红楼复梦第三十八回慷慨赠金一人独任垂涎妙玉众贼遭擒
第三十八回 慷慨赠金一人独任 垂涎妙玉众贼遭擒
话说王夫人刚差人回去命宝钗写家书,见媳妇们回说,桂府差人请过数次。柏夫人吩咐伺候,“我也坐车”。王夫人道:
“你放着现成的大轿,何必又去套车?”柏夫人道 :“我车也现成。”芙蓉吩咐外面伺候。王夫人辞过亲家,同柏夫人、琏二奶奶们一同上车,芙蓉跟去。贾、祝两府家人、小子共有二三十个,都骑上牲口跟着轿车往桂府而来。
不多一会,到了桂宅。两家爷们先去通报,那门上杜麻子听见,一面着人上去禀知,自家赶着出来伺候。两处家人下马扶车。贾府车在头里,第二辆是祝太太,第三辆是亲家太太,第四辆是蓉姑娘。后面七八辆中档车是两府的姑娘、嫂子们。
众家人挨次卸车,伺候各位太太下车。蓉姑娘先已下车,上前伺候。桂太太带着蟾珠出来迎接,姐妹亲家问安拉手,一齐让了进去。来到上屋行过大礼,桂堂兄妹给姨妈们请安,芙蓉请姨儿太太的安。桂太太问道 :“怎么大亲家太太们都不赏光? 不过是一杯水酒,请过来坐坐。”王夫人道 :“罢呀,他们都 有点事儿,叫他在家料理。我也没有几天耽搁就要起身。赶着收拾还恐来不及。听见刘大人的家眷也就快到了。”柏夫人道:
“姐姐说的很是,也要赶着收拾 。”太太们序齿坐下,用过香茶,桂太太问道 :“怎么昨儿晚上大哥又忽然不好?”柏夫 人道 :“姨娘们说,吃晚饭时候就有些发喘,赶吃完了饭越喘 的利害,也就昏昏沉沉的不省人事。赶着接我回去,灌了一碗参汤姜汁,这才慢慢的醒了过来。谁知今日的精神倒比那几天更好,你说这不是个怪事吗?”王夫人道 :“想是昨晚上重这 一磨之后,从此一天好似一天,也是论不定的。”柏夫人道:
“惟愿如此,总是托姐姐福庇。”有个管家媳妇上来回道 :
“老爷要见亲家老太太。”王夫人吩咐请见。丫头们掀起湘帘, 桂恕走进堂屋。先给祝太太见过礼,桂太太指道 :“这位就是 贾太夫人。”桂恕请王夫人拜见,并谢太夫人的关切。彼此拜完起来,又同琏二奶奶两亲家见礼。柏夫人道 :“大姐姐有话 要对兄弟说,就在这里坐坐。”桂恕道 :“兄弟也要同亲家老 太太说说话。” 丫头们端了坐位,王夫人道:“三妹夫不要这 样称呼。你同我侄儿是亲家,你只管亲家。咱们只管是姐妹,不用拉上他们那一条儿 。各人管各人才好呢。”柏夫人道 :
“三兄弟竟依着大姐姐吩咐,不用谦虚。你跟着三妹妹称呼大 姐姐就是了。”王夫人道 :“很好。妹夫你竟同着三妹妹称呼 我罢。”桂恕道 :“既是这样吩咐,我竟遵命叫大姐姐了。” 王夫人道 :“很好。我今日一来是陪你亲家来上门,二来是我 亲自给你送盘缠来的。昨日原同三妹妹说过,叫不用费事,这会儿都是自家至亲姐妹,不拘怎样都好。谁知妹夫同妹妹又拘起大礼,下什么帖儿,我听见说很费了事。这是何苦来呢!我又不吃什么儿,只要备点儿果子小菜,吃杯酒儿,原不过是姐妹儿说说话,就很有趣儿。又何必的费事,白花了好些钱。”
桂恕同金夫人说道 :“蒙大姐姐不弃结了亲家,又蒙格外照应, 实在感激不浅,将来慢慢再为图报。今日是亲家太太上门,已经诸事草率,愧不成文。大姐姐再要过谦,犹其令咱们汗颜无地。”柏夫人道 :“依我的意思,姐妹们都不用谦让。不知三 兄弟备了几席?”桂恕道 :“只备了四席。”柏夫人道 :“你们也该来问我一声,备下这些干什么?这会儿我倒替你出个主意。咱们里面姐妹们只坐一席就够了。不是多出三席来吗?送一席到宁府去,请老太太同珍大太太们。送一席到荣府去,请大亲家太太同我的两个女儿,就派蟾珠同芙蓉去陪姐妹们在那里热闹。还有一席,你想着有什么要紧的朋友请几位,或是送人也可。堂哥儿就在这里陪着丈母吃酒。不知我这主意可好?
“桂恕们笑道:“二姐姐吩咐一点儿也不错,竟是这样办罢。” 王夫人忙说道 :“若是妹夫不够请客 ,连咱们家的也不用送去。”桂恕道 :“我只有三个客人要请,都是我广东的属员。 两个是解差使进来累在这里,一个是选到那里,同我一样起不动身的。刚才还在这里说了一会话,去不多时。我就将这席请了他们三个罢。”柏夫人道 :“这就很是。”桂恕吩咐叫 门上。不一会,杜麻子进来,给王夫人同琏二太太磕头请安,站在门口。桂恕道 :“亲家太太们再三吩咐,上房只坐一席。 送一席到宁府去,送一席到荣府去,还有一席我要请客。差人拿我的片子去请广东解差来的魏太爷、毕太爷同新选的廉太爷过来吃晚饭,必要请过来坐坐。再将我的车套起来,送姑娘到荣府去。”杜麻子答应,出去照着办事不提。
王夫人问道 :“妹夫领凭没有?”桂恕道:“凭倒有了, 就等着盘费起身。”王夫人道 :“我给你送了盘缠来,你可以 不用另办。”说着,站起身来在胸前荷包内取出几张帖儿,先将一张递与桂太太道 :“这是送妹夫的盘费,先请收了。”金 夫人接着递与老爷。夫妻两个看那票上的银数,真真喜出望外,赶忙拜谢,感不绝口。王夫人又递过一张说道 :“须些薄敬是 帮我妹妹的。”金夫人接着瞧了瞧,又要拜谢。王夫人连忙扶住,说道 :“姐妹们谢个什么劲儿?”将蟾珠同桂堂叫过来说 道 :“我也不买什么给你们了,这两张票上,每人五百两,留 着慢慢的置点儿东西罢。”姐弟两个接着,拜谢过了。桂恕道:
“我们夫妻儿女俱受姐姐的大恩大德 ,将来怎么图报?”王夫人笑道 :“姐妹们说什么图报。”金夫人道 :“咱们有了盘费,不过三五天内就可起身,多住一天,就多累一天。”王夫人道 :“我也拣在二十左右起身,妹夫走旱路先到金陵,就请 妹夫将房子给我收拾收拾。你先尽我上房收拾,余下的等我回去再慢慢修理。”桂恕道 :“我已专差回去,叫你女婿梦玉亲 到金陵交代房屋,并赶着修理。这脚子去了好一向总不见转来。
想梦玉还在金陵给丈母修理房屋。”柏夫人笑道 :“咱们那个 梦玉奉承丈母是他的本事,他不知要将丈母的房子收拾到个什么分儿才乐呢!”王夫人笑道 :“我这姑爷倒有趣儿,丈母没 有见面,先出力给丈母收拾房子。这才是个孝顺女婿!”众人都笑起来。柏夫人笑道 :“横竖你这女婿将来你见了面,不知 还要怎么个儿疼他呢!”蟾珠坐在一边低头不语,芙蓉领会,过来回太太道 :“芙蓉同着姑娘去罢。”柏夫人尚未回言,桂 太太道 :“好孩子,你同着妹妹去做个东家,替我陪陪三位亲 家太太,代我多敬杯子酒。就去罢,这儿没有你们的事。”芙蓉同蟾珠答应,辞了各位太太,带着丫头、嫂子们出去上车,往荣府而去。
此时,日已平西,街上的车马往来如织,转弯抹角不多一会到了荣府。两辆飞檐轿车一直进去,走东边车道来到正厅这才下车。芙蓉、蟾珠刚到垂花门,里面的姑娘、嫂子赶着出来迎接,说道 :“奶奶们都在屋里收拾,没有出来迎接。”芙蓉 道 :“咱们是派来帮着收拾的,用不着接。”说着,已到上房 门口。丫头们道:“都在宝二奶奶屋里。”芙蓉们竟往宝钗后面来。将到门边,听见珍珠问道 :“你们两个来帮忙吗?”蟾 珠道 :“派咱们来帮你们来收拾呢。”说着,走了进来。只见 满地都是箱子,俱已装好,那大炕上还堆着一炕的东西。李宫裁同宝钗、珍珠领着几个嫂子、姑娘们,一个个都是满头大汗,芙蓉笑道 :“咱们真个要帮忙才是。”忙将衣服脱去,解下绣 裙,同他们一样穿着短衫,卷起袖子,走过来帮着一路检点收拾。
宝钗对蟾珠道 :“昨天托你照应张大妹妹,谁知他做了我 的亲妹子了。”将接家书的话细说一遍,蟾珠也觉欢喜。此时添了十来个人,再加着芙蓉十分麻利,不多一会,就将那大炕上一大堆的衣包零物及古玩器皿细巧之物全行收合完结。宝钗叫几个嫂子们将这些箱子都尽着一边层层堆起,剩了两个替换衣服箱子,临期再行收拾。芙蓉道 :“今儿帮了二姐姐,明儿 帮三姐姐。”珍珠笑道 :“我同他都并在一堆儿了。”宝钗道: “不是同他的并在一堆儿,我那里有这些东西呢 ?今儿倒亏你们来,这一路的大帮,倒收拾的差不多了。不然明日还得一天呢。”芙蓉道 :“你们屋里还有些什么?”宝钗、珍珠道: “全搬出来了。屋里还有两个箱子,那是不用装的。余外的一 切大小物件,都在那七八个大板箱里。”芙蓉笑道 :“你这两 位奶奶、姑娘的行李,我瞧着一船还未必装得下。”珠大奶奶笑道 :“那天太太还说只要四五只船就够了。明儿请太太来瞧 瞧,单是他两个,就得两只船。”宝钗笑道 :“两只船也要不 了,横竖一只船是要的。”众人正在忙乱不了,嫂子们进来回大奶奶道 :“桂太太那儿送了一桌酒席来,请亲家太太们的, 已抬在垂花门。”宫裁问蟾珠道 :“三姨儿送酒席请谁吃的? “芙蓉笑道:“是送来请亲家妹妹们的。”就将自家同蟾珠来 的缘故说了一遍。宝钗道 :“既是这样,竟叫他们摆在百花轩, 摆上一张桌子,全给咱们摆上,将酒也温起来。这里也收拾的差不多,等着这三个零碎箱子装完就结了。”嫂子们答应着,到百花轩去摆席。芙蓉们又帮着,七手八脚的不一会儿将三大只零碎箱子又装的妥妥当当。
丫头们去舀了三四盆热水。这宅里面横竖没有半个男人影儿,奶奶、姑娘们都脱了衣服,擦身洗脸。芙蓉笑道 :“宝姐 姐同珍珠姐姐一样儿的皮肉,一样儿的胖,真是一对的玉美人儿。”宝钗道 :“这儿除掉了大嫂子瘦些儿,余下的都一个样 儿。”珍珠笑道 :“五妹妹真活像一个人,我那几天不好说, 这会儿是姐妹,说也无碍。”蟾珠道 :“说我像谁?”宝钗道: “也是咱们一个闺中朋友,叫做紫鹃。这个人早已仙去了。” 芙蓉笑道 :“咱们初见面,你们又说我像个谁 。这会儿又是五妹妹也像你们的好朋友。天下的人嘴脸儿同的多着呢!不过有一处两处像就是了,那里像的这样全?”宝钗笑道 :“独有 你们两个像的一丝也不走了样儿,这才像的古怪呢!”珍珠对芙蓉道 :“咱们猜你右胁下有块朱砂记,怎么猜的这样准呢? “芙蓉笑道 :“你身上也有一块。”珍珠道 :“我这块在左 边,又在胸口儿上,同你的方向差着呢。”芙蓉笑道 :“咱们 两个身上都有了记号。将来年深月久认不出面貌来,只要说出身上的记来,一看就知道谁是谁。”珍珠笑道 :“你们都记着 我同他的记号,将来好认识。”大奶奶道 :“快些擦擦脸,咱 们去吃晚饭,让他们也好歇歇。”宝钗道 :“横竖没有外人, 就穿着短衫子,也不用穿裙子了。”珍珠笑道 :“也罢,且舒 服一会儿再说。”姐妹们擦身洗脸,诸事完毕,都是短衫子,到百花轩来。见两张桌子摆满的全是碟儿、碗儿,珠大奶奶笑道 :“今儿三姨儿可是花了钱了。”蟾珠道 :“这又算什么呢?”宝钗道:“咱们吃不了这些。拣着咱们喜欢的留下几样,余下的散给他们也去乐一会儿。以后是一天忙似一天,直等着下了船去这才安静。”珍珠同李宫裁都说 :“甚是。”就将桌 上的果子、点心、菜蔬拣着精致的留下了些,余外尽散给众人。
大奶奶又替他们分派妥当,叫他们大大小小的都去吃饭。这里留着荣贵、抱琴、红妆,还有芙蓉的姑娘桂月、大奶奶的姑娘丽鹃这五个人伺候。珍珠又叫人端了两样菜四个碟子,送去给两个奶子同哥儿吃。众人分派完结,依次坐下吃酒。
当值的嫂子们来回大奶奶道 :“咱们家的饭菜端在那里?” 大奶奶道 :“有两碗鱼汤是咱们要的 ,送到这里来。余下的端到垂花门,同这些嫂子们拢共拢儿去吃罢。今儿是你当值,须要四处留心照应,别叫众人吃个大醉,叫太太知道咱们就得了不是。”嫂子们答应着去了。宝钗道 :“咱们再派荣贵、抱 琴不住脚的四处巡察,又可照应,这才放心。”珍珠们都说:
“甚是。”赶着递了几样点心给他们吃了,派抱琴、荣贵两个 人分头儿去上上下下各处照应。
丽鹃点起红烛,姐妹几个畅饮谈心。宫裁道 :“咱们今儿 一叙,以后就没有了空儿。等着到了家乡,不知几年上又才见面!”芙蓉道 :“咱们见的还快,倒是五妹妹到广东去,要隔 三四年才来呢。”宝钗道 :“你们两个将来是长叙一处的,咱 们是从此风流云散。”芙蓉道 :“这也难说,保不住将来姐妹 们长在一堆也论不定。”珍珠道 :“宝姐姐不久母女相逢,又 得了两个好妹子,以后都是快心的境界。惟我自从这几年以来,生离死别了几次,将个心都伤透了。其间的眼泪,也不知流掉了多少。如今又忽然的同你们相逢,又要忽然生生离别,真叫我几次消魂,几番肠断!我又不能像宝姐姐的落落心胸,襟怀豁达。凡有一切,他都可以看透,我如何学得他来?我这一程子心神不定,恍恍惚惚,竟像是掉了心的一样。总想活着很没有味儿,不如丢开了手倒省了好些眼泪。”宝钗笑道 :“凡人 都像了你丢开手,那阎王爷殿上那儿挤得下这些躲眼泪的鬼呢?”宫裁们都吃吃大笑。
蟾珠笑道 :“咱们只顾说话,也忘了饮酒。”宝钗道 :
“咱们不住嘴的吃,珍丫头不住嘴的说话。”芙蓉道 :“我敬三姐姐一杯。”珍珠笑道 :“不用敬,你们吃过几杯,我都补 吃就完了。”蟾珠道 :“不用补吃,将咱们的杯子都斟上酒, 三姐姐挨着吃过去就是了。”珍珠道 :“使得。”命红妆、桂 月见杯斟上。珍珠一面吃菜,一面饮酒,挨着次儿饮干。宫裁笑道 :“近来珍丫头的酒量竟大的多呢。那年在宝兄弟的怡红 院给平丫头做生日那晚上,一个个都吃的大醉。珍丫头那里会吃这些酒?”宝钗道 :“想起来那晚上真热闹,只有林姑娘正 在病中。可怜咱们当日饮酒快活的事,也就是那一晚上,人又齐全,酒也畅饮。自从那一叙之后,虽是常常吃酒,总没有那一天的大乐。后来一天一天的散掉了,死的死,去的去,直到如今,真令人不堪回想。”
芙蓉同蟾珠笑道 :“可惜你们当日 的那样大乐,偏咱们两个没有赶上。”宝钗笑道 :“横竖那一 日大乐的时候,有你,有你。”芙蓉们笑道 :“我同他那有这 样福气?”宫裁道 :“史姑娘那日喝醉了,包着一大包芍药花 做枕头,睡在石条上,咱们都说他是雅人深致。谁知他也做了古人!”宝钗道 :“我再也看不出,史姑娘同香菱都这样短寿。” 珍珠道 :“当日的那一班儿,除了探姑娘,姐妹几个谁是长 寿的?”宝钗笑道 :“除他们那几个,我三个人的寿还不长吗 ?到今日还是活着呢。”宫裁笑道 :“你们正是一朵鲜花越开 越盛的时候。像咱们是珠黄花谢,好春光都过去的了,还图个什么?”宝钗笑道 :“你的春光过去了,我的春光在那里?”
芙蓉笑道 :“你们都不用春光秋光的,耽搁了饮酒。”大奶奶 们笑道 :“咱们只顾说话,到下了梆子。再吃会子,叫他们收 去吃饭罢。”众人都说 :“甚是。”奶奶们赶着吃完了酒饭。 宝钗道 :“咱们上去喝茶,这里让他们吃饭。”珍珠道 :“很好。”几位奶奶、姑娘都到上房来,找着了荣贵、抱琴,叫他们下去吃饭。大奶奶们到各处去瞧了一遍,走到宝钗屋里,各人穿了衣裙。芙蓉、蟾珠到两边房去瞧瞧,都收拾完结,每人剩了两只衣箱同炕上的铺盖。芙蓉道 :“你们两个实在简绝, 明日要下船都使得的。”宝钗道 :“没有几天工夫,东西又多, 若不赶着收拾,就闹半年也是收拾不了的。明儿是刘家来收点房子。咱们就替大嫂子屋里收拾,倒要两天。
我同珍丫头打几时就陆陆续续的归在一堆儿,收的收,藏的藏。我同他的箱子打早就装好了,所以今儿尽着一天收拾完结。大嫂子同太太屋里,就是将东西归在一堆儿也得两天,别说是装箱收拾,更要费力。”珍珠道 :“明日到大嫂子屋里去,我领着人将他的东 西尽归在一处,你们同些人赶着收拾,也不过是一半天可以完结。”宝钗道 :“明日多了一个月姑娘帮着,咱们尽力量,收 拾到那儿是那儿。”众人正在说话,上房一个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说道 :“大奶奶,不好了!”众人大惊,赶忙问道 :“什么不好了?”那丫头急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发颤。急的宝钗们摸不着脑儿,说道 :“你只管慢慢的说。”那个丫头定了一定 说道 :“太太的上房后身有了贼。”
众人听见,浑身都吓软了。 宝钗道 :“怕也无益,赶紧到垂花门叫老赵,立刻叫家人们进 来。”蟾珠道 :“刚才下来尚未偷盗,只要虚张声势,将他们 赶散为要。”珍珠、宝钗点头,飞跑到垂花门,叫老赵来当面吩咐。赵忠听见,赶忙出去。一面先将几个有气力的能干家人叫他飞跑进去,一面又到各处叫人。不一会儿,连厨子、打杂的,更夫、火夫以及大小爷们,进来了八九十个。手中有拿着铁尺、棍子,也有空手的,都一拥而进。
原来这一班窃贼,内中有一半是那年老太太出丧的时候进来偷盗东西,同包勇拒敌,又将妙玉劫去。除得了上万的东西,还有个活宝的美人。后来并不见有官府追缉,他们也就放心受用。这几年俱已花尽,又想着贾府的甜头儿,所以另约了几个积贼,又打听得包勇已不在贾府。趁着今儿太太出门,上房不过几个丫头、媳妇们,就不放在心上。都是涂面挂须,还从当日的原路下来。因王夫人现在的上房就是当年老太太的住所, 这些强盗有几个熟的在前引路,一直竟到上房。
刚绕到前面来,正遇着梁贵、鲍忠、林祥、李洪、汤顺、马标、郭裕这几个精壮胆勇的后生,手中都拿着器械,正与强盗相遇。不由分说,一齐奋勇动手。那十四五个强盗,不顾性命抵死拒捕。梁贵们正在支持不住,后面来了四五十精勇帮手。
宝钗们都站在黑影里面,对珍珠道 :“叫进来的人,分一半赶 着绕这边过去,截强盗的归路。”珍珠答应,忙去吩咐。众家人见说 ,忙分了一半,赶着向这边绕过去将贼人归路截住。 贾府众人个个奋勇,前后将十四五个强盗尽行围住。此时正是七月初十,新月在天,众人在月光之下看的真切,七手八脚的一路混打混搠。拿住了七八个,打伤了四五个,搠死了三两个。众人不管是死的活的,都给他捆了个结实,就放在拿获之所。梁贵们浑身是血,还有几个受了伤。
众人围着定了一定喘,然后找着嫂子们过来,请两位奶奶的示下,怎么办法。那位珠大奶奶尽是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道 :“且不用去回太太,你们就是这个样儿,赶着分 头去报。这一回,竟是禁军衙门、都察院、营城司坊,拢共拢儿通报。又不要像上一磨儿,只报司坊官,只算了一个窃案,到后来竟不提起了。想来这几个就是上一回的强盗。他们吃着甜头儿,横竖又不拿他们的,落得又来打劫,实在令人可恨。”
鲍忠道 :“二奶奶的话说的很是。现在他们都是涂面挂须 ,手执器械。这还不算强盗,什么才叫强盗呢?”宝钗道 :“你们一半看守着,分几个去报。先到林大爷家里去给他一个信儿,并将我的意思同他说明,你们再去。”家人一齐答应。走过去派了二十个壮勇的人守着强盗,派了几个去报衙门,余下的散出去外面照应。宝钗吩咐 :“将上房廓下的灯都点了起来。” 又叫丫头、媳妇们各处的小心照应,“看见些什么,总不要惊慌,只管来对咱们说 ”。这些姑娘、嫂子们都答应了,各去照 应。珍珠叫丫头们端出些杌子来,就在这里坐坐。 也帮着 照应。芙蓉道 :“我这会儿心才跳定了。我瞧着大嫂子比我更 抖的利害。”大奶奶摇着头道 :“我吃的一点儿东西,这会儿 全在胸口里。两只腿还在这儿抖着呢。我倒看不出,珍丫头的胆量竟比我大的多呢。”珍珠笑道 :“不是胆大,徒急无益。 虽事在仓猝之间,也要想个出路。都学你一路发抖,这会儿还有咱们吗?早做了妙玉,又叫他们背去。”大奶奶们一齐好笑。
宝钗道 :“我若领兵拒敌,珍丫头是我的一员勇将。”正在说 笑,一个丫头用手指道 :“那不是房子上还坐着两个强盗吗? “众人又吓了一跳,都抬头一看,叫道:“哎呀!”不知房子 上又来了多少强盗,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薛宝月去尼还俗 夏金桂附体显灵
话说珠大奶奶们正在说笑 ,旁边有个小丫头用手指道 :
“那不是房子上还坐着强盗吗?”众人抬头,瞧见对面房脊上 那背阴的山墙边,果然有两个人在那里探头探脑,不住的往下瞅。宝钗道 :“哎呀!真个房上有人。”珍珠道 :“做强盗的,那里都到人家来,他一定有几个在外面接东西,还有两个把风。
方才咱们拿住是下来的,那房上把风同外面接东西的,都还等着呢。”蟾珠道 :“快对他们说,叫几个能干的带着器械,绕 到围墙外。看人多呢,将他们赶散;若有三几个,就可以拿住房子上的人。也只要上去三四个人,先往山墙背后上去,底下四面截住下脚的地方,不怕他跑到那儿去。”宝钗点头,正要 吩咐,见林之孝匆匆进来,在甬道上向嫂子们说话。珍珠命丫头去叫他过来,同宝钗走下台阶,林之孝说道 :“奶奶、姑娘 们受惊了。方才梁贵们来说,宝二奶奶吩咐各处去报,我说这主意很是,你们赶着就去。这会儿只有先报禁军衙门同司坊营上,那都察院同城上必得明儿去报。我叫他到都察院大人的私宅里先回一声,再到巡城的都老爷宅里也去回一声,等着明儿再报。”宝钗道 :“对面房上还有人在那背阴处所蹲着,你快 去如此如此办法。”林之孝点头,匆匆出去。
不一会,有十来个人穿着短衣撒鞋,腰间拽着器械,抬着长短梯子,往对过墙边上去了四五个。宝钗们远远瞧着,看见他们刚到山墙。原来那背阴房脊上蹲着的是两个大猫,并非强盗。那猫瞧见人来,都一齐乱跑。宝钗笑道 :“原来不是强盗, 倒是两个猫贼。”众人不觉大笑。芙蓉道 :“等他们上去瞧瞧, 也好放心。”那些房上的人,看见是两个大猫,并没有一个人影儿,又在各处找了一会,并无影响。只得仍走原处下来,去回林大爷的话。
那林之孝带着几个勇力的人绕到围墙背后,见有三四个人蹲在黑影里,他们走过去,不由分说一齐抓住。那几个人原要动手,因看见人多料想跑不脱,只得央及道 :“我们是在这儿 等朋友,并不是作别的勾当。”林之孝笑道 :“你的朋友一个 也走不掉,都在那儿等你们会面呢。” 内中一人叫道:“林大 爷瞧着我妈,准个情儿罢。”林之孝将灯笼照着,见是对过江家的大耗子。平日见母子做那不要脸的营生,就很厌弃他,今见有他在内,十分着恼,骂道 :“该死的杂种!你住在咱们对 过,怎么窝着人来府里打劫,有这样的大胆吗?”江耗子磕头道 :“我实在并不知道。他们叫我同来看个热闹,与我并不相 干。求大爷放掉我罢。”林之孝不由分说,命众人将拿住的都带进府去。众人答应,推推搡搡来到大门口,只见灯笼火把,有好些官儿们都已到了。林之孝先进去照应,众人将这几个押到大门下等候。
此时,这些官儿们俱在大厅坐着,林之孝都是认得的。走上前去一位一位请过安,众官道 :“老主管同咱们进去看一看 情形,明日一早通报。”林之孝忙叫人里边知会,一面同各位官儿进去。先到后面看了下脚情形、方向,墙上的形迹,地下的石灰碎瓦,一路一路看到拿获的地方。正在查点强盗人数,有个捕役来报说 :“后墙边的小屋犄角上,还有一堆儿东西。” 有两位司坊官儿赶着去瞧, 到了那里, 叫人上去将那一堆东西取下来。众人细看,原来是十四五顶草帽子同十四五件大布衫,还有些土墙的绳梯、铁搭等物。官儿们俱查点明白。走到外边,众位老爷说了一会,林之孝又将围墙外拿住把风接赃的四个人都押在大门里伺候。众位老爷们吩咐,将捆住的强盗一箍脑儿抬了出去,将他们的头面全俱包住。
正走到大厅上,又是禁军衙门的大老爷来了。众官儿接着叙谈了一遍,又陪着进来细细看过,出来同在大厅上坐着。叫获盗的家人们过来,问了情形,验过身上的伤痕、血迹,又查点强盗们器械。林之孝将外面把风接赃的四个强盗俱已拿住的说话回了,大老爷吩咐带进来,问问窝家是谁。林之孝回道:
“里面有一个江耗子,又叫白耗子,就住在咱们府对过。这人 素不安分,他家里总同这些匪人来往,多半他是窝家。”大老爷们听说,先叫带白耗子到厅上来,捕役们答应,出去带人。
只见贾珍匆匆进来到了厅上,诸位官儿都是认得的, 问道: “怎么珍老大这会儿才来?”贾珍道 :“我并不知道,他们这会儿才来通知,这不是胡闹吗?”林之孝道 :“大小家人都 在里面拿强盗,闹了好一会,往各衙门去报盗案,又到围墙外拿接赃的贼党,实在这几个人分拆不开,还有几个是跟太太去赴席,没有回来,所以不及知会大爷。”那里正说着,捕役们已将白耗子带进来跪下,大老爷们问道:“一共是多少人在你家动身来的?”白耗子低头不语。林之孝在旁说道 :“大老爷 们都知道在你家来的,你只管老实说,横竖你没有进来。只要你说出实话,我给你求大老爷们的恩典,就可以放你回去,没有你的事。你若是不说,白受了罪还是赖不掉的。” 白耗子连 连磕头说道 :“都是我爹同妈邀来的,不与我相干,一共是十 四个人。他们叫我在外面接接东西,就被林大爷拿住了。”大老爷们问他上盗缘故及他娘老子的姓名。白耗子供称本姓江,随母嫁到白家,素常与贼来往,今日他妈约人吃酒上盗的话,从头至尾供说一遍。各官吩咐录了供词,一面命将这些强盗俱用车敞装了先去。
这里众官们带着白耗子辞别珍大爷,一直出去各上车马。
过去就到白成规门口,打开门一拥进去。四五间房子并无一个人影儿,院子里两张桌子,碗筷菜蔬都还摆满。老爷们叫捕快数了一数桌上的碗筷,一共是十七副,又见满地下都是红竹筷子。禁军大老爷们道 :“一点儿不错,是发脚的地方。”又到 里屋去搜检东西,除了炕上有点儿铺盖,旁沿儿一个空箱子外,任什么也没有。地下倒有一堆儿的脏纸,炕旁沿儿一块大方砖起在一边,叫人拿亮子照照看,任什么儿没有。各位大老爷道:
“他们的风快,且将他的房子封着,明儿再办。” 说着,一齐上车去了禁军衙门。
第二天,审出那些强盗是屡次行劫杀人的大盗,案情甚多,难以迟延,分别斩首示众完结,以快人心。江耗子问了个军罪,他父亲江道同着他妈水氏,逃在远方洗心归善去做良民。这都表过不提。
且说林之孝送了官儿同珍大爷们去后,刚要进宅,远远望见像是府里的灯笼,站着瞧了一会,果然是太太回府。赶忙上去扶住轿车,跟着来到正厅,伺候下车。王夫人问道 :“你张 罗了一天,也回去歇息罢。”林之孝答应道 :“太太早一步儿 回来,正瞧见宅里的热闹。”王夫人急问道 :“什么热闹?” 林之孝回说 :“太太进去,自然知道。”王夫人听说,十分疑 惑,赶着进垂花门。珠大奶奶、宝钗、珍珠、芙蓉、蟾珠领着些丫头,媳妇们出来迎接。王夫人一见就问 :“咱们宅里有什 么事故子?”珍珠笑道 :“这故事大着呢。”跟着太太一路走 着,一路从头至尾的回个明白。王夫人同琏二奶奶都吃一大惊。
林之孝将官儿们亲到窝家查看确实,将众强盗送往刑部,明日审明具奏办理。
王夫人听说十分惊骇。先将出力家人叫进来,当面奖慰几句,说道 :“昨日出力救火,四姑娘许下你们的赏银也还没有 赏给。今日将这些强盗全行拿住,不像上一磨儿闹的人财两失,这是你们出力的好处。等着明日一箍脑儿总赏罢。是那些出力的人,拢共拢儿开一个单子给我。”众家人齐声答道 :“奴才 们在府里受老爷、太太的恩典,应该出力报效,那里还敢要太太的恩赏?” 王夫人吩咐,都去歇息调理着,对林之孝道 :
“桂亲家老爷十六起身,我拣了二十动身。明儿交代房子,你 就赶着雇船。咱们上紧收拾,内外都要辛苦几天,且到路上再去歇息。”众家人答应,一齐退去。
王夫人来到上房卸妆更衣,留下蟾珠,命芙蓉回去禀知今日获盗之事。平儿自去更换衣服。宝钗回明家书业已寄去,连三舅母家也有书通知,说太太准在二十左右起身,万无更改。
梦玉现在金陵修屋,请我母亲同三舅母务须照应,别将他当作外人。太原道儿过远,让蝌二哥夫妻去赴新任,请母亲在家等咱们回到金陵,姐妹、母女依然相守,倒比当年有趣。书中说话,大概如此。王夫人点头道 :“很好。我正要这样写去才是。 你们将刚才获盗之事,再说与我听。”珍珠、宫裁又细说一遍。
王夫人叹道 :“那年老太太出丧,只有惜丫头一人在家, 可怜叫强盗将老太太屋里偷了一个干尽,还亏得包勇在家,将强盗赶散。到底将个妙玉抢去。今日亏有你们在家,不然这会儿还有一点儿东西吗?” 宫裁道 :“也是这几个强盗恶贯满盈,该要送命,下来的,一个也没有走掉。倒是打死的这几个强盗鬼,将来在这院里再也出不去了。”珍珠笑道 :“横竖咱 们就要起身,等刘家搬进来再去撵鬼。”宫裁道 :“他们都说 这几天每夜晚听见鬼哭,谁知应在这几个强盗身上。”有个傻丫头插口道:“昨晚上董嫂子到后屋里取东西,他瞧见鸳鸯姑娘坐在那里,舌头直搭拉在胸口儿。董嫂子吓的赶忙就跑。”
王夫人笑道 :“你听他的瞎话,这会儿鸳鸯请都请不来,还肯 坐在那儿骇人?倒是后楼上的仙爷,自从老公爷在时直住到如今,彼此甚是相安,从此分袂,不能不有离别之感。过一半天虔备荤素各一席,宝钗、珍珠两姐妹亲自送到后楼,为我致别。”
宫裁们一齐答应,说道 :“今日太太过于劳乏,请早些安歇, 下去正有几天辛苦。”王夫人道 :“我自从服了宝玉的那丸丹 药,比往年精力强健了几倍。你们这几天都很劳乏,也让你们早些歇息。”说毕,卸妆安寝,一宵晚景无词。
次日早上,宫裁、平儿、宝钗、珍珠、蟾珠、巧姑娘俱请早安,伺候太太梳洗完毕,用过早茶。有垂花门的媳妇回说:
“薛姨太太的宝月姑娘来拜见。”王夫人笑道 :“头一磨儿来见姨妈,还算是客,嫂子,姐姐们去接待他。”宫裁们答应,走出中堂门刚到卷棚下,见妙空、宝月正上台阶。听着宝月连叫几声 :“嫂子,姐姐。”宫裁们一面答应,举目细观,见宝 月身穿大红线纱衫,外罩佛青拱璧库纱褂,腰系五彩纳纱裙,乌云上围着一条翠勒,两鬓带四枝兰花,耳上带的金玉连环坠,杏眼桃腮,丰情秀媚,笑吟吟走上前来。宝钗拉手笑道 :“早 知你同宝书是我妹子,省了多少费事,这真是那里说起!”珍珠笑道 :“那天要娶我作老婆,这会儿做定了人家的老婆。” 宫裁道 :“早些说明,那天就便拜堂做亲,这时候柳树快发芽 了。”平儿笑道 :“咱们家的一个二个去变和尚,你这些和尚 又一个二个的变了咱们。”蟾珠抿着嘴儿笑道 :“这叫做齐一 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众人笑做一堆。宝月道 :“等我 去见姨妈磕头,再来听诸位的高谈。”平儿道 :“那不能。你 要去拜姨妈,必得先拜咱们这些姨妈拐儿,才带你进去呢。”
妙空笑道 :“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见过姨妈自然要给这 些拐儿磕头呢。”众姐妹笑着,一同进去。王夫人正坐在外间炕上,见宝月进来,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 :“那儿看 得出是个还俗的姑子呢?”宝月忙上前跪下拜了八拜。王夫人坐着受拜,笑道 :“外外姑娘请起。孩子,真是你的福气。我 昨日有祝二姨妈宅里的专差千里马寄了一封书子去给你母亲,通知咱们起身的信儿,请你母亲在家老等,我带你家去相见,省了两下里惦记。你只将姑娘家东西取来,那些钟儿磬儿同僧家所用一切物件,都送你师兄师弟罢。我起身甚急,你帮着姐姐们赶着给我收拾,我知道你很麻利。宝钗、珍珠要代我各处辞行,应酬事务。这家中交给珠大嫂子、琏二嫂子同你三个照应料理。你虽是外甥女儿,别自家当做客人。”宝月道 :“姨 妈就不吩咐,女儿也断不敢自外偷懒。女儿必跟着两位嫂子料理照应,总叫你老人家万安。”王夫人点头道 :“很好。”众 姐妹彼此拜见道谢。妙空道喜交代之后,即欲告辞回去。
王夫人笑道 :“咱们同你是亲上加亲,从今更要亲热。古 今来只知出家要修行成佛,谁知你们做佛的又要修做凡人,这是个什么道理?”妙空答道 :“这就叫做色即是空,空即是 色。”宝钗笑道 :“像你是空与色同归于妙。”平儿见他红晕 桃腮,因上前执手道 :“昨天与智静进城,因我跟太太有事出 门,未曾接待。今日送薛姑娘来,好意思不逛一天就去吗?”
妙空道 :“多谢太太、姐姐的盛意。本该遵命,我今日是偷空 儿送他进来的,自从他交代之后,我一人那里忙得过来?那些师弟们,那儿再找得出一个像月姑娘这样能当家靠得住的人?
像昨日进城了一天,家里就闹个稀糊脑子烂,那儿脱得了身!”
宝月道 : “真个他这几天实在没有一点空儿,让他去罢。”
王夫人道 :“既是这么说,我就不便留你。一半天叫他姐妹出来,还有话同你说。”妙空答应告辞,众姐妹送至垂花门,再三致谢而去。宝钗吩咐嫂子们 :“将月姑娘的箱子、东西都搬 在我屋里,不用另安床,就同我一炕。”珍珠笑道 :“他说要 同我睡一夜,死也甘心。这很好,叫他同我一炕,看他死的怎么甘心?”众姐妹正在说笑,听见背后有人问道 :“拾着个什 么,这么乐?”平儿、宝钗回望,见是芙蓉,忙问 :“老爷好 些没有?”芙蓉上前姐妹问个好儿,给宝月道喜,口里问道:
“老爷昨晚上安静些。老年人虚弱症候,比不得什么时病说好 就好。倒是听说这儿拿着强盗,惦记着一夜未曾合眼,差我来给姨妈同薛姑娘道喜问好,探听强盗的事怎么办法。”珠大奶奶们说道 :“多谢两位老人家惦记。今日一早,林大爷到刑部 衙门去看审强盗,还未曾回来。细想起来,实在可怕。上一磨儿,不但失去东西,还抢去一个妙玉。咱们老爷胆小,不敢报盗,只算一个窃案,后来就是这样结了。昨晚上,不是合宅的人围着一拿,那不用说,宝姑娘、四丫头还带上蟾姑娘,今日都做了压寨夫人。只少了做三朝满月会亲呢。”蟾珠笑着摇手道 :“快别提了,想起就叫人心跳的要死。”姐妹们说笑着来 到上房。芙蓉上前请安,回明差来的说话。王夫人亦问过尚书的光景,吩咐坐下。平儿道 :“宝妹妹屋里倒已收拾完毕,今 日邀着妹妹们,再接了巧儿回来,给我收拾一天。明日收拾珠大姐姐屋里。末了儿收拾上房就不费事。”宫裁道 :“太太说, 将那零碎东西,谁要的叫谁拿去。我想咱们家的零星物件就很不少,乱烘烘你抢我夺,闹的不像个样儿。不如这件事交给月姑娘,叫他将内外一切零星物件全行齐集一处,商量着散给众人,这才有个章程。”王夫人点头道 :“很好。交给你同琏二 妹妹,怎么办怎么好。派汤顺夫妻跟月姑娘检点内外物件,咱们家的穷本家同些亲眷,间着样儿分些与他也是好的。饭后我到二姨妈家去,让你们办事。”众人答应。平儿着人去接巧姑娘,一面吩咐汤顺领着打杂的先将外面不入单子的一切粗细零星物件先行齐在一处,等着月姑娘出去查点。嫂子们答应,各去办事。宝月拉着芙蓉、蟾珠往珠大嫂子、琏二嫂子、四姐姐屋里各处拜望一回,转到上房伺候太太用饭。王夫人对蟾珠说:
“你在这儿给姐姐们帮个忙。 芙蓉让他晚些儿回去,家里有姨娘们伺候老爷、太太,你偷一天空儿,想也误不了什么事。”
芙蓉答应。
姑娘们收拾完毕,伺候太太出去上车。众姐妹跟出垂花门候着上车,转身来到上房。珠大奶奶道 :“蟾姑娘同我在上房 照应,蓉姑娘、宝姑娘、四姑娘都帮着二嫂子去收拾。月姑娘请换了衣服,同汤嫂子领着打杂的妈儿们,外面再叫几个小子进来,将咱们里面不上单子的破桌子烂板凳、缸瓶坛罐、各处大小竹帘子同那些破窗烂槅不拘什么,都全齐在这大院子里,以便分给众人。”宝钗笑道 :“咱们得了将令,各人去干各人 的罢。”众姐妹各带着丫头,自去办事。宫裁见宝月并无丫头,就将自己跟前的大丫头金梅派给宝月,以便服侍。宝月十分感谢,就领金梅四面去收检物件。
汤嫂子最是精细勤俭,见根钱串绳儿都舍不得丢掉,瞧见什么总是好的。这宝月向在庵里当家,瞧着这些破烂东西,都是居家过日需用之物,因此不肯丢下一点。一路检点来到薛姨妈住的院里,空着多年,草深苔绿,屋子里阴气森森,房门久闭。有个高妈刚走进堂屋,只觉迎面一阵冷风,叫声”哎哟!”
“咕咚”栽倒在地。众妈儿们笑道 :“仔吗呢,栽上一跤?
“高妈面色刷白,两眼直竖,跳起来一把抓住汤嫂子,大声嚷 道 :“我死的好苦!你们瞧着我死也不肯救我一救!可怜我 肚子疼的受不得,我原要毒香菱,怎么叫我吃了下去?你们过好日子,害的我好苦!”说着,乱撕乱碰,将汤嫂子骇的要死。
多少人那里拉得他开?众人抖做一堆。
宝月知道那年这件命案,忙将袖子卷起,照着高妈两个嘴巴,骂道:“你这不害臊的蹄子!因你要毒死香菱,天地不容,鬼使神差的叫你自家吃了下去。 是谁害你的?你那不讲理的 妈,还仗着胆子打死官司,几乎将我妈妈气死!你今日还有脸出来闹人!”高妈放了手,滚在地下大哭大喊。众人瞧着无法可治,有两个小丫头飞跑到前院去,通知各位奶奶。
宝钗们一面说笑着,正收拾的有兴,听见丫头来说,倒吃了一惊。平儿道 :“叫巧姑娘照应收拾,咱们都去瞧瞧。”姐 妹几个来到后院,珠大奶奶同蟾珠远远站着看那热闹,见宝钗过来,说道 :“宝丫头,你那令嫂在那儿显魂呢,你快别过去 !”宝钗道 :“活着不怕,倒怕死的?”赶忙上前叫开众人问道 :“这是仔吗呢?”却说夏金桂附在高妈身上,正在撒泼打 滚,瞧见宝钗过来,骇的跪在地下缩作一团,不住的磕头,说道 :“姑奶奶我死的好苦!”宝钗道 :“你是金桂嫂子吗?
你生前品行不端,乖张撒泼,罪恶万端,已为天地不容。设计害人,反害自身。这是你的恶报,并没有人害你。我妈妈为你几乎送掉一条老命,我恨不能食你之肉!你还敢附在老妈身上行凶撒泼吗?”夏金桂伏地哭诉道 :“妹妹姑太太,实在是我 生前罪恶滔天,故遭惨死。我还敢怨谁呢?咱们太太住在这儿,虽是恨我,还念着媳妇一场,年节下也还烧张纸儿,给我个酒饭。自他老人家去后,可怜这几年何曾见一滴酒、一个纸钱呢?又被贾府的家堂神及本宅土地将我管住,不许作祟。现因宅子已属他人,诸神俱不管事,我同合宅的男女孤魂,才得各自寻些纸钱、酒饭。昨日新添了几个强盗鬼,十分凶恶,恐他滋事,被土地爷押住不放。因我业已转世,撵我出府,刚才正走出房,被月姑娘的阳光一冲,我回避不及,见这老妈神气有限,附他身上索几吊钱。月姑娘打了我两个嘴巴,因此撒起泼来,要求妹妹姑太太开恩,我再也不敢,不敢。”说毕,尽着磕头。
宝钗见他可怜,问道 :“你怎么知道打你的是月姑娘呢? “金桂道:“一月前,有林之孝的母亲老林大妈到姨妈上房磕 头,我问他是为什么,他说你婆婆薛姨太太得了宝月、宝书两个姑娘。宝书姑娘先同着婆婆柳太太回去了,宝月姑娘赶出月要到咱们宅里来呢。我今日来给小主子太太道个喜。今早上我在垂花门闲逛,听儿门神道:‘快回避,薛家宝月姑娘来了。’我站在远远的瞧见月姑娘进来,以此认得。” 平儿道 :“咱们夜间出出进进的,怎么从来瞧不见你们一点影儿?”金桂道:
“贾姨妈同诸位嫂子、姐姐们已交泰运,下去一天好似一天, 身上阳光极盛,如何瞧得见鬼影呢?”宝钗道 :“听你说的可 怜,念当年姑嫂一场,多烧些锞子、纸钱与你做盘缠,快些脱离鬼趣,投生去罢。”金桂磕头道 :“妹妹姑太太如此厚恩, 我立刻就去。”珠大奶奶差人马上去取锞子、纸钱。平儿吩咐,一面给他供上酒饭。不多会,取了纸锞来,就在他面前焚化。
见他欢天喜地说道 :“多谢,多谢!”睡倒在地,绝无声响。 众人知鬼已去,用姜汤将高妈救醒,见他面无人色,说道:
“刚进这屋,见一个七孔流血 ,披散头发的女鬼照身一扑,就昏晕过去。这会身上就像散了板儿的一样。”平儿吩咐,扶他到屋里去歇息,给他两丸辰砂保安丸服下,令其调理。命众人将这院里零星物件赶紧搬了出去,关上院门。
众姐妹都到上房坐下,珍珠笑道 :“咱们家的故事也实在 多,昨日闹强盗,今日又闹鬼。若不是蓉姑娘们在这儿瞧见,还说咱们尽造谣言。”宫裁道 :“怨不得他们见神见鬼的,原 来是咱们交代了屋子,这些孤魂无人收管,到处闲逛。不是咱们阳气盛,一准也要遇着一两磨儿。他说太太同咱们已交泰运,往后一天好似一天,鬼是知道的,想不说谎。”平儿道 :“且 将这件事儿搁起。诸位姑奶奶再去帮我收拾,都搬到宝姑娘屋里,打伙儿照应热闹,叫我一个人在那院里怪怕的。”珍珠道:
“很好。咱们一面收拾,一面搬。” 姐妹们下去,直闹到上灯时候,将琏二奶奶的院子搬空,都堆在宝钗屋里。用过晚饭,先送蓉姑娘回去。
众姐妹都在上房坐下,宝钗道 :“我妈妈承继女儿,一月 前咱们并不知道,谁知老林大妈早已进宅道喜。阴间的信,固然比咱们早些,阴间的人,也比咱们有理。就像夏氏嫂子,活着时撒起泼来,闹他娘几天,再也说不明白。刚才三言两语,他倒听人劝。这样看起来,人不如鬼。”珍珠道 :“可见人心 难测,鬼无成见。咱们这宅里,向来鬼就不少,何曾见有闹过事?自这几天,果然有些动静。这是知道咱们要离宅子,各人都要寻些饭食,找几个银钱使用,也是个情理。这两天,又快七月半,是他们的大节。回过太太,多备些金银纸锞、黄钱,再备些酒饭,在宅子内外东西各院子里,分赏这宅里的男女孤魂,再请月姑娘多念些往生咒,这真是一件好事。”众姐妹正在点头称赞,听说太太回来了,赶忙出去迎接。王夫人走进垂花门,望着珠大奶奶们笑道 :“咱们家的故事好多!谁知他忍 了这几年,末了儿还撒上一个泼,才离咱们这宅子。真是件怪事!”太太来到上房,众奶奶、姑娘请过晚安,伺候更换衣服,各人将所办之事回明,两旁坐下。
珍珠又将刚才商量的意见请太太示下。王夫人点头道 : “这主意办的很是。竟交给月姑娘给咱们办这件差使。林之孝 的母亲,过了多年还是这样规矩理信的,实在令人可敬。七月半请几众戒僧给他放坛焰口,上桌供。这一程子我本来也听见点子什么,因恐你们害怕,故不言语。谁知有这缘故,今日叫他说破了。众人都知道,夜间出进很可放心。不用害怕。平丫头搬了上来,彼此有个照应,巧儿就在我炕上睡,让你姐妹们一堆儿热闹。”太太们正在说话,只见窗子上像月光似的一闪,彼此甚觉惊异。伺候的姑娘们骇的不敢动身。 王夫人笑道 :
“这又是一件什么故事?”领着奶奶们亲自出去观看。不知是 何缘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胡月生感缘订良配 薛宝钗谐语解离愁
话说王夫人们正在说话,只见窗上红光一闪,十分光亮,不知又是一件什么故事,领着珠大奶奶们一同出外,观见外面静悄悄的,并无一点什么。栏杆上有两个丫头坐着打瞌睡。房上地下一些影响俱无。众人十分诧异,只得仍进屋来坐下,彼此议论。王夫人问道 :“那桌上的红纸包儿是个什么?”珍珠 过去取在手内,打开一瞧,只见一条大红绦系着两个古钱,十分光洁,底下坠着一绺儿红穗子。另有一张桃红笺,写着几行小楷。珍珠念道:
自荣公建宅以来,侨寓华居,迄今百有余载。主宾相契,莫可言宣。后蒙太夫人暨宝弟关切情深,诸多垂庇,如云高谊,感愧弥增。正拟久侍慈帏,常依仁宇,不期鹤驾西飞,仙槎东指。数年来风景不殊,不禁有秋水伊人之感。然犹以为芳泽在前,差堪自慰。近闻高第已属他人,而夫人之买棹南归,匆匆在即,从此云树之思更深。缅想人生离合,本属无常,花月风萍,去来难必。而分影离群之感,不能不令人有黯然神往耳!
方外闲云,无以将意,敬献古钱二枚,以祝我夫人福寿双全之意。伏乞哂存。解缆河干,当与姐妹辈敬诣安舟,一言志别。
先函奉启,恭候壶仪,统祈垂鉴,不宣。
王夫人妆次
月生胡氏稽首
珍珠念完,王夫人十分伤感,说道 :“仙姐多情,令人心 感,惠我双钱,谨当拜谢。”将钱挂在身边,领着奶奶们到大院子里,叫人铺下垫子,望着后楼倒身下拜。众人瞧见后楼窗口站着几个美人,对面还礼。转眼间,寂无影响,窗门依然关好。王夫人拜完之后,转身进屋,对珠大奶奶道 :“明日备两 席酒,一荤一素,俱要丰盛洁净,晌午儿派宝钗、珍珠亲送到后楼,与诸仙志别。”大奶奶们答应,又道 :“明儿一早,叫 林之孝专差脚子去将环兄弟同兰哥儿叫回来,通知他们,我准于二十起身,叫他们将书房里一切东西尽都带来。再着几个人将咱们合族的人不分男女,都请十八日到这里吃午饭。并将合族男女大小贫富开个细单,给我斟酌。除了两家亲家外,再开个近亲单子,一个远亲单子,再开个各样人的总单子,连庵寺在内,别漏掉一家,叫人报怨。你同琏儿媳妇将亲族档子细细的斟酌。你屋子叫宝丫头们明日多派几个媳妇帮着动手,尽着一天收拾完结。后日到我上房来料理。”珍珠们一齐答应。宝钗道 :“夜很深了,太太请安歇罢。”王夫人知道他们劳乏, 不便久坐,带着巧姑娘卸妆安寝。珠大奶奶们各人散去。平儿同宝钗一炕,宝月、珍珠、蟾珠姐妹三个都在外间大炕上安睡,带着照应。一宵无话。
次早梳洗完毕,珠大奶奶叫林之孝进来,吩咐他专差家人去接环哥儿叔侄回来,吩咐厨房备酒席。宝钗们请过早安,就领着些嫂子、姑娘们到大奶奶屋里收拾行李。不一会,刘大人那里差人来收交房屋、东西。林之孝进来回过太太,王夫人吩咐只管交代。林之孝领着蒋三、陈七进来,四围指点,每处交代。蒋三、陈七俱是林之孝相好朋友,看了一遍,就算交代。
又至大观园四处看点一回。蒋、陈两人转到上房帘外请安,王夫人吩咐留饭。林之孝答应,同了出去。
宝钗、珍珠在宫裁屋里赶紧收拾的也不差什么,听说有了酒席,同珍珠回到屋里净手更衣,命媳妇们端着条盒,同往后院里来。走到楼边,宝钗刚要推门,只见那门自家开去。众人走进屋内,并不见些什么,宝钗领着头竟上楼去。这五间大楼都是仙人的住处。众人到第一间楼上,见摆着四张桌子,每桌上有两吊钱,用红头绳儿穿着。一张果上有个帖子,上面写”
领谢”两字。宝钗吩咐嫂子们,将席尽摆在桌上,说道 :“这 钱是姑娘们赏的,你们领了赏,谢谢罢。”众家媳妇们收了钱,对着桌子磕头谢赏。
宝钗吩咐铺下拜毡,同珍珠对桌跪下,说道 :“奉太太之 命,送来酒席,尽地主之情,与姑娘们志别,并谢月生姑娘昨晚厚赐。”说毕,两人恭恭敬敬拜了几拜。刚要站起身,听见娇音呖呖的说道 :“我在这里回礼了。”宝钗们忙说道 :“仙姑请起。”听见答道 :“我即月生,同姐妹们在此乔寓尊居, 历有年岁。诸蒙垂庇,久铭心版。今闻夫人们弃我将归,实令人有离群之感,些须薄敬,聊以将意。又蒙赐以嘉筵,不敢却长者之心,谨对筵拜领。乞两姐代为致谢。”宝钗道 :“觌面 不见仙容,令人怀想,何不假我一光,庶不负这番酬应!”月生道 :“相逢有日,何须性急?”珍珠道 :“觌面河山,从此会期难必矣!”月生答道 :“不久与两姐有见面之缘,此时原 不妨相会。请两姐将里间屋门推开,我在里面。”宝钗、珍珠命丫头、嫂子站在这边。
他两个将里间房门推开,只见那屋里四围皆是锦绣,一切摆设俱极精雅。当中设着一张锦榻,绣幕重帏十分华丽。桌子边站着个十六七岁的绝色美人,手里拿着红汗巾握嘴嘻笑。宝钗们进了房去,将门掩上,三人见礼。宝钗、珍珠见他品貌活像妙玉,因笑道 :“早知仙姑这样多情,同四妹妹常来亲近,也省了多少冷落!”月生笑道 :“我们与人相交,俱有缘分, 并非随便就可以见面。咱们三人有一段姻缘在内,此时未便说明。将来还要仰仗宝姐姐成全其事。”宝钗道 :“仙姑已是仙 人,最是逍遥自在,怎么说’姻缘’二字?”月生道 :“当初, 我姐姐妙玉托身佛境,原欲逃过情关。谁知意念不坚,反遭魔劫。因内丹已失,死葬梅恨。当妙玉失丹之时,我觉情丝难遏,知魔障已生,难以逃避,且与诸姐妹有相爱之缘,借此与会中人了此情劫。是以借身托体,已在软红眼前,就要与两位姐姐相见,那是我出世之顽躯,非今日相逢之幻境。诸位姐姐同我早结下见面之缘,今日才得见面。这会儿又动了个爱我的心肠,从今又结情缘,越深越固。四姐姐情障更甚,但风波中自有佳境,宝姐姐日后大有一番际遇。此间宅子虽属他人,然数中尚有珠还之日。我姐妹十人住此楼上,除我与妙玉外,尚有八人在此。因我与太太应为母女,数由前定,其理难明,眼前另有相逢。日后有人在梅树上相对谈心者,成其姻缘,以了情障。
楼下有会中人来,暂且拜别。为我致谢太太再生之德,感难言尽。”说毕,转眼不见。
宝钗、珍珠只得辞了出来,领着众人都下楼去,见芙蓉、蟾珠同几个丫头一路寻来,宝钗问道 :“你多会儿来的?”芙 蓉道 :“来了好一会。听说你们在这儿,我也赶来瞧瞧。”珍 珠道 :“你早来一步儿也好。”众人说着,离了后院来见太太。 宝钗道 :“昨日送东西的这位月生姑娘,原来是妙玉的妹子。” 就将妙玉遭劫,他亦转世,且与太太应为母女, 并咱们日后 之事,细说一遍。王夫人十分叹异道 :“且看母女之说是何应 验。若说这宅子再赎了回来,这话我断乎不信。” 宝钗道 :
“他说数中珠还,可见数之所定,连他也不能知道。”王夫人 只是笑着摇头。
珍珠道 :“太太手里拿着什么书子?” 王夫人道 :“什 么书子,就是昨日叫大嫂子开的单子。我在这里斟酌,穷亲穷眷也实在多,只可略尽点我的敬心罢。”宝月道 :“我将那些 东西分出上中下三等,上中的很可算分礼儿。可以送礼的,就不用留别金。这样办,才遮掩得过去。”王夫人点头道 :“也 使得,这主意倒还不错。”娘儿们彼此商量事务。芙蓉、蟾珠又帮着料理一天,俱辞了回去。这且不表。
且说林之孝陪蒋三位吃完酒饭,送他去后走回家里。刚到门口,遇着船行的老沈、老胡正来问候。林之孝笑道 :“我正 要去找你们,来的凑巧。”老沈们笑道 :“知道大爷要找咱们, 故此过来请安说话。”林之孝将他们让进去,书房里坐下,小子送过茶,问道 :“先说说你们诸位来意。”老沈道 :“听说荣府的太太要起身回南,想是走水路去,咱们备几号大船伺候太太,报效报效。现在码头上有三只大沙飞,五只大太平,还有七八号的头号四不像,要大马溜子也有,都是展新体面的。
来见大爷说说,这个买卖给了咱们,横竖总叫你老人家过得去。”
林之孝道 :“船是要用,多少还不能就定。 你们是怎么个儿办法,也得说个实话。”老沈道 :“咱们也照着那一回老爷送 老太太灵柩回南,琏二爷经手那个办法。上一磨儿老爷灵柩回南,只用了一号马溜子,咱们一个大钱的光儿也没有沾着,倒还赔了好几两银子。”林之孝道 :“琏二爷当日是怎么一个办 法?”老沈道 :“当日琏二爷是准咱们装货,包咱们的税。除 了报船料以及提溜、打闸、短纤、过坝都是船户自己料理不算外,有一号船送琏二爷一百银。各位二太爷们的小费,有一号船给二十两银。这会儿比不得那几年诸事相应,你老人家是知道的。这如今那一项不长了价儿?一切人工火食,一倍加了几倍。这会儿太太起身用的船多,咱们说个老实话,多装得一担半担的也沾大爷的光,咱们也没有别的孝敬,竟是有一号船送大爷八十两银。各位二太爷的小费,还照着是二十两。”林之孝笑道 :“你们别拿着我当糊涂,那年琏二爷是同赖大爷两个 人办的,有一号船是一百六十两,小费在外。这会儿就是诸事长了些价儿,也短不了这些。我也不管你们这个那个的,有一号船给我一百二十两,给他们小费二十两。我最直爽的。是这样呢,咱们就定下,不是这样呢,咱们再说。”老沈道 :“还 要求大爷再看破点儿,实在这会儿的人工、火食比不得原先,见得这样到了江南也赚不出几个钱。” 众人又一齐的说道 :
“罢呀,大爷看破些罢,咱们沾大爷的光,等着慢慢的再报答 你老人家。这会儿算大爷看顾了我们穷人罢。”林之孝笑道 : “既是众位这样说,给我一百银,他们的小弗三十两,是断少 不得的。有一号船给一百三十两就是了。”老沈们一齐说道 : “竟是这样罢,咱们先给大爷留下一百定银,余外的等定了船 数再送过来。咱们有八百包皮货,还有几百担果子、杂货,都交给大爷。”林之孝道 :“很好。”众人喜极,俱各散去。 林之孝命老婆、孩子将点私帐收回,家中内外全行收拾停当。料理一会,带着个小子出去,雇了一辆傲车坐上,一直到合泰银号。那些号里的伙计们,将林大爷让到里边坐下。叙谈一会,林之孝将个单子取出来,交给他们照着去办,“平色要准,拿回去请太太随手拆开一封,倘若平色不好,是要罚的”。
众人一齐说道 :“大爷这里面不要仔吗,咱们也就断不肯含 糊,是必照色、照数包去,横竖总不叫大爷伤脸。”林之孝道:
“很好。拜托,拜托。”说毕,辞了众人坐上车,又到恒泰、 义兴两个大银号里,弹兑了银子,叫他们打上包,就雇银号里的挑夫伙计们押着,送到宅里去。自家坐车先到荣府回明太太。
此时,正值王夫人们在用晚饭,吩咐林之孝带着挑夫送到上房。不一会儿,多少夫子挑进上房,伙计们交点清楚而去。
王夫人道 :“你都取来,一会儿收在那里?”林之孝道:“奴 才带着梁贵、周瑞这几个麻利家人进来,做一夜工夫,先装了要紧箱子,余下零碎的再收拾,白日里实在没有空儿。”王夫人点头道 :“很好。我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林之孝道 :
“太太有什么吩咐?”王夫人道:“我这炕背后夹板墙里,还 有老太太留下的十七万银子,是多年不用的老家私,两宅里全不知道,俱用桶装着。咱们箱子里未必能装下这些。”宝钗道:
“咱们赐书楼的书,全要带回去的。不如将这十七万银装在书 里,又隐秀,又妥当。”王夫人笑道 :“倒也是个主意。且将 箱子装毕,再收拾那个。”林之孝答应出去。吃了晚饭,领着梁贵、鲍忠、董升、马裕十来个得力家人,在上房尽力收拾箱子,行李,整整闹了一夜。次日用结实木板箱,将楼上要紧书箱同夹墙后的老家私分装在各书箱里面,上贴着书名,做个暗记。宫裁姐妹日夜小心照应,又派了几个老成麻利的家人媳妇同在上房看管。
王夫人各处辞行,有走不到的,差宝钗、珍珠分路代去辞行。一连几日,不觉已是七月十四。珠大奶奶备下铁槛寺、馒头庵两处的年例香烛、别金,差宝钗、宝月、珍珠十五到两处烧香辞行。宝钗们各人备了几封别金,宝月禀过姨妈,先出城去给老师父拜天经忏。十四是祝府给桂三太太饯行,请贾府的太太、奶奶作陪。早半晌宝钗、珍珠奉太太差往几家远处辞行,宅子里已收拾的不差什么。定下十七号大船,林之孝派几个诚实家人,驾着敞车陆续起行李上船,又派几家有年纪老成的媳妇们先上船照应。闲常只觉人多,这几天只嫌人少。
王夫人差宝钗们出门后,看着发了好些行李。上车来到祝府,已是上灯时候,桂太太久候多时。柏夫人道 :“本来要明儿给三妹妹饯行,倒是姨娘们想起明儿七月半,咱们都是吃斋。
况且是后日起身,明日也未必有空。因此改了今日,请过来姐妹们叙一叙。我同大姐姐不过隔三两个月就见面,只有三妹妹要隔三年五载的回来嫁女儿、娶媳妇,咱们才见得着。那天去的千里马,是限他今儿到家,老太太瞧见书子,不知要怎样的大乐三兄弟、三妹子得了媳妇。今儿家里热闹着呢。”王夫人笑道 :“咱们今儿吃饯行酒,又是吃喜酒。”柏夫人道 :“我两个女儿同月姑娘为什么不来?我也给他们备了一席,叫他姐妹们大家叙叙。”王夫人道 :“你两个女儿这几天忙坏了。姐 妹两个分路去跑,还带着代我吃饯行酒。我听见他们说过,下梆子的时候准到这儿。月姑娘给老师父去拜经忏。”柏夫人道:
“既如此,咱们先坐起来,叫两个女儿等着他们罢。” 王夫人道 :“使得。”三位太太坐席,彼此说些分离之话。芙蓉邀 蟾珠到自家屋里去,姐妹两个千叮万嘱,哭一会,说一会,难舍难分。那三位老姐妹们也是离情别绪,十分难过。王夫人道:
“我倒记起一件事,妹妹务必在心。有我一个至交姐妹柳太 太……”柏夫人道 :“月姑娘的婆婆,礼部主事柳大老爷的太 太。”金夫人道 :“我知道,不是住在馒头庵,四月间才回去 的吗?”王夫人道 :“不错,他儿子、媳妇都是我的干儿、干 女。”柏夫人道 :“梦玉又拜柳太太为母。”王夫人道 :“我那干儿子名柳绪,长的很清秀,文才也好。三妹妹千急记着对妹夫说,务必照应照应他。我怜他是个孤子,又爱他孝顺寡母。
这孩子将来大有出息。他现在的媳妇又是宝钗的妹子,名叫宝书。柳太太一番苦节有此佳儿佳妇,真是天神默佑。将来妹妹到那里,不要拘地方官夫人的体统,只管同他往来。若是会着他娘儿们,说知你亲家出家的事,也对他说这个缘故。我本来要写书子寄点东西去的,这几天心绪万千,从那个字儿写起?
横竖我到家后再寄书子来罢。”桂太太道 :“姐姐吩咐,我紧 记在心。”太太们一面说话,慢慢饮酒。有人报道 :“四姑娘 来了。”只见珍珠进来,给妈妈同三姨儿请安。王夫人道 : “怎么这会儿才来?”珍珠道:“叫蔷大奶奶拉住着,那里肯 放?蛮缠了半天。宝姐姐还没有来吗?”王夫人道 :“他又不 知叫谁拉住下放呢!你妈妈给你们备下酒,叫你们小姐妹儿也叙叙。蟾珠在芙蓉屋里等着你们,叫他饿坏了。三个人儿一面吃着,再等宝钗罢。”珍珠答应,赶着到上房去见干爹请安,又说些辞行的话,向姨娘们问了好,退出房来折到芙蓉屋里。
蟾珠们瞧见十分欢喜,珍珠道 :“太太叫咱们一面吃着, 等宝姑娘。”芙蓉说 :“咱们就在这儿吃罢。”蟾珠答应 :
“很好,又省得出去。”芙蓉命丫头们就在房里摆设酒席。今 儿是让蟾珠居上,姐妹三个坐下,先敬了两杯酒,然后坐下畅饮。珍珠道 :“你们两个眼眶儿红红的,想是在这里哭呢。” 芙道 :“姐妹们正打伙热热的,眼看着分手,怎么不伤心!” 珍珠叹息道 :“我怕说这些话。你们两个都还不过隔三两个月 就见面,只有五妹妹要隔三几年才来,等他来了,你们横竖总要见面,就不知可还有我没有呢?”芙蓉听说,一阵伤心,泪如泉涌。蟾珠、珍珠也呜呜咽咽的不能下咽。珍珠忍了一会说道:“你们都有见面之日,只有我一人断难,断难!”三人正在悲切,只见宝钗走了进来,笑道 :“你们三个傻子又在这儿 说傻话,出傻眼泪。”三个人赶着起身让坐,珍珠问道 :“你 才来吗?”宝钗道 :“我来了一会,就在老爷屋里说了半天话, 又在太太们那里敬了一会酒,这才来找你们。又站在窗外听你们三个人说傻话,我实在好笑。今儿妈妈花了钱弄的酒儿菜儿,叫你们瞅着哭的吗?”三个人都”噗嗤”的笑了起来,蟾珠道:
“只有宝姐姐的心胸,实在比咱们豁达。”宝钗笑道 :“不用管他豁不豁,咱们且吃酒。”姐妹四人坐下,洗盏更酌。酒未数巡,见一个丫头急忙跑来叫道 :“蓉姑娘,三老爷不在了 !”芙蓉叫声 :“哎呀!”离席飞跑出去。不知这三老爷是几时不在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贾珍珠因惊得妹 韩捣鬼为色亡身
话说珍珠、芙蓉、蟾珠三个人正为离群伤感,被宝钗几句话说的可笑。四人正在举杯相让,忽见个小丫头飞跑进来说道:
“蓉姑娘,太太接着家信,说是三老爷不在了。” 姐妹四个骇了一跳,芙蓉撩下酒杯,飞跑出去。刚到上房,见老爷正在大放悲声,柏夫人含着眼泪在旁力劝,王夫人同桂太太也不住口苦劝,说道:“自己的身子也是要紧的,现在病中不可过于 悲苦。”柏夫人劝道 :“你这两天略觉好些,哭坏了身子,叫 三兄弟也是不安的。”宝钗、珍珠、蟾珠三姐妹俱上前苦劝,祝尚书慢慢止住哭声,不觉气喘上来。姨娘们赶着办人参姜汁。
柏夫人十分着急。因过于伤感,提上气来喘的十分厉害。王夫人同桂太太走出走进,想不出个主意。看那神气,甚觉不好。
灌了两次人参姜汁,直闹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候,才觉有些定喘。众人都乏了个使不得。
芙蓉吩咐厨房里备下素面。太太们用过点心,王夫人道:
“我瞧妹夫这会儿喘已平服,让他静睡一会,你也辛苦坏了, 且偷空打个盹儿。房里面派姨娘、姑娘们轮班伺候照应,替换着歇息,倒不用都在里边。我们要家去,换换衣服到宁府去拜祖先。宝钗、珍珠拜祖之后,差他到铁槛寺、馒头庵去烧香辞行。我赶下午些再来瞧妹夫吧。”桂太太道 :“我家去瞧瞧, 下半晚儿同妹夫来瞧大哥。”柏夫人含泪点头。众人辞别,一齐上车,各人分路。柏夫人回到上房,将姨娘们分为日夜两班伺候,自家也因过于劳乏,趁着老爷静睡,就在对面炕上打个盹儿。
王夫人回到家里,听说行李等项已发去了大半,心中甚喜。
随赶着梳洗换衣服,吩咐丫头、媳妇们照应屋子,领着宫裁、宝钗、琏二奶奶、四姑娘、巧姑娘、慧哥儿、毓哥儿一同到宁府去拜家祠。邢夫人留吃早饭。回来宝钗、珍珠姐妹两个出城到铁槛寺拈香,将太太的香金并给老和尚的别敬交代明白。法本甚觉依恋之至,涕泣感激。又往馒头庵来,在大殿上各处拈香,妙空们说不尽那殷勤相待的亲热。
宝月已给老师父拜过一天经忏,将那出家的衣服等项都分给师弟兄们,又备下两席,同妙空们饮了一夜别酒。正在酣睡,被珍珠将他闹醒,赶忙梳洗收拾。城里的太太、奶奶们来烧香的也就不少,妙空们应酬不暇。内中有几位贾府的亲族,见了宝钗们都要说几句分离的话,又兼着庵中都知道荣府的太太准于二十起身,人人不舍,拉着宝钗们无不依恋哭泣。那些亲戚太太、奶奶同本家的姑娘嫂子、侄媳侄女将珍珠们缠住,定要盘桓一日同进城去。还有些奶奶们要住在庵里,晚上看烧法船。
妙空们亦留住不放。
宝钗同宝月、珍珠私下说道 :“咱们实在不能在此闲逛, 真是没奈何出来烧香辞行,恨不能飞进城去,谁还有心看烧法船?被他们缠住怎么好呢?”宝月道 :“外人不知咱们的事, 就说也不理论。不如私下吩咐,将车套在庵后等着,一会儿要摆晚斋时候众客都邀在一处,咱们往后门出去,谁也不能知道。”
珍珠点头道 :“此计大妙,竟是这样办吧。”宝钗吩咐姑娘、 嫂子们套车等候。姐妹们应酬一会,听着叫摆晚斋。珍珠们跟着宝月,一路答讪着来到后园里,对老道婆说 :“咱们往菜地 去看法船,你只管将后门关上,不用等着。”道婆答应。姐妹上下出去坐上车,匆匆就走。赶着庵里知道,业已去远,想来是款留不转的,也只得罢了。
不说庵里众人之事。且说宝钗们瞧着天气渐渐的黑上来,还瞧不见城楼子的影儿,心中很着急,一群车马走的灰尘抖乱,好容易赶到城门,已是上灯时候。那门洞儿里出出进进,挨挤不开。荣府的车马进了城来,牲口正走的发性,收勒不住。刚到个胡同口儿,里面有一辆马车急冲出口来,两边赶车的吆喝不住,两车相碰,车轮插在一堆儿,牲口发了惊,一路混踢乱跳。只听”喀扎”一响,宝二奶奶的车轮格断,那车子就倒下来。牲口越惊跳的有多高。这些车夫急的要死,多少人带不住两边牲口。那辆车上有个男人,跨着辕儿动也不动。贾府的爷们瞧见,气都冲了脑门子,拿着鞭子一路混打,将那个不懂眼儿的混帐行子打的没有了影儿。那车里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急的大哭。这会儿,街上围着有上千的人。
宝月赶忙下车,叫家人媳妇们先请二奶奶下来。众家人答应,忙将宝二奶奶扶着打旁沿儿出来,牲口正在惊乱,嫂子们走不过去,家人们着了急,只得将二奶奶抱下车来。珍珠也下了车,贾府的奶奶姑娘、丫头媳妇都站在街上,那瞧的人越挤越多,四面站满。珍珠同宝钗同坐一车,宝月坐上原车。宝钗吩咐将那一辆车拉到宅里去,把赶车的拴起来。家人们一齐答应,过来拴人,早已跑的不知去向。此时牲口俱已安帖,贾府赶车的将那一辆车轮卸了过来,安在宝二奶奶车上。珍珠道:
“那辆车上坐着是个什么人?”家人们回说 :“车里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在那里哭呢。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跨着辕儿,倒像是个贼。姑娘、嫂子们下了车,他尽瞅着,叫奴才们一顿鞭子打的滚了蛋儿。”宝钗道 :“这是赶车的不是,不与坐车 的相干,咱们将他的车轮儿换去,丢那姑娘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叫嫂子们将那姑娘扶着到他们车里同坐,带到宅里,自然有人来领他,倒还放心。吩咐嫂子们,好好的对他说,别骇唬他。”家人连声答应。有两个嫂子过去,将那姑娘扶下来,坐在他们车里。那姑娘急的只是发颤,嫂子们用言安慰。贾府赶车的将那车帏、车褥都卸下来,又将他的牲口拉着,一同回宅。
宝钗、珍珠吩咐到祝大人宅里去瞧过,再回家去。途中闹了半日,已是起更天气。赶到祝大人宅里,将交二鼓。宝钗、珍珠走到里面,柏夫人问道 :“你们这会儿才回来吗?三姨娘 到你家去了,他们明儿一早起身。你太太在长亭给他们备早面。
我是不去送他,明儿叫芙蓉同两个姨娘送送罢。” 宝钗道 :
“老爷今儿好些吗?”柏夫人摇头道:“比昨儿晚上好些,这 会儿吃了二煎药,沉沉的睡着呢。我实在愁的要死!”珍珠道:
“妈妈的身子更是要紧。”柏夫人流泪点头道 :“你们也辛苦了,回家歇歇,明儿又要出城。”宝钗们辞了太太就回家去,祝府里差人点着灯笼,送回荣府。
进了大门,见桂太太车马都还未散。宝钗们走进垂花门,该班的马嫂子回道 :“太太在同桂太太都在琏二奶奶院里,刚 才散席。”宝钗、珍珠、宝月赶着往东院里来。王夫人问道:
“怎么这会儿才来?叫我们等的着急。”桂太太道 :“今儿亲家妹妹给我饯行,又送席去请亲家同女婿。今日我吃斋,很叫他费事。”宝钗道 :“有什么费事?明日就要分手,也应该请 过来坐坐。我同四姑娘们闹这一天,任什么儿也没有沾着口儿。”
平儿道 :“大嫂子给你们留着饭呢。”桂太太道 :“既是这样,夜已深了,我还有些零碎要去收拾,让他姐妹们吃饭歇息,明儿早上到长亭拜别罢。”王夫人不好强留,桂太太同蟾珠辞了众人,升车回去。
平儿跟着太太来到上房, 王夫人吩咐宝钗们就在上房吃饭。宝月将庵中之事回过一遍。宝钗道 :“我还得吃杯热酒。 刚才道儿上大大的受了一惊,这会儿心神还没有安稳,不敢吃饭。”王夫人问道 :“为什么受惊?”宝钗、珍珠将庵里留住 不放,宝月定计私下进城,车惊闹事前后说了一遍。王夫人问道 :“那个姑娘呢?”嫂子们答应,在底下听事房里。王夫人 道 :“你们好好的同他上来,我瞧瞧。”宝钗道 :“也好,就叫他同着吃碗饭罢。”嫂子们答应。去不多会,同那姑娘进来,见太太、奶奶们都拜了一拜。
王夫人看他虽是贫家女儿,倒生得端庄美貌,约有十四五岁的年纪,两眼哭得通红。身上穿着旧纱衫子,旧桃红单布裤子,扎着裤脚,两点点小脚。太太、奶奶们瞧着,倒很欢喜,问他道:“姑娘,你姓什么?家里还有谁?姐妹几个?你父亲是干什么的?今儿是到那儿去?你不要害臊,只管说给我听。”
珠大奶奶叫丫头端张杌子, 给这姑娘坐着吃饭。那姑娘见太 太们如此款待,才放心抬头观看,向着众人瞅了一遍,低头不语;又将宝钗不住眼的瞧了一会,似欲有言羞难启齿。丫头们端过杌子,宫裁让他坐下。只见他红晕桃腮,忍不住眼泪纷纷的指着宝钗问道 :“你这奶奶不是宝姐姐吗?” 宝钗听说忙放下杯子,拉着他细看了半日,说道 :“你倒有些像韩二姑姑 家的友妹妹,不知是你不是?”那姑娘听说,拉着大哭道 : “宝姐姐,我正是友梅。今日遇见你,我就有了性命。”宝钗 十分惊异,忙问道 :“你们回去这些年,怎么在这儿呢?”王 夫人忙问道 :“是咱们的亲戚吗?”宝钗道:“他是咱们本家 二姑姑的女儿,名叫友梅。二姑姑嫁在韩家,这姑爷是个有名秀才,名叫韩铁,最是性情古怪,从不与人交往,杜门不出,总在家念书。单生友妹妹这个女儿,就当儿子叫他读书写字。
连二姑姑也不许出门,就是回到娘家,一年也没有一两磨儿。
我同友妹妹也不能常见面。那年姑爷实在穷不过去,有姑爹的一个姐夫鞠冷斋,在一个什么地方做知县,就带了家眷去投奔他。起身的盘费还是我妈妈帮他的。不知去了这些年,仔吗他又在这儿呢?”韩友梅未曾说话,已是伤心的不可解,泪流满面说道 :“这位就是贾府的姨妈吗?”宝钗道 :“这就是我的太太。”友梅赶着过来,跪下磕头。王夫人赶忙扶起,说道:
“谁知为车闹事,倒会着了亲呢!”友梅拜完,宝钗道 :“这是大嫂子,这是二嫂子,这是四姐姐,这是巧姑娘,这是你大舅母的二姐姐。”友梅都拜见过了。王夫人道 :“你同姐姐们 一面吃着酒,慢慢说话。”友姑娘坐下说着 :“我今日遇着姨 妈同姐姐,我就有命了。我自那年跟着父亲、母亲到山西找鞠大姑爹,可怜一路上辛苦,好容易到了那儿,谁知鞠大姑爹早不做官回南去了。咱们爷儿们几乎流落在外,兼着父亲忧愁成病,一天沉似一天,不到半年就一病不起。我同母亲无力扶榇,只得娘儿们变卖了一个干净,才回到山东。又苦度了两年,我妈妈也不在了。我孤身一人,靠着一个远房叔叔,名叫韩捣鬼。
我跟着婶子过了一年,我那叔叔在一个大财主家做伙计,也常请那财东来家,同我婶子有些鬼鬼崇崇,不像个样儿,还要叫我递东递西。我瞧着很不是个路数,我成天家的寻死上吊,那叔叔知道我是不上他的道儿,心儿里就很不喜欢。去年他的财东死了,他也没有了靠山,时刻在我身上想法儿。今年听见他财东的一个姨娘在这里开个什么局子,很发财,他将我哄着进来,才到不多几天。他先到那局子里去,不知捣些什么鬼。今日领我到他家去,我瞧那个样儿很不正路。到晚上吃饭,来了 几个体面客人,他们都在一堆儿喝酒,叫我陪他们坐坐。我那儿受得,就哭着闹着的喊骂起来。那个年轻些儿的说道:‘且送他回去,慢慢劝他。留在这儿倒不好 。’我叔叔一肚的气,叫一辆车拉我回去。谁知巧巧儿遇着宝姐姐们带了回来。这是我爹爹、妈妈阴灵保佑,将我送来交给姨妈同姐姐,保全我的身命,不然终不免流落烟花,不知死所。”说着,走到王夫人面前双膝跪下,抱着两腿,泪流满面说道 :“求姨妈大发慈心, 留我做个丫头使唤。我情愿终身服侍,将来粉骨碎身报姨妈大恩大德。”说罢,放声大哭。
王夫人很觉伤心。宝钗也过来跪下,说道;”太太念他书香之女,惨遭恶叔欺凌,几至终身失所。这是他父亲的廉介、母亲的苦节,鬼使神差将他交到咱们这儿来。求太太开恩,收他在屋里做个丫头使唤罢。”王夫人道 :“你们都起来,我留 是必留的,也要商量个道理才是。”宫裁同平儿也帮着劝太太留他。王夫人说道:“我家再多养几个也是常事,别说添他一个。若说做丫头,这是断使不得的。他是个名士的女儿,方才听他的志烈,真令书香旧族人家生色,我很钦敬。我的意思且留他在我身边算个女儿,等回到金陵再做道理。” 宫裁道 :
“太太竟认了女儿,将来替他择配,谁还不依吗?太太若说到 金陵再做道理,倒叫他疑疑狐狐的不放心。”平儿亦说 :“大 嫂子的话很是,太太竟是这样定了罢。” 宝钗猛然想起道 :
“月生说’同太太有母女之分,不远见面’,莫非应他身上!” 珍珠惊道 :“不错,看他品貌,与妙玉、月生不差什么,前日 的话一准应他该做太太的女儿,这数已前定,断难勉强。”王夫人点头道 :“真是一件怪事。我不认女儿的缘故,想着到了 金陵,如其合式就给兰哥儿做了媳妇。但是兰儿性情古怪,又恐嫌他是领回来的,虽勉强听我做了亲,到底心里总不舒服。”
宫裁笑道 :“兰儿的脾气太太很知道,他自从中了举,越发闹 的心高气傲,谁也看不在眼里。”平儿道 :“太太竟不用三心 二意的,将来另对亲家罢。”王夫人听珠大奶奶的口气,知道他也不愿意要他做媳妇,心中拿定主意,说道 :“既是数由前 定,我也不敢推托,竟做了女儿,将来随我择配。”宝钗十分欢喜,叫友姑娘赶忙磕头拜母。王夫人坐着,受他拜了八拜。
拜过三位嫂子、两位姐姐、巧姑娘,拜完之后,友梅道 :“爹 爹同三位哥哥,请宝姐姐同去磕头。”宝钗笑道 :“爹爹同大 哥俱已仙去,琏二哥哥同宝二哥哥都做了和尚。那位就是琏二嫂子。”平儿笑道 :“我同你宝二嫂子都是和尚的老婆。”王 夫人们哈哈大笑。
宝钗笑着道 :“还有一位三哥哥同大嫂子的大侄儿,在远 处念书呢,也就在这几天回来。等太太送了行回来,带你到大爷那边去拜祖先,再拜见大爷、大妈、珍大嫂子,还有一个姐姐侄儿媳妇。”王夫人笑道 :“你同他说明白,不然他不懂什 么叫姐姐侄儿媳妇。”宝钗笑道 :“珍大嫂子的儿子蓉哥儿, 他的媳妇蓉大奶奶不是咱们的侄儿媳妇吗? 新近咱们同他拜 了姐妹,他的年纪最大,是姐姐,咱们叫姐姐侄儿媳妇,他叫我是婶子妹妹。”大奶奶笑道 :“你们也真会闹个事。”王夫 人道 :“友梅,你还有个道士姐姐呢。”奶奶们都大笑不止。 宝钗道 :“友妹妹排行六姑娘了。” 王夫人吩咐内外大小人等,自此俱称六姑娘。珍珠道 :“六妹妹一切衣饰、行李都是 我替他料理。”王夫人笑道 :“你同宝丫头分办,等着我还你 们罢。再将秋桂派了服侍六姑娘。”秋桂答应。
王夫人道 :“明日对林之孝说,叫他找了韩捣鬼来,给他 几两银子,同他说个明白,也不怕他不依。”众人道 :“太太 说的很是。”珍珠道 :“咱们这几天人口兴旺。昨日薛大奶奶 说的,下去一天好似一天,我瞧着比原先又是一番景象。”平儿道 :“自老爷去世后,咱们这宅子里闹的冷不痴儿的,何曾 有点儿阳气!自太太起病之后,一天热闹一天,真是太太的福运。”宫裁道 :“那几年家里颠三倒四的,我瞧着实在是他们 两个和尚防坏的。这会儿尽剩了和尚奶奶,倒过的兴旺。”平儿笑道 :“还有不怕防的堂客,偏要相与和尚,这又怎么说呢!” 太太们说笑一会,王夫人道 :“夜已不早,且去安歇。 明日同六姑娘同去送行,转回来到宁府磕头。”宝钗们答应,吩咐收去碗盏,用过茶,伺候太太安寝后,各人散去。友梅亦与珍珠同炕。自此以后,友姑娘一切衣服首饰都是珍珠照应交代不提。
且说韩捣鬼原是个破落户子弟,靠着使两个风流钱儿。见侄女友梅出脱的一表人材,就同他老婆王三儿商量 :“咱们这 儿,除了当日那个财东外,那里有那样的大头可以出得几个钱梳拢他呢?”王三儿道 :“我听说孙姨娘同花子空打了伙儿 开了局子,十分兴旺。我因带着身子,道上难走,也常想着到那儿,趁我的年纪还轻,赚几个钱过过下半辈子。这会儿偏又去不了。”韩捣鬼道 :“既是这样,我先将友儿骗去,交给孙 姨娘,等他入了马,再来接你。”王三儿应允。
夫妻两个商量停当,韩捣鬼将友梅骗了起身到京,住在一个小饭店里。找着孙姨娘同花子空说了来意,他们大乐,就叫韩捣鬼第二天带友梅到他家去。这天正是孙姨娘、花二奶奶同金哥儿们都有买卖,又是几个出钱的冤大头,就叫友梅陪酒,意思要在这几个冤大头里替他梳拢了,底下就好放手做买卖。
谁知这友梅天生节烈,听见叫他陪客吃酒,他就勃然大怒,立刻往外就跑,大喊大叫,寻死觅活。将几个冤大头吓的胆战心惊,赶忙说道 :“罢呀,快些送他回去,别闹乱儿。这几天城 上拿的紧,别叫咱们淘气,快叫他去罢。若是不叫他去,咱们都散了。”老孙听见,赶忙叫韩捣鬼”且领回去,等咱们慢慢引他动了心再办罢”。
韩捣鬼无奈,只得叫辆车将他装上,自家跨着辕儿。走不到多路,进了一个胡同,只见墙边有个大黑影子在马头上直扑过来。那马就大惊飞跑,往前直奔,赶车的那里带得住?他一直冲出胡同口去,正遇着贾府的车,插在一堆,两边牲口都惊跳的多高。韩捣鬼如醉如痴坐着不动,忽然看见许多堂客站在面前,他正看得出神,只听见一阵声响,脑袋上的鞭子就如雨点的打来,脸上、耳上、身上无处不是鞭子。这才大惊,赶忙跑下车,缩着头往人缝里拼命挤了出去,往前飞跑,也看不出是那里,见弯转弯,跑了半日,四处并无人声。
此日正是七月十五日,月明如昼,见有一所大宅子,两扇大破门关着,并无人声。就在大门外的石礅上坐下,喘了半日方定。听见四处哭声断续,远近不一而作。还有人家烧包的火光,忽明忽灭。一阵风来,不知是那里施食放焰口,经声梵语,隐约可听。坐了一会,心中十分烦闷,站起来在那月光之下信着脚儿混走。又转了一个胡同,刚走进去,望见前面像是几个堂客在那里说话,笑声盈耳。赶忙走上前去,刚到三岔地方,见有三个娘儿们要往东去,有一个是往西去。只听见那三个说道 :“明儿吃你的喜酒,不兴混赖。”那一个笑道 :“这是前世的姻缘,也亏我的工夫等到今日,要先偏你们了。横竖你们也来的快,咱们明日见面再说罢。”韩捣鬼在他们背后月光下看去,都衣装华丽,就是面貌看不真。听他们的声音,只觉得娇声呖呖,令人心醉。此时心旌摇荡,把持不住。见那一个独自往西转了过去,急忙上前。刚转过犄角,觉得一阵冷气,身 上打了个寒噤,心中害怕,顿觉寒毛直竖。正要折身回去,耳边只听见”嗤嗤”声响,站住脚低头一望,见那个堂客蹲在墙边见小外儿。
韩捣鬼两边一看,并无人影,就放大胆子走上前去,说道:
“大奶奶要手纸,我这儿有。”那堂客笑道 :“我正想着要手纸,你倒知趣。”韩捣鬼听见说他知趣,心中大乐,赶忙取出,蹲下身去递了与他,顺便伸过手去碰了一碰。那堂客笑嘻嘻将他的手一推,说道 :“叫人瞧见,像个什么样儿?”韩捣 鬼问道 :“你住在那儿?家里还有谁?”堂客道 :“我就住在前面不远儿,家里只有我一个。”说着,站起来系了裤子。
韩捣鬼看他脸儿很像他老婆王三儿,还觉得十分媚妖。此时心不自主,问道 :“我到你家去坐坐,使得使不得?”那堂客笑 道 :“我本来要邀你到家去坐坐,怕你嫌我。”韩捣鬼笑道: “我若嫌你,不在这儿同你说话了。”说着,将他的手拉着同 走,问道 :“你为什么手这么冷?”那堂客笑道:“立了秋有 半来月,早晚风凉,衣薄故此手冷。”说着,走不多路有一个顶小的圆门儿,那堂客蹲下低头进去,韩捣鬼也照着钻了进去。
只见里面房屋甚多,高楼大厦。拉着那堂客正要求欢,听见外面人声嘈杂,喊叫震耳,男男女女像是打架,其声甚近。韩捣鬼甚觉心惊,说道 :“我去罢,别叫你淘气。”折转身就走。 那堂客赶忙过来,将他拉住,说道 :“好容易我等了你来,你 怎么说是去呢?你不用害怕,我同你到楼上去睡,再也没人知道。”韩捣鬼此时身不由己,可怜只得跟他上楼。那楼梯十分难走,堂客在前将他拉了上去,见那楼上并无床帐。壁上有一个面盘大的月光儿,望过去,里边桃红柳绿的又是一个地方。
韩捣鬼问道 :“那是什么地方?”堂客道:“那是仙境,要有 缘的才能够去瞧。”韩捣鬼问道 :“不知我有缘无缘?”那堂 客笑道 :“若是无缘,如何到得这儿?你只管放大胆子去瞧。” 韩捣鬼十分欢喜,走过去,看见里面金银珠宝遍地皆是,还有许多美人,瞧见韩捣鬼都用手乱招。韩捣鬼伸头过去与他们说话,不觉那月光已套在脖子里,那堂客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韩捣鬼大大的打了一个寒噤,回过头来,见那堂客面似石灰,两眼吊出在外,披着头发,口中拖出有三寸多长的红舌。韩捣鬼要叫”哎呀 ”,谁知脖子里业已箍紧,叫不出来,瞪大两眼 看那堂客,两泪汪汪一言不语。心中正在悲切,只见堂客将他一推,顿觉万箭攒心,身悬气闭。
这韩捣鬼只为要将侄女送入烟花,以至神鬼不依,叫他做了悬梁自缢鬼。可怜他靠着个王三儿,吃了几年风流茶饭,使几个风流银钱,夫妻两个坏了良心,还要将个冰清玉洁的香闺丽质送入青楼。如今撇下王三儿别抱琵琶,自家落了个财色两空。这正是:
一生用色仍归色,临死贪财总误财。
谁知韩捣鬼遇着吊死鬼,将他引入老孙的院子里,吊在一棵大枣树上。老孙同花二奶奶、金哥儿这天正邀了两个快家子赌钱,伙着吃两个冤大头的钱。内中有一个大头姓包,插号儿叫毛包。他有钱有势,任什么儿也不怕,又长了一个古怪脾气,专爱闹个事儿。今日一会儿输了八九百银,他也慢不要紧,又到一个人的面前做庄,毛包去抓他的骰子,说道 :“卖给我罢。” 那人将他的手一推,说道 :“不卖给你。” 这毛包脸上磨不开,登时大怒,抓起骰子,照那人脸上一撒。那人又是个标子,那里受得?拿起骰盘,照着毛包脑袋上就打。毛包瞧见赶忙将身子一闪,那盆就端端正正打在一个人的脑袋,只听见”噗嗤“一响,鲜血直喷。不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 脱官司移花接木 免俗套醉酒长亭
话说毛包看见那人将骰盆打来,赶忙将身子一闪,那一个二三斤重连土包锡的大碗,斜打在金哥儿囟门上。来的势重,只听见”拍插”一响,登时鲜血直喷,金哥儿往后一仰,登时间做了青楼恶梦,栽倒地下。毛包瞧见越发不依,喝令家人们捆起他来。那个标子那里肯依?推翻桌子,也叫车夫、小子一齐动手乱打。这一片喊声,惊天动地,将烛台灯盏一齐打灭。
家人在黑暗之中混打。那街上过往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左右街坊都开出门来瞧热闹。听见里面喊道 :“打死人了!”正在喊 叫,只见几个人披头散发往外飞跑,浑身衣服扯碎,满面流血,嘴里嚷道 :“好打,好打!叫你们这些忘八膏子跑掉一个的, 也算不了我包大太爷!”说着,分开众人跑到街上,叫家人去将堆子上的叫来,说道 :“花家出人命,这男男女女跑掉一个, 我明儿问你要人!我浑身都有伤,明儿一早上城去报。”堆子上的听见,拿着灯笼赶忙进去,那些男女还围着一个人正在打呢。连忙吆喝众人住手,看那被打的人,不是别个,竟是花二爷,已经打的呜呼哀哉。堆子上的官儿说道 :“外人打他,你 们还要抵死的劝开才是个道理,怎么你们是他的老婆,倒同着外人将他打死,这不是胡闹吗?”
孙家的们如梦方醒,彼此惊异,说道 :“我们刚才明明是扯着张标子打,怎么又打的是他 呢?”堆子上的笑道 :“这是那里话呢?你一个人瞧错罢了, 也没有你一家子都瞧错的道理。这话哄谁呢?那边地下的,又是谁打死的?”众人指道 :“那是张标子。”堆子上的说道: “你们都不用走开,咱们好写报单。”老孙同花二奶奶商量道: “咱们这场官司是打定了,谁替咱们照应家里?”花二奶奶 道 :“赶着去接咱们二姑娘来,叫他照应。我还有一个主意, 这堆子上的几个人,多多的给他点儿东西,求他报单上别说是咱们打死二爷的。明儿到堂上,我同你一口咬定张标子,拼着拶两拶子,衙门里上下多花几个钱,谁还不照应咱们吗?”老孙点头,赶忙拉了堆子上的头儿到屋里说话。
先将手上一双金镯子送了他,求他报单上照应的话。那个人将镯子拽在腰里,说道 :“咱们也不要你多少,你给我们二百银,我的报单上只 说是你们到堆子上喊禀就是了,别的我也不管。设或张标子说出咱们瞧见你们打的,官儿叫去问,我们只说见你们围着打张标子就是了。”老孙同花二奶奶”千哥哥、万哥哥”的叫着说道 :“横竖官司完结之后,我姐妹两个靠定你一辈子呢。”那 头儿笑道 :“既是这样,咱们就是一家人。你两个这会儿就赶 着到坊上去喊禀,就说张标子逞凶连毙人命。明儿到堂上去,松不得一句口儿。 这不是当玩的,拼着要吃点儿苦才得呢。” 老孙们依他去办,一面分头去叫张二姑娘同金哥的父亲,一面到坊上喊禀。回到家里,天已大亮,瞧见西边院子里大枣树上吊死一个人,众人都吃了一惊。
定睛细看,认得是韩捣鬼,不知多会儿吊在这里。金哥儿的父亲马胖子说道 :“我倒有个主 意,这会儿我二姑娘已死,我又没有空儿陪着打官司,况且那两个主儿都不认得我,竟将二姑娘做了这吊死鬼的女儿,就说他见女儿被人打死,他气忿自缢。我撇开身子,好帮着你们打官司照应。”老孙连连点头,花二奶奶道 :“你瞧他脸上倒像 还带着伤呢。”正在议论不了,见张二姑娘急忙忙的跑了进来,惊问道 :“你们仔吗闹出人命来了?”老孙们将昨晚的事从头诉说一遍。张二姑娘道 :“你们还不穿上孝? 官儿也快来了,衙门里有人去料理没有?”老孙道:“还没有呢。”二姑娘道 :“我相与的一个上房先生,待我最好,各衙门都有熟人。 我去找他来,咱们就托他一个去料理。”花二奶奶道 :“很好, 你快去罢。”张二姑娘出来雇了一辆快车,飞撵的去了。一会儿,就同那位先生坐车同来。老孙们邀在屋里,将缘故说了一遍。那先生算了一算,各衙门拢共拢儿要三千吊钱,都包在内。
老孙一口应允,先给他一张银票,是一千两银子,“你拿去料理,余下的一半天再找补”。那先生瞧着他办事简绝爽快,心中十分欢喜,就赶着坐车替他各处去照应。老孙同花二奶奶赶着又托两个最相好有势力的人,花了二三千两,替他们打点明白。
老孙姐妹两个打了一场人命大官司,没有吃着一点儿苦,竟做在张标子一身上问了个斩决。后来老孙们念韩捣鬼死的苦,将王三儿接来,拉着张二姑娘伙开着局子,倒也兴旺。只可惜花子空闹了个四大皆空,如是而已。此话交过不提。
且说王夫人们一早起来,梳洗收拾。珍珠也替友梅换了衣裙衫裤鞋子,他们一样都穿素服,赶着领他到太太屋里来请早安。王夫人见他三姐妹站在一堆不分上下,心中十分欢喜,说道 :“看不出不是我生的女儿。”正说着,珠大奶奶也进来给 太太请安。宝钗、宝月两姑娘同大嫂子见礼。宫裁将友梅周身瞧了一遍,笑道 :“真个是太太的女儿。”王夫人笑道 :“谁说是假的吗?我瞧着这孩子倒很有些福相。” 珠大奶奶道 :
“同宝妹妹、四姑娘姐妹三个的品貌竟不分什么,谁不说是太 太的姑娘呢?”正在说笑,林之孝进来回话说 :“厨子们一早 都在长亭伺候,太太们差不多也可以先到那里去等。”王夫人点头,吩咐 :“家里还留珠大奶奶、月姑娘同你。家里的照应发行李,总要上紧赶办。我又得了个六姑娘,真是可喜。”林之孝道 :“昨晚上垂花门传话出去,知道太太得了六姑娘。因 夜深,今日来替太太道喜。”王夫人命友梅见了林大爷,林之孝赶着给六姑娘道喜。王夫人道 :“六姑娘是宝二奶奶姑妈的 女儿。这姑老爷姓韩,是个名士。夫妻不在了,他倚着一个当家子的叔叔,叫做什么韩捣鬼,将他骗了进来,要卖他到不好人家去。六姑娘不依,哭着喊着要寻死上吊,那家不好人家没有法儿,交还他的叔叔,坐车回家。谁知道儿上碰翻宝二奶奶的车,是这样才将他带了回来。说起来,才知是自家姐妹。我听他叔叔这样坏良心,我也断不肯将他放出去。你一会儿去找着他叔叔,同他说明,赏他几两银子叫他回去。从此以后,只当没有这个人。他若不依,不但不给银子,还要送官去办他。
你瞧着该应怎么办法就是了,横竖这个人我是要定了。今儿回来,我带他去拜祖先同大太太们。”林之孝答应去办不提。
王夫人等着平儿上来同吃点心,诸事交给珠大奶奶同宝月。
吩咐停当,领着琏二奶奶、宝二奶奶、珍珠四姑娘、友梅六姑娘,每人一辆飞檐大鞍车,带领着多少丫头、嫂子们共有一二十辆车,家人、小子骑上牲口,一直竟往长亭而去。此时正是七月中旬,秋光高爽,那些村庄妇女满头戴着野菊花儿,三三两两在那里簸麸碾麦。两边地上的高粱俱已含苞吐穗,十分丰足。走了半日,约有十五六里来路,才到长亭。
太太们下了车,这店里都是贾府办的铺垫、灯彩,摆的很体面,厨子们早已备办妥当。太太们用过茶,到外面来瞧瞧野景儿。宝钗、珍珠想起在这里送柳太太起身,同着琏二哥遇着那个和尚,谁知他竟能割恩断爱撇下妻子飘然而去!今日我们都在这儿,不知他在那里逍遥自在呢?珍珠想到伤心,不觉掉下泪来。宝钗瞧见,忍住悲切,将嘴努了努,珍珠赶着掉过头去擦泪。平儿瞧见问道 :“四姑娘又做什么?”珍珠笑道: “我一辈子怕见野景儿,瞧见了就要伤心。”王夫人道 :“明儿下了船,时刻都是野景儿,你那里伤得这些心!”宝钗道 : “我那年在这儿送妈妈起身,几乎将心肝五脏都哭的要掉出来。 香菱哭的更利害,谁知他到家就不在了!咱们同妈妈倒快要见面,只可怜那个香菱想起来原该要伤心。四姑娘又不为这个,又不为那个,瞧着野景儿就流眼泪。你那眼泪比林姑娘的还要多,倒像眼皮子上带着个眼泪口袋,不用费事顺着口儿往下就流。”太太们听了,都忍不住吃吃大笑。珍珠道 :“咱们由水 路回去,不知到林姑娘坟上去便不便的?”王夫人道 :“我听 见老爷说,在平山堂的后身湾船上去也不远儿。这几年谁去替他们上坟?可怜只怕连上堆儿都塌完了也论不定。我原想着过扬州要去给姑太太娘儿们上坟。我还有金山寺的一个愿心,还是我进来的那年许下的。这一磨儿回去,必得要耽搁一天还了愿心。”宝钗指道 :“那一阵,只怕是他们来了。”众人抬头, 望见灰尘蔽天,那一群车马来的不少。渐渐走近,梁贵过来回道 :“大太太们来了,前面骑顶马的很像汪福,后面牲口上像 是珍大爷同蓉大爷。”正说着,那车马来得很快,已看明白,果然一点儿不错。也是一二十辆车,还有一二十匹马。汪福骑着顶马,看见二太太们都站在外面,远远的就下了牲口。后面珍大爷们瞧见了,又走近些儿,也下了牲口走着过来。大太太车已到了面前,媳妇们赶着过来伺候下车。
王夫人笑道 :“我知道大太太来,在这里等着接呢。”邢 夫人笑道 :“我远远瞧着你们这一堆儿,再瞧不出谁是谁。直 到面前才瞧得明白。亲家们也来了,同着一起儿出城,咱们送的顶远,别的就在城外,车儿马儿多着呢。同他们走闷的慌,叫咱们的车先冒上前来。我瞧见蓉姑娘同蟾姑娘坐在驼轿里,姐妹两个在那里哭呢。”邢夫人说毕,瞧见友梅问道 :“这姑 娘是谁?总没有见过,倒很好的一个人儿。” 王夫人笑道 :
“咱们进去对你说。”两位太太拉着手儿到了上屋里坐下。平 儿、宝钗、珍珠给大太太请安,珍大奶奶、蓉大奶奶给王夫人请安,珍大爷、蓉哥儿也请安问好,都问这姑娘是谁?王夫人笑道:“这六姑娘是我的女儿。我等着送过行,才领他去拜祖先,再给大爹、大妈、哥哥、嫂子磕头。这会儿既都在这儿,就叫他磕了头,我再说这缘故。” 吩咐友梅过来,指道 :
“这就是你大妈。”友梅听见,在邢夫人膝前跪下,磕了四个 头。邢夫人很喜欢,说道 :“好儿子,起来,起来。”友姑娘 磕完了头站起来,王夫人又指道 :“这就是你珍大哥哥同珍大 嫂子。”友姑娘对着哥嫂跪下去磕头。珍大爷夫妻两个赶忙扶他。友姑娘拜完,宝钗笑道 :“这是珍大哥哥跟前的蓉大侄儿, 这个就是咱们的姐姐侄儿媳妇蓉大奶奶,你们都见个礼罢。”
于是,三个人同拜。珍大奶奶拉住友姑娘说道 :“六妹妹,快 起来。你是个姑姑,怎么回侄儿们的礼?别叫外人瞧见笑话。
你别听那没有溜儿宝丫头的说话。”珍大爷笑道 :“宝姑娘真 会闹个燕儿孤,怎么同蓉儿的媳妇拜了姐妹?这怎么说呢!”
宝钗笑道:“等着你娶孙媳妇,我还要同他拜姐妹。”珍大爷笑道 :“那个你成了个老妖精的姐姐。”大太太们都哄然大笑。 众人笑了一会,大太太吩咐丫头、媳妇们都过来见六姑娘道喜。
珍大爷道 :“咱们倒忘了给婶子道喜。”邢夫人笑道 :“真个的,都是叫你们说笑话,将我笑忘了。”王夫人赶忙拉住道 : “好姐姐,说了就算了,你们都不用,快坐下听我说他的来历。” 众人依着王夫人吩咐,俱一齐坐下。
王夫人将友梅的家乡住处、名儿姓儿、怎么去怎么来的缘故,从头说了一遍。贾珍听了大怒,说道 :“原来是韩雪江先生的女儿!我从雪江先生看过文章,深知先生真是有名的宿学,清介非凡,只有一女。我同六姑娘是世兄妹。那个什么忘八膏子韩捣鬼,这样可恶,这还了得!等我回家,叫人去抓了这个奴才来,他叫什么韩捣鬼,我拿大杠子将他这个鬼捣他一个稀糊脑子烂!叫他试试我这捣鬼的手段,问他还敢作怪不作怪呢?” 引的两位太太、奶奶们都笑个不止。王夫人笑道 :
“我已吩咐林之孝去对他说,不知他肯依不肯依。既你是韩公 门人,很好,就交给你去办。说是这样说,那个什么韩捣鬼也别难为他,赏他几两银子,叫他写个字据儿给咱们就是了,也不犯同他去生气。”太太们正说着话,家人们进来回说 :“亲 家老爷到了。”贾珍带着蓉哥儿赶着去接。邢夫人们刚要出去,见桂太太们已下了骡轿,一班儿都走进来,同到上屋。这上屋是一连五大间,并无隔断。靠西边设着一席,是亲家老爷同姑爷、珍大爷父子四位,东边三桌是奶奶、太太、姑娘们的。众人到了上屋,都还散坐着。 桂恕同金夫人再三称谢,说道 :
“大姐姐今儿何苦费这些事?又要花多少钱,叫咱们实在不安。” 邢夫人、王夫人笑道 :“这算什么?不过水酒一杯以润行色, 妹夫同妹妹何烦挂齿。从此康庄得意,日听好音。”桂怒们答道 :“总赖福庇。”邢夫人又叫孙女婿过来,亲亲热热的谆嘱 了几句,就在身上解下一块玉佩,替桂堂带在身上,说道:
“过两年,我来接你完姻。”桂堂答应拜谢。 那边宝钗、芙蓉、蟾珠、珍珠一班姐妹们说不尽的离愁别绪。王夫人吩咐友梅,给三姨夫、三姨儿磕头,桂恕同金夫人忙问道 :“这位是谁?”王夫人道:“这是我新得的女儿,带 他出来替姨夫、姨妈送行。”桂恕道 :“怎么好呢!等着我到 了广东再寄东西给他罢。”王夫人笑道 :“姨夫、姨妈慢慢的 赏他罢。”又命友姑娘同蟾珠、芙蓉还有祝府两位姨娘都见了礼。
桂恕道 :“今儿有一件大新闻,说起来真要吓死人。我夫 妻儿女若不亏大姨太太这一番大德,不但不能出京,今儿就要闹的不可开交,想起来令人可怕。”王夫人忙问道 :“有什么 新闻,妹夫说的这样可怕?”桂恕道 :“就是我欠他短票的那 家,昨晚上闹出三条人命来。今儿都到刑部。”王夫人惊问道:
“就是那个什么孙太太吗?”金夫人笑道 : “就是他闹了 大事,三条人命呢!”王夫人忙问道:“怎么三条人命?”桂恕道 :“我听见说那个姓孙的有个亲戚姓韩的,叫做什么韩捣 鬼。”贾珍接着赶忙问道 :“韩捣鬼怎么样?”桂恕道:“听 说这韩捣鬼带着一个侄女儿从山东来到这里投奔,姓孙的就留他爷儿两个住在家里。昨晚上孙家请客赌钱,想是叫他侄女儿陪客。也不知是为什么,在里面赌钱一个姓张的叫做什么张标子,不知怎么同那姑娘翻了,拿起赌钱的盆子打了过去,一下子就将那姑娘打死了。韩捣鬼同他不依,那张标子又将他打了一顿,谁知那韩捣鬼气忿不过,就在他院子里吊死了。他本家姓花的拉住了自然要不依,那张标子真是个标子,叫众人攒着一顿乱踢乱打,又将姓花的打死了。一会儿就是三条人命。”
王夫人问道 :“妹夫怎么知道吊死的是韩捣鬼呢?”桂恕道: “我原不知道什么韩捣鬼, 只因刚才那个姓孙的来找我替他刑部里去说人情,是他亲口对我说,我才知道。”贾珍忙说道:
“如果韩捣鬼真个吊死了,实在是报应不爽,真令人可怕。 但是那个侄女是不是只怕还未必真,其中尚有缘故。”桂恕道:
“千真万真,刚才姓孙的说,韩捣鬼的侄女儿因为丈夫没了, 无人倚靠,到这儿来投奔他的。谁知那张标子要调戏他,那个堂客不依,就骂起来,要同他拼命。张标子一时怒发,拿起赌钱的盆子当头一下,就打死了。所以我知道是真的。”贾珍笑道 :“我只要韩捣鬼是真吊死就是了,那堂客真也好,假也好, 咱们管他做什么?”两位太太在那边点头叹息道 :“好报应, 好报应!”贾珍道 :“有一个人,说起来亲家也该知道。”桂 恕问道 :“是谁?”贾珍道:“韩雪江先生,亲家可知道?” 桂恕道 :“韩雪江不但知道,而且相好。那年他带了家眷去找 他姐丈鞠冷斋,自从那年去后,杳无音信。于今鞠冷斋现在家姐丈家里给梦玉看文章。冷斋同祝大宗伯同年中最为相契,所以去官之后,就在祝家。倒不知雪江近在何处?”王夫人用手指着友梅笑道 :“此即雪江之女也。”桂恕惊问道 :“怎么他是雪江的女儿?”王夫人笑道 :“叫你大亲家说这缘故。”贾 珍就将他到山西的光景,直说到昨晚车惊轮断,宝妹妹带他回来相认拜母,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桂恕同金夫人不胜惊叹,说道 :“昨晚马惊插车,这都是雪江夫妇阴灵默佑,故意送到这 儿来的。大姨太太收他为女,我们都是感激。既是这样说,那韩捣鬼是死有余辜的了!他吊死也还是雪江之灵,天理昭彰,令人可怕。”说着,叫友梅到面前,问道 :“今年几岁?”友 梅答道 :“十四岁。”桂恕道 :“从今以后,须要孝顺太太,以报救你的这番恩义。”友梅一阵伤心,泪流满面,不能答应出声,呜鸣咽咽哭的十分伤感。桂恕安慰他几句,说道 :“我 见你姑爹鞠冷斋,对他说你的这一番风波际遇,也叫他夫妻两个放心欢喜。”贾珍道 :“咱们吃面罢。”桂恕道 :“天也不早了,我竟领了盛赐,以便起身。”太太吩咐家人摆面,家人们一齐答应,立刻两边摆起杯筷,挨次坐下饮酒。今儿连赶车的都一概有面。此时内外端面上菜,往来不绝。
王夫人恐他姐妹们哭哭啼啼,倒要引起老姐妹离恨,因想出一个主意,说道:“今日是妹夫、妹妹荣升大喜,都要放量饮他个十分得意。少刻上车,姐妹们一笑而别,不许用送行俗态:嘱咐叮咛,牵衣流泪,甚属可笑。我们今儿不必学此故态,给他个大醉,一同上车,不必说话竟自分手。将来书信常通,有话很可说得,又何必上车的时候唧唧闹的心烦意乱呢!”
桂恕笑道 :“大姨太太的话很是, 咱们今儿分手不许有送行俗套,都要吃的醉醉的上车最好。”贾珍命取大杯来,两亲家畅饮。这边太太们也说说笑笑,欢乐饮酒。那些内外家人、仆妇也都吃酒吃面,将个长亭的大饭店做了开筵东阁,十分热闹。
不觉已过了晌午,老爷、太太们俱已用毕。各家丫头、媳妇们收拾完结,四处车马全行伺候,贾府办差家人检点收拾一切物件。桂怒笑道 :“咱们不须嘱别,竟是各上各车最好。” 太太们都道 :“甚是。”各人领着丫头、媳妇都到外面,桂恕 同金夫人道:“咱们今儿闹做新样儿,先送太太们上车回去,咱们起身,这倒有趣。”王夫人笑道 :“送行原是先送行人, 咱们今儿说过,不必你送我送的,竟是一齐上车,各人走各人的最好。”桂恕道 :“既是如此,咱们竟请上车。”这几处家 人、媳妇们都纷纷伺候,各上各车。此时珍珠、芙蓉、宝钗、蓉大奶奶拉着蟾珠、太太的手不忍分离,太太们瞧见,催着上车。可怜姐妹们一句话也说不出,硬了头皮,各家的丫头、嫂子们扶着流泪上车。太太、奶奶们也都各人分手。只听见一声吆喝,车马纷纷各分南北。从今是:
寒侵旅帐知霜重,行到天涯觉梦长。
不言桂恕从此长行。且说邢夫人们原打谅着分离的时候有一番悲切,谁知新样儿一齐上车,竟是这样一走,倒省了多少离愁别恨。坐在车里,望望两边野景,不觉日已沉西。赶到城里,邢夫人吩咐 :“请二太太们同着祝府的姑娘、姨娘都到家去。”家人们连声答应,赶着照会后面赶车的。
走不多会到了宁府,太太、奶奶、姑娘、姨娘们一直到里面下车。来到上屋,芙蓉同两位姨娘又给大太太们见礼。王夫人吩咐,祠堂里点上香烛,领着友梅去拜过宗祖。请大老爷进来,叫六姑娘拜见大爷。贾赦问了他的来历,贾珍将他的缘故说了一遍,大老爷十分欢喜,叫邢夫人留二太太们吃晚饭。
贾珍差个妥当家人去打听孙家事故同韩捣鬼的死活。那人去了一会,来回大爷说 :“是韩捣鬼实在吊死了,他的侄女同 花老二叫一个姓张的打死了,凶手同在场动手的人全行拿去。
孙家堂客们都在家里。”贾珍道 :“我只要那姓韩的是真吊死 就是了。谁去管别的闲事!”随走进去回了两位太太,都欢喜放心。
王夫人在宁府里吃了晚饭,带着芙蓉们回到家去。林之孝将韩捣鬼的话回覆太太,又将今儿运行李同太太上屋里木器等项到船的说话。王夫人道 :“都要赶明后日运完才好。”珠大 奶奶道 :“两天全完了。”王夫人问道 :“赏家人们银子,都给他们没有?”珠大奶奶说 :“全给了。”王夫人忽然叫道: “哎哟!我倒忘了。”不知太太忘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贾茗烟街前遇故主 祝梦玉梦里见佳人
话说王夫人因珠大奶奶说,家人们俱已赏过,忽然想起那天救火珍珠应许的赏钱不可失信。吩咐珠大奶奶取三百银子,交林之孝拿去分给出力家人。又吩咐将合宅的丫头、媳妇按着等第定了十两、六两、四两,每人分散,以便收拾起身。命林之孝差人将合族男女以及诸亲六眷、太太、奶奶、姑娘们,请后日十八到宅里吃午饭,并将所有煤米柴炭,除船中需用外,尽行散给亲族及左右穷苦街坊。还有那些破坏家伙及一切物件不能带去,不入交单的,全行分给贫苦街邻亲眷。珠大奶奶们答应遵办。
王夫人吩咐完结,芙蓉同两个姨娘告辞,要回宅去。刚要起身,有听差嫂子来回 :“祝太太差人请太太安,说是刚才到 了家信,明儿请太太过去说话。”王夫人点头答应,对芙蓉道:
“回去请太太安,说我明日过来。”芙蓉们答应, 辞过太太回祝府不提。
王夫人因祝太太到了家信,又不知有些什么事,心中十分惦记。宫裁道 :“太太连日过于辛苦,今日早些安寝,明日过 去横竖知道,这会儿猜他干什么。”王夫人点头,连日辛苦很有些困乏,坐了一会支持不住,也就安寝。次日到祝府去,打听有什么说话,原来那家信是梦玉寄来的。
这梦玉自从那日上船,放出江口走不上几十里,江面就起了风暴。赶着湾入港内,等着风雨过后,已是初更时候。一轮皓月照遍江山,看那芦苇一望无际,梦玉甚觉心神畅快,夜深方睡。次日一早开船,徐忠吩咐船家,只许拉着半篷,沿提慢慢缓行,一日走不上几十里道儿,倒闹了三四天才到金陵。
梦玉先着人到贾太太宅里去叫个人来。不多一会徐忠领着个老头子走进舱来,说道 :“这个老黄是三舅老爷家的老人, 那贾太太的宅子里就是他领着老婆孩子管着照应。他耳朵又聋,要大声说话才得听见。奴才对他说,是咱们大爷来了,他很欢喜,要同来见大爷。”梦玉笑道 :“叫他进来。”家人们答应, 领他走进官舱。老黄进来,瞧见梦玉笑道 :“这就是玉哥儿吗? 我常听见人说,大姑奶奶生的一个玉哥儿,长的很俊,像个姑娘模样儿。我常想着,怎么也叫我瞧瞧,欢喜欢喜。谁知今日才见面,到底叫我想着了。”梦玉命小子端个坐儿给他坐下。
老黄问道 :“姑爷同姑奶奶都好啊?”梦玉点头。老黄问道 :
“还有个姐儿也好啊?”梦玉又点点头。老黄笑道 :“当日大姑奶奶生下出了月子,就是我抱大的。一天一天的会玩会笑,必要我抱着满街去瞧热闹,也不知吃了我多少钱糖,多少钱的果子。后来七八岁儿缠了脚,疼的走不动道儿,也还是我抱着满街去闯门子。咳,你想想这是多年的话了!自从嫁了姑爷到如今,我总没有见面。听见说很好呢。这会儿你到这里来是干什么?”梦玉坐到他身边,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道 :“是舅舅 叫我来交代贾府的房子,贾太太就要来了。”老黄点头说道 : “老爷进京时候,将房契押在钱太太家里,押了五百银子,三 分钱起利。这是多少年,算算是一大堆的银子。当初是我经手的,这几年叫钱太太家报怨死了我。前日个,我在他家里还抬了一会子的杠。”梦玉道 :“我叫个人同你去将契赎了回来, 就交房子。”老黄点头,说道 :“赎倒容易,这房子交给谁去? 地跟儿贾府的房粮地上都是那聚宝门长干里的严麻子经管料理,今年二月间严麻子死了,丢下老婆孩子,娘儿两个连自家都照管不过来,还能够管这房子吗?我还有句说,这房子也难交代你想想十几年没有人住,又不去修理,没有一间房子是整齐的,塌的塌,漏的漏,那些门窗、扇全都霉烂了。贾太太回来,叫他怎么住呢?我住在外面这几间小屋子里,每年都是我修理。
那一年不贴补几吊钱上去呢?”梦玉道 :“你且去赎了房契回 来。那房子既无人可交,就交给我替他收拾,不然贾太太到了,叫他住在那儿呢?”老黄笑道 :“罢呀!哥儿,你那里做得这 些事来?那房子动一动手,就费了大事,也不是一天半天就收拾完结的。”梦玉对着他耳朵说道 :“贾太太是我丈母,我不 能不替他收拾。”老黄点头笑道 :“原来如此!这是应该的。 既是这样,哥儿可在船里住两天,我先将花园旁沿那几间好的明儿先叫他们收拾出来,让哥儿且搬进去住着,再商量收拾正经房子。”梦玉点头,就叫徐忠先同老黄到钱太太家去算结了帐,将房契赎回,“ 明儿就发书子差脚子回去,咱们再慢慢的 修理房子”。
徐忠答应,雇了四乘轿子,同老黄去了好一会,回来说道:
“那钱太太往松江他姑娘家里守生去了 , 要月底儿才回来 呢。家里只有几个老头子同两个老妈儿们看家。我转来就同老黄到贾府去瞧了一瞧,那房子修理很费事,竟动不得手。只有他说花园旁沿儿那几间还像个屋子。 他这会儿先着人打扫收 拾,明儿裱糊。咱们后日且搬到那儿住下,一面叫人修理,等着钱太太回来再打发脚子回去。横竖他在这儿多耽搁一天,总有一天的钱。这也是急不来的事。”梦玉无法,点头依允。只得在船里耽搁两日,等着收拾妥当,搬到贾府。赏了老黄几两银子,吩咐两个老家人徐忠、赵禄商量修房子的道理。赵禄道:
“哥儿的意思是要怎么个办法?” 梦玉道 :“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要将这所房子收拾的展新,里外要同咱们家一样就是了。” 徐忠笑道 :“哥儿替贾太太收拾房子也是应该的,就是过于费事,况且咱们带来的银子,不够这房子上的一宗儿。”梦玉道 :“我不管他多少银子,只要妥当。”赵禄道: “这里有个木匠头儿老孙,我同他办过事, 等我去叫他来估计估计再说。”徐忠道 :“很是。你就去叫他来商量。”赵禄 去了半日,同着老孙进来,领着四围看了一遍,问道 :“赵大 爷的意见,是要修呢,还是要造?”赵禄道 :“自然是修,谁 去造呢?”老孙笑道 :“这所房子,修也就是造的价钱,不过 省些材料。”赵禄道 :“你瞧着,一箍脑儿都给你去办,要很 妥当,是几个钱儿罢?”老孙在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儿打开,将个小算盘拿着,坐在一张旧杌子上凝神静气算了两遍,对着赵禄笑道 :“除了裱糊不算外,一切在内,得一万五千两才办得 下来,少了不够。”赵禄道 :“咱们也不是一年半年的相与, 你也知道我的脾气,喜欢个简绝。你这个价儿,未免过于说了点子谎。”老孙笑道 :“不要说别的,大爷只瞧瞧这椽子,一 动手都要换过;还有那嵌玻璃的窗子,至少也得二十两一扇,这内外是多少窗子?我刚才一件件细打过去,实在是要这些银子才够。”赵禄道 :“等我去回了大爷,看给你多少。”老孙 点头说道 :“大爷面前,求你老人家帮衬,自然我有道理。” 赵禄笑道 :“我管你道理不道理。”说着,去了一会,出来说 道 :“大爷吩咐,竟给你八吊钱儿,多也不出。你若是不办, 要去叫田秃子来办。”老孙笑道 :“不管他田秃子、苦秃子, 只要他八吊钱包得下来,我一辈子不见你的面儿,还要罚我个什么。”赵禄笑道 :“你说正经话,实在少了多少不办?”老 孙道 :“咱们竟简简绝绝的一句话,少了一万二千两银子是办 不下来的。赵大爷记着我的这个价儿,叫别的去办办,就知道了。我少陪,再听信儿罢。”赵禄道 :“你坐着,咱们再商量。” 老孙道 :“没有什么商量。是这个价儿,我办;不是这价儿 呢,叫别的办。”赵禄笑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要齐了头 儿,是不是?”老孙摇头笑道 :“办不来,办不来。既是赵大 爷这样培植我的买卖,我再说别的,就不懂好歹。我再让掉一吊钱,一万一千两银子,少一分也是办不来的。就是赵大爷是照例奉送外,还有那几位爷们也不要尽个情儿吗?”赵禄道:
“我不管别的,给我个加一就完了。”老孙笑道 :“还求大爷看破些,横竖不叫你老人家受委曲就是了。”赵禄道 :“这工 程是我同徐大爷两个人承办 ,还有他们四位爷们是监工照应 的,你该怎么着,总要过得去。咱们大爷贴身服侍四位的小爷们,也得要仔吗仔吗才得。余外厨子、水夫、打杂的,随你去照应他们,那我不管。咱们说明白了,我同你去见大爷当面说定,就带些银子去办事。”老孙道 :“咱们结了,就是这样。 我同你去见大爷罢。”赵禄站起身,带着他到外边东院里,见大爷说 :“讲定了一万一千两银子,一箍脑儿在内,不管裱糊。” 梦玉道 :“银子数儿就依他,只要办的好,还要快, 明儿就得动手。今儿先给他五百银,叫他赶着办事,等着明儿取了银子来,再给他。”老孙道 :“我只要领大爷五百银做工匠人饭 菜钱,那些砖瓦木料,我都叫行里发了来,慢慢的再给他们。
谁还不知道大爷呢?” 梦玉大喜,说道 :“你只要给我办得好,等完结了,我格外谢你。 总要赶着办,明日就得动手。” 老孙连声答应。梦玉命徐忠先付他五百银,余下陆续再付。徐忠答应,取银交给老孙。
梦玉当下派了马遇、李祥监工专管收拾一切粗细木器;金映专管裱糊、油漆;孟升专管修补花木竹石以及缸盆坛罐一切应用物件;老家人徐忠、赵禄总理一切。又派贴身服侍的四个小子安儿、定儿、常儿、裕儿,除伺候外,轮着各处查工。梦玉派定了差事,那些家人、小子们,人人欢喜。自从第二天起,每日总有一二百匠人做工修造,十分热闹。又差人到仪征店里提了五千两银子来用。
梦玉闲暇无事,带着安儿、定儿常到街上闲逛。信着脚儿随便乱走,只见三街六市较着镇江加几倍的热闹,往来轿马络绎不绝。梦玉主仆三个穿来插去,也不知是那里,随处闲逛。
这天走了半日,渐觉人烟稀少,迷了路径。正有些着急,只见墙角边转出一个二十岁的后生,身上穿的十分破烂。猛抬头瞧见梦玉,不觉失声大叫道 :“哎哟,找着了,找着了!”几步 抢上前来,将梦玉一把抓着,说道 :“二爷,你害得我好苦!” 说罢,放声大哭,伤心的不可解。 安儿、定儿看见大怒,将 他乱推乱打,口里骂道 :“该死的忘八羔的,你还不放手!那 儿这个野杂种?好端端的拉着咱们大爷哭。”那个人被安儿、定儿又打又骂,他抓住梦玉死也不放,说道 :“二爷,我千辛 万苦要着饭各处找你,好容易今儿找着了,你怎么还叫人打我呢?也不想想咱们爷儿们的那一番恩义吗?” 那个人越说越 伤心,泪如泉涌,大放悲声。
梦玉刚才出其不意被他拉着,倒吓了一跳。这会儿定了神,又听他的这番说话,看这光景十分可怜;将他面貌细细的看了一遍,好生面熟,倒像在那里见过。因喝住安儿们,不用打骂,叫那人不用哭,慢慢的说话。安儿道 :“大爷别听他的混说, 这儿拐子多着呢,他瞧见大爷长的很俊的人儿,他打谅着拐大爷去。这哭都是假的,那里信得过?”那人擦着眼泪说道 : “兄弟,你别这样倚势欺人的,横竖我伺候二爷的时候,你不 知在那里腿肚子上转筋呢!你就算了事。”定儿道 :“放你妈 的屁!瞎眼的忘八羔的,你瞧瞧谁是你的二爷、三爷,你还不放手?捆起这杂种,送去打板子!”梦玉喝住安儿们,不许多嘴,随问道 :“你到底是谁?在那儿见过我?只管慢慢的对我 说,别要哭。”那人听见,将手放下,跪在梦玉面前,将两手抱住梦玉的腿,又大放悲声的哭道 :“二爷怎么问起这样话来? 叫我心都伤碎了。也全不想想太太同宝二奶奶怎样的可怜,明日你见了太太同宝二奶奶也是这样不认吗?”梦玉听了,猛然想起,笑道 :“是了,你快别哭,起来我有话说。”那人听说, 住了哭,站起身来。梦玉笑道 :“你不提起太太同宝二奶奶, 你就哭到明年,我也是不明白的。这会儿我想起来了,我不是你家宝二爷,你认错了。你是贾府里伺候宝玉的是不是?”那人听了,将梦玉细细看了一看,说道 :“怎么不是宝二爷呢? 就是声音有些两样,余外一点儿不错。”梦玉笑道 :“我常听 见人说,我活像贾府的宝二爷。天下像的也多,那里就是我像的这样齐全呢?你到底是谁?好好在贾府里,怎么流落到这个分儿?”那人道 :“我叫茗烟,从小儿就在贾府伺候宝二爷。 蒙二爷的恩典,待的最好。那年二爷下举场我在砖门口儿去接,瞧见出来,在人空儿里一挤就不见了。四处找寻,总没有个影儿。后来放了榜,二爷高中举人,将个太太同宝二奶奶真可怜,几乎哭瞎了眼。我瞧着实在过不去,就离府拼了命各处去找。
后来盘缠用完,只得要饭。总不死心的要找二爷,不拘是那儿,我都走到。这初头儿上,我才到这儿来,凡有大街小巷,没有一处不串到。昨儿在一个小土地庙的门口儿坐着,来了一个破衣服的和尚,对我笑道:‘这几年苦志要出头了。’我问他怎么出头,他说道:‘你明日遇着主人,你不是出了头吗?’我赶忙问他主人在那儿,他叫我今日饭后总向着东南上走去就遇着了,拉住他别放,不是他,也是他。果不然这会儿遇着了二爷,怎么又说不是呢?”梦玉笑道 :“你这一番苦心为主,我听了十分欢喜。况且那和尚说,不是他,也是他。想我同你有主仆之分。我虽不是贾太太的儿子, 于今是贾太太的女婿。” 茗烟忙问道 :“二爷怎么是我太太的女婿?”安儿道 :“你这人可糊涂,说了不是你们宝二爷了,你还要二爷长,三爷短的叫,这是咱们镇江的祝梦玉大爷。你记着,以后遇着再别叫错了。”梦玉道 :“我聘了太太的四姑娘,尚未过门呢。”茗 烟惊喜道 :“咱们的惜春四姑娘真长的又俊,性儿又好,又会 写,又会画。宅里人谁不说他好呢!”梦玉道 :“贾府里有几 位四姑娘?”茗烟道 :“两边府里只有一位四姑娘,那里有几 个?”梦玉道 :“我聘的这位四姑娘名字叫珍珠,同你说的不 对。”茗烟道 :“只怕是改的名字也论不定。”梦玉点头说道: “太太就回来了。 我现在这儿修理房子,你跟我回去,服侍我罢。”茗烟两泪交流,跪下来说道 :“情愿终身服侍大爷。” 梦玉甚喜,说道 :“我就住在太太宅子里, 咱们回去打那里走?”茗烟道 :“这儿有条小道儿,穿出大街再往西去,进了 那个大胡同儿拣直往北,出口儿就是。”梦玉道 :“你在前引 着路,咱们慢慢的回去。”于是,茗烟在前引着,东弯西转走了半日,来到贾宅大门,看见出出进进挑砖抬瓦不计其数。他站在门边让大爷前走,三个人跟了进去。梦玉走到院里,裕儿们瞧见,赶忙打起帘子,让大爷进去坐下。歇了一歇,叫常儿去找了徐忠来说话。常儿去不多会,同徐忠进来,问道 :“大 爷在那里逛了一会?”梦玉笑道 :“坐在这里实闷的慌,走到 外面也不知是那里,随便走走,倒无意中遇着贾府的小子,流落不堪。我带他回来,收在身边服侍。先给他十两银,叫他赶着去买衣帽鞋袜。我等他收拾好了,还带他出门呢。”徐忠答应,到自家屋里取十两银交给茗烟,传了大爷的话。茗烟大乐,接了十两银,往外飞跑去了。
梦玉吃了一会点心,因身子困乏,走到炕上打个盹儿,叫安儿们将帐子放下,出来又将房门带上。梦玉朦胧睡去,只觉一个人在街上闲走,遥望见那边短墙里一带竹林青葱可爱。信步走了过来,顺着短墙随弯抹角,见有一座园门半掩,寂无人声。心中想道 :“此必人家园圃,何妨进去游玩游玩。”将门 推开走了进去,一望尽是竹林,内有曲径可通,依林傍竹。曲折走去,竹尽处有小沼疏林、板桥卧石,十分清雅。过桥数步,一带短篱上面尽是大红蔷薇,开如簇锦。顺着花篱过去转出湖山石后,看见草屋数间,湘帘半掩。走到门边探身往里一望,只见满屋图书,玉轴牙签盈几满架,不觉踱了进去。看那碧纱厨里设着绛帏罗帐,心中疑惑,不敢过去。
正在设想,见有人笑语进来。抬头一看,见有二八佳人一个,梳妆淡雅,手中拿着鹅翎香扇,冉冉而来。看见梦玉吃了一惊,忙问道 :“你是谁?怎么走到我的屋里来?”梦玉甚觉 惭愧,赶忙上前见礼,说道 :“我祝梦玉,见尊园清雅,心适 神怡,因窥雅室,误达香闺,伏望小姐宥我冒昧。”那美人听了,反怒为喜,惊问道:“你就是祝梦玉吗?何期今日果能见面!”说着,将手中羽扇招着道 :“你来。”转身就走。梦玉 看那光景谅无恶意,跟着他转到一间屋里。只见上面挂着一尊观音菩萨佛像,桌上供着鲜花净水、贝叶香炉,桌前铺着蒲团,屋中甚为幽洁。
美人指道 :“梦玉,你瞧我为你立了心愿,长斋绣佛,今 已数载。每日静坐蒲团,对佛诵经,惟愿此生与你相会。你想,一面不识的人,像我这样痴心的能有几个?我因为听见你是个闺门知己、巾帼良朋,所以立下这段痴愿。只要同你相见,明了我想你的痴情,此生已足,并无他意。”梦玉听了十分伤感,说道 :“我梦玉无德无能,自惭形秽,荷蒙小姐不弃,神交远垂默契,真令人心感。玉虽不敏,敢不以香闺知己报答玉人?
“那美人笑道 :“只要你知我痴情,已遂我私愿。我同你男女之间,何以言报。”两人正在说话,见一位老太太扶着个丫头进来,问道 :“这是谁家少年?你同他絮絮叨叨的说些什么? “美人答道 :“就是母亲常说的祝梦玉。”那老太太惊道 : “他就是祝梦玉吗?过来我瞧瞧。”美人对梦玉道:“这是我的 老母。”梦玉听见,赶忙过来拜见。那老太太将他扶住说道:
“我耳朵里都听熟了,这个也说梦玉,那个也说梦玉,今儿倒 要瞧瞧怎么一个样儿。”说毕,拉着他走到外边,将他左瞧右瞧的瞧了一会,笑道 :“真个长的俊,怨不得的人人赞他!想 来性情也是好的。我听见说,你娶了两个奶奶,不知是谁家有福气的姑娘?”梦玉道 :“是梅家姑妈的两个姐姐。”那老太 太笑道 :“我家这丫头自从他父亲不在了,这儿又没有房族亲 眷,他又无伯叔兄弟,就是我娘儿两个相依为命。有那些娘儿、妈儿来做媒,他立志不愿,好端端的吃了长斋。说也可怜,我在一日,管他一日。只恐我早晚死了,丢下他无靠无倚,谁来收管呢?”那位老太太说到伤心,大哭起来。美人听见母亲的这一番说话,不胜感伤,抱着老太太放声大哭。梦玉本是个多情人,见他母女哭的伤心,也拉着一堆的大哭起来。正在哭的高兴,只听见有几个人高声喊着大爷,梦玉回过头去睁眼一看,原来是他们。不知叫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薛姨妈无心获玉 王舅母称愿结姻
话说梦玉拉着他娘儿两个放声大哭,正在伤心,忽听耳边有人高声喊叫,忙回头睁眼,见是徐忠、赵禄同定儿等都在炕前,问道 :“大爷为什么悲哭?若是想家,咱们明天就起身回 去。倘若身子不自在,去请医生赶紧调治。”梦玉一面擦眼泪,起身说道 :“忽然梦魇,并无别故。你们不必惊慌。”命定儿 倒茶,取热水洗面。众人见大爷安好,俱皆散去。茗烟进来磕头,梦玉见他上下一新,篦了头,修过脸,不过饿的黄瘦些儿,站在面前,倒还不讨嫌,心中颇觉喜欢。吩咐定儿领他去见徐忠、赵禄、同事众人,就派他一体伺候。自此以后,茗烟有了归着,这是忠心为主的报应。
且说梦玉洗脸之后,坐在外间炕上,细想刚才梦境历历在目。惜乎没有问得姓名、住处。我同他从未见面,如何承他有 这番雅爱?真是奇事。若真个只有母女二人,倘这老母去世,眼见痴情闺秀定遭罗刹府君,岂非天地间一大恨事?我梦玉自负多情,若是真有梦中人,岂肯忍心不顾呢?但是叫我从何访问?真令人闷死。正在左思右想,常儿们进来摆饭。这茗烟从小儿在贾府出身,又是伺候宝玉的心腹,一切规矩体度与梦玉十分合式。徐忠等见他服侍大爷比别人勤谨妥当,都相待甚好。
梦玉自这天哭醒之后,众家人恐大爷在街上受惊,力劝在家静养。不得已勉强坐了一天,甚觉气闷,对徐忠们道 :“我 带着茗烟,就在左近逛逛,不到远去,谅亦无碍。”两个老家人恐大爷闷出病来,只得吩咐茗烟等小心伺候,不要去远。众小子答应,跟着大爷离了荣府,顺着脚随便闲走,甚觉爽快。
转过几条胡同,来到一条后街,两边尽是乡绅宅第,门前那些奶娘、仆妇抱着姑娘、哥儿玩笑。见了梦玉倒像都是认得的。
主仆们刚走到一所旧宅子门前,里面抬出一乘青纱二人大轿,坐着位四十多岁的太太。梦玉站在一旁让轿,望见纱窗里这位太太长眉细目,富厚大方。那轿里太太也一眼看定梦玉,相去不过二尺远近,只听见那位太太叫道 :“孩子,你怎么带 了茗烟躲在这里,也不怕苦坏了你那母亲?”吩咐住轿。后面家人、小子立刻过来,将轿歇下。这位太太走出轿来,一把抓住梦玉往里就走。梦玉正看的出神,不提防被这位太太拉进宅去,不知是什么缘故。茗烟后面瞧见,心中大喜,跟着一同进去。来到大厅,那位太太坐在一张大椅上也不说什么,拉着梦玉放声大哭,十分伤感。梦玉摸不着头路,瞧见茗烟跪在下面磕头。有一个白胖标致姑娘见太太哭的伤心,他十分动气,怒冲冲过来拉着梦玉的手,在膀子上狠狠咬了一口,也鼻涕眼泪的哭起来。定儿、安儿呆呆瞅着,再也想不出这缘故。彼此说道 :“咱们大爷真是个破蒸笼的盖子,到处惹气。但凡走上街 来,一准就有乱儿。这怎么说呢?”两人正在叨叨,只见那位太太止住哭声,用手指着茗烟,骂道 :“你好大胆,拐骗了主 子,躲在这儿。神佛爷保佑,叫我今日无心遇着,还有什么说呢?且打一顿,再送衙门治罪!”吩咐众家人 :“快与我结实 打这奴才!”那胖姑娘含着眼泪,气烘烘走上前去,向着茗烟咬着牙打了两掌。众家人的鞭子像雨点似的浑身好打。梦玉十分不忍,瞧着难过,不觉放声大哭。那位太太吩咐止打,劝住梦玉的哭,叫茗烟跪上,问道 :“你同主人前后逃走躲在这儿, 到底是个什么主意?你主仆们打扮的这样体面,是那儿来的?
你若说一个字的谎,我将你的牙都拔掉!”茗烟磕头答应道:
“奴才不敢说谎。”就将当年离府之事,直说到现在情形。那 位太太听说,忙拭干眼泪,拉着梦玉仔细看了一遍, 说道 :
“明明是我的宝玉,你怎么说不是呢?”定儿、安儿才知道这 位太太又是错认了人,忙上去请个安,说道 :“回太太的话, 咱们大爷实在是礼部尚书祝大人的少爷,荣国府贾太太的姑爷,现在荣府收拾宅子。 茗烟实在并不说谎。” 梦玉忙问茗烟:
“这位太太是谁”?茗烟答道:“这是宝二奶奶的母亲,薛家 姨太太。”梦玉道 :“哎哟!原来是宝姐姐的母亲,就是我的 母亲一样。虽然认错,到底不是外人。”赶忙跪下说道 :“宝 二哥做太太的女婿,不能终奉慈帏,忍心撇掉父亲妻子倒去出家,怨不得太太伤心悲苦,实在令人可恨。今日天幸与太太相遇,梦玉情愿继与太太为子,奉养高年,代宝二哥报答刚才相见这番伤心慈爱。”说毕,拜了八拜。
薛姨太太泪落如雨的说道 :“害了我苦命的女儿,悔也无 及。适才相见,悲恸切心,无暇细问。今蒙不弃,甚觉抱惭。
但是虽非贾家之子,到底是贾家之婿,终不离至亲骨肉。我认婿得子,不幸中之幸事,甚慰我心。”梦玉大喜。拜毕起立,身旁众家人给太太道喜。薛太太拉着梦玉细看一会,叹声不绝,说道 :“如何能够长远相依,死也瞑目。”回头向茗烟点头赞 道 :“好孩子,忠心可喜。我刚才错误打你。这红绶自小在我 跟前,很能干勤谨,同宝姑娘十分相得。适才打你两下,这是他同你一样忠心为主,一时激于义忿,都是我的冒失错处。我这会就将红绶许你做个老婆,过一半年等我跟前有得力的交待后,再给他出嫁做亲。”茗烟答应,忙跪下叩谢。红绶低着头,正要进去,被梦玉上前抓住,说道 :“恭喜!两个嘴巴打出理 来了。但是好没因儿的咬我一口,叫我这会儿还是怪疼的,怎么个赔还我呢?”红绶笑道 :“等我各自各儿咬两口,算赔了 你罢。”梦玉道 :“那不能,必得我亲咬两口才算。”说毕, 抱着那胖脖子上,咬的红绶笑作一团,引的薛太太吃吃大笑,向梦玉道:“你二哥哥今日往六舅母家赴席,晚上才回,你跟我进去拜见嫂子,再将同我姐姐家结亲之事及如何来修这房子的缘故,说给我听。”梦玉答应,跟进上房。二奶奶邢岫烟出来相见,也骇了一跳,笑道 :“怨不得太太要认错,真是宝兄 弟的化身。这怎么说呢!”叔嫂拜毕,奶子抱两上小侄儿过来磕头,薛太太吩咐坐下。梦玉将结亲、修屋的原委细说一遍。
婆媳十分欢喜道 :“实在是珍珠的福气,得这样一个好姑爷! 这是各人的福命。我那天听见柳太太说,你丈母要回南,我想着也不过白说说,未必就能动身。谁知你来给他家修屋子,这回南一定是准的。不知我进去可能见面?”梦玉忙问道 :“妈 妈刚才说那位柳太太?”岫烟就将路上结亲之事细说一遍。梦玉惊喜道 :“谁知你老人家是绪哥的丈母!” 也将在扬州相会分别的话说明。 彼此大笑道 :“这才叫做有情的都成了眷属。”薛太太吩咐,去叫祝府徐、赵两管家来说话。丫头答应,传话出去。娘儿们畅谈一会,见门上家人带着祝府两管家进来请安。薛太太指道 :“你们大爷是我姐姐的女婿,又是我的认 继儿子。我不见面就罢,既与相见,岂可令他一人住在外面?
别说是你家老太太知道要怪我,还管对不得我姐姐。不用说是一准要住在我家。不但大爷该住在我家,连诸位管家们给我姐姐家收拾宅子,辛苦劳乏,实在叫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住在这儿粗茶淡饭可以略尽点儿心,别叫管家们怪受委屈。”徐患、赵禄齐声应道 :“贾府的差使,就是自家主人事务一样。姨太 太吩咐,大爷应分搬过来住,再派茗烟、定儿们在这儿伺候。
余下的在贾宅里照应,催着赶紧收拾,恐工匠人疏忽。”薛太太道 :“两位管家既是这样说,竟依你们办罢。”徐忠们答应, 出去将大爷同茗烟、定儿们都搬到薛宅来住。薛太太将梦玉带在自家屋里,就派红绶、紫云照应伺候。
是晚薛蝌回来,弟兄见面,甚属亲热,彼此谈的深相契合。
薛蝌对母亲说道 :“我瞧宝兄弟差的多着呢。像玉兄弟温文风 雅,语言敏捷,举止大方,真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令人喜爱。
当年宝兄弟何曾有这光景,成天躲在大观园,同几个姑娘们闹做一堆的,不是病就是发昏,你老人家白着了好些急。自宝妹妹完姻后,他更闹的呆不痴儿的,同咱们从来没有坐下说几句话儿,连你老人家跟前,也不见怎样亲热。幸亏被人骗去出家,若是留在家里,我瞧着一点儿没有出息。”薛太太叹道 :“地 根儿我瞧那孩子原是好的,后来谁知他撇了父母妻子做出这样绝恩断义之事。我早知道后来是这样,不如让他同林姑娘结了亲,一个无情,一个短命,倒也罢了。何苦害宝姑娘一生饮恨?人家有好姑娘,你们再别混去做媒。做的好呢,不以为德;若是做的不好,令人终身之恨。”薛蝌道 :“母亲吩咐的很是。 那一天有人给刘提台的六少爷做媒,说原任上元县竺父台的小姐。这位小姐生的美貌非凡,兼通书史;并无兄弟,只有母女二人,必须一个奉养终身的好女婿才得。我瞧那刘少爷貌既不扬,粗鲁可鄙,真是他娘不成材料的东西。前头娶的张都司的姑娘,也很好的品貌,嫁了过去,被这位刘少爷朝也打,暮也骂,不到半年,活活气死了。有那该万死的媒人,想着法的要将竺小姐做成这门亲事,我听了实在气不过。因竺太太住在周大哥家,我特意去知会,叫他转致竺太太,断不可听媒人说话,三心二意的害了姑娘。那竺太太说,多谢薛二老爷关切,令人感激。但小女自立心愿,长斋修佛,不拘是谁说的天花乱坠,亦断不能摇动。周大哥也说,这位小姐自立愿之后,供着一尊观音像,拜的十分虔敬。不知他立的是个什么心愿。”梦玉惊异道 :“我前天做了一梦,虽不曾问的姓名,但那母女情形与 这竺太太们光景不差什么。”就将那梦境说话细说一遍。薛太太们十分惊异。
邢岫烟道 :“玉兄弟这不像个乱梦,很有点子道理。别是 竺小姐的心愿就是你也论不定。”薛太太点头笑道 :“若果然 是我这孩子,实在不错。”薛蝌道 :“若是宝琴不死,我也情 愿给他。三房共这一子,多娶几个又何妨呢?太太原说要去瞧周大妈,就可以探听他的心愿。将玉兄弟漏个风儿,看他怎么个意思?”梦玉道 :“我梅家丈人有个同年,叫周则古。不知 可是他一家?”薛蝌笑道 :“他就是周则古。既然有世谊,你 就跟着妈妈到他家去拜望,给竺太太去请个安,看是怎样光景。”
薛太太道 :“ 明日是三舅母的生日,咱们都去热闹一天,后日再到周家去。”梦玉问道 :“那位三舅母?”薛太太道 :
“就是我同你贾家丈母的胞兄王子腾,原任内阁大学士,已不 在多年了。你两个哥都带着嫂子们各在任上。你三舅母娘家姓沈,今年五十六岁,不愿到儿子们任上去,带着两个姨娘在家安享。明日是他生日,咱们都去拜寿,后日再到周家去逛逛。”
梦玉答应。一宵晚景不提。
次日清晨,梳洗完毕,薛太太带着儿子、媳妇们来到嫂子宅里拜寿。梦玉见门楼高大,上面悬着一块直牌,写着”宫保大学士”五个大字,门楼下一面横匾是”冢宰第”三字。自大门起一直进去,厅堂高敞,规模阔大,真不愧为金陵名宦之家。
薛姑太太在垂花门下轿,命薛蝌弟兄且在宝经堂用茶等候。
门上萧桂给梦玉请安,说道:“大人宅上的徐忠,是我亲姐夫那天大爷到金陵,他来同下人商量,说是荣府宅子破坏难住,要给大爷找个妥当公馆。我说祝大人同咱们主儿同在翰林院做多年学士,最是相好,常在一堆儿饮酒赋诗。后来同在兵部衙门做了几年左右侍郎,彼此关切照应,就像亲手足兄弟一样。那年咱们主儿不在了,祝大人做的挽诗、挽对差人致祭,还做墓志碑记。咱们这宅子里,谁不知道感激?王、祝两家这样交情,大爷到金陵还用另找公馆?况且又是荣府贾姑太太的姑爷,是这儿的外甥女婿,更不必说,同自家姑爷一样,应分到这儿来住。我姐夫说,咱们跟着主儿多年,还不知道这样交情吗?但是咱们大爷年轻,但凡是老爷的年谊相好,从未接交,又没有在人家住过一宿,断不肯住在这儿的。昨晚上他同赵禄来坐了一会,说咱们大爷又继在薛姑太太跟前做了儿子,只怕明日一准同来拜寿。下人听说很欢喜,就上去回知太太,不意太太动气大骂一顿,说道:‘姑爷既在金陵,为什么你不上来早说,叫他可怜的住在那破屋子里,我怎么对得过贾姑太太呢?况且还是咱们家至交好友的儿子,连祝府上太太们知道都要怪我 。’他老人家昨晚上就叨叨了一夜,我为大爷得了个大不 是。”梦玉笑道 :“实在是我欠理,应该早来请安,倒叫萧管 家得不是。”梦玉正在说话,听着垂花门里连声叫 :“请薛二 爷同姑爷呢!”薛蝌忙同梦玉走进垂花门,见里面管家婆、姑娘、媳妇们也就不少,瞧见梦玉真是夸赞不已。来到卷棚下,有两个体面媳妇笑道 :“好个姑爷,怨不得姑太太爱的像个宝 贝似的。”嫂子们掀起湘帘,弟兄走进堂屋。只见一位五十来岁瘦雅端庄的太太,满面笑容,先拉住梦玉,两手捧着他的脸说道 :“我昨晚上才知道,你给丈母在这儿修宅子,又给我二 姑太太做了儿子。真是喜煞我了!孩子,你也不给我个信儿,叫我在你丈母跟前得个不是,这怎么说呢!”梦玉跪下磕了几个头起来,另又拜寿。沈夫人笑道 :“磕上这些头,过多礼了!” 薛蝌亦上前拜寿请安 ,沈夫人道 :“咱们本家的侄儿 、姑爷们都在园子里听曲儿,你去哥儿们热闹罢。兄弟在我上房,娘儿们还要说说话呢。”薛蝌答应出去。
沈夫人、薛姑太太带着梦玉刚要坐下,听见说本家的太太、奶奶、姑娘们全到了。湘帘高启,走进一群花红柳绿、粉妆玉砌老少佳人,先给沈夫人分班拜寿已毕,给薛姑太太请安见礼。
沈夫人拉着梦玉对众人道 :“这是贾大姑妈的女婿,二姑妈新 过继的儿子。”众位太太、奶奶甚觉欢喜。薛姑太太对梦玉指道 :“这几位是舅母,这几位是嫂子,这边的是出嫁几位姐姐, 这是聘了人家几个姐姐。这几个同你差不多年纪,都是姐妹,倒是这两位顶小的是姨妈。”梦玉挨次磕头。拜见完毕,沈夫人让姑太太上坐,诸位太太、奶奶、姑娘挨次而坐,将梦玉坐在自家身旁。
姑娘们送茶之后,本家六舅太太说道 :“昨日二外外在咱 们家一天,并不提起姑太太过继儿子,也叫咱们吃杯喜酒儿。”
薛太太笑道 :“我昨日要到这儿拜寿,刚出门就遇见他 ,你二外外那里知道。这孩子好啊,大远的道儿,在这儿给你大姐姐修宅子。他家三房共这一子,真是宝贝似的。娶了梅解元的两个女儿同他父亲同年鞠老爷的姑娘,还有他三婶子房里两个姑娘也给他做了媳妇,还定下咱们大姐姐跟前的珍珠四姑娘。
这样孩子,本情叫人喜欢,在这儿有好些日子,可怜丢下媳妇给丈母修屋子,你说叫咱们可要疼他。”四舅太太点头道:
“像这样孩子,实在难得。可惜凤姐儿的妹子麟姑娘聘了人家, 不然我也给他做媳妇。” 众位舅太太笑道 :“ 四婶子说的不 错,咱们女儿若是未曾受聘,拉都要拉着他做个女婿。”众太太们一齐笑道 :“有了好女儿,找不着好女婿的多。就像上元 县的竺太太有个姑娘,听说长的傻好的,择女婿,择的利害,不怕什么公子王孙,总不合式。这两年更闹的有个趣儿,供着一尊观音,立下什么心愿,吃了长斋。可惜那姑娘闹的没有结局。”沈夫人们深为叹息。
薛姑太太笑道 :“姻缘自有前定。”就将梦玉前几天的梦 境细说一遍,众位舅太太点头称异。六舅太太道 :“听说那姑 娘供那尊菩萨,拜的很虔诚,这梦只怕有点因儿。”沈夫人笑道 :“咱们吃着面再商量主意。如果是姻缘,咱们二姑太太给 承继儿子娶个媳妇也很使得。”诸位太太都点头称是。
姑娘、媳妇们伺候坐席上酒。梦玉见那多宝上有个福寿双喜樽,亲自过去取下来斟上美酒,跪在三舅母跟前,双手敬奉。将个沈夫人实在乐极,说道 :“好儿子,你怎么这样叫人 疼?”忙接了酒,慢慢饮毕。构玉跪敬三杯起身,执着酒壶,各位舅母、嫂子、姐姐、小姨妈跟前各敬一杯。转身给承继的妈妈也跪敬三杯。
薛姑太太喜的说不上来,想起宝玉何曾有这些规矩礼数,教着他,都是做不来的。真是白长了那样范儿,不是害病,就是发呆,令人讨嫌,走掉倒也罢了。薛姑太太正在思想,只听见奶奶、姑娘们说道 :“咱们也照着兄弟敬杯寿酒。”一齐站 起,挨次各敬三杯,沈夫人略领点情儿。姑太太们敬酒之后,听小子弟们在卷棚下打十番唱曲,直闹到晌午,散了面席。
梦玉跟着太太们净过手面,坐下用茶。垂花门的一个老管家婆,手中拿着一封书子递与沈夫人回道 :“京里专差带来贾 姑太太的书子。”沈夫人接着忙拆开封纸,见里面有薛姑太太一封,忙递将过去。邢岫烟接着拆开书信,婆媳两个同看一遍,递与梦玉笑道 :“你看宝姐姐写的书子,你丈母一准在二十左 右起身,嘱咐咱们照应你呢。”沈夫人笑道 :“我书子上也提 他呢。咱们不疼你,怎么对得过你丈母?我千望万望的,果然贾姑太太有回南的日子。将这封书给内外人瞧瞧,也叫他们欢喜。那送书子的差,赏他二两银。”管家婆答应出去,各处传知,都知道贾姑太太要回南了。
沈夫人道 :“二姑太太的月姑娘也带了回来。书子上说, 叫二外外夫妻去赴任,姑太太在家,老姐妹一堆儿过个安闲日子。这句话说的很是。那年我就留你在家做个伴儿,你一准要同去到任,可怜万里多路,几年闹的音信不通。这会儿难得大姐姐也回了金陵,老姐妹多聚一天都是好的,还忍得再分了手去?”梦玉道 :“贾家姨妈同宝姐姐们都回来,妈妈也忍得丢 下咱们,大远的去躲在那儿。”说着,泪流满面的哭起来。沈夫人同众位太太们一齐说道 :“瞧着这样孩子,你舍他不掉。” 薛姑太太笑道 :“傻孩子,快别哭,今日三舅母的大庆。 我依着你,让二哥同嫂子去到任,我在这儿等你丈母回来。还要给你娶个媳妇呢。”沈夫人道 :“真个的,将那竺姑娘娶了作 你的媳妇罢。”舅太太们都说 :“这倒很好,不知他家可愿意。” 薛姑太太笑道 :“咱们明日带着他到竺家去,只说是我的儿 子亲来求亲,看他怎么说。”太太们都说 :“很好。明日咱们 同去。”沈夫人吩咐,卷棚下再唱几套清曲。点灯时候上了正席,直到半夜方散。薛蝌夫妻告辞回去,姑太太带着梦玉,还有些不去的太太、奶奶陪着沈夫人谈笑了一夜。
次日饭后,薛姑太太带着梦玉,邀上两位会说话的舅太太们,一群轿马到来周孝廉家里。周老太太带着媳妇、女儿出来迎接。让进后堂,彼此见礼让坐。梦玉上前拜见已毕,周老太太们赞道 :“好个孩子!是那位太太的相公?”薛姑太太道: “是我的小儿子,今日带他来给老太太请安,顺便到竺太太 那边去求亲,说他的姑娘给我这儿子作个媳妇。”周老太太让茶之后,摇着头道 :“太太们过去逛逛,瞧瞧他娘儿们都可使 得。若说那亲事,不提倒也罢了。那位姑娘性情古怪的利害,自从立下什么心愿,吃了长斋,听见有人说媒,就哭的要死。 竺太太只有这个女儿,疼的什么似的。新近做了一个什么梦,倒病了两天。他母亲千方百计的探他的口气,才知道他立的心愿。谁知道咱们害他的。”众位太太问道 :“怎么是老太太害 他呢?”周大奶奶接口答道 :“说起来真是笑话,因我公公有 个同年苏州梅解元,他是镇江祝家的女婿。有个内侄叫做梦玉,生的品貌像个美人似的,又最多情重义,文才又好。梅解元将两个女儿都给他做了媳妇。说是三房只有这个儿子,他家老太太要多娶几个孙媳妇呢。我公公又常听见朋友们说,祝梦玉文章做的好,品貌又长的俊,将来很有出息。咱们老太太听见了,就常挂在口头,说是这些孩子们那里再有第二个祝梦玉?人家有好姑娘,那里找得着这样好女婿?同竺太太坐下,就将梦玉要念几句。今日说,明日说,将个竺姑娘说的存了心。想着母亲年老,并无儿子,若不得梦玉这样的女婿,那下辈子的老景就难定准了。故此立愿长斋,除了梦玉,情愿不嫁,终身奉母。
咱们家老太太每天急的叹声叹气,祝家的亲事断乎难说,岂不害了这个姑娘?”周大奶奶只顾叨叨的诉说不了,薛姑太太同舅太太们只是抿着嘴儿傻笑。周老太太道 :“既是太太们要过 去拜望,咱们陪去逛逛。先着个丫头过去知会,说薛太太同王宅的两位太太要过来拜望太太、小姐。” 丫头答应出去。 周老太太邀着众人,往前面夹道里走过园来。梦玉听了刚才这番说话,又见竹径,恍然那一天梦境。想这竺姑娘竟是个神交知己,我若负了他,岂不是天地间又出了一个无情的宝玉?正在想的出神,竺太太母女出来迎接。周老太太指着通名道姓,彼此见礼。忽然瞧见梦玉,娘儿两个骇了一跳,忙问道:
“这位是谁?”梦玉急上前请安拜见。周大奶奶道 :“这是薛太太的小相公。”太太们走进堂屋见礼让坐,丫头送茶。薛姑太太见这竺小姐,活像是史湘云显魂一样,真是奇怪。竺小姐也不住眼的瞧薛姑太太同梦玉。
众位太太叙谈几句,竺太太问道 :“薛太太有几位相公? “姑太太答道:“三个小儿。长子已故,只剩他哥儿两个,因 他那天做了一梦,说是误到此处,得见太太、小姐,彼此大哭。
今日特地带他过来请安。叫太太瞧瞧,不知梦中果然见过没有?”竺太太母女大为惊异道:“果然实有其事,但梦中所见,并不是太太的相公,容貌虽是,名姓不同。”梦玉起身指道:
“那天同太太站在这块砖上说话,姐姐领我进那屋子瞧那供的 观音菩萨,面前放着经卷,旁沿儿桌子上堆着些书,后来娘儿三个说些伤心话,彼此大哭而醒。虽是隔了几日,如在目前。
梦中所说之话,刻刻在心,断不敢负太太的慈爱。”竺太太十分惊异,忙问道 :“薛太太,怎么你这相公说的一点不错呢? “两位舅太太笑道:“如果说的不错,就是姻缘,也别管他谁 是谁。像咱们这外甥,再要找第二个像他的,也就费事。放着现成合式丢开手去,想那个你愿他不愿的人,岂不白耽搁了工夫?咱们今日来,原为的这件事,太太别错了主意。”周老太太也巴不得说成了,放下一条心,再三赞道 :“祝梦玉不过是 闻其名,也未必有薛太太这相公的俊。当面错过,真是可惜。”
竺太太娘儿两个甚是为难,低头想了一会, 茫无主意。薛姑 太太看这光景,心中甚觉过意不去,对着两位舅太太道 :“咱 们说明了罢,别叫太太们纳闷。”舅太太点头,指着梦玉,将前后缘由细说一遍。周、竺两家太太们喜的大乐。竺太太笑道:
“我说呢,那天梦里分明说是祝梦玉,今日见的又不是呢, 谁知有这缘故!我遵薛太太的命,再无改移。”此时,竺姑娘已退入内房。薛姑太太取出金钗二对作为定礼,拜了亲家,命梦玉拜丈母。周府上的同舅太太们彼此道喜。将周老太太乐极了,忙吩咐就备喜席,就在竺太太堂屋里摆个会亲筵席。两位舅太太甚觉欢喜,说道 :“咱们既做了亲家,诸事必得商量妥 办。昨天瞧见宝姑娘的书子上提了一句,说他干爹病的很沉,倘若有一半点事故,这件亲事就要耽搁下去。况且亲家太太并无办事的人,这嫁妆也就费事。过于什么,又怪不可的,也必得商量妥当才好。”周老太太笑道 :“嫁妆二字竟简绝别提, 倒是远隔着几天道儿,再有点儿别的,耽搁上三年四载。竺太太呢,更上了年纪,照应下咱们还不知道活得到那时不能。往后想来,就很为难。若就在眼前办了,省掉多少费事。咱们不过是这样白说,总要竺太太各自各儿拿主意。” 众人都说 :
“老太太说的很是。”竺太太低头不语,想了一会,点头道: “我刚才细细想过,周老太太的话一点不错。我向常多病,知 道还有几年去活?若说嫁妆二字,除了我的这几件衣服外,所有我老爷遗下的这点宦物,都是女婿的,不用另备妆奁。至于完姻道理,既是他家人,凭姑太太爱几时做亲都使得。姑娘的花绣衣服还有几件,很可以不用再做。依我说,连行盘过礼这条儿都可免掉。择下日子,或娶或赘,听姑太太主裁。”舅太太们都说 :“亲家太太见的不错。咱们择定日子,竟是这样办 罢。”众位太太不便久坐,告辞拜谢而散。
薛姑太太带着梦玉仍回冢宰第。沈夫人问知缘由,十分欢喜,说道 :“谁知这样一个古怪姑娘,是咱们的姻缘。竺太太 既是这么说,也很是情理。姑太太总是借在本家住的,不如搬到这儿来,赶紧给梦玉娶了亲,就打发二外甥夫妻起身赴任。
等大姐姐回来,随你爱住那儿就住那儿。”薛姑太太点头道:
“嫂子吩咐,我依着你办。叫梦玉赶着写封书子,专差去禀知 老太太同他叔叔。咱们一面就择日子,在舅母这里给他娶媳妇。”
沈夫人道 :“当初宝玉小的时候,他舅舅同我疼的什么似的,原同大姑太太说过,等这孩子长大成人,我格外娶个媳妇给他。
后来听见有个林姑娘,我就想这层。谁知他舅舅得了外任,几年闹的死的死,跑的跑。想起那孩子实在可嫌可笑。像梦玉这孩子叫人心疼,别说是姑太太给他娶个媳妇,若是遇着好姑娘,我也愿意娶了给他。况且咱们同他家的交情很厚,他父亲做的墓志碑传说的亲如手足一样,又只有这一个儿子,别说是他家宝贝,连咱们谁不将他当个宝贝呢?昨日萧桂提起他姐夫徐忠说,前月十八是老太太的七十大庆,咱们全不知道,我正在这儿商量要亲自去补拜生日。他的二婶子桂大妹妹是我沈家的老亲,咱们姐妹从小儿住在一处,直到十三四岁这才分手,出嫁后彼此就不通音问,我就着拜寿姐妹们相叙一面。这会儿同姑太太带着个新媳妇同去更好。”太太们叙谈安寝,一宵晚景无事。
次早,梦玉刚请早安,有垂花门管家婆上来说 :“薛二爷 同苏州梅解元请玉大爷说话。”梦玉禀过舅母同薛家妈妈,跟着出去到宝经堂,瞧见丈人,忙上前请安,同薛蝌问好。彼此坐下,梅白道 :“老太太很安,三叔叔的病也总是这样神气, 倒是你二叔叔、婶子,你丈母、媳妇们都劳乏的使不得。赶做完了老太太的大庆,内外男女倒像害了一场大病,全闹的软瘫了。老太太吩咐,叫他们歇息几天。我是被几个好友拉着来约周则古去逛栖霞作诗会。带着是你父亲有专差书子回来说,你桂三舅一切还帐、盘费,全是你贾家丈母一个人包元儿,像这样巾帼中的鲁子敬,实在难得,老太太们十分钦佩。桂三舅已于十六起身,贾府的准在二十左右开船,叫你将丈母的宅子好生收拾,别要潦草。昨晚见周则古。知道薛姨太太继你做个儿子,同住在王相国宅里,又给你聘下竺父台的小姐做媳妇,我很感激欢喜。你年幼,不知王相国同你父亲是数十年的莫逆知己,非同泛泛;就是薛家继父,也是你父亲乡榜同年,与咱们家都是年谊契交。你固然年幼,连蝌二哥都不能知道。周则古说,竺太太很简绝,随着咱们择日做亲。今早上徐忠对我说,张本有书子给他,说老爷病的很沉,难以调治,断不可叫老太太知道。我听这话头儿,有些不妥。刚才同你蝌二哥商量,禀明你继母、舅母,给我道谢请安,说这事要办,总在三天以内,别耽搁下去,恐有别的事务。再者还有一件难事,那几天老太太大庆,里面全亏郑姑娘张罗照应,不辞辛苦,诸凡周到。你丈母见老太太疼爱的使不得,同汪姑妈打伙儿的求着郑家姑妈,将郑姑娘许下了你,等着回去做亲。这会儿既有竺府这门亲事,我今日专差连你的书子寄去,禀知老太太,赶着辞掉郑家的,别误人家亲事。”薛蝌道 :“兄弟陪着姑丈说话,我进去回母 亲同舅母,将姑丈前后的话细细禀知,看是怎么办法。”梦玉答应,薛蝌起身进去。家人们摆下点心、果盒,翁婿二人坐下用茶。又将桂家起身光景及宅里近况情形说了好大一会。只见薛蝌笑嘻嘻出来,指着梦玉,不知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甘露寺禅房花烛 介寿堂忍恸会亲
话说梦玉同梅解元正在畅谈,见薛蝌出来指着笑道 :“真 是造化,合了周堂,后天是婚嫁吉日,就娶竺姑娘过来,请姑丈在这儿做主婚。三舅母听说郑家的亲事,既是老太太彼此说定,姑娘家终身大事,岂是叫人说着玩的?薛、竺既已联姻,三舅母情愿聘郑姑娘与梦玉。同竺姑娘一样,虽是薛家出名,总是祝家媳妇。王、郑两家亦照此例。请梅姑丈写书子禀知老太太,说三舅母备下定礼,专差家人前去,下定过礼,等竺姑娘做亲之后,同母亲去给老太太补拜大寿,就给梦玉迎娶郑家姑娘。”梅解元笑道 :“舅太太这样办法,实在千稳万当,郑、 祝两家无不欢喜。我就写下书子,叫徐忠派个妥当家人同这里管家去办喜事。若说叫我在这里看梦玉做亲,这件事断不能遵命。我好容易脱身来闲逛两天,断不肯等着做亲家。再者我那些朋友同我一样脾气,这会儿已等的着急,还等到后日呢!这件事断乎不能。我到周则古家去写书信,你们备办妥当,就去找着徐忠一同起身,倒别耽搁。”梅解元说毕告辞。薛蝌款留不住,只得同梦玉送至大门。兄弟二人转回上屋,见沈夫人带着姨娘将礼物全行备办齐集。派老家人柴福、蔡升前往镇江郑府下定过礼,就便备下公馆伺候。
薛姑太太命薛蝌去见竺太太知会后日迎娶之事 ,若是依 允,以便收拾料理。薛蝌答应,自往竺家知会不提。梦玉赶忙写家信,差茗烟交与徐忠差人回去。早饭以后,薛蝌转来说道:
“竺太太无不遵命。但是竺小姐从未一日离开老母, 家中只有小丫头一个,难以照应服侍,总要姑爷入赘。三朝后,连竺太太一同过来,彼此都可省事。”薛姑太太点头道 :“倒也使 得。明日过礼,后天早上你送兄弟过去,看拜过堂,回来家里陪客。”沈夫人道 :“就在我这儿热闹,诸事便当,人手又多, 何必你又家去?你两个侄儿的两处院子全是空着,就娶了回来也碍不着谁。况且还是赘过去呢。”薛姑太太道 :“我家去同 在这儿一样,嫂子既这么说,依着你办罢。”吩咐薛蝌 :“回 去同你媳妇备办过礼物件,只将我的东西摆上点子,也就使得。
将王、薛两处本家知会个信儿,后天请过来吃杯喜酒,就叫这儿姜厨子内外办十二席,也很坐得过来。”薛蝌答应,遵着母亲吩咐去办。门上萧桂同他姐夫徐忠帮着陈设灯彩。
富贵人家办事,全不费点气力,不多大工夫,诸事停当妥贴。次日薛蝌亲自送礼过去。竺太太那边并无一位爷们照应料理,只得拉住薛二爷做个接亲主人。薛姑太太知道那边无人办事,派茗烟过去跟着二爷料理新房,倒热闹了一夜。
这日,正是乘鸾吉日,早面之后,沈夫人、薛姑太太装扮新郎,派三处老管家带着家人、小子簪花披红,鼓乐细吹,用大学士全执事大轿,送新郎过去入赘。薛蝌照应拜堂见礼。不但竺太太母女喜的说不上来,连周府上的内外无不欢欣鼓舞,喜笑颜开,都给竺家母女感赞不已。这竺小姐名叫九如,因孝心感动观音菩萨,成就了梦里姻缘,真所谓称心快意。奉母命开了长斋,同梦玉说不尽那番恩爱。
薛姑太太在沈夫人宅里摆了一天喜席,将几位亲热些的姐妹、姑婶留着,后日接新人同亲家太太回来。沈夫人收拾新房同竺太太的住处,刚料理完毕,不觉已是三朝,请周老太太们做送亲,冢宰第甚属热闹。梦玉夫妻十分感激薛家继母同王三舅母,拜见之后,另又磕头。竺太太亦感戴之至,再三拜谢。
薛、王两家无意中与竺太太成了眷属,彼此甚为亲热相契。
欢乐之中,不觉已过数日。柴福、蔡升差人回来禀知,郑府亲事业已下定过礼,公馆已预备现成。祝老太太专人迎接新人同亲家太太,另又专人接请王、薛两府的夫人、太太。沈夫人同薛姑太太商量道 :“我本来要专诚去给祝大妈补拜大寿, 顺便到金山寺去做几天水陆功德道场。这会儿祝大妈连次差人来请,咱们不用耽搁,这就走罢。你家坟墓已收拾完结,没有什么事务,带着二外甥夫妻同到镇江拜过寿,就叫他们前去赴任。咱们完结郑家亲事,差不多大姐姐也快到了。姐妹们一路同了回来,岂不有趣?”薛姑太太应允,赶忙吩咐收拾。
徐忠、赵禄不住来催梦玉,请太太们早晚就去。虽不明言,大约说三老爷病的不好。梦玉十分惦记,饮食俱减。竺九如心中着急,忙催着收拾起身。老管家们备下几号体面大船,扯着宫保大学士桅旗,朱牌门枪十分壮丽。沈夫人带着派去得用的姑娘、媳妇同薛、竺两太太、梦玉夫妻辞行上船。梦玉留赵禄赶着催修房屋,余者带回家去。
开船一日,徐忠私下对梦玉道 :“传闻三老爷有不在的信 儿,不知真假,大约凶多吉少。”梦玉道 :“二老爷不写书子, 用竹纸写几句,催我即速起身,我就有些动疑。如果有些什么,这怎么好呢?”徐忠道:“那是各人寿数,不能相强。倒是恐防苦坏了老太太,他老人家是最要紧的。大爷回去,要宽解才是。”梦玉点头,甚觉伤感。江面上正是当梢顺风,次日下午已抵江口。祝府家人早已飞奔前去通信。各座船刚要收入口内,只见茗烟进舱来说 :“二太太、姑太太同大奶奶们亲自来接, 船在江口,各船都已知信,湾在一处。”薛姑太太同竺亲家、新媳妇俱到沈夫人座船,以便相见。
梦玉带着徐忠、茗烟先去迎接,见桂夫人们两三号大船拢将过来,紧靠沈夫人座船帮住。茗烟扶着大爷先上船去,急忙进舱。梅姑太太笑道 :“陶朱公载得西子归矣!”桂夫人道: “这怎么说呢!才离家,就骗了人家一个姑娘。”梦玉上前磕 头请安,给海珠、秋瑞问好,江苹、春燕、金凤、长生、蝶板给大爷道喜问好。
嫂子们回说船已靠定,桂夫人吩咐梦玉,且同过去会了新亲,还有说话。众家人、小子铺稳船板,左右搭住扶手。桂夫人、梅秋琴、海珠等刚过船来,沈夫人、薛姑太太、竺太太早已迎出头舱,梦玉在旁通知姓氏。桂夫人笑道 :“沈四姐姐, 自从我十三岁同你分手,谁知今日才得见面,还给我娶个媳妇。” 沈夫人笑指道 :“这是咱们亲家太太,这是你薛家二姐姐。” 桂夫人亦将梅姑太太 、海珠、秋瑞通过名姓,彼此让进官舱 拜见行礼。王、薛、祝、梅四姐妹,另又拜谢一回。薛姑太太命媳妇邢岫烟领着梦玉夫妻全行拜见。众人礼毕,让坐送茶。
桂夫人姑嫂见竺姑娘庄静美丽,十分欢喜,向竺亲家深为赞美,竺太太谦谢一番。岫烟同海珠们虽是初逢,也甚契合。
老姐妹叙谈一会,送过果茶三道,桂夫人对沈夫人说道 :“我 头一条儿是接亲家同二位姐姐,第二件是说郑姑娘的亲事。老太太接着梅姑夫同梦玉的书信,欢喜的使不得。郑大姐姐亦当面应允,收下王宅的喜礼,回了八字允帖,等四姐姐来商量,择日出嫁。谁知他三叔现已去世,家中有了孝服,此事难以举行。”沈夫人们大为惊叹,梦玉忍不住掩面而哭。梅姑太太止住道 :“你且别哭,还有说话。郑姑娘往常给老太太逗趣儿说 个笑话,自从那天定下亲事,郑大姐姐将他带回家去。接着三兄弟不在了,老太太悲伤的饮食不能下咽,一家子急的什么似的。因此同郑大姐姐们再四商量,梦玉一进门,身上就有了期服,断不能再办喜事。况且大哥的信儿亦来的很紧,不过老太太跟前护弄一天是一天,再有别的那更难了。这会儿商量出个绝妙主意,请四姐就在这船上将郑姑娘娶过来,拜了花烛,完结这件亲事,同薛二姐姐各人带个新媳妇去,叫他老人家瞧着欢喜。明日是三兄弟头七念经,老太太若再伤心一哭,实在要命。全靠两位姐姐同亲家太太、新媳妇骗过这苦劲儿才好,不知四姐姐以为何如?”沈夫人笑道 :“这样办法最简绝妥当, 总要郑亲家肯依才得。” 桂夫人道 :“郑大姐姐咱们业已说明,这会儿带着姑娘、汪二姐姐们在甘露寺等候。”沈夫人道:
“甘露寺是后汉照烈帝拜见吴国太之所,乃是婚姻吉地。 咱们到那儿会亲,倒很吉利。”桂夫人大喜,吩咐都往甘露寺去,祝府早已备下大轿伺候。桂、沈两夫人急忙中叙几句当年闺中旧事。梅姑太太陪竺亲家谈些仰慕的客话。惟薛姑太太见秋瑞的品貌与香菱相似,未免动了一片伤感。兼着红绶当年与香菱最为相得,这会儿瞧着秋瑞,就像遇着香菱的阴魂一样,惊喜的说不出话来。倒是秋瑞见薛姑太太主仆想是前生缘分,由不的十分亲热。
座船抵住甘露寺码头,梦玉伺候上轿,一同都到寺里。长老山门迎接,同进大雄殿,鸣钟擂鼓,拈香已毕,薛蝌上前给桂夫人们道喜拜见,桂夫人亦再三称谢一番。邀着沈夫人们来到方丈,梅姑太太指道 :“头里站的就是郑大姐姐;左边是顾 二妹妹、江五姐姐;右边是汪二姐姐同三嫂子;后面是本家几位奶奶。”沈夫人们忙走上前,听见里面奏起细乐,众位太太站在门口谦逊一番,彼此来到方丈。只见灯彩辉煌,红毡满地。
桂夫人笑道 :“且慢见礼,吩咐奏乐。”海珠、秋瑞拉着梦玉、 九如一齐站在红毡上,金凤们过去,推开碧纱,里面冯、金、陈、马几家媳妇扶着郑汝湘出来同梦玉们一字儿站定,向上跪拜。礼毕转身,夫妻交拜。桂夫人同梅姨太太将沈夫人扶坐中间椅上,命梦玉、汝湘双双展拜,沈夫人瞧着十分欢乐。受拜之后,与郑大太太两亲家拜见道谢,众位太太、奶奶彼此见礼,让坐送茶。
薛姑太太笑道 :“我因小儿顺道回家修墓后就要往太原 赴任,不意途中与柳太太母子相逢,无意中得了两个女儿,同柳家结成亲家。再也想不到梦玉承继与我,同竺太太得做儿女姻亲。谁知三嫂子这空儿得个现成媳妇,多年不见的姐妹今日相逢。实在是重重的喜事。”沈夫人道 :“咱们头一条是给老 太太补祝大庆,送你的新媳妇来,就着梦玉娶郑姑娘,要大热闹几天。谁知老太太正在发烦悲苦,倒委屈咱们郑姑娘,在这儿且从权拜过花烛,总必得到我公馆拜谢亲家,才成大礼。”
郑大太太道 :“亲家太太真是大家礼数,一些不错。因见老太 太悲子之心过于伤感,众人都瞧着过意不去,再四想出这从权的道理,要仗着亲家同薛二姐姐们给老太太解慰些悲苦。明日是三老爷头七念经,等着梦玉去拜经回礼。他这会儿亲事业已完结,让他先去成服。咱们带着媳妇们一堆儿同去,叫老太太一会儿欢喜不了。”桂夫人道 :“沈四姐姐同薛二姐姐都是咱 们自家姐妹,诸事什么些儿,都可使得。再没有竺太太新亲上门,咱们未免过于简亵。”竺太太道 :“儿女至亲,何分新旧 ?将来正要仰邀老太太慈荫及诸位亲家姐姐们垂爱呢。”顾四太太笑道 :“都是自家人,不须过让,就叫梦玉去罢。咱们用 完果茶进城,也就不早。”桂夫人吩咐梦玉先去,命媳妇赶忙摆上茶果,挨次让坐。沈夫人吩咐,将行李等项连薛姑太太的一箍脑儿都搬入咱们公馆,丫头、媳妇各派三两个跟往祝府,余下的俱往公馆料理伺候。分派已毕,太太们略坐一会,彼此相约一齐上轿。众家人、小子各分一半跟班与押行李,十分热闹。
梦玉骑上骏马,跟着茗烟们先进城去,无心看那景致,催马急走,不觉来到家门。猛抬着,瞧见门上丧帖,忍不住泪如泉涌。急到大门内下了牲口,听事家人上前请安。同进外宅门,查、槐老管家给大爷道喜。梦玉指着茗烟道 :“这茗烟是我新 得的旧人,给他上了档子,回过二老爷专派他伺候我罢。”两老管家答应,说道 :“三老爷供在崇善堂,一会大爷举哀,别 高声大哭,叫老太太听见又要伤心。这几天内外着急,大爷进去逗个笑儿,别要他出眼泪。等着亲家太太们来,骗过几天就好了。”梦玉点头问道 :“二老爷在那儿?”跟班的答道 :
“在玉树林同郑姑老爷们说话。”茗烟跟着大爷竟往意园玉树 林来,听见笑语之声。
梦玉走进花厅瞧见诸位长辈,忙上前请安,另给郑大姑夫同二叔叔磕了几个头。祝筠笑道 :“好造化,又得了人家两个 好姑娘。望你回来给老太太开心,这几天连我都怕见他老人家的面儿,一见就哭。郑大姑夫是我留在这儿,一会儿王三舅母们到来,咱们就在春晖堂拢共拢儿拜见就完了。你进去,三叔灵前别大声哭,且磕个头儿,去见三婶子,狠狠的劝慰几句。
将眼泪擦干,再到老太太屋里请安。不用提三叔叔那一条儿,只将你做亲的话逗个笑儿。”梦玉连声答应,赶忙退出花厅,无心同众人说话,竟到崇善堂西屋。瞧见孝幔悲不可解,启幔进去,抚着材叫声”叔叔,梦玉回来怎么就不见面?”一言未了,握着脸低声恸哭,十分伤感。茗烟再三劝住,哭拜一回。
走夹道过恩锡堂,知道鞠太太业已搬进宅来,随到蕉雨山房请安。鞠冷斋老夫妻喜慰几句。梅春因值课期,刚才脱稿。哥儿们彼此问好,梦玉道 :“王家舅母们马上就来,你代我接待照 应,我去见老太太呢。”梅春答应,梦玉辞出。过了忠恕堂进垂花门,老管家婆们相见甚喜,说道 :“见了老太太千急别出 眼泪,就惹乱儿。再者三太太身上有事,这两天悲苦的要死,你再去引着伤心,那更不好了。只可想着话儿劝解才是。”梦玉点头答应。
过景福堂刚到甬道上,那怡安堂卷棚下的嫂子、姑娘们瞧见大爷,真是野鸟乌鸦似的一群飞过来,每人都要问句好。梦玉答应不及,只有点头乱应道 :“好,好,好。”宜春、双庆 笑道 :“咱们同四个姨娘正在这儿给新大奶奶收拾屋子,还要 给亲家太太预备房屋,横竖总不伤大爷的脸。” 梦玉笑道 :
“过一半天,给姐姐们磕头道乏。”李嫂子道 :“快去见过老太太,好等着接新丈母。”梦玉含笑转身往介寿堂来,迎面遇见四位姨娘,忙上前请安。荆姨娘道 :“老太太等着见新亲, 叫咱们好好儿收拾住房。你千急别引他发烦!太太们快来了,过几天再吃你的喜酒儿罢。”四位姨娘各去办事。
梦玉不进介寿堂,先往承瑛堂,走进院门,只觉满目凄凉,卷棚下有两个听事的姑娘、嫂子,都靠着栏杆打盹儿。启帘进去,见石夫人同芳芸、紫箫在桌边调药,上前跪上请安道恼。
石夫人触起伤心,泪下如雨。芳芸道 :“太太今日很不舒服, 现在服药。若闹点别的岔故,媳妇都要活不了。”紫箫、梦玉亦再三苦劝,石夫人止悲问道 :“你又得了媳妇?刚才见老太 太怎么个欢喜?”梦玉道 :“还未曾去见老太太。王三舅母们 快就来了。”石夫人道 :“既是这样,咱们闲了再说,你快去 见老太太,别要引他悲苦。”紫箫道 :“老太太哭了几声,气 疼的昏晕过去,骇的众人要死。沾着眼泪,痰气就往上冲,很要小心要紧。”梦玉点头答应。辞出往介寿堂来,卷棚下,姑娘、嫂子俱用手乱招。刚上台阶,五福笑道 :“老太太等接新 亲呢。你上去别提承瑛堂一个字。”梦玉同嫂子、姐姐们问个好儿,忙启帘进去。见老太太坐在云蝠椅上,两旁站着三多、吉祥,忙上前跪下抱腿请安,说道 :“王舅母们随后就到,叫 先给老太太请安。”
祝母欢喜道 :“我的宝贝孩子来了,怎么 你不惦记我,直到今日才来?”梦玉将头睡在老太太膝上,答道 :“王三舅母同薛家妈也同老太太一样,疼的像个宝贝似 的,一步儿也不放开。总说’等着一箍脑儿去给老太太请安,他老人家是个母寿星,活菩萨,咱们去沾点儿福气,还要拜在他老人家跟前做个老女儿’。” 祝母摸着梦玉的脸,喜笑道: “小油嘴,倒会说个话儿!我那有这样福气,得宰相夫人、宰 相妹子做女儿?他们如不嫌弃,咱们常在一堆儿也就有趣。不来就罢,既来瞧我,断不能叫他们回去,总要等你桂三舅母、贾家丈母到来,做他一个大会亲的团圆会,这才有趣呢。薛家妈怎么将个竺姑娘娶了给你?说给我听。”梦玉将入梦之后,遇见薛家妈同到王宅,如何与竺家结亲完姻之事,从头细说一遍。
祝母笑道 :“别说我瞧见好姑娘就要想着给你做媳妇,谁 知薛家妈同王三舅母将人家好姑娘娶了送给咱们做媳妇,这个疼你手儿还了得!咱们也得回个礼儿才是。”梦玉道 :“薛家 蝌二哥同二嫂子将咱们送到了就要去引见赴任,我听见盘费不很充足,我想着要求老太太赏我几个钱儿,拿去送他。”祝母不觉大笑道 :“傻孩子,几个钱就想送人?不够人家做赏封 呢。等我对二叔叔说,自然办的妥当。我听见你王三舅母办下公馆,他带的人想也不少,公馆随他备下,各人便当。我已派姨娘们在富春阁给三舅母同薛家妈备下住房,床帐等项俱已齐备。后面那一带厢房,不拘多少丫头、媳妇总住他不了。又将瓶花阁西院里那几间屋子收拾给竺太太娘儿去住,彼此都有个照应。
你说这主意可好?”梦玉点头笑道 :“老太太吩咐的一 点不错。三舅母家宅子同咱们的不差什么,也很像个样儿。不拘什么公馆,再没有那样舒服,到富春阁很可住得。一会儿老太太将王三舅母留着,别放回公馆。”祖孙正说的高兴,五福上来回道 :“亲家太太们来了,二老爷同郑姑老爷们都在春晖 堂见礼”祝母听说,吩咐梦玉快去迎接。梦玉答应退出,瞧见那些该班执事的各人预备伺候,这会儿无暇应酬,彼此点头含笑而已。
刚到怡安堂,遇见修云带着文来正要往垂花门去,兄妹问好。修云笑道 :“我又多了两个嫂子姐姐,实在热闹。掌珠姐 姐坐了小月,你也不去瞧瞧。”梦玉道 :“我进了垂花门,何 曾有一点空儿?好容易护弄的老太太没有出眼泪,这才放心。
连妹妹那儿没有过去瞧瞧。这会儿太太们在春晖堂见礼,有会耽搁。妹妹同我到海棠院打个照面,咱们一同出去。”修云应允。
兄妹两个进了院门,翠翘们瞧见笑道 :“大爷这会儿新奶 奶多着呢,刚才走过院门,连头都不回一回,真个的有了新知,忘了旧好。”修云笑道 :“别委屈咱们大爷,实在是没有空儿 过来拜望,他不分新旧,总是相知。”梦玉笑道 :“还是咱们 妹妹不错。”兄妹走进套间,见掌珠倚着个大绣枕,坐在炕上笑道 :“今日大爷更忙的利害,连个影儿咱们也够着瞧不见。” 梦玉先问个好,说道 :“刚才修妹妹说,姐姐害的小月病。 我不知道这小月病是个什么症候?想来是受些风儿,不然一准着了凉。”掌珠抿着嘴儿迷迷笑道 :“我的症候,不用你管, 倒是洗个脸擦掉那些泪痕,接待新奶奶去罢。咱们这院里不用你来讨嫌。”翠翘端上热水,伺候大爷洗脸。梦玉躺在炕上笑道 :“我要在这儿讨个嫌,爱依不依。”修云催道 :“快些罢,垂花门传了点呢,我可要去了。”梦玉起身洗脸,换过衣服,同修云离了海棠院,走景福堂夹道。
刚走出院子,见各堂执事姑娘、媳妇们分两班齐集站着,一眼望去,都是青纱单褂,月蓝纱裙,两鬓上俱带翠花。兄妹正往前走,见竺太太头一位已进垂花门,第二位是薛姑太太,第三位是王三舅太太沈夫人,第四是薛二奶奶,郑姑太太同桂夫人们一同进来。后面是海珠姐妹,一群仙子冉冉而来。修云报怨道 :“都是你耽搁,这会儿站在院子中间,上不了前,退 不了后。这是怎么说呢!”梦玉笑道 :“你快别言语,跟着我 来。”瞧见竺太太们走的相近,忙上前说道 :“修云妹妹,在 此迎接。”竺太太同沈夫人们拉着修云十分欢爱,赞美几句,同到景福堂。
沈夫人对众人道 :“竺太太本是新亲,应行大礼,因这儿 有不便之处,一切仪文全行删减。刚才见诸位亲家又行过一回礼,若再要挨次拜见,我可实在玩儿不开。莫若咱们老姐妹竟打伙儿一团拜,玉哥儿、魁哥儿同姐妹们也是一团拜,咱们略歇歇腿儿去见老太太。这主意可还使得?”桂夫人笑道 :“四 姐姐这主意固然很好,叫竺太太瞧着,未免过于什么些个 。” 竺太太摇头道 :“我这几天贱恙复发,头晕气急,多磕个头儿 都是勉强,若行大礼,实在来转不及。”梅秋琴道 :“竟依着 沈四姐姐,这样最好。等着鞠太太来,一堆儿团拜罢。”太太们一齐坐下。
不多一会,听差的跟着鞠太太进来,桂夫人指着代通名姓,彼此叙过几句久抑的寒暄客话。让竺、鞠两亲家为首,众位太太花枝招展,一齐团拜。梦玉们行过礼,弟兄姐妹又团拜一回。
会亲礼毕,让坐送茶。沈夫人笑道 :“我同这儿多年亲谊,从 未往来。那几年原想着要来瞧大妹妹,一来是道儿过远,出门费事,二层是呆不痴儿跑来,叫人讨嫌。再想不到由咱们姑太太面上成了至亲。可见前生结下缘分,凭你是谁,也总躲不掉的。刚才一见诸位姐姐们,都傻好儿的亲热,早知并不嫌我,前几年就在一堆儿的闹热,还等得到这会呢!”薛姑太太笑道:
“嫂子说的不错,我若早知有这承继儿子, 也不往四川去受那几年的罪。”众位太太正在用茶叙话,见垂花门老管家婆上来回话。不知回的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石夫人重后节哀 桑奶子逞凶撒泼
话说众位太太正在相叙谈心,见垂花门管家婆上来回道:
“老太太因有恙不能远接。请亲家太太们介寿堂相见。”沈夫 人笑道 :“咱们说闲话,忘了去见老太太。”桂夫人陪着走怡 安堂甬道,竟往介寿堂来。进了院门,见祝母站在卷彬下等候迎接。薛姑太太道 :“老太太身上不舒服,咱们还照着刚才磕 头罢,别叫老太太费事。”竺太太、沈夫人点头道 :“连郑大 姐姐们拢共拢儿一拜就完了。”顾四太太道 :“快些上去,老 太太要下台阶了。”梦玉先上前指与老太太知道,竺太太赶行几步,忙上台阶,祝母笑道 :“亲家太太,今日初次上门,本 该远接,因有贱恙,诸事短礼,连咱们两位世交至亲太太,都要恕我。”说毕,让进堂屋。竺太太们一齐跪下,祝母急忙回礼。拜毕起身,郑姑太太们赶着道喜请安。梅姑太太道 :“老 祖宗请坐下,让新回来的孙媳妇们磕头。”众人扶祝母坐在自然椅上,梦玉同九如、汝湘、海珠、秋瑞向上磕头。祝母笑道:
“竺姑娘初到我家,诸事短礼,郑姑娘更受点子委屈, 等着咱们两家婆婆补还你们的委屈才得呢。”梦玉们拜毕后,站立一旁。祝母拉着九如、汝湘看了又看的,笑道 :“像这样好姑 娘,不嫁到我家来是真可惜!我有两三天没有见郑姑娘来逗个笑儿,实在闷的慌。这会儿是我家媳妇,再不怕你使个小性儿,恼了回去。”祝母一面说话,让亲家太太们坐下,伺候的姑娘、嫂子赶着递茶上灯,就在介寿堂摆设晚饭。垂花门知会崇善堂晚供上香。
桂夫人同梅姑太太们饭后带着梦玉、众媳妇出去上晚供。
石夫人因身子不快,差芳芸、紫箫出去烧纸,先在灵前哭拜。
桂夫人们亦挨次上酒举哀,不敢放声,只可低哭。一会化过楼库,汝湘、九如同芳芸、紫箫拜见。正欲转身进内,只听见人声喊叫,一路嚷到崇善堂大院子,灯烛照的雪亮。桂夫人大惊,正要查问,见金映媳妇上来回道 :“张喜的媳妇因栽了一跤, 前天坐了小月,身子不干净,血往上冲,痰迷心窍,斜瞪着两眼,精着身子,手拿一条大棍,见人混打,一直打到这儿。众家人恐他跑了上来,因此围住同他对打呢。张喜骇的躲在一边儿傻哭。”桂夫人十分叹息,说道 :“叫他们不许打伤他,只 要将他捆住,赶紧医治要紧。”金家的答应,忙去吩咐。
那张嫂子披散着头发,精赤条条,条中拿着大棍,犹如一只猛虎,二三十家人、小子都拿着棍棒打他不倒。那些该班的家人们都在崇善堂卷棚下站着,防他跑上厅来。桂夫人们站在檐前远望。闹了好大一会,众人用长绳子将他绊倒,赶忙捆作一团,抬回他的屋里。桂夫人吩咐老管家槐荫 :“派人看管, 赶紧叫张喜请人医治,管着他,别叫他再跑了出来,像个什么样儿?”槐荫答应,伺候太太们进去,吩咐崇善堂该班的小心火烛,各家人散去不提。
且说桂夫人们一路走着,同梅姑太太说道 :“张家媳妇为 的是坐小月闹出这样病症,医的快呢,或者逃出一条命,身子也就糟蹋掉一半,想起来实在可怕。前几天掌珠坐小月,我就很惦记。孩子们年轻,知道些什么?总得对月,才准出房门。
我昨日瞧他倒很舒服。”梅姑太太道 :“咱们家第一是三妹子 要紧,他身上的干系重的利害,别管他是男是女,只要平安。
这几天过于哭狠了,我听说有些不舒服。那不是当玩的,必得回老太太,将伤心的这一条暂且停止才得呢。就是芳芸、紫箫须要想着法儿宽解他才是孝顺。不过每天出来上饭,哭两声尽个礼儿就罢了。”芳芸们连声答应。
桂夫人来到介寿堂,祝母问道 :“今日耽搁的这样长远? “桂夫人将张家媳妇的故事说了一遍,祝母们甚觉惊叹。顾四 太太道 :“人家坐小月往往不留意,最容易闹事。我家有个本 房的小婶儿,六个月上坐小月子,不知什么淘了什么气,叫着气冲血海。可怜闹的鼻子、口、眼里血都直冒。请多少有名的大夫也总没有医好,白送了一条性命。像张嫂子这神气,也要赶着医治才好。”祝母点头,吩咐陶姨娘赏张家媳妇十两银子,请医调理。梅姑太太道 :“三妹子今日扎挣不住,不能出去拜 饭。我刚才同二姐姐说,他的身子更有关系,若是闹点儿别的,那是一辈子的后悔。”薛姑太太、沈夫人一齐说道 :“倒是真 话。三太太这会儿关系非小。先要老太太将心放开,再别提起悲苦二字,还照常欢欢喜喜的,只当没有那一条儿。神佛爷保佑着,生下一男半女,真是万金难买的一点骨血。若是老太太先各自各儿的发了烦,不用说三太太加上些悲苦,连咱们做小辈的觉着诸事为难。”梅姑太太也就着势儿,苦劝一番。
祝母笑道 :“真个的,我苦会子亦救不了他的命,这会儿 实在要保全腹中的要紧。但是他少年恩爱夫妻,忽然拆散,如何一会儿丢得开手?必得姐妹们打伙儿同他混着些儿才好。那几天,怕我见了伤心,以后很可不用躲避。”薛姑太太笑道:
“老太太既肯丢开,诸事就很容易。我同三嫂子刚到这儿,蒙 你老人家相待亲热,就同自家娘儿们一样。等我大姐姐来了,咱们姑嫂三个要拜在你老人家跟前做个老女儿呢!这会儿将三妹妹交给我,总叫你老人家万安。”祝母同众家太太们无不欢喜。梅姑太太笑道 :“我是老太太的宝贝女儿,诸事偏疼些儿。这会有了三个姐姐,他老人家一准要多疼顾些老姑娘。咱们是提着葫芦儿打当当,不是那个打心锤。”祝母同太太们一齐大笑。沈夫人笑道 :“你是小妹妹,咱们总要多让你些儿, 横竖咱们做姐姐的,总得要受点儿委屈。”顾四太太道 :“梅 妖精醋劲儿大着呢,生怕人分了老太太的垫箱钱。等桂大姐姐来,咱们约齐拜个十姐妹,连梅精算上拢共拢儿拜在老太太跟前,分起垫箱钱来,打伙儿有分。”说的老太太们大笑不止。
时夜已深沉,吩咐送沈夫人、薛姑太太婆媳至富春阁,竺太太至瓶花阁西院,各人俱有姑娘、媳妇伺候安寝。汝湘同秋瑞一院。
次日,梳洗之后,祝母亲自回拜沈夫人、薛姑太太、薛二奶奶,只见汪太太们一同出来迎接,笑道 :“今日老太太步履 比往天更觉强健。薛二姐姐们一来了,你老人家的病就不药而愈。”沈夫人们笑道 :“这是老太太过于疼顾咱们,扎挣着回 个礼儿。”祝母道 :“我有好些日子不出院门,实在昨天姑太 太们来了,叫我心里一喜,又谈了半晚上,倒像吃了仙丹似的,病都好了。”祝母一面说话,同进富春阁。彼此见礼请安,让坐送茶已毕,祝母道 :“今日是崇善堂头七,谈经做斋拜三天 经忏。来的亲眷很多,他们见面,一准要说两句劝慰我的话,倒惹起我伤心。因此我一早的过来,同王姑太太混过这三天,连夜间也在这儿。派顾姑太太到介寿堂,给我看管屋了。薛姑太太带着二奶奶同石家姑奶奶们去承瑛堂,想着法儿的劝解三妹子,这两天正是要紧头上。郑、汪、周、柏、江、陆同各本家奶奶、太太们给我接待来的宾客,梦玉、魁儿轮着拜经,海珠姐妹们各去照应,不必在这儿伺候。”桂夫人们答应,恐承瑛堂婆媳出去上香,赶忙同薛姑太太们一齐散出富春阁,都往承瑛堂来。
石夫人正要出去,见薛姑太太进来,站在一旁迎接。薛姑太太见石夫人婆媳刚要跪下磕头,赶忙止住道 :“咱们姐妹本 来初次见面,要行个礼儿,因三妹妹身子不便,拉个手儿算了罢。”蝌二奶奶同芳芸、紫箫们见过礼。桂夫人将老太太吩咐说话再三传劝一遍。众位太太一齐苦劝说道 :“同林拆对,分 应悲苦,但宗祧关系重于分镜,只可暂且释哀,上以仰体老母之心,下可慰九原之望。因此请薛二姐姐同二奶奶专到这儿陪着石家的几位姑奶奶们与你作伴,一切上香上供,有媳妇们磕头,全不用你管。丢开手,只当没有这一条儿。”石夫人含泪点头道 :“谨遵老太太慈训同众位姐姐垂爱。事已如此,只可 丢开。”桂夫人道 :“很好。”就托薛姑太太、石姑奶奶在此 照应,同众位太太散出承瑛堂,各去办事。
此时,内外亲眷都来做七上供,十分热闹。薛蝌进来,见过祝母。拜见请安后,也在外面照应陪客。崇善堂有甘露寺戒僧二十四众拜大慈悲忤,经声、法器甚觉可听。祝母在富春阁同沈夫人谈些家常事务,十分亲热,彼此只恨相见之晚。薛姑太太与石夫人也说的投机,亲如姐妹。兼着海珠、修云众姐妹同薛姑太太都是前生缘分,而秋瑞分外亲热,时刻过来照应。
坐过晌午,果茶之后,蝌二奶奶惦着两个孩子,要回公馆。
薛姑太太同秋瑞商量,别叫老太太们知道,差人送回公馆,明天再来。秋瑞想来也是道理,不便强留。薛二奶奶辞过姑太太同秋瑞出去,走到介寿堂院门,见顾四太太站在影壁前笑道:
“老太太派我看屋子,姑娘们同该班的嫂子早半天还来打个照 面,这会连个影儿也找不出一个,连我的丫头们都到崇善堂看拜经忏,只乘我一个,真个是看屋子。”秋瑞笑道 :“你老人 家别发烦,等我送蝌二嫂子出去上了轿回来,到芳芷堂要两壶陈砂仁酒,再要上几个大肥蟹,咱们娘儿两个乐这么一会。”
顾四太太笑道 :“很好。快来,别叫我傻等。”秋瑞点头,同 蝌二奶奶过怡安堂,见亲眷家的姑娘、奶奶往来不绝。人空里,汝湘过来拉着秋瑞道 :“你好快活,陪着薛二嫂子看个热闹, 任什么儿你也不管。竺姑娘到咱们这儿摸不着门子,也认不得谁是谁。陆四婶子因病着不能过来,差家人媳妇谢嫂子来磕头,打扮的像个妖精,扭儿捻儿走了进来,竺姑娘认作是那家的婶子,赶忙磕头见礼。正要让坐,叫春燕姑娘瞧见吆喝着:‘这是咱们家大奶奶,你当是谁呢?’谢家的才赶忙走了下去。还有谁家的一个老妈儿,拉着竺姑娘认外甥女儿,说从小卖在这里,这如今长的花枝儿似的,也就不认得我姨妈。竺姑娘气的鼻涕眼泪的哭起来说:‘我那儿找这一门子的姨妈?’周嫂子们知道大骂一顿,撵了开去。你说这不是活乱儿吗?本情今日来的客,比老太太大庆的那些更难照应。今日多了崇善堂做斋拜经看热闹,那个出去,这个又进来,咱们尽剩了跑道儿 。” 薛二奶奶道 :“我实在惦着两个孩子,要回公馆瞧瞧,不然也 在这儿帮你们照应,并不是怕认姨妈躲了家去。”秋瑞们一齐好笑。汝湘道 :“我同二嫂子出去,差茗烟送回公馆。”姐妹 三人出垂花门,叫听差的去找茗烟来,吩咐将轿子搭在崇善堂夹道前伺候。再三叮嘱薛二奶奶明天早些过来,就差茗烟送回公馆。
送薛二奶奶上轿之后,姐妹来到孝堂,对芳芸、紫箫道:
“咱们跑了一天道儿,脚又疼,人也乏,偷空儿去歇息一会, 又要照应晚斋上供。本家的太太、奶奶们尽陪着说闲话,过于自在,也得找几位来帮个忙儿才得呢。”芳芸道 :“你们去歇个腿儿,我找本家的来照应,横竖误不了什么事。”秋瑞、汝湘转身到景福堂,秋瑞道 :“你去找了九姑娘同海丫头到介寿 堂来,我到芳芷堂要了酒蟹,同顾二姨妈去看屋子。”汝湘点头。走进景福堂,见桂夫人陪着好些太太们三四桌的看牌、下棋,也有坐说闲话的。四面一瞧,不见九如,忙走出后轩卷棚,见海珠、九如同郑姑太太一路说笑着要往瓶花阁去。汝湘忙上前招呼,郑姑太太们回头问道 :“有什么事吗?咱们偷个空儿 去歇息一会再来。”汝湘道 :“顾二姨妈在介寿堂看屋子,闷 得慌,秋瑞姐姐要了些好酒,叫咱们去歇腿儿,妈妈也去坐会再来。”郑姑太太回身同着往介寿堂来。只见梅姑太太、顾四太太同秋瑞三人剥蟹饮酒,郑姑太太笑道 :“我说找不着梅精 呢,谁知躲在这儿!”姑娘们赶忙添上杯筷、坐位,三个老姐妹上坐,秋瑞们四人分左右坐下,一同饮酒、剥蟹、谈心。秋琴道 :“老太太因新添两个孙媳妇,将一肚子的悲苦减去大 半。我在富春阁瞧他老人家说笑的很乐。到底是门子好。像咱们这样穷呆子,要娶一个媳妇也就费事”顾四太太笑道 :“梅 妖精别瞧着眼热,等我来相与你这穷呆子,同你结个亲家,将玉书给魁哥儿做媳妇如何?”郑姑太太笑道 :“别说我同宰 相夫人做亲家,就瞧不起这解元老婆,我也将文湘二姑娘给了魁儿,你要不要呢?”秋琴笑道 :“你们是真话呢,还是说着 玩儿?” 郑姑太太道 :“谁家拿女儿说玩话呢?咱们斟满一大杯,饮个同心和合酒。”秋琴笑道 :“我不这么饮,要喝你 口里的才算。”顾四太太们笑做一堆。
姐妹三个结了亲家,正在热闹有趣,见承瑛堂的书带急忙忙跑来,对秋琴说道 :“姑太太快些去回老太太,说三太太这 会儿身上很不舒服,见了点儿红。我去找陶姨娘要安胎药 。” 说毕,转身而去。秋琴骇的一身冷汗,派海珠、九如往承瑛堂照应,服安胎药。收拾妥当,伺候老太太过来看视,一切孝布物件,全行暂换月蓝青绸铺垫,预备茶果。派秋瑞、汝湘将老太太过来必须经过之处,赶紧打扫洁净,地下不许有果子皮核、一切有碍之物。传知各堂姑娘沿途小心搀扶伺候。知会垂花门,请魁大爷陪大夫叶老爷进来看视。传知芳芷、凝秀堂备办烛纸、一切应用物件伺候。请郑姑太太坐在介寿堂影壁前拦住上下人等,不必往承瑛堂请安问好,以免心烦。
秋琴分派已毕,飞身往富春阁去。秋瑞、汝湘各处传知,一面吩咐赶紧扫打道路。瞧见梅春陪着叶大人往承瑛堂去,随后芳芸、紫箫同桂夫人进来。汝湘迎到怡安堂卷棚下,将刚才书带所说之话及梅姑妈分派之事细说一遍。桂夫人点头道 : “很好。吩咐听事的媳妇们去对各位太太们说,三太太心中怕 烦,并无别事。请太太、奶奶们都不用到承瑛堂去,说我就来奉陪。”桂夫人正要往承瑛堂去,见魁儿陪了大夫出来,又听说老太太来了,站住回望,见祝母、沈夫人、梅姑太太急忙忙已过瓶花阁。桂夫人站住一旁,候老太太走到面前,忙上前说道:“刚才听说好些,请太太不用着急。”祝母摇头叹息道 : “我早知道必要有这一条儿,真是要命,神佛爷要保佑才好。” 这位老太太絮絮叨叨的一路叹气来到介寿堂影壁前。郑姑太太道:“老太太只管放心,不用着急。”祝母叹道 :“孩子,我 为你母亲急的要死。”秋琴笑道 :“这是郑大姐姐,他没有母 亲,不用你老人家着急。”祝母笑道 :“我害昏了,闹的人都 不认得,真是笑话。”沈夫人们一路笑着来到承瑛堂。薛太太、石姑奶奶们接下台阶,笑道 :“老太太很着了急。先前瞧那样 范儿,实在可怕。今日幸亏不出去悲苦劳动,不然这会儿早下来了。刚才大夫说,幸亏胎末离经,赶紧服药尚可保住。再若悲苦伤胎,断难保全。这会先服过两丸安胎至宝丸,身上倒觉安静,看来可以无碍。”海珠递上药单,祝母接在手中,一同走进堂屋。
石夫人睡在套间炕上,见老太太进来,说道 :“今日实在是佛爷保佑,老太太的福庇,请薛二姐姐在这儿说笑了一天,没有出去,不然竟留不住了。这会儿服两丸药,倒很觉安静,躺着不敢劳动,倒是叫老太太着了急,媳妇心里实在不安 。” 祝母道 :“因你身上关系甚重,我更急的要死。这会儿才放了 点心。”让沈夫人们一齐坐下,内外点起灯烛,姑娘们伺候送茶。祝母道 :“今日薛二姐姐实在是个救星,想起来令人害怕。 刚才叶大夫的话,你是听见的,只要依我说就是孝顺。不知他开的几样是什么药?”姑娘们持着手照,看那脉案上写着几句道:
两关数而不滑,胎未离经。缘悲恸过伤,因而受克,急宜安神理气,以解其伤。倘再为悲气所感,恐难为计也。人参一钱五分白术一钱炒焦条芩一钱二分酒炒连壳砂仁一钱研茯神一钱五分归身一钱五分酒炒合欢皮一钱水洗甘草三分祝母看毕,对石夫人道 :“叶老爷说,再要悲苦伤动胎气,断难保 全。你想,就望的是这点命根,还忍心叫他去就吗?生下一男半女,是三儿的一点骨血。你从此将悲苦二字丢他到东洋大海,请薛二姐姐、石姑奶奶们同你作几天伴,就势儿将身子养好,我就放心。芳云、紫箫要逗着你婆婆喜欢,别惹他发烦。以后做斋念经,不拘是谁出去磕个头儿就算了,不过是这么一件事。”
沈夫人们都说老太太见的不错。彼此说笑一会,汝湘又将那老妈儿认做九如的姨娘说话,引的祝母们无一不笑。就在承瑛堂用晚饭,沈夫人被老太太拉到介寿堂安歇。
一连拜了三天经忏,众位亲眷太太们都要回去。沈夫人、薛姑太太见石夫人身子安健,约了竺太太同回公馆。将补送老太太的寿礼并送各位太太、奶奶、小姐礼物,姑娘、媳妇、管家婆的尺头、首饰、赏封,各人送到祝府。沈夫人们将祝府相会的各位亲戚太太家都去拜望。有郑府上是新亲上门,大摆筵宴。连祝母、桂夫人们也陪去吃了几天会亲酒。
这日,在家歇息,有松夫人差人送来吊礼。祝筠拆开书子看过,交梦玉送进去,念给老太太听,才知道松柱因地方紧要,不能耽搁,带着家眷由江西一路起身上任去了。专人下书给老太太道恼致慰,又再三奉劝。又留下致桂三老爷书子一封,说作媒之事。祝母道 :“我打谅他们走这里上任,等我瞧瞧彩丫 头病的是个什么样儿,谁知他们又不走这儿,倒要我惦记 。” 桂夫人们谈论一会,见槐大奶奶来回,接引庵的姑子们来请老太太安。祝母笑道 :“请什么安?不过是来领七月半的年例。 叫他们进来。”槐大奶奶答应。去不多会,领着老姑子普济,带着徒弟如心、如意、如智、如慧五人,远远的就笑着道 : “今日又来见老菩萨来了。”走到屋里先给老太太请过安,挨 着一位一位的见礼。普济道 :“郑姑娘也在这里吗?几时有了 婆婆家?是谁家呢?怎么咱们都不知道?”祝母笑道 :“你又 来惹他的气,他那里来的婆婆家呢?”普济笑道 :“罢呀,脸 都开了,还说没有出门!” 海珠笑道 :“你们姑子家多管闲事。”秋琴笑道 :“对你说了罢,郑姑娘如今也做了玉大奶奶, 以后不要叫郑姑娘。”普济道 :“我说呢,怨不得也穿着孝, 原来是三老爷的侄儿媳妇,这就是了。”桂夫人道 :“你今日 来,为的是什么事?”普济道 :“一来是请老太太、姑太太、 太太、奶奶们的安,二来是请七月半年例,烧香都要请去热闹热闹。”祝母笑道 :“我早知道你的来意是收年例分子,今年 去不去都还未定,且到那天再商量。”桂夫人道 :“我瞧着是 去不了的,十五家里有经事,又是董嫂子家里做满月,还有黄老太太生日,都是要去的。”秋琴道 :“你还忘了一家,众人 公分给刘四姐姐饯行呢。” 老太太道 :“真个是倒忘了这件事,十五真一点空儿也没有,断不能到你们那里去。等着过了这件事,慢慢的再到庵里来逛罢。”话未说完,查大奶奶又进来回老太太说 :“严老太太不在了,今天夜间入殓。”祝母们 都大惊,忙问道 :“不听见有什么病,怎么好好的就会不在了 ?”查大奶奶道:“查本说是今日早上栽了一跤,扶起来就不知人事,才不多一会儿停的床。”桂夫人道 :“老太太同海珠、 汝湘、九如在家,我同大妹妹带着秋瑞、修云送入殓罢。”祝母点头,十分伤感。吩咐桂夫人留普济师徒们吃了斋去;又吩咐荆姨娘,接引庵除年例外另给八两银,在义冢地上放坛焰口,多烧些纸钱、银锭。荆姨娘答应。
桂夫人领着姑子们到怡安堂去,如智道 :“我要去瞧桑干 妈。”桂夫人道 :“你那干妈有些要丢人打脸的,依我说不用 瞧他罢,别连你也闹的没有了脸。”如智们看见太太的神色口气,知道桑奶子近来有些走不起,瞧他也是无益,就连忙改口说着别的。坐了一会,桂夫人命朱姨娘、李姨娘陪去吃饭,荆姨娘将香金等项都交代明白。
不言姑子们吃饭回去之事。桂夫人同梅姑太太们晌午大错些儿,都往严宅去送殓。梅春、九如看梦玉、掌珠下棋。祝筠连日回拜各亲友并应酬一切庆吊事务。祝母同鞠太太,在石夫人屋里正商量要同沈夫人们到金山寺去看放河灯,见槐大奶奶进来回说 :“郑大太太差人下帖,请老太太、鞠太太、姑太太、 二太太、三太太、各位奶奶、姨娘、小姐明日过去吃午饭,是必要请过去的。”说着,送上请帖。祝母瞧了瞧笑道 :“你传 话出去对来人说,那天已经陪过亲家太太,这两天乏的慌,实在不能过去,多谢罢!”鞠太太道 :“都给咱们道谢。” 槐大奶奶答应出去,转到怡安堂甬道上,见多少人站在凝秀堂院门口,喊喊叫叫不知为什么。赶着过去,见是秀春红胀着脸,同兰生、书带在那里不依,还有姨娘、姑娘、嫂子们一大堆,都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休。槐大奶奶走过去问道 : “什么事高喉咙大嗓子的,叫老太太听见像个什么样儿!”秀 春瞧见说道 :“大奶奶来得正好,方才姨娘屋里大炕上,摆 着查大奶奶交进来的利息银五百两,不知叫谁藏起了两大封。
书带同兰生他两个不问别的,单找着我问。他们调过来未几时,就摆着姑娘的样儿吹打我。我跟着姨娘这几年,大奶奶是知道的,也没有不见过一个针儿一条线儿,巧巧儿他们来了,就常常的不见东西。这会儿闹的越发好了,连银子成二三百拿了去。
我倒念着姐妹儿面上,不好意思提一个字儿,他们倒欺负起我来。怎么堵着脸儿问我,是几时瞧见我偷过东西吗?大奶奶想,叫你受得受不得?”陆进的家里说道 :“这五天偏是我同宋大 妹妹的班儿,叫姨娘屋里不见二三百的银子。若不查了出来,咱们不偷,也落一个做贼的名儿。”书带、兰生道 :“我们跟 着太太多少年,也没有不见过一点儿东西。这会儿闹到贼窝子里来了。咱们为什么糟在这一堆儿呢?果然是一点儿毛病没有的人,谁还敢去问他?”秀春接着问道 :“你说这话,明摆着 我有什么毛病,我还活着干什么?这条命交给你罢。”说毕,照着书带一头撞去。书带不提防,仰面一跤栽倒地上,秀春也跌在他身上。人空儿里挤过桑奶子,扶起秀春,将书带一路混撕混打,嘴里”千淫妇,万蹄子”的乱骂。书带如何肯依,拉着桑奶子乱抓乱骂。槐大奶奶同着众人那里拉得开。此时各堂的姨娘、姑娘、嫂子们都知道了,赶来劝解。桑奶子抓着书带头发,死也不放。忽然,人空里挤进一个人来,照着桑奶子眼珠子使劲一捶,桑奶子叫声 :“哎哟!”放了书带,赶着拿手 去握眼睛。那个人照着胸口又使劲一捶,只听见”咕咚”一响,不知栽倒了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周婉贞偷闲说命 梅香月见鬼擒人
话说桑奶子正同书带拧做一堆,不提防被人在眼睛上打了一下,赶忙放手去揉眼睛,又被那个使劲一推,不觉”咕咚”
栽倒。那些姑娘们就势将书带拉进院里去了。众嫂子们同槐大奶奶说话,秀春蓬着头去扶他干妈。桑奶子看见众人都不理他,不知被谁打了一下,栽这一跤,又羞又恼,就坐在地下撒泼打滚的一路混骂。槐大奶奶叫老妈们扶他出去,等着太太来家,“这是要回的。并不与他相干的事,怎么他走出来同人打架? 一点儿规矩都没有,这还成个事吗?” 七八个老妈儿不由分 说,将桑奶子扶了出去。秀春嚷道 :“我方才瞧见打桑奶奶的 是莺儿,他将人打倒,趁着空儿一溜烟儿跑掉了。主子得了势,奴才就这样的欺人吗?”槐大奶奶道 :“秀姑娘,你这些话都 是多说,谁叫桑奶子是该同书带姑娘打架的吗?你方才同书姑娘动手,已经不是。他又忽然搅在一堆儿,岂不可笑?真是一点味儿没有的东西!这会儿且将打不打的话搁起,等着太太来家再回。倒是不见的银子,若不找出来,那是我断不依的。”
李姨娘道 :“没有别的,等太太回来了,去请示下看是怎么一 个办法。若是要脸的,赶着拿出来。别叫众人查出来了,倒是笑话,这一辈再也别想做人。”槐大奶奶道 :“天也晚了,姨 娘们赶着吃饭,一会儿好同着出去上饭。”四个姨娘到凝秀堂去用晚饭,书带定要去同桑奶子拼命,众姑娘们再三相劝。刚上了灯,听见承瑛堂奶奶们出去上饭,赶忙跟着。四位姨娘一同出去到了崇善堂,拜完之后,芳芸们哭一回,烧过纸锭进去。
梦玉同梅春在大书房陪着些亲友本家用饭,方才上供时先已拜过。桂夫人们直到四鼓来家,老太太已经安寝,不必再见。各人归房歇宿,梦玉在秋瑞屋里住宿。
次日,各人请过早安,差梦玉、汝湘、九如到公馆去给王姨妈、薛姨妈请安,探听蝌二哥准于几时动身。梦玉们答应,转身出去。槐大奶奶上来,将昨日桑奶子同秀春、书带的事回了太太。桂夫人十分动气,说道:“这垂花门里打架,从来没有见过。必得回老太太,要撵他们出去才是道理。你且等我回过老太太,看是怎么办法。”槐大奶奶答应。
桂夫人到介寿堂请安,回了昨日严宅送殓之事,随将方才槐家的话回了一遍。祝母大怒,说道 :“桑奶子我早已知他不 成个样儿,近来越变的使不得,竟敢打架撒泼。这样人还要留他在里面干什么!”查、槐两管家婆站在一边,老太太当面吩咐道 :“立刻将桑奶子撵了出去,不许留在宅里!秀春、书带 打架吵闹,全没规矩。一并发到浆洗处去洗衣服!查家的,到他两个箱子里搜检昨日不见的那两封银子 。他各人自家的东 西,不用管他,将职事丫头应分的衣服首饰全行留下。”查大奶奶答应,才要转身,芳芸赶忙叫住道 :“大奶奶且慢去,我 还有话要回老太太。”说着走到祝母面前,跪下说道 :“要求 老太太的恩典,这件事实在不与书带相干。他平素的为人,芳芸是深知道的。”紫箫亦赶着过来,跪下说道 :“书带第一天 调过去,当晚就要来求老太太,情愿仍调回他来。他说’将来必要闹事,为什么一个干净身子,要糟在那里’。彼时紫箫再三劝住,叫他’各样留心谨慎,等着将来慢慢的替你回老太太罢’。他才应允,尽心出力。昨日打架,实在是桑奶子的不是。
若说那不见的银子,断不是他拿去故意赖秀春的。芳芸、紫箫可以力保。只求老太太开恩,留着在凝秀堂办事,免去搜检他的东西。”祝母尚未说话,桂夫人也忙说道 :“书带自调过去 之后,很勤谨小心,媳妇深知道那孩子办事得力。只有秀春近来被桑奶子引诱的不像个样儿,媳妇耳里颇有些儿风闻。因为老太太这一程子心里发烦,且忍着没有来回。就像前日晚上出去上饭转回来,我瞧着一个人在忠恕堂的西厢房里,慌慌张张跑出来,瞧见咱们赶着躲到黑处去。媳妇赶着差人过去瞧是谁,他们回来,是秀春在那里见外儿。我彼时就要将这件事来回老太太。刚进来,郑大姐姐要去,我送他出去,一个岔就打忘了。
细想起来,原有毛病。所以书带不问别的,单找着他去问,自然他有个缘故。这会儿老太太将他拢共拢儿撵去洗衣服,倒委屈了这孩子。求老太太开个恩罢。”祝母叫芳芸、紫箫们起来,说道 :“听你们说起来,这书带不但要留他,还该抬举他才是。 我竟不知道秀春这样不要脸,总是桑奶子那东西引诱的,断不可留他。”对着查家的道 :“你就将他立刻撵了出去,有谁要 来替他说情的,我给他一个没有味儿!秀春且撵到洗衣处,等着过几天,我再打发他出去。”芳芸、紫箫赶着谢过老太太。
查大奶奶们到了垂花门,领着几个后生妈儿到凝秀堂来,传了老太太的话。吩咐妈儿们,将秀姑娘的箱子搭到院里来,当面搜检。秀春急的神色皆变,央及查大奶奶道 :“我情愿赔 那二百两银子,只求大奶奶容个情儿,不用搜检罢。”兰生、如意、仙凤这一般姑娘深恨秀春做这样不要脸的事,带着众人丢脸。这会儿瞧见他这样神色,明摆着是他拿的,当着众人搜出来,像个什么样儿?倘若再搜出别的东西,马上就送了他的命。念着平日姐妹一场?救他一救罢。兰生们都一齐的央及查大奶奶道 :“秀姑娘既愿意认赔,求大奶奶通个情儿,叫他拿 出二百两银子来就完了。”查大奶奶道 :“不是叫他赔。刚才老太太吩咐,叫搜检他的箱子,看有不见的原银没有,并不是昨日不见的银子硬派他偷去的。这会儿秀姑娘情愿赔二百银,明日叫老太太知道,咱们都有不是。他没有偷去,仔吗叫他赔呢?不过搜一搜有没有那两大封原银就是了。他的东西,老太太原不叫动。他只要留下职事姑娘应分的衣服首饰,这会儿咱们准他赔二百银,不是委屈他吗?倒不要耽搁工夫,让咱们瞧一瞧,好叫妈儿们替他搬到浆洗处去。老太太等着回话呢。”
秀春急不可解,说道 :“总要求大奶奶准个情儿罢!”此刻, 各堂的姑娘们都替秀春臊的无地自容。正在为难,丫头们道:
“后院的东大奶奶来了。”只见秋瑞含笑进来。原来是兰生们 见这件事下不来,赶着叫人叫请秋瑞来,给秀春解这一场大丑。
秋瑞进来对查大奶奶道 :“且不用搜,我自然有个主意。”赶 着去对李姨娘说了几句,又叫查大奶奶过去也说几句。查大奶奶点点头,走了开去。李姨娘叫秀春到一边去说了一会话,走过来吩咐众人 :“都出去,等咱们关着院门,搜的没有影儿, 再瞧他的箱子。”众人都说甚是。姑娘、嫂子、老妈们俱走了出来。
不多一会,里边开出院门说银子有了,不知是谁藏在炉炕里。查大奶奶道 :“既有了原银,就不用瞧,只将职事姑娘衣 服首饰留下,他的东西搬到浆洗处去罢。”众老妈答应着,七手八脚搬的好热闹。查大奶奶吩咐,伺候秀姑娘的丫头三子不用跟去,另候差派。这会儿秀春是羞惭满面,一个人跟着老妈儿们,低着头往厨房后身浆洗院里去了。那桑奶子已被槐大奶奶领着多少人,不由分说立刻撵他出去,交给门上查、槐两个人,叫他安置妥当,再来回老太太的话。
此时,书带已知芳芸、紫箫在老太太面前再三保举他,不然也几乎闹的同秀春一样。书带赶着到怡安堂,先给太太磕了头。桂夫人吩咐他些说话,折到承瑛堂去,正是查大奶奶回话出来。书带上去见老太太,磕了一会头。祝母道 :“听见你很 出力,诸事勤谨,照着这样下去,我自然还要抬举你。别说那样不要脸的东西。”书带连连答应,站起来走到芳芸、紫箫面前,眼泪汪汪的跪了下去。慌的芳芸们赶忙将他扶住,说道:
“各人自爱就是了,老太太再没有不知人的好歹。”书带点头 答应。
只见周婉贞进来,向着老太太们请个安。祝母问道 :“你 到老家住了几天?”婉贞答道 :“住有十来天。因伤风发了几 夜烧,不敢回来。知道金陵王姨太太们送新大奶奶来,又是郑姑娘恭喜,亲家太太上门,还有三老爷做斋念经,多少热闹事。
我急着要回来,身上再不能退烧,头疼的什么似的。这两天才略么好些,挣扎着要回来。刚才在公馆门口经过,遇见玉大爷同两位新奶奶,一准要我下轿子同进去请安,谁知王姨太太、薛姑太太一见面就骇了一跳,说我是他家侄女儿凤姑娘出来显魂。还有这两位太太跟前的几个姑娘们,瞧着我出眼泪,真是丧气。我坐了一会,身子不舒服,先自回来歇息一天。不知老太太明儿到接引庵去不去?”梅姑太太应道 :“不但老太太 没有空儿不去,连咱们都不能去,你替我们在佛爷前多磕些头罢。”婉贞道 :“老太太们不去,我也不去。我要过了十月, 方可出门。”祝母们笑道 :“这是为什么,好好的要过十月方 可出门呢?”婉贞道 :“那天在姥姥家里算命,那个先生说我 九、十月间大不好,要过不去,说是要遭凶。若是避得过,将来很好。叫我这几个月千急别出门,总在家静坐着,包管无事。
我姥姥再三说,叫我别到那儿去,避过这几个月,等到十月初四,去给姥姥做生日再出门。”老太太们笑道 :“你听那瞎子 的混话,你是个姑娘家,有什么遭凶呢?再别理他,不过两个月小心些儿就是了。”正在说笑,槐大奶奶进来回道 :“梅姑 老爷在介寿堂给老太太请安。”祝母笑道 :“他逛烦了,又该 回来歇息。”同着秋琴娘儿两个回到介寿堂去,海珠、秋瑞左右相扶。梅白在院门迎着,一同进了堂屋,随给老太太请安道恼。夫妻女儿见礼已毕,说道 :“三兄弟那病原是好不了的, 再不知他去的这样快。细想起来,与其不疼不痒的受罪,又不如早早儿丢开手,省了老太太早晚的牵挂。袁了凡说的好,生老病死,时至则行。譬如一树鲜花,开落各随其便。且天地间事无全美。你老人家既富贵,又寿考。 我常听见有人说道 :
‘能够像祝老太太的日子,叫我过一天就死也甘心。’这样说起 来,你老人家是个活神仙,落得逍遥自在,寻个欢乐。儿孙们穷通寿夭,听其自然。你老人家何必还要出神仙眼泪呢?”祝母们不觉大笑,说道 :“你这一套话,比八角鼓儿还说的开心。 我这几天已丢开这一条儿,真个的,发什么烦呢?”秋琴道:
“二哥哥连日辛苦劳乏,正望你来帮着照应,又别去游山看水 的,找不着个影儿。三兄弟虽择了二十八发引,还没有定准,你见二哥自然知道。这十八是出殃,老太太同咱们在富春阁躲殃,请沈四姐姐们来听南词。承瑛堂的人,都躲在瓶花阁,二哥哥同你们躲在意园,随你去饮酒行令,全不管了。”香月笑道 :“躲个什么劲儿?我从不信什么鬼儿怪儿的,那里有这些 老谣?明日十八你们都躲开,让我一个人在承瑛堂坐着吃酒看书。等着有鬼来,我拿着几个叫你们瞧瞧。”祝母道 :“罢呀, 别的都可呆气,这件事断呆不得的。十八你简绝同二哥哥在园里去吃酒,横竖崇善堂的人前后都躲一个干净,也找不出一个人影儿。”梅告白辞出去,一路走着摇头笑道 :“鬼是人做的, 仔吗倒要躲他?”祝母们听他自言自语,甚觉可笑。
娘儿们商量一会给蝌二奶奶饯行的话,随将春燕调到凝秀堂,补秀春的缺,又将三多调了怡安堂。吩咐垂花门的家人媳妇们,以后姑娘们不许混自出去,务要严紧管束。因垂花门近来事繁,查、槐两人再分了上下班,不能照应,同桂夫人再三商酌,将周惠的媳妇、廖升的媳妇添派垂花门办事。绣花处派了杨华同金映两家媳妇兼管,他们的针黹做得干净。将文吉的媳妇调出来在怡安堂听事。老太太派定,周家的带了众人上来磕头,各人都去交代任事,姑娘、嫂子们彼此纷纷道喜,热闹了半日。
这几天,四位姨娘都预备三老爷出丧一切事务。陶姨娘屋里有各处来领银两费用,这处那处闹个不了。荆姨娘屋里催办一切素衣素裙,又兼着是七月半,各处寺庙年例香金、油米以及各义冢施食、焰口费用,还带着这个要支工钱,那个要借月钱,不断的是人,无休无已。李姨娘屋里自从给老太太做寿日起,接着三老爷的丧事,这些酒席、点心都算不了的帐,发不尽的钱,又添买各色海味、小菜,买办应用什物。朱姨娘那儿赶办各处素色铺垫,素灯素彩以及连日亲友家庆吊礼文,又添办点心、果盒。这四处的姑娘们,真一刻也不能歇手。怡安堂的甬道上同两廊下,往来不绝,都是办事之人。梦玉、九如、汝湘至半夜回来,说王三舅母们改日来宅之话。一宵无事。
第二日,正是七月十五。祝筠一早起来候众人上来请过早安,伺候老太太到六如阁拈香,又到致远堂宗祠内祀祖。诸事完毕,祝母回到介寿堂。垂花门的查、槐、周、寥四个管家婆,率领着众家媳妇、姑娘们给老太太、姑太太、两位太太、各位奶奶、小姐、姨娘道十五的喜。众人正散了出来,只见祝筠拿着一封书子到介寿堂,见老太太说 :“大哥哥有差来,书上说 桂老三一准十六起身。倒是贾亲家作伐,将蟾珠定给三兄弟做媳妇,已经下定做了换门亲。”老太太笑道 :“这倒是件奇事,又省了松大哥哥的这封书子。明儿他的家人转去,你将这件事通知他,也叫他放心欢喜。贾大姐姐不知二十起身是准不准?
“祝筠道:“信上说,荣府贾大姐已经搬行李上船,准于二十 动身,万无更改。倒是大哥哥接着老三的信儿,狠狠悲苦了几天,又添出些病症,大嫂子十分着急,这怎么好呢?我打谅着过了老三的事,要进京去瞧瞧。若是可以动得,就放大胆子下船回来,到家养病还有个照应。这传书可信,到底不是个事。”
祝筠一面说着,将书子递与海珠, 念给老太太听。姑太太们 都道 :“真个大哥哥来家倒有个照应。这离的远了,倒叫人时 刻惦记。”老太太眼泪纷纷,点头叹息,说道 :“我前世不知 造下些什么孽,叫我老年来见这些悲苦!”祝筠同姑太太们都说道 :“这是各人的寿数,勉强不来。求老太太诸事不用放在 心上。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老人家落得怡养暮年,以娱老景,何必为儿女们动这样悲苦?”众人苦劝一会,祝母道 :“你们 今日都有事,出门且去应酬一日,晚上回来写书子,叫你大哥哥带着病儿回来罢,等我瞧着也好放心。过这几天,将东宅里给他收拾妥当。安和堂关的长远,咱们先派些人过去住着,别冷了屋子。薛姑太太的蝌哥儿,他同二奶奶一准明日起身,我也再三留他不住。王三姨妈说,孩子们做官心切,让他去罢。
况且限期已紧,不能耽搁,我想不便强留。明日一早,将程仪礼物先行送去,就请蝌二哥过来,在这儿饯行上船。王三太太们,我都说明,搬到咱们富春阁,住到贾大姐姐们来了才许回去。他们俱已应允。叫垂花门差人知会几家至亲太太们,明天到我这儿,给薛二奶奶公饯罢。”祝筠同桂夫人答应,一齐退出,各去应酬办事。祝母领着海珠、芳芸们祠堂拜祖。晚上是十二众戒僧施食焰口,各处烧包化纸,好个热闹中元鬼节。
次日一早,桂夫人将应送的一切礼物先行送去。薛蝌夫妻不敢辞长者之赐,全行拜领。赶着将应带去之衣箱、行李物件俱发上船去。祝府差人请过数次,沈夫人、薛姑太太领着薛蝌夫妻来到祝府。郑姑太太们早已等候,彼此相见,请安问好,祝母十分欢乐。连日石夫人调养强健,因想着腹中骨血要紧,不敢违老太太之命,将悲苦心肠且丢在一边,同众姐妹们照常说笑,祝母甚觉安慰。今日给蝌二奶奶饯行,又是接着定蟾珠的喜信,还兼着郑、顾、梅三姐妹结亲家,给魁儿定亲,将祝母乐的笑不绝口。
早饭之后,都往天香阁赏新桂。此时正是孟秋时节,天气爽朗。祝母们各谈些家常事务,蝌二奶奶娘儿们未免有分离之感,依依不舍的再三叮嘱。沈夫人道 :“二奶奶,你只管放心, 不用惦着你家太太。虽是儿子媳妇不在跟前,你是瞧见的,咱们姑嫂就同手足姐妹一样,再受不着一点儿委屈。这会儿又得了你梦玉兄弟,也同亲生儿子不差什么,这儿老太太又疼顾的什么似的。接着是大姨妈回来,宝姑娘母女重逢,还添了个月姑娘的女儿,你想想,太太还怕无人照应吗?只要你夫妻和顺,二哥儿的官声卓越,给父亲争气,这就是孝顺好儿子。像这会儿,你两个哥哥嫂子何曾在我跟前?咱们这些人家子弟,守着父母终老的也就很少。” 薛二奶奶连声答应。梅姑太太道 :
“让他到海棠院去同众位姐妹们叙谈一会,咱们也就上席。他 有小孩子的,让他们早些儿上船罢。”薛姑太太道 :“大妹妹 说的不错。既蒙老太太同姨妈、姑娘们给他饯行,赏他酒饭,就让他们摆在海棠院罢。”桂夫人道 :“这很使得,兄弟、妹 妹们都一堆儿的热闹。”薛二奶奶离了天香阁,出如是园,见各家跟来的嫂子们多半在值宿房里叙谈说笑。刚走到瓶花阁院门,修云、汝湘、九如笑道:“在这儿迎接大驾,叫咱们站在影壁前等这一大会。” 邢岫烟道 :“候太太们说完话才得下来,倒要妹妹们劳驾。”姐妹四个一同来到海棠院。梦玉、梅春、海珠、掌珠、秋瑞、芳芸、紫箫就安席、让坐、送酒。姐妹弟兄共坐两席。因相聚亲密,眼见就要分离,甚觉难舍。邢岫烟道 :“当年我在荣府大姨妈家,宝兄弟同众姐妹、姑娘们 也很说得上来。就是宝兄弟同林姑娘常要害病,令人讨嫌。自从我嫁到薛家,跟着太太,离了荣府已是多年。今年与玉兄弟、众姐妹相逢,就像遇着当年姐妹一样,连相貌大概相同。这秋瑞妹妹,咱们更有一段前生缘分,一见面就很亲热。”秋瑞笑道 :“我也说不出这缘故,自然前世有些道理。”姐妹们畅谈 无已,见红绶进来说道 :“太太见天色将晚,叫二奶奶带着太 阳光儿上船吧。二爷进来磕头拜别呢。”邢岫烟不敢耽搁,同弟兄姐妹依依难舍,哭拜一回。掌珠不出房门,梦玉姐妹同至富春阁,祝母们正同蝌二爷说话,邢岫烟走上去同着夫妻拜别。
祝母见他们要去,甚觉不舍。薛姑太太母子、婆媳分外伤感,彼此哭的难住。祝母同众位太太送到垂花门口,命梦玉、梅春姐妹送上船去。赴任之事、祝母、薛姑太太有伤离之感,留下众位太太相陪欢笑。
住过十七,到十八早是躲殃日期。石夫人跟着老太太在沈夫人富春阁,芳芸、紫箫俱往海棠院,丫头、嫂子各人住开。
承瑛堂设了三老爷坐位,摆上供席,卧房内外地下筛上细灰,香烛、酒饭预备守夜。怡安堂添派丫头、媳妇们看管守夜。各处院门、房门俱挂镜子、弓箭、腰刀、宝剑,窗前檐下都是红彩朱符。到上灯以后,介寿堂、承瑛堂静悄悄的,并无一点声响。祝母在富春阁听说南词;梦玉、修云、梅春同姐妹们都在海棠院;四位姨娘邀些执事姑娘,在集瑞堂饮酒作乐;祝筠、梅香月、鞠冷斋请了本宅的清客师爷,都在意园吃酒热闹。
梅香月吃到半夜,酒酣兴发。因想着要去瞧鬼,三不知的溜出园来。此时到处都是关门闭户,甚觉可笑。独是一人走到崇善堂,静悄悄并无声响。灵前点着一对白烛,结着两个大烛花,昏光摇曳。随将烛花剪去,看那桌上供的酒席丝毫未动,因对着祝露的影像笑道 :“我知道,三兄弟一人饮酒寂寞,特 来奉陪,畅饮三杯。生死虽是异路,亲谊原是相同。虽人鬼相见何妨?”说着,将供的酒杯举在祝露嘴边,敬了一会,放下杯子刚要让菜,只见两只烛花忽然一缩,绿阴阴的光亮只有豆儿来大,觉得身上寒毛一齐竖起来,笑道 :“三兄弟来了,我 正在这里等你。”道言未了,烛光忽然大亮,四处一看,并无影响。瞧见那孝幔倒像有人扯着乱动。定睛细看,依然如故。
正在思想,忽然孝幔里像是东西炸开的一响,其声甚大。不由的唬了一跳,仗着胆子将灵前烛台拿了一只,走到幔边,刚揭起半幅,迎面一阵冷风直吹入骨,接连两个寒噤,口中一晃,将一只蜡烛吹灭,竟掌不住。那周身寒毛又俱直竖。桌上的那烛光又阴了下去,赶着过去将手中这烛对上,刚才点着,只见挂的那幅影像乱响乱动起来,很像有人拿手在上面擦的响。不觉身上又起了一个寒噤,忙问道 :“三兄弟回来了吗?”连问 两声,并无答应,很觉有些胆寒。那两只烛光不住忽明忽灭,耳边隐隐的听见叹了两口气,其声又轻又冷,不像人声。想道:
“必是我阳光在此,阻住他不能来去也未可定。谁知人鬼果 然各别,要见个面儿,也就费事。”对着影作了一个揖,说道:
“三兄弟,我在此叫你不安,我去,让你出来逛逛。 我刚才一团高兴,被你骇的酒已全醒。”折转身走出灵前,看见厅上远远站着一个大黑影子,有一丈多高,屹然不动。放大胆赶着去瞧,又寂然不见。再回过头来,见灵前站着两个人,看不出面貌,孝幔边像是祝露站着,只是烛光昏暗看不真切。忽然一阵冷风,吹的寒毛直竖。见祝露坐在上面举杯饮酒,有两人站在桌前,在菜碗上就着大吃的热闹。忽然慌慌张张转眼不见,有阵冷风一直扑了出去,烛光复然大亮,想鬼已去。听见台阶下,“咕咚咚”两声甚大,像是跌倒两人。
此时十八,正是月明如昼,走出厅前,望见阶下躺着两个人,走下台阶弯身细看,不知是人是鬼。四面并无人声,只得找到门上,看见门房里灯烛辉煌,都在饮酒谈笑。梅香月隔窗叫唤,里面众人听是姑老爷声音,一齐出来问道 :“怎么姑老 爷不叫个人跟着?”梅香月道 :“且慢些说别的,你们快去 瞧,崇善堂院子躺着两个不知是人是鬼。”众人吃了一大惊,赶忙点上灯笼,一大阵跟着姑老爷来到崇善堂阶下,只见直挺挺躺着两人。拿灯笼照他脸上,都擦着黑煤,身上装束是个做贼的打扮。查本道 :“这两个是贼无疑,一定来偷东西,叫三 老爷拿住着了。”梅香月点头说 :“一丝不错。你们去请了老 爷来瞧。”跟班的答应,飞跑去请老爷。
不一会,祝筠、鞠冷斋同着一阵出来问道 :“你半天在那 里?叫我们好找。”梅香月笑着,将方才到这里所见一切,直说到这两个跌倒之事。众人听了大惊,祝筠吩咐先将姜汤灌醒,再捆他起来。众人答应,立刻取姜汤将两人灌醒。瞧见老爷们都在面前,那两个跪在地下不住磕头,只求开恩。祝筠听两个人声音很熟,吩咐将他们捆起来。众人一齐答应。那两个人越发着急,尽着磕头,口里只说小的该死。周惠们不由分说,竟将两人捆住。祝筠就派人管着,明日一早送官。说毕,同着梅香月们回到意园,重新又吃起酒来,整整热闹了一夜。
不觉金乌东上,玉兔西沉。老爷们在园里梳洗已毕,用过点心,走出园来,瞧那两个贼到底是谁。此时崇善堂同承瑛堂两处正放过鞭炮,打扫完结,众家人里外忙做一堆。祝筠来到崇善堂院子里,看那两人都是黑衫黑裤,鞋袜都是黑的,脸上探着锅煤,见老爷只是磕头。祝筠问道 :“你们两个怎么跑到 这里,偷了些什么?”两人一齐答应道 :“小的们原想偷点东 西,刚到这里就遇见三老爷出来,将小的们每人打个嘴巴。小的们跌在地下,不省人事。只求老爷开恩。”祝筠叫人将他两个脸上锅煤洗掉些,瞧瞧是谁。跟班的忙取些水来,给他们擦去黑煤,才知道一个是桑进良,一个是打更的老陶。祝筠越发动气,立刻差人备了名帖,将他两个送到县里去究治。这些二爷们没有一个不恨桑进良,好容易他今日做出这丢人的事来,谁肯容情?马上拿着老爷的帖子,竟往县里一送。那县太爷将他两个拿去问了缘故,每人重责三十板,发交地保管束。祝府里内内外外都知道桑进良同打更的做贼,被三老爷显灵将他拿住,一个个大为惊异。梅香月又将昨晚亲见那些光景说的人人害怕。老太太们没有不赞祝露灵爽,连日给三老爷做经事,超度他早生人世。
且慢表祝府之事。且说王夫人因祝太太来请,说到了家信请去说话。以此十六一早起来用过点心之后,就叫宝钗、珍珠分路去找补辞行;珠大奶奶、友姑娘专管收人家的送行礼物;琏二奶奶、月姑娘、巧姑娘照应分送给人的一切什物东西;又请蓉大奶奶过来也帮着照应料理。王夫人吩咐明白,然后出去上车,刚要出大门,只见两个人急忙进来,赶到车边一齐跪下请安。王夫人瞧见两个人,满心欢喜。要知来的是谁,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