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复梦第九十二回独对寒更英雄遇美同归故里娇女思亲
第九十二回 独对寒更英雄遇美 同归故里娇女思亲
话说宝钗在亭中晕了过去,众姐妹扶他坐在椅上。水仙亲自取开关散,给他吹了点子入鼻,只听宝钗身上像金罄之声, 甚为清亮。响过之后,宝钗打了个喷嚏,回苏过来,睁眼瞧见都在面前。梦玉拉着宝钗手,含着两
眶眼泪。众姐妹围着一堆,彼此相问。宝钗赶忙站起,对水仙同那些太太们道 :“我向来有个心疼病,发起来就晕了过 去,一会儿就好,没有什么要紧。梦玉你是见过知道的,也犯不上帮着骇人,倒惊动太太们惦记。你快些回新房去,我坐会子再来瞧你们。” 众人
都说 :“贾姑太太说的甚是,咱们同着新郎先走,等姑太 太歇歇儿再来。” 诸位太太拥着梦玉俱往新房去了。孟瑞麟道: “我去给太太个信儿 ,他老人家急的什么似的。” 水仙也要 去照应客人,都放心一哄而散。
掌珠道 :“姐姐,你今日何以又动起这样伤心?”珍珠道: “我知宝姐姐伤心的缘故 ,别的还可分解 ,最令人难过的是 ‘潇湘馆’三字。” 宝钗将手抚着珍珠肩上道:“真是知己! 我不怨别人,只怨我家老太太,眼睁睁将我推入死地。岂有做亲瞒人之计,瞒林姑娘已经可笑,仔吗连宝玉都要瞒他?将我充做林姑娘,叫林姑娘院里的人过来扶我拜堂,这是什么话呢?我同宝玉养这慧哥儿,我是替林姑娘养的孩子,宝玉同我竟无一点情分。你想老太太为什么害的我这样苦?”
只见孟瑞麟亲自端着一个细盖碗递与宝钗道 :“一碗参汤, 请姐姐润润口儿。太太说亭子上怪冷的,请宝姐姐到屋里去坐会子,身上舒服些儿再出去听戏上席。”宝钗饮毕参汤,同众姐妹来到内厅。水仙正给宝钗们铺设床帐被褥,俱极周到,说道 :“今晚在园中住过了一宵,明早两新人见礼,饭后太太往 各衙门辞行。寿大爷更没有一点空儿,要桂大爷在这儿帮两天忙。”宝钗道 :“别说桂大爷,就是咱们也愿意帮着照应两天。 只要太太别将咱们当新亲看待,这才舒服。各随其便,你们省了多少照应费事。刚才咱们做过新亲,行过大礼,两新人洞房花烛,咱们算交代过了。”水仙道 :“知道姑太太们嫌烦,随 意儿就是了。”宝钗们大喜,略为歇息,同珍珠各姐妹出去帮庄夫人照应、陪客。
外面桂堂听了会戏,觉过于热闹,心中发烦,抽身出来,趁空儿往园中各处游玩一番,连自家小子都不知道。一人悄悄往山子背后走了过去,不管有路无路,高低曲折,随意乱走。
才转过一弯,全不闻锣鼓人声,只听寒雀枝头啼声相唤,桂堂甚为有趣。历过几处亭台,登过几回楼阁,称步换形,越精越雅。来到一座石洞,挨身进去,甚为黑暗,以手向摸,两边俱是墙壁。心中不解,必要看他是个什么地方。觉越走越宽,到一座门边,望见外面十分光亮,原来这石门是在屋子里面。桂堂刚要走出门去,听见外面十分光亮,原来这石门是在屋子里面。桂堂刚要走出门去,听见有人说话,连忙站住抬头观看,吓了一跳,说道 :“幸亏没有出去,不然此事怎了。”原来是 一男一女正在云雨高兴。女的道 :“怪冷的,快着些儿罢。” 男的道 :“只要舒服,管什么冷呢。”桂堂想道 :“不知是那一家丫头、媳妇,倒是个会寻乐境的朋友。”转身摸出洞口,一路叹道 :“人家多建园亭房屋,自娱无几,徒为他人设藏奸匿盗之所,甚为可叹!”
自言自语,走出洞门,只见一只凶恶大狗追赶一物,在面前飞奔而过。狗势甚猛,已将赶上。桂堂跟去看是个什么东西,转过一座山子,毫无影响。顺着往前寻去,来到一座板桥边,见地下有些血点,忙向四面寻望,见那大狗在桥对面山子下,正在狠咬。桂堂急忙赶到山下,飞起一脚,将个大狗踢有一丈多远,说道 :“我们正要去杀狗王,先踢死你这狗崽!”那只 大狗踢了半死,满口流血,卧在草间动弹不得。桂堂见地下是个白色狐狸,毛革尚温,周身是血。将手在鼻边试探,微有呼吸之气。心中想道 :“狸仙自能运气,或可回生。”随取出身 上带的金枪药,拣有伤处全给他敷擦妥当,抱在怀里,走过桥,向一带高坡上去。转到一间阁内,虽陈设精雅,甚觉阴冷非凡。
随将狐狸放在炕上,见他两眼微能启闭,忙抚着问道 :“你是 《聊斋》之青凤耶?婀娜耶?凤仙耶?我与此园毫无关涉,谁 知与仙人有附体之缘,岂非天数?日已衔山,我不能久待。今夜暂寄园中,倘能扶病而来,杯酒言欢,以消寒漏,将来补入《聊斋》,又是人间佳话。” 说毕脱下身上一件锦袄,盖在狐狸身上道 :“雪风甚寒,一袍相赠,安心调养为要。”出外将 阁门关好,寻路下来。
冬景天气,转眼就黑。园中路杂径多,一时迷住,并无人影可以相问。正在着忙,见那山子后灯光一影,闪出个小丫环,手执红纱小圆灯,说道 :“夫人知郎君迷路,遣婢子特来相引。” 说毕在前引路,其走如飞 。桂堂跟随急走,不知过了多少高 低曲折之所,正来到一带竹林边,听见人声鼓乐,那丫头将灯光一闪,忽然不见。桂堂信步走去,像是来到一座亭上。四面去摸,也有桌椅小炕,因走的过乏,就在小炕上略为歇息。倒身躺下,劳顿之人放身就入睡乡。不知睡了多大工夫,耳内听着有人叫唤,身上乱推,急忙睁开双目,只见宝钗众姐妹、水仙、梦玉诸人都在面前。宝钗问道 :“内外差人找你,谁知你 躲在这里。多会儿来的?”桂堂笑道 :“园中路生径杂,东弯 西转的,不知怎样就到这里。”众人甚觉好笑。水仙道 :“夜 已深沉,且去安歇一会,明日又要劳乏。”桂堂同着宝钗们送梦玉至新房,各人都去歇息。桂堂不要与人同房,命将被褥铺在梅花树边那间阁里,一人独睡,不须家人、小子伺候。家人们答应,将门反关而去。
桂堂卸了冠服,一人自饮香茶,颇觉心神清静。此时万籁无声,惟寒更霜角断续相闻。正在炉中添上点儿沉速,耳内听人说道 :“焚香独坐,真是雅人。”桂堂回身四望,见阁门已 开,一对小丫环手提红纱灯,照着后面三四美人,抬着一样东西进来,一直抬到桂堂床上轻轻放下。内中一个二八美人,光艳夺目,人间并无这样美色。向桂堂说道 :“日间老父因劫数 难逃,命悬狗口。荷蒙郎君拯死救危,又覆以锦衣丹药,顿使白骨得生,举家泣感。因老父伤重难行,命妾先为拜谢。”说毕,招展花枝倒身下拜。桂堂赶忙同拜,说道 :“无意相援, 何烦挂齿。有劳仙姐踏雪而来,更增惭愧。”两人拜罢,四个丫环过来磕头。桂堂让美人坐下,亲手送了一杯香茶,问道:
“不知仙姐尊姓芳名?现居园中何处?尊公道行必深,何至伤 于狗口?”
美人道 :“妾家姓白,父名雪齐,只生两女。母亲李氏, 当年为流矢所伤,只有父女相依为命。乔寓此园不过三十余载。
因这西园一带为鬼魅所据,阴气过重,是以我家住在主人之东园。妾名彩云,去岁招表弟胡郎为婿。今年天师府值胡郎当差,是以离家远去。门户清闲,无人照应。老父以历过三次雷霆大劫,此时数应死于狗口,万难逃避,因今日是武曲星值日,可以化解,是以忍到今日,不能再缓,来此西园,现身受劫。得蒙郎君解救,从此再历三次小劫,即成天仙。郎君恩德感难言极。妹名飞云,年才十四,尚不愚蠢,情愿身侍巾栉,稍报厚恩。因年齿过幼,娇羞胆怯,故饮沉醉,令妾与婢子辈抬入洞房。望郎君勿以非类见却,夜已将午,正三星相照之时,休误佳期。”命婢相扶,起身告别。桂堂忙止道 :“姐姐仍将令妹 抬去,断乎不可嫁我凡夫。” 白彩云笑道:“送来佳丽,何必 装乔?”领着丫环冉冉而去。
桂堂连忙款留,走到阁门,而双扉依然关好,并无影响。
心中惊异,急忙走到床前,见美人酣睡正浓,洒香馥郁,身上盖着那件锦袍,身下兜着红锦棉被,香软非常,娇容艳丽,绝世无双。心中十分惊喜,不忍扰其酣兴,先将香茶温好,又替他加上一层锦被,自家就在床沿轻轻卧下。矇矇正入睡乡,觉飞云翻身坐起。桂堂睁目瞧见,忙下床取一杯香茶送上漱口。
飞云饮毕,含羞说道 :“望郎君勿以非类见弃,妾愿以终身相 托。”桂堂笑道 :“得配仙人,实所深愿,但是萍水相逢,不 妨作蓝桥仙侣。今以尊翁之事,仙姐欲以身报,我断不敢从命。
倘蒙不弃,拜为姐弟则可,幸无再有他议。”飞云叹道 :“郎 君品德俱优,令人钦敬。此时虽不即侍衾裯,俟得胜回时,再共枕席。”说毕,下床先谢救父之恩,两人拜后,挑灯相对畅谈,彼此十分亲爱。
桂堂问 :“《聊斋》所载诸仙,果有其人否?”飞云道: “妾与郎君今日即可载入《聊斋》,知其事即有其人,不知人 即无其事。如凤仙乃我家中表姑;婴宁是母姨之女。此时虽在瑶池,偶有暇亦尚住还。”桂堂道 :“如仙姐们已是仙人,何 以尚住人间?”飞云道:“我辈成仙甚易,脱皮囊甚难。亦犹人之修仙,必定脱去躯壳,我辈比人更难十倍。总要不犯色戒,不作采取邪道,正心求道,广行功德,历尽艰难困苦,方能解脱,上登仙境。古今来断无不经艰难辛苦,不受勤劳磨折,安坐而得富贵者。修仙之道,亦无外于此 。”桂堂点头叹道 :
“仙凡一理,人只知羡人富贵,而不知所以富贵之由。是犹愿 做神仙,而不愿修行也。”两人谈的高兴,不觉寒漏已残,晓鸡齐唱矣。
飞云起身道 :“且暂别,后会有期。尚有一言奉告,此园 过于荒僻,久为鬼魅所据,阴气逼人,断不可住。前日因祝郎喜事,本园花神会同土地,将鬼魅驱在山洞中藏匿,不敢作祟,但可暂而不能久。现在新人颇爱潇湘幽静,欲留此度岁。此念已动,尚未出口,恐祝郎明日定不忍拂新人之意。郎君将此意与宝总领相商,自有计使其归去,可以不须说破。”桂堂点头称谢道 :“深荷关情,容图后报。”两人携手同行,依依难舍。 桂堂道 :“后会难期,令人肠断。仙姐自能珍重,无庸多嘱。” 飞云笑道 :“郎君豁达胸襟,何作此儿女情态。妾先侍慈帏, 代郎子职。只顾立功汗马,不必为妾念也。晨光已透,仆从将兴,望郎君送过梅林,便即分手。”桂堂扶着,踏冰缓步走出回廊,绕过一带梅花香雪。飞云命桂堂放手,说声”珍重 ”, 转身冉冉而去。看他走不多路,倏然不见。站在梅树下呆呆的直望到晓色大光,听背后有人说道 :“晓色未分,站在风雪下 看梅花,其高雅连林和靖都比你不上。”
桂堂回头见是松寿,因答道 :“你们是软玉温香,锦帏绣 阁;惟有我是板桥雪月,独对梅花。”松寿笑道 :“月明林下, 惜无美人来。”桂堂笑道 :“我有美人,是瑶池仙子,非香雪 梅花不能比其芳洁。可惜来迟,见不着赵师雄的梅花美人 。” 松寿笑道 :“桂郎真是趣人。今日我要各处辞行,这请客须得 你代我照应,公馆里现已搬运行李,明日下午就可上船。”桂堂点头道 :“你趁早快去辞行料理,这点事交给我。”松寿欢 喜,转身自去。
桂堂回到阁中,有家人、小子伺候,换了冠服,用过点心。
探听松太太尚未起来,忙到宝钗屋里。宝钗正在梳妆,桂堂请过早安,与诸位姐姐见礼。宝钗问道 :“我听说你一人睡在那 里阁中,倒不害怕。咱们这里,丫头们见神见鬼的闹了半夜。”
桂堂笑应,走至宝钗身旁 ,对着耳朵将昨日救狐之事,直说 到白飞云临去叮嘱之言,细说一遍。宝钗甚为惊叹,感佩之至,说道 :“且不用说破,我自有道理。”吩咐丫头们出去将众姐 妹们叫至面前,又与他们说知其事。众人恨桂堂不将白飞云姐妹请来相会,又不知他住在那里。宝钗道 :“横竖咱们总见得 着面,且丢开一边,你依我只要如此这般去办就是了。”桂堂同众姐妹听说大喜,点头依计而行。
正在说笑,见梦玉进来,彼此道喜问好。宝钗道 :“昨夜 我想出一件事来,正要问你商量。我看彩姑娘身子十分单薄,值此严冬,受不起路上风霜。我意欲留你夫妻在此过年,春间再去,但不知彩姑娘肯与不肯?”梦玉不等说完,喜的大笑,说道 :“宝姐姐真是神仙!刚才彩姑娘同我商量,说这潇湘馆 十分雅致,他要住过残冬方肯回去。未曾来见姐姐,我不敢应允。谁知姐姐倒先知他的心事,再没有这样知己。”汝湘、珍珠众姐妹在旁边抿着嘴儿只是好笑。宝钗道 :“很好,正合我 意。明日你同彩姑娘坐着一船送太太一站,瞧我们去后,再同转来。留芙蓉姐姐在这里给你照应新房。你们过了年,早些回去,别叫老太太惦记。我对二叔叔说,多留些盘费与你,很可放心。”梦玉点头,十分欢喜。
桂堂道 :“今日外面人多,你就在新房坐坐,水用出去应 酬。我去照应,咱们明日再见。”海珠、掌珠众姐妹同梦玉到新房去欢叙饮酒。宝钗请了水仙来,附耳低言,授了计策。水仙大喜,各人依计而行。又去回过太太,说姑爷、姑娘明日亲送一站,船中很可分别说话。今日太太只管辞行待客,可以不必见姑娘说话。
这日,园中分外热闹,幸而三家内外人俱得力,忙乱一宵。
祝筠已有宝钗知会,催促起身。松寿回过夫人,说官兵不能耽搁,今日必得起身。庄夫人夫奈,着人对小姐说,船中还要相聚两日,请小姐不必伤离哭泣,保重要紧。彩芝连日因要分离,甚为悲苦,饮食俱减。幸有梦玉温存调护,又得掌珠、九如们相得谈心,这会儿听说都要起身,正在着急哭泣。见水仙进来说道 :“给姑娘备下大船,同姑爷送太太两站,路上很可说话 叙谈。留芙蓉大奶奶在此照应新房,只消将被褥、行李发上船去,带一只随身衣箱就是了。”彩芝应允,命姑娘、嫂子们赶着收拾上船去送太太。
不一会,外面来请姑爷、小姐先上船去。梦玉们只听见炮声不绝,各官俱在码头候送。同彩芝上了大船,望见岸上轿马官兵,人如山海,挑箱搬物,挨挤不开。远远听着锣声吆喝,码头上三声大炮,说太太已上座船。又隔了好会子,连声炮响,官兵座船一齐开行。茗烟来见大爷说 :“松太太吩咐今日辛苦 劳倦,要歇息安睡,明晚请大爷同小姐过船相会。现值顺风,江面上各船扯满风篷,各船各走,不能连在一处,请小姐静心调养。”梦玉点头,对彩芝说明一切。只得听船上扯起风篷,开出江口。满江中远近皆船,辨不出东西南北。正是小阳天气,得有顺风,船家贪赶路程,趁着江上明月如昼,竟放了一宵夜站。
次日天晚,茗烟进舱来回大爷道 :“夫人们座船轻快,已 上前有几十里。咱们还是在这儿湾船,还是去撵座船,请大爷示下。”彩芝不等梦玉开口,说道 :“咱们原是送太太,总要 赶上座船才是。不管风色,吩咐船家不许停泊,尽力去赶。就是撵到天上,我也要赶上座船,去见太太同宝二奶奶们。不用多说,吩咐赶着就走。”茗烟答应,出来高声吩咐船上不分昼夜总要赶上。众人齐声答应,兼程赶路。每日总是茗烟进舱支吾答应。梦玉同彩芝心中甚为焦急,不知不觉走了五六昼夜。
这日,正走顺风,梦玉坐在舱口,见江干云树很像曾经见过。忙叫茗烟进来问道 :“我瞧这些地方,倒像是咱们来路, 不像往岭南去的江面。别是船家走错了路,也没有这些日子赶不上的道理,其中必有缘故。”茗烟怀中取出一封书子,呈上道 :“大爷请看,就知赶不上的缘故。”梦玉见书面上写”梦 玉弟收启 ”,赶忙拆开。里面有锦笺一幅,写道: 洪园荒僻,不可久居。“竹香梧影”不减潇湘风景,改为金屋,大可贮娇。专差茗烟护送归里,途中珍重,勿念为嘱。
松太夫人连朝辛苦,不胜劳乏。正恐临别时所谓”白发老娘词絮絮,红妆娇女泪盈盈 ”,更难为计也。似此南北挂帆,两无 留恋。谆致彩芝加意扶持,即是不违慈命。园中奁具已交蓉姐带归,毋烦劳会。计吾弟此时将抵金陵。自必盘桓数日,即留以度岁亦未为不可。两处尊长前俱呼名请安,诸姐妹暨魁、绪两弟,望为致意。余乞广为问询,俟有便鸿,再为致候。茗烟到家后,即速遣之来营,勿迟为嘱。此致
梦玉弟手足姊氏宝钗拜启
梦玉看毕恍然大悟,忙递与彩芝看了一遍,才知被他们骗了上船,此时悔也无及。彩芝甚为气苦,梦玉百船温存宽解。
过了几日,已到金陵。芙蓉先到两日,荣国府中差人在桃叶渡头来接。备下彩舆鼓乐、执事轿马,十分热闹。王夫人知梦玉们将到,预先将祝母同众夫人都接在金陵等候,今见芙蓉已到,欢喜异常,两处差人远接。这松彩芝可怜举眼无亲,身不由己,只有梦玉是个前世知己,诸事体心合意。同他来到荣国府中,刚出轿门,王夫人举目观看,吃了一惊,竟是一个还魂活现的林黛玉。薛姨太太同李纨、平儿亦甚为惊异。少不了贾、祝两府拜堂行礼,许多仪文规矩,整闹了一日。接着开筵请客,又是几天。
彩芝同众姐妹朝夕相聚,彼此情投意合。柏夫人见彩芝身体瘦弱,辛苦不起,回过老太太,每日请安礼数量为裁减。蟾珠们命梦玉在彩姑娘屋里作伴。将个情性古怪、易于动气之人,闹的无气可动,真是闺门中第一乐事。
祝母住过月余,将已岁暮,拉着王夫人、薛姨太太一堆儿同去过年。梦玉自到金陵住了几日,同彩芝各写书信,并桂、柳太太们家信,一并交给茗烟,命其星夜赶赴军营。
且不言祝母们回宅及茗烟起身之事。且说宝钗自开船之后,派松寿夫妻作前队,留桂堂在中军护卫。松夫人座船紧接在祝筠之后。开行两日,松太太忽然问道 :“小姐、姑爷坐船相送, 何以不见过来?”水仙将彩姑娘欲在园中度岁之事,与宝二奶奶相商。”园中阴气过甚,断不可久住。又知小姐情性古怪,难拂其意,是以定计令其南归。此时彼此已相离千里,又省了太太难舍难分的一番伤感”。庄夫人点头叹道:“母女总要分离,这样一走倒也干净。只是没有叮嘱他些说话,很不放心。
可怜从来没有离过一日,他在路上不知是怎样的悲苦难过。”
水仙道 :“我瞧着同梦玉十分相得,到了祝家比在家还要有趣, 姐妹又多,未必有空儿念着太太同咱们呢。”庄夫人不觉破涕为笑,自此倒将念女之心暂且丢开。又过数日,已到岸起程,官兵按队前进,登山度岭,不多几日已到节度衙门,各官迎接夫人进署。
此时,松大人正在领兵剿贼,松寿夫妻拜托水仙侍奉夫人料理家务,赶忙同着宝钗们前去出兵打仗。祝筠将荆、朱两姨娘交在松府,自家押着粮饷星夜兼程而去。
松寿、孟瑞麟正催兵前进,望见前面一群人马飞奔而来,为头一将黑面虬须,乌盔铁甲,手执长枪,骑着黑花骏马,威风凛凛,器宇骁勇。两军相近,那将策马上前,向着松寿躬身问道:“来的可是祝观察的官兵么?”松寿点头道:“正是。”
那将赶忙下马过来道 :“公子可是松大爷?”松寿点头问道:
“足下是那里来的?”那将笑道:“大爷可知道有个包勇?” 松寿忙下骑拉手道 :“久仰大名,今日才得见面。听说你同冯 哥管运粮饷,来此何干?”包勇道 :“接着宝总领札谕,招募 得三千名精勇义民,与冯哥昼夜操演,技艺熟习,又买得几百匹好马。昨日探子来报,知大爷们已到,赶着带领义兵前来迎接。”
松寿大喜,吩咐扎营,带着包勇来见总领,迎有八九里路,见中军蜂拥而来。桂堂瞧见,忙上前说明包勇来意,回马至宝钗轿前请令定夺。宝钗吩咐行营暂住,令二将相见。松寿、包勇来至轿前请安。宝钗问包勇军营近日情形,包勇将招募乡勇及军营光景细说一遍。宝钗大喜,令松寿带五百名为头队;珍珠、宝书各带五百名为左右翼;桂堂带五百名为二队救应使;令包勇带五百名为中军护卫;佩金带五百名为后合接应,保护粮饷。军令一出,登时分队,又将所买之马分给男女家将,其余派在各营喂养听用。
此时,军容更加威武,三声炮响,拔营前进,昼夜兼行。
离松节度大营十余里,扎下营盘。松节度早已探知,差官来接。
祝观察、宝总领带领男女诸将来大营参见松节度。多年不见的至亲弟兄,说不尽那番亲热有趣,彼此叙谈。松节度道 :“贼 兵猖獗,四面堵截,因官兵短少,难以取胜。昨见兄弟奏请来营,蒙圣恩简用观察,带兵剿贼,我心甚喜。又知宝侄女带女将、乡勇为国出力,不可不上达天听。昨已拜本上奏,并奏出系荣国公之孙媳、宝玉之妇。众女将亦俱是诸臣之子妇,请旨赏给虚衔,以便于领兵剿贼,用示鼓励。”宝钗道 :“我等代 祖宗报国深恩,以尽犬马未尽之力。女流辈并不敢邀功赏,蒙叔父具奏 ,更增畏愧 。”松节度道 :“用命赏于祖 ,不用命戮于社,国家不管男女,只知赏功罚罪而已。二兄弟专管总理粮饷事务,同桂三爷就在总局办事,不必来至军前。宝侄女带领诸将逼近贼巢,安营堵杀。其中调度你自定夺,不必来往相商,致恐有误。如要调动大兵围剿,必须商酌。你每日随时将动作机宜,差心腹密为知会,我在大营彼此呼吸照应。”对宝钗附耳又说了些机密军情,宝钗点头答应。忽见中军官送进一件东西,松节度瞧见大喜。不知是件什么东西,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狗军师定谋折将 沙塞鸿被擒得夫
话说宝钗正同节度说话,见中军官送上一件东西,回道:
“狗王差头目人等送上降表,情愿投诚,献还边地。现有通事 在外伺候,请令定夺。” 松节度道:“天兵到处,剿抚兼行。 狗贼朝服夕叛,断难凭信。” 传令开门升帐,令通事带头目进 见。节度公座右边设一绣墩,系宝总领坐位。其余男女诸将分班站立,军容十分整肃。
三声大炮开营,一路兵将明盔亮甲,手执器械。中军官令通事、头目膝行上帐,伏在地下,不敢仰视。节度道 :“尔狗 贼冥顽猖獗,扰害边疆。现今天兵云集,将尔等灭其种类,不留余孽。自应延颈就戮,乃敢以虚词妄语,欲延狗命,妄敢上渎,尔等是何奸计,从实供诏!倘若虚言,立即斩首!” 通事 不住磕头,说道 :“因闻天兵大至,恐力难敌,是以投降,并 无他意。” 节度笑道:“恐难相敌,足见并非真心,其中显有 奸计。” 令刀斧手将那顶肥的狗头目活剥其皮,令通事同众头 目观看,人人股栗。节度吩咐供招,再有虚语,照样剥皮。令 通事讯问贼目,众贼不敢强辩,磕头供道 :“听说天兵大至, 恐难抵御,暂且降顺。俟撤兵之后,仍要抢占边地,此是真情,不敢虚语。” 通事依言回禀,松节度令将众贼目全行活剥,枭 首示众;只留一名,掷还降表,令其同通事回去传话。吩咐掩门,众将退出帐外。
节度来客座换了便服,宝钗道 :“趁贼人胆落之际,值我兵新到,锐气壮盛,乘此大杀一阵,抢回紧要山梁,扎住大营。
贼人难以猖獗,易于用兵剿灭矣 。”节度道 :“正合我意。”
传谕各将听候机密军令,命中军官将印剑、王命令箭送交宝总领调兵遣将。
宝钗领命升帐,众将参谒,站立两旁听令。宝钗拔令箭一枝,对游营将军张开胜道 :“将军带五百人马由莲塘寨小路抄 至贼营左寨,听见号炮,一齐呐喊鸣锣,抢杀左寨。”张开胜得令,站在一边。又拔令箭一枝对桂堂道 :“你带乡勇五百, 由左寨后身截住贼人归路。见其乱窜,奋勇剿杀,与张将军彼此相应。”桂堂得令。又令都阃将军黄太道 :“将军带官兵五 百,由马鞭山度岭绕至贼营右寨,闻号炮响,一齐鸣锣发喊,杀入右寨。占住贼营,不必赶杀。”又令包勇带乡兵五百,抄过右寨后身截窜贼归路,与黄将军遥为救应。令冯佩金”带偏将四员,带官兵三百、乡兵五百。离大营二十里有座牛肚山,十分险峻,乃贼人屯粮、安藏妻小之所,最为紧要。你们埋伏屯粮左近,俟夜半雷雨交作,一齐鸣锣喊杀,奋勇截杀,抢占粮草。我自有兵救应。”佩金答应,令松寿、瑞麟带官兵五百、乡勇五百,今夜雷雨交作之时,直抢贼人大寨,尽力剿杀。派偏将八员,带兵分抢隘口。又密地知会各路总镇亲自带兵抢夺粮草及贼人大寨,彼此救应。调拨已定,令宝书、珍珠各领兵五百名在中军前后接应。传令各营鸣锣进兵,闻鼓声收军。宝钗调遣已毕,退帐交还印令,即告辞,领众将各去料理进兵。
松节度又调遣众将往四路帮同剿杀。
且说那通事同个头目鼠窜跑上关来,这是第一座紧要关隘。
有狗王的兄弟名叫狗弹,领兵把住。这狗弹生得身长力大,尖嘴獠牙,十分凶勇。当日见通事、头目回来,说天兵大至,兵强将勇,难以抵敌,必须知会狗王,急要添兵前来助守关口,方保无虞。狗弹听说,甚为惊慌,说道 :“差人前去请兵,往 返亦须四五日。牛肚山峻险,只要老弱妇女很可看守粮草。俺们将那里狗兵调来同守关口,再将左右两寨各调此来帮守,还怕什么。”众狗头目大喜,分头各去调拨狗兵。狗弹心中欢喜,与众狗兵宰牛饮酒,同蛮婆、蛮女击皮鼓舞,歌唱道:姐在西山郎在东,等郎不来山花红。山花胜似郎心好,年年岁岁乘春风。春风有时去,山花时时红。愿郎休与春风一样无情义,只学蜂蝶多情,粘着花儿不放松。心同情也同,风流处处通。蛮婆、蛮女跳唱多时,男女混在一堆,彼此交欢取乐。
南方极热之地,虽在严冬,犹如春夏。时值半夜,忽然雷雨交作。狗兵正在熟睡之时,官兵蜂拥而至。锣声大振,喊杀连天,兵将奋勇,以一当十。原来狗性畏金,一闻锣声,众心慌乱,举止失措,满山乱窜。兼以号炮振动山谷,官兵左右前后四面齐至,不留余地,尽力大杀。
宝钗带着珍珠、宝书两员猛将,奋力剿杀,已将贼人关口大寨抢得占住。松节度亲自督率将弁,将牛肚山一带贼寨全行抢占,分兵帮剿左右两寨,直杀到天明。宝钗差官来请节度上关扎下大营。各将纷纷缴令报功。孟瑞麟生擒狗弹一名;其余各寨生擒头目数十名,斩首男女千余级,抢得粮草、器械、牛马不计其数。
松节度大喜,犒赏三军。传令诸将暂为歇息。各处搜山,四面扎营,连络照应。吩咐将狗弹枭首示众;所有生禽头目,讯明狗贼虚实情形及屯粮聚众巢穴详细问明,就将贼目一并斩首,一面将口供送与宝总领量度计仪。
不言大营之事。且说冯佩金正在营中造饭、歇息,左右通报大爷来了,佩金抬头见是冯富,兄妹见礼坐下。冯富道 : “桂参政知道你们到来,差我送上五十匹好马,给宝总领使用。并有祝观察们书信,叫我星夜赶来。谁知你们昨夜立功,得了第一座紧要关口。偏我来迟,没有得点儿好处,脸上怪臊的慌。”
佩金笑道 :“现在一连尚有三座关口,倘若抢得来,不但贼 人丧胆,还带着咱们兄妹面上争光。”冯富大喜道 :“趁贼人 不作准备,咱们赶紧就去。”佩金道 :“我两个拈阄,看谁去 抢关。”说毕,兄妹各拈一字,拆开见佩金是”抢关”二字。
佩金道 :“兵贵神速,就此拔营。”一面差人知会总领派兵接 应,自家带兵五百,飞身而去。分了乡兵给冯富,带着在后面堵杀。
且说这三座关口,因仗着第一关险要,有四五处大寨把守,兵多粮广,可以放心。这些地方并无重兵,每关不过三五百人,又俱相去只四五十里,前后都有照应。第二关的贼目名叫狗才。
因见安然无事,与些蛮婆正是饮酒作乐。忽有败残狗兵跳进寨来,报说第一关口已被天兵抢去,杀死狗弹,听说牛肚山一带全已失去。狗才正在惊慌,接连不绝各路败兵逃来,彼此跳叫,各诉天兵利害,满寨吠声。
忽闻锣声大振,众狗兵不及探听,只见一员女将,势如猛虎,领着官兵杀进寨来。狗才出其不意,勉强上前拒敌。冯佩金照脑袋上使劲一刀,将狗才连头带肩削去半个,令家将枭下首级。众狗兵无主,乱窜逃命,又被冯富四面追杀,兄妹二人十分得意。佩金领着家将、乡勇,奋力追杀,抢上三关。
这守关的名狗巴,生得身长力大,性如烈火,又还善战。
听说天兵杀至,赶忙迎敌。佩金一连战了十来合,心中想道:
“这贼目倒有点意思,若不打发他上路,白耽搁功夫。倘他们 救兵赶来,倒难收手。”主意已定,故意卖个破绽,狗巴不知是计,钻身一斧砍来。佩金用刀隔开,摘下鞍上铜锤,照头一下打去。狗巴叫声”不好 ”,扭过头去,肩背上着了一下,两手麻木,将斧丢在地下,飞马逃命。狗兵发喊,死命拒敌。冯富赶到,又添了一只猛虎。众乡兵人人奋勇,尽力剿杀。狗兵杀死大半,其余各自逃生。冯富们又追杀一阵,擂鼓收军。传令整顿营寨,查点牛马、粮草,犒赏军士,造饭歇息。
不一会,桂堂赶到。对佩金道 :“总领听说你得了三关, 心中甚喜,已领着大兵来此扎营。松节度在二关扎住大营,四面俱有营寨。连胜之下,更须严紧。务令兵将加意小心防守,不可得意疏忽。”冯富道 :“我在营前另扎一营,以为防护救 应。”桂堂点头道 :“很好。”冯富去不多会,总领的兵到, 就在三关安营。慰劳佩金,记了大功。赏赐众军,一连歇了两日。仍令松寿、孟瑞麟为先锋,冯富在左,包勇在右,各安一 营,为掎角之势。留佩金、桂堂、珍珠、宝书四将在帐中听调。
且说狗王自从连胜天兵,欣欣自得,向蛮王处要了些蛮女,终朝歌舞饮酒取乐,十分得意。不料连得军情,闻说三关尽被天兵抢去。杀了狗弹,又失了牛肚山金银、粮草。二关的狗才阵亡,狗巴逃的不知去向。狗王大惊,忙聚狗族商议军情,说道 :“昨闻天兵大至,我恐势难抵敌,因此诈降。原要候其撤 兵,乘虚掩杀,不意被天朝识破,杀了头目,掷还表文,倒将三关全行抢去,现在蛇盘岭安下营寨。若此岭有失,我等无处逃生矣。你们有何主意?”道言未了,只见军师狗毕上前说道:
“大王且免愁烦,现在天兵已深入重地,只须差人星夜至蛮 王处,令其统领蛮兵,截住归路。天兵慌乱,不愁三关不为我有矣。蛮兵到后,大王亲自领兵,再调回狗宝作先锋。天兵首尾不能相顾,不但三关抢回,还可乘势占些边地。这个机会断不可失。”狗王闻言大喜,忙差两个能言头目去请蛮王;一面去飞调狗宝来作先锋;又派狗英、狗豆、狗牙、狗度四员猛将,带着一千狗兵前去守住蛇盘岭,昼夜紧防,不许擅自动兵,等着蛮兵到齐,开关打仗。
不言狗将去守关口。且说蛮王升帐,对众蛮将道 :“现在 狗王失去三关,差人请我亲自提兵前去助战。你们意下如何?
“内有一将道:“三关虽是失守,到底不知天兵虚实。大王断 不可轻离洞府,只须公主带蛮兵一千前去,很可放心。”蛮王大喜,忙命公主上帐,令其去抢三关,与天兵打仗。原来这蛮王只生一女,名叫塞鸿。虽是蛮女,颇有姿色。又且力大无穷,精通武艺,上阵交锋,到处无敌,因无合意郎君,是以年已三七,尚未有配。今闻派去与天兵相敌,正欲借此去寻佳偶。辞过蛮王,点起兵将,令狗头目引路,登山越岭,昼夜兼行。
不多两日,来到一座大山,远望去见天兵营寨密如星宿,前后左右势皆联络,旌旗整肃,十分威壮。塞鸿点头叹道 : “天兵军威不同,无怪狗兵难以拒敌。”传令扎营造饭,命蛮 兵饱餐歇息。趁着锐气,塞鸿抄着小路下山,见迎面一座大营当路。蛮兵发喊一声,拔开鹿角,抢入营去。见营门站着几排官兵,声色不动。塞鸿心疑,令蛮兵休要进营。刚传号令,只听营中梆子大响,弩箭像飞蝗一样射来,箭无虚发。蛮兵被箭而倒,不计其数,一齐发喊,往后倒退,塞鸿禁止不住。忽然大炮喧天,见一员女将飞马而至,忙将蛮兵一字排开,勒马看来的女将,只见:
头带凤翅金冠,明珠颗颗。身披鱼鳞锦甲,花绣团龙。执一杆朱缨鸭嘴枪,悬一壶素羽狼牙箭。腰如杨柳,脸似芙蓉。
广寒宫仙子临凡,长城外美人出塞。
塞鸿初见天朝女将,人物装束迥乎不同,甚为叹羡。两军相对,塞鸿用刀指道 :“来将通名!”原来这女将是孟瑞麟, 抬头见那蛮女,倒还生得俊俏。头戴紫金抹额,插着两条雉尾,身穿番锦连环甲;手执长柄卷鼻刀,骑一匹五花赤鬃马;约有二十来岁年纪,眼含秋水,面带春风。孟瑞麟用枪指道 :“蛮 女听着,吾乃天兵总领帐前先锋孟瑞麟是也。尔是何人?敢来冲我营寨!赶忙下马请命,尚可怜你一线生路;若敢弄兵拒敌,死无葬所矣!”塞鸿道 :“我乃蛮王之女塞鸿公主是也。因尔 等恃强,连抢三关,杀死多少狗将狗兵!因此狗王请我前来,与你们相杀。知我利害,赶忙退出三关,保全性命。若迟延下去,后悔无及!”瑞麟笑道 :“天兵倒让反贼,出言颠倒,死 有余辜!”催开马照脸一枪,塞鸿忙用刀相架,两马相交,一场好杀。
瑞麟见蛮女武艺精强,甚为爱赞。塞鸿见女将骁勇,越战越长精神,十分佩服。两人酣战,天色已晚,松寿吩咐鸣金。
瑞麟架住刀说道 :“天黑难战,让你苟延一宿,明日再取你首 级。”说毕,两下收军,瑞麟回至营中。松寿道 :“蛮女倒有 点子本事,明日回过总领用计擒他,力战无益。”夫妻商议停当,整兵严守。次日,宝总领带领众将亲自来营助战,令瑞麟、佩金、珍珠、宝书四员女将轮流接战。令包勇、冯富各授以计,令其如此去办,二将领兵各人自去不提。
却说蛮兵刚才住脚,听着大营炮响,几对绣旗拥着四员女将、无数官兵,按队而来,塞鸿见那三员女将美貌,装束比昨日这女将还觉光彩,心中甚为惊异。四员女将来到阵前,也不答话。珍珠笑嘻嘻将马放开,举枪相杀。塞鸿心中艳羡,爱慕非凡,见这美人枪法精熟,勇力异常,十分惊服。两人战了二十余合,珍珠虚晃一枪,勒马回阵。塞鸿刚要赶来,薛宝书一枪挡住,两人交手奋战十余合,冯佩金上前接战。塞鸿虽是英勇,经不住他四姐妹彼此轮战,很觉腰臂酸软,有些招架不住。
心中正想主意,蛮兵忽然大乱。兵面两路人马杀来,四面炮声不绝,喊杀连天。塞鸿大惊道 :“中了官兵之计,我又无救兵接应,这怎么好呢!”不敢恋战,急忙撇了佩金,领着蛮兵落荒而走。四员女将追杀一阵,让他逃去,收兵回营。
塞鸿来到一座山下扎营歇息。蛮兵只剩了十分之六,各人埋锅造饭。忽然一声炮响,山嘴边转出一支人马杀来。塞鸿忙上牲口上前迎敌,那里敌得官兵勇猛。蛮兵见势头不好,纷纷乱窜。塞鸿败有三十余里,不见有兵赶来,招集残兵,只剩了三四百名,又无粮草,命头目们往村庄去抢些猪羊牛马来作粮充饥。头目带着蛮兵去村庄抢粮,剩了二百名跟着公主在山顶上歇息。塞鸿叹道 :“我好端端上了狗当,弄的损兵折将,有何颜面去见父王?被那些蛮将酋长真要笑死。如今进退无门,如何是好?”塞鸿正在愁闷,见山腰里走出一队蛮兵,牵着牛马,背着粮草。将近走到面前,塞鸿眼快,叫声”不好!这是官兵穿着蛮兵衣甲。”道言未了,果然发起喊来。为首一员小将,手持方天戟喊道 :“蛮丫头休走!桂大爷来取你首级!” 塞鸿此时骨软筋酥,不敢拒敌,上马飞奔而去。桂堂赶杀,将些蛮兵只剩了三五十个,笑道 :“留几个,让人家去成功罢!” 不言桂堂回去缴令。且说塞鸿人困马乏,不敢走大路,领着三五十蛮兵往小路上登山越岭。正走的吃力,树林中忽然锣声大振,连珠炮响,抢出一员猛将,拦着去路。此时众蛮兵心胆俱落。塞鸿抬头见那将生得豹头环眼,紫脸狮鼻,威风凛凛,手中拿着两柄大铜锤,喊声如雷道 :“蛮丫头,我在此等候多 会,怎么这时才来?快些下马同我回去,省我动手。”塞鸿大怒道 :“休要混言!你欺我是败兵之将吗?”催开马,迎面一 刀。冯富笑道 :“来的正好!”举起铜锤往上一隔,塞鸿两手 发麻,将一杆大刀丢在九霄云外。冯富挂下锤,一伸手抓住塞鸿丝绦,轻轻提过鞍来,抱在怀里,笑道 :“蛮丫头不要害臊, 同我回去自有好处。”塞鸿此时身不由己,闭目待死而已。
冯富领着兵将飞马回营。宝总领正望捷音,听说冯富已擒住塞鸿,心中甚喜。只见冯富上帐缴令,宝总领慰劳一番,命紫萧登记功绩。冯富道 :“那蛮丫头现拿在营外,请令定夺。” 总领吩咐带上帐来,中军官答应 ,立将塞鸿推上帐来 。塞鸿见军容整肃,中间坐一位女将军,生得千娇百媚,赛过月里嫦娥。两旁站着七八个美貌女将。背后一字儿排着无数女兵,都是明眸皓齿,装束美丽。下边两旁站着几员猛将。塞鸿瞧着赞叹不已,朝着帐上立而不跪。
宝钗道 :“你是败军之将,既被生擒,为何不跪?”塞鸿 道 :“我乃蛮王之女,兵败被擒,有死而已,不能屈膝求生。” 宝钗道 :“尔蛮王并非天朝封立藩国 ,乃化外自称之王。今与狗贼抗拒天兵,乃有罪之叛贼。尔父擒至营中,亦须匍匐受戮,何况于你!本总领颇有怜你之心。你若倾忱降顺,父女帮助天兵,将狗贼全行剿灭,求大将军奏知天子,封尔父为酋长,富贵家业可以子孙世守;若迷而不悟,是自取灭亡,断难宽恕。
顺逆生死机关,你各自各儿拿定主意,休要后悔。”塞鸿见话很有理,想 :“那狗王反复不定,难以相处。看天兵气象雄壮, 料我们亦不能抗拒。倒不如降顺,还可以保全富贵。”心中想定,向上双膝跪下,说道 :“塞鸿情愿降顺,求将军留在帐前 驱使,我无面目回归蛮洞。”宝钗道 :“你是真心诚服,还是 暂且强降。”塞鸿叩头道 :“我在蛮方向有英名,今带兵一千 名全行覆没,即不被擒,我亦自杀。今蒙将军慈爱,怜我不死,终身愿执鞭蹬,并无二心。”宝钗大喜道 :“南蛮性直,如其 心服,断无更变。”吩咐解去绑缚,塞鸿感激涕泣拜谢。
宝钗将他叫至面前道 :“你今诚服,就是我一家之人,从 此待你并无二意。但你与我们臭味不同,到底不能合式。我今有个两全之法,刚才擒你之人,乃我营中一员猛将,未有家室,我为月老,替你们成就姻缘。帮我打仗,彼此俱无疑忌。”塞鸿满面通红,低头不语。宝钗知其已允,说道 :“将来见你父 亲,说明是我作主,与你无碍。”叫冯富上帐,吩咐道 :“我 为月老,将这段好姻缘先酬你劳绩。”冯富连忙拜谢。宝钗令男女诸将,用军中鼓乐送他二人回营去成亲。一面差人知会节度诸将,在冯富营中送亲。欢乐一会,各自回营缴令,让他二人成其美事。
宝钗同海珠、秋瑞、掌珠、汝湘、九如、紫萧、芳芸姐妹们,这晚在营中仰观天象。宝钗叹道 :“斗柄东指,不觉春又 回矣。”秋瑞指道 :“罡星临于太白,不出十日,有一场大战。” 汝湘、九如道 :“贼星乍明乍暗,光色青而有刺。其中有邪 术伤人之贼,很有留心。”宝钗指道 :“将星光芒直射贼营, 河魁缠于箕毕摇摇不安,贼人不久倾巢而至矣。”掌珠、紫箫道 :“粮饷转运甚艰,目下正是军情紧急,还须多设连营,便 于转运。”宝钗道 :“前日桂三舅向二叔叔曾禀知元帅,多添 几处粮台,想来定能接应。”姐妹们议毕军情,回帐歇息。
次早,冯富夫妻上帐叩谢。塞鸿道 :“昨有百余名情愿同 死的男女蛮兵,见我已投顺,伊等亦十分欢悦。意欲差几名回去,说我父亲设法拿住狗王,将功赎罪,请总领示下。”宝钗道 :“很好,你作速知会父亲,带兵去抢狗贼巢穴,使他首尾 不能相顾,就可一举而得。有咱们天兵救应,叫他只管放心前去撕杀。”塞鸿答应,回营去写家书,差人回去。
松节度见残冬已过,正是初春天气,连次催令进兵。无如蛇盘岭险恶非凡,关上守的水息不漏。冯富夫妻同松寿、孟瑞麟几次冲将上去,俱被强弓硬弩射了下来,倒伤了些人马,又无小路可以偷过关去。不觉守过两月,宝钗们十分愁闷。
这日,正商议计策,忽闻关上炮声不绝。令精细探子前去探听虚实。不多一会,回来说道 :“关上新到了一个贼目,名 叫狗宝。今日祭旗犒军,明日开关打仗。”塞鸿上前禀道 : “这狗宝乃狗王的族叔,生得相貌凶恶,力大无穷。腹中炼成 一块宝石,能于呼吸打人,百无一失。亦且刀箭不能伤他,还有邪术能驱使凶恶猛兽冲营拒敌。官兵难以抵当,以此屡战必败。狗王全仗此人,敢于作乱。若将此人杀去,那些狗兵不足惧也。”宝钗道:“你有何良策,可以避他的邪术?”塞鸿道:
“狗性好淫,狗宝犹甚,到处抢掳妇女。明日出战只须女兵在 前,我现已改天朝衣饰,他并不知我是蛮女,明日我领兵去打头阵,众姐妹轮流去战。只要制住他冲前猛兽,可保无事。”
宝钗道 :“猛兽临阵,我自有计破他。”随令秋瑞、海珠 等将带来之红油板箱五十只取出,令松寿、桂堂挑壮丁五百名,藤牌手五百名,将红板箱五十只取去,如此这般办法。令掌珠、紫萧、芳芸、九如领徐忠、周惠等三百名家将,全用神弩,见贼兵冲出,先射退贼人枭势。令孟瑞麟等一班女将迎敌狗宝。
令包勇、冯富在中军护卫,听候临时调遣。调各偏将在四路截住贼人去路,令松元帅调各镇将督同剿杀。
不言大营中遣将之事。次日清晨,狗宝分三路人马杀下关来,其势勇不可当。离大营不远,摆开战场。狗宝眼若铜铃,尖嘴缩腮,左右獠牙如锯,面若虎斑、白眉赤发,手执五龙钢叉,身披番锦连环甲,骑一匹四不像,十分凶恶。左右几十名贼将,都是奇形怪状,瞪着眼看那大营。只听大炮连声,见大营中拥出五色云山五座,齐至阵前,端然不动,上面黄烟滚滚。
狗宝甚觉惊疑,正看之不已,一声炮响,忽然一队人马喊杀而至。
狗宝忙将背后一面青旗拔在手中,向左右连展数次。众贼将往后一退,只见马脚下卷起一阵风沙。忽然跑出无数奇形猛兽,一直抢过阵来,官兵瞧见退入阵门。狗宝领着贼将一齐冲杀过来。只听号炮齐响,五座云山从空而降,俱变而为五彩狮犭孔,张牙舞爪,口吐黄烟,身上铜铃响如狮吼。那些猛兽瞧见惊慌,返身冲回本阵。狗兵拦挡不住,让开野兽,发喊冲杀过来。
大营中又是几声号炮,松寿、桂堂领五百名藤牌手滚出阵前,尽砍贼将马足。接着掌珠们统领三百名家将,奋勇向前,齐发神弩,射倒贼兵不计其数。狗宝领着贼将,犹如疯狗一样勇不可当,被珍珠、宝书们几员女将挡住,杀得尘沙滚滚,地暗天昏。桂堂在左,松寿在右,各当一路。贼兵喊杀连天,愁云黯黯。桂堂正杀的有兴,忽被那逃散的野兽在阵中冲突,官兵大受其累。
桂堂心中想道 :“我丈人留下的那柄蕉扇,奉母亲之命, 叫我临阵时揣在怀中。何不取出向这野兽扇他一扇,看可有些应验。”想毕,在怀中取出,向着那些野兽尽力一扇。霎时间马脚下卷起一阵黄风,冲入阵中。看那野兽犹如被驱一样,聚在一堆,向那些狗兵狠为咬嚼。桂堂大喜,使劲连扇几扇,只见飞砂走石,如雨点相似,专打狗贼。官兵乘势奋力大杀。松寿挡杀右路狗贼,正在酣战,忽被几阵狂风将奔散之野兽吹来一处,冲咬狗兵。松寿瞧见,心中大喜,枪挑剑剁,尽力畅杀。
此时,狗宝在中路,被女将们围住狠战。左右狗将已杀的七零八落,所剩无几。狗宝虽甚悍勇,难敌四员女将,更兼珍珠两臂有千斤之力,一条枪逼的狗宝招架不迭。心中着忙,顾不得这些美色,口中吐出宝贝,迎面打来。珍珠抬头见冰盘大的一块五色毫光对面打来,忙将身子往左边一闪,只见肩背上透出一道绿光,将那块宝贝托住,从肩上飞流过去,并未打着。
原来珍珠身上将梦中所得的蕉叶护肩衬在甲里,以此邪宝不能落在身上,心中甚觉惊喜。狗宝见宝贝不伤女将,十分惊怪,忙收回咽入腹中。正在出神,不防被珍珠连发出五枝神弩,射中咽喉,幸炼有邪宝,不致伤生,忙同几个狗将杀开一条血路,败上关去。众女将紧跟追杀,喊声震天。那些狗兵见主将失利,俱皆乱窜。
桂堂正四路赶杀,忽见狗宝逃败下来,随撇了狗贼纵马过去,举起画戟当胸就刺。狗宝叫声”不好 ”,将身一扭,肩甲 上搠了一个透明窟窿。众狗将抵死护救,正在危急,忽然关上冲下一支狗兵,前来救应。狗宝瞧见,心中大喜。原来是他老婆雪赛花,领着九个儿子雪狼、雪狈、雪犴、雪狴、雪狺、雪犭豪、雪狸、雪猛、雪豝等,一齐下关救应。九子中惟雪犭豪又名神獒,最为凶恶。让狗宝逃上关去,母子十个将桂堂围住。
并力攻杀,若非桂堂神勇,竟难招架。
却说松寿见珍珠姐妹追赶狗宝,被关上冲下一队贼兵将官兵围住,势如蜂涌。松寿忙下牲口,命家将收紧肚带。自家身上盔甲整束妥当,手执银枪,跨上雕鞍,领着几名家将杀进重围。那些狗贼就如割草削瓜一样,但凡遇着他,想活的就少。
杀进围去,见一名悍将敌住宝书,松寿放马上前,大喊一声,犹如起了一个霹雳,那个贼将骇了一跳,招架不及,被松寿一枪刺下马来,家将们枭了首级。宝书指道 :“同咱们去给桂兄 弟解围。”松寿点头,一同杀上前去。桂堂见姐妹弟兄俱到,心中大喜,抖起神威,一戟刺去,只见鲜血直喷,翻身落马。
不知刺中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感多情狐仙报德 诛反贼女将成功
话说桂堂见众姐妹全来助战,心中大喜,举手一戟,将中雪猛翻身落马。雪豝听见后面声响,刚回头一望,被冯佩金借势一刀,连头带肩砍了半边。雪赛花见连失两子,心中着忙,不敢恋战,领着雪犭豪等杀开一条血路,败上关去。松寿们奋力追赶,见前面有狗兵救应,且天色已晚,不便深入重地,忙传令收军。
这场大战虽未抢得关口,也杀了他几个有名贼将,杀死狗兵不计其数,又生擒狗贼野兽数百个,一齐解到总领大营缴令报功。宝总领十分大喜,传令将生擒狗贼即行斩首。所得野兽,送一半到元帅大营,其余分赏各营,令其饱餐,上帐听令。男女诸将各回本营歇息,整顿马鞍器械,饱餐战饭。听总领营中聚将鼓响过三通,俱各上帐听令。
宝总领业已升帐,海珠、秋瑞们侍立两旁。宝钗对众将道:
“狗宝乃贼中名将 ,善于用兵 。且炼有邪宝,虽受重伤,不 能害命。他今日虽然大败,必乘我胜来劫营寨。若不预为准备,必中其计。我算他劫营必分三路:一支去劫元帅大营,截我后路;一支去烧粮草,使我军乱,难以存留;狗宝必亲身来劫我大营。我亦以三路挡之,杀他个片甲不能逃去。” 松寿们齐声 说道 :“总领神机妙算,狗贼难逃法网矣。” 宝钗拔令箭一支,对桂堂道 :“兄弟带兵一千名,每人各 带干曲草把一个,在荔枝山前、大葵峪山上埋伏。看贼人全进峪中,只须几十名兵在峪尾鸣锣、放炮、发喊,使贼人不敢去烧我粮草。再将峪口进路烧断,山上点着草把,一齐丢入峪中。
彼处草深路曲,用白云僧所赠之扇扇起神风,虽不能尽绝,也必烧死大半。你速去干这件功劳。”桂堂接令,立即带兵而去。
令松寿上前说道 :“此去西南二十里,名铁叶岭,过岭即七星 岩,贼人必偷过此岭去劫大营。兄弟带兵一千名,埋伏在七星岩下,多带号炮;分兵三百名,藏在岭之前后树林深处。候贼人渡过岭时,四处呐喊、鸣锣、放炮,狗贼势必惊慌乱窜,兄弟乘势剿杀,必获全胜。”松寿答应,接令而去。命珍珠、瑞麟上前吩咐道 :“你二人各带兵一千名,埋伏在大营左右,俟 狗宝到来,如此这般围住剿杀。但狗宝炼有邪宝,甚是利害,珍珠自有避邪之物。瑞麟妹将我这枝钗簪戴在冠上,可以无患。”
瑞麟答应,接了松钗,同珍珠自去埋伏。命宝书同、佩金各带兵一千名,在大营后面左右埋伏,以防贼人败回返攻营寨,并为珍珠们接应。令沙塞鸿带兵五百名,将干柴引火之物去贼人关下,听大营炮响,即放火呐喊,作抢关之势,以挡贼人下关救应。令包勇、冯富各带兵五百名埋伏在关前左右,俟贼人败回,与塞鸿合兵剿杀。众将得令,各去埋伏。又差人知会元帅,一同剿办。宝总领遣调已毕,领着秋瑞众人,派家将徐忠等带三百神弩手,同往旗鼓岭等候捷音。
不言总领营中之事。且说狗宝夫妻败上关去,喘息一会,吐出宝贝,将受伤处所疗治妥贴。查点兵将,见损折甚多,并杀死两子,其余带伤的不计其数,心中十分忿恨。对众狗将说道 :“我想官兵今日大胜,又见我身受重伤,必骄满得意,气 充神适,军心必怠。明欺我们心胆必落,不敢再下关去,我料他断不预作准备。我意欲今夜去劫大营,以报日间之恨。诸将以为何如?”众狗贼一齐跳叫道:“头目此计大妙!我等情愿下关决一死战!”雪赛花要与两子报仇,情愿一人领兵去劫大营。
狗宝见众将俱各忿恨,心中大喜,向众人说道 :“你们既 愿去决死战,须听我调遣。军营粮饷最关紧要,离大营东北十里荔枝山,乃官兵囤粮积饷之所,必有重兵把守,须一勇将去放火烧粮。官军见粮饷有失,众心慌乱,其势必败。谁敢去当此大敌?”雪赛花应道 :“此处非我不可。只要带猛将十员, 精兵一千名,必成这件大功。”狗宝大喜,令雪赛花领兵即去。
对雪犭豪等弟兄七人道 :“你们带兵一千五百名,绕过总领大 营向西南偷渡铁叶岭,转下七星岩,去劫元帅大营。冲杀一阵,不必追赶,急回兵与我夹攻总领营盘。眼见那些女将必被我们擒来受用,只要生擒,不可伤他性命。”雪犭豪等欢欣跳舞,急忙领兵而去。派狗才、狗巴等数十名勇将,紧守关口。
狗宝分派已毕,带着狗兵二千名,下关去劫营寨。只见阴云四合,星斗无光。萤火乱飞,草虫悲咽。狗贼最喜夜行,不多一会,来到大营。只听更鼓之声断续不齐,各营号灯都是半明不灭。狗宝心中大喜道:“官兵得意,正在酣睡,此乃天赐诸女将与我受用也。”暗传号令,众兵将整束器甲,稍定喘息。
狗宝在前,手执五龙叉,骑着四不像,来到总领营门,拔开鹿角,一声大喊,众狗兵杀进营去。只见营中静悄悄并无一人,中间堆着一大堆干草。狗宝大惊,情知中计,传令退兵。谁知后面狗兵死命杀进营来,倒反挡住归路。狗宝正在着忙,那堆干草忽然烧着,火光烛天。里面埋着连珠大炮,惊天动地响震山谷,将众狗贼骇的满营乱窜,彼此不能相顾。
狗宝刚退出营门,见左右两路人马杀来。当头两员女将,举枪跃马十分骁勇。狗宝忙上前迎敌,那两员女将双枪并举,犹如两条出海蛟龙,勇不可当。狗宝虽然悍勇,亦难招架,且日间受了重伤,气力不加。战有四五十合,看那狗兵已被官兵杀的七零八落,不敢恋战,忙吐出宝贝,向着孟瑞麟当头打去。
只见金冠上冒出一道白光,化成一条青龙,将宝贝抓住,在半空中旋转不已,总落不下来。狗宝忙将宝贝收回,杀的汗流浃背。珍珠见邪宝不灵,使出孙夫人传授的几路神枪,不觉狗宝身上已连中数枪。孟瑞麟见珍珠取胜,忙向鞍上摘下金鞭一支,用枪隔开五龙叉,照着狗宝顶门上一鞭打去。狗宝叫声”不好!”
将头闪过,肩背上着了一鞭,打的口鼻内直喷鲜血。急忙拍开四不像,纵起妖风逃出阵去,招呼乱窜狗兵,败回关去。
且说桂堂在大葵岭埋伏,时当夜半,见果有无数贼兵偷入峪中,口中赞道 :“总领神机妙算,令人难测。”忙暗传令依 计行事。却说雪赛花见各种官兵俱无防备,心中甚喜,催攒狗兵进入峪内。正往前行,听见后军忽然大喊。雪赛花勒马四望,只见进来的峪口火光烛天,已被官兵烧断,不觉大惊,对众狗将道 :“官兵既烧断进路,前面必有埋伏,不必前进。此处草 深路曲,倘被火攻,性命难保。即速抢出峪口要紧。”狗兵将一闻此言,十分惊慌。转身退不多路,只听见峪尾锣声震天,大炮轰天,众狗兵骇的自相践踏,向峪口杀奔出来。忽然一声号炮,山上点着干柴、草把,丢入峪中。桂堂用仙扇向峪中扇了几下,登时火炎腾腾,赤风滚滚,好利害的火势,围着狗兵尽力大烧。赛花被火烧的十分危急,见前面狗兵在烈火中冒死抢出峪口将有一半。此时只得撇下峪内狗兵,自家架起一片黑云,逃出峪口。桂堂瞧见,弯弓拔箭向着黑云射去,正中赛花左腿,翻身跌下云头。官兵上前擒捉,雪赛花十分着急,就地一滚,变成一只白花大狗,纵起妖风,死命逃出阵去。剩下几个狗将,各顾性命,领下败残人马回散逃回关去。
桂堂赶杀一阵,见贼兵去远,传令将峪中烧死狗贼全行拉出,填入深坑;将杀死狗将枭下首级报功。元帅处派来将弁各处搜擒逃败狗贼。桂堂领兵回营,走至半路,耳闻金鼓喊杀之声,知是松寿正在杀贼,忙领兵绕到七星岩。见官兵已将众狗将生擒杀死不计其数,大获全胜。松寿带兵杀过岭去。桂堂追赶上前,时天色大亮,望见前面军兵甚众。纵马过去,见是宝书、佩金与松寿合兵一处,杀死多少逃窜狗贼。姐妹弟兄相见甚喜。
不言众人回兵之事。且说沙塞鸿听见大营中号炮喊杀之声,知贼已中计,忙令军士将柴草堆在关前,放火、鸣锣、发喊。
关上狗牙、狗巴急令狗兵用毒药弩箭如雨点射下关。塞鸿们远远鸣锣放炮,听后面喊杀震天,知道狗兵败回,忙退下关来,当头遇着狗宝。左右号炮不绝,包勇、冯富领兵杀出。狗宝见大兵利害,心惊胆战。又见手下兵将被左右两路官兵铙钩、套索擒住多半,心中正在着忙,被沙塞鸿迎面一刀,就像一道寒光,不及躲避,左肩上连肉带甲削去一片。狗宝大叫一声,急纵妖云逃上关去。塞鸿统领兵与包勇、冯富截杀狗兵,只见雪赛花领着残兵冲杀过来,犹如一群疯狗,其势凶猛。塞鸿三人奋力拒敌,包勇看出赛花破绽,当腰一鞭打去,十分沉重。赛花将身一闪,被塞鸿一刀斩于马下。冯富急忙枭下首级。众狗兵见赛花被斩,大喊一声,各逃性命。包勇们大杀一阵,回营缴令报功。
此时,宝总领刚安营已毕,众将纷纷到齐,上帐参谒,呈验首级,缴令报功。宝总领十分欢喜,慰劳男女诸将,赏励各营兵将。令将松寿所擒之雪犭豪等十几名狗将,解赴元帅大营听候发落。令松寿、孟瑞麟仍回先锋营,整兵拒敌。令包勇、冯富为救应使,在先锋营左右扎营,以防贼人偷路劫营。令桂堂、沙塞鸿往来巡察,防贼匪结连海盗,并照护大营粮饷。各营整顿军装、器械,军威壮盛。松大元帅见宝钗用兵如神,十分喜慰。军中俱称为”女诸葛 ”,三军无不敬服。 不言官兵营中之事。且说狗宝败上关去,喘息未定,陆续有狗兵逃上关来,哭诉赛花母子俱被生擒、杀死,两军全没。
狗宝大叫一声,晕倒地下。狗才们着忙,围着叫唤,半日方苏,眼中纷纷落泪,说道 :“我自领兵犯界以来,大小数十战,未 尝损失。不意今番被官兵将我全家杀尽,连次大败,将我素日英名一旦化为灰土。若不报此仇,虽生何益!望诸将助我决一死战,以解我恨!”狗牙、狗巴一齐劝道 :“头目现带重伤, 且调养痊好,整顿军威,知会狗王添兵助战,定下美计,可以一战而胜,自能报仇雪恨。此时兵威不振,徒气无益。”狗宝见众将苦劝,难以勉强,且身受重伤,一时不能复元,只得闭关静养,不与天兵交战。
宝钗们连次攻打,百般引诱,狗宝紧闭关口,毫无动静。
不觉月余,心中甚为焦急。忽接圣旨到来,因松节度奏知宝钗等连抢三关,生擒大贼目狗弹,并杀死狗才等有名贼目数十名,狗兵不计其数,所得牛马、粮草、器械无算,圣心大悦,封宝钗为平蛮都督;松寿、桂堂为御林金吾将军;冯富、包勇为偏将;孟瑞麟、贾珍珠、冯佩金、薛宝书、梅海珠、鞠秋瑞、梅掌珠、舒芳芸、郑汝湘、竺九如、魏紫萧等女将为冠军使;松节度晋爵大元帅;桂恕为大理寺卿;祝筠即补授兵备观察使;随营将弁俱加升赏。宝钗供设香案,率领诸将谢恩,欢声雷震。
大元帅处催着进兵攻打。
此时,茗烟将梦玉送到金陵后,早已回营,派他同得禄为前后巡察使。这日盘着两名奸细,拿上帐来。宝都督令人搜检身上,在发根里搜出一个小纸卷,是狗王与蛮王书信。令其亲自领兵分作两路,约定四月初三攻打官兵营寨。宝都督问道:“尔这关上现有多少兵将?狗王现在何处?”奸细供道:“这 关上最为紧要,有三万名狗兵把守。狗王与众狗族俱在大古峒,朝欢暮乐,不管出兵之事。所有用兵打仗总是狗宝一人专主。
因日前受了重伤,调理新愈,差我们去约蛮王,要四路夹攻。
今被拿住,不敢虚语。”宝都督令将两名奸细斩首,另重赏茗烟、得禄,令其加意巡察。与秋瑞们定下密计,亲自去见大元帅。私下照会,临期各路调遣。
不觉已是三月终,宝都督暗传号令,将各将纷纷遣调。令塞鸿将带来家将仍照蛮人装扮,上关去诱狗宝开关,说蛮王亲到,两路夹攻,诱狗宝来攻大营。令冯富假装蛮兵,去抢关口。
松大元帅亦调遣官兵各路攻抢剿杀,真是排定深坑以擒猛虎。
却说狗宝自败兵之后,调养箭伤,操演狗兵,整顿器械。
写书知会蛮王,约其领兵截杀。诸事停当,专等蛮王回信。这日正领着些狗兵在岭上险峻处所打牲巡察,来到一段危崖鸟道,见有三个蛮兵扳藤附葛,爬上岭来。狗兵们往下喊问,那三人答 :“是蛮王差来投书。大路上有官兵扎营,恐被拿住,故此 冒险前来。”狗宝忙令狗兵用绳接引,拉上岩来。看那三人喘作一团十分狼狈。定了一会,用刀割开衣服,取出蛮王书信。
狗宝接住细看,上面说道 :“天兵凶狠,连抢三关,又将我女 擒去斩首,我深要报仇。今准亲自带兵,分作三路,定于四月初三日冲劫官营,抢回三关,报仇复恨。狗王必须亲自领兵,并力围杀,断不可失信。听见吹角放炮,我兵已到,开关来战,要紧!要紧!”狗宝大喜,赏个酒饭,令其上关歇息。那三人说 :“蛮王深恨天兵,亲自带兵报仇。夫人因杀了爱女,昼夜 啼哭,也亲自到这关上来,帮同打仗。叫先致意酋长,看见兵到,接引上关。狗宝素知蛮王夫人美貌,听说来关助战,心中大喜,满口应允;一面知会狗王派兵接应。
不觉已是四月,狗宝调遣狗兵。此时狗王派了狗新、狗干也在此关,同着狗牙、狗度、狗英等各领狗兵分作五路前去冲营抢寨。留狗必在关把守。分调才定,把关的探子来报,闻得四面吹角喊杀,号炮不绝。远望官兵营中纷纷走动。狗宝听说,亲自上墩台远望,果见官兵走动,旌旗不整,搬粮运草,十分忙乱。又闻得远近吹角之声不绝,隐隐听见喊杀连天。狗宝知蛮兵已到,忙传令开关,五路一齐进发。狗王处又添了多少狗兵,势如潮涌。狗宝由中路去抢大营;狗牙打先锋寨;狗英在左;狗度往右;狗巴独攻后营。五路贼兵,不顾性命,抵死冲杀进去。
单说狗宝来至大营,只闻喊杀连天,鼓角之声大振。知是蛮王与官兵打仗,心中甚喜。率领狗兵发喊抢入大营,里面并无一个人影,大帐中间还是一堆干草。狗宝大惊,知又中计,忙令退兵。忽闻一声大炮,四面伏兵齐起,锣声振动山谷。突然冲出冯佩金、贾珍珠两路人马,将狗兵冲作两截,彼此奋力剿杀,如同切菜。这些狗死命拒敌,越杀越上。狗宝敌住珍珠、佩金,奋力死战,不顾狗命。此时各路总镇官兵全到,四面围杀,各将弁无不奋勇出力,喊杀之声震动天地。众狗兵至死不退,杀尽方休。狗宝见手下狗兵已所剩无多,心中未免胆怯,撇下珍珠,杀出重围,领着败残人马退有二十余里。不见官兵追赶,只闻四面喊杀、鼓角声如雷震。查点狗兵,只剩五六百名,还是一半带着重伤。
狗宝心中焦闷,又不知那四路兵将可能取胜,长吁短叹,来到一座大山。忽然大炮惊天,抢出无数官兵。为首一员小将,手持方天戟,骑着铁脚枣骝驹,金冠绣甲。笑吟吟指道 :“我 在此等候多时,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狗宝大怒,举起五龙叉当胸就刺。原来桂堂奉令在此埋伏,见狗宝果向这条路来,心中大喜,要生擒回营,以显本事,将狗宝不放在心上,一支方天戟如神龙一样盘的水泄不漏。狗宝逼得汗流浃背,招架不迭,心中着急。战了四五十合,自知难以取胜,忙将腹中宝贝吐出,向桂堂迎面打来。桂堂瞧见一团光彩夺目,知是狗贼的邪术。正要闪身去避,只见胸前冒出一片白云,将邪宝裹住。狗宝见宝贝无用,赶忙收回。桂堂使出神威,一戟刺中贼肩。狗宝大叫一声,落荒逃去。
桂堂那里肯放,奋力追赶约有二三十里。山路崎岖,十分险峻,两马相去不远,举戟向背心使劲搠去。狗宝刚要回身相拒,只听”喀咤”一响,桂堂被树根绊倒,连人带马跌在山坳里,被马压住身子,跳不起来。狗宝大喜,带转四不像,举着五龙叉,凶狠狠照心窝一下。桂堂叹道 :“我命休矣!”只见 树根下一道白光,直扑狗宝身上,听狗宝大叫一声,栽下四不像来。桂堂大喜,赶忙翻身站起,牲口亦跳出坳上。狗宝仰面躺在地下,两目紧闭,桂堂连忙举起方天戟,照心坎上搠了个透心大洞,见狗宝口中吐出一个弹丸,光明夺目。
桂堂取在手中细看,背后有人说道 :“郎君成了大功,真是可喜。”桂堂回望,见是一个白须老丈,面如满月,目似流星,仙风道骨,相貌非凡,扶杖而至,笑道 :“手中之物与了老汉。郎君富贵中人,要此无用。”桂堂递了过去,拱手问道:
“老丈尊姓?要此何用?”那老者接在手中,再三称谢,忙 吞入腹去,笑道 :“知郎君有此大难,特来等候。除此大害, 指日可以讨其巢穴,成其大功矣。刚才之物,即狗宝所得日月之精华,仙人所谓内丹是也。老夫非别,乃洪园中飞云之父。
荷蒙救命深恩,报答不尽。郎君珍重,两战俱捷,五凤齐飞,最难有这样乐事。”说毕,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去。桂堂说道 :“去年无意中救他一命,谁知今日救了自身。可见与人方便,自家方便,天道循环,令人可怕。”拔剑取下狗宝首级,上马仍回原路。半路遇着狗兵来寻狗宝,瞧见首级已悬在腰间,骇的心胆俱落,不敢迎战。桂堂抖起精神,一路赶杀,尸横满地。
狗兵正自乱窜,又遇官兵截住,前后尽力大杀,剩了不多几个,躲入深箐逃生。那领兵的是松寿,四面追杀一阵转来,与桂堂相见,说道 :“狗宝开关来劫营寨,冯大嫂子扮作蛮王夫人,骗上关去。我们就势抢关,得了蛇盘蛉,关上狗兵杀个罄尽。都督到关扎营,元帅大营就在岭下。咱们四处伏兵将那四路贼兵截住,各总镇兵到,又兼来了两路蛮兵帮天兵剿杀,真杀了个舒服。生擒数百名献功,首级不计其数。元帅同都督甚为喜慰,查点众将,就短你同佩金姐姐,着我带兵来找。有人说你被狗宝追了下来,我因急急赶来,谁知你正追杀狗兵。那悬的首级又是谁的?”桂堂将杀败狗宝,追赶跌入坑中,遇白老人相救,杀死狗宝,赶杀狗兵前后畅谈一遍。
松寿大喜道 :“狗宝一死,大功告成矣。但白老人说两战 俱捷,五凤齐飞,你倒不问个明白。”桂堂道 :“这一定是你 们得关,我杀狗宝,这不是两战俱捷。五凤齐飞是瑞大嫂子、冯大嫂子、珍珠、佩金、宝书三个姐姐五人得功,不是齐飞吗?”
松寿笑道 :“各将弁谁不出力得功,怎么单说他们五个。”弟兄正说笑缓行,忽然山腰里转出一队人马。
两人定眼细看,不觉大喜,原来是冯佩金领兵马而来。三人相见,佩金道 :“堂大爷的五百官兵与我合在一处,同去追贼救应。谁知走错了路,再也转不出来。不亏遇着个挑柴土人令其领路,还不知要走到那里。怎么你两个又在一处?”松寿、桂堂各将缘由细说一遍,佩金大喜,令桂大爷的兵将各归队去,三人催军上关。途中又遇包勇奉令前来接应,还有各营将弁络绎不绝,都是搜山杀贼回营报功缴令的。听说桂大爷杀死狗宝,枭了首级,人人大喜。这两年不知被他伤了多少兵将,从此可无忧虑,真是欢声如雷。
桂堂们来到关下,领着诸将弁同松寿、佩金到元帅大营请安报功。松元帅见杀了狗宝,心中大喜。令将首级传示各营,以安众心,交与松寿挂在先锋营外号令,使狗贼丧胆。命军政官记桂堂大功,众将分别劳勇记功已毕。松寿们告辞回营,上关来见都督,各将始末细说一遍。宝钗点头道 :“朝廷洪福, 狗宝被戮,狗贼指日灭矣。”吩咐各回营歇息,明早上帐听令,众人答应各去养息。
宝钗同秋瑞们计议军情,细心斟酌。次早传令拔营前进,直逼狗王。大古峒前隔着一道长河,扎下营盘。请元帅大营安在蛇盘岭,前后接应。令冯富、塞鸿带领蛮兵在谷道峒安营,堵住狗王后路。松元帅调几家总领带着猛勇将弁,在四面紧要山谷小径边扎营堵截,真是围的水泄不漏。
不言官兵之事。且说狗王仗着狗宝凶猛,又有法力,自用兵以来大获全胜。因得了三关,十分得意,派心腹的狗弹守关,封狗宝都酋长,回峒受用。谁知三关仍被天兵夺去,又请出狗宝为先锋,可以无患。正在欢乐,连有败兵来报,说狗宝已被天兵杀死,枭首号令。蛇盘岭已失,官兵长驱而至。狗王大惊失色,立刻升帐,传齐狗族商议退兵之策。有狗军师上前说道:
“官兵人多胆怯,且冒险深入重地,兵皆劳乏,又兼不服水 土,多生疾病。现今春尽夏初,瘴气正甚,只消将峒口堵住,虽百万雄兵不能为力。我们差几个能干奸细,由后峒夹缝中出去,杂在挑柴担水人夫里面,探听官兵动静。等候他染着瘴疠,动手不得,我们挑选些剽悍不畏死的狗兵,奋勇死战。不怕他是天神,也要抵挡不住,就可一战成功。”狗王转惊为喜,赞道 :“狗军师言之有理。先将峒口堵住,再为商议。”众狗族 高声答应,赶忙就去堵御,自此声息不闻。
松寿夫妻是头队先锋,砍了多少毛竹、木头,扎着浮桥过去。连次攻打,并无影响。山如削壁,无可扳援登望之处,又是夹溪围绕,深不可测。元帅处催令进兵,连都督亦甚为焦急,带着诸女将亲自到峒口察其形势,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传令各营兵将轮流上山射猎打牲,操习人马,毋许安逸,恐生疾病。
相守已将月余,正交炎夏,瘴气盛行,兵将俱多疾病,河中毒气更甚。元帅将实在情形奏知朝廷,一面调冯富夫妻领三千名蛮兵为先锋,挡住峒口,以防贼兵攻击。松寿夫妻带原兵在先锋营后扎住,以为接应。
不一日,朝廷差荣国公贾兰,带了多少解暑医瘴的丸药前来,散给兵将,命贾兰在军营差遣立功。元帅领着都督开读圣旨,叩头谢恩。将药立刻分给各营,摆设香案,谢恩领用。贾兰请安已毕,说起”贾、祝两宅均各安好,书信常通。梦玉们二月间到京,都住宁府。弟兄三人南宫高捷,中了进士。殿试梅魁得了一甲一名状元及第;柳绪得了二名榜眼;梦玉是三名探花及第。弟兄三人都钦授翰林之职。我出京时他们已告假回家省亲祭祖,都有书信带来,请安致意”。松大元帅甚为喜极;宝钗点头含笑,十分喜慰;背后几个女将喜的嘴都合不拢来。
松元帅同宝都督给海珠、珍珠、掌珠、秋瑞、九如、汝湘、紫萧、芳芸、宝书、佩金们道喜,众人亦给元帅道喜。
贾兰送上梦玉书信,各人开看,宝钗见上面见道:
洪园中不知判袂,云帆高挂,梦梦千里,抵金陵聚首之期,始是与吾姊拜别之时,异哉!千古之创别也。金陵欢叙月余,随侍太太同至丹徒度岁。敬如尊谕,借竹香为金屋,即潇湘名其额,从其所好耳。魁弟奉双亲之命,与顾玉书三妹又结百年之好,已于春初合卺矣。花朝前头五日,偕梅、柳弟兄公车赴京,昼夜兼程,备历风尘劳顿。抵京后同寓宁府,举宅见爱,莫能名其形状,大约不知身在客中也。春闱榜放,三人俱捷南宫。梅郎名称其实,竟占花魁;弟作探花人;而柳郎昂然其中。
弟兄一甲,亦今古之罕有。深荷圣恩,俱已授职。今准假归省,与荣公先后出京。弟辈想念之情,兰侄谅能口述。奏捷归时畅申离悃,兹凭尺一,用慰锦念。伏惟
珍重不宣。
秋姐辈均此不另。梦玉拜手。
宝钗看毕,递与诸妹。辞过元帅回至营中,差人往祝观察、桂大理处道喜。宝书、佩金看了家信,喜不自胜。
宝钗道 :“白老人所说’两战俱捷,五凤齐飞’,盖指你 弟兄五人而言,三文两武,一战成功。想咱们可以指日班师矣。”
桂堂道 :“刚才打猎,拿着十几个樵夫,在山上探头探脑形 迹可疑。搜他身上并无别物,只有柴刀担索而已,请令定夺。”
宝钗笑道 :“剿灭狗贼,即在这几人身上。”令诸将过来, 附耳授计。
次日,都督升帐,命将十几个樵夫绑上帐来。那樵夫被刀斧手押着上帐,一齐跪下。只见中间坐一位美貌将军,两旁站着十来个锦衣绣袄的美人,背后尽是女将,俱像天仙一样。那樵夫看的出神,从来没有见过天朝人物,说不出那样新奇好看。
又兼着异香扑鼻,令人骨软筋酥,樵夫们张着嘴,流了一地口涎。宝都督用手中白鹅翎扇拽道 :“尔等知天兵到此,何以不 同狗王前来受死?还敢探我营中,今被拿住,尚有何说?”樵夫们磕头说道 :“我们都是左近村中良民,并非反贼。因上山砍柴,被天兵拿住。求将军放我们回去,以后再不敢犯禁 。” 宝都督点头道 :“我看你们不像反贼。既是良民,就留在营中当差。现在官兵染患瘴气,多生疾病,不能打仗。就派你们在营打柴汲水,等官兵病好拿住狗王,再放你们回去。”吩咐放绑,押在各营打柴汲水。
樵夫们分在官兵营中,彼此不能相顾。瞧见官兵十个人倒有八个是病。又听见大营中歌唱之声,朝夕不断,闻之令人如醉如痴,一连四五日并不巡更喝号。松寿来报有四五个樵夫逃去,两日,宝都督吩咐将那几个樵夫放去。传令暗退上关,仅留先锋一营在此,各将依计埋伏。调遣已毕,宝都督领着众女将,在山脚下按着方向垒了几堆石子。正是设定天罗地网,以待狗贼。
却说狗王闻奸细回来,细说那些女将千娇百媚,貌似天仙一样。各营官兵又皆患病,动弹不得,狗兵一去,必能全胜。
狗王听见欢喜之至,忙同狗军师商量,拿个什么主意将那美女擒来峒中受用。狗军师笑道 :“这有何难?现在官兵受了瘴气, 各营俱病,不能撕杀。我们将峒中狗兵全行带着,明日半夜,开峒杀到官兵营寨,出其不意,那些美女还怕他飞上天去,全俱擒了回来。须大王亲自带兵,只进不退,奋力撕杀,再无不胜之理。”狗王大喜,依计而行。
次日,命狗军师同狗子狗孙、狗男女狗族们把守狗峒。狗王率领狗将,领着合峒狗兵饱餐战饭,披挂整齐,磨拳擦掌,大开峒门。已是黄昏时候,星斗满天,狗王全身披挂,骑独角兽,领着狗将狗兵来到官兵营前,已将半夜。一齐发喊杀入营去,只见众官兵丢下粮草,弃了营寨,退后逃散。狗王率领兵将奋勇追赶,势不可当。追过几堆乱石,并不见有官兵影响。
仰面瞧不见星斗,一片漫漫大雾,不分南北。众狗兵在昏雾之中彼此不能相顾。正在着忙,只听连珠炮响,四面锣声大振,喊杀连天。狗兵在大雾中奋勇杀了半夜,不觉红日东升,雾气退尽。狗王定眼细看,四面砌着七八堆石子,众狗兵俱围在中间,自家杀了一夜,并无一个官兵。查点人马倒已杀去一半。
狗王大怒,传令整顿衣甲,往前追杀官兵。众狗将喘息未定,急忙度过一重峻岭。
远望对面山脚下红旗招展,一队女兵按了辔慢行。狗王瞧见,传令急速追上前去,俱要生擒活捉,休要放走。众狗兵得令,不顾高低险峻,死命急追。跑下岭来,望见女兵相去约有一箭多远。转过山脚,狗王见官兵无多,只有几个女将,心中十分喜欢。领着狗将刚到山脚,只听一声大炮,那密树林中冲出一队官兵。当头一将,戴着凤翅金盔,身披锁子连环甲,手执斗大两柄熟铜锤,骑着铁脚枣骝马。那将生得豹头环眼,紫面赤须,喊声若雷,挡住去路。众狗将催开战马,一齐拥杀过去。刚交手不多几合,官兵抵挡不住,丢盔弃马,四散闪开。
狗王追杀,转过座大山,并不见有一个官兵,心中十分疑惑。
传令倚山扎营,前哨马前去探听虚实。
看看日已沉西,众狗兵因杀了一夜,又越山度岭,追杀一日,腹中饥渴,人马俱十分劳乏。此时扎下营寨,一个个解鞍卸甲,造饭歇息。狗王也觉疲乏不堪,正值盛暑之时,汗流重甲,忙将衣甲卸去,颇觉松快。与众狗将披发赤身,就地团坐饮酒。直至初更以后,探子回来称说 :“一路哨探有五十里远, 并不见有官兵营寨。各处山径小路俱用乱木碎石塞断,不通行走。山腹深林内亦曾细心哨探,并无埋伏人马。惟此去东南三十余里,山半密林中有草屋十余间。内有灯光透出,又有妇女笑语之声。探闻系官兵屯粮之所,有一员女将带女兵百余名在彼此看守。余外实不知官兵现在何处。”狗王听说,猜疑不决。
众狗将同声说道 :“大王不必多疑,我想官兵实因受瘴过多,不能撕杀,见大王亲自临阵,官兵人人胆落,远走深藏,各逃生命。日间所见女将,想来就是屯粮之兵。既已探闻不过百余名,谅他不能逃去。今晚歇息一夜,明日统领人马,将那屯粮之处团团围住。那女将与那百余名女兵如探囊取物,一个不少,尽归大王受用。”狗王听说,满胸得意,摇头拍手,呵呵大笑,说道 :“众将言一点不错。今晚放心,须要饮大醉。 明早去擒拿女将,各有重赏。”众狗将俱各欢喜,彼此伏地哄饮,直到半夜,俱皆大醉睡倒。
忽然人喊马嘶,火光烛天,连声大炮。狗王同狗将酒已惊醒,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各去找着兵器,见有无数人马杀进帐来。众狗将死命大杀,正杀的热闹,火光俱灭。昏黑之中彼此混杀,一直杀到天明日出方才住手。四路哨探并无官兵形迹,查问缘故,谁知夜间众狗兵睡熟,帐房失火,烧着号炮,误疑官兵来劫营寨,合营慌乱,跑进中军营帐。不意狗王同众将醉眼朦胧,将自家兵认作劫寨官兵,一时奋力相杀,此时方才明白。狗王十分不乐,查点狗兵,倒又杀去十停之三。
正在整顿营寨,忽有探子飞马来报,说有两员女将押住百余车粮饷走错路径,转入山腹,正可领兵前去擒拿,不可错过。
狗王听说,不觉回忧作喜,立时披挂整齐,传令拔寨,不许停留。命探马领路,度过几重大山,走下峻岭,转入一条峡谷。
狗王正催人马紧走,忽闻炮声不绝,四山响应。心中疑惑,刚要差人哨探,只听后面人马发起喊来,两边山上弩箭如飞蝗骤雨而至,将后队狗兵射死无数。狗王十分着急,忙传令急寻小路退出山去。幸而林深路曲,急忙转出大山。对众将笑道 : “不是我们知道路径,几乎中了官兵之计。但他们此时尚然围 住山口,我等出其不意向山后杀去,定然大获全胜。”众狗将齐声赞道 :“大王真是神算!”随即催攒人马,绕过山腰,只 听见半山中一声炮响。
狗王勒住坐骑,抬头观看,只见山顶上约有数百女兵,围着几个女将,红罗伞下一位女将军骑着白马,用手中鞭梢指着笑道 :“狗贼釜底游魂,还不受死,更待何时?”狗将中有在 三关逃回的,忙对狗王道 :“这是领兵的宝都督。人虽美貌, 用兵如神,须要小心。”狗王笑道 :“你等有勇无谋,故此中 他奸计。看我今日擒他回峒。”吩咐兵将奋力上山,退者立斩。
狗王催开四不像,飞奔上去,只见众女将笑嘻嘻勒马不动。来到半山四面观看,并无埋伏,放心杀将上去。离山顶约有一里多路,见女兵中红旗转动,一齐往山坳中走了进去。
狗王领着兵将抢上山来,上面静悄悄并不见有一个女兵。
令人四下探望,远远见对山脚下,众女将俱在树阴下席地乘凉,马皆卸鞍放草。狗王甚为惊异,对众将说道 :“果然女将军用 兵如神,令人难以测度。如何是好?”有一狗将上前说道 : “探得山坳中有条小径,下去不远就是对面山脚。我们留三百 名狗兵,各执五色旗,在山顶上东穿西走,使众女将猜不出我兵虚实,不作准备。大王统领全部人马,由小径直抢至对面山脚,出其不意,可以一鼓而擒。”狗王听说拍手大笑,依计行事不提。
且说宝钗亲自诱敌,用奇门缩地法来至山脚下树阴下,暂为歇息。秋瑞指着笑道 :“山顶贼兵用五色旗东串西走,故为 疑兵之计,贼人不久蜂拥而至矣。”海珠笑道 :“都督妙算如 神,不亚武乡侯之擒孟获。”宝钗道 :“全仗诸弟妹之力灭此 凶孽,我何敢追迹古人?”正在说笑,忽见对面林中飞起几阵鸟雀,只听闻鸦鹊乱鸣。九如道:“贼人至矣,请都督上马。”
宝钗领女将慢慢绕过山脚 ,听得后面贼兵大至,众女兵按队前行,任他追赶。
却说狗王赶到山脚,见女将在前,相离不远,率众奋力追赶约有十多里,来到一座山场,十分开广。忽地里连声大炮,闪出一支人马。为首两员少年猛将,枪戟并举,将贼兵冲开。
狗王领着兵将奋勇撕杀,正在酣战之际,听见连珠炮响,官兵忽然变成八卦阵式,两员不将不知去向。狗王勒住坐骑,看不出东西南北,只见四面尽是官兵,旗枪密密,杀气腾腾,喊杀之声骇心震耳。
正在惊疑,忽见一员女将舞动神刀,犹如一道金光,所到之处,杀狗兵犹如割草。狗王率领几十员有名猛将上前迎敌,刚才交手,听见一声号炮,又来一员女将,手执点钢枪,杀的愁云惨雾,日色无光。狗兵分头死命撕杀,四面连声大炮,官兵忽然变成连环阵,将狗兵分成两截,彼此不能相顾。
宝都督在山顶上,见贼兵已入重地,忙带着松寿、桂堂率领翠翘、三多等十二名姑娘,金映、杜升等二十四家媳妇,亲自来阵中诱敌。这狗王正杀的掉魂失脑,忽见无数美人都在面 前,狗兴又发,撇下狗兵,领着众狗将要上前活捉。宝都督且战且走,来到打狗岭,将女兵一字排开,拦着去路。
狗王心中疑惑,勒住坐骑,四下观望。忽听密林中一声大炮,海珠、秋瑞等领着徐忠、周惠、茗烟、得禄等三百名家将,弩箭如骤雨而至,围如铁桶。狗王十分危急,领着众狗将死命冲突。见官兵让开一条山路,赶忙领众将冲出阵去。心中正然得意,听见惊天动地一声响亮,狗王同几十名狗将一齐跌入陷狗坑内。紫箫、芳芸等铙钩套索一齐搭住,众家将蜂拥而上,将狗王等数十名全行拿住。
宝都督喜不可解,传令将狗贼等捆绑结实,装入口袋,差官星飞到元帅营中报捷。一面领着松寿、桂堂亲到阵中。此时贾珍珠、孟瑞麟、薛宝书、冯佩金、沙塞鸿用连环阵将狗兵截开,杀的七零八落。忽见都督大旗进阵,知狗王等业已遭擒,精神更加勇猛,尽力大杀。
却说前后狗兵听说狗王已被官兵擒住,军心慌乱,死命往外冲杀。宝都督见狗兵悍气已消,忙将令旗招展,号炮喧天,变出一无心混元阵。众狗兵见满阵中天昏地暗,不知方向,瞧见官兵稀少之处冲开一条血路,往外逃生,后面官兵紧围兜杀。
众狗兵见前面又有无数官兵挡着去路,只得向一条夹壁谷中窜将进去,后面狗兵如潮涌而至,尽数逃入谷去。
宝都督在山上见贼兵全入重地,连忙施放号炮,登时将谷口用敌石堵住,两边伏兵齐将火箭、火弹射入谷去,引着地下所埋火炮,震动山谷,又将干柴、油草烧着,推入谷中。原来这条谷名木笔谷,是条有进无退的死路。宝都督学武乡侯烧藤甲军的故事,收拾他个断根绝命。众狗贼恶贯满盈,应受此灭绝。这也是天意要灭此种狗贼,命宝钗消此孽障。各将俱来缴令,称说谷中并无声息,惟有臭烟余火,请令定夺。宝都督令将干柴枯草再推些下去,尽量一烧,派兵守住谷口。传令已毕,亲领众将前来帮松元帅剿灭狗×。
刚到半途,松大元帅差官知会,亲率各总镇将弁攻破贼巢,生擒狗王妻子、狗族、狗军师及紧要贼目,已将狗×全行剿灭。
令宝都督同各位总镇并荣国公,带领众将,分往各路险山峻岭,将狗贼巢穴尽行捣灭干净,休留余种。宝钗接奉军令,忙差人各处知会总镇,一面带兵搜山捣穴。此时男女众将俱勇往向前,搜巢捣穴。无处不是官兵乡勇,将各寨狗兵杀的满山乱窜,无处逃生,喊杀叫号声闻数百里。
各路兵将直杀了半个多月,松元帅传令收军,立即差官先拜本奏捷,一面派几员大将押解狗贼家属及一切紧要贼目赴京献俘。此时狗贼在囚笼里,瞧见他的狗太太、狗奶奶、狗姑娘、狗相公,还有狗军师、狗亲家、狗姥姥这些亲族,相对点头叹气而已。其余狗党尽在军前斩首,又将附狗为害之海贼一并剿灭。烧毁狗峒、狗穴,安插良民,赏恤士兵、乡勇。令将士略为歇息,即趁势收抚难民,清查村庄庐舍。
松元帅见塞鸿所带蛮王差来之兵将十分出力,令冯富按名优赏。令军政官查明将士功劳及都督营中男女各将功绩,汇奏朝廷,听候升赏。宝钗斟酌,因荆、朱两姨娘办理粮饷功劳,内将在家管理拨运粮饷勤劳出力之陶、李姨娘、探春、芙蓉四人添上功单。松元帅正料理军务,忽闻连珠炮响,一路人马喊杀而来。只见中军官急忙来报,不知是那里杀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一战成班师奏捷 十万贯旧产还元
话说松大元帅正料理军情,听见连珠炮响,忙差人探听。
只见中军官来禀道 :“蛮王沙哩雅亲领蛮兵,将助狗叛逆之海们全行拿住,亲解来营,求见元帅。” 松元帅吩咐各将伺候升帐,令蛮王进见。沙哩雅走至营门,瞧见天兵威武,犹如天神一样,甚为股栗。来至帐前,见元帅虎威,不敢仰视,连忙俯仗在地,说道 :“久居边外,未尝作乱。前因误听狗言,深 为悔恨。今天兵已灭狗类,我亲自将哄狗作乱之海贼全行拿住,解赴大营,将功赎罪。求元帅开恩,免我一死。情愿替朝廷出力,照管蛮荒边地。” 说毕,只是磕头。松元帅道:“尔不守 安分,助狗作乱,罪大恶极,分应碎尸枭首。姑念你知罪悔过,拿获海贼,宁静海洋,全你生命。你蛮地并非藩国,自称为王,已往不究。本帅奏知天子,施仁圣之恩,赏你土官世职,永守边地,不失子孙富贵。倘敢再蹈罪戾,天兵到处,种皆绝灭矣。”
沙哩雅汗流浃背,磕头答应。
松元帅令其站立一旁,吩咐将海贼推上帐来。两旁答应,立刻将个贼首及有名贼目三百余名绑捆上帐。松元帅细讯供词,贼首们将海洋打劫情形、次数直认不讳。元帅道 :“贼首海里 虎、海里蛟系已获正法。海里鳅之兄,都是海洋大盗,罪恶滔天。推出辕门,凌迟碎剐。” 将有名贼目全行枭首,号令海边。 其余散贼数百名,除去被胁为盗者数十名,余皆斩首,以快人心。从此海疆宁谧,松元帅心中甚为欣慰。令沙哩雅随营候旨。
塞鸿父女相逢,十分欢悦。冯富拜见丈人、沙哩雅见女婿相貌威武,喜慰非凡。送了多少金珠宝贝,补女儿的嫁妆。冯富、塞鸿领沙哩雅来见都督。宝钗念其归顺朝廷,又是塞鸿之父,优容相待,赏茶命坐。军中连日赶办安抚事务。桂恕、祝筠悉心查核粮饷军装一世销算。
不多两月,朝廷有旨到来,赏封有功将士。封松柱为定国公,仍管节度使;桂恕为兵部侍郎;祝筠为太仆寺卿;薛宝钗封武烈夫人,赠举人贾宝玉为妙觉禅师;封梅海珠、鞠秋瑞、梅掌珠、郑汝湘、竺九如、魏紫萧、舒芳芸、贾珍珠、薛宝书、孟瑞麟、冯佩金、沙塞鸿俱为勷勇恭人;办粮无误之荆舜华、朱如兰、陶春芳、李金带、祝探春、江芙蓉为安人;松寿、桂堂为冠军都督御林军使;冯富、包勇为都阃将军。各总镇将弁论功升赏。荣国公贾兰加军功三级,功牌三面。其在营打仗杀贼最多,奋不顾身之男女各家将,命元帅查明,分别赏给职衔银牌。元帅因徐忠们系生擒狗王之人,将徐忠、周惠赏给卫守备衔;茗烟、得禄、喜儿等家将赏给千户衔;翠翘、三多等十二名姑娘、金映们二十四家媳妇都得了个守尉功牌;其余家将俱得等第功牌。太守张铭升了观察。蛮王沙哩雅因其拿贼立功,献土诚顺,免其剿灭,赏给五品州牧土官,令其管束蛮人,子孙世职。其有应行赏恤之事,俱命元帅等奏明办理。官兵、乡勇俱加倍恩赏,拔补官职。圣旨开读已毕,欢声如雷。男女大小三军,俱望阙叩谢天恩。
定国公松元帅命武烈夫人薛宝钗,亲往各边界安抚查看。
就带着沙哩雅去安插蛮人,令其归农耕种,开垦山田,各安生业。沙哩雅款留都督在蛮峒中耽搁两月,办理一切事务。宝钗同秋瑞们令塞鸿作伴,游览边外山川云树,风土人情。蛮人扶老携幼,争看天朝人物,众心悦服。宝钗查办已毕,正是深秋时候,领众将回至内地。沙哩雅带着妻子送至大营。松元帅又吩咐一遍,然后拔营班师。正是:
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
自此边地灭除狗患矣。
薛宝书、冯佩金请宝都督在孝义村暂留数日,招集庄人佃户修整墙垣,打扫屋宇,上坟祭祀。大门上立起榜眼及第匾额,左右竖立旗杆,大开筵宴,比柳绪娶冯佩金争光百倍。此时远近亲友,乡老男女毕至。黄家何氏节妇亦在坐中。薛宝书将黄其祖的故事说与众人,表扬节妇贞洁。宝钗们深为叹赞饮敬。
闻节妇之子年已长成,且肯念书上进,后来张观察赏其文才,由秀才竟中乡榜。此是后话不提。
宝书们料理已毕,将房宅田地仍全交与包都阃照管。冯富不愿为官,情愿夫妻在家,同包勇安享山水之乐。宝书、宝钗们班师来见祝筠、杜恕,彼此道喜,亲热非凡。同定国公盘桓数日。所有军需粮饷,祝筠捐输十分之四。又有各种富商捐助,粮饷十分充足。桂恕、祝筠俱要等销算完毕方能进京供职,先令松寿、柱堂入都面圣,谢恩供职。宝钗们诸女将附表谢恩,各领家将回籍,留荆、朱两姨娘在公馆照应。又到元帅府同庄夫人、水仙二夫人相叙数日。庄夫人命媳妇孟瑞麟同松寿入都供职,不必在署侍奉。
又摆了几日得胜筵席,宝钗们拜别起身。全是钦封武烈夫人旗号、执事,掌得胜鼓,领着家将及原来的几百官兵,越岭度山,缓程而进。不日来到江口,早有前站备下船只。鞍马上劳顿多时,觉在船中人人舒服。松寿夫妻同桂堂、宝书、佩金、珍珠每日俱在宝钗船上相叙谈心。所谓功成名就,各遂心愿。
宝钗道 :“ 白老人所说‘两战俱捷,五凤齐飞’,真是数皆前定。我是世上散人,自问雌伏草茅,老死栖下。不意仗诸弟妹之力,立功异域,得封夫人,并连宝玉亦受国恩。此实梦想不到,愿与弟妹共此富贵。”松寿道 :“弟妹皆沾姐姐之光,成 就功名。”紫萧、芳芸、掌珠、九如们道 :“这倒是真话。咱 们若不是沾宝姐姐光,那里得能受朝廷恩典。”姐妹弟兄欢喜无限,彼此赞美。
珍珠道 :“你们只是谦虚,放着这样秋水长天的景致不瞧, 真是可笑。”秋瑞道 :“你看那一带树林中,定有个禅林古刹。” 松寿道 :“此间江名富池 ,那树林边正是甘将军庙。过此百里,即孙夫人祠。”珍珠对宝钗道 :“这两处我要上去拈香。 求姐姐传令,将船暂为停泊。”宝钗道 :“甘将军乃东吴名将, 豪杰之士。我亦要到庙中瞻拜一回。”吩咐将船泊在庙前。家将们赶备牲酒、香烛伺候。
宝钗姐弟都到庙中拈香礼拜,献牲酹酒。秋瑞道 :“今见 将军威猛气象,想当年以百骑往劫曹营,真足令阿瞒丧胆!”
珍珠拜毕,说道 :“前在龙宫亲见将军仪表,俨然似座上英雄 也。”众人礼拜毕,大为赞叹。宝钗吩咐家将备办猪羊三牲、酒果,明日到孙夫人庙上供拈香。众人游玩一会,相携上船。
刚离开庙口,见有无数乌鸦,飞满篷上,并不畏人。宝钗等深为惊怪,松寿道 :“此乃神鸦,系甘将军遣来护送者。须以鲜 肉、豆腐酬其远送。”珍珠命多备荤素各物,令其自食。群鸦飞鸣而食,各有先后,并无争夺抢啄之态。直送过数十里,环飞数次,翩翩而去。汝湘道 :“《聊斋》所记汉产之母名曰竹 青,想不虚谬。”桂堂道 :“白飞云曾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难以指据。”姐妹们畅谈一会。
次日,到孙夫人庙拈香上供。宝钗领着诸弟妹虔诚展拜,甚为恭敬。珍珠分外拜谢,祷祝再三,十分诚敬。在庙中盘桓半日,瞻仰慈容,如在芦花江上依依难舍。秋瑞道 :“这副对 联真是千古不磨之句。”众人抬头,见柱上一副大对联道:
思亲泪落吴江冷,
下句是:
望帝神归蜀道难。
众人赞叹不已。拜别神像,各回船去。只见神鸦相送,比前更多。各船俱备肉食酬谢,这且不表。
只说珍珠回到本船用过晚饭,颇觉神思困倦,早为安歇。
刚朦胧睡去,只有两个美婢,戎装佩剑站在面前,说道 :“夫人在百花台赏花开宴,请恭人相会。”珍珠道 :“是那位夫人请我相会?”两婢答道 :“恭人到彼自知,休要耽搁。”珍珠 被催不过,令一婢引路,见别有洞天。走不多路,画栋雕梁,十分壮丽,俨然画图中之宫殿。越历数重,来到一座重台,高入云汉。扶栏曲折而上,刚至台顶,见一位美人戎装来迎。笑道 :“汗马立功,真是我会中翘楚。我承往顾,念及故人,不愧为多情良友。我已将会中人邀在此间作赏花之会。”珍珠见是孙夫人,连忙拜谢道 :“自别慈容,时深依恋。荷蒙授以兵 法,得立军功,仰邀恩命,皆出自夫人恩赐也。五中铭勒,感佩难名。今瞻慈范,实慰私衷。”珍珠伏地顿首再拜,孙夫人用手相扶而起。见宝钗、秋瑞、汝湘、紫箫、芳芸、芙蓉、海珠、掌珠、友梅、九如、彩芝、蟾珠、修云、宝书、佩金、瑞麟、宝月全行在此。
孙夫人笑道 :“金陵十二钗俱已完聚。我连会中人全邀至 此,作一胜会。已差人去请远客,何久不见至?”道言未了,见彩云飘渺,香风习习,有四位美人相将而至。珍珠见是英、皇二妃、龙王宫主同湘妃,相见笑道 :“指顾之间,已数更寒 暑。功成塞外,作闺阁中之李将军。如宝武烈不减班定远也。”
珍珠拜谢当年情爱。宝钗们亦俱拜见,珍珠一一说与诸姐妹。
孙夫人指龙女对宝钗道 :“宫主与宝妹同名,且同一气。何以 见面转不相识?”诸姐妹见龙宫主与宝钗毫无分别,深以为异。
彼此分宾而坐,美婢送茶。秋瑞们见玉杯中茶色淡碧,清香扑鼻。孙夫人道 :“此即琼浆,乃华池玉液。比诸妹当年所 饮之荷露略有滋味。”宝钗道 :“人间那得有此。前在幻虚宫 曾经尝过,此则再尝仙味也。”湘妃道 :“今日群芳毕集,不 可虚此胜会。须张起百花图,作竟日欢叙。”孙夫人点头,吩咐侍从摆设百花。两边答应,转眼间满台俱是花草,万紫千红,胜过三春艳丽。众姐妹见有好些奇花异卉,莫知名状。三妃各奏琴瑟,香风徐来,百花飞舞。更有五彩蝴蝶,翩翩而至,按节向花而舞。
忽闻鹤唳之声,见一朵彩云从空而降,有一仙女跨鹤飞来。
宝钗 、海珠们认得是幻虚仙子,忙起身迎接。孙夫人笑道 :
“何以来迟?”幻虚仙与诸人见礼道:“适在蟠桃园查点数目, 被东方曼倩缠住,说了一会闲话,才能脱身而来。今日我幻虚中人全在此间,真是难得。须各显技能,庶不虚此佳会。”孙夫人们大喜,舞剑奏乐,各随其长。宝钗众姐妹平日虽知音律,并不精妙。三妃各有指教,俱觉朗然开悟,姐妹们吹弹半晌,各尽其妙。湘妃道 :“从此传入人间,可称广陵散矣。” 孙夫人命进松花糕、柏子茶。诸仙用毕,幻虚仙邀着众人看花游玩。转到一处,院落沉沉,十分清雅。上面悬有一额,写着”怡红院”三字。芙蓉道 :“这不是大观园的’怡红院’ 吗?”幻虚仙点头道 :“诸妹前生在此结下情缘,竟至十二钗 全归于一。我今送你们仍归本院,以遂前生之愿。”说话之际,已走进屋中。四壁光明,又非昔年景象。众人走入套房,猛抬头瞧见宝玉身披鹤氅,闭目趺坐炕上,手中捧着那块能灵宝玉。
珍珠同宝钗们刚欲上前叫唤,幻虚仙指道 :“这里才是宝玉。” 珍珠回望房屋,众人全然不见,惟有一块大石,约有十余丈,高大莹透光亮,毫光闪闪,上有三个大字,写着 “青埂峰”。 忽然石下冒出一股大水,登时波浪滔天。珍珠大惊,刚欲转身,忽听见惊天动地一响,那块大石倒来,压在身上。
珍珠大叫一声,猛然惊醒,耳边犹闻风浪之声。抱琴端茶揭帐道 :“日已三竿,恭人今日过于贪睡。”珍珠披衣坐起, 知是孙夫人显应,梦里相逢,深为感敬。赶忙梳洗,对江拜谢。
是晚,上座船请安,诸弟妹俱在坐中,宝钗道 :“离乡不远,转觉念切。昨日梦与诸妹同在一处,忽然又在当年旧地,真是可笑。”秋瑞笑道 :“姐姐所梦是当年旧居,如我昨夜梦游前生之地,更为可笑。”汝湘道 :“莫非昨夜同做一梦吗? 何以我也梦到大观园?”彼此惊异,互相询问,说来梦境皆同,俱感孙夫人灵佑,宝钗们焚香拜谢。
自此姐妹们或聚谈一处,或各自在船讲求音律,不知不觉已到金陵。李宫裁同平儿差人远接。此时兰大奶奶亦在家中。
宝钗们船到江口,各官俱来迎接。贾府亲族男女无人不到。宝钗正是锦衣归里,同着众人回到荣府。王夫人们俱在祝府,家中惟贾环夫妇、李宫裁婆媳、平儿母女数人。毓哥儿亦在祝府攻书。松寿夫妻拜见道喜。宝钗等祭祖、上坟、拜客。连日大开筵宴,款待亲友。松寿夫妇又是新亲上门,专席奉请。平儿又替女婿桂堂庆功,昼夜演戏。
李宫裁笑道 :“桂姑爷娶了一位美人回来,还该请咱们吃 杯喜酒。”宝钗道 :“桂姑爷娶什么美人?”宫裁笑道:“你岂不知,就是你差人送来,交与咱们的白飞云。在咱们家住了三四个月,谁不欢喜亲热。同修妹妹、巧姑娘三个人倒像一胞养的,寸步不离。六月间太太带去给镇江老太太做生日。这三个媳妇是桂三姨儿的宝贝。”桂堂听说,甚为欣慰。宝钗点头笑道 :“不错,我倒忘了这人,真该吃堂大爷的喜酒。”平儿道 :“我替女婿请你们一日。”松寿道 :“咱们尽着听戏吃酒,忘了那三百名官兵同些家将们离家日久,不可在此耽搁。”宝钗深以为是,吩咐明日起身。是晚热闹一夜。
次日饭后,宝钗领众上船。不两日已到镇江,文武各官俱到江口迎接。得胜军回,又是一番景况。梦玉、柳绪、梅魁三个小翰林接着宝钗。姐弟四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八只眼睛瞅着,拉住不放。宝钗点头含笑,说不尽那番亲热。秋瑞们也说不出那喜极的情况。松寿、孟瑞麟、桂堂彼此道喜。接着祝府的探姑奶奶、陶、李两姨娘俱已全到。芙蓉先为拜谢宝钗等,又给顾玉书道喜。座船上竟是一船碎锦。桂堂夫妻相会,见白飞云彼此感谢,异常亲爱。领着来见宝钗,候众人拜毕,宝钗拉着飞云道 :“匆匆起马,未得畅叙一宵,今日相逢,深慰渴 念。”飞云道 :“自惭非类,得近荣光,尚祈格外垂怜,使得 长依福庇,实所深愿。”宝钗道 :“既能相聚,缘分不浅。我 深愿与妹乐数朝夕也。”码头上伺候齐集。此时宝钗气概迥异从前,前呼后拥,十分荣耀。塞街填巷,人人争看。
到祝府门首,是现任太仆宅第,又是一番光景。门楼上立着探花及第直牌,到茶厅下轿。宝钗让孟瑞麟在前行走,瑞麟再三谦让。宝钗道 :“你今日是新亲上门,我不敢僭。过此以 后,我再遵命。”彩芝对瑞麟道 :“你竟依着宝姐姐,休要推阻。老太太们等着见面呢。宝钗笑道 :“彩妹妹到此将近一年, 比在家时竟是两样,丰彩迥异当时。”彩芝道 :“自到此间未 曾病过,想起当年真是可笑。”彩芝陪孟瑞麟在前,宝钗诸姐妹一路说笑来到垂花门口。见查大奶奶们领着众家人媳妇站班迎接。桂夫人、石夫人迎接新亲,松大奶奶先为见礼。柏夫人、薛姨太太在景福堂等候。
众人来到景福堂,先让松大奶奶夫妻拜见道喜。接着宝钗、海珠、掌珠、秋瑞、汝湘、九如、芳芸、珍珠、紫箫、宝书、佩金、桂堂给柏夫人、桂夫人、石夫人、薛姨太太请安道喜。
宝钗今日母女之乐非同小可。众姐妹弟兄连着梦金、宝月、宝珠一齐团拜。毓哥儿、慧哥儿、探春的定哥儿、闰姑娘、梦玉的寄生、柳绪的丽姑娘,过来给宝钗们请安道喜。宝钗见慧儿们小弟兄姐妹俱长的很有模样,心中欢喜。
王夫人、金夫人、柳太太、郑、鞠、竺、梅太太俱在怡安堂卷棚下迎接新亲。彩芝瞧见,忙知会嫂子,紧走上前见礼。
松寿、桂堂、宝钗、珍珠、海珠、掌珠、秋瑞、汝湘、芳芸、紫箫、宝书、佩金各上前跪下请安。此时婆媳儿女相逢,真是喜而又喜。王夫人、薛姨太太更是喜不可解。在怡安堂彼此娘儿们问些说话,吩咐宝钗姐妹”带桂堂先到介寿堂请安。老太太十分盼望。等你们见过,松大爷、大奶奶再去,省得挤在一处”。
宝钗等答应,忙到介寿堂来。各堂执事姑娘们俱守在介寿堂影壁前请安道喜,宝钗们应酬不暇。走至介寿堂来,祝母坐在中堂炕上,瞧见宝钗们喜的说不出话来, 只是点头笑道 :
“来了!来了!”宝钗们上前跪下,抱腿请安。祝母将手在众 人脸上各摸一会道 :“可怜!倒还不瘦。”众人磕头起来,站 在炕前。宝钗又跪下,代祝筠及荆、朱两姨娘请安。桂堂代父请安。祝母对珍珠道 :“我像是有好些话要对你们说说,怎么 见了面,一句也想不起来。”汝湘道 :“等着过一半天,讲故 事给老太太听,比什么都还热闹。”姑娘们回道 :“松大奶奶 们来见老太太。”祝母道 :“松大奶奶是新亲,我该迎接才是。” 刚下炕来,松寿夫妻已至堂中,上前一齐跪下。祝母忙用手相扶道 :“恕我年迈,不能远接。大奶奶休要见怪。”松寿代 父请安。祝母都命坐下,姑娘们递过香茶。宝钗回过老太太,领着众人往各堂请安道喜,祝母应允。
众姐妹先到承瑛堂,两边就是竺太太院子。两处到过,出去走回廊下,过景福堂夹道,绕过六如阁,到梅姑太爷古香堂道喜之后,出垂花门至蕉雨山房。鞠冷斋父女相见大乐。众人请安转来,到景福堂后面至海棠院,给梦玉道喜;走廊下至瓶花阁给金夫人、修云、飞云、巧姑娘道喜,到楚宝堂探春屋里歇了一会,进如是园,到彩芝新改的”潇湘馆”道喜;至藏春坞给柳太太道喜。这才转到荫玉堂。
孟瑞麟对珍珠道 :“东弯西转的,比打仗还乏的利害。偏 今日又穿了一双新鞋,再走两处,须骑牲口才得。”彩芝笑道:
“我在家怕出房门,一动就病。 到这儿来,东西两宅,一天回往要走几里,将病都走掉了。”姐妹们一齐好笑。幸各位太太们都在怡安堂,到处都无耽搁。宝钗道 :“众姐妹院里只可 改日拜望道喜。实在我也动弹不得,都到咱们太太院里吃饭去罢。”此时金凤、红绶、彩凤早已预备给宝二奶奶接风。姐妹弟兄正在腹馁之际,就在宝钗屋里饮酒吃饭。
次日,宝钗亲自回拜总镇各官,将官兵三百名交令回营归伍。随往拜各家亲戚。松寿、桂堂亦各处拜客。下午是祝府内外款待松寿夫妻。接着柏夫人、桂夫人、梅姑太太、王夫人、薛姨太太、柳太太、金夫人、郑太太轮流请酒演戏,款待道喜。
鞠、竺两太太公请一天。诸位亲戚们争着请酒,将些姐妹弟兄吃的发烦。幸而松寿们是大元帅替他们请假百日,省亲修墓,日子尚宽。贾兰也在祝府耽搁半月。松寿夫妻往杭州祭扫祖墓,修祠堂,拜亲族。已交岁暮,祝府差人来接度岁,赶忙起身到镇江。
祝母见亲丁骨肉俱聚会一堂,比当年热闹,更增荣贵。值此隆冬岁暮,广行善事。命柏、桂两夫人于贫寒本族、远近亲友分别赠送度岁之资,穷人尽皆沾惠。又将两宅中年纪过大的执事姑娘们,有父母的均命其选人择配,各赠嫁资;其无家可归的,就在得胜回来小子中,择其诚谨体面之人婚配。又将长生、翠翘给梅春作了侧室;书带、三多给了兰哥儿,春燕、秋云给环哥儿,均为侧室。将雁书、如意配了寿大爷。两宅中纷纷更换,热闹非凡。
宝钗们无事,同姐妹弟兄非弄音律,即谈闲话。这日在瓶花阁姐妹叙谈,忽接琏二奶奶寄来要信。宝钗拆看,里面是请太太回家过年的禀启,又是送年礼名单,收租息存用大概数目。
宝钗放在一边。另有一书是珍大爷寄兰哥儿的,琏二奶奶已经看过,寄来请太太示下。宝钗展开那书子,众姐妹俱围着来看,见上面写道:
伯父字致兰侄:现在刘大司马已奏准致仕回藉,约春间携眷起身。因吾侄已袭荣国公爵,大司马愿将宅第仍归故主。再三面嘱,数次命作书致意。据云除修整、改建、添造尽不算外,只须还原价银十万两。吾侄接着此信,即禀明祖母,商议明白,专差寄知,以便与大司马覆音,断不可迟误。佇望之至。伯父珍字寄兰侄收目。祖母前代为请安,并问母亲、琏、宝两婶好!
宝钗看完,笑道 :“一个大门房兰哥儿还住不了,要那些 房子干什么?不用去回祖母,我先给祖母定下批语是’不必费心’四个大字。”珍珠道 :“好容易将那房子撇掉,谁还肯拿十万两银去回赎,真是白说。琏二嫂子瞧见这封书,又不知将珍大爷怎样臭骂一顿。简绝回覆:很可以不用写书来问。”宝钗点头道 :“珍大哥真有些不是,也不想咱们那有这些银子去 赎房子。怨不得琏二嫂子给大老爷买下房屋,花了二千多银,大老爷嫌小不要,不愿回金陵来住,白将那间宅子闲着。”桂堂道 :“那天丈母说过,将那所宅子给了我。离荣府不到一箭 来路,倒很有个照应。”宝钗点头道 :“这倒很好。咱们且丢 开闲话,虽是算定再也不办的事,到底要去回过太太,叫兰哥儿怎样写书去回覆。”珍珠道 :“咱们同去,听太太怎么说。” 姐妹弟兄一齐站起,刚要出去,只见梦玉叫道 :“且住!我倒 有个主意。”不知梦玉有个什么主意,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祝太君寒宵舍金帛 松公子黑夜识英才
话说宝钗们刚要出去,梦玉叫道 :“且住!我倒有个主意。” 宝钗道 :“ 你有个什么主意?” 梦玉答道:“荣府旧宅赎回 才是。前面原是赐第,应与兰大爷居住。后面那几进,让绪哥同魁兄弟分住。我住大观园。横竖咱们进京总要寻宅子,亦断不能合咱们的意。这个东儿竟是我做了罢!” 修云道:“咱们 同寿大爷都是外人,就好看话儿不说一句。我原想着大爷有破房烂屋住一两间,这会儿倒不敢妄想。” 众姐妹一齐好笑。梦 玉急的满面通红道 :“我才随口混说,修姑娘就多了心。咱们 弟兄姐妹谁肯离开一个,生死总在一堆 。” 修云摇头笑道 : “文武不同道,有心无心开口就知。大爷休要强辩。” 修云故意怄他,梦玉认以为真,一时辩不明白,只得放声大哭。
众姐妹俱抿着嘴儿好笑。秋瑞道 :“那年老太太生日,我 也是怄着玩,他也照着这样儿大哭。以后再不敢惹他。” 宝钗 劝道 :“罢呀,拉倒!这么一位翰林老爷,动不动咧着嘴就哭, 也不害个臊。” 芳芸笑道:“听说彩姑娘在家最爱出个眼泪, 这如今连眼泪影儿也找不出一点来。玉大爷还是这样脾气 。” 珍珠笑道 :“彩姑娘的眼泪前世出的忒多,这辈子只算找个零 儿。玉大爷是填还眼泪,这算是个报应。” 修云笑道:“你们 且别说闲话,等我给玉大爷赔个礼儿。” 梦玉道:“修姑娘真 会怄人,一会儿罚桂大爷个东道。” 桂堂笑道:“你做的是个 搭题文章。他怄了你,拿我罚东。”
众姐妹一路说笑,来见王夫人。宝钗将房屋之事回了一遍,又将梦玉之意请太太示下。王夫人点头道 :“我家断不能赎回 故产。刘大司马再三致意,因有荣公赐第在内,又见兰儿袭爵,似乎赎的为是。梦玉意见却是。但价值过多,恐非梦玉所能为力,须得同你太太相商,再作定夺。等着明日斟酌,再写回书。”
宝钗答应。
只见一个姑娘,手中端着一卷绢画对王夫人道 :“垂花门 送来,是顾师爷给太太画的行乐图。”珍珠、宝钗连忙展开,见是幅”孙曾绕膝图 ”,画的慈容丰采,神形逼肖,众人夸赞 不已。王夫人甚觉欢喜,交与梦玉发去装裱。彩芝道 :“春间 惜春姐姐起身进京时,说是给我画了一幅小照,交与玉大爷。
我就忘了这条儿,没有提起。那年吴嫂子回去,也说我的小照寄与宝姐姐们题诗。我很不解其意。”宝钗答道 :“真个咱们 倒忘了!你的行乐在海棠院好好收着呢。”王夫人问道 :“仔 吗彩姑娘的行乐在你们手里?怎么我不知道?”宝钗道 :“梦 玉当年无意中给林姑娘修坟,在墓中得拜匣,俱是平日常有之物,还有惜姑娘给黛玉画的” 修篁清暑图’,梦玉藏以为宝。 因他家吴嫂子瞧见,说是他小姐行乐,怎么倒在这里。彼时我们哄他说是小姐寄来题诗的,吴嫂子信以为真。”王夫人点头叹道 :“这是古今来一件奇怪佳话。明日带来,我瞧瞧惜丫头 的笔墨。”
宝钗答应,同众姐妹到海棠院来。梦玉亲自将拜匣启开,递与彩芝。先将那幅行乐展开,定睛细看,顿悟前生。不觉对着这幅画图泪流如雨,不胜悲叹。又将匣中所藏之手帕、针黹看一件哭一件。宝钗们亦俱泪流不止。彩芝叹道 :“可怜林姐 姐聪明闺秀,竟为朝露。又不甘终埋黄土,仍将手泽遗赠故人,真是千古痴情女子!” 桂堂笑道 :“今日活该是出眼泪的日子。刚才玉大爷好端端大哭一回,这会儿惹出这些眼泪。我听说医书上载着一条儿,是眼泪瘟。一人有这病,众人沾着,都要流眼泪。我瞧你们一定是这症候。”众人听说,不觉破涕为笑。
宝钗对彩芝道 :“玉大爷无意中给林姑娘上坟,林姑娘就 将生平手泽赠与知己。这才是千古第一多情。如今人冷暖交情变迁不一,觌面已如冰炭,何况人皆隔世,是以林姑娘更为难得。这样想起来,我与诸弟妹可谓两世生死之交。”彩芝对众人道 :“我们众姐妹幸与宝姐姐、探姐姐相依朝夕。须富贵生 死同归一处。更须焚香祷祝,愿结再生缘,与宝姐姐、探姐姐世世相守。”众姐妹大喜。海珠们吩咐摆设香案,彩芝、珍珠为首,不由宝钗作主,焚起檀香,院中铺下花毡,姐妹一齐跪下对天祷祝。众姐妹愿与宝姐姐天上人间死生一处,永不分离。
花枝招展,各尽诚心祝拜。
宝钗见姐妹们相待如此,甚为安慰。紫箫道 :“当年在这 院里作群芳会,姐妹不多几个。今日一堂相聚,须作个重圆会。
姐妹两世重圆,古今罕有,不可虚此雅集。”梦玉大喜,不等说完,令姑娘们摆设桌椅。命该班嫂子到垂花门知会,请松大爷在外陪客,“说我有病,睡着呢。”众人甚觉好笑。请宝钗为首,第二位探春、海珠、掌珠、珍珠、秋瑞、紫箫、芳芸、彩芝、汝湘、九如、蟾珠、友梅、芙蓉、宝月、宝书、冯佩金、五福、修云、巧姑娘、白飞云、孟瑞麟、郑文湘、顾玉书、宝珠姑娘、梦玉、柳绪、桂堂、梅春,姐妹弟兄共二十七人,又带着慧哥儿、毓哥儿、定哥儿、闰姑娘、寄生,还有梦金二爷,俱一齐坐下。宝钗们甚觉欢乐。
酒过三巡,梦玉道 :“今日此会,比众不同,必须尽饮极 欢。不必吟诗联句,竟照那年在此院中催花击鼓,最热闹有趣。”
紫箫道 :“那年在此大乐,以为胜会难逢 ,谁知此会更胜于往日。”彩芝笑道 :“不知咱们前世曾有此乐否?”珍珠道: “大观园聚会虽多,无过宝姐姐剥蟹赏菊之会,及老太太在园 内赏花,林姑娘所谓’携蝗大嚼’之时。”宝钗道 :“史姑娘 枕芍药醉眠石上,至今思之,令人神往。抚今追昔,能无风景河山之感!”梦玉见宝钗莹莹欲泪,忙说道 :“就将宝姐姐背 后那枝红梅行令。”伺候的姑娘忙将梅花送上,梦玉接在手中,说道 :“就由我起令。”吩咐击鼓,只听窗外花鼓咚咚,连声 不绝。席上你接我送,刚至宝钗,鼓声忽止。众人笑道 :“花 神亦知第一杯当敬姐姐。”宝钗接杯在手道 :“席中酒随量饮, 亦准其随意生法。”芳芸道 :“宝姐姐真公道。彩姑娘第一个 不会喝酒,只可随着他的意儿,这才有趣。”窗外鼓声又起,宝钗将花传与珍珠。彼此前后左右随便传递。姐妹弟兄笑语喧天,十分欢乐。直饮到更漏将残,各回院安歇。
次早,荫玉堂差人来请宝钗们去商议说话。众姐妹陆续到齐,请过早安。柏夫人亦在坐中,对宝钗道 :“昨晚你太太说, 梦玉要回赎荣府宅子,弟兄们一堆居住。这倒也很好。我愿想梦玉进京赁回咱们原先那宅子,倒很像样。因那住宅的人现今得意,听说又添盖几间房屋,他断不肯叫咱们赁了回来。梦玉既有此意,很好。昨日你二叔叔同桂三舅差人来给老太太拜年送礼,书子上说,带去饷银尚有十几万余剩,要带回家来。我想到大司马总要回原任,咱们知会二叔叔将产业银十万两就近交付,彼此最为省便。只须请珍大爷同刘大司马说明,在京交代房屋。照着当年你太太办法,很简绝妥当。”宝钗答应。梦玉同柳绪们甚为欣喜。王夫人命宝钗复平儿书信。令兰哥儿同环叔写书回珍大爷,“就照当年办法。探听刘大人几时交代,咱们差人去接收修理”。宝钗答应,去写回书。
梦玉,海珠们俱往怡安堂、介寿堂请安。祝母对探春道:
“今年过年比往常热闹,又有松大奶奶在这儿,各处灯彩、铺 垫、年例果子、压岁钱都要加增,也叫他们热闹欢乐。”探春答应道 :“外面各执事家人在意园扎了一座鳌山灯及各样杂耍 挂灯。东西两宅俱是一样。”祝母笑道 :“他们一年能有多少 出息,不够养家,那里花上这些闲钱?内外各赏银一百两,帮他们点子灯价。”探春答应出去,知会垂花门,令家人媳妇、姑娘们到介寿堂谢赏。
梦玉无事,同众姐妹弟兄各处看个热闹。芳芸道 :“咱们 到芳芷堂去看造的花炮同班子的各样软行头。若是高兴,帮姑娘们去摆果盒。”汝湘道 :“倒不如凝秀堂去帮兰姨娘料理过 年的筵席。那院子里全是更换梅花、水仙各样盆景,倒有个看头。”海珠道 :“依我说,竟往集瑞堂去,帮陶姨娘同如意姐 姐们封各处修金,销算各帐,倒是一件好事 。”紫箫笑道 :
“你们说的都不合大爷之意。竟往枣桂堂去看戏班里新添各样 套头及一切妖魔鬼怪,奇形怪状,真是好看!”梦玉大笑道 : “紫姐姐真是个趣人!咱们竟往枣桂堂去。” 姐妹弟兄一路说笑,走进院门,遇着云巢庵的当家姑子月上来送年礼,瞧见众人赶忙请安见礼。梦玉道 :“我正要见你 说话,来的正好。”月上道 :“大爷找咱们姑子说话,一定要 将玉带留镇山门,作千古风流学士。”梦玉笑道 :“月师雅人, 开口就是古典。现今咱们赎回荣公宅第,明年同进京去,仍作栊翠庵主。咱们诗社中有个女佛印,更是佳话。”月上笑道:
“多谢大爷雅意,只可心领而已。云巢是荣府家庵,数年来承 贾、祝两宅太太们照应施舍,已置下点田庄产业,必须亲自料理。还有林姑老爷坟墓,也要我照应修葺。”珍珠道 :“林姑 娘坟上梅树,不知可还茂盛?后来你们又种了多少?”月上道:
“周围共有三百余树,每遇花开日,游人如市,铺毡饮酒, 朝以继夕,将林姑娘的坟做了个景致,闹的我每日须亲自去照应。你想我离得了这地方不能?”梦玉道 :“我正为此事要同 你商量。明年我们拢共拢儿去给林姑娘上坟。我要在那坟左盖几间房屋,以便歇息。你说如何?”月上道 :“这事交给我办, 横竖大爷合式。”宝钗道 :“月师做事不俗,必能合咱们之意。” 汝湘道 :“月师站着说了这一会话,连茶也没有喝一口儿。” 秋瑞道 :“大爷要来瞧那些新套头,那两间屋里全是新做 来的,各样妖怪、鬼脸,什么都有。又是新添灯戏,各色奇巧纱灯,堆了一屋。”汝湘道 :“咱们瞧会子,各人去料理回人 家年礼,别尽着在这儿耽搁人的工夫。”梦玉们拉着月上,各房看了一会,一同回到海棠院。先交二百两银与月上带去,起造房屋。此时各处亲友另送玉大爷的花炮果子、名香细茶,摆满一院。众姐妹命姑娘们各人分去,回送各家节仪年礼。
一连几日,已是除夕。祝母领着众人到致远堂拜祠上供,就在景福堂设席分岁。祝母中间一席,是梦金、宝珠、寄生、慧哥儿四人陪席;左边第一席,荣国贾太夫人带着宝钗、珍珠、芙蓉、友梅;第二席竺、鞠两太太带着秋瑞、九如;第三席是柳、薛两太太,左右是柳绪、宝月、宝书、佩金、五福;第四席是桂侍郎的金夫人,带着桂堂、修云、巧姑娘、白飞云;右边第一席梅姑太太领着梅春、文湘、玉书、翠翘、长生;第二席柏夫人,是探春、彩芝、汝湘、蟾珠陪席;第三席桂夫人同海珠、掌珠;第四席石夫人,有芳芸、紫箫,带着探春的定哥儿、闰姑娘;左边末席是松寿、孟瑞麟、雁书、如意;右边末席是陶、李、兰生三个姨娘。梦玉大爷各席俱有坐位,随便到处皆坐。满堂灯彩,光明耀眼。
祝母对王夫人、柏夫人们道 :“今年度岁,热闹又胜于前。真是天恩祖德,使骨肉至亲俱皆富贵。愿你们暮年都能像我,也就很好。”众人答道 :“仰承老太太荫庇,各家子孙荣茂, 年胜岁增。”王夫人们各领儿孙、媳妇进觞称庆,祝母大乐。
场面上唱演郭子仪《满床笏》。至三更席散,王夫人们都至介寿堂辞岁。
祝母分送各人果子、花炮、压岁钱、岁烛,内外欢喜。派梦玉、松寿、柳绪、桂堂、梅春五弟兄,各带碎银,分往冷街小巷、客寓、胡同,见有穷苦不能度岁者,无论男女老少随缘帮助。五人答应,往楚宝堂支领碎银。探春道 :“我差人各处 知会,不必辞岁。明日卯刻,一箍脑儿到景福堂团拜过,往六如阁拜佛,伺候老太太拈香,致远堂拜祖。这会儿脑子都掉了位,再往各处辞岁,真是要命。”梅春道 :“姐姐主意很是。 咱们去逛会子来,也是时候。很可不用回家,就在景福堂等候。”
探春点头,各交碎银数十两,令其带去。
松寿们各带得力家人、小子,点着小灯笼,分路步行,不知方向,随便走去。先讲柳绪,转过几弯,见大门关者俱多。
有几家茅房小屋并无灯火。信步走去,见一人低头迎面过来,口中叹声不绝。柳绪见那人不过二十来岁年纪,鹑衣百结,手中拿个小包。柳绪开言问道:“今日过年,何以叹气?”那人抬头将柳绪上下看了一遍,说道 :“各人自有心事,对你说了 也白不中用。”得禄道 :“咱们大爷最爱管个闲事,你白说给 咱们听听也好。”那人道 :“我姓蔡,名叫蔡梅,今年二十五 岁。”得禄笑道 :“菜都霉了,怨不得要穷。”蔡梅道 :“家中尚有七十岁的老母。我承父业,原开个杂货店,很可度日。
因被回禄,烧了罄尽,又兼母子大病一场,竟是衣食无度。有个胞姐嫁在西门外耿家庄,离城十二里路。姐夫姓牛,是个兽医,家中很有田产。我母子两个几日不曾烧火煮饭,实在饥寒难过。今日叫我去找姐姐借两吊钱,借件棉布袄,且过年度命。
谁知姐姐心狠,说是大年下我这花子兄弟去丢人,伤了他的脸。
连饭也不留一顿,分文不借,将我骂了出来。姐夫看不过意,给我二升米、一百大钱,又瞒着姐姐给了一件夏布汗褂子。我若不要他的,母亲实在饿的难忍;拿了回来,又实在气的慌。
大爷瞧,这不是姐夫给的钱、米。”蔡梅蹲在地上,将夏布衫解开,现出里面钱、米。柳绪想道 :“看此光景,断非偷来之 物。” 问道:“我看你是精壮后生,不拘到那里去寻点事业, 很可糊口。何至一贫如此?”蔡梅道 :“母亲年老多病,寸步 不能相离。宁甘饿死,断不肯一日离了母亲。”说着,包起钱、米,扬长而去。柳绪将他叫住道 :“你家住在那里?我也是闲 逛,同去瞧瞧。”蔡梅指道 :“那第四间就是我家。” 柳绪同着来到蔡家。听蔡梅叫妈开门,里面一个老妇人应道 :“仔吗这会儿才来?你在姐姐家吃喝过年,也不想我在家 饿的要死,身上又冷,连个火影儿也不见一个。可怜,老天爷!我真是受罪。”柳绪听的明白,只是点头。蔡婆开了破门, 瞧见儿子背后站着几人,又有灯笼,忙问道 :“你姐夫也同来 吗?”蔡梅道 :“不是姐夫。刚才遇着并不认得的一位大爷, 要到咱们家来瞧瞧。”柳绪道 :“你将灯笼对上灯,我有话说。” 蔡婆母子转身将灯点上 。柳绪见里面有点破家破伙 ,倒扫抹的洁净。走进去坐在一条板凳上,怀中取出一包碎银,打开放在桌上,对蔡梅道 :“这是祝府老太太周济贫苦,结缘为善。 我替老太太帮你本钱,赶新年做些生理。从此可以养母成家。”
蔡梅不等说完,连声叫道 :“怪事!今年夏天,我算过一命。 那先生说,我今年三十晚上要交大运。从此成家立业,还有人送我个好老婆,妻财又旺。说我交到三十岁,就是个财东。谁知这会儿真个应了那先生说话。”母子两个大喜,赶忙拜射祝大爷。柳绪道 :“我姓柳,是祝老太太的认继孙子,并不是祝 大爷。”说毕,将那碎块银子抓了一把,递与蔡梅,仍将余银揣起道 :“你且煮饭给你母亲充饥,再去料理衣服。”说毕, 领着得禄们又去闲逛。
且说松寿来到一片空旷之所,只听笛声嘹亮,十分清越。
寻声而去,谁知半高土堆上有一人独坐吹笛,见松寿上来,亦漠不相顾。松寿站在一边听他吹毕,说道 :“今日年晚,家家 团聚,饮酒度岁。尊驾有此高兴,独坐冷风中,冒寒吹笛 。” 那人起身笑道 :“半生作客,四海为家,何处是我团圆家业? 只有铁笛一枝是我良友,风花雪月,朝夕相依。有污尊耳,幸毋见笑。”松寿道 :“请问尊姓大名?口音不似此处。”那人 道 :“我姓马名珍,乃五虎上将马孟起之后人,世居西蜀。父 名马豹,曾为游击将军,战死沙场。母亦病故。我今二十七岁,学了一身武艺,未有出身,又无家业。携此铁笛,到处闲游,野鹤闲云,不知岁月。今蒙下问,用敢直陈。不知尊驾何人?
亦安闲至此。”松寿道 :“我名松寿,乃岭南节度定国公之子。 进京供职,路过此间。奉祝太夫人之命,今宵度岁,令我兄弟辈周济寒士。今遇兄下,可谓有缘。祝太夫人所交之银在此,即代以奉赠。方今朝廷垂念有功战士后人,赐以官爵。足下作速进京,到部报名投册,以图出身,代父报国未尽之心,不失为忠臣孝子,强似以有用之才,作市上吹箫之客。不知尊意何如?”马珍叹道 :“潦倒穷途,未逢知己,今蒙药石,何异再 生!敢不从命?”松寿大喜,即将怀中之银取出奉赠。马珍接在手中,说道 :“领祝太夫人慈爱,容图后报。”说毕,向松 寿将手一拱,转身竟去。松寿大喜,走原路回来。跟随的小子道 :“大爷白将一包银子给了混帐行子。听他一路瞎话,大爷 白将以为真。也再没有不谢一声,转身就走,这是什么话呢?
“松寿笑道:“祝老太太的善心,碰他们的善缘。咱们遇着谁, 就给谁,管他骗也好,不骗也好,给掉就完了一件差使。”
小子正要再说,只见几个人一路说笑而来。内有一个妇人,不住口中念佛道 :“阿弥陀佛这样人家,怎么不要子孙兴旺。 不是老太太的恩典,咱们这会儿妻离子散,谁也顾不得谁 。” 松寿刚走至面前,问道 :“那位老太太?什么恩典?”那来的 男子答道 :“本城有个郝光达,浑名叫做郝老虎。家里有钱, 广放私债。我因穷苦不能度日,向他借了几吊钱作本,贩卖小菜。他要对扣加五利钱,我无奈应允。谁知他安下不良,左一转票,右一转票,我只借他五吊对扣钱,转了六十八两。今日大年晚上,带着多少人立逼要银子,分文都不减少,将我家打了个罄尽。就有那个作媒婆的赖寡嘴出来调停,劝我将老婆白氏算给郝老虎作妾,销了借票。劝他另给我两吊钱作本,将个八岁的女儿写在契上。不由分说,立逼着我写契,将我老婆、女儿蜂拥而去。我正在郝老虎门前,拉着老婆、女儿哭别,谁知遇着祝府的大爷,奉老太太之命,正要周济穷人,问明我们哭的缘故,大爷动气,立刻吩咐家人、小子,将郝老虎的恶仆同赖寡嘴捆送到县里去了,要追出他的借票。又给我们几十两碎银,回家作本生理,保全了夫妻儿女。这不是祝老太太的恩典?真是阿弥陀佛!那里报答得尽。”松寿点头道 :“你们快 回家,买些酒肉去过欢喜年罢!”说毕,领着小子们前走。
不多几步,有一土地庙,灯烛辉煌,人甚热闹。松寿进内歇息,旁边长凳上先有几人坐在上面,松寿坐在凳头上,内有一老者道 :“今年祝府又添了好些香烛,各庙分外热闹。祝老 太太真是好善。”一人答道 :“刚才还行一件救命的好事。” 众人问道 :“救谁的命?”那人道:“咱们前院住的莫老二, 这两年生意平常,欠下有几十吊钱行帐。秋天老婆坐月子死了,丢下个奶孩子。还有个七十几岁的老娘,又常多病。莫老二终日在家服侍娘,照应孩子,那儿能做买卖,越闹越穷。大年下要买斤肉儿也不能,又被那要帐的堵着门子,闹的不成个样儿。
不知莫老二怎么着了急,是多早晚,到那下洼子的杨树上吊死了。那地方白日里不很有人走到那儿,黑间更不用说,谁也瞧不见。谁知祝老太太差了桂侍郎的大爷出来,遇贫苦的有缘周济。这位大爷专走那些荒僻野地,瞧见树上挂着人,赶忙放下,将他救了过来。问明寻死缘故,同他回来。那些要帐的全不知道,听桂大爷说,又验过他脖子上的绳痕,将那些人骇的要死,情愿折扣销帐。桂大爷当众将各帐给他了结,剩下的与他过年。
你想救莫老二一命,直救了他娘儿三命,这不是一件好事?我等着桂大爷去后,我要送两吊钱到我姥姥家去,在这儿歇个腿。”
众人听说,无不念佛感颂。
松寿听他说完,起身出离庙门。穿街过巷,走过几条胡同,迎面遇着梅春,笑道 :“谁知今晚窘人甚多,我代老太太散了 个精光,再有些儿也不够。你散了几家?”松寿说其缘故,并梦玉、桂堂之事。两人同行,走出大街,遇着柳绪,彼此各叙其事。大街上灯笼照如白昼,只见梦玉、桂堂说笑而来。弟兄五人相聚,各述所行之事,彼此大笑,一路同行。忽闻人声大振,火光烛天,五人大惊,忙赶去一看。不知是什么缘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景福堂合欢旦节 如是园庆赏元宵
话说松寿们正要回家,忽闻人声喊叫,火光烛天。弟兄五人带着家人、小子飞奔前去。原来是人家送神烧纸,遇着醉汉,烧着了他的灯笼,因此相争打架。松寿上前将他们劝慰解和而散。
弟兄回到宅里,祝母业已安寝。柏夫人们俱守岁看牌相戏。
各姐妹们都分三四桌,在景福堂掷状元筹、打围欢笑。松寿、桂堂、柳绪同鞠冷斋、梅香月领着几班子弟们吹歌唱曲,饮酒作乐。那文、何各位师爷、清客们呼卢掷采,十分热闹。各家小子两宅中赌放鞭炮,震声连络,通宵不绝。真写不尽那富贵安乐景象。
元旦黎明,两宅中俱齐集伺候。祝母是一品太夫人公服;柏夫人、荣国贾夫人均一品冠带;桂府金夫人、贾府宝钗武烈夫人是二品冠服;桂夫人三品诰命;柳太太、薛姨太太、石夫人俱是五品状带;科瑞、紫箫、海珠、掌珠、九如、珍珠、汝湘、芳芸、冯佩金、薛宝书、孟瑞麟是四品冠带;探春、芙容是六品封典;鞠、竺两太太、蟾珠、友梅、彩芝俱是七品冠服;梅姑太太、文湘、玉书婆媳是六品状元妆扮;修云、巧姑娘、白飞云是金吾四品公服;陶、李两姨娘亦是六品安人。两宅中 姑娘、媳妇们有功牌的俱穿公服。其余各俱妆扮美丽,连打杂的老妈们也都里外新鲜。真是一人有福,连带满屋。
却说祝母前面照着四对明角官衔灯,一对沉香提炉;后面跟着多少姑娘、媳妇,来到六如阁拈香拜佛。见观音座前一切花果、斋供、香烛无不洁净光彩,心中甚为欢喜。跪在地下,极尽虔诚。祷拜一会,随到致远堂拜祖。见家庙中香烟茂盛,酒供整齐,赶忙恭敬拜谢祖宗默佑。行礼已毕,对柏夫人、桂夫人道 :“探姑娘料理六如阁、致远堂两处斋供,极其整齐洁 净,令人可喜。将我的分例钱内,送一百银子与探姑娘,酬其诚敬。再赏三十两给承办两处的姨娘、丫头、媳妇们,奖其妥协。”柏、桂两夫人答应。探春上前说道 :“蒙老太太怜惜, 得以长在慈帏,吃着不了。应办之事,有何功赏。”祝母笑道:
“我家自你管总,省了多少气力。你二婶子就像得了宝贝一 样,实在可喜。”柏夫人道 :“请老太太到景福堂拜年。”祝 母笑道 :“罢呀!咱们说句儿就算了,不用磕头。”梅秋琴道: “咱们内外大小都托老太太的洪福,一辈子俱沾着荫庇,像观 音菩萨保佑了一年,也不该磕个头儿谢谢吗?”石夫人们笑道:
“大姐姐说的话一点儿不错。”
祝母们一路说笑,来到景福堂。先是王夫人、薛姨太太、笠、鞠太太、金夫人、柳太太拜年道喜;接着柏、桂、石夫人、梅姑太太磕头;宝钗、探春为首,领着松寿们及海珠众姐妹,围着老太太跪了一地。祝母只是笑不住口。还望见众人裙后是定哥儿、闰姑娘、慧哥儿、寄生姐弟几个磕头。众人拜完之后,查大奶奶率领姑娘、媳妇们,都在院子里磕头道喜;查本、槐荫、徐忠、赵禄领着两宅家人、小子,俱在院子里磕头。祝母吩咐抬过四条盒赏封,外面交与两宅管门家人;里面交两处垂花门,按职事大小分赏。梅白、鞠冷斋同文、何诸位师爷进来拜年;祝母往贾、竺、柳、鞠、桂各位夫人、太太院里回拜道喜;梦玉诸弟兄各去拜年道喜;太太、奶奶们亦分路各去拜年,彼此往来不绝。自初三起,摆新年春酒,内外请客。至亲好友家俱来相请,幸而祝府人多,分开应酬。只苦了王夫人们往来不及。
转眼之间,不觉是灯夜。内外争奇斗巧,处处是灯。探春吩咐内外灯棚下,俱摆设精细果碟,款待看灯男女亲友。将各班子弟清吹、十番、南词、八角鼓、像声儿、说平话、鼓儿词、莲花落,间段位置。两宅中灯如明星朗月。宝钗、修云、彩芝、九如四人在富春阁设灯虎儿,摆着多少名香嘉果、荷包锦绣、各样精美之物,有打着灯虎的,照样奉送。梦玉们在意园内亦设灯虎,各显才情。祝母吩咐请各家男女亲友看灯,连不认得的,只管同来。两宅中只听儿啼女哭,呼娘觅姐之声。
梅香月请老太太到意园看鳖山。祝母不可拂众家人之意。
同着王夫人们在怡安堂灯棚下,见尽是各样挂灯。有班女清客打十番。景福堂一架大红纱百寿图灯屏,中间挂着一架白花九莲灯,做的精工细巧,两旁摆着十二座花盆灯。左边一架平安如意,右边一座五福呈祥。四壁上又是各样奇巧纱灯。卷棚下灯俱挂满,一班小子弟打着锣鼓。
六如阁、致远堂门首俱是灯架。垂花门口一座灯牌楼是龙门跃鲤,垂花门左右一直接到忠恕堂,挂满五色明角灯。忠恕堂一架素玻璃朱砂篆百福图灯屏。中挂一架五蝠捧寿灯,四面俱挂着双连长穗各样玻璃灯;左边是太师少师灯;右边是丹凤朝阳灯;又兼着好些杂耍灯。院子里也是灯棚,五色绚烂。下面一起南词,正唱着《双封诰·打草鞋》这一回书。
祝母们来到恩锡堂,见是一架百纱百花图灯屏。中间挂着一架百花篮,四面左右尽是各样花灯;两旁摆着一十三位花神灯,都有三尺多高,十分精巧。梅白请老太太们饮茶歇息。灯棚下清吹奏乐。祝母略坐一会,男亲女戚应酬不了,竟往崇善堂来。见是一架隶书玻璃屏。四面挂的十景纱灯;两旁尽是杂耍灯。
祝母们站在卷棚下直望见敬本堂、春晖堂如火龙一样,明光闪烁,锣鼓喧阗。只见意园门首一座灯牌,走进园门,见老人石前是秋千灯;竹径旁插着一溜儿荷花灯;有竹山房摆着一架船灯,做的精致细巧。看过春水阁、小米山堂、香雨斋各样新巧玩意,十番锣鼓。到玉树堂,设着一架鳌山灯。原来是全本《西游记》,那些妖魔精怪,做的十分活动。祝母们叹赞不已。众家人请老太太同夫人们坐在鳌山灯前,摆设酒果。家人、小子同各班子弟扮的秧歌灯、走马灯、狮子灯、钟馗灯还有两条龙灯,都在玉树堂前往来跳舞,锣鼓之声不绝。
祝母见男女亲友挨挤不开,不便久坐。同夫人们又一路看灯出来。走到小米山堂,见一堆人围住,不知是个什么好灯。
秋瑞笑道 :“梦玉们的灯虎儿,倒比咱们那儿热闹。”秋琴道: “谁过去瞧两个来,咱们猜。” 桂夫人差老家人过去请众位爷们暂开一边,同老太太们见一架白纱小灯屏,贴满的纸条儿。
松寿、梦玉、柳绪、桂堂、梅春笑嘻嘻摆着多少果品、笔墨等物。秋琴见宾客甚多,不便细看,略看了几条儿是:
春城无处不飞花
古人名一个。送绣包二对。
相士
《史记·滑稽传》一句。送彩绫一端。
天师
《书经·周官》一句。送彩笺四盒。
花落一溪春水香
《四书》一句。送梅花二盆。
云心水心
《中庸》一句。送端砚一方。
必也射乎
《庄子》一句。送锦段一端。
佛
陶诗一句。送名香十匣。
孙悟空到任
《礼记》一句。送嘉果一盒。
未能免俗
《孟子》一句。送绣帕四方。
厩焚
古人名一个。送珠灯一座。
半世劳苦,半世安逸,明珠点额,即为上客。
用物一件。送宫锦二端。
祝母们看了一会,点头笑道 :“难为他们,倒有意思。咱 们猜着了,香果都要加倍。”说毕,同夫人们转出意园,吩咐由敬本堂、春晖堂一路看灯,走到西宅里去。各家人赶忙伺候。
老太太们春晖堂上轿,秋瑞们都走如是园到西宅等候。
却说祝母见两宅大门前俱搭着灯彩牌楼,围墙边全是灯架,来到西宅茶厅下轿,站满是人。众夫人同老太太到敬本堂,见灯屏、挂灯尽是五色堆花,各样精巧款式。元宵锣鼓,连着敦礼堂的清吹。院子里灯棚灿烂。敦礼堂一架建珠松竹梅的灯屏,四面尽是珠灯,两旁各色杂耍灯。刚转到诚乐堂院里,见郑、汪、周、陆、顾诸位太太同海珠们出如是园来。柏夫人笑道:
“亏他们会走,倒赶上咱们。”一同到诚乐堂,见满堂俱是扇 面灯。一架玻璃扇面屏,画的全本《西厢记》。诸位太太们甚为称赞。同祝母到五桂堂来,因五桂堂尽是书籍,不便挂灯,院子里五株大桂树,枝干茂密,难搭灯棚,就树上高低大小挂些杂耍纱灯。走夹道至宝墨堂,灯棚下唱摊黄。宝墨堂是一架红纱打子儿花鸟人物灯屏,四面是方圆长扁各样绣花;左边一架八仙过海走马灯,右边渔樵耕读走马灯。卷棚下十番锣鼓。
祝母来到荫玉堂,只见五彩光亮,笙歌嘹呖。荫玉堂里当中设一座海市蜃楼,四面尽是鱼鳖、虾蟹各样水族,精工奇巧。
柏夫人同探春们请祝母坐下,用茶果点心。玉堂班子弟们舞了一出灯戏。祝母见人过多,不便久坐。进垂花门,见宝书堂也是玻璃百福屏,四面挂着六方玻璃连环结穗灯;左右摆十二座散花灯仙女灯。听卷棚下小子弟们唱两套清曲。又往贾太夫人院里,同柏夫人安和堂各处坐谈一会。仍走诚乐堂,进如是园,一路摆着八蛮进宝灯。凡有亭台楼阁,上下皆灯。山子石边刘海戏蟾灯。秋水堂是姑娘们鳌山灯。祝母同夫人、太太们见上面是各样杂戏,见那些武松打虎、长亭送别、僧尼相会、水漫金山,人物水怪十分生动,还有那武大郎搬家、摇会吃醋、打棒、顶灯、化缘和尚,祝母们看的十分欢喜好笑。众姑娘、媳妇们摆设酒果,请老太太、各位夫人饮酒赏灯。女清客打十番清曲,直至半夜。
祝母劳乏,要去安歇。各位夫人、太太都要送至介寿堂。
走过富春阁,见太太、奶奶、姑娘们围了一大堆,不知是看什么。石夫人道:“修姑娘们的灯虎儿,比外面又热闹。”祝母笑着来到面前。众人分开让老太太看灯虎,也是一架白纱小灯屏。桂夫人、梅秋琴见贴着多少纸条儿,随便念道:
瘦来偏觉旧衣宽
古人名一个。送名香十匣。
花开不香,颇称吉祥,善为用者归于藏。
用物名。送金桔一盘
学生
《书经》一句送古墨二匣。
懒和尚遇着鬼头风
《礼·乐记》一句。送金莲灯一架。
生长作客
《易·篆》一句。送水仙花四盆。
唐明皇拉着杨贵妃
《孔子家语》一句。送绣巾二方。
亲老不知儿去向
《礼记·檀弓》一句。送十锦荷包一匣。
木铎
《楚策》一句。送锦纱二端。
小裁缝执斧子
《老子》一句。送十锦香二盒。
医生
《史记·韩安国传》一句。送古砚一方。
驹鸣芳草地
《文选·魏武乐府》一句。送宫锦二端。
孙
古人名一个。送花炮十匣。
官人郊外被人欺
《韩子·说难》一句。送龙井茶十盒。
歌
《吴越春秋》一句。送锦缎二端。
徐行后长者
《庄子》一句。送古墨十笏。
樵夫请客
欧文一句。送鲜果一盘。
二人含笑读韩碑。
陶诗一句。送彩笺十帖。
五柳先生不在家
《诗经》一句。送花露四瓶。
胸怀开豁
《列子》一句。送宫扇两柄。
落叶
《史记·相如传》一句。送名香十匣。
独在江干伴水眠。
药名一个。送秋梨百枚。
骚人
《诗经》一句。送美酒二瓶。
夏虫不可以语冰
《中庸》一句。送锦屏一架。
志在千里
《楚词》一句。送锦缎二端。
格其非心
《大学》一句。送色绫二端。
花重锦官城
《孟子》一句。送佛手一盘。
生成色相难凭梦
花名一个。送名香四匣。
瞎子游春
唐诗一句。送金花一对。
或《诗经》一句。送彩灯四挂。
瞎子唱大花面
俗语一句。送福果盈百。
祝母听桂夫人们一路念来,笑道 :“别念了,我猜着一条儿,混说是不是,‘瞎子唱花面’,可是‘眼不见为净’?”
宝钗们一齐道 :“老太太真猜的不错。”赶忙送过一百个两大 盘通红福桔。祝母见猜着了,不觉大喜。石夫人道 :“‘瞎子 游春’,不知可是‘处处闻啼鸟’?”修云们笑道 :“一点不错。”送过一束彩笺。
祝母笑道 :“咱们娘儿两个猜了两个瞎子。赶着去罢,别耽搁人的工夫!”吩咐宝钗姐妹不必相送,一路看着灯,出了如是园。怡安堂甬道上挤满是人,听说像声。芳芷、枣桂、凝秀、集瑞四堂门首俱有个小灯架,各派媳妇们管住,不叫闲人进去。
祝母因看灯劳乏,回介寿堂安寝。柏夫人同贾府王夫人拉着柳太太、郑太太们回安和堂饮酒,听八角鼓儿。桂夫人、石夫人同桂府金夫人邀了顾四太太同几家太太,姐妹们在怡安堂赏灯,听南词。梅姑太太同些奶奶、姑娘们依旧去打灯虎儿。
其余本家亲友奶奶们听其自便,随处看灯饮酒。海珠姐妹带着照应陪客。各堂姑娘、嫂子们各人加意照管陈设铺垫。垂花门派了二三十个强壮嫂子往来灯棚下,照管各处花灯、火烛。锣鼓笙歌连宵达旦。十四晚上,男女亲眷更多。祝母在介寿堂同几家至亲老太太们赏灯,听八角鼓。柏夫人们各人应酬照应。
次日十五,元宵佳节。一早都到介寿堂请安贺节。祝母分赏元宵、果品。宝钗请老太太晚间到箭厅看烟火。珍珠、海珠众姐妹公分请老太太在景福堂看演灯戏。祝母笑道 :“真叫我 为难。又看放盒子,又要看灯戏,一个人那儿分得两处。这样罢,今晚上来看灯的亲友过多,灯戏未免热闹,我竟白日里领孩子们的情罢。不用点灯,演几出儿就算了。晚间领宝姑娘的罢。”
石夫人道 :“老太太见的不错,景福堂演上灯戏,那儿还站得下一个人。昨晚上宋六奶奶挤掉一枝珠钗,董二姑娘不见一枝金耳挖,顾二姐姐掉了一枝嵌珠翠蝴蝶。还有几个不知掉了些什么。本来人多照应不到。”珍珠道 :“那些小姑娘、小爷们满屋子乱串,跟出来的丫头、老妈比小绺儿还灵便。修姑娘们摆着灯虎儿,刚一回身,不见了一盘子秋梨,真好本领。
不亏宝姐姐派孟瑞麟、冯佩金、薛宝书三姐妹带着能干姑娘、嫂子们不住腿的往来巡缉,一定像老太太那年大庆,不拘什么要偷一半点儿去。”
紫箫笑道 :“昨晚上,不知是谁家的一个小子,也有十八九岁年纪,挤在六如阁前,在娘儿们空里看灯,不知怎么叫孟大姐姐瞧见,一巴掌打的滚出垂花门去。”祝母道 :“孟大姐 姐们尚且照应,岂有咱们家的倒安坐之理。”派珍珠、紫箫、汝湘、秋瑞出过兵的丫头、媳妇小心照应巡察,不许内外混乱。
再探春同姨娘们管理两宅事务,亦未免过劳,着芳芸、九如、友梅、芙蓉帮同照应。桂夫人答应,各去知会。
祝母早饭已毕,同诸位夫人们至景福堂听戏。一直到上灯时候,见各亲友们在家赏过元宵,都来看灯。凡灯棚下,俱摆着酒果款待。两宅又皆挤满。彩芝们灯虎儿分外热闹。祝母来到怡安堂,听见看灯人赞叹不已,问道 :“今日又添了什么好 灯?”桂府金夫人道 :“白飞云做了一架封神传走马灯,实在 精巧,不拘是谁也巧不过他。”王夫人道 :“他的心思巧妙, 自然与众不同。人也有趣,真是三妹妹的帮手媳妇。”金夫人 笑道 :“堂儿的福气,又娶个仙女。”祝母道 :“彼此救命,报应丝毫不爽。这就叫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祝母一路说话,见飞云走马灯摆在秋水堂,约有一丈多高,二丈多阔,一部封神传全在上面。果然生动活跳,比鳌山灯分外精巧,似非人工所能制办。祝母同夫人们大喜,点头夸奖,惊动两宅看灯太太们都来观看,一会人如山海。
宝钗们赶热闹,请老太太到箭厅看放烟火。冯佩金挡住外人,一个不放进来。箭厅上是宝钗供应铺设。面前搭着彩牌楼,对面离半箭远是盒子架。先在两旁放了些金盆捞月、五子连科、流星赶月、三打金弹、刘海撒金钱、遍地锦、天女散花、滴滴金、大泥花各样花炮。放毕接着点放盒子,只见公侯万代、瓜瓞连绵、百子千孙、满架葡葡、万里封侯、连珠挂屏、九莲灯,放了好大一会。末了儿是孙悟空大战火云洞,一窝蜂花炮流星十分热闹。祝母大乐,将伺候的丫头、媳妇俱各放赏。
时正皓月当空,清光照满乾坤。满城锣鼓,歌唱欢呼。花炮之声,不绝于耳。祝母对柏夫人们道 :“国家洪福齐天,遍 于宇宙。我家世受国恩,享此太平景福,须知有生之年,皆出自朝廷恩赐。务要嘱吩子孙,公正廉洁,极图报效,庶不负祖 父报国之心。”柏夫人们答道 :“老太太吩咐甚是。二兄弟说, 军需奏销现已完竣,三四月间进京谢恩供职。就是梦玉告假回家祭祖,二月初间已半年假满。老太太吩咐他进京供职,不可在家偷安。寿哥儿们也要进京当差,不能耽搁。”
王夫人道 :“兰哥儿择于二十外动身。先去将刘大人宅子 收了回来,顺便收拾,等着梦玉们进去,省了费事。”祝母点头道 :“很是,就叫兰哥儿先去料理。梦玉同寿哥儿们随后起 身。海珠姐妹二十个,我本来叫他们都去,又想着跟前走个精光,未免过于冷落,竟去一半,留一半,定下一年一换,两边都热闹。就是柳太太,我留在这儿作伴,老姐妹们很有个趣儿。
让孩子们去做官,薛姑娘、冯姑娘、五福也轮换着在家服侍婆婆。只有桂三太太娘儿们都全要同去。修姑娘、巧姑娘、白姑娘总得留下一个,在这儿同海珠姐妹们换班。魁儿的媳妇亦留下一半,彼此都常来常往的见个面儿。不知我这主意可还使得?”
王夫人们一齐说道 :“老太太吩咐的一点儿不错,竟是这 样办罢。”宝钗道 :“二月初六日是黄道上吉日,出行最好。 玉兄弟定了初六叫他们起身,不许更改,须得老太太吩咐他们才好。”祝母点头道 :“过了烟九儿,我命他们收拾起身,谁 还不依。海珠姐妹将应去应留斟酌停当,开个单儿给我瞧瞧。”
珍珠、海珠们齐声答应。祝母说毕,同众位夫人离了箭厅。
如是园中人还未散。见余府上的六姑娘跟着两个丫头,提一盏绿珠穿的莲花灯,见了祝母笑道 :“打着彩姐姐的灯虎儿, 我要他这盏珠莲灯。”秋琴问道 :“你打着那一条儿?”余姑 娘道 :“我打着了他的‘医生 ,《史记·韩安国传》一句’,是‘通方之士也’。孙四姐姐打着‘歌字,《吴越春秋》一句’,那真难为他,是‘声可托于管弦’。你家魁大哥打着‘徐行后长者,《庄子》一句’,是‘夫人步亦步’。”秋琴道:“还有谁打着?”余姑娘笑道 :“孔大嫂子打着‘唐贵妃,《家语》一 句’,是‘被衮而执玉’。其余谢大姐姐、魏二嫂子们也都打着,不知是两句什么,我不知道。”祝母们一路说笑,往灯棚下出了园去,吩咐宝钗姐妹各去赏灯。柏夫人们同到介寿堂,伺候老太太安寝毕,各去应酬亲友。热闹一宵不歇,内外笙歌锣鼓。
松寿弟兄五人同诸亲友们不分昼夜庆赏灯节,一直闹过烟九,内外收拾花灯。梦玉们接着家信,知道桂侍郎们报销完结,起身进京面圣供职,顺便回家祭祖省亲,赶忙进来回知祝母,举家大喜。柳太太也接着冯富的家信,说同包勇将房产、田地、坟墓俱已整顿妥当。定国公也有信给松寿,催其进京供职。祝母听了各家书信,吩咐众人收拾起身。海珠送上分班进京名单,祝母看了点头道 :“就是这样,很好。”不知那单上开着先去 的是那几个,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