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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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云阁

  复礼子云车播转,急归禀曰:“三缄又为妖困,祈师救之。”紫霞曰:“尔去视明,看此阵势如何,然后破之未晚。”复礼子得命,来会狐疑,各乘云车,腾空而视,见阵内黑气密布,如烟如火。无数巨汉,非詈即击。人声济济,不啻市廛。观看逾时,回复紫霞,言及阵中之势。紫霞曰:“山妖排阵,所遇多矣,未有如此之奇者。”遂统正心子、诚意子、复礼子,虚灵子、灵昧子,各持宝器,前来破之。谁知巨汉汹汹,乱嚷乱击,横不依理。紫霞师徒败了一阵,跳出圈儿。

  正值无可如何,忽见当头祥光闪灼,内一仙子,见紫霞而询曰:“真人何往?”紫霞曰:“吾弟子三缄为妖所困,吾去解救,不意此阵奇怪,反败下风云内。”仙子曰:“何阵?”紫霞曰:“不知。”仙子曰:“阵必有名,待吾前去一览。”紫霞曰:“仙真何号?”仙子曰:“吾万忍真人也。”紫霞曰:“真人观阵后,还须相助一二。”万忍曰:“这是自然,毋容尔嘱。”言罢,乘云而去。

  顷之,转谓紫霞曰:“是乃烈焰阵也,非吾万忍瓶不能破之。惜乎此瓶未在身边,吾且归洞取来,以破此阵。

第九十七回 万星台师徒聚首 群仙会议论传功

  片刻之际,万忍真人手捧一瓶,来会紫霞。紫霞细视,其瓶腹大如斗,颈长而口细,质朴而坚刚。视已,询曰:“真人此宝,炼有多年?”万忍曰:“仅十载耳。”紫霞曰:“吾门法宝,或数百年,或数千年,方可炼成。此宝何成之易也?”万忍曰:“是瓶别无炼法,只在气之能养。十年养气,故易成之。”紫霞曰:“如是,真人破阵时,吾亦随行,以观此宝之异。”万忍曰:“尔试看看,能破烈焰者,莫此若也。”言毕,飞身而去。紫霞亦乘云而来。

  刚到烈焰阵前,万忍真人大声吼曰:“何处妖魔敢设此阵?”阵内出一猛勇汉子,怒气勃勃曰:“吾与虚无子结仇甚早,今日相遇,誓必诛之。”万忍曰:“虚无子奉命阐道,尔何敢阻?”猛勇汉曰:“吾仇不复,此心难甘。尔有何能,敢入吾阵?”万忍不答,竟入阵内。猛勇汉疾声呼曰:“胡不与吾击之?”呼声刚住,无数巨汉怒目而来,击者乱击,骂者乱骂,势若蜂蝗。真人不慌不忙,将万忍瓶连拍几下,瓶口倒竖,吐出千百细人,向着巨汉,笑容可掬,或拜或舞,谦恭之象,令人入目万气俱消。始而巨汉见之,犹有怒而打骂者。细人愈恭愈下,直使巨汉霎时亦不詈击,而柔过于瓶内人焉。瓶内人又复稽首者三,巨汉哗然散去。猛勇汉子止之不着,阵势难支,腾空而逃。万忍真人驰追数里,猛勇汉曰:“让尔道阐此时,吾誓必扰乱人心于他日。”言罢,一股烈气直落尘寰。

  紫霞见阵已破,将三缄师徒救出,拜谢万忍,曰:“万忍兄所炼之瓶,破兹烈焰,易如反掌,真至宝也。而今猛勇汉子乘烈气以入尘寰,何不将瓶留于人间,制此猛汉?”万忍曰:“吾遣瓶内一二细人投生,以为忍让师。有能学者,不怕烈焰相逼,一笑可以消之。但猛勇汉子先坠尘寰,恐粗暴而激烈者多,瓶内细人投世在后,恐谦恭而能让者寡。然能让虽寡,得一则身家可保,总不似猛勇刚强之败家丧身者为至易耳。吾言如是,尚未尽此瓶之妙,改日相晤,再为诉之。”言别一声,乘云竟去。紫霞亦归洞府。

  三缄师徒得万忍真人救出烈焰阵中,又向征途奔走。行了数里,来至万星台。三缄谓诸弟子曰:“此山大而方平,虽万石嵯峨而石台高阔,中有石洞,毫无纤尘,真乃吾人炼地道也。

  吾甚羡慕,可于今夕是洞宿之。”狐疑曰:“师心既欲,即在此息肩焉。”言已,师徒陆续拾级而入。时至二更,倏见万石放光,杂如星点,时隐时现,不可指数。迨至三更后,万星愈现,光芒四起,已将石穴照耀如同白昼。三缄叹曰:“尘世亦有仙境。恐为坐井观天者未克见之,即与彼言,亦不深信耳。”无何,鼍更四报。忽下一阵骤雨,狂风大起,喊杀声声。

  三缄惊曰:“洞外皆山,无有居人,叫杀之声从何而至?是必妖与妖斗也。”遂命狐疑、三服出洞视之。二人驾起风车,腾空下视,只见风雨之内有二妖焉。一喷火光,一喷泉水,彼来此往,争强论弱,战了数十次。愈战愈厉。狐疑私谓三服曰:“二妖武艺不分上下,真雄物也。”三服曰:“妖已看明,吾与尔回复师命。”狐疑诺。归洞察曰:“半山二妖相斗,胜负莫分,泉水火光,两相薄激。奈属黑夜,不辨妖物是何。”三缄曰:“如是,可以肠绋子收之。”狐疑得命,乘风来至山顶。见妖物尚在力战不已,暗将绋子抛去,当把二妖捆下风车,束而愈紧。二妖此际攒作一团,坠于万星台石穴之外。三缄出而询曰:“二妖何名?”内一妖曰:“吾乃北海关火炼道人,数百年来,在德岛东面锦霞洞内修吾道果。不知何处来了妖道数人,霸占吾洞。吾心不服,与之力战,誓必拚一彼死我活,吾洞断不让之。”三缄闻已,转谓此妖曰:“彼言吾已知悉。尔又何妖?各有所居,胡为争及他人洞府?”此妖曰:“吾乃三缄仙官门第,道号弃海,前在碧玉与师分散,四方寻访,踪迹渺然。吾将师恩日记诸怀,未尝一刻抛却。因于杏子山岭义聚道弟道兄,炼师所传。岂知三服、乐道各怀异志,去投灵宅,又来势驱吾辈同师事之。吾辈不从,暗逃北海关,得遇棠英、桃英二道妹,同洞学道。奈为火炼道人骚扰不堪,故率凤春、翠华、翠盖和椒、蜻二子等常与之战。昨日火炼野道战吾不过,追至于此。不知冒犯仙子,束吾在洞。祈即释吾,好回关前,以访吾师行止。”三缄闻说,潸然泣下,曰:“尔龙宾耶?”弃海惊曰:“尔系何仙,知吾名号?”三缄曰:“吾非他,乃尔师也。”遂将肠绋子收回,放了弃海。弃海起,随三缄入洞,跪于座下,大哭不止。三缄曰:“当年碧玉似蜂分。”弃海曰:“不见师颜抱恨深。”三缄曰:“今日重逢真喜幸。”弃海曰:“自兹步步傍师行。”师徒悲伤一场,从游诸子无不坠泪。久之,三缄询曰:“狐惑、翠华等俱在何处?”弃海曰:“同居北海关耳。”三缄曰:“如此,师于万星台暂住数日,尔速回北海,将男女诸徒呼来此间,与师聚会。”弃海领命,飞身而去。

  三缄又向火炼道人曰:“释尔归洞,尔休扰害生灵。”火炼道人曰:“吾见仙官师徒情深,酸人肺腑,愿拜门下,追随习道焉。”三缄曰:“尔自有道,何待他求?”火炼道人曰:“吾所习者,妖道耳,乌能得入正觉?愿师指示大道而习之。”三缄曰:“收尔不难,但恐桀骜弗驯,违背师教。”火炼道人曰:“誓不敢矣。”三缄于是收为门徒,仍以“火炼道人”取彼道号。火炼拜舞毕,三缄传以一二,令其学习不提。

  又说紫霞其人于元旦日朝贺上皇后,王母下了懿旨,令群仙聚会瑶池,赐以蟠桃御宴。宴罢,王母乃向群仙而言曰:“前者吾下懿旨,命一仙子阐道人间。道阐明时,收有女徒男徒,同入绣云阁,受享天福。不知此刻若何?”紫霞真人跪于瑶池,俯伏奏曰:“王母慈悲,恐道不明,为左道旁门以伪乱真,因建绣云阁,待彼阐道修道之士。臣前命虚无子脱生尘世,俗号三缄,道阐四方,受尽磨折。而今心坚似铁,已当传功之日。奈无上意,故迟迟有待,而未敢造次焉。”王母曰:“阐道一事,惟吾开之。尔其速速传功,使彼换形移步,俾将大道愈显愈明。庶天下之左道旁门,不得误认为先天后天。人世之慕道而修道者亦不得误入旁迕。不亦见大道明而升仙之路近,升仙之路既近,由是而得道成真者,不几多多益善乎?”紫霞得此懿旨,拜辞瑶池,与同群仙归会于洞,曰:“王母旨意命传大道,诸真以为何如?”凌虚曰:“三缄大道固当传矣。然传道必得一清净地面,将三缄提入。至诸弟子,安置他所,待三缄功夫得时,然后出与会之,不知此议当否?”碧虚曰:“凌虚所议,非不甚善。但三缄门徒分散以来,数载未聚。今始相晤,自应寸步不离。一旦隐其师踪,又淡修士心矣。

  以吾愚意,不若觅一高峰,暗提三缄于山巅,传以大道。命诸弟子修道山下,庶三缄行止,常使伊等得见,乃无分心之虞。”清虚曰:“此议甚妙,可以从之。”诸真曰:“传道如此,固然可矣。又谁为传道人耶?”诸真内有霞衣真人曰:“彼自有师耳,何容他议?”紫霞曰:“大道无人不可授,人既不择矣,又何拘定乎师?”凌虚曰:“三缄系尔亲炙弟子,应尔传之。”紫霞曰:“传道吾不敢辞,宜命三缄一二门徒陪守其躯乃可。”碧虚曰:“三缄门徒,妖部多于人部。令守躯壳,妖乎,人乎?”云衣子曰:“以吾言之,如遣妖部也,则狐疑为是;如遣人部也,则紫光为是。”诸真曰:“云衣所议甚当,俱可从焉。”紫霞曰:“传道之议,一一俱妥。传道之地,诸真又以何处为良?”静虚曰:“万星台气脉甚旺,是地传道,不亦可乎?”刚议及此。忽一真人坠下祥云,入洞言曰:“诸真在兹所议何事?”紫霞极目,灵宅子也,怒应之曰:“王母今日旨下瑶池,命吾会聚群仙,议传三缄大道,以成真品耳。”灵宅子曰:“三缄阅历未深,何得骤传大道?待彼再造数十载,乃可议之。”紫霞曰:“三缄习道时辰,不可谓不久矣;所受磨折,不可谓不多矣。以道而论,胎婴当结矣;以势而论,懿旨难违矣。尔每于其中阻此阐道之行,究有何者不服?”灵宅子曰:“大道为公,原非私授。群仙俱聚在兹,何不一及于吾?吾今来此,亦为传道计也。向者吾虽累阻三缄,正以磨炼其性情,消融其渣滓。今如议传彼道,吾愿当此一任,以挽昔日阻滞之非。”紫霞曰:“三缄吾弟子也,吾自传之,毋容尔虑。”灵宅子见议不允,心中恨甚,乃大声曰:“不怕尔议得恰当,吾实有以乱之焉。”言毕,乘云腾空竟去。

第九十八回 弃海归途遇灵宅 三缄登岭见紫霞

  却说弃海奉命回关,乘得风车,片时已到。凤春、二翠以及椒、蜻二子、西山道人等见而惊曰:“弃海兄与火炼道人夜战山岭,吾等得桃英姊妹音信,急约道兄道弟前来接战。风车登上,半空遥视,未见形影。四面寻之,亦无踪迹。吾等无奈,只得仍回洞内。究不知兄与火炼战于何方?”弃海曰:“火炼战吾不过,驾了一线火光,向北而逃。吾亦乘棚云,向火光现处追去。火炼无处藏躲,火光扭转,又与吾战。战在难分难解,未审空际是何法宝,向吾与火炼一拂,当被束着,坠于万星台前。洞内出一仙官,先问火炼,次问于我。我将碧玉师徒分散情景并义聚杏子山事,一一诉明。仙官闻之,大哭不已。”飞惑曰:“此位仙官,何其仁慈如是?但不识大哭后,又如何处尔?”弃海曰:“仙官哭后,将吾释却,呼随入洞。细细审视,乃三缄师也。”又相向而哭者久之。

  狐惑及凤春等喜不自胜,曰:“十余年来,访寻不得。今日何幸,得师行止。”于是大众合掌,以拜上天。拜罢,复询弃海曰:“师可念及吾等否?”弃海曰:“师当问及男女诸徒,吾言都在此地,惟三服、乐道往投灵宅,不知去向。师微笑曰:『已合浦珠还矣。』吾仰面视去,不知二子何时已近师身。”狐惑曰:“师只念及吾等,未命吾等去会之耶?”弃海曰:“吾今归来者,即奉师命呼尔道弟道兄同至万星台追随步履也。”诸人闻之喜,各将所炼宝物收拾停妥,风车催动,恨不一时即到,得睹师颜。

  正驱风前行,忽然当头一朵黄云冉冉而至。此何仙子?乃是灵宅。自入群仙会,欲任传道一事,为紫霞鄙论数言,兼之群仙皆视若草茅,毫不介意,心中怒甚,云头独坐,以思乱道之策。策尚未得,倏忽妖风四起。慧目凝视,但见男女妖精数人,陆续而来。灵宅暗思:“不如将此数妖收在吾洞,再炼奇阵,以诛三缄。因将麈尾一挥,现了一道金光,照着妖风内面。

  弃海谓狐惑曰:“当头瑞云冉冉,必系仙子云游,见吾等下面乘风,故以金光射入风车之内。是欲与吾等有言也,吾等须乘机应对,不可大意。如或冒犯,仙子法宝乌能胜之?”狐惑曰:“吾辈修此大道,恐是无缘。不然,何多阻隔?”弃海曰:“道高魔至,自今及古,皆是如此。况尔我乎?”言谈之间,灵宅子已将云头按下,与风车品对,曰:“尔等何往?”弃海视之,灵宅子也。因言曰:“吾辈无所去从,不过在洞无事,闲游四境耳。”灵宅子曰:“闲游者,仙子乃敢言及。吾观尔等尽属妖群,乘风出游,必有所害于世。如不实告,吾将以斩妖剑斩之。”弃海曰:“天上仙子,当抱仁慈。

  即一蚁之微,尚不忍伤。尔乃口中动辄言杀,恐亦妖属,而非仙真。”灵宅子曰:“吾非仙真,尔敢与吾斗否?”弃海笑曰:“仙与妖部论弱争强,更非仙才,且无仙度矣。”灵宅子曰:“尔既不与吾战,可投吾门下,吾教以先天大道焉。”弃海曰:“吾闻求师者知其师贤,自不远千里而来,断未有往教之理。

  今以尔好为人师之言一倡,将世之好为人师不自谅者,皆自尔言始也。”灵宅曰:“吾告尔以好言,尔反加吾以恶语。吾乃金仙一品,岂畏尔妖部耶?”弃海曰:“仙子自不畏妖,以其恃有仙法也。特恐仙法未深,欺妖而转被妖侮,群仙闻得,不免贻笑大方。”灵宅子见弃海舌利,乃下气言曰:“尔辈若投吾门,吾必竭力教尔大道。”弃海不语。灵宅又曰:“吾明告尔,毋得错过。吾之往教于尔者,是爱尔等才有可造而道易成也。”弃海曰:“吾自有师,不烦尔教。”灵宅曰:“尔师何人?”弃海曰:“吾师非无名之辈,乃虚无子旨奉上天,阐道人寰,脱化三缄便是。”灵宅子闻得“三缄”二字,心中火发,手持麈尾向弃海挥来。弃海持枪顺手刺去。狐惑与椒蜻二子、西山道人、二翠、凤春、紫花娘、桃棠二英以及金光道姑等,各各勇往,将灵宅围着。灵宅子虽有仙宝,未带身边,惟彼以枪来,此以麈挥而已,兼之四面攻击,甚难招架,只得吹气一口,化线朱光而逃。

  弃海忙收了枪,呼及诸道友曰:“灵宅子化光逃去,必取宝物以诛吾等。吾等催动风车,急坠万星台前,倘如彼追至,自有吾师解救。”言已,风车催动,齐向万星台而坠焉。弃海先入洞中,参拜三缄。三缄曰:“弟子等都来乎?”弃海曰:“都来矣。”三缄喜,传呼入洞。诸弟子一一参拜,师徒相见,悲泣不已。久之,三缄曰:“尔等自今无论女男,俱可同游矣。

  但龙女、紫玉诸女徒等尚未知师在此,尔弟子谁去传之?”三服、乐道同声应曰:“弟子愿任此役。”三缄曰:“如是,速去速来。”二人去后,弃海禀曰:“吾奉师命,将诸道友导至半途,遇着灵宅真人,苦教弟子等投彼门下。弟子不服,侵以不入耳之语,彼遂与弟子云中大战。幸诸道友四面围攻,彼难支持,化光循去。然去则去矣,弟子想彼战败,必来报复。师徒居此,不可不防。”三缄曰:“待彼来时再作理会。”一日,三服、乐道将龙女、凤女、紫玉、雪青子、榴真人、了尘子、从善道姑、醋枉道姑、回念道姑一一导至。三缄命各入洞,分班习道。复为分别门徒,传以三步功夫,使其前进。

  弃海等得师所传,如获奇珍,时时习之,不在言下。

  且说紫霞前日与诸仙议论已妥,欲传三缄大道。碧虚真人先至万星台,仙法略施,将山化为数十重,层峦迭嶂,如莲吐蕊。每重亭台楼阁,错杂不一。山形化后,紫霞乘得彩云,仙乐嗷嘈,来至是山首层万福楼中坐定。两旁侍立者:复礼子、正心子、诚意子、虚灵子、灵昧子,按部就班,一时碧虚、凌虚、清虚、云衣、霞衣子等同来楼内拜贺紫霞,紫霞真人设宴相待。宴罢。诸真各回洞府。紫霞独坐楼畔,以候三缄。

  三缄一日谓诸弟子曰:“万星台山形镇静,宽平可爱。吾欲游玩,愿随者去,不愿随者,仍于洞所各炼道功。”诸弟子曰:“师欲游玩,弟子等俱愿随之。”三缄于是取齐宝器,紧带身旁。出得洞门,望而惊曰:“是山宽平而无峭壁,荒芜而没楼台。今胡变作耸翠之形,高起亭台楼阁这像耶?吾师徒既游此山,切毋相离左右。恐系妖魔现此幻境,牢笼吾辈也。凡随吾游者,宜防备之。”诸弟子曰:“师命是遵,不敢有违。”三缄遂率诸子,由崖而上。层层石级,约有十丈之高。石级登余,有亭高耸。三缄极目,额悬四字曰:“乾坤一气”。又仰视亭上一层曰:“无欲亭”。师徒步入亭中,直到其顶。俯首下视,若在半霄之上,周围视罢,下得亭来,又是一岭巍峨然,怪石嵯峨,如金如玉,晶光四射,雅色宜人。三缄师徒由岭直下。下到岭尾,复见一阁,红垣围绕,一派青松翠柏,万竿修竹。由门入之,阁上一额,云“玄气调神”。二重度入,其额则曰:“养我华根”。玩赏一周,斜由阁左行去。行约二三里许,露一渊焉。渊之周围,系栏杆遮护。渊外一碣,大书“太渊”两字。太渊上面,门开七道。由太渊而上,有“清灵剎”。

  路过“清灵剎”外,有一茅庐。三缄曰:“是山佳境,何多如是?吾必穷其底蕴,此心始安。”狐疑曰:“山右已见,不若由山左去,看又如何?”三缄曰:“可。”师徒于是由山左转去。所行之处,如空空阁、非我阁、非虚阁、无间阁、恬淡阁,指不胜屈。三缄目不停视,曲曲折折,直到山半。山半亭台楼阁较前更多。

  师徒性情不一,有贪看亭台者,有贪看楼阁者。又兼山麓忽来数队道士,渔鼓简板,唱道之声不绝。遂将师徒分散,各游一地,惟狐疑、紫光二子随三缄上顶。顶上一楼,宽大异常。

  仰视其额,曰“万福”。三缄入,见一老道凝神独坐,忙参拜之。老道曰:“子何来?”三缄曰:“弟子云游到此,出其不意也。”老道曰:“尔所学者何业?”三缄曰:“弟子不揣固陋,欲服玄门之气,以求长生。”老道曰:“如是,子非凡品。

  尔道能辟谷乎?”三缄曰:“间或能之。”老道曰:“尔已得半矣。可于明日晨早来斯,吾有所传,不令外人知得。”言罢,仍复凝神独坐,紧闭双眸。三缄侍立逾时,拜辞下楼,就于楼之东廊安止。狐疑询曰:“吾师今日所游何处?”三缄曰:“楼中耳。”狐疑曰:“弟子同入楼内,师忽不知所往,因候于兹,不意吾师尚在其中也。”三缄曰:“吾师徒三人,即在此地安闲数日,然后下山。”狐疑曰:“此地雅致,师心悦之,弟子敢不候之?”是夜安宿。

  次日早起,三缄独自上楼。老道曰:“子来乎?”三缄曰:“来矣。”老道曰:“尔气已浩然,精已固然,神已凝然,可谓朝元返本,明善复初矣。所欠者,一气未克冲和,命门揭之不开,丹光故不能出鼎。待吾传以服食紫华之英,必要如是如是,方教尔头戴白巾,足距丹田之法焉。”三缄得此一传,心内明然豁然,拜舞而退。习主月余之久,颇已纯熟,由此悟彼,即华池之沐浴,灵根之灌溉,无不洞澈。道习数月,五脏有相得之机。久而习之,已觉一气冲和,命门一揭而开,丹光出鼎矣。老道于此见三缄内功已满,胎婴结就,只候神出泥丸,乃命之曰:“尔在楼中,好好炼尔胎婴。俟实体养成,吾自前来传以变化。但养尔胎婴之际,宜命尔二弟子守护严谨,毋使人惊。”三缄喜不自肚,遂命狐疑、紫光左右护卫。

  独坐数月,婴已养成,老道又来楼头,语及三缄曰:“尔内功如此,外功尚欠,还须云游以积之。”三缄曰:“云游不敢辞,但祈喜师传以变化之妙。”老道传已,三缄再拜稽首。

  退楼下,一一炼熟。复上楼阁,欲求指示以未得者。老道见而笑曰:“尔又有所求乎?”三缄曰:“然。”

第九十九回 养胎婴猿精窃道 收金钟道士拜门

  老道曰:“尔所求者安在?”三缄曰:“累承吾师不吝传授,弟子暗计,恐犹有未得者,冀师尽情指点,以俾弟子早日成功。”老道曰:“尔道业已尽得,此刻宜养胎婴。待胎婴养老时,自赴蟠桃大会。”三缄闻言而拜,曰:“吾师究系何人?”老道曰:“吾紫霞真人也。尔犹记忆当日领阐道之命乎?”三缄摇首曰:“不知。”紫霞于是拍顶呼曰:“虚无,虚无,曾记前途。命肩阐道,领得皇符。”三缄闻之,倏然开朗,似将前劫成真事,了了胸中,遂视紫霞而笑曰:“师乎,当日命弟子之言犹在也,何凡胎一入,而概就忘去乎?”紫霞曰:“尔入胎脱,化为尘浊之气所污,故将前世事情,悉忘于心,无怪琢磨受尽耳。”三缄曰:“非师累累指陈,恐至死而难悟。”紫霞曰:“凡系初劫成真,功行尚欠,每降凡胎,俾游富贵之场,或位极人臣,或富甲一郡。是欲借富贵为修炼地也。倘迷于四害,不知修身积德,以补前劫所未逮,又复凡胎坠入,降为中富中贵,待彼修炼,以还仙位。如居中富中贵而仍不悟,造成巨孽,上天犹有所待,而罚于贫贱,使之炼其心性。至居贫贱而不知修炼,上天已无所待,而堕诸地狱,不免苦受三途。

  坠之愈深,斯炼修愈难矣。所以世之自富贵而贫贱者,皆由是焉。”三缄曰:“既成仙子,甚属不易。宜其长为仙品,不落尘世。胡为凡胎打入,以负前劫修造之功?”紫霞曰:“欲成金仙一品,非由九转,丹何能成?”三缄曰:“然则,世言金钢百炼者,其即金仙之谓耶?”紫霞曰:“金钢百炼,尚其浅焉者耳。若上皇劫修斗粟,岂止百炼哉?”三缄曰:“今而知仙品之不易得也。倘非吾师爱徒情深,则入宦途而不返矣。”紫霞曰:“他且不论,大道之传,已尽于斯。待尔胎婴养成,师又再来指点。”三缄领命而退,日在万福楼中养此胎婴,狐疑、紫光常常守护。

  灵宅子因前日自议愿传三缄大道,紫霞不许,怒气归来,思欲先诛三缄,以绝紫霞传道之举,故在洞府旦夕思筹不已。

  一日云游空际,遥见万星台万道祥光,直矗天上。默会片刻,始知紫霞将道尽传三缄,三缄日养胎婴,渐有神出泥丸之望。

  心中暗想:“如三缄神出泥丸,大道已成,又一仙真,即欲诛之,乌得而诛之?既不得而诛,吾恨气满腔,若何消却?”正躇踌未定,忽见一母猿御风游行。挥之以麈,母猿妖风坠下,跪而言曰:“仙真麈挥畜类,有何驱使?”灵宅子曰:“尔能化人形否?”母猿曰:“吾修炼甚浅,只能御风而行。至于人形,尚不能化耳。”灵宅子曰:“尔拜吾门下,吾传尔化形之妙,可乎?”母猿闻言,欣然拜舞。灵宅带归洞内,日以移步换形之法教之。炼习旬余,其法已熟。灵宅一日呼而谓曰:“为师使尔到万星台万福楼头,隐着身儿,俟三缄婴神放出,乘机迷弄。如毒毙焉,即是为师第一有功弟子。”母猿曰:“师命弟子迷弄三缄婴神,其化男乎。女乎?”灵宅子曰:“化一女形,以盗其精,尔不待修而仙可成矣。”母猿曰:“三缄既出婴神,岂无守护?”灵宅子曰:“虽有守护,皆庸才耳。尔速去之,如有别故时,为师速来助汝。”母猿拜了灵宅,妖风驾动,直投万福楼以候之。无何,三缄婴神放出。母猿化一美女,上前搂着。婴神惊惶无措,欲归躯壳,奈为美女紧抱,急不能脱。狐疑、紫光不知其由,以为乃师卧矣。紫霞默会得知,按下云头,大声吼曰:“猿妖受谁刁播,来此迷弄婴神?倘不疾速释之,看吾雷诀击尔。”母猿紧抱不释,驾风而遁。紫霞随后追逐,以撑天如意向彼击去。

  母猿全体欲碎,一时失手,将婴神放下。紫霞以袖笼归楼中。

  三缄忙收了神,见紫霞而请曰:“适才弟子婴神游动,为一美女所抱,不能脱身。忽见师来,骂及美女。美女抱定弟子,飞之空际。师随后逐,美女失手,弟子坠于山巅,被师袖笼而归。不知何故?”紫霞曰:“师不为尔言。尔初游神,不甚深悉。其抱尔美女非美女也,乃母猿所化,欲盗尔精以成仙体者。

  尔如恋彼,子精一泄,苦尔修炼半生,替母猿修之炼之,而尔道失之矣。”三缄曰:“是非吾师维持,弟子不迷于此,未有不迷彼焉。”紫霞曰:“学道人最忌子精丧失。所以世人少年子弟廿龄未满而即丧者,以结配太早,无异婴神之太嫩,子精丧尽,如木根枯朽,难免颠倒矣。然此必如何而后可哉?子弟完婚,宜在廿龄以外,此时根固而老,即或新婚贪恋,父母为之指点,节度得宜,自然克享天年,而无夭寿之患。仙子婴神甫出,亦贵守护严谨。久久老炼,放之快,收之亦快,安畏邪精所扰乎?”三缄曰:“如是,弟子婴神尚嫩,冀师常为护持。”紫霞曰:“吾自命尔道兄朝日在此守护。”三缄曰:“师恩若此,弟子何日报之?”紫霞曰:“尔自有报时也。”言毕,归于洞府。即命复礼子、正心子来万福楼中,守护三缄婴神出入。

  守之已久,三缄婴神,千里路途,顷刻能到。紫霞此际意欲命彼一人都下云游,以收门徒。又奈三缄弟子尽在万星山上,无人传彼大道,左思右想,其计忽得。遂来楼内,传三缄而言曰:“尔道已成,尔之门徒尚未收足。师今来此,特命尔孤身独自云游都中一带,以收尔弟子未满之人。”三缄曰:“今有数十弟子同在此山,弟子异地云游,谁为教导?”紫霞曰:“尔毋多虑,师命诚意子代尔教之。”三缄曰:“吾弟子前因灵宅之误,不肯师事他人矣。可奈何?”紫霞曰:“吾命诚意子化尔形容,以万福楼为传道地。凡有功夫未得及一知半解者,招来此地传之。”三缄曰:“师言固是。特恐诸徒见吾下了万星台,心生疑惑耳。”紫霞曰:“尔自明日为始,传尔徒众,或二人,或三人,同至此楼,以传其道。尔先为教惯,然后云乘黑夜,向都中而往。诚意子化尔形象,接续代教。尔诸门徒自不见疑。”三缄曰:“师言如是,则机无可泄矣,诸子又乌能知之?”即于是日命狐疑前去遍传诸子,齐至万福楼。不一时,弟子等尽行得到,侍立两旁。三缄曰:“师传尔等来此无别,因尔等大道有得一二步,二三步者。尚未知之精而习之熟。自明日始,可三人为一班,来此楼中,问道之所已得、所将习与所未得,师好为尔等讲明而切究之。”诸子闻言,欣然散去。

  又于楼外议贴规条,以年齿之大小受教之先后。果到次日,西山道人及凤春、紫花娘同来楼畔,听师教谕。从此习以为常。

  教至旬余,三缄交于诚意子,暗乘祥光一缕,由后山而去。

  却举金刚山里有一金刚童儿,乃古佛剎中金钟修成,预知三缄路过此间,特来与之试试法力。三缄甫至山下,只听钟声响亮,忽来一虎,色黑毛深,舞爪张牙,阻着去路。三缄暗想:“此地又非野荒,为何有虎当道乎?是必妖庳化来以试吾者。

  师传变化之法,吾且试之。”于是扭身化作猎士,手持铼叉一柄,直刺黑虎。黑虎将躯躲过,举爪以抓猎士。猎士一叉横刺,正中虎腰。虎哮一声,化为巨石。三缄见虎化石,仍阻去路,转化一石工模样,持钻劈之。金刚童儿见三缄持钻劈石,复化一龙,高飞天外。三缄急化飞虎,相斗半空。童儿力不能支,化作金钟悬于霄汉。三缄化一老秃,手持钟杵,唱偈而至,向钟一击,钟忽化为皮鼓,大过于筐。三缄不疾不徐,暗化钟杵为鼓槌,向鼓擂之。鼓化黑烟,霎时散而无迹。三缄窃喜仙法颇灵,即属只身,不畏妖部矣。

  金刚童儿化为黑烟,飞至芙蓉山前驻下,暗自惊曰:“不意三缄仙道厉害如此,吾将何以伏之?”猛然思及雷震童儿亦能变化,吾不免搬至前面,以候三缄。计议定时,即转古佛剎中,私谓雷震童儿曰:“吾与三缄略试道法,孰料彼道高过于吾。特来搬兄,同至芙蓉山麓,再与相斗。如果不胜,拜彼为师。”雷震童儿曰:“三缄系紫霞真人弟子,师法高矣。而且前劫又属虚无子所化,以仙根而学仙法,焉有不精?尔乃金钟修成,吾以皮鼓修得,均是受击器皿,何敢与彼一试法术乎?”金钟曰:“谁家门前牌挂无事?吾有所托,尔试助之,尔有所求,吾亦助尔也。”雷震拂情不过,遂与金钟风车驾动,并到芙蓉。

  三缄自与金钟战后,曲曲折折,贪看山水,不知不觉,已抵芙蓉山。仰面视之,见山形层峦相接,一顶高出,酷肖莲花一朵,开放于兹。访诸行人,以芙蓉告。三缄曰:“吾睹其形如莲花开放,不期前代竟以芙蓉名之也。吾且登高一望,以资游览。”于是祥光驾动,直趋山顶,甫立峰头。仰视于天,似与云霞相近;俯察于地,则青畴万顷,入目难尽。三缄爱其山高而秀,贪看忘行。

  金刚童儿潜候山下,时已久矣,心甚不耐。钟声一震,乘风直上,手执铁锤二柄,向三缄而吼曰:“尔属何妖,敢窥吾山形势?”三缄曰:“山为天地所生,原以资人玩游,岂系尔家之物?”金刚童儿曰:“闲话休讲。尔既道家装束,如有仙法,吾誓与尔一试高低。”

第一○○回 收吴子三缄巧辩 设西方万佛奇谈

  三缄曰:“尔我素无仇恨,何得手持军器,以阻吾道耶?”金刚童儿曰:“尔休言与我无仇也,曾记金刚山下为尔所败者乎?”三缄曰:“尔既败吾下风,应宜潜形敛迹,为何既败而复兴师?”金刚童儿曰:“前者失利,出于不觉。今日来此,誓与尔定高下,拚生死焉。”三缄曰:“吾见尔小小孩童,何不守尔本份,修尔大道,以期有成?如与吾较量高低,设或丧吾手中,自促年华,岂不可惜?”金刚童儿曰:“吾慵与尔言。

  尔有何道法,尽尔力量用出,吾不畏之。”三缄曰:“吾言金玉,反以为仇,尔又何能,只管使来,吾亦不避。”童儿于是双锤一举,直击三缄。三缄将斩妖宝剑挡开,复还一剑,童儿亦以双锤架着,不能近身。但见一往一来,剑如电火飞光,锤似飘风骤雨。

  酣战良久,三缄见彼有三分怯意,正欲取出肠绋子以收此童儿,忽然雷声震动,雾影幢幢,顷将芙蓉山变成一团黑气。

  三缄慧目睨视,又见一位童子,头小腹大,动则雷鸣,手执金光圈儿,突近身旁,当头打下。三缄急闪异地,此圈坠在石上,将一石角损去,霎时金光散溢,如火燎原。三缄骇甚,疾向东往。童子出其不意,暗暗持圈,复向三缄腰中打下。三缄腾空一跳,圈又从左飞去,把一斗大松树打成粉碎。三缄暗想:“此人道法比前更胜,如何擒之?”正踌躇间,又被童子一圈从身边飞过,把一小小土堆劈得平如坦途。三缄曰:“童子何名?

  敢与吾战?”童子见己圈儿接连落空,心愈怒甚,雷声大吼,恍如地裂山崩。三缄暗展隐身旌,将身掩着。童子恐其借土而遁,化为铜墙,四面围三缄于其中。三缄亦化为火炉,中燃烈火。此火系三缄身内离火炼成,立将铜墙化为乌有。童子复化一海,海中一岛,巍然高耸,三缄只身立于岛间。海水作浪翻波,看看涌至足底,三缄忙取飞龙瓶向海一抛。此瓶倒向海水吸之,霎时吸尽。童子怒,急扭身化一青龙,舞爪张牙,其势猛甚。三缄将瓶拍动,飞出火龙一条,直追青龙。青龙畏之,坠于地下。火龙亦坠,乱窜火光。雷震童儿无处躲身,化作黑烟,与金刚童儿一同逃去。三缄随以肠绋子抛入空际,青黄二色绕从天外,缓缓收束,竟将二童束成一团,坠于身侧。笑而询曰:“尔欲与我试试道法,而今何如?”雷震童儿曰:“吾等被擒,都是出于未防。尔如释之,再以宝物擒得,那时甘愿俯首拜在门墙。”三缄曰:“这事甚易。”当时收回肠绋,释却二人。

  二人商曰:“此次一向东逃,一向西逃,看彼如何擒得。”计定,各持军器,双战三缄。三缄以斩妖剑迎之鹰无畏惧。战了半日,取出飞龙瓶,望空抛来。二童知不能胜,黑烟吹起,东西分窜。三缄复以肠绋子抛去,二色亦分两路弯环天桥,仍将二童束来。三缄曰:“此次服否?”二童子曰:“仙官法宝高妙,吾心服矣。愿拜门下,师事终身。”三缄见其心已悦服,当将肠绋解释,取金刚童儿为“刚克道人”,雷震童儿为“柔克道人”焉。二童不胜欣喜,即日追随步履,向芙蓉山北而去。

  他日来至一庄,绣壤田畴,极目皆是。三缄心爱此地山明水秀,欲于庄中玩赏数朝。奈四顾其间,无有栖止之所,心中耿耿,缓向前行。行复里余,忽然见一古剎翼然山半。师徒喜,急望古剎而投。甫到剎门,耳听左楹有咿唔声。及入首重,为一老僧所见,近而阻其行,曰:“尔云游道士乎?此剎不准投宿也。”三缄曰:“尔邑官宰有此示欤?抑亦村人所议欤?”老僧曰:“否,否。剎内训徒先生吴子所议耳。”三缄曰:“日已夕矣,予将何之?即不许道士住此,吾等暂宿今夕,明日速向他往,断不濡滞遗讥。”老僧曰:“尔言亦是,然吾不能自主,必须告之馆师。”言已而去。去不一刻,出谓三缄曰:“馆师吩咐,叫尔等拿一能言者,与彼会之。”三缄曰:“学道之士,岂习口给御人哉?

吾虽不善言词,愿与馆师一会。”老僧曰:“如是,可随吾来。”三缄遂随老僧竟入馆内。见几上坐一中年士子,端其身份,严其面目。见三缄而问曰:“尔系学道士乎?”三缄曰:“浅学未深,不敢言道。”馆师曰:“可恨尔辈,辄以为仙为神骇人听闻,致使愚昧子弟多为笼络,抛弃高堂,独入深山,去人伦而不顾。似此妖言惑众,理应禁之。”三缄曰:“先生之言,听诸何人之口?”馆师曰:“每见市廛内凡说仙说神者,皆尔道士类也。吾且问尔:仙究何在?神究何在?”三缄曰:“如先生所说,其谓上天下地,无有神仙乎?”馆师曰:“然。”三缄曰:“尔言天地无有仙神,尔曾上过天曹,亲见之耶?不然,何以得知?”馆师曰:“吾虽未上天曹,即理推之,言仙言神,皆妄语也。”

三缄曰:“其妄安在?”馆师曰:“以未见者为妄耳。”三缄曰:“神仙原住天上,不与红尘俗子为伍,故不使人见。即与人见,微其服饰,晦其仙容,尔虽遇之,乌能知之?此仙之不测也。若言乎神,神居于幽,人居于显,两相扞格,又乌得而见之?纵体物不遗,尔亦忽略焉,而不以神目也,此神之不测也。尔何疑于仙神乎?”馆师曰:“以吾言之,仙神本无,不过以有功于世者,拟以神号;行藏怪异者,拟以仙名也。”三缄曰:“尔言仙神皆凡人所拟,尔室龛上何又供尔先祖?一遇疾苦,何得祷及神鬼哉?”馆师曰:“吾为读书士子,所信者惟在圣贤。昔孔子疾时,门人请祷于上下神祗,是祷诸神祗之圣贤者也。岂如尔辈常以『仙神』二字惊世骇俗耶?”三缄曰:“道士中有以仙神骇人者,有不以仙神骇人者,尔何得一概论之?

然不以神仙骇人,而亦有时以仙神教世,其说皆出自前贤也。尔岂未读神道设教之书乎?”馆师曰:“不怕尔巧于辩论仙神之有,吾实不信之。”三缄曰:“尔既不信,吾不尔强。以吾视尔,为不识时务之迂先生也。吾言及先生之迂,吾念及吾乡之任子澍焉。”馆师曰:“任某如何?”三缄曰:“子澍自幼习儒为业,可恨懒如眠蛇。

  习至三十岁时,腹笥空空,尚属半明半暗。一日农家招饮,妻阻其行,子澍曰:『农叟早备红笺送入吾馆,揖而又揖,吾必去之。』妻曰:『尔如欲去,寻常衣服可耳。』子澍以为农家具酌相邀,必有贵客。遂入内室,将上色衣服穿得整整齐齐。

  妻又曰:『上天下雨,已经三日,尔靴不必着也。』子澍曰:『衣冠不整,贻笑旁人。』复将靴而着之。刚出门来,一步一滑,泥泞难进,农家未到,靴底已脱。子澍见靴无底,勉强而至坐于筵上。饮至半酣,不料靴而上提,赤足现出。众客哄堂大笑,子澍亦从而笑之,初不知众人之笑在己也。无何俯视,见赤足现于靴外,自觉不安,目视众人,暗将两足收入无底靴内。内有一客讥之曰:『天上人有言海深者,则曰碧浪千寻;有言心深者,则曰奸诈百出;有言学问深者,则曰学富五车。

  以吾言之,终不及子澍先生之靴深而无底。』子澍曰:『吾靴原有底,其无底者,失于滑也。』讥之者曰:『先生胡弗请一皮匠,以培根底乎?』子澍曰:『惜无皮匠其人者。』讥之者曰:『有之。是人姓晨,善作靴。尔请之来,靴可整旧为新矣。』子澍曰:『尔试代为呼之。』不一时,晨姓果至,将靴视之又视,曰:『尔靴毫无根底,非姓晨的不能培之。』子澍曰:『价用几何?』晨姓曰:『无多,银仅二钱耳。』子澍曰:『如是,待吾归家一询其妻。妻许则可,否则吾靴不必培其底焉。』晨姓曰:『如询之妻而始培根底,吾未见世有是人也。

  姓晨的不愿培尔根底,任尔着无底之靴,看尔行得几时。至到行不去时,那时才思姓晨的好言,亦已晚矣。』言毕,大笑而去。”吴子闻三缄言,怒气勃勃曰:“吾非言世无神,盖谓世无仙也。尔何以巧语讥吾?”三缄曰:“尔言无仙,吾即仙也。”吴子曰:“尔将仙法显显,如能服吾,吾亦愿拜门墙而为道士。”三缄不徐不疾,扭身化为仙官,仙服仙衣,身骑仙鹤,翱翔天半。霎时坠下,仙鹤冲霄。吴子见而异之,遂拜门墙,即此追随,以习大道。三缄喜,予以道号曰“傲性道人”。吴子收后,离了古剎,向西而行。一路之中所历雨雪风霜劳苦,自不必说。

  且言灵宅切欲仇复紫霞,而苦于无隙可乘。是日闲游,游到万福岭,见岭崖之上,石鎸万佛,曰:“远年湮得了日月精华,都能乘云驾雾。”灵宅与语,诳以仙法度之,万佛欣然,概投门下。灵宅子曰:“既投吾门下,吾有一仇未报,欲借弟子之形,设一西天,笼络三缄入内,不知尔等心可愿乎?”万佛曰:“仙师驱使,敢不效劳?”灵宅见万佛应诺,当将是岭化为西方乐土。

  三缄游至岭下,仰视亭台楼阁,较万星山为更多。思其素好游览,兼之大道已得,不畏妖魔,遂独自前行。来至岭上,极目视去,无处非佛,合掌低眉。三缄思曰:“此何地也,佛多如是?心恐妖部所化,放开慧目,又视不出破绽来。”正思一问其人,灵宅化一小僧,突然而至。三缄拱手曰:“小当家,此系何地?”小僧曰:“此地非他,乃西方乐国也。尔既来谒佛,曷不遍游乎?”三缄遂请小僧前导。纡徐曲折,导入一楼,额题二字曰“通天”。楼中尽佛像,古老可畏。三缄一一拜舞毕,见佛与佛谈,皆西方梵音,不解其说。未几,夕阳西逝。

  小僧导三缄于上层楼内,不知用何法术以诛之。

第一○一回 施妙法灵宅缩首 奏元功圣旨颁行

  灵宅子将三缄导至上层楼中,欲诛灭之。三缄不识,乃谓小僧曰:“此楼何名『通天』?”小僧曰:“以其与上天相通也。”三缄曰:“如何能与天通耶?”小僧曰:“人由此楼,可以登天;仙神游之,可以下地。澈上澈下,故以『通天』为名。”三缄曰:“极乐世界原在西天,胡是地为西天,尚有通天之说?岂西方乐土在大罗下哉?”小僧曰:“西方乐土本在大罗天下。凡人修行得道,先飞身于乐土,再为修炼,俟功行圆足,然后方升天府。此乐土者,即尘寰之第一天也。”三缄曰:“飞升大罗而始称佛乎?抑不待飞升而即称佛乎?”小僧曰:“未能飞升大罗,谁以佛号封之?”三缄曰:“如是,则是地之低眉合掌者皆非佛也,乌得冒佛名乎?”小僧曰:“此系飞升大罗受封佛号后而闲游乐土者也。”三缄曰:“既称为佛,吾欲一观佛法。敢请诸佛显显,以释吾疑。”小僧曰:“吾与尔请之。”言已,假向诸佛喃喃数语,转而告之三缄曰:“诸佛已许矣。但尔亦宜低眉合掌,不可妄动焉。”三缄曰:“愿领其教。”方将两足趺坐,小僧以手一指,似有至重之物从天半坠来。

  三缄忽听响声将要坠于顶上,扭身一化,化一莺儿,飞入重霄。

  俯首下视,乃一巨石如桶,周围放出金光。此属灵宅洞中所炼之飞天石,善能伤及仙子者。见三缄化莺而遁,此石飞舞空际,似寻三缄不着而已。”是时,公输大仙早化一老道等候在此,见灵宅至,笑而询曰:“尔灵宅乎?尔横顺欲阻阐道之人,今何如乎?”灵宅子曰:“吾所不平于紫霞者,以紫霞任肩阐道,高大自矜,卑视乎吾。兼之累受彼侮,心实不服。故不得不累复其仇也,岂好事哉?”公输仙子曰:“凡仙所遇,原不一致。亦如人世富贵贫贱然。有遇合之隆而得富得贵者,非生平造作应享乎此,即前世修积,定自上天。贫贱者流,不知一己乱道败德,自坠困境,反见富贵而仇之,思欲害之,令如己之贫贱而后已。乌知上天既许,非人力所能夺乎?真人之欲阻道于紫霞,亦犹是也。然阻之累次,败之累次,亦宜自反曰:『天其不许我乎?』即当解释冤怨,以守尔清净矣。而乃如是痴愚不悟,无怪被三缄孺子击得鼻歪头肿,为群仙所羞。吾于三缄譬诸伏鼠之猫。真人则譬之畏猫鼠也,急宜缩首以听天罚,否则,他日有难言者。”灵宅子聆此一番议论,哑口无词,别了公输,回洞而去。

  孰知阐是大道,不阻于此,必阻于彼。所阻者又属谁也?

  七窍自除海怪黄龙,皇帝嘉其有功,迭次加升,封为尚书一品,得专国政,李赤等效厥奔走,凡一切无头无质之案,靡不剖晰详明。皇上甚喜,常称于朝曰:“朕朝有此良弼,天下可无冤狱矣。”七窍得上如此宠荣,如此褒称,无奏不允。一日,七窍宣入内庭议事。珠莲设宴以招李赤等,曰:“尔等为阐道一事,辱受紫霞者累累,独不思所以报复乎?今者七窍得君荣宠,计从言听,何不乘机播弄,奏闻皇上,禁止习道之人。如圣旨下时,访得三缄,即扭入朝,加以大辟。三缄诛后,道已难阐,俾紫霞无颜以见群仙。其计岂不甚善?”李赤曰:“吾等为奔走下人,播弄弗信,不敢再为多口。惟尔与彼既为夫妇,浸润之谮,或可行焉。”珠莲曰:“吾谮于内,尔谮于外,如士卒内外攻击,自然易破其城池。”计议如斯,七窍归来。

  珠莲自是频以禁道之语左播右弄,李赤等亦常以此竦慂之。

  曾不几时,而七窍之耳劲软矣。他日上朝,诸事奏罢,金阶俯首,复面奏一本,曰:“圣天子抚万民,所重者圣贤大道。盖圣贤之道,不外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而好异者辄鄙此道,为不屑为。或从释而不得其正宗,则释之旁门异道出;或从道而不得其正孰,则道之旁门异道生。以二教之异道旁门,分而为无数左道,或炫人以名利,或炫人以仙佛。学其道者,往往借此而创逆。愿圣上大下旨意,敦崇儒学,将一切释道禁止不行。纲领一除,斯左道不能相沿而相习。伫见群黎合德,四海同趋。上古淳风,可由此而卜矣。”上闻所奏,条条有理,乃下旨曰:“爱卿所奏,实系清源正本。准尔行文如海内山陬,缉获不习正道者,饬州县斩决。倘能自知改悔,弃异道而不为者,赦之。”七窍得旨,退出朝班,即令吏部衙门书得飞文,遍行海宇。文内有“道门装束,该州县严缉,不得纵放一人”等语。此示一出,凡学道辈无辜受戮者甚众。

  三缄不畏,只遣傲性三道人回万星台,与诸弟子同习大道,独将隐身旌掩着身儿,东奔西走,已至都下,正值七窍出衙。

  三缄化作渔翁,手提巨鳌一尾,街头叫卖。七窍见得,暗思:“山珍海味,无所不食,惟此巨鳌,未能下咽。”遂命侍从前导渔翁,送入衙去。侍从得命,上前呼曰:“渔翁来,渔翁来!”三缄曰:“尔呼吾来,莫非欲沽鳌乎?”侍从曰:“然。”三缄曰:“吾鳌价贵,庸常之辈乌能沽之?”侍从曰:“吾辈何得食此?其欲沽者,乃吾家大人也。”三缄曰:“尔家大人何名?”侍从曰:“姓七,窍其名耳。”三缄曰:“今向何往?”侍从曰:“上朝议事,顷刻即归。嘱尔随吾到衙候着。”谈谈论论,已到衙中。侍从曰:“尔鳌要银几许。”三缄曰:“待尔大人归来,与吾议之。”侍从曰:“吾与尔议,亦是一样。

  何必大人?”三缄曰:“尔辈虽能议价,不知烹鳌法,则味亦不鲜。”侍从曰:“如是,尔在此候之。”候到日中,七窍归衙,询及侍从曰:“巨鳌沽得否?”侍从禀曰:“此位渔翁古怪,要面见大人,方肯售之。”七窍曰:“渔翁安在?”侍从曰:“尚在门头,候大人钧旨。”七窍曰:“尔速传来,看彼何说。”侍从诺,趋出衙外,向三缄呼曰:“大人传尔速入,好好答言。”三缄曰:“吾自知之,毋庸指示。”及入衙内,不忙不促,将衣整整,上前一揖,揖已,挺立而待。七窍曰:“尔鳌售乎?”三缄曰:“愿售。”七窍曰:“要银几何?”三缄曰:“论此巨鳌,价值千金。大人欲之,吾愿奉送。”七窍曰:“尔以售鱼聊生,此鳌送吾,日食何出?吾且备银廿两,以为日用之资。”三缄曰:“丝毫不龋但此鳌难得,如烹食时,眷属侍从概不准同食,惟大人食之。不但疾病可却,还许寿算长延。倘视为寻常,则无益也。”言罢,将鳌奉上,下堂而去。

  七窍果如所嘱,烹而独食。馨香之气,沁人肺腑。暗自思曰:“此鳌真不易得也。”刚举二箸,微风动处,其肉化为粉白。以箸挑起,乃是一幅粉纸,上有墨迹。细细视之,首数语云:“禁止大道,衅起水妖;水妖不除,终自为害。”如此等语。以下不知何说,待缓述之。

第一○二回 数次化身勤指点 几番形变巧提撕

  七窍将前数语念毕,向下念曰:“须知仙子之躯,勤修几何,苦心费尽,始受大罗封赏。何得身入尘世,再为锻炼,遂自以佳人、名利迷而不悟,永坠孽海乎?如尔七窍,因夺阐道之任不得,誓下凡境,乱兹大道,无非欲泄一时之忿。乌知已坠仙骨道根,愈迷愈深,殊可惜耳。倘自知迷障,打破迷途,先将蚌母、珠莲迸去心中,继将李赤等摈诸门外,速撤禁道之示,倡其习道之端,则庶乎消尔前愆,仙种可还。不然,大道之行,乃奉天命。尔纵能旨请禁道,乌能阻人习道乎?在尔意中,以为示语煌煌,凡遇道门装束者,杀无赦。见此示,谅必深畏,不敢显装习道。然易道装为庸人,道由心学,尔又乌乎能禁?吾知尔之禁道,非其本衷,实自珠莲、蚌母为内刁,李赤四妖为外播,不得已而请旨颁行也。不知此旨一下,戮及无辜者甚众。命债自尔结之,虽举手与主谋,罪有攸分,受罚则一。吾也恨尔衙门深邃,无由晤堂上贵人,特借售鳌以为进步。

  见吾数语,依此行去,甚食龙脯多矣,岂止此鳌也哉?”是言之后,细书“三缄敝友上书于常兄七窍”云云。

  七窍睹此,似有悔意,终日愁容莫展。珠莲见是情景,饴以言曰:“郎君官居一品,朝廷孰不尊之?妻颜虽不及妲己、西施,亦不在丑陋之列。用人如李赤等,伶俐巧辩,可任驱使。郎君究有何忧而不乐乎?”七窍曰:“吾之不乐者,悔听尔辈之言,禁此大道也。”珠莲曰:“尔又得谁播弄,以迷乃心志耶?”七窍曰:“吾自悟之,衙中无人,谁为播弄?”珠莲摇首曰:“是必有播弄郎君者。”七窍不语。珠莲百般献媚,七窍惑,悉将烹鳌食鳌,得此素笺之言,为珠莲告。珠莲异甚,索而视之,视至“李赤诸人摈之门外,珠莲、蚌母迸去心中”,粉面添红,大骂野道不止。骂已,言曰:“郎君毋信,天下之最误人者,莫若此也。”七窍诺,当将素笺扯碎,付于流水。

  三缄默会知得,甚恨此番变化不能挽七窍之心,左右图维,弗知若何而后可。他日访得七窍酷好奇花,于是折一杨枝,化为绝世花卉。又遇七窍朝罢归来,身坐车中。见一老叟持花叫售,七窍凝视花开如笑,绝色夺目,爰命役吏唤此老叟,随之进衙。七窍下了辇儿,谓三缄曰:“此花何名?”三缄曰:“是名贝花,与西方之昙花相似。”七窍曰:“书籍所载,只有贝叶,乌有贝花?”三缄曰:“贝叶相沿已久,贝花无人传之,故有是名花,鲜有知者。”七窍曰:“此花开放,亦仅取其艳色而已,他有何奇?”三缄曰:“此花一日二变,晨变紫色,晚变绿色。不但此也,至晚变为绿时,花心内有古佛坐于其上,低眉合掌,若生成焉。”七窍曰:“晚间现佛,晨岂现一紫色而足乎?”三缄曰:“晨变为紫,中有散花仙女,拈花微笑。但须早起,方得见之。”七窍曰:“需银若干?”三缄曰:“大人乐种此花,止给园丁银百两足矣。”七窍如数给之。三缄得银,出衙而去。

  七窍将花暗种盆中,不使人见。果于晨起,独逢偷视。视未一刻,花心内突现仙女,拈花小笑。七窍见其冶容绝世,因戏之云:“花内生花事亦奇,小笑能将合世迷;假此化人尘外少,一团妙态令吾思。”四语咏后,散花仙女一个二个,势似欲下。七窍骇,退窥变态。仙女若为未见也者,俨然移身而下,群立阶前。内一缀紫者曰:“不意已成仙子,坠落尘寰,迷障深深,弗思反回本像。今见吾姊妹而谑浪如此,吾必有以报之。”言已,红袖一展,约长数丈,随风飘舞,冷气逼人。七窍见而畏之,伏地请罪。缀紫者曰:“尔本道种仙根坠入红尘,胡不思与三缄同阐大道?而乃迷于功名富贵,拥水妖而误认为佳丽。何其愚之甚哉?宜速掉转头颅,以助阐道。如听妖姬刁播,禁道不行,是自犯天条,难免堕落矣。”七窍曰:“仙姑之言,如金如玉。吾愿助阐大道,出此迷途,尚祈仙姑宥吾罪戾!”缀紫者曰:“尔当着吾等应诺如响,恐聆妖姬巧辩,又是一番心肠。”中一缀黄者曰:“彼既知悔,吾姊妹宜回天宫,不必追问将来。”遂入花心,渐渐而化。七窍受此呵叱,心甚悚惶,将晚间之奇亦畏视矣。

  是夜,刚欲入榻,转思仙女所说,皆卫我而非害我,乃乘夜静,独自往观。时近更三,睹此花枝,愈开愈美。俄而枝头露重,花如俯首。顷则微风过余,花露稍轻,花心直竖,每朵现一古佛,低眉合掌。视之片刻,其佛尽化为金身。七窍是时呆立如痴,惟向花心拜舞不已。久之,佛若移步,高坐于花心之外,手招七窍。七窍骇,跪地言曰:“古佛有何训诲?弟子愿遵其教。”古佛容颜开霁,迟迟言曰:“释门及道门,与儒共一情;三教不同处,不外这个心。因尔前生骨,乃属上天根;为怀阐道怨,思为乱道人。一入红尘世,迷恋不能醒;而今提醒尔,急急跳迷津。尔是道门子,仍归道门人;佛言不虚诳,休误尔前程。”言讫,香风一阵,花瓣片片坠地,一朵无存。

  近前视之,乃杨枝也。七窍惊讶不定,自此若有省悟,朝廷爵位与闺中艳妇厌绝殊甚。

  珠莲见夫许久不入兰房,未识日在书斋所作何事。于是轻移莲步,偷觇动静。正见七窍默然独坐,若有所思,时而作喜怒哀乐之形,时而作手舞足蹈之象。珠莲不解,悄悄踱进,在七窍身后屏息而窥。七窍独坐刻余,倏然拍案大声言曰:“佛言真是道,忽把我醉醒,解组归乡里,愿作道中人。”言讫,复又鼓掌曰:“这才是真正主意。”珠莲假由外入,低声询曰:“郎君近日何事,不入兰房?”七窍曰:“朝内政繁,无稍暇耳。”珠莲曰:“妾特设宴内庭,请郎君一饮。”七窍曰:“此数日吾心弗快,甚不欲饮焉。”珠莲曰:“郎君心既不豫,少饮亦可解闷。”言罢,以纤纤玉手牵七窍衣。七窍见其莲步艰难,情不忍拂,即随之去。珠莲懒于步履,搭肩缓行,一时脂粉生香,过于兰麝,兼之艳态堪悯,莺声频叫郎君,七窍初醒之心,已迷去一半矣。及入筵中,女婢齐来奉承,无令不诺。

  七窍于此复咏之曰:“人云仙人最怡情,不过驱云拥雾行;即此筵前花鸟语,何殊蓬岛四时春?”珠莲聆兹四语,媚悦愈加,将七窍心肠安得稳稳当当,然后询曰:“郎君心志胡为又有变更?”七窍及将花中之情详述叩遍。珠莲曰:“女非散花女,野道暗为侣;佛非西竺佛,野道巧为做;一概可迷人,郎君须早悟。”七窍暗想:“此言亦是。哪有仙女、古佛结于花心?是必左道者流,借此以迷吾心性者。”从兹外物不宜买焉。

  三缄默会七窍复为珠莲迷弄,道心将现而又隐。吾且再显仙法,售镜一面以试之。他日,七窍议政归来,遥见三缄捧一大镜,光辉可爱。思欲买此,恐为野道之物,迷人心性,弗顾而归。及至归衙,想到镜之光辉,心又不舍,怀思切切,他人不及知焉。次日上朝议政,归得半途,仍见三缄持镜在前。刚欲呼之,三缄假意掉转,对面一照。七窍神倦,遂卧车中。直到衙门,尚未能醒。家人报入,珠莲率领女婢,扶进兰房安寝。

  七窍自卧车内,见捧镜者招之以手,随后而去。走至一处,亭台楼阁,错杂如星,三缄竟导其魂,入一亭中坐定。小童献茗后,设筵以待。七窍连饮数觥,自觉酒味如饴,气香若桂。

  半酣之际,乃拱手询曰:“此系何地?”三缄曰:“仙府耳。”七窍曰:“地属仙府,尔其为仙子欤?”三缄额之。七窍曰:“何名?”三缄曰:“即尔平素所访之三缄是也。”七窍喜曰:“尔果三缄兄耶!自他年一别,尔在何地修炼,竟成大道乎?”三缄曰:“尔与吾错落离奇,今兹方晤。他年所会者,乃总真童子化吾形像,而欲乱尔之道也。吾自访君不遇,误入名场,得举巍科,为昆明令。不料一时失察,累被云上衣劾奏,蛮方充配,受尽艰难。从此味淡宦途,习道于家。承得仙真频频指点,道已成矣。至尔与吾,原系紫霞真人门徒,而今官重爵高,受享既隆,兼之身配妖姬,媚悦者众,吾恐痴迷弗醒,仙根堕落,特来指引。无奈首假售鳌,如素笺所书,尔不悟之;继售名花,以仙女、古佛迭次点化,尔被妖姬所惑,复不悟之;今勾尔魂于梦中,再加指点。尔宜急易名心为道念,修成仙子,仍回紫霞洞府,同入绣云阁内,以还前劫之根焉。”七窍曰:“吾闻野道迷人,每假幻境,吾之所畏者此也。”三缄曰:“尔居名场,正是幻境,何得以真境而认为幻境,以幻镜而认为真境耶?吾不意仙骨仙根其迷一至于此。”七窍曰:“既非幻境,吾欲视尔仙法。”三缄曰:“欲睹仙法,这又何难。”

第一○三回 试道法离奇可羡 讲仙踪曲折堪思

  三缄曰:“道兄欲观仙法,好好在亭坐定,看吾显之。”言已,用口一吹,红云突起,片时之际,愈起愈密,将亭塞满。

  三缄曰:“七窍兄,吾与尔云头并立,天外一观。”七窍曰:“可。”及上云头,三缄将手一指,红云冉冉向东而行。七窍曰:“仙法只能乘云,不为奇异。可有至奇至异者,资吾一赏乎?”三缄曰:“有,且呼天马来,尔我云中作驰骤伏。言此,仍复吹气一口,果来天马二匹,遍身毛色,如火如荼,跳跃嘶鸣,不让骅骝俊逸。二人挽辔,扳鞍同上,天马直行半空,奔放骤驰,几如电光逐影。乘了一辔,三缄曰:“止。”天马驻足。下得刁鞍,马化祥云,飘忽而逝。

  三缄曰:“仙法如此,可谓奇否?”七窍曰:“未为奇也。”三缄曰:“必如何而始为奇乎?”七窍曰:“素闻月宫嫦娥绝艳无双,吾得游之,方称仙法之妙。”三缄曰:“这亦无难,尔随吾来,月宫一睹。”七窍甚喜,与三缄携手云间,愈乘愈高,来至南天门外。由门直入,见一大溪,水声潺潺,恍如笙簧并奏。有槎破浪周游泉水之乡,有犊沿江踏遍河洲之侧。纱浣织女,独坐桥边冀故夫;石号支机,挺立江头称古迹。七窍视此而询曰:“天上亦有河欤?”三缄曰:“此天河也。”七窍曰:“天河内胡有槎乎?”三缄曰:“尔未闻张骞乘槎以泛于斗牛者哉?”七窍曰:“天河岸上,又胡有浣纱女子与牧犊童儿耶?”三缄曰:“是乃牛郎织女也。”七窍曰:“河中挺立之石何名?”三缄曰:“支机石耳。”七窍曰:“天河故事虽奇,亦属平常。若得月宫一游,吾意方遂。”三缄曰:“如是,月宫在西,吾与尔云头扭转,缓缓行之。”七窍诺。

  行约数武,见一神祗,红发红须,手执金鞭当头而至。大声吼曰:“尔乃下界学道未成者,何敢滥上天曹?倘上皇得知,尸无厝所矣。”三缄伏道禀之,神祗飘然向东竟去。三缄曰:“七窍兄其见天上之神祗乎?”七窍曰:“见之矣,但不知此系何神?”三缄曰:“此即纠查善恶之王天君也。”七窍曰:“以吾读书士子,性傲异常。平日存心,不惟不知有阴曹鬼卒,即以天上而论,未尝信其有神。由今观之,上天有神祗,果然不假。”三缄曰:“不信鬼神,多由读书士子倡之,愚顽亦从而和之。直使天下人肆无忌惮,而逆种恶类出。此逆种恶类之罪,所以半归读书士子,而彼不知也。”七窍曰:“月宫历此,尚有多途?”三缄曰:“即在咫尺耳。”七窍曰:“月宫之宽,究竟何若?”三缄曰:“其大无外焉。”七窍曰:“以下而视,不过如筐如篚,岂在天上而不同乎?三缄曰:“日月星辰,变幻莫测,乌可以意计度之?”七窍曰:“不到其间,终难以信。”三缄曰:“尔试往观,自知神明之莫测。”谈谈论论,忽至一处,有大桑一株。七窍曰:“上天亦以桑蚕为事耶?”三缄曰:“是名扶桑,日月之出入于此始,亦于此终也。”扶桑过余,遥见光辉发现。七窍曰:“前之光辉照耀者,其即月宫乎?”三缄曰:“然。”七窍闻是月宫,与三缄忙忙趋至。果然高悬一镜,大不可量,其中丹桂生香,楼阁亭台,错杂不一。首重刚入,仰视台上,嫦娥数辈,宫装仪容,玉笛齐鸣,洋洋入耳。七窍叹曰:“数队嫦娥秀丽,一派音大忠扬,真人间所无,只应天上所有者。”三缄曰:“月宫已睹,可知学道成仙,快乐逍遥高过乎人群否?”七窍曰:“人间富贵,诚不若天上神仙。吾从此归家抛去利薮名场,且学扶衰不老之功,一旦功成,此地自可居处。”三缄曰:“尔能学道,仙种尚在,较之毫无根底者,其修炼为最易焉。”七窍曰:“月宫华荣若此其极,不识瑶池境界又复何如?”三缄曰:“只要尔能掉头颅,欲游瑶池,何难之有?”七窍曰:“兄可导吾视之,以广识见。”三缄遂导七窍向东而来。所行之途,光润可爱。刚近瑶池门外,见二神将像貌森严,凛凛威风,手执降魔玉杵,吼声如雷,曰:“何人敢到此地,欲效东方朔之故事乎?”三缄伏耳数言,二将曰:“如此,速去速来。

  毋得迟延,为王母所知,罪不尔宥。”三缄唯唯,即导七窍竟入重门。但见左右二池皆玉砌金嵌,一带亚字栏杆,晶光射目。

  池内水清如镜,蛟龙游动,水浪频兴,五彩莲花,香风扑鼻。

  池外蟠桃数树,树上有花有实,花红如火,其大如斗,桃色鲜美,坠于枝头。七窍曰:“此桃何大如是?”三缄曰:“是桃也,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实非凡种可比焉。”七窍曰:“食此桃者何人?”三缄曰:“凡人世道士修炼成真,朝见上皇,封了仙爵,王母下旨,赴瑶池大宴,命守桃仙子摘取遍赐,必于此日方得食之。”七窍曰:“如此看来。为仙之荣,无异人世之受享爵位也。”三缄曰:“人世爵位虽荣,安及仙爵?”七窍曰:“如何?”三缄曰:“仙爵在乎天上,上天数日,尘世几易春秋。况仙升一品曰金仙,不灭不生,休同天地,几千万载,身躯不朽。岂似人间享寿,如花开放,转眼即谢哉?”七窍曰:“今而知阅历半生,所误诚不少也。”三缄曰:“如尔能将富贵一旦抛弃,洗涤旧肠,从新炼气凝神,成仙尚不难耳。”七窍曰:“谨领兄教,誓必解组归里,苦诵《黄庭》。”三缄曰:“恐尔之耳如绵,一聆妇女言,而道心又废。”七窍曰:“前者为仙之荣目所未睹,即有仙子化导,讲尽为仙乐事,俱属惝恍无凭。兹已亲睹目中,任彼巧言如簧,不能易吾心志。”三缄曰:“如是,尔归,宜辞尔官,急探道旨,先将禁道之示止而不行,即是初入此门一大功德。”七窍诺。

  三缄于是仍导由天河而返。曲折弯环,远远望见一门,金光四射。七窍曰:“此何门也?”三缄曰:“是乃前所入之南天门也,尔即忘耶?”既到门前,见一朝服朝冠者独坐于此。三缄揖而谢曰:“适承尊神青眼顾盼,已许吾等入门。上天荣华,一一备睹,真所谓海楼蜃市,美不胜收。”朝服者曰:“尔等既羡其荣,宜坚定道心。俟道修成,准尔常来游玩。”三缄曰:“尊神所论,敢不遵之!”出了南天门,一路云霞,五色俱毕。二人搭肩乘上,甚觉逍遥自在。虽人间极贵,其乐不能有斯。顷之,三缄按下云头,拱手作别,曰:“尔归衙内,即速辞官,苦炼道功,他日重逢,自有期也。”七窍依依不舍,把袂而行。三缄曰:“天下之聚散原有一定,尔何作此儿女态耶?”七窍曰:“吾自老道指示,求尔为友,求之数载,不得一见。今幸相晤,约游天府,正宜长相聚首,开我茅塞。俄焉抛弃,吾即欲习大道,又乌乎习之?”三缄曰:“尔归,果能弃绝豪华,真心炼道,吾来与尔朝夕共处。特恐误听人言,又易初衷,则吾未如之何也已。”言已,掌推七窍。七窍惊寤,举目视之,尚在内衙绣幛榻上。

  珠莲见夫苏转,忙忙询曰:“郎君病乎?”七窍曰:“吾无病也。”珠莲曰:“郎君无疾,何昏聩一至于此?”七窍不答。

  移时,言曰:“从兹富贵吾真淡如水耳。”珠莲曰:“人生斯世,原为富贵而营谋。谋之不得,贫贱一生。谋既得之,受享一世。胡以宜享之富贵,而反厌弃乃尔乎?”七窍曰:“人世富贵,安及仙爵享于无穷?”珠莲曰:“郎君何所见而云然?”七窍曰:“吾自有所见焉。”珠莲曰:“郎君又为野道所迷弄乎?”七窍曰:“野道即能迷人,岂能致游天府?”珠莲异,究询所以。七窍曰:“吾今日议政归衙,见一中年壮士手捧大镜,叫卖街头。刚欲呼之,倏然力倦神疲,卧于车内。魂离躯壳,遨游坦道。卖镜者徜徉而至,导吾前行。行约数程,一亭直竖。

  其人导入坐定,即设筵席。盏器非金非玉,皆人世所无。肴馔纷呈,亦目未曾睹。吾问之曰:『是何地乎?』其人曰:『仙府。』吾曰:『既是仙府,宜属天上,吾欲登天一游。』其人曰:『此易易耳。』遂携吾手,由南天入。南天门内,一河阻隔。濯锦者环江而立,牧犊者绕岸而行。吾问之,乃知其为天河。由天河而入月宫,嫦娥数辈,或歌或舞,仙乐齐鸣,媚态娇姿,妙手难绘。由月宫东转,径入瑶池。池中之莲,池外之桃,王母之宫,在在亲为目睹。吾心羡甚,窃欲弃妻辞爵,学道深山焉。”珠莲闻之,恨入骨髓,良久言曰:“其人何名,郎君曾询之否?”七窍曰:“其人非他,即吾前所访之三缄也。嘱吾弃世须急,以习道功。吾将于明晨修下辞王表章,炼道去矣。此次任尔巧词,难挽吾志。”拂然出外,独宿书斋。珠莲是时知七窍之心已坚于道,忙呼李赤等,商其解此迷焉。

第一○四回 化卖镜妖术解迷 导游冥仙子力劝

  珠莲设下厚筵,呼李赤等入于内室。四妖坐定,珠莲乃言曰:“前日三缄假卖镜之术,招七窍魂魄,上游天府,坚彼道心。七窍苏来,意在辞官,入山修道。其志已决,言无可入。

  倘不设计以破其迷,则禁道无人,吾等深仇,何能报复?故特设此筵席,问及尔等,看何若以挽七窍入道之心。”蚌母曰:“吾自辱受紫霞,无日稍忘于方寸。幸而尚书衙内,娘母时时团聚。又奈三缄野道假设天府,邀七窍以遨游。七窍遂认为真,爰易名心而起道念。此人一入大道,仇难复矣。吾于此愿出一力,以破其迷焉。”珠莲曰:“老母欲破此迷,其计安在?”蚌母曰:“吾化一卖镜者,仍捧大镜,叫售街头,尔等将吾呼入内庭,来见七窍。如见吾言不合,实时束去吊拷,吾自有说以破之。”珠莲曰:“如是,事不宜迟,迟则彼必辞官,无可救药。”赤鲤曰:“蚌母此计妙不可言。设或不行,又将何若?”蚌母曰:“如行则罢,否则又效三缄故事。”珠莲曰:“今日已晚,明日急宜行之。”商议已定,到了次日,蚌母化三缄模样,手捧大镜,叫售衙前。李赤见之,暗自喜曰:“蚌母妖法果妙。观此所变形容,恰肖三缄卖镜之情矣。”忙忙走至书房,禀于七窍,曰:“衙外有一卖镜者,要与大人言话。”七窍闻禀,喜不自胜,曰:“三缄真吾良友也。前日天宫一别,许吾习道时聚首相传,不料今兹遽来此地。有是良友不弃不才,是吾习道有缘,而仙职可望矣。”遂命李赤迓之使入。李赤领命,假于衙外呼曰:“卖镜者来,吾家大人呼尔入衙。好好回言,切毋有触。”卖镜者曰:“吾自知之,不烦告诫。”于是将衣整整,随李赤入内。由亭转阁,竟到书房。是时,七窍久候门外,目视其人,果与前日形容不差毫末。其人拜见毕,笑而谓曰:“曩者上天之游乐乎?”七窍曰:“承兄携带,高高之境,已能入目而亲切之。常恐分袂以还,难与道兄一晤。不料道兄不弃,今日又得重逢。兄既来斯,谅必有以教弟也。”卖镜者曰:“特因传道而来,未识弟之道心坚否?”七窍曰:“坚如铁石,案上辞表业已作就,只俟明日早朝一奏耳。”卖镜者曰:“如此,足见贤弟心成学道矣。”七窍曰:“道兄此来,其伴我朝夕乎,抑亦暂住者乎?”卖镜者曰:“不能伴弟朝夕,暂住十余日,则必去之。”七窍遂命厨人设筵款待。二人挽手入席,献酬交酢,谈论大道不已。

  夜则抵足而眠。如此者已数日焉。

  珠莲一日遣女婢来到书室禀曰:“夫人请大人入内,有话相谈。”七窍曰:“嘉宾在此,恐失陪候。待客倦卧后,入内不迟。”时至午牌,卖镜者身倦而卧。七窍入,谓珠莲曰:“夫人何事相招?”珠莲泣曰:“尔有良友,独不念及妻耶?”七窍曰:“此乃吾之贵客,不敢离左右。候彼倦卧,乃敢偷身一归。”珠莲曰:“贵客何人?”七窍曰:“三缄。”珠莲曰:“彼有何德,尔敬若神明乎?”七窍曰:“是人也道术无穷,仙法高妙。

  久欲拜彼门下,而恐不吾纳也。何云无德乎?”珠莲曰:“以妾思之,是必野道动以幻境迷人者。妾欲命十余家婢,持索而去,将彼束着,吊拷廊下。郎君以为何如?”七窍曰:“野方外道固以幻境迷人。如系仙子,道法必是高妙,尔焉能束?束之不得,反罪吾之贵客矣,乌乎可?”珠莲曰:“如束不得时,妾与郎君同拜门墙,彼必见谅而喜。”七窍曰:“此事非当儿顽,夫人不可误试。”珠莲曰:“吾必试之,乃能信之。”遂命女婢数人,持索竟去。

  七窍忙忙随后,欲阻女婢。孰知女婢已入书室。七窍亦入,大臣声吼曰:“尔辈何为?”女婢曰:“吾闻仙子妙道千变万化,婢等奉夫人命,特来一试道法耳。”卖镜者曰:“吾只知售镜,有何道法与尔试耶?”数女婢曰:“尔有道法,各自显来,吾不畏之。”一拥上前,已将卖镜者按卧于地,紧紧捆束,扛抬而去。不一时,只听鞭笞声与呼饶声相杂而达于厅外。七窍此际自觉无颜,暗在厅外聆之。闻得珠莲狠书詈曰:“尔系何方野道,以术迷人,动夸驾雾乘云,可以上天下地。能置人于死,并能救人于生。今日被吾束捆在此,尔胡不变?又何不隐尔躯乎?”卖镜者曰:“小子只知售镜,徒以言语迷人,望其恕饶,誓愿从兹改过迁善。”珠莲曰:“尔既徒以言语迷人,天下大矣,何独迷吾郎君?想吾郎君寒窗苦读,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才得一官半职。兹为尔惑,几欲辞官。如吾不察其情,郎君终身被尔误尽矣。女婢等可与夫人着实鞭之,活活鞭死,以免离了此处,又在异地迷人也。”诸婢得命,着实力鞭。霎时之间,血流遍体,叫饶惨切,人不忍闻。

  少顷,珠莲又曰:“尔如何假设天宫,使吾郎君游?悉为吾告,吾方释尔。否则,今日必毙尔于杖下,以为世之野道惑人者戒。”卖镜者曰:“吾之迷人者,全赖此镜也。”珠莲曰:“尔镜如何能现天宫?”卖镜者曰:“吾镜常炼以邪道,自炼成时,以之照人,人遂迷而卧榻,或现天府,或现海岛,无不昭然。”珠莲曰:“念尔习道不易,吾不尔诛,尔速归家,为个良民,凡左道旁门,毋再习之,以害人世。”卖镜者曰:“吾自此碎镜为正,永不再入邪途矣。”珠莲于是命婢女释之。其人得释,叩了几个头儿,披发散衣,向书室而来,告辞七窍。

  七窍安慰数语,捧镜出衙。珠莲轻轻踱入书室,笑谓七窍曰:“郎君非妾,已为野道所迷。辞了此官,终身衣食何出?”七窍见兹情景,心中摇摇不定,将三缄一番化导,又为妖术迷弄焉。

  三缄默会知之,跌足而叹:“七窍迷障解而又惑,为之奈何?”左计右思,忽想彼游上天见仙子之荣,未入冥途见地狱之苦,趁彼形像尚在镜内,且将镜台高设,呼其魂魄,向冥府一游。计议如斯,即将宝镜设于台上,以手招曰:“七窍可随吾来,一游冥府,以见世之不修大道而背五伦者,受地狱苦恼焉。”七窍是时与珠莲同饮,正饮之际,忽然身倦欲卧。婢女扶归绣帐,鼾鼾睡去。见三缄在前,以手相招,遂随之行。

  行约数程,有溪相隔。同至溪岸,携手上桥,俯视血水兴波,蛇犬纷纷,嚼人骨肉。七窍曰:“是桥何名?胡水如血,而蛇犬之扬威耀武有若是哉!”三缄曰:“是名奈河,罪人至此,坠于血浪,为蛇犬所吞。”七窍曰:“是非冥府乎?”三缄曰:“然。前者尔游上天,仙子之荣,业已身亲目睹,兹特导尔下游冥府,一视苦恼,始知人世荣华转眼成空,人生躯命片时而没,有何佳趣乎?”七窍曰:“地狱在于何所?”三缄曰:“过了溪桥,自然得见。”无何,来至五殿,见有披枷带锁者,哭声如市,入耳难闻。转过剐心狱中,又见恶鬼持刀剖腹抽肠,悲号震地。三缄曰:“尔所爱者极品,前即考宦狱矣,可去视之。”七窍于此已骇得毛发俱竖,勉强随至狱前。见无数纱帽贵官跪于地中,或掣肘,或倒吊,纷然不一。七窍曰:“阳世贵宦以刑治人,胡到此间,反为人治?”三缄曰:“为官阳世,能忠君上,保民若赤,则上不负君,下不负民,没到阴曹,迎归大罗,以享上天荣宠。如其虚縻爵禄,涂炭生灵,死入幽冥,必受惨罚。何若修我大道,以悟仙真之为愈耶?”七窍额之。

  诸狱视毕,三缄携手而出,仍至仙亭内,品坐其中。久之,七窍曰:“前承吾兄厚情,携弟天宫一游,深信道之宜习,意欲辞了官爵,以入山修炼为要。尔后来吾书室,何不一显仙法,为女婢等捆束而鞭笞之?”三缄曰:“自与弟别,未尝到尔衙内,此言何来?”七窍曰:“自兄招游天宫之五日后,尔又捧镜到吾衙前,令人传言于吾。吾闻甚喜,遂迓兄入。至今思及,尚且明明白白,何言未尝来耶?”三缄曰:“吾言未来,尔不之信,尔亦见所来者为何如人乎?”七窍曰:“其臣貌与兄无异,所捧之镜亦然。但可惨者,为吾夫人高吊梁间,鞭答数臣百,哀声大震,不忍闻之。夫人问兄以假设天宫事,兄言此镜系邪道所炼,凡遇此镜而照之者,无论天堂海岛,都可得见。今复导游地府,殆又尔镜之迷吾者乎?”三缄曰:“吾明与尔言,尔有数妖相随于尔。是数妖者,概受辱于紫霞仙师,久欲复仇不得,故于游导天宫后,施施妖术,假化吾身,吊拷厅堂,以破尔入道之念。如尔弗信,随吾至孽镜台一照,尔自知之。”七窍曰:“必要如斯,吾疑始破。”三缄当即携手又来五殿,借观孽镜,果见珠莲、蚌母及李赤等各现原形。三缄曰:“是即尔之姣妻役吏也。尔归,言吾不久要诛伊辈,必有畏色,即知束捆者其人非吾也。”言已,送出冥府,拱手别去,七窍亦苏。

第一○五回 门屏内巧献瑞宝 睡梦中误认龙宫

  七窍在绣榻之上倏然惊醒,举目四顾,若有惧容。珠莲曰:“郎君又被野道勾去游何所乎?”七窍曰:“三缄道兄携吾去游冥府,遍观地狱,囚犯甚众,皆生前不自修身,败坏五伦,受兹苦恼。到此地步,无论贵有一品高爵,富有千顷良田,惟以平日修积言之,不讲富贵二字也。吾观于斯,利薮名场,心淡如水,修炼大道,于今已决,不复再听尔等言矣。”珠莲曰:“凡野方外道,专习邪门,地狱、天堂、海岛、龙宫,顷刻可现。人不之察,信以为真,岂知乃幻境障人乎?如以幻镜而君亦信,即李赤等亦能献海内祥瑞之宝焉。”七窍曰:“尔言李赤等能献瑞宝,可速呼来。”果不逾时,数人呼至。一一拜见后,侍立在侧。七窍曰:“夫人言尔等能献瑞宝。如能献耶,吾以三缄之导游上下为虚无,仍然稳坐衙中;如不能献,则三缄之导游上下皆真境,而非幻境。人情殊多诈伪,不于其中辨白,将诈者自以为非诈,伪者自以为非伪,当之者亦任其舞弄而不觉矣。”李赤禀曰:“此事甚易。吾等不惟能献瑞宝,即导大人入海一游,亦且能之。”七窍闻而喜曰:“尔辈果能如此,言必信尔,以决所从。”珠莲曰:“如是,暂使李赤等各献瑞宝,后为海内之观,亦如三缄导游故事。”七窍曰:“可。”李赤曰:“大人欲睹瑞宝,请于门屏外坐定,吾等在内将宝献之。”七窍然其言,遂与珠莲品坐屏外。

  赤鲤等暗商议曰:“瑞宝如何献法?”蚌母曰:“惟有各现原形,口吐瑞雾,以诳之而已。”妖曰:“蛟形犹龙,老蛟与毒龙、赤鲤现彼原形,则龙有在天之称,鲤有龙门之跃,不言瑞而瑞在。若吾与蚌母原形现出,莫不指为多壳之蚌,多言之虾也,瑞在何处?”赤鲤曰:“尔现原形时,将尔两须化作彩色,大人入目,以为桅杆双竖矣,非功名中之瑞宝耶?”虾妖喜曰:“有此一瑞,吾丑可遮,但不知竖是桅杆有区别否?”赤鲤曰:“如系词林,则加双斗;举人进士,则单斗焉。”虾妖曰:“以下还有竖之者乎?”赤鲤曰:“如世有马草监,亦竖单斗。人人诮之,以彼所竖桅杆为系马桩,是又贱之又贱者。”虾妖曰:“吾献此桅杆,不知大人视为何等?”赤鲤曰:“桅上加双斗,则至贵矣。”虾妖曰:“桅上双斗,其形一乎,抑不一乎?”赤鲤曰:“一小一大,方合其度耳。”虾妖曰:“如此,吾欲借四斗以加吾须上,必求之用大小斗者,其度方合焉。”赤鲤曰:“尔如借得,以大斗置于下,小斗加于上,恰是词林所竖桅杆,备极祥瑞。较吾等所献,更觉显然。但不知用大小斗之家,世有几许?如只一也,仅有二斗,每桅一斗,又名为马草监矣,乌足云端乎了,虾妖曰:“别件或难寻觅,是使大小斗之家,恐竖十百万桅儿,还用不尽。吾之祥瑞固已如此,蚌母瑞宝又如何献耶?”蚌母笑曰:“吾将两壳开展,岂非龙门两扇乎?”虾妖曰:“闲言少讲,吾等商议已定,谁先献之?”赤鲤曰:“此必蚌母先将龙门化就,尔化桅杆竖于门前,吾化河鲤飞身而上,即是一段绝好祥瑞矣。”妖议如此。

  却说七窍候了片刻,不见动静,因问珠莲曰:“瑞宝安在?”珠莲曰:“郎君稍待,自有瑞宝来朝。”言犹未已,蚌母口吐雾气,将门屏内外,遮掩如絮。顷之雾散,果见两扇龙门高大异常,五彩俱华。七窍曰:“是何宝也?”珠莲曰:“龙门耳。”七窍曰:“既是龙门,可有河鲤登之以化龙否?”珠莲曰:“瑞宝变化莫测,岂但河鲤登龙门哉?”言此,虾妖口吐黑烟,霎时已将龙门掩去不见。俟烟收后,龙门左右挺立双斗桅儿。七窍曰:“此又何宝?”珠莲曰:“是乃兆主科名之桅杆也。”七窍喜曰:“吾欲伐此运回乡去,立于宅外,何如?”虾妖借口言曰:“吾是以须作来顽的,尔休认为松柏属也。”蚌母以目怒视,虾妖始不敢言。赤鲤见桅杆挺立,忙吐紫雾,内现一鲤,摇首摆尾,飞向龙门而来,连跃三遭。毒龙老蛟现出原形,亦在雾中飞腾不已。七窍此际喜得手舞足蹈,曰:“真瑞宝也。

  有是奇观,令人百视不厌。”珠莲乘隙言曰:“妾言野道邪术,无事不可为,尔尚怀疑,今何如者?三缄小子善于梦里迷人,自兹以还,任他弄出翻天怪异,郎君切毋信焉。”七窍曰:“前游海岛时,一切奇观,尚未遂心所睹。如李赤等果能导我再道海岛,任三缄播弄,决不信之。”珠莲曰:“此日献瑞,明宵去游水国,亦不为迟。”言已,乃呼李赤而谓之曰:“尔等献此瑞宝,力已疲矣。可将瑞宝收却,赏赐厚筵一席。”李赤诸妖当将瑞宝收之,领了厚筵,叩谢而出。

  七窍自此遂疑三缄下地上天为障眼顽物,道心又不存矣。

  珠莲睹是情景,心甚快乐,暗又赏赐诸妖酒肉,且彼以嘱梦游水国之意。次夜晚餐已毕,珠莲忙设筵席,请七窍同饮,曰:“今夜为妻愿与郎君梦游水国,但海风极冷,须多饮几巡以蔽之。”七窍闻之喜,连饮不辏珠莲曰:“饮此可矣。”夫妇于是各着鲜色衣服,同卧榻中。刚近二更,忽见李赤等候于门外。

  七窍夫妇挽手而行,同上巾车,飘然竟去。约走数十里,闻得涛声四起,入耳如雷。极目视之,但见一派汪洋,万顷茫茫然,靡有涯诶。七窍曰:“是岂海耶?”珠莲曰:“银涛万顷,非海而何?”七窍曰:“龙宫在于何所?”珠莲曰:“吾夫妇权住于兹,自有玉路琉璃导入龙宫也。”

  虾妖在侧,愁眉不展,曰:“珠莲好不晓事,夸起那口,说些大话,安知龙宫不易入耶?”赤鲤、老蛟曰:“尔快回尔虾宫,排置停妥,导七窍入此,以诳之焉。”虾妖曰:“人人骂吾多口,若吾口不多,看尔拿甚龙宫与七窍玩之。但装扮龙王,必须毒龙,如龙王都要虾氏装扮,只有独角而无双角,倘被识破,恐二次不能诳也。”毒龙曰:“这事有吾,毋容尔虑。

  所可虑者,尔家灿头太多。设或多口,说出破绽,反现丑态矣。

  尔回虾宫,须要个个叮咛,毋得多口。”虾妖曰:“冤哉!天下之多口者尽出虾宫乎?有非虾氏孙子而亦多口者,谁之咎欤?”毒龙曰:“休再多口,即速回宫禀尔老虾,一一巧样排场,方能诳得过去。”虾妖将身一纵,跃入水中。甫到宫门,闻一小虾在内詈曰:“想我虾氏子孙,延绵甚众,可为水国望族。奈吾虾老平素受人摆布,阻甚阐道。不知仙法浩大,自不量力,帮助毒龙老奸,颠之倒之,与天仙一战。可怜虾孙虾子,死者千万,尸无厝所。

  即未死者,将那背儿挣成弯弓一般。堪笑老虾季子,弗思受毒龙所害,尚还助纣为虐,魂入七窍衙内,日筹阻道法儿。以吾思之,恨不得见耳。如得见焉,必碎乃躯,方泄吾恨。”虾妖在外听之甚悉,暗自忖曰:“毒龙等遣吾归家,假设龙宫,以诳七窍。兴致勃勃来到宫门,不料虾子虾孙怨恨不已。吾也抚衷熟计,彼阐彼道,究何碍乎?虾宫前之丧子丧孙,还不是多事所造。然前事已往,究之无益。今此龙宫之设,如何令虾族心悦诚服哉?”正踌躇间,倏遇老蟹横立,从门外过去,见虾妖而惊曰:“虾老表几时归来?”虾妖曰:“今夜方归耳。敢问老蟹公又向何去?”老蟹曰:“连老将军百龄大庆,吾特往祝,一视寿筵。”虾妖曰:“寿筵有何看法?”老蟹曰:“连家子孙善吃大口食,谅其筵必丰美。故于今日不惜仪礼,亲往祝之。及观所设酒筵,不过一虾羹、一鱼脍而已。如此看来,连家子孙只会食人,不乐与人食也。”虾妖曰:“尔既知彼如此吝啬,何必往祝?”老蟹曰:“闻他举口尽属大话,因彼大话,上当不浅。”言毕别去。行不数武,转而问曰:“虾老表愁眉不展,心有甚事耶?”虾妖遂将假设龙宫以诳七窍事详述一遍。老蟹曰:“这有何难?”虾妖曰:“吾未入门,即闻子孙詈骂。思一善全之计而不得,是以愁结眉梢。”老蟹曰:“何不效我横行乎?”虾妖曰:“公之横行,人所共知。吾初学之,恐不能惯。”老蟹曰:“是道最易学习。尔不见世上人乎,在有财帛时,尚能顺理。一至无财无帛,用度空乏,则横行矣。何况尔我?”虾妖曰:“横行于子孙与横行于外人,有区别否?”老蟹曰:“于子孙前是正横行,于人则偏横行也。”虾妖日:“如是,且领公教而横行焉。”老蟹去。

  虾妖入,参见老虾毕,以假设龙宫事禀之。老虾亦思复仇,当即传令。一时虾孙虾子嘈嘈杂杂,皆以此举为多事。虾妖于是装模做样使起横行之法。子孙辈出于无奈,只得勉强相从。

第一○六回 游都外倏逢复礼 入部衙故意谈妖

  且说虾妖以横行法挟制子孙,假设龙宫,虾子虾孙畏而相从,急急忙忙,各逞妖气。转瞬之际,已将一个虾窟化为龙宫模样,佳美可人。虾妖喜甚,妖风乘着,奔告赤鲤。赤鲤等齐来此间,拭目望之,果与龙宫无二。毒龙于是谓赤鲤、老蛟曰:“尔速为龟、鲤二相化之。吾化龙王,以待之。”一一化齐,虾妖始请七窍由水路而下。一路之中,水晶为途,琉璃为壁,纡徐曲折,来到龙宫。进了宫汀,龟相迎入。

  龙王朝罢,宴设殿庭,鼓乐笙簧,洋洋盈耳。席间肴馔,目所未经。酒逾三盏,龙君曰:“不知贵客辱临敝国,无好款待,望其恕之。”七窍曰:“中国贱臣,礼仪不识,有罪龙君多矣。

  前者已临贵国,扰谢殊深。自从归家,家忆万宝楼中美景难名,至今形诸梦寐,恨不再得一览,没亦甘心。”龙君笑曰:“小小楼儿,不堪入目。大夫如欲游玩,吾命龟相前去打扫洁净,以款嘉宾。”龟相领命,暗与虾妖商议,嘘气成楼。楼成,导七窍入,命虾孙虾子吐气成宝,在楼外朝之。七窍贪爱此楼,不忍遽弃。岂知乃妖气所化,安及龙宫之万宝楼乎?虾妖在旁,恐其窥出破绽,假意促曰:“龙君旨下,命送中国大臣出宫。”七窍闻之,遂下楼头,来至殿前,龙王曰:“吾国有事,不得久留贵客。俟诸异日,再迎玉趾入宫闲游。”七窍督旨辞行,缓缓退出殿外。虾妖等仍导从原路而归。

  苏来,珠莲曰:“郎君谓三缄野道导游天宫地府为奇,今夜梦游龙宫,又何如者?”七窍曰:“今而知障眼之物,比比皆然也。自今日始,作吾官阶。修道成真,不复信是说矣。”珠莲甚喜,以为得计。

  且说三缄自导七窍梦游上下,谅彼道心坚稳,不复惑疑。

  是日,化为化缘道人,入衙一探,以看动静。正值七窍花园散步。三缄所化道士不由门外通报,竟入园中。来到七窍面前,打了一躬,曰:“贫道有礼。”七窍惊曰:“吾未闻门丁通报,尔由何来?”三缄曰:“得道人变化无穷,门何能阻?”七窍曰:“尔今来此,有何说乎?”三缄曰:“道人原论道,道外不知道;道中有妙理,与君言道窍。”七窍曰:“吾非学道人,不爱道中理;一切障眼物,恨入骨内髓。尔各随所行,休望吾为侣;假若久停留,恐役难容彼。”言已,拂袖竟入。三缄叹曰:“苦吾费尽心力,导游下地上天,而乃反复如斯,把一片传道热心,化为冰冷矣。”叹罢,走出园外,由都门而去。亦行亦止,暗自思曰:“七窍如此反复,又将何此使彼入道乎?”左思右维,不觉已至荒野。一时力甚倦怠,思欲暂息其肩。

  恰有老榆一株,大可合抱,浓荫广袤。三缄身刚坐下,复礼子化一道士,携笻而来,大声言曰:“欲化世间人,反受世间磨;已知世间事,无奈世间何。”言讫,目视三缄,大笑不止。三缄曰:“道长何来?”复礼子曰:“天上来。”三缄曰:“何去?”复礼子曰:“天上去。”三缄曰:“尔何不以化世为心,而弃绝尘世如此耶?”复礼子曰:“地下尽愚人,枉费推移力。”三缄曰:“聆道长言,是上仙也。”复礼子曰:“非仙却是仙,知尔到花园;反复难于化,故坐老榆前。”三缄曰:“尔也知吾念,吾心甚不安;前思复后想,怎使彼心坚?”复礼子曰:“要使彼心坚,却有一奇缘;除去心头患,欢然亦坦然。”三缄曰:“愿领其中教,祈师为吾告;倘得事周全,功行何浩浩。”复礼子曰:“师字则不敢当,吾有一言,为尔告之。尔照此行,七窍所受牢笼,自然可破。”三缄曰:“如何?”复礼子曰:“七窍所受此牢笼者,第一在乎珠莲。珠莲刁播于内,又有赤鲤、毒龙等以为外援,均属水怪渠魁,妖术甚妙。不先除此,不惟足以乱仙法之大,反以滋七窍之疑。”三缄曰:“数妖固宜诛矣,未识若何能诛?祈为指示。”复礼子曰:“论此数妖,为紫霞真人累诛未克。尔欲诛彼,非请仙助,恐难胜之。”三缄曰:“仙在天上,何能请之来乎?”复礼子曰:“心与神通,尔于战不胜时,暗祷告之,自有仙至也。”三缄曰:“欲诛此妖,从何起乎?”复礼子曰:“必先告之七窍耳。”三缄曰:“如告之七窍,将机泄漏,数妖不他逃乎?”复礼子曰:“为数妖恃彼法力极高,即或风闻,亦不尔畏。尔化道士,于告七窍后入彼衙内,历指诸妖而詈之。詈罢,与战。妖于此刻必起狂风,折木摧林,大为都中骇异。纵不能一时诛却,而原形现出,俾七窍已识为妖。他日将妖除余,引入道中,自尔更易。吾将去矣,尔宜如计行之。”言别一声,飘然而逝。

  三缄得此巧计,又欲邀七窍于梦内,以收妖事告之。于是归都取出镜儿,安置镜台之上,仍将七窍魂魄引入仙亭。七窍曰:“吾何复到此耶?”三缄曰:“吾于此番导尔来亭者,实以告尔也。”七窍曰:“所告者何?”三缄曰:“尔以游上天下地为真乎?游海岛龙宫为真乎?”七窍曰:“俱真亦俱假,都是障眼法;野道修炼言,吾心久为察。”三缄曰:“尔言如是,其亦视吾上下之游为虚假欤?”七窍曰:“然。”三缄曰:“尔以吾之所游为假,抑知乃妻亦非真乎?”七窍曰:“吾妻乃郝相女也,胡以假为?”三缄曰:“郝相妞妞死已久矣。尔妻系蚌女妖灵,附珠莲而生。尔以为郝相女儿,而不知实蚌母之女也。”七窍曰:“尔言吾妻乃蚌女所附,吾且问尔蚌母安在?”

三缄曰:“尔之老婢,即是蚌母。尔之役使,一属老蛟,一属虾精,一属毒龙,一属赤鲤所化。尔为极品,日近诸妖,吾不救之,恐尔终为彼嚼。”七窍曰:“吾妻与李赤等明明人也,何诬以妖乎?”三缄曰:“尔如不信吾言,吾明日来衙与之相问,立见妖风四起,摧林折木,方知诸妖厉害。尔不避之,而反以为心腹之误也。”言此,七窍怒曰:“野道满口胡言,殆欲离散人骨肉乎?”三缄见其词厉,推彼下亭,一惊而苏。举眼望之,已见珠莲卸晚妆矣。珠莲询曰:“郎君此卧,何其久也?”七窍曰:“吾得一恶梦,不知何兆?”珠莲曰:“郎君所梦若何?”七窍曰:“吾梦前之卖镜者相招而去,仍至仙亭坐定。问吾所游诸处,吾俱以假对。彼色若有不豫,忿气言曰:『岂但所游非真,即尔衙中妻婢役从概是假耳。』”

珠莲曰:“彼言妻婢役从怎见为假?”七窍曰:“彼言郝相之女物故已久,尔乃蚌女珠光附尸而生。以下蚌母附吾老婢,毒龙、虾妖等亦附彼吏而入衙中,笑吾朝日近妖而不之察。言定明日来此,以除尔等焉。”珠莲闻之,粉面添红,怒目詈曰:“野道不能迷弄郎君,反以妖言间离吾骨肉。待彼来此,吾必碎尸万段,其心乃甘。”到了次日,七窍刻刻防备,将至巳刻,弗见动静。七窍以为梦无足凭,不在意内。时刚到午,忽一道士默然而入。七窍见而询曰:“尔系何方野道,胆敢默入吾衙?”三缄曰:“吾来尔衙,原非无故。”七窍曰:“既有其故,请入厅中。”三缄入厅,与七窍一揖,坦然坐下。七窍曰:“道长此来,究何议论?”三缄曰:“待来救尔也。”七窍曰:“吾乃朝廷贵官,何人敢戏虎须?”

三缄曰:“尔毋以贵官自恃,自有以噬尔者,而尔不知也。”七窍曰:“尔言如是,敢噬吾者,莫非仙亭内所谈之妖乎?”三缄曰:“是矣。”七窍曰:“尔毋惑吾,吾自尔谈妖以后,常于隙处偷窥婢役诸人以及吾妻,原无他异,尔指以为妖物,殊属不情。”三缄曰:“尔乃肉眼凡胎,焉知妖之所在?”七窍曰:“吾妻与婢役相随于吾,已十余年,合衙视之,无他异处。尔独谓为妖物,究何所见而云然?”三缄曰:“俟收妖时,尔自知得。但吾将妖收却,尔愿如何?”七窍曰:“愿拜尔为师,以习大道。倘非妖而不能收也,尔又如之何哉?”三缄曰:“永不向尔提及道字焉。”二人于是道冠纱帽两相交质。交质后,七窍曰:“收妖之举,其在今日乎?

  抑尚有待也?”三缄曰:“今日晚矣,但待明日。”七窍曰:“尔又安宿何所?”三缄曰:“借尔空室暂宿一宵。”七窍曰:“即此书室可乎?”三缄曰:“可。”七窍起下奸心,将三缄导入书室,落了锁钥,竟进内庭。

  珠莲曰:“郎君今日入内何迟?”七窍细告所以。珠莲曰:“道士安在?”七窍曰:“在书室。”珠莲曰:“尔何容彼入此室乎?”七窍曰:“彼言借宿一宵,明日将收尔等矣。”珠莲闻言,遂出内庭,向书室而去。

第一○七回 骂野道戎兴迩室 寻贵宦妖遇鬼头

  珠莲闻七窍言,忿至书室之外,破口骂曰:“吾家郎君禄享万钟,官居一品,原为读书种子,扬眉吐气。野道有何不服,频使妖法,导之梦中?幸吾郎君识见高明,不落尔术。尔颜何厚,又至吾衙耶?现今皇上下旨,禁止野道妖僧。吾念尔修炼有年,速去他方,饶尔犬命。如再纠缠下去,必命力役擒尔奏君,斩首市曹,那时悔之亦已晚矣。”三缄曰:“小蚌精以吾为妖,尔不自知其妖。恐祸到临头,死无厝所。”珠莲曰:“尔有何道,敢夸大言?”三缄曰:“吾道虽不大,能将妖孽拿。”珠莲曰:“吾家郎君与尔有亲乎?”三缄曰:“非亲却有谊。”珠莲曰:“何谊?”三缄曰:“昔日同习道,同道且同师;坠落红尘久,反本正其时。”珠莲曰:“聆尔所说,真是野道,例所当诛。”三缄曰:“蚌妖小女,吾与尔路开一线,速去劝尔郎君,将贪名好利之心,变作炼道成真之念,吾亦收尔入吾门墙。一日道成,脱却水族壳儿,为大罗仙子,逍遥快乐。

  奚必区区以此色身,迷弄仙种,孽根造满,甘遭雷劈,灵魂谁为之追散乎?”珠莲曰:“任尔甜言蜜语,夫人心有所主,决不入尔牢笼。”三缄曰:“吾言可听,尔休错过渡人舟楫也。”珠莲曰:“尔既可为舟楫,胡不自渡耶?”三缄曰:“吾不自渡,敢诩渡人?”珠莲曰:“尔既自渡,宜在上天驾雾乘云,遨游海岛,为何尚在尘世,徒以言语惑人乎?”三缄曰:“初为天仙,外功尚欠,因不辞苦况,下得红尘,度些人儿,以充外功不足之数。故受人詈骂,不忍弃之不度,岂如世上小丈夫然哉?”珠莲曰:“尔言仙子气度宏大,满腹慈仁,蚌族虾宫,以及龙鳞之俦,尔师紫霞胡以诛及?”三缄曰:“吾师紫霞其尽水族而诛之乎,抑不尽水族而诛之乎?其尽水族而诛之也,是仙不能容物,慈仁无有。其不尽水族而诛之也,是必水族有害于世,有阻于道,在所当诛,不得已诛之,又何失乎仙子之慈仁也?但尔为水族之妖,不识其中道理,吾以显而易见者为尔譬之。盈天下皆人也,人为忠孝节义之人,上天爱之重之,又从而加之以福,予之以禄,此予之宜予也。人为奸淫忤逆之人,上天厌之绝之,始而夺其福禄,继而加以雷火,此诛之宜诛也,不得谓与以福禄者为慈仁,诛以雷火者非慈仁矣。盖诛恶类即所以奖善类,奖善类即所以化恶类,无在非天之慈仁也。

  如赤鲤、虾妖、老蛟、毒龙及尔蚌氏母女,恶类也。恶类不诛,道终为尔所阻。诛尔辈乃能存大道,不诛尔辈,则大道不存,此于诛之之中又见仁慈之大者。”珠莲曰:“尔师紫霞能诛吾躯,焉能诛吾魂魄?”三缄曰:“仙子道法高妙,何者不可?

  其不诛尔魂魄者,以留尔辈生生转转,而有改过自新之日也,是又非仙子之慈仁乎?”珠莲曰:“任尔巧辩,吾不信之。”三缄曰:“蠢蚌儿何其愚之太甚!吾为尔恨,又为尔悲耳。”珠莲曰:“如何?”三缄曰:“恨尔不知转念,以为上品;悲尔迷途深误,不畏死亡。”言犹未已,珠莲曰:“任尔舌底莲开,宜自方便,速出衙去,异地云游。胆敢逗留,吾必束尔入朝,加以大辟。”三缄再欲回语,七窍曰:“夫人言已如此,尔宜急去,免惹杀身之灾。”三缄曰:“七窍道弟,尔妻其果人乎,抑非人而为妖属乎?”七窍曰:“明明人也,何妖之有?”三缄曰:“嘱尔夫人候着,吾必使之现其原形,与尔一视。”言毕,略显仙法,锁脱而出。珠莲骇,忙忙回首,逞步欲归。三缄以手指之,行动不能。刚欲现彼原形,恰为毒龙知得,手提月牙大斧,来战三缄。

  战未逾时,毒龙力怯,妖风驾起,腾空而升。三缄亦驾祥云,与之斗于空际。但见山林摧折,都中屋宇,鸳鸯瓦解,地黑天昏。满都人民,无不惊惶吐舌。三缄在云头之上,忙取飞龙瓶抛向空中,瓶内火龙飞出,张牙舞爪,直搏毒龙。毒龙败下阵来,逃去海外。三缄云头按落,欲乘势以诛珠莲,又遇赤鲤、老蛟接着大战。一来一往,胜负不分。久之,三缄取出斩妖宝剑,向二妖抛去。二妖恐被剑伤,亦驾妖风向海岛而遁。

  三缄也不追逐,掉转身来,虾妖手执双叉,复与大战。仍以斩妖剑抛去,虾妖将叉扭定,口喷黑雾,顷把都城内外昏黑如漆,对面不见人形。三缄无可如何,只得升上云头,再作区处。不料蚌母负珠莲而遁,虾妖亦负七窍而逃。俟至黑雾散余,部衙中独不见七窍夫妇。一时宣言于外,都中嘈杂不堪。当道官员奏闻于朝,上命武勇将军入衙查视后,即命武将洪佐带兵追寻。

  寻访数朝,杳无音耗,急急将兵撤转,以复旨意。皇上登殿,谕及众臣曰:“可惜一位明鉴大臣,为妖所害。如或天佑其人,得以归都,速奏朕躬,官还本职。”谕罢,退入内朝,不必详言。

  且说虾妖吐下黑雾,与同蚌母,负了珠莲、七窍,乘风而逃。逃至海中,正遇毒龙、老蛟、赤鲤三妖,惊曰:“尔等俱逃,夫人与大人今在何处?”虾妖曰:“吾战三缄不过,喷出黑雾,迷漫千里,暗将珠莲、七窍负至于斯。今幸遇兄,须共筹商,看将吾大人夫妇若何安置?”毒龙曰:“吾洞深幽,人所罕到,安置在内,不亦可乎?”虾妖曰:“可则可耳,但七窍、珠莲食惯烟火,海底腥物,如何供之?”毒龙曰:“吾与赤鲤、老蛟去市镇盗取烟火器具,以供二人焉。”言罢,仍命虾妖、蚌母负之入洞。

  七窍此际如梦初醒,举目四顾,曰:“是非吾衙也,吾在何地耶?”虾妖曰:“三缄妖物要噬大人夫妇,吾等奋力救之,幸得皇天默佑,布下大雾,吾与老婢才将大人夫妇负逃此地洞里安身,切毋声张,恐三缄知觉寻来,噬尔二人也。”七窍曰:“吾官居一品,暗逃至此,不几失却乎?”虾妖曰:“大人性命不顾,尚贪极品耶?”七窍曰:“尔言三缄为妖,不知究属何物?”虾妖曰:“彼乃白荡山中一毒蟒耳。”七窍曰:“满朝文武,与吾同品者甚多,彼何不噬他人,而独噬于我?”虾妖曰:“尔近来爱言大道,彼因以大道诱尔。尔又将习不习,俾彼怒从心发,故欲噬尔以泄忿。所以人心不可乱思,思鬼则鬼生,思怪则怪至。”七窍曰:“如是,吾其不可归乎?”虾妖曰:“归胡不可?但须时日稍缓,看用如何良策收伏三缄,以绝尔祸,然后送归都下,亦不为迟。”七窍曰:“今既不可速归,宜寻一绝好房廊,为吾居之。不然,石洞阴润如斯,若何可住?”虾妖曰:“暂住数日,自另觅居室,以安大人。”言谈至此,毒龙等已将盐米一切盗归洞内。珠莲烹煮,与七窍同餐。

  无如洞之东偏有一地缝,缝中一鬼,目如筐笸,山妖畏其厉,俱以“大眼鬼”呼之。赤鲤、毒龙因畏三缄搜寻到此,每日出外探访。或潜高埠,放眼长悬;或乘妖风,隐于云脚。岂知三缄未到,而洞里之患已生。他日,蚌母在洞炊黍,烟生树外。正遇大眼鬼闲游山岭,望而惊曰:“是地荒凉,无人居住,何得烟生乃尔?”于是阴风驾动,顷刻来至毒龙洞前,恰值蚌母汲水洞外,大眼鬼涎垂口角,过上前去,一口吞之。吞已入洞,见得珠莲、七窍品坐石牀,鬼暗思曰:“吾腹此际业已充矣,不如将此女男携回缝中,慢慢咀嚼。”思罢,阴风大逞,拿攫而前,一手擒着一人,竟出石洞。珠莲、七窍骇得魂不附体,大声呼救。岂知深山旷野,无人来往,兼之毒龙等尽皆远出,谁为救援?片刻之间,已为大眼鬼攫回缝内。刚欲举口,倏然地下出一神祗,吼曰:“孽鬼休得无礼,此二人系他日仙真,尔若吞之,定不容尔。如能保护,大道成后,亦有余荣。”鬼闻此言,遂罢吞噬之念。

  日将西坠,毒龙诸妖见三缄无有踪迹,陆续回洞,遍觅珠莲、七窍,杳不见形。毒龙跌足曰:“欲守陇以保蜀,岂料陇不能守,蜀又失矣,如之奈何?”虾妖曰:“是必此地山精将二人攫去。吾等各执宝器,遍山寻之。”遂驾妖风,遍山游转。

  转到芜岭,瞥见大石之旁卧一巨妖,头如斗大,黄须青面,鼾声若雷。赤鲤私谓虾妖曰:“攫七窍夫妇者,必此物也。”虾妖曰:“小小精怪,敢攫吾等所保之人。”举起双叉当头刺去。

  巨妖惊醒,怒目视曰:“尔为谁?素与无仇,何得于睡梦中伤吾性命?”言毕,手举斗大铜锤,向虾妖打来。虾妖闪过身儿,仍复以叉刺去。彼来此往,弱强莫分。赤鲤、毒龙、老蛟齐齐上前曰:“巨汉停斗,尔何妖属?试为吾言。”巨妖曰:“吾乃大头鬼也。”毒龙曰:“尔何以此名耶?”鬼曰:“吾在生日,名列虎榜,年正妙龄。逢了族亲,只点一点头儿,装作大模大样,即家中父母,亦难与我见而交言,人人恨之,暗以大头鬼称之,又兼身好邪淫,万罪俱造。死见阎君,受尽殛刑,打入阴山,吾即在此修成一鬼,名号大头。今日闲游到斯,倦卧石下,于人无侮。这位驼背汉子,胡得暗下毒手,刺吾以叉?”毒龙曰:“彼属无知,误犯尔躬,祈勿见咎。吾且问尔,毒龙洞内不见一男一女,尔可知乎?”大头鬼闻言,色若不豫。不知何说,请递观之。

第一○八回 鬼缝中地祗送食 茅篷里夫妇认亲

  大头鬼曰:“吾自冥刑受罢,打在阴山,苦苦修持,始成一游魂,周流天下,岂敢又复作厉攫人而食乎?常见芒山之巅黑气迷离,时有妖魔出现,尔洞所失男女,谅在于此。速往搜寻,或得见之,迟则恐为妖气逼坏矣。”言毕,毒龙等弃了此鬼,竟向芒山而来。遍山寻余,不见动静。毒龙于是谓赤鲤、蛟、虾曰:“七窍夫妇不知去向,是山内面又无妖迹,尔等将如之何?”虾妖曰:“以吾愚意,寻得七窍,三缄必来滋事,不如舍却,各回本洞安身。”赤鲤曰:“不可。吾等忍舍七窍,何忍负珠莲乎?想在部衙时,频宴尔我厚筵,每宴一次,将七窍托付一次,屈指细数,不下百次有余。一旦舍之,死于妖魔手中,怨及幽魂,其心何忍?”虾妖曰:“如是,吾等在此搜寻不着,又向何地以寻耶?”毒龙曰:“再为详细寻之,如果不得,且去问大头鬼焉。”言已,毒龙向东,赤鲤向西,老蛟向南,虾妖持叉直投山北。遥见一壑,约深数十余丈。欲入其中,恐有厉妖,力不能胜。意欲不入,又恐七窍夫妇在于壑内。踌躇良久,只得将叉举起,向壑而进。刚到是壑之半,现出一洞,其圆如镜。虾妖暗想:“有此巨穴,探访有地矣。”遂大着胆儿竟到洞前,疾声呼曰:“洞内有人否?”却说此洞一妖系狼修成,凡百里内之木怪山精,无不畏服。

  虾妖在外大叫,早已惊之,手执龙爪棍儿,出得洞来,黑面红须,吼声如雷,曰:“何处妖物,敢来洞前惊动吾身?真乃不知死活。”口里言毕,将棍高举,直打虾妖。虾妖着急:“莫忙,莫忙,吾为寻人而来,非与尔斗也。”狼妖曰:“尔有何人到吾山内?”虾妖曰:“吾有一贵官、一夫人被妖攫去,不知所在。其所以犯尔之壑者,特为此耳。”狼妖曰:“是地妖属,莫不知吾难惹,不说壑内无敢触犯,即系壑外有妖来此,吾必毙之。”言犹未已,虾妖曰:“吾本无知,误犯虎威,还祈高见!”狼妖不听,举起龙爪棍劈头打下,虾妖将叉架住。一时风声震动,走石飞沙。毒龙见得,急寻老蛟、赤鲤而谓之曰:“壑内陡起狂风,必是虾妖与山精大战,吾且与尔前去助之。”二妖闻言,遂偕毒龙,乘风入壑而去。

  是时,七窍身居鬼缝,不见天日,阴气刺骨,竖人毛发,暗自叹曰:“吾不知有犯天律何条,落于此地。不惟黑似胶漆,而且腹饥如焚。又不识夫人在于何所,心欲大声呼唤,恐被鬼物知得,反受啰唣。想起为官王朝,禄享万钟,每食千金,尚嫌味不鲜美。孰料今日挨饥受渴,役吏使婢,形影俱无,真所谓:一世荣华,转眼即为饿莩。如得皇天默佑,出此网罗,情愿入山修道,炼成不生不灭之体,以免受苦况于尘寰。”言毕,以手扪之,则石如笋竖,身稍转侧,其势欲坠。试踏以足,似乎有人在下,发软如绵。七窍俯首低声询曰:“下面何人?”其人答曰:“妾乃尔妻也。”七窍曰:“尔何在吾足下耶?”珠莲曰:“恶妖攫吾等来时,举目视之,似一石缝。妾立不稳,忽坠一层,黑不见天。未审大人坠在何处,思欲呼唤,恐触妖怒,为彼所吞。朝日纳闷心中,不意大人犹在妾首上也。”七窍曰:“吾等在衙,晨午稍迟,辱骂家婢。而今饥至三日,一滴不得,看看已将莩死矣。”言至此,悲声大放。

  地祗知之,化作一仆一婢,携醒泉一盂,放出毫光,闪闪而至。七窍曰:“灯光闪闪,自下升上,岂吾等下面尚有居室,吾且呼之。”珠莲曰:“郎君勿呼,如恶妖知之,性命难全。不若待彼灯光将近身旁,问之未晚。”七窍曰:“诺。”待不一刻,灯光果近。七窍极目,乃一仆一婢,手提一筐。七窍询曰:“尔二人何往?”仆婢曰:“特与大人送得水浆一盂,以救饥渴。”七窍喜曰:“如是,快快献来。吾饥甚矣!”仆婢即揭筐盖,将盂取出,献与七窍。七窍不辨好歹,捧着即食,其甘如饴。食了半盂,似醉而饱。随以所剩交与若婢曰:“吾足底尚有夫人,可与食之。”婢捧盂下。珠莲食毕,仆婢欲行。七窍牵衣泣曰:“祈尔二人救吾夫妻出此苦海。”仆婢摇首曰:“尔此日尚不能出也。”七窍曰:“为何?”仆婢曰:“因尔逆了师命,不习大道,阴幽之罪,还有数十日未曾受满。吾送尔食,限定三日一轮。俟期满时,自有救尔人来,毋容多虑。”言罢,持灯竟去。七窍闻此,遂与珠莲危坐其间,以待时日。

  且说三缄因虾妖吐出黑雾,蔽了天日,云头升上,俯视下面,其雾如漆,将一座都城遮得无影无形。雾散后,云头按下。

  来在部衙。耳闻闹攘纷纷,言到今日不知过何妖物,狂风大卷,都中屋宇虽未倒折,瓦仅存半。待到风停雾散,吏部衙中不见了大人夫人,真是怪事。三缄闻此言语,知毒龙等已将七窍攫去,设或伤了性命,化导未成,反害彼躯,吾心何忍?不如升高一视,看彼落于何所,以好救之。计已,祥光催动,望天空以缓行。俯视野径荒山,烟雾迷离,不知何地有妖,何地是七窍藏身之处,周详审视,其人不得。暂将祥光止着,立于云际,四顾踌躇。

  紫霞默会知之,亦乘彩云而来,与三缄云头相对。三缄曰:“前面何仙阻吾去路?”云内应曰:“吾乃尔师紫霞也。”三缄闻是仙师,忙忙扭转云头,上前参拜。紫霞曰:“弟子乘云天半,所为者何?”三缄曰:“为度七窍,与毒龙等大战数次。

  诸妖战吾不过,吐出黑雾,迷了天地。待雾散后,七窍不知何所。因而乘云空际,四方觅之。”紫霞曰:“七窍为虾妖负去,安置毒龙洞内。毒龙等外出,又被大眼鬼攫七窍于鬼缝,惨无天日可见,是乃罚其背道之心也。俟七七满日,尔到芒山鬼缝之中,将彼夫妇救出。即在山左化一小小茅屋,屋内化一叟一妪,寻些苦楚事,磨及二人,坚彼道心,然后收入门墙,传以大道焉。师言如斯,尔其谨记。”三缄拜谢指示。紫霞将彩云扭转,冉冉而去。

  不知不觉,四十九日之期已满。三缄乘云直到芒山。果见山崩一缝,其深无底。心中暗计:“缝深若此,如何救法?且在上面一呼其名,彼已久困阴幽,闻呼必答,方知身在何地,缒索救之。”暗计停妥,遂临石缝以呼曰:“内面有七窍其人乎?”七窍久处缝中,不堪闷绝。忽闻缝外有呼己名者,喜极而应曰:“七窍虽在内面,如何得出耶?”三缄曰:“吾有索缒下,尔可乘之而上。”七窍曰:“奈缝黑如漆,不能得见何?”三缄曰:“尔侧耳细听,其索垂下,自然有声可闻。尔以手扪之,扪得时,两手吊着,吾在缝外将索拉上,乃能得睹天日也。”七窍如命,果闻索挂石壁,细细作响。乘势探去,倏尔得索。

  恐其或失,急以两手抓定。三缄问曰:“尔可抓定索儿乎?”七窍曰:“已抓定矣。”三缄于是缓缓拉上,七窍随索以出,得见天日,心甚欢欣,举目视之,乃一老叟,白须白发,古貌岸然。七窍拜谢毕,又跪而求曰:“石缝内小子还有一妻,恳祈老翁一恩再恩,并为援救。”叟曰:“俗语云:『大限来时,各自高飞。』只要尔脱此苦恼,何必念及尔妻?”七窍曰:“结发情深,乌得不念?”老叟曰:“夫妇为人伦之首,念尔于患难中尚不弃夫糟糠,且将索儿再下缒之。尔在缝外呼之,老拙实不便也。”七窍依其言,片时已将珠莲拉出缝外。七窍喜甚,谓珠莲曰:“吾夫妇俱承老叟缒索救出,尔速拜谢宏恩。”珠莲拜已,老叟曰:“此地荒凉,少人行走,兼之虎狼出入,觅人吞噬,尔夫妇须寻一安身之所。如此露宿荒郊,必系虎狼口里物也。”七窍曰:“到此生疏地界,安知何处可以栖身?还望老叟垂怜,再为设法。”叟曰:“吾室倒还容得二人,但尔夫妻乃宦门人儿,恐嫌蓬荜不美耳。”七窍曰:“止求栖身有地,安择华陋乎?”老叟闻言,遂导二人,纡徐曲折,至一茅屋。内出一老妪,见而询之叟曰:“与尔同来者为谁?”老叟息定,将石缝内缒索所救,一一告之。老妪曰:“彼与我家无亲,尔欲容之,吾不乐也。”老叟于是谓七窍曰:“如此,则难容尔二人矣。”七窍沉吟良久,曰:“吾夫妇拜在膝下,可乎?”叟告之妪,妪首肯。七窍夫妇即拜二老为父母焉。

第一○九回 任采薪夫妇受苦 思死路鬼物频临

  七窍夫妇在茅篷内拜叟妪为父母,以为安居有所,别无他虑。岂料老叟系三缄所化,老妪系三缄指木而化,立意琢磨七窍以及珠莲,而七窍不知,珠莲亦不知也。

  一日,老妪谓老叟曰:“是地荒凉,无多出息。尔又好事,救得一男一女来吾家下,拜尔我为父母。虽未曾生育于他,然既在石缝中救其性命,甚如重生伊等一样。吾与尔寿已八秩,彼不念及堂前亲老,采薪汲水,尚要吾二人劳力供之,其孝安在?”老叟曰:“彼夫妇身处石缝,幽阴已久,纵要彼役任采汲,再待安闲数日,亦不为迟。”

  老妪曰:“叟言差矣。尝闻教子婴孩,教媳初来。彼二人即非婴孩,是其初来者也。不于此际立个规矩,倘一放纵,任其性情,恐反以官势自矜,将吾二老为仆婢。所以人世之姑息其子者,爱而勿劳。久之,骄傲养成,稍不顺意,性如火发,不詈父即骂母。父母爱怜太甚,一次隐忍,二次隐忍。然尔虽忍之,以为爱子之诚,而子反以父母畏彼,辄被挟制。由挟制而冻馁父母、击弒父母者,自此始焉。当此之际,父母方怀怨恨,咒诅其子。上天厌之,而雷击瘟诛之,要皆父母所害也。胡弗于子婴孩,于媳初来时,事事予以规矩,稍有错失,好言教导,教之不听,加以夏楚,总期劳以全爱,俾子弟能勤能俭,能孝能悌乎?诚如是也,有其肖子,供奉必厚;有此肖子,家业必发;有此肖子,瓜瓞必绵。是即教子良方,亦即爱子正道。世之为父母者,奚不照此而行之?”老叟曰:“尔言可为人世龟鉴,吾决不如是姑息,害彼二人。”言毕,手持小斧,竟上山去。去约半日,荷薪而返。

  老妪手携器具,亦汲水归。七窍夫妇见之,心甚不安。意欲代肩此任,恐被茅茨刺伤手足而止。

  复住数日,老妪呼而谓曰:“尔夫妇见吾二老如此劳苦,其心安乎?”七窍曰:“不安之甚。”老妪曰:“既不安矣,何不思一胜其任?”七窍曰:“奈吾二人在衙日久,享福已极,难任采薪汲水之役何?”老妪怒目曰:“真不识时务也。在衙为官,彼一时也;而今落于荒野,无衣无食,傍吾二老而居,是又一时也。以穷困之时,居然而享富贵之福,抑思富贵已不在尔躬乎?自明日始,宜以穷困而作穷困事焉。男也采薪,女则汲水。如傲吾命,立即逐出蓬庐,俾尔为虎狼口之物。”七窍闻此,不敢再言。

  到了诘朝,老妪以汲水之器交珠莲,以伐薪之斧交七窍。

  二人得其驱使,懒步而前,出了蓬庐,且行且泣,七窍曰:“此日遭穷所为何?”珠莲曰:“皆因大道起风波。”七窍曰:“部衙富贵今安在?”珠莲曰:“且任微躯受折磨。”泣毕,各任其事,分路而去。七窍上得山岭,极目四顾,林木茂密。歇息片刻,持斧砍之。无奈茅茨纵横,不刺手时,即伤其足。勉强采了二束,负下山来。而任重难胜,两肩有如锥刺,或三五步一歇,或十余步一歇,约及半日,始到蓬门。老妪见其薪束无多,口中刺刺不休,与珠莲汲水先归一般情景。老叟曰:“不必过咎。今已午矣,胡弗炊烟?”老妪遂呼珠莲曰:“尔不炊烟为食,还望着老妪乎?”珠莲不敢傲,当即入厨。然彼虽郝相女儿,乃蚌精灵魂所投,不谙作食,粟尚未熟,而抬于案焉。

  老妪尝之,大骂不已。珠莲、七窍闻老妪詈骂,泣而弗食。

  是夜,夫妇同坐寝所,七窍怨曰:“不是三缄野道卖镜迷人,吾作吾官,福享不尽,焉有此苦?自彼来吾衙中,起了无限风波,俾吾二人落于是地。只想傍着老叟安居过日,谅有出此患难之期。谁知老叟仁慈,老妪严厉。不惟受其驱使,亦且终朝詈骂。吾夫妇到兹绝路,尚有何想?不若觅一死所,以了一生。”言至此来,抱头而泣。倏被老妪闻得,推门直入,指而詈曰:“尔夫妇安闲不惯,曾记石缝内阴幽之地乎?若非吾家老叟采薪至此,缒索救之,早已阴幽死矣,今幸重睹天日,仅仅役尔采薪汲水,大家烹粟而食,尔反在此抱怨于我,思寻死路。岂知尔即寻死,是自死耳,与吾何涉?吾实告汝,如愿在蓬庐也,要任采薪汲水烹粟之事;如不愿也,或自缢而自刎或捐躯以饲狼虎,随尔欲之。吾言如斯,尔宜各自为计。”老妪言后,忿然而去。

  次日出见夫妇,怒询之言:“尔等昨宵愿死不愿生,今何尚在?如其不死而偷生人世,稍背吾命,从此不止詈骂,还要力加鞭扑。倘能不辞劳苦,勤勤采薪汲水,吾自厚爱,稍宽半日,或稍宽一日,或亦未可知。”七窍夫妇跪而泣曰:“前承老叟拯救,恩同再造。即任力役之劳,分所当然。但祈老母念吾夫妇受福已惯,缓缓役之。待到精力足日,然后随其指使,断不敢辞?”老妪曰:“不必多言,采薪者宜够一日炊烟之费,汲水者够一日烹粟沐衣之费,足矣,外弗苛求。如怠惰焉,定不宽恕!”七窍夫妇一一承认,老妪始有霁色。

  无如七窍力弱难胜,每日采薪,不敷所用。始而老妪詈骂,继而加以鞭扑,终则以拳足击之。七窍是时已不胜其苦矣。一日持斧登山,想到为官荣华,大哭不止。哭已,倚石而眠。俟至睡梦初醒,日已西坠,忙忙促促,将薪伐下,束而荷归。老妪詈曰:“尔今日归何迟也?未必要将老妪莩死耶!”七窍泣曰:“儿因近日手足为茅茨所损,举动艰难,采薪稍迟,望母见谅。”老妪曰:“吾知此役尔不耐任,非力加鞭楚,不能畏吾。”遂入房中,持一索出,抓着七窍,七窍不能转动。片时之际,将身捆定,吊于庐外榆树枝上,以鞭笞之,连笞数百,体无完肤。珠莲见而心伤,跪地求宥。老妪曰:“尔毋代人祈也,吾责尔夫后,将责尔矣。”七窍痛楚难当,只冀老叟归来,一为解救。殊意老叟杳无踪迹,至待老妪鞭笞足意,始解索放下。七窍释已,又将珠莲吊着,如鞭笞七窍一般,尽力笞余,天色已晚。老妪自去厨内烹粟而食,也不呼及七窍夫妇。

  二人忍着饥饿,暗地商曰:“事势如斯,不死何待?”即将捆躯之索各持一束,乘得老妪鼾声大起,走出庐外,意欲同缢于此。刚以索儿搭上树枝,忽然山外一声响亮,火光数十朵,直向夫妇同缢之处而来,曰:“勿忙,勿忙,吾等来与尔商。”七窍、珠莲以为老叟前来救己,立于树下候之。及光火到时,殊非老叟,乃是凶恶鬼物。有持索者,有持刀者,有持毒药者,有持小斧者,紧将夫妇团团围着。持索者曰:“尔学吾缢死好。”持刀者曰:“尔学吾剔死好。”持药、持斧者曰:“尔学吾毒死、砍死好。”一时尔争我夺,顺扯横拉,七窍、珠莲已骇半死。久之,众鬼曰:“彼刚二人,如何能代吾等之众?”倏一大肚鬼欣然来前曰:“尔辈毋容争夺,可让此男女与吾作水牢代焉。”分开众鬼,独将七窍夫妇手拉而行。众鬼哗然,乱打乱击,直到天将发晓,始行四散。

  惟大肚鬼弗舍,向七窍夫妇叩拜不已,曰:“尔等苦难过日,不如代我在水国中坐三载水牢。三载后,尔代寻着,又复投生,奚必在兹日受啰唣?”叩拜已罢,竟将夫妇拉去。林外一叟,白须白发,突如其来日:“鬼物毋得如此,此二人终列仙班,何可加害?”言毕,拐杖一举,鬼化乌有。七窍夫妇虽为老叟救援,已被群鬼骇痴,遂呆立于林木之下。

第一一○回 逃庐外虎狼相逼 寄贤母残毒交加

  老妪早起不见七窍夫妇,手持竹杖寻来。见得二人尚然呆立不动,大声骂曰:“尔夫妇生平好惰,徒享安逸之福。一为老身驱使,尔即愿死,以逃懒命。昨夜持索来此,谅已缢毙矣,为何尚在树下对立如是耶?尔如不死,待吾将尔击毙。”言已,手持竹杖,极力乱打。七窍夫妇知无人救,只得双双跪地,泣而求曰:“祈母饶儿命二条,儿身世世把恩叨;愿将躯报高深德,贤淑芳名万古标。”老妪曰:“尔欲吾饶,却也容易。从此驱使惟命,不怠不惰,吾即恕之。如其故辙乃循,吾必束尔二人,沉诸潭水。”七窍夫妇同声应曰:“二次再违母命,以及愿死等情,任母如何,心甘不怨。”老妪曰:“尔毋徒诳一时,转眼又变心志也。”七窍夫妇曰:“誓不敢矣。”老妪曰:“尔既知悔,速归烹粟,与吾食之。

吾为儿媳,真真抱气不少!”七窍夫妇果然归庐,炊起烟来,将粟烹好,奉母食后,夫妇同食。食已,七窍自忖:“不去采薪,恐老妪难容。”遂持斧爬上山巅,奋力将薪砍齐束妥,荷之而返。珠莲忙忙促促,亦汲水而回。老妪喜曰:“尔夫妇今日发了愤志,待吾烹一山豚与尔食之。”言罢入内。七窍暗喜,私谓珠莲曰:“想吾夫妇在部衙时,每食必有珍馐,还嫌厨人烹调弗善。自出衙外,不惟珍馐不得,即粗粟亦未尝饱。早知福享在前,今受困穷,胡不当初学食粗粝,以免今日如斯作难也?兹承老母赏烹山豚,夫妇食之,亦润一润肚肠,看此担荷之力稍增长否?”刚言至是,老妪出,向七窍夫妇曰:“山豚之肉,毛不可去,去则味不鲜矣。”遂将山豚一个,毛深寸许,也不洗洁,抛入鼎中,炊火烹之。

约煮片时,提出碎割,尚有鲜血流于肉上。碎毕,装在盂内,呼七窍夫妇同餐。二人见此情形,停箸不食。老妪詈曰:“尔夫妇不食,未必嫌吾不洁乎?”七窍曰:“儿不敢嫌,因受风寒,心不欲耳。”老妪曰:“七窍既受风寒,珠莲又胡不食?”珠莲无言可对,勉强举箸。将近口角,臭气难掩,出而呕吐。老妪大怒,扭发击之。珠莲大哭呼饶,老妪不舍,愈击愈力,击得血流满面,尚不肯休。七窍是时虽甚忿恨,奈不敢出诸其口。老妪曰:“吾见七窍面带悲忿之色,殆欲顺妻逆母乎?”七窍曰:“儿不敢存是心矣。”老妪曰:“尔毋诳吾,吾知尔念抱不平,几欲出之于口者,以畏老身故也。吾且舍尔妻而击尔焉。”将当珠莲舍却,扭着七窍,与击珠莲无异。七窍受击,亦如珠莲之呼救不止。

少顷击毕,老妪定息,指珠莲而言曰:“吾为击尔夫妇,腹已饥矣。尔可将粟速速烹来!”珠莲不敢违,忍着痛楚,来至厨下,烹而饷之。老妪食讫,又大声詈曰:“吾先无儿媳,倒还不忧不虑,快快活活。自尔夫妇投吾膝下,只意卸却重累,福享清闲。岂料有媳有儿,更添一番忧气。”詈罢大哭,哭罢又詈。

  珠莲、七窍实难过日,夫妇计议,乘夜他逃。走到前宵寻死之地,心恐鬼物又至,转向西行。行约里余,耳听虎啸狼号,声震山谷,夫妇骇甚,暗暗坐于老柳树下,以待天晓,然后寻一无虎狼处以逃之。未几,启明星出,天已发白。七窍谓珠莲曰:“吾来妇不趁此逃,恐老妪寻来,难免受苦。”珠莲曰:“东西南北不知所向,将何逃乎?”七窍曰:“逃出荒凉,访问途程,仍回都中,方可保全性命。不然,必为老妪击毙矣。”珠莲曰:“如是,须急行之。”言犹未已,倏见腥风大起,败叶飞扬,四五虎狼,竟投柳下。二人魂不附体,将身一缩,隐入蓬蒿。虎狼到斯,若为未视也者。夫妇见此心乃稍适,暗想:“不过片刻,彼必他游。”殊知虎狼慵于行走,反绕柳而卧。足足卧到午刻,其虎始去。

  狼睹虎去,亦尾之行。

  夫妇见之,心甚暮之。方欲走出蓬蒿,老妪又至。东张西望,有如捕鼠之猫,口里喃喃,不住骂曰:“老妪今日将尔寻得,誓必击死,以免淘神。”七窍暗谓珠莲曰:“物类虎狼刚去,人中虎狼又至矣,可奈何?”珠莲曰:“吾与尔身毫勿动,彼寻不着,自然归庐。”不料老妪寻觅之力倦,低声言曰:“吾力馁矣,且在此地暂为歇息。”遂背老柳,向前面坐下。七窍夫妇五内战惧,欲行不可,欲退不能,只得屏息蓬蒿中,弗敢稍动。老妪坐已,又从而骂曰:“尔夫妇如是顽梗,寻得后,即不击毙,必送与人,自兹以后,决不要尔矣。”骂甫毕,又来一老妪,见柳下妪而言曰:“张老姥来此胡为?”老妪曰:“李母不知,吾家老叟于石缝内救得夫妇二人,无所依归,拜吾二老为父母。吾叟好善,往朝南海未回。不意二人不依吾教,累累作梗,心甚歉然。”李妪曰:“自己儿媳,须好教之。”张妪曰:“今而知禽兽至蠢,皆易于教者,其难教者,莫过乎人也。试如妪言。吾若寻着,驱之异地,断不使再处吾庐。但不知二人逃于何所?”李妪以手指曰:“尔所背之老柳脚下蓬蒿深处者,非耶?”张妪掉头视之,果见七窍、珠莲犬卧于是。妪气极,解下腰带,束二人手,拉回庐中,仍然吊于树枝,鞭抽不已。七窍夫妇号泣求饶,李妪劝慰数番,张妪之怒始解。

  夫妇得释,拜了张妪不击之德,又拜李妪劝解之恩。拜罢,张妪曰:“李母慈良可喜,吾将尔夫妇送彼为儿媳焉。”李妪曰:“人生在世,贵有儿媳以奉事。世之无子者,或祈神拜佛,或另娶小星,无非求一继起人儿,以绵祖宗血食。尔二老生平无出,值兹晚景,忽得此佳儿佳媳,何幸如之?”张妪曰:“吾前无儿媳,常怨己何不幸而乏嗣,人何多福而有子。乃闻之有子者言:『儿妇为冤孽,不若无子无媳,尚得清闲。』吾暗思之,胡以吾所喜者,为人所恶;人所喜者,为吾所恶?皆以未有儿媳,故不知其情也。今而受兹忧气,始知有子不若乎无。尔如欲焉,愿以相赠。”李妪笑曰:“汝能舍耶?”张妪曰:“吾实不愿也。”李妪曰:“既承尔赠,吾将导归吾庐矣。”遂谓七窍夫妇曰:“尔愿随吾否?”二人曰:“愿。”李妪曰:“如愿,可拜谢张妪。”夫妇诺,拜谢张妪后,即随李妪去。

  李妪举动儒雅,不善发言。二人在途,窃自喜曰:“此妪慈善,吾夫妇可过日矣。”行不数里,已至其宅。极目视之,虽系茅草结成?较计张妪所居,稍为宽敞。夫妇入,拜了李妪,认为慈亲。前数朝煮粟烹茶,李妪随彼二人,从不乱骂一语。

  七窍夫妇暗暗告天日:“幸得神明默佑,得此慈母,俾吾夫妇出于陷阱,而登坦平。如获归都,吾必列牲以谢。”夫妇自此嬉戏宽闲,不似张妪室中无所措其手足。他日,李妪身坐堂上,呼出七窍夫妇,低声告曰:“厨内之薪已无几矣。尔夫妇可于明日一同上山,采集归来,以备后用。”夫妇欣然,果于次日同携斧去,采得薪归。李妪笑谓之曰:“人生宜勤俭,勤俭,持家根本。如奢华懒惰,必受困苦。这是一定之理。尔夫妇既为老身子媳,吾言当敬听之。”七窍曰:“母言金石,敢有不遵?”孰意李妪自吩咐后,无复再言。

  七窍、珠莲久久怠玩不堪,李妪又呼入堂中,重新教导。

  二人以妪甚慈善,毫无畏惧,反斗口四舌焉。李妪曰:“尔夫妇以吾慈善,不若张妪之严厉为可畏耶?若不施点威风,必不知老身厉害。”是夜,突将夫妇束捆在地,持刀碎割其肉。割一次,则哀声大喊,有如豕鸣。李妪笑笑嬉嬉向夫妇而言曰:“老身将尔懒筋抽尽,自能勤以操家矣。”可怜七窍夫妇受割此遭,遍体生红,衣不能服。不知李妪从又如何待法?自有下落焉。

第一一一回 紫阳山持斧遇道 李妪宅悟道谈元

  七窍夫妇遇着李妪,以为良善不暴。殊知张妪之威在外,怒仅击以拳杖,李妪之威在内,怒则割其皮肉。夫妇被割一次,一见李妪,如见毒虎。二人是时反以张妪为贤而怀思不言。

  日复一日,刀痕已好。李妪各予一斧,促之上山,曰:“尔夫妇今日采樵,每人重要百斤,少在八十。如数不足,休归见吾。”言罢,笑容可掬,似一慈良之母。七窍夫妇跪地哀告:“祈老母念儿夫妇从未出力。薪重八十,即能采集,万不能荷之而归。还冀垂怜,稍减一二。”李妪曰:“尔夫妇欲傲吾命乎?”二人泣曰:“命不敢傲,只求老母再为稍减耳。”李妪笑曰:“可再减二十,六十决不可少。吾先悬秤以候,尔夫妇须急急采之。”二人领命,携手上山,将薪采齐,难于担荷。正值计无所出,忽有二农自山左来,见得七窍、珠莲而询曰:“尔二人姊弟耶,夫妇耶?”七窍曰:“夫妇也。”二农曰:“在此胡为?”七窍且泣且诉,备将李母毒于驱使,一一与言。二农曰:“如是,尔又得母虎而事之矣。此妪当日曾割死子媳数辈,尔夫妇事彼,终必为其所毙。今幸遇吾二人,且作一顺手情儿,将薪代尔荷归。”夫妇闻之,拜谢不已。二农撩衣扎袖,荷薪前行,其去如飞,转瞬已到李妪之宅。七窍夫妇艰于步履,久之始至。

  歇息片刻,同入禀曰:“儿等已荷薪归矣。”李妪喜形于色,以秤称之,每担约计七十余斤。李妪曰:“薪重如此,儿媳均能扭荷,则明日八十之数,运回不难矣。吾粟久熟,速去食之。”食后,李妪曰:“今日已殆,尔夫妇各宜早卧。”二人唯唯。日刚西坠,即入室而卧。七窍在榻私谓珠莲曰:“此日全靠二农,明日老妪又要八十斤之重,吾夫妇纵能采得,无人代荷,如之奈何?”珠莲曰:“好人还被好人救。如不能荷时,恐又如今日之遇二农,未可知也?”七窍曰:“安得农人而日日遇之哉!设或一日无遇,则吾夫妇难免碎割矣。”言言语语,竟到天明。老妪在外呼曰:“尔夫妇可早起烹粟,食后上山。

  趁此晴天,多采柴薪,以防阴雨。”夫妇闻呼即起,烹粟而食。

  食毕,持斧竟去。

  采到午刻,将薪束好,重而难运。七窍曰:“今日所采,较昨日更重,如何荷归?”珠莲曰:“暂待一时,必有农人由此归者。”殊待许久,并无行人。七窍曰:“久候无人由此经过,恐逾老妪所定时刻也。且缓缓负之。”珠莲曰:“尔不待人帮荷,薪重若是,乌能胜任?”七窍沉吟良久,曰:“薪止四束,吾夫妇共荷一束而行,不过三四往来,亦可荷尽。”珠莲曰:“夫言甚屉。”遂共荷一束,曲折下山。行未里余,珠莲呼曰:“肩如刀刺,可暂歇片刻。”歇定后,复向前进。刚行数武,七窍又呼曰:“肩若针锥,可再歇一时。”夫妇二人彼此交歇,直到天色已晚,始荷一束以归。老妪曰:“尔夫妇稍勤一日,又怠惰乎?”七窍、珠莲跪地言曰:“儿非好惰,实因薪重无力,难以运之。”老妪曰:“昨日所荷匪轻,何以归之又早?”七窍曰:“昨日早归者,以有农人代荷也。”老妪笑曰:“尔夫妇亦能倩人,今日胡不倩耶?”七窍曰:“今日此径无人,所以夫妇共荷一束,艰难万状,日夕始归。”老妪曰:“诚如尔言,尔夫妇苦矣。可快餐粟。”珠莲、七窍以为老妪烹粟以待,同入厨中。老妪曰:“今日之粟不必用箸,不必用盏,可以手掬而食。”夫妇闻说,不知所以,恐老妪别有烹粟法儿,在厨待之。移时,老妪捧一木器出,笑谓二人曰:“尔夫妇入山采樵,至晚始归。老身今日无薪作食,此以生粟数合赐尔夫妇,须尽食之。不然,必加以前日之刑罚。”夫妇畏甚,勉强同食。食已,老妪曰:“食此生粟,可能果腹乎?”七窍曰:“承老母所赐,腹已充矣。”老妪曰:“如是,速将所伐柴薪一一运回,以了今日之事。”夫妇不敢傲,只得又向采薪处,以共荷焉。无如天色昏黑,举趾殊难。夫妇同行,不为荆棘所缠,即为茅茨所刺,受尽无限辛苦。足荷至东方发白,才将所伐运完。老妪曰:“薪既运楚,速去烹粟,以便食后又往采之。

  今日宜早荷归,倘再如昨日之迟,决不尔宥。”七窍夫妇应声入厨。不一时,将粟烹好,与老妪共食。老妪嬉笑劝夫妇加餐,面如菩提,温柔可近。食毕,即促持斧上紫阳山。

  夫妇坐在山巅,想到受斯折磨,悲泣不已。久之,珠莲曰:“徒事悲泣,有何益哉?不如将薪伐齐,另外设策。”正言之际,倏一道士由山林而出,口内歌曰:“世人都欲享福力,不知此福不长寄;有时荣盛有时衰,荣时欣喜衰时泣。荣时好似上天堂,衰时无殊入地狱;有其衰时受琢磨,何若随我入山去。

  修成大道乐逍遥,不受人间半点气;趁此年华尚壮强,如一老矣悔无及。”歌毕,七窍夫妇疾趋上前,跪地牵衣,苦求指示。

  道士曰:“指示不难,恐尔心不坚稳,止于半途。”七窍曰:“吾夫妇而今正坠陷阱,如道长垂悯,度吾夫妇出此苦恼,誓愿炼修大道,不敢有违。”道士曰:“如是,尔夫妇今日空手归去,见得老妪,双双跪下。老妪问尔有何所说,尔夫妇同声言曰:『不愿折磨而一道,从此坚心以力造;敢祈老母教导吾,道成自把深恩报。』只说此数语,彼必厚爱于尔。尔见老妪所行所止,一一效法,自然不受折磨矣!”七窍得兹指示,喜不可言,复进而求曰:“道长何名?须为吾言,以好尸位而祝。”道士曰:“尔闻吾名,吾非他,天灵子即其道号也。”珠莲曰:“道长之言有准乎?”道士曰:“吾言极准,尔速归之。”七窍夫妇果然空手归来,老妪笑而问:“尔夫妇昨日尚运一束,何于今日一束俱无?”夫妇跪地,即将道士所教历历言之。老妪曰:“谁教尔者?”七窍曰:“天灵子。”老妪默然良久,曰:“教导固吾所愿,恐尔夫妇心不坚稳,反受天律之诛。”二人曰:“吾夫妇自此愿从老母习道,并无别心。”老妪曰:“既是如斯,来,来,吾将尔二人幽闭一室,尔能悟何故,吾即教以大道焉。”夫妇如命,同入室中。老妪将门落锁而去。七窍谓珠莲曰:“这是何故?”珠莲曰:“不知。”七窍顺想横思,一时不得其诀,心正着急,倏闻暗处有人告曰:“尔从习道用功思之,其诀自得。”七窍灵机触动,猛然悟曰:“入门休为外欲扰,即是参元得道时。”甫得此二语,老妪至于门外,大声呼曰:“闭门之妙可悟得乎?”七窍曰:“虽已悟之,未知是否?”老妪曰:“尔所悟者何?”七窍遂将所悟告之老妪。老妪曰:“尔有灵心,可以谈道矣。”当即开门放夫妇出。七窍偷视老妪,若有喜色。夫妇于是重新拜舞,求指道功。老妪曰:“扶衰不老,无他妙巧;神气坚凝,子精固保;由此上进,丹炉不倒;胎婴出现,封诰自讨;欲为仙真,心要坚好。”七窍夫妇闻此数语,似有省悟于心,但不能深知其妙。

  老妪又曰:“果欲习道,尔夫妇自此不可同居。”七窍,珠莲口虽应诺,心实不舍。老妪若先知觉,怒谓二人曰:“既拜吾为师,求指大道,又不舍夫妇异处,则子精何固?子精不固,神气不聚,衰何以扶?”七窍曰:“夫妇为小之大伦,胡以定在分居,方可习道?”老妪曰:“妙道起首,在乎寡欲清心。

  夫妇同居,心乌能清?欲乌能寡?”七窍曰:“子精者何?”老妪曰:“是乃人身根底。无精则无神,无精无神则气不克炼。

  此造道者要必以固精为第一也。吾见尔夫妇分居似乎不舍,吾亦不为尔强。尔仍为吾上山伐薪,落得夫妇团聚。”七窍于此又畏薪难采运,迟疑莫决,久不回言。老妪曰:“不舍夫妇,道心尚属乎虚,依然罚尔采樵,任吾驱使。”言毕,将斧抛出。夫妇持斧出了庐外,老妪笑而言曰:“尔其在途细思,如能舍夫妇而各居也,随吾习道,不受此苦。如不舍夫妇而同居也,必终身为伐薪之侣。吾言若是,须自打量。

第一一二回 收鬼物老妪试道 从赤鲤妖部生嫌

  七窍、珠莲持斧同行,暗里商曰:“妪言习道要夫妇另居,尔我不欲之心,又为彼知,命自打量。这件事情究竟如何是好?”珠莲曰:“不习大道,则日受磨折;欲习大道,又夫妇分离。

  事介两难,真令人踌躇莫决矣。”七窍曰:“吾见老妪残毒为心,不似有道之人。如其大道既得,必然仁慈在抱,待吾夫妇应宽厚不刻,胡为日日折磨如是耶?”珠莲曰:“看老妇行止,乃系村姑俗婢,又安知何以为道?吾夫妇暂且各居,假以习道名儿,偷闲过日。设或神天默佑,能逃入都,朝见当今,未必不还吾官品。”七窍曰:“如此,暂应习道之教,以免采薪之苦。”打点停妥,疾趋而归。老妪曰:“尔夫妇归来甚早,其殆打量已定乎?”七窍曰:“承得老母指示,吾夫妇愿拜门下,习兹大道。恳祈一一传之,若获功成,恩铭肺腑。”老妪闻说,复为叮咛曰:“尔夫妇毋得假此偷闲也。”七窍曰:“出自真心,断无假念。”老妪曰:“果尔,吾收尔为门徒。从此珠莲与吾共室而居,七窍一人自居外室。”夫妇诺,当即分处。老妪于是先嘱静坐,以清其心,二人然之,然见老妪行藏,总不以所言为念,即每日静坐,亦奉行故事耳。

  翌日,老妪谓七窍曰:“尔可向采薪之地,将榆枝与吾伐一枝来,吾有所用。”七窍奉命持斧而去。刚将榆枝伐下,忽然阴风大作,黑雾四起,中立一物,似妖非妖,细细视之,乃前日攫己之大眼鬼也。骇极,回头疾走。无如此鬼随舌追逐,相隔不过数武。幸历蓬庐不远,七窍且号且奔,转眼间已奔入庐内。老妪曰:“七窍其遇鬼耶,何呼号乃尔?”即命珠莲出户视之。珠莲出,见大眼鬼挺立庐外,亦狂呼入内焉。老妪惊曰:“尔夫妇所见何物,如是张惶?”珠莲细告所以。老妪曰:“尔等见吾行止,疑为农家者流,恐道法毫无,有误乎尔。今日且看老母收此鬼魅。”言毕,左手持斩妖剑,右手执飞龙瓶,走出蓬门,指鬼物而詈曰:“尔在此山,理宜守尔鬼道,敛首潜形。何得如此猖狂,逐吾弟子?”大眼鬼曰:“吾在山径游行,见一人攀折榆枝,吾喉甚痒,切欲天噬。不料追之不及,竟入尔庐。尔可速出交吾,免动手足。”老妪曰:“吾谕尔速归巢穴,各守规矩,灵魂尚可保全。如或不然,吾将道法显显,必化尔魂为灰飞矣。”大眼鬼闻言怒甚,举着两爪,直扑老妪。老妪手持斩妖剑,劈面斲去。大眼鬼见剑斲来,身闪一旁,口喷黑烟,顷将蓬庐遮掩。老妪曰:“尔善吐雾,吾自有以收尔者。”言已,举起飞龙瓶,抛在半空。但见烈火腾腾,海风拂拂,不逾片刻,黑烟消散无有。瓶口火龙飞出,张牙舞爪,直搏大眼鬼。大眼鬼双睛一眨,火龙已落于目中。老妪见瓶不能降伏,急以斩妖剑抛去,亦入大眼鬼目内,或上或下,莫克斩其头颅。老妪暗思:“此鬼法力何大如是?”不得已抛去肠绋子,只意青黄二色如龙妖娇,可以束此鬼躯,殊自天外飞来,均与飞龙瓶、斩妖剑如投江之石而坠于鬼目焉。老妪见宝灵,忙取隐身旌,将七窍、珠莲及本身掩着。大眼鬼倏然不见老妪,恨其作梗,当即阴风吹起,地黑天昏。

  紫霞真人默会得知,乃谓正心子曰:“三缄作老妪,收七窍、珠莲为门徒。今见扰于大眼鬼王,法器用完,不能收伏。

  以此鬼眼眶甚大,宝物尽行坠入,难以得出也。尔可向财神宫去,请财神以收之。”正心子曰:“收伏此鬼,何以必要财神?”紫霞曰:“尔去请之,彼自有收伏之法。”正心子领命乘云,片时已到财神宫外。守宫童子见而问曰:“正心大仙来此何事?”正心子曰:“来见尔宫财神也。童子闻言,即入禀曰:“宫外有紫霞门人正心子要见。”财神曰:“紫霞奉上天命,阐道人间。今来晤吾,必有所请,可速传入。”童子出,向正心子拱一拱手曰:“财神有请。”正心子遂随入内,拜见财神。财神曰:“尔来吾宫,有何见教?”正心子曰:“吾奉师命,特到贵宫,迎请财神,去收大眼鬼耳。”财神曰:“吾只管人间财福,久已未经战阵,何能收伏鬼妖?”正心子曰:“吾师所言,大眼鬼头非财神不能收也。”财神曰:“既是尔师求吾,吾且前去看看。”正心子见其应允,拜辞出宫。

  财神骑了黑虎,命数十管财童子各执金银宝物,云车催动,直向蓬庐而来。老妪慧目遥观,云中有黑虎一只,黑虎之上,一位金甲神祗,手执钢鞭,与大眼鬼彼此酣斗。约数十合,后面无数童子各执金银,向此鬼头抛掷而去。大眼鬼望见金银满地,俯首凝视,斩妖剑及肠绋等宝概已坠出,仍归故主。老妪不知何仙前来助战,刚欲问讯,忽听大眼鬼一声大叫,倒于地下。数十童子与金甲祗,已乘云向空,飘飘而逝。

  老妪上前细视之,见大眼鬼束作一团,遂拉回庐,指而詈曰:“吾嘱尔各守规矩,尔不吾听,今何如何?”鬼哀乞曰:“一时错失,望老妪恕饶。”老妪曰:“尔目何以如是其大耶?”鬼曰:“吾在生时,一味大着眼眶。非但族亲瞧之不起,即堂上父母,亦不在目焉。没入阴曹,鬼卒挖吾双睛,愈挖愈阔。约计三载,其罪受满,罚在阴山,不准入世投生。吾即在此苦苦修炼,因而成一大眼鬼王。”老妪曰:“吾之法器收尔不着,胡金银抛掷,遂伏尔哉?”鬼曰:“吾目虽大,财帛乃障眼物也,故见金银两目昏花,即为所困。”老妪笑曰:“不怕尔目大如筐,总见不得金银耳。兹被吾擒,尔又何说?”鬼曰:“祈释吾归,永不出穴矣。”老妪曰:“吾发一片慈仁,释尔归去。自此宜谨守规矩,不可现形扰世。”言已,将捆释却。大眼鬼拜了几拜,阴风一展,去而无踪。

  七窍暗谓珠莲曰:“老妪非凡人可比,观其所用宝器与伏鬼威风,非天上神仙,不能具此法力。吾夫妇从此须恪遵其教,无起外心。”珠莲曰:“但愿吾夫妇修成大道,法力亦如老妪,其心始甘。”老妪闻之,乃呼而告曰:“尔夫妇存心吾已知得,只要尔真诚修炼,仙神品位自不难居也。”夫妇是时心已诚服,一行一止,惟以习道为事,决无他想焉。

  一日,老妪谓二人曰:“吾欲西行,不过三日即返。尔夫妇毋得擅出蓬庐,恐遇野怪山妖,乱语谗言,惑尔心志。”七窍曰:“师言敢不遵之。但师西行,须早早归来,弗可迟缓。不然,设或变生意外,弟子等支持不住,谁为救援?”老妪曰:“为师自知,毋烦多嘱。”言毕,别了夫妇,向西而行。七窍、珠莲果遵师命,柴扉紧闭,绝不外出焉。

  且说三缄别却七窍夫妇,假意西行,暗又转身化为李赤模样,来至庐外,自语自言。七窍、珠莲正值无聊,忽听李赤声音,疾趋出视。李赤见而喜曰:“尔大人、夫人耶!自分散后,吾等寻之已遍,不见消息,何期今日相晤在此。敢问大人夫妇傍谁而居?”七窍曰:“李妪耳。”李赤曰:“李妪相待可宽厚乎?”七窍曰:“前傍张妪,毒见于外;后傍李妪,毒藏于内,毒打毒割,无刑不受焉。继而拜彼为师,学习大道,方能过得时日。”言犹未已,李赤曰:“李妪一妇人耳,乌能通达玄机?定系山妖假传大道以惑人者。吾欲迎大人夫妇回到前日所居洞内,不知大人意念以为何如?”七窍曰:“吾已拜在门墙,正习清心寡欲功夫,何可稍离左右?”李赤笑曰:“大人毋以至贵之体,轻信妪言,恐彼一朝吞噬尔躯,悔之无及。事势至此,吾明告尔:吾乃赤鲤所化,辛坚、马魁、徒能,一为虾精之魂所投,一为毒龙、老蛟之魂所附。大人此际与其落于山妖部内,祸生不测,不若仍到毒龙洞中安住,吾等缓缓送归都下,调停官位之为愈也。”七窍尚未回言,珠莲心中欲见同类极切,乃向赤鲤曰:“今日已晚,明日归洞不迟。”七窍是时心已无主,只得任之。

  次日早起,珠莲将粟烹好,三人同食。食毕,珠莲曰:“吾夫妇行走艰难,毒龙洞历此甚远,如何得到耶?”赤鲤曰:“吾能驭风而行,尔等同上风车,顷刻即到。”言罢,风车驾起,七窍、珠莲同坐其中,腾空竟去。

第一一三回 毒龙洞来鲤变色 慈航殿虎仆为殃

  七窍夫妇腾在半空,转转旋旋,片刻已到毒龙洞外。风车驻下,赤鲤导入。七窍询曰:“此毒龙洞乎?何形象不似从前也?”赤鲤曰:“古道尚且成渠,江河亦能成路,岂一小小石穴而不变耶?”七窍闻言点首,然终疑惑不定。住了一日,复又询曰:“毒龙等安在?”赤鲤曰:“后自失了大人夫妇,慵于寻觅,各回宫内。惟吾心尚不舍,常常乘风空际,四境访之。”七窍曰:“尔真谓情长不尽矣。”赤鲤曰:“故主恩深,乌得不念?”七窍曰:“承尔盛意,导吾于此,不如借尔风车,将吾夫妇二人送归都去。”赤鲤曰:“此刻回都,设遇三缄妖物,难免吞噬于尔。待吾乘风暗访,如三缄已去,送尔夫妇同归都下。如其未去,宜在是洞往而避之。”七窍曰:“尔言亦是。

  然既如此,可将前日烟火等器,并及粟米诸般,与吾夫妇运齐,以好度日。”赤鲤曰:“这是自然,但迟速未可知。大人夫妇毋得滥出洞外,恐被李妪寻着,不惟恨其背道而遁,且恨尔师命不遵,拉回庐中,必受碎割矣。”七窍曰:“吾夫妇深隐洞内,以候尔归。速去运之,毋烦多嘱。”赤鲤于是乘风竟去。

  自去后,七窍夫妇在洞悬望。望了一日,不见归来,夫妇饥火如焚,时向洞外望之。望至二日,依然不见形影。只得出洞掬水而食,以疗叽玻食已,七窍谓珠莲曰:“如赤鲤此去不返,何以聊生?”珠莲曰:“今已去了二日,明日谅必返焉。”殊候及三日,夕阳西坠,终是渺然。七窍泣曰:“前遇张、李二妪,虽云残毒,犹幸未受饥饿。今被赤鲤刁弄来此,三日未得了食。倘彼去盗烟火之物,为受盗者击毙,吾夫妇必死于是矣,安望生还乎?”珠莲曰:“赤鲤道法高妙,受盗者焉能捕彼?妾料明日必归无疑。”果到诘朝日落西山时,遥听风声响亮。珠莲喜曰:“是必赤鲤来矣。”不一时,风车驻下,赤鲤忙忙促促,入洞言曰:“几与大人、夫人不复见也。”七窍曰:“如何?”赤鲤曰:“曩者吾辞主去,先盗烟火之物,东寻西觅,已盗得矣。孰意归至半途,忽遇三缄妖孽。吾畏甚,将所盗者概行抛却,升空而回。当被三缄追逐数十里,不是风车迅速,早为彼吞。”七窍曰:“吾夫妇听尔刁弄,来此洞里已三日不食,如再无粟米以充乃腹,夫妇性命不几为尔害乎?”赤鲤曰:“且再忍着此日,吾于明早另选市镇以盗之。”七窍曰:“其奈饥火焚心,甚难以息?”赤鲤曰:“洞外有水,欲息饥火,只此而已,他无望焉。”夫妇闻此,默然无词。

  次日早起,赤鲤又乘风车而去。两日方回,仅以粟米数升交与七窍,曰:“尔夫妇可将生粟暂且用着几日,俟盗得烟火之器,然后烹食不迟。”七窍曰:“生粟如何食耶?”赤鲤曰:“事势如此,怎比在衙时乎?”言毕出洞,乘风去了。七窍夫妇强将生粟食以果腹。看看食尽,赤鲤尚未见归。夫妇夫可如何,仍然掬水而食。日复一日,已饥饿不能出门户矣。

  他日,赤鲤携来鼎鼐之属,交与七窍。七窍曰:“有粟米时又无鼎鼐,今有鼎鼐,又无粟米,此日如何度法?”赤鲤怒曰:“吾前在衙,虽然受尔微恩,三缄妖物欲噬尔夫妇,吾与毒龙等费尽无限苦辛,才将尔二人救出虎口,前恩谅已酬尽。兹又落于山妖手中,不与设计逃之,终必为其所害。是吾之报尔夫妇者,不可谓不厚也。即在洞内饮点泉水,无苦于尔,尚思受享前福,欲得山珍海错以快朵颐乎?吾念主恩,盗粟盗鼎,所历苦楚,姑且不论,倘被受盗者擒着,吾之性命,必为尔夫妇抛在荒郊。今与尔言,要想回都,须忍着冻馁。若在此索粟烹吞,吾不耐为尔驱使矣。”七窍曰:“尔为吾仆,即驱使尔,亦属份所当然。”赤鲤曰:“彼时此时,尔未思耶?”七窍见赤鲤言词不合,怒气勃勃曰:“吾夫妇在李妪处学习大道,坐享安乐,冻馁毫无。因误听尔言,来在此间,受饿捱饥,是谁之过?”言此,掌击赤鲤。赤鲤笑曰:“尔至此地步,岂犹是在衙日耶。尔欲击吾,吾且将尔束吊洞外,以鞭笞之。”遂挽袖持索,吊七窍于梧桐枝上,鞭笞不停。七窍呼号声嘶,无人解救。珠莲痛甚,哭泣上前,护定其身。赤鲤停着鞭笞,怒向珠莲曰:“尔这婢妇,皮肤亦痒乎?”实时放下七窍,又将珠莲吊上,如笞七窍一般。笞毕,赤鲤曰:“吾要回吾洞中,任死任生,随尔夫妇。”七窍身难转动,不敢应诺,只有暗暗垂泪而已。赤鲤去后,七窍将珠莲放下,坐而泣曰:“悔听谗言到洞来。”珠莲曰:“而今受害亦应该。”七窍曰:“因贪都内容华盛。”珠莲曰:“此日如何免饿灾?”夫妇想到伤心之处,大哭不止。

  三缄又思:“吾化赤鲤磨之,其情谅已继矣。毒龙虾精等尚在夫妇心内,且次第化来,一一磨彼二人,以坚其入道之念。”计定,扭身化为毒龙模样,迤逦入洞,曰:“尔大人、夫人耶?”七窍正在悲痛,忽闻有人间之,忙拭泪痕,睁目而视,乃役吏马魁也,已知为毒龙所附,难与同群。奈事在垂危,身无可赖,不得已,向毒龙柔声下气曰:“尔何往,将吾夫妇抛去不顾乎?”毒龙曰:“自大人、夫人失去之后,吾与赤鲤等遍寻不得,各回宫中。然主仆情深,心常恋恋。所以今日又来寻觅,不料在此主仆得以重逢也。”七窍听得毒龙此番言词,遂牵衣而泣。泣已,将前日所遇及赤鲤相待情景详细告之。毒龙怒曰:“赤鲤这厮忘恩太甚,吾若遇及,定不饶彼。”七窍曰:“吾夫妇饥饿极矣,若有粟米烹之,以供一饱,死亦甘心。”毒龙曰:“大人稍待,吾去寻来。”去不多时,果将粟米携至。片刻烹熟,请七窍夫妇食之。夫妇饱食一餐,不胜欣喜。毒龙曰:“大人、夫人不必忧心,有吾在兹,自不受苦也。”七窍诺。夫妇从此得其供奉,饱食月余,身体康强,无有忧虑。

  一日,毒龙谓七窍曰:“珍馐之味,大人夫妇久未食矣。

  待吾去到都中盗取一二。”七窍曰:“如是,劳烦多矣。”毒龙曰:“在衙受恩甚重,今日应当补报。”所言至此,飞身而去。片时归洞,手捧一盆。盆内珍馐,件件齐备。七窍夫妇见而谢曰:“劳尔入都,途程千里,顷刻而珍馐毕献。尔可与吾共食之。”毒龙曰:“仆婢者流,何敢与主同食?待大人夫妇食毕后,再食未晚。”夫妇喜甚,仅食一半,留半以待毒龙。毒龙食余,将盆撤去。七窍夫妇暗自言曰:“报恩如毒龙,愧煞赤鲤矣。”

  殊意毒龙供了半载,倏于一日笑谓七窍曰:“吾思大人夫妇不能得回都下,官阶已无所望。徒在洞中度日,亦属枉然。吾前在衙所受恩情,业已报满。兹者实言告汝,吾久未得人躯而食,不如将大人夫妇吞在腹内,以免在世受此苦况为愈焉。”七窍惊曰:“吾在衙时,何等厚恩以待尔辈。胡于患难之际,反欲以吾为口中食耶?”毒龙曰:“一时食尔,其心不忍。且留尔夫妇多活三日,三日后必不饶也。”言毕,乘风出洞,不知所往。

  七窍叹曰:“吾久知妖部不可以同居也。同居久,狼性必发耳。”珠莲曰:“非独妖部为然,即属人类,见遇患难而以足蹴之者甚多。”七窍闻言,不禁泣下,曰:“然则,吾夫妇将何以避之?”珠莲曰:“暗地逃走,不亦可乎?”七窍曰:“荒山野径,向何而逃?”珠莲曰:“逃出此洞,再作区处。”二人于是携手同行。

  出得洞门,一望无际。七窍曰:“东西南北,方方可逃,究不知逃向何方,始能不受惊恐。”珠莲曰:“东方有生气,可向东行。”七窍然之,即望东道以逃奔。奔至日落西山,悲无栖止之地,又向前而穷其所趋。复行里余,忽见一阁挺立。夫妇喜曰:“有此高阁,栖止有地矣。”逞步行来,顷到阁外。翘首望去,阁上一额曰“慈航殿”。夫妇入,参拜神祗毕,遂寻东边一小小密室,同居其中。

  刚到三日,阁外风声大震,林木摧折。夫妇骇,将阁门紧闭,不敢声张。久之,风停,耳闻有人在外呼曰:“慈航殿内何人在此?”夫妇不答。其人见得不答,大声吼曰:“如不开门,吾将毁户而入。”七窍夫妇无可为计,只得将门辟之。及视其人,乃毒龙也。夫妇愈骇,跪地哀曰:“尔且饶吾二命,须念在衙厚恩。”毒龙置若罔闻,曰:“尔夫妇尚能逃耶?尔能逃之,吾能觅之。”言罢,原形现出,张牙舞爪,直向二人扑来。

第一一四回 虾精倏尔来解说 蚌母又复遇途间

  毒龙现出原形,直向夫妇二人举口吞噬。二人东闪西躲,兢兢战战,顶上已失去三魂,呼号声嘶,惨不可听。毒龙于此似有欲吞不忍,不吞不舍之意。七窍夫妇正直计无所出,门外忽有人来,极目视之,乃虾精所附之辛坚也,亦不得已向彼泣曰:“吾夫妇自落鬼缝,为张老救之,张妪恩养月余,转拜李妪。李妪收了大眼鬼,收吾夫妇习道,颇可过日。后为赤鲤寻着,嘱离李妪蓬户,仍居毒龙洞中。原言缓缓调停,送归都下。不料赤鲤负义忘恩,突于一朝,将吾二人责打而去,夫妇在洞,几为莩死,何莫非赤鲤所害乎?幸而毒龙来洞,或呈粟米,或献珍馐。夫妇以为赤鲤无良,毒龙已知报德,其心稍慰,安然住之。岂知毒龙久又暗怀吞噬,明言宽吾三日,三日后决不能饶。夫妇闻言,不胜恐惧,乘得毒龙外出,潜逃于慈航殿内。只意躲避在此,彼不得知。何期毒龙恰又寻来,非尔到兹,吾夫妇之命休矣。”

  言已,虾精顾谓毒龙曰:“人要知恩报恩,未闻恩以仇报如尔者。尔想当日受紫霞挫折,身死非命,幸遇灵宅真人饮以固魂金丹,才收七窍衙中。七窍夫妇频赏衣服,频待厚筵,言则听而计则从,何者有薄于尔?尔有难,人救之;人有难时,不为保之,不得反欲吞噬。抚心自问,天良何存?”毒龙曰:“七窍夫妇前在吾洞,几乎莩死,尔不来救,吾去见得,心中不忍,遂入市以盗粟米,复归都以盗珍馐,供奉勤勤,吾恩已报矣,又何天良之不存乎?”虾精曰:“报恩一事,不徒饮食供奉,要在保彼生全。尔既救之于前,又欲吞之于后,是前恩而后仇也。仇可结乎?吾恐世世冤缠,无有了期也。”毒龙曰:“吾等物也,尚知报恩后始加吞噬。每见人类,并其恩不一报,设奸诈而害之者,抑又何也?相提而论,不高一筹耶?”虾精曰:“人之无良,更甚于物。尔我又物中人也,岂可郊尤乎人中物哉?”毒龙曰:“听尔之言,吾不吞噬以结冤怨,亦不以饮食供之。”虾精曰:“珍馐粟米,是事有吾,不烦尔身再任此役。”毒龙曰:“如是,吾归吾宫,永不复来人世。”言此出殿,飞身而去。

  七窍夫妇见毒龙已去,同向虾精拜舞。虾精曰:“人言毒龙心毒,吾尚未信。今一见及,果不虚传。”七窍曰:“毒龙作厉,幸尔解释。今吾夫妇归都不得,度日无有,尔又何以安置乎?”虾精曰:“吾自有安置处,大人夫妇不必愀然也。”七窍曰:“安置何所?”虾精曰:“是殿不可居,如再居之,毒龙狗子必然复至,吞噬于尔。那时吾若外出,解释无人。不如去到吾宫,饮食起居,更为便易。”七窍喜曰:“既然如斯,愿随尔去。”虾精于是出殿前导,七窍夫妇遂尾其后,一步一趋。或行水之涯,或转山之角,纡徐曲折,约有十余里,遥见一宫殿在焉。虾精谓七窍曰:“前面红窗白道露于翠柏青松之内者,即吾宫也。”七窍曰:“可爱尔宫地极幽雅,虽瑶池仙府,不过如是。”虾精曰:“大人过誉矣。”言言语语,已入虾宫。虾精待以厚筵,旨酒佳肴,皆非人世所有。宴罢,安置二人于密室。

  夫妇居此,倒也自在无忧,只想常常如斯,无有他变。不料一日虾精慌忙入室,谓七窍曰:“吾意欲将大人夫妇久久侍奉,奈龙君下旨,发海兵数万,来伐虾宫。吾点虾将虾兵,与之力战。如能得胜,还可久住;如不胜焉,吾子若孙必逃去他方。大人、夫人急须另寻居址,否则,昆岗失火,玉石俱焚矣。”言罢大哭。七窍夫妇亦仰天泣曰:“毒龙、赤鲤知恩不报,天不诛之,而反纵之。虾精能识报恩,天不佑之,而反戕之。其虾宫之晦气乎,抑吾夫妇之晦气也?”正悲泣间,虾氏子孙一拥而入,谓虾精曰:“龙君兵马已将虾宫围着矣。”虾精闻报趋出,当传兵将,整顿行伍。一时虾宫士卒各持剑戟,大战龙兵,喊杀之声,动摇山岳。无如龙兵勇猛,虾兵抵战不住。战未片刻,杀入宫内,将虾孙虾子如砍瓜切菜一般。虾精跪地哀求,已为龙兵束捆而去。

  七窍夫妇紧闭室门,幸而龙兵未尝搜及。直待人声寂静,开户出视,虾宫内外尸横遍地,所积粟米以及珍馐等物,尽被搜卷一空。七窍睹此惨情,伤感不已。珠莲曰:“虾子虾孙死亡殆尽,虾兵首领又被束去,大约凶多吉少。夫妇即居于此,若何能生?不如出得虾宫,另寻生路。”七窍曰:“夫人之言正合吾意。”珠莲曰:“如是,宜早为计。倘濡滞不行,恐龙兵复来,必受罗织矣。”言已,携手出宫,向荒凉之地而行。暗想尽一日脚力,行尽山径,寻一妥当所在,以为栖止。岂知是处无有寺观,又无居民,遍地荆棘纵横,满林树枝遮掩。兼之天色昏黑,日已西沉,夫妇饥火如烧,四处窥觇,绝无藏身之地。万不得已,即于白杨树下相靠而坐。坐至一更天气,忽闻猿啼虎啸,鸾鸣鹤唳,心愈惶恐,两目畏其合之。待到天发晓时,刚欲前行,又见无数虎狼,怒目圆睁,左右环顾。狼则仰鼻而嗅,若有可寻之人;虎则举目以窥,似有可口之物。夫妇见此,全体摇摇,不知若何方能脱得此厄。未几而虎狼远去,日将午矣。

  夫妇于是又复前往,穿过茂林,已登山坳,幸无林木,可远望之。然四面望来,山虽濯濯,人烟绝少。瞩目良久,由山坳直下。下了数重山,见始露小径一条,俨有人迹。七窍曰:“是径人迹俨然,前途必有村落,吾夫妇且穷之。”珠莲曰:“吾力已惫,可在径侧暂为息肩。”七窍诺。息约一刻,七窍促曰:“夫人可以行矣,今日午牌已过,如再寻不着居址,恐虎狼能容于昨夜,不能容于今宵。”珠莲闻言,搭着七窍肩儿,缓缓前进。

  复行十数里,闻得人声自山林穿出。七窍曰:“山林内必有行人,速去追之,以来今宵栖止。”言罢,急力上前。越过山林,果见老少二妇行行止止。七窍喜,遥而呼曰:“二位娘子何往?”少妇答曰:“自姑母处归耳。”七窍曰:“娘子府第历此多途?”少妇曰:“不过里许,即吾家焉。”七窍曰:“如此,娘子稍待吾夫妇,欲借尔室暂宿一宵。”少妇言:“借宿乃常有之事,吾在兹待尔,尔其速来。”少妇欣然,追踪而至。其时老妇已先行矣,少妇呼曰:“嫂行毋急,可在前面待等一时。”老妇闻呼,遂于路旁坐以相待。少妇曰:“天色将晚,尔夫妇速随吾行。”七窍、珠莲止宿有所,即尾其后,一步一趋。及近老妇而视之,乃蚌母也。珠莲不知蚌母已被鬼吞,又不解此蚌母系三缄所化所以一见蚌母形象,牵衣大哭,备诉近日所遭困苦。蚌母闻说,亦为欷嘘。悲已,蚌母曰:“吾自石洞内失去主公主母,无有依靠。于是离洞,四方奔走,兹已下嫁老农矣。昨日姑母寿筵,吾与弟媳往祝未归,何期今日在途得遇大人、夫人也!”七窍曰:“尔嫁之夫贤否?”蚌母曰:“贤甚。”“衣食如何?”蚌母曰:“颇能过日耳。”七窍曰:“吾夫妇遭难至此,借尔家内暂避几时,可乎?”蚌母曰:“有何不可。吾得大人、夫人恩养十数载,若于患难中而不相顾,是知恩不报矣,倘得谓为人耶?”遂导二人入室登堂,设筵以待。

  夫妇得依蚌母,又享安闲。

  自是,蚌母日奉酒食,夜燃灯光,极相亲洽。不知不觉,已住旬余矣。一日,七窍谓蚌母曰:“尔夫老农为何不见?”蚌母曰:“老农好货,每到秋后,携白镪贸易江湖。必要桃花放时,始归闾里,复播百谷以种田畴焉。”七窍曰:“老农与尔可相得乎?”蚌母曰:“老农幼年酷好美色,连娶数妻,貌俱不扬,皆被嫌弃而死。薄情如是,声名远播于乡,其无有以女妻之。今已五旬,犹是形单影只。吾逃此地,路遇老农,问吾根源,以寡居告,老农于是暗怀娶吾之意。将吾迓至家内,托对户鸣妪风示于吾。吾思大人、夫人不知散失何所,兼之身无依靠,遂应诺之。幸得老农丧妻多矣,鳏居半世,始配吾身,较之新婚,爱怜更甚。吾因在此福享清闲,朝日心中计念大人夫妇,何期一旦得遇途间。如不嫌农家鄙陋,即于是地久居可也。”七窍夫妇心甚德之。未审安住多时,再叙所以。

第一一五回 通天岭夫妇同处 绣云阁仙凡分看

  韶光易逝,七窍夫妇在蚌母家下已住数月。一日,老农归来,蚌母迎入。老农询曰:“为夫出外贸易,抛妻半载,家中可有他事乎?”蚌母曰:“别无他事,惟妻在姑母处祝寿言旋,行至中途,得遇主公、主母,而今迓在家内,已数月有余。”老农曰:“尔主公、主母在于何地?”蚌母曰:“现在左隅室中。”老农曰:“尔去请来,吾当拜见。”蚌母闻言,入室暗谓七窍曰:“吾家老农业已归矣。吾将大人夫妇在家之言为彼告之,彼特命吾请出相见。”七窍曰:“尔夫既归,即不请吾,吾等在此厚扰许久,理应面谢。”遂随蚌母来至中堂,拜见主人,睨而视之,老农面极凶恶,累累举目偷觑珠莲,七窍是时已知老农无情而多奸矣。拜毕,宾主坐下。老农笑曰:“大人、夫人辱临寒家,无甚款待,乡村风味比不得宦衙光景,尚望海涵。”七窍曰:“吾夫妇遭逢不幸,无故来尔府第,扰谢多多。他日归都,自然加倍给银,决不尔负。老农曰:“粟米乃农家所出,大人、夫人系玉体金枝,一日食得几何,何敢存心望给重赏?况吾妻平素常言大人夫妇待彼甚厚,吾久欲代妻报答,所恨天渊相隔,觌面无由。今幸来至吾家,正吾报答时也。特恐山肴野蔬,不堪入口,还冀大人夫妇多住几时,方能酬得吾妻托庇之德。”言已,即命蚌母烹雌煮酒,宴夫妇于中堂。七窍暗想:“老农面恶而情深,未识待吾夫妻其心能恒久不变否?”是夜饮后,各归室内。珠莲谓七窍曰:“蚌母所配,言颇仁义,不知心内如何?”七窍曰:“如能恒久弗变今日所言,吾与夫人无忧他适矣。但吾夫妇中堂同饮,老农两目常偷视尔,尔可知乎?”珠莲曰:“凡人从未相见,无不触之以目。倘有私意,须于平日方可知之。”七窍曰:“尔言亦属不差。”夫妇闲谈,姑不必论。

  且说老农将七窍夫妇竭力供奉,又复数月。他日遇珠莲于别室,笑谓之曰:“夫人玉貌娇姿,今吾见之,魂飞天外。其所以碍目者,惟大人而已。尔若肯充吾下陈,吾持利刃将大人诛却,厝于深山,此地荒凉,谁能知得?大人诛后,夫人与吾匹配,终身不嫌。老妻留之以为姊妹,如其嫌也,吾则一并诛之。愚言如斯,夫人以为何若?”珠莲曰:“人各有配,尔妻尚在,何得又起外心?”老农曰:“夫人容颜高过拙荆多矣。

  日夕相见,心思扰乱,坐卧不宁。每夜形诸梦魂,恨未与夫人共枕而眠耳。”珠莲怒曰:“尔真俗子村夫,不知厉害。夺人妻以伤人命,上天岂能容之?”老农曰:“夫人细思,如从吾言,自不少尔衣食;设或不允,吾暗戮大人于内室,使尔无依无靠,即是冲天之鸟,亦难脱吾牢笼。”所言至斯,悻悻然去。

  珠莲回在房中,目带泪痕,默然而坐。七窍询曰:“夫人何往许久乃归?”珠莲曰:“吾登厕后,即便归室,何遽去久乎?”七窍曰:“尔目带着泪痕,所为何事?”珠莲曰:“想今日凄楚,转计当年荣耀,乌得不心伤耶?”七窍曰:“吾观老农为人奸猾,夫人所遇,如有不合,须明告我,以好设策。

  尔若隐忍,恐误夫妇性命,那时悔之已晚。”珠莲闻此,泣而言曰:“丈夫须要谨防,不然,必毙于老农之手!”七窍曰:“如何?”珠莲遂将老农所言,一一详述。七窍骇,哑然半晌。

  久之,执珠莲手而问曰:“尔愿从老农否?”珠莲曰:“吾系千金之体,焉肯配及犬子哉!”七窍曰:“如其老农倏动杀心,尔又何以处此?”珠莲曰:“惟有一死,以随君身。”七窍曰:“吾夫妇不知造何罪愆,方出狼窝,又入虎口。早知如此千磨百难,不应当日博取功名矣。”言谈竟夜,未能合眸。

  次日,老农命蚌母请七窍夫妇来至中堂,曰:“吾家耕种为业,无多粟米以养闲人。大人、夫人作何主意?”七窍曰:“吾夫妇愿另行他所焉。”老农曰:“大人欲行,可留下夫人与吾作一小星,为生子计。”七窍火从心发,指老农而詈曰:“尔恃尔地荒凉,不畏王法耶?”老农闻詈大怒,手持利刀,直扭七窍而欲刺之。珠莲见刺七窍,跪地泣曰:“吾夫言语误触,望其恕饶。”老农曰:“尔能配吾,吾即饶尔丈夫。”其时蚌母在侧,亦劝珠莲曰:“事势如此,宜应允之。”珠莲曰:“尔不另思良策救吾夫妇,反劝吾失真下贱,是诚何心?”蚌母亦怒曰:“因尔夫妇在兹,吾受吾夫无限呵斥。尔不允彼为配,吾日子又如何过乎?”珠莲曰:“吾宁死于老农手中,断不弃秦而从楚也!”老农谓蚌母曰:“尔可持鞭击之。”蚌母如命,力鞭珠莲数十。珠莲泣曰:“常日待尔恩颇不薄,尔何忘却,不思一报耶?”蚌母曰:“尔夫妇来吾家内,饮食供奉,将近一载,大恩已报矣。各欲安闲过日,谁顾得谁?”珠莲曰:“尔欲安闲过日,忍置吾夫妇于死地乎?”老农曰:“念伊远来,再为宽恕。如其七窍能舍珠莲,释之不刺;否则,先刺七窍,而占娶之。大路两条,任其自择。”蚌母曰:“吾夫开恩与尔,尔夫妇若欲保全性命,须速筹商。”言已,老农释了七窍,与蚌母携手而入。

  七窍、珠莲亦入室中,抱头大哭。时逢老农弟媳闻得夫妇哭声,入室询故。珠莲且泣且诉,细告所以。老农弟媳曰:“如是,吾开后户,放尔夫妇远处逃生。”夫妇闻之,转悲为喜,忙随老农弟媳,从后门而出。东奔西窜,来至一岭。岭上有一小小茅亭,夫妇二人遂住于是。

  三缄暗思:“吾化毒龙等以绝七窍夫妇所恃之人,而今诱到通天岭中,挫辱业已受尽。且又导入绣云阁,一睹仙子荣耀,荣辱相逼,习道心念自然坚稳,庶不至生吞活剥之费力为更多也。”计议已定,化为白发老道,古貌古须,手扶竹笻,直到茅亭。见七窍夫妇而询曰:“尔二人夫妇耶?”七窍曰:“然。”老道曰:“尔来此间,所谓何事?”七窍泪流满面,将三缄来衙,与蚌母、虾精携彼夫妇逃走出外,后遇老妪多端磨折,并毒龙等反生戕害事,详细言之。老道笑曰:“人情反复,波澜频生;功名富贵,不得常存;不如修道,逐我天真;功行圆满,作个仙人。无拘无束,无恐无惊;逍遥快乐,驾雾乘云。尔夫尔妇,休恋红尘;习吾大道,以乐长生。”夫妇闻此,不胜欣喜,遂拜老道为师。老道曰:“尔夫妇未得道中底蕴,不能断及烟火。吾且呼点饮食,与尔餐之。”言毕,以手一指,霎时空际坠下十数童儿,奉盘奉盂,放于亭内石台之上。珍馐异馔,样样俱齐。夫妇拜了师恩,然后共食。食已,老道曰:“尔夫妇在此暂住,为师自命童子日送饮食焉。”七窍曰:“师恩如是,感戴不忘矣。”老道去,夫妇在亭,十余童儿果然轮满送食不绝。

  一日,七窍询童儿曰:“师尊焉往?”童儿曰:“在绣云阁中。”七窍曰:“阁在何地?”童儿曰:“在天上。”七窍曰:“何人所居?”童儿曰:“尽属仙子。”七窍曰:“可使吾一览乎?”童儿曰:“尔能坚心习道,师自导尔一游。”七窍曰:“未识师尊肯导吾否?”童儿曰:“师所爱者,勤于习道之人。如听师言,习道勤勤,凡有所求,断无不允。”七窍夫妇闻得此说,谨记于心。适值老道归亭,夫妇二人拜舞以还,侍立左右。老道曰:“尔夫妇愿习道乎?”七窍曰:“愿。”老道曰:“既愿,且传尔大道之门。”夫妇得其所传,遂在茅亭精心学习。老道见而喜曰:“尔夫妇为官人世,只以爵位为荣,未见仙子荣华更甚于爵位。师于明日命数童儿,导尔夫妇往绣云阁一游,方见天上为仙荣华,享之不尽。”七窍曰:“若得师尊导游仙阁,吾夫妇愈连大道,不辞艰苦矣。”言罢,老道携杖出亭,不知所往。

  果到次日,三四童儿来在亭中,笑谓二人曰:“师尊命吾特来接尔夫妇。”夫妇喜甚,即随之行。行到岭头,暂为歇息。

  童儿曰:“绣云阁高耸霄汉,非乘云不能上之。”七窍曰:“吾夫妇凡胎也,安能乘云?”童儿曰:“不难。”将手一招,车自天坠。童儿曰:“吾与七窍夫妇同坐车中。”车儿摇摇,愈起愈高,片刻之间,约有数百余丈。夫妇仰首而视,铜钟已在目前。无何,童儿大声呼曰:“止。”云车遂驻。七窍曰:“绣云阁安在?”童儿指以手曰:“前面万瓦鳞鳞者非耶?”

第一一六回 见仙子甚厌凡体 遇郝相又动凡心

  七窍极目视之,果见一阁挺立。视已,询曰:“绣云阁中光景何若?”童儿曰:“是阁非凡阁可比。凡阁赖人修葺,规模一定,变幻毫无。此乃五色祥云凝结而成。取之曰『绣』者,如妇女绣花然,五彩相兼。时而高大异常,时而宽敞无量,千变万化,模样不同,故不知其厢堂与室之多少。”七窍曰:“内所住者,皆属仙子。其尽男乎,抑有女耶?”童儿曰:“阁号『绣云』,无分男女,但能修道成功者,即上升天府而居之。”七窍曰:“男女居此,饮食何出?”童儿曰:“既成仙子,自有仙子之食。仙厨所烹,仙豕仙羊,心想即到;盏中佳酿,醴泉甘露,应念而来。”七窍曰:“有卧具否?”童儿曰:“仙子所卧,牀则白玉,被则彩云焉。”“有灯光否?”童儿曰:“或借星光,或借月光,照耀如同白昼耳。”七窍曰:“花卉之属有乎,无乎?”童儿曰:“奇花异卉,无不有之。”七窍曰:“以尔所说,上天仙府真可谓备极荣华。但徒托空谈,目未曾经,终难以信。”童儿曰:“阁中美景,吾言不过二三,尔入视之,还有言所未到者,方知吾说不虚也。”七窍曰:“既然如此,尔可导吾入阁,以睹奇观。”童儿诺,遂导七窍夫妇,曲折而行。行约里余,遥见翠竹千竿,青松万树,凤凰对对,飞舞其间。所行之途,概行白玉嵌就。迨将松竹浓荫走过,已到阁前。七窍视之,无殊尘世招提,不以为异。童儿于此导由东角直进。刚进门首,门内一坊,大书金字曰:“绣云阁”。由坊而进,则厅在焉。厅极宽敞,极目无涯,四面蕉梧,交相掩映。由厅而入,有亭挺立。亭下万花围绕,多不识名。童儿曰:“尔可上亭观之。”夫妇欣然,层层梯上。约上千百级梯儿,始到亭中。亭内几案纷华,尽系五彩。

  扪之以手,又属虚无。正惊讶间,童儿曰:“尔夫妇何不凭窗一望乎?”夫妇然之,凭窗外望,但见云容淡淡,时而如絮,时而如烟,兼之雷震风号,雨点飘零,若在是亭之半。七窍曰:“风云雷雨,宜在天也,胡在是亭之半耶?”童儿曰:“此亭已在天上,故风云雷雨在下而不在上也。”七窍曰:“是亭幽赏可人,尚有更美于是者乎?”童儿曰:“欲睹其美,随吾下亭而去。”七窍夫妇果随之下。

  由亭左转,不过数武,瞥见一台。台上星点万千,其大如筐,其色如火。七窍曰:“是台何名?”童儿曰:“载星台也。”七窍曰:“在下仰视,星光密密,布满天上,是台乌能载之?”童儿曰:“凡天上星辰,尽载于此。是台也,近而入目,似乎不大,而不知其大无外焉。”七窍曰:“星光之形,下视极细,何以此处其大如斯?”童儿曰:“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以下视之,故如贯珠之小耳。”七窍曰:“下界视此星光,为何晴天则现,雨天则隐乎?”童儿曰:“天若晴明,气朗云开,载星台须眉毕现。如其天雨,云雾密布,台被遮掩,隐而不露矣,安得见哉?”七窍曰:“载星台后,又有何奇?”童儿曰:“日月二宫也。”七窍曰:“二宫在于若后,不为所掩乎?”童儿曰:“日月二宫高过于载星台也,何能掩之?”七窍曰:“承尔导吾来兹,可至宫前一睹。”童儿曰:“日宫炙如烈火,凡体难近,吾且导尔月宫一游。”夫妇二人遂随童儿向月宫而来。行不多途,仰望月宫镜儿,宽若数百里,中有桂树,枝荣叶茂,香气逼人。七窍曰:“月宫有妲娥,何未之见?”童儿曰:“妲娥尚在宫内,不常舞于宫外也。”七窍曰:“宫后又属何地?”童儿曰:“升仙府耳。”七窍曰:“何人所居?”童儿曰:“持禄仙子管理升仙事务,在此为衙焉。”七窍曰:“何历绣云阁重门数十,未见一仙子乎?”童儿曰:“欲见仙子,须去会仙府中。”七窍曰:“府在何处?”童儿曰:“由日月宫转左即是。”七窍曰:“如此,快导吾行。”童儿果然前导,将七窍夫妇导入大人殿庭。红柱滚龙,彩凤飞舞,众位仙子仙冠仙服,备极荣华;又见仙子等或敲檀板,或品玉箫,快乐逍遥,真难一得,不觉手舞足蹈,弗忍舍此而他行。童儿曰:“此系会仙左府,可去右府看之。”右府中尽属女仙,各着彩色衣裙,一堂济济,自得之象,不可言传。

  右府看余,童儿促出。七窍曰,暗想身居天上,如许悠游,甚恨不能成仙,脱兹凡体。童儿问曰:“仙子荣乎,贵官荣乎?”七窍曰:“仙子荣极。”童儿曰:“尔既知之,胡不修真以求仙品?”七窍曰:“吾从此厌居尘世,苦苦修炼,务期跻入会仙府中,与仙子齐名而后已。”童儿曰:“成仙不难,难坚者心耳。如能坚心修道,道一修成,平步登天,即来会仙府内矣。”七窍曰:“承得童儿指示,今下凡间,总以修道为心。即皇上降宠,职加宰辅,亦不愿之。”言此,童儿呼曰:“云车来,速送修道男女,直到通天岭茅亭之中。”呼声刚停,云车果至。

  七窍夫妇上车坐已,童儿拱手曰:“他日功成,吾来接尔到会仙府内,再诉离情。言别一声,飘然竟去。童儿去,云车摇摇下坠,片刻已到亭外。

  七窍夫妇拜谢推云使者,退入茅亭。然而狂风顿起,林木摧折,愈吹愈厉,茅亭几为掀倒。夫妇惧甚,不知有何妖物又来骚扰。顷之风息,一凶恶大汉手持绳索直入亭来,面目狰狞,殊属可怕。七窍骇,强壮其胆而询曰:“尔为谁?来此何事?”大汉曰:“吾乃老蛟灵魂,当日在衙附尔侍从徒能便是。今奉毒龙命,特来拿尔回得洞中,吞噬尔躯,以遂其意。”七窍曰:“尔何听毒龙刁播,独不念及厚待尔等之恩耶?”老蛟曰:“前在衙时,无案不剖于吾辈,尔只以恩德为口实,抑思尔之官位从何而升尔?”言已,持索上前,直缚七窍。七窍夫妇跪地哀恳。倏然,老道自亭外至,曰:“何处老魅,敢在此地扰吾弟子?”当以麈尾向老蛟一拂,老蛟现出原形,化作一缕黑烟,去而无迹。

  夫妇幸得活命,拜谢不已。老道曰:“都中贵冑与修道仙子,尔夫妇究何所愿?如愿贵冑也,送尔回都,官还原职;如愿仙子也,即在亭内传尔道功。”七窍夫妇同声应曰:“贵冑之荣,吾心不愿。愿师传以大道,修吾仙份焉。”老道曰:“特恐尔夫妇心不坚耳。”七窍曰:“坚如铁石,永不变矣。”老道于是将功传之。传已,嘱曰:“为师要到海岛,尔夫妇在此好好习吾所传。”嘱罢出亭,夫妇送于亭外。老道回首复叮咛曰:“既已立心向道,人世富贵休再变之。”七窍曰:“毋烦师尊告诫,吾心自有把柄,不为尘世之富贵所迷。”老道曰:“诚如尔言,师无虑矣!”老道去后,夫妇二人果然在亭苦习大道。

  三缄此际已将七窍夫妇磨练累累,恐其凡心未退,又化郝相夫妇以试之。指草木为侍从,化蕉梧为旗帜,借地籁为音乐,直向茅亭而投。七窍、珠莲正在同心炼道,忽听亭外音乐齐鸣,呵道声声。夫妇暗思:“不知何处贵官由此经过?”疾趋出视,巾车已止亭下。内出一男一女,乃郝相二老也。夫妇喜从天降,齐跪在地。郝相二老挽手泣曰:“吾儿吾婿自部衙妖至,未审失于何所?吾奏当今,发了无数兵丁,四方查访。访之数载,渺无音耗。前月来一道长,至相府门外唱偈化缘。吾暗传入内庭,访尔夫妇消息。彼言为毒龙等妖所害,俱已脱难,至今在通天岭茅亭居住。吾闻之,上奏天子。天子下旨,命吾二老接尔夫妇速归都下。故发精兵数百,送吾在道。晓行夜宿,历尽无限山水,方至岭前。不意吾婿与儿果在兹也!”言罢大哭。

  七窍夫妇亦放悲声。

  久之,郝相谓左右曰:“山亭内无有珍馐,将吾在都所办酒肴烹熟呈来,待吾与吏部大人同饮。”一时左右趋跄,奔走亦如在衙之时,顷刻排齐,跪而禀曰:“酒筵已设,请入席焉。”

第一一七回 劝归都仍享爵秩 游幻境尚自痴迷

  七窍夫妇与同郝相二老坐于筵间,见婢仆奉承,俨似当年贵显;酒肴交错,无异都下荣华。饮到半酣,郝相曰:“婿自妖物扰乱部衙,为诸侍从拥救而逃,究至何地?”七窍曰:“先至毒龙洞中,被大眼鬼攫去,落于石缝。自石缝得出,迭次受难,几乎死矣。孰意转转曲曲,仅存性命,以至于今。只想此生翁婿不能觌面,何期二老弗辞千里,寻至荒凉之地,又得重逢?婿历思之,不禁伤心往事。”郝相曰:“吾婿不过受片时之挫折,今而与岳相晤,一同归都。岳持本章奏闻天子,自尔官还原职矣。”七窍曰:“尘寰世事,婿已看破,王朝爵秩,无心恋之。”郝相曰:“人生读书一科,原为显亲扬名。贤婿既擢魏科,官阶几至一品。暂为晦运所掩,如日月之入于云雾。待到云开雾散,依然生辉,照耀山河。以婿才华,善剖疑难案情,谁不称为活佛重出?上而天子倚为股肱,下而生灵恃为保障,亦可谓君民不负矣。所以天子自贤婿失去,几忧成疾,同僚闻听妖噬婿体,共叹上天无知。婿如随岳归都,天子不啻得奇珍,生灵不啻得膏雨,胡言弗恋尘寰也?且将不恋之故为吾言之。”七窍曰:“婿得天子深思,官居吏部,不为小矣。剖案声名遍及寰区,不为不大矣。一旦得遇妖魔,受尽磨难,无人援救。婿即生时遭难,想到没后受刑,自作还自受之,虽妻儿不能相代。言念及此,求名作宰心肠已冷如冰。兹承岳翁千里寻婿,知婿所在,未丧妖魔之手,大约心无挂念,奚必同归乎?”郝相曰:“婿言如是,又何作?”七窍曰:“婿心已定,愿在此亭内苦修大道。如功成一旦飞升仙府,婿又下得尘世,度脱岳翁岳母焉。”郝相曰:“婿言差矣。想婿在都时,官居吏部,爵秩将升内阁。婿如正正大大作尔官阶,又安有妖魔能近身体?

  无奈婿也不时言道,不时又欲修道。因尔修道之念隐于腹底,遂致野方外道入尔衙中。一有野方外道入衙,尔衙深浅,彼已尽悉,故一往一来,无非野道之流。况野道所习,原非正道,世人之受害者,莫此为甚。吾不解贤婿,始而奏闻天子禁止野道,继而衙内来往又皆野道。此婿受尽苦况,何莫非所自取也?

  趁此翁婿重晤,将『修道』二字视若寇仇,回得都中,仍奏天子,凡见野方外道,尽捕而杀之,以雪吾婿与儿遭难之恨。”七窍曰:“野方外道,世上不无其人;邪说诬民,天下亦有其事。婿自遭难后,孰正孰邪,略晓于心,不能为外道所惑也。”郝相笑曰:“婿言不惑于外道,胡自幼至壮,以访三缄为事,而不知三缄小子即妖物耶?”七窍曰:“三缄之惑婿已遭矣。而今在此茅亭,得遇良师传以大道,婿将抱此而终老荣一,一切度外置之。”郝相曰:“婿投之师,儒耶,释耶,抑道中人耶?”七窍曰:“婿意在乎成仙,其所师事者道耳。”郝相曰:“婿误矣。婿乌知教尔者独非野方外道乎?”七窍曰:“今之所师,决是正道。”郝相曰:“婿何知?”七窍曰:“吾师所教,乃《黄庭》之妙诀,扶衰不老之灵丹,故知其正,而且大非徒以符水惑人于一时者。”郝相曰:“吾闻大道中旁迕甚众,以其授道者传之多误,是亦以修道者求其速效所致。故将正道扰乱,几使天下人尽入旁门,而无一得其正轨焉。况正道仅有一线,一线而外,尽属旁迕。婿所师事,未必即得其正。

  不如随吾归去,仍从儒道。敦尔伦常为内功,忠君爱民为外功,纵不若修道者之拔宅飞升,亦不失为有死有生之神仙也。”郝相言罢,郝夫人又曰:“贤婿休为道误,可与吾女同归都下。一则尔翁婿常常相见,一则吾母女日日相依,庶免吾年迈老媪,流尽望眼之泪。”珠莲接口言曰:“吾父吾母念既切矣,即归都下,暗习大道,又何不可?”七窍被郝相二老与珠莲一席话儿,已无言回答。郝相于是顾谓左右曰:“可将车儿抬上亭来,接尔姑爷夫妇回都。”只见紫盖红旗,随风飘荡,一派音乐,入耳悠扬。炮震三声,郝相与七窍同车,夫人娘母同车,向都而去。一路之上耀武扬威,恍似当年进出朝廷光景,七窍是时好不得意。

  三缄暗想:“七窍夫妇尘心尚未去净,吾且以幻境迷弄,必弄到山穷水尽,方能坚彼心志,然后引入万星台内,与诸弟子同学大道焉。”即向荒野吹气一口,化为都中城郭,又将前山石洞,化为天子金殿。一一化讫,郝相遥指对七窍曰:“都中已不远矣。”七窍曰:“通天岭历都甚近,吾何不识穿林而归?”郝相曰:“不知路径,咫尺似隔千里耳。”七窍曰:“吾今归都,如何朝见天子?”郝相曰:“今夜权在相府安住,明日早朝,吾将本章先为奏闻。俟宣诏时,尔入朝见,细言所遇。

  天子念尔惨遭妖害,自然还尔爵秩,仍归部署,享受隆恩。”七窍曰:“此事全仗岳翁。”珠莲曰:“部衙中自吾夫妇被妖扰乱,恐衣箱、银两、动用器具已为他人取之。今日归来,不几一无所用?”郝夫人曰:“上念尔夫剖案如神,见尔夫妇去后,即将衙内器具等件帮锁密室,且派一巡捕官吏日夜逻守,谁敢妄取乎?”珠莲曰:“天子恩光,真难补报。”言犹未已,遥见无数官宰候于路侧,尽皆跪地相迎。郝相在车,只呼“免礼”一声,扬鞭竟过。不逾片刻,已抵都中。

  过巷穿街,顷入相府。七窍夫妇将二老之恩谢后,婢女、仆人遂煎香汤,请之沐裕浴毕更衣,请入中堂。郝相大排筵宴,翁婿母女畅饮。酒罢更阑,十余小儿各执红灯,导夫妇二人入室安宿,室中牀、榻、棹、几以及帐、被、枕、褥,件件精美。

  七窍睹此,笑谓珠莲曰:“昔日鬼缝、茅亭傍石而眠,不料又有今日也。”珠莲曰:“郎君以仙子荣华,意在修道,岂知修道功效其时甚远,何若享现成官爵之为愈乎?”七窍曰:“夫人之言是也。”谈谈论论,不觉鸡声三唱。侍女等在外呼曰:“相爷将早朝矣,请姑爷速着朝裳,同至午门候旨。”七窍闻呼,起而出室。丫结四五,捧着朝冠朝服,与彼服之。服后,又奉香汤沐面。沐已,一翁一婿,上了车儿,直望午门而来。其时众官业已毕集,见得郝相,齐到车前拜问。复向七窍同声应曰:“吏部大人,此次受惊不小,今日珠还合浦,吾等闻得,无不喜之。”七窍曰:“承蒙众位挂念,此系弟之不幸,贻笑僚友多矣!”众官曰:“上天日月,尚有昏暗。何况大人?”彼此推让一番。

  忽听朝鼓冬冬,金钟响亮,黄龙天子已登殿矣。众官入朝贺礼毕,鸳班鹭序,侍立两旁。郝相俯伏金阶,将七窍归都奏上一本。天子下旨:“宣七窍上殿,仍还吏部尚书之职。”七窍曰:“累承主上洪恩,未能补报。今又恩施格外,微臣自当竭力焉。”拜罢天子,回到相府,郝相遂命役吏排下执事,送夫妇回衙。夫妇拜辞郝相,同归本部。炮声三震,随从济济,好不侥幸。及到吏部堂上,先拜北阙,次拜官樱乃时之际,本衙僚属,齐来参见。七窍逐一见毕,然后退入。数十婢女扶出珠莲,夫妇同拜华堂,设筵畅饮。门外大吹大擂,备极荣华。

  右班丞相钟文光见七窍为天子宠爱,心甚不喜,每每议事,与之不和。七窍暗奏一本,天子即将钟相降了三级。钟相怀恨,欲搜七窍之短以奏之。恰遇南龙地界宜配滋事,抢掠民间,上发兵丁,与贼对垒。喜得皇王福现,贼不能胜,临阵日擒下十余小贼,统兵帅主一一拷问,曰:“尔等为何不安本份?”小贼曰:“吾乃乡间愚民,焉敢作乱?此系吏部尚书七窍仆人李赤倡首耳。”帅主曰:“七窍仆人属谁所使。”小贼曰:“七窍自作侍郎时,已有篡位意矣。”帅主询得其实,押回都下,交与钟相。钟相复询,所供如前,甚喜有间可乘,即速上朝奏闻天子。天子震怒,下旨将七窍爵秩削却,发锦衣卫严审。七窍在部犹未知得,尚与珠莲谈笑自如,郝相闻之,忙驾车来,冲门而入。

第一一八回 贬塞外遭逢不偶 遇老道拯救归亭

  郝相慌慌忙忙来到部衙,内役入禀七窍。七窍闻禀,行至大堂,迓入花厅。香茗献后,七窍曰:“岳父驾至,未能远迎。但不知忙促若斯,所示何务?”郝相拭泪言曰:“婿运何晦!才从荒山寻尔归来,幸天子隆恩,官还原职。只思部衙稳坐,重加爵秩,拜为学士一品。谁料南龙地界贼匪悖叛,飞文入奏。上命司为楝统领士卒剿除,以安亿姓。为楝催兵如火,不日已到。两兵相对,逆贼累败。擒得小贼十余,拷问叛逆根源,贼以贤婿仆夫李赤等告之。究其所统逆者谁为之首,贼云闻得李赤常以大言励吾辈曰:『尔等行伍严加整顿,倘皇天默佑,一旦将黄龙天子龙位夺来,俾吾主七窍登之,自加尔侪官爵。』为楝一一讯确,当将口供载入飞文,命武士黄柄押贼回都,交钟相府中。钟相与婿素有仇恨,复讯一遍。小贼所说果与文内口供无二。遂以飞文挟在本章,奏闻天子。天子大怒,已下旨意。不惟将婿官品和根削却,且命锦衣卫严为审讯。锦衣卫又属钟相犹子,贤婿此去,必是苦打成招。”七窍闻之,魂飞天外,双膝跪地,泣而言曰:“为婿不愿归都,岳父苦苦相劝。

  如今冤遭不白,岳将何以救婿耶?”郝相曰:“贼儿叛扯,天子旨下,这是贤婿晦运使然。愚岳即欲救之,乌得而救之?惟于审讯后,如加斩决,收尔尸骸,厚以厝之。如天子有恩,蛮邦充配,愚岳多备银两,以整行装。尔妻珠莲随吾度日而已,外此别无良策焉。”七窍牵衣大哭,曰:“良策仅此乎?吾命为岳害矣!倘在茅亭,乌得斩决充配之罪?”郝相怒曰:“为岳不辞千里寻尔归都者,原非歹意,谁叫尔结连贼党,上逆朝廷?而今事已败露,口口将岳抱怨,是以岳好意反为仇雠矣!为岳从此不管尔事。”言罢,拂袖上车而返。

  七窍攀留不及,心无主脑,退入衙内,大哭不休。珠莲询其所以,七窍将逆贼连累以及郝相拂袖情景告之。珠莲聆言,恍如天半响一霹雳,遂与七窍抱头相泣于内庭。久之,七窍曰:“事势至此,徒泣何益?早知荣辱无常,甚悔当初不应复入都下。”珠莲曰:“只想吾父奉命寻夫归都,享受荣华。谁识逆贼悖叛,将夫咬着?倘天子有恩,充配蛮方,妻愿随之。如其斩决市曹,妻愿死之。”言此复泣。

  正泣之际,锦衣卫已发数十武士,手提缧绁,来到吏部捉拿七窍。七窍出,武士不由分说,拥上前来,套着颈儿,向外便走。七窍此际暗想:“前日一进一出,何等尊贵,今日颈加绁缧,倏作罪犯。”见得街坊百姓,人人触目,又惨又愧,俯首而行。不过片时,已至锦衣衙门。武士禀入,锦衣升堂,将七窍带至大堂跪下,欠身言曰:“尚书大人,莫怪小子无礼,小子乃奉上旨,审询叛逆情由,大人可将实情对吾吐属。如其矫强不认,小子请动天子之刑,得罪大人,休怪,休怪!”七窍曰:“犯官自被妖掠去,受苦难言。即李赤诸人亦与犯官为仇,何暇与彼同谋,以逆天子?”锦衣卫曰:“尔既未通逆贼,别多宰辅,彼不攀入,独攀尔躬耶?尔于平时自有叛逆之言与伊计议,此日悖叛,乃咬定于尔。尔如认之则罢,倘再推托,难免重刑矣。”七窍曰:“平日果有是心,不敢不认。犯官从未思及叛逆,如何认之?”锦衣卫拍案大怒,曰:“吾以尔为部中大员,全尔体面,尔乃不受抬举如是。左右武士,与吾动刑!”武士同声应诺,当将七窍按下,重责四十御棍。七窍忍着痛楚,哭向锦衣卫曰:“望大人恕饶,犯官实未有叛逆之心,皇天共鉴!”锦衣卫曰:“贼儿咬尔主谋,并非本卫有仇诬尔。

  尔即撞破头颅,总要将此实情认了口供,以复天子。”七窍抵死不认,锦衣卫又命武士笞以皮鞭数百,打得九死一生。七窍暗思:“认则必加斩决,弗认则责斥难逃,时耶,命耶?今而知宦途诸人真不少也。”思已,只得勉强向锦衣卫言曰:“主谋系吾,望大人笔超生路。”锦衣卫曰:“如是,尔将口供自行书来。”七窍含泪书好,交与锦衣卫。锦衣卫遂命武士监七窍于天牢。次日,上朝命复。天子旨下:“念彼南龙作宰,剖案如神,继平海妖,万民受福,恩施格外,斩决免之,充配西夷,无有归日。”锦衣奉旨,即将七窍提出,点界充配。七窍回部,收拾衣服银钱,与同珠莲,并及解差,往辞郝相。郝相闭门不见。夫妇无聊,大哭而去。

  一路之上解差呵斥,受尽了无限苦况。晓行夜宿,不觉来至通天岭前。望见茅亭依然高耸,夫妇泪滴如雨,暗暗祝曰:“吾师有灵,当救吾夫妇于缧绁。”祝之已久,忽于岭半见一老道飘然而来。七窍谓珠莲曰:“岭半老道似吾师也。可速去求彼救之!”珠莲闻而谛视,曰:“果吾夫妇传道之师。但当日亭中谆谆嘱咐,言犹在耳,而今受此罪苦,将何颜面去会之乎?”七窍曰:“事到如今,不得不尔。从此名场利薮视如水淡,习道不至分心。”珠莲曰:“如是,夫妇见师,唯跪地求救。”七窍曰:“然。”主意定时,老道已近身边,俯首欲过。

  夫妇走上前去,牵衣跪地,泣而呼曰:“吾师救我!师如不救,弟子此去,断无生理。”老道惊曰:“尔夫妇在亭习道,近日何往?”七窍夫妇遂将郝相寻至茅亭,劝归都中,官还原职,以及贼攀情事,一一详言。老道曰:“尔夫妇不守习道规矩,满贪名利,终非吾徒,吾若救之,二次又背师教,枉吾朝夕训诲一番心力。尔其各打主意,师实不能救尔焉。”夫妇闻言,牵着衣儿,抵死不肯抛放。老道曰:“如为师救尔脱此苦难,下次被人引诱,复悖师教,又何说乎?”七窍曰:“再悖师言,愿遭惨报。”老道曰:“既然如斯,吾自有法救尔。”言尚未竟,解差促曰:“速行,速行!不然,迟过日期,吾等难于复命。”老道曰:“此二人系吾弟子,祈看吾面,不必解之。”解役曰:“七窍夫妇乃天子要犯,解至西夷受罪。

  何处野道,敢在中途阻滞?将呈禀究,恐尔亦有不便。别人闲事休管,吾等要赶途程!”老道曰:“吾有金银与尔。尔等淹留在外,俟期限满后,方回复命,不亦两得其全乎?”解役曰:“解至西夷,要讨文书一角,以复钟相。钟相亦要此确据,方知人犯收到。如何诳得过耶?”言毕,催促前往。夫妇二人跪地不起,解役怒,横拖而行。拖有数百丈之遥,七窍、珠莲已呼救声嘶矣。老道赶上前来,谓解役曰:“可将二人释放,与尔金银二百。”解役不允,又将夫妇拖至前途。

  老道拂然,以尘挥之。解役双双昏迷倒地,老道乘势导夫妇入亭,曰:“名利场中可有结局否?”七窍曰:“终无结局也。”老道曰:“非无结局,要人能知足耳。知足则心不贪,心贪则不知足。岂识世之不知足者,终为不足之心所害乎?即如尔,前作尚书,见扰妖魔,苦已受尽。若于遇师后心心习道,不贪丝毫名利,任引诱者口吐莲花,总以扶衰不老为要图,将道习成,长享仙福,不亦生为贵宦,死作仙真?而乃长贪世外之荣,故尔遭此世外之变,西夷充配,皆一念不坚之所招也。

  自此以往,凡遇他人引诱,当以受苦惨情时抱心内,则大道不患无成矣。”夫妇闻此,再拜稽首,谨领受教焉。

第一一九回 走万星途遇赤鲤 思七窍杀动虾精

  七窍夫妇自老道救援后,日在亭内,苦探道蕴,立心已不敢变矣。一日,老道谓七窍曰:“为师要到南海玩赏胜境,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即返。尔夫妇在此,好好学习大道,切无外游。”七窍曰:“弟子夫妇道未深造,不能御及妖魔,师宜早去早归,恐有他变也。”老道曰:“为师自知,不烦尔嘱。”言已,飘然而去。

  三缄心中暗想:“我为七窍、珠莲费尽无限心机,才将彼名利之心,变而为习道之念。今已到此地步,且再化美妇以试之。”计定,扭身一化,化一少妇,美貌无双。莲步轻移,来至亭中坐定。娇声婉转,向内呼曰:“里面有人否?”七窍闻呼出视,见一少妇,容颜绝世,秋波流动,可以倾国倾城。因问之曰:“何处女娘,来此甚事?”少妇曰:“妾遇丈夫不良,朝日好赌,前人所遗家业,一概失却。业刚倾尽,偶得不治之症而亡。上无翁姑,中无弟兄,下无儿女,独妾一人。欲归母家,又不知阿娘近来迁居何地。妾走半日,足被荆棘刺痛。只说荒山野径,息肩无所,幸有此亭高露林间,知其内必有主,特来借宿一夕,明日早起,又向前行。但不知主人可有内室否?”七窍曰:“有。”少妇笑曰:“既有内室,妾愿与尔作一小星。”七窍曰:“娘子休得乱言。吾夫妇在此苦炼大道,虽朝夕同处,从未共榻。敢贪意外之色,以干罪戾乎?”少妇曰:“男子纠缠妇人,谓之败人名节,罪固难免,妇人纠缠男子,是彼心愿,似不为过矣,罪何有乎?”七窍曰:“淫恶均也,何分乎男寻女、女寻男哉?”少妇曰:“世有好色男子,奸淫至众,尚还生于尘世,福禄享之不穷。尔仅淫妾一人,有胡不可?”七窍曰:“人多奸淫而尚能受福者,以前生无善不作,功修浩大耳。尔试观之,贪色者流余福一完,转眼即为穷困,酬偿淫债,在乎妻女。盖天道好还,原无或爽也。”少妇见七窍言硬如铁,复以眉目送情。七窍任之,毫不介意。少妇知彼心心在道,摇夺不能,叹息数声,出亭竟去。

  三缄自化美妇以试七窍,见彼不为色动,心甚喜。又迟几日,仍化老道归亭。夫妇迎入,参拜已毕,老道询曰:“吾去南海后,亭内可有人来乎?”七窍曰:“前日一少年美妇来亭息足,欲以艳冶迷吾,吾力拒之而弗与语。美妇知不能惑,旋亦他逝。自此绝无人迹焉。”老道曰:“尔心如是,可以教矣。但此茅亭终非修炼之所,吾尚有男徒女徒数十余人,在万星台前结庐习道。尔夫妇明日可随师到彼,一同学习,方有切磋。”夫妇二人果于诘朝整顿行李,缓随老道下了通天岭,望着阳关而进。

  老道在途向七窍言曰:“夫凡炼道,心要放得活泼,不可拘定死机。如炼无气也,不拘知为炼气,却又是炼气。譬诸天地,非有心于春去夏来,而自然春去而夏来。无为也而若有为,有为也而又无为。洒洒洋洋,不为道拘,方见头头是道也。”七窍乃仙子临凡,得此指点,心明如镜,遂应之曰:“吾师所言,洽合鱼跃鸢飞,无处非道所在耳。”老道曰:“弟子颖悟非常,万星台中数十门徒,尔其第一人也。”正谈论间,倏然天半黑云一缕,飘忽而来。

  却说赤鲤与毒龙等在芒山壑中去战狼妖,狼妖败后,访得七窍夫妇陷于石缝,不能救出。因回本洞,炼一碎石铁棒,持之在手,轻若鸿毛,抛下地时,重如山岳。今日持杵乘云,意欲来至芒山,碎破石缝,将夫妇救出。岂知云头下望,见一老道执杖前行,后随一女一男,酷肖七窍夫妇。忙将云头按下,上前细视,果夫妇二人也。赤鲤喜不自胜,曰:“吾自失大人、夫人后,知为妖物攫入石缝,仆无道法,不能救之。故此四处访寻,欲求一道高之人前来援救。不料今在途间倏尔相逢,真万千之幸也。敢问大人夫妇随此老道,要向何往乎?”七窍曰:“是老道也,乃吾夫妇活命恩人。今特导吾去万星台学习大道耳。”赤鲤曰:“以仆思之,不如仍归都内,享受人间之福。老道言语,尔休误听,以阻前程。”七窍曰:“尔言卫吾乎,抑害吾乎?”赤鲤曰:“仆子实卫大人也。”七窍曰:“尔卫吾心念起于今日乎,抑起于平日乎?”赤鲤曰:“老仆此心,无时不有,大人以今日平日为分者,果何说耶?”七窍曰:“尔既平日心有无穷,毒龙洞中为何将吾二人百般挫辱?”

  赤鲤惊曰:“是何言也?忆自三缄妖物扰乱部衙,吾等护拥大人、夫人以逃外境,不期逃妖之扰,复遭妖害,致使主仆倏然分散。虽知大人夫妇身陷石缝,又奈无有法术,急不能救,心伤半夜,无刻安之。何言毒龙洞中挫辱我主也?此真晴天里忽然霹雳,仆子心实不明。”七窍未及回言,老道曰:“七窍拜吾为师,即吾弟子。尔虽当日在衙服事,此日七窍流离失所,为之仆者,宜各寻生理,毋再以七窍为望焉。”赤鲤曰:“老道差矣。吾主仆情结于前,尔师徒缘结于后。吾之来此,特接大人夫妇归都,享受重爵。何得从尔野道,受此凄凉?”言已,挺身来扶七窍。老道吼曰:“赤鲤小妖,欲动粗乎?”赤鲤曰:“老妖道,如还吾大人夫妇,则万事罢休;如不还,吾誓不与尔两立。”老道曰:“尔言若此,已知不能顺说。看尔有何道法,敢与老师爷试之。倘老师爷试尔不过,七窍夫妇准尔接去;尔如试吾不过,将如之何?”赤鲤曰:“愿让大人夫妇为尔门徒。”老道曰:“尔言既出,休得以后又起风波。”赤鲤曰:“决不食言!”老道曰:“如是,请了。”赤鲤暗想:“老道口出大言,谅必道高法妙。惜毒龙等未在此间,独吾一人,战恐难胜。不如出彼不意,先以碎石杵击之。”主意已定,提杵在手,暗向老道抛来,黑气一团,从空坠下。

  三缄见黑气下坠,知是宝物,闪过身儿,忙展隐身旌,将七窍夫妇掩着。只见此杵坠地,击成一坑,约深丈余。一时乱窜火光,杵又腾空飞去。赤鲤见杵未能伤及老道,吼谓之曰:“尔知吾宝厉害乎?如将大人夫妇还吾则罢,否则,尔命必为吾宝所丧焉!”老道曰:“尔宝不算厉害,待吾持宝与汝试之。”言已,即取飞龙瓶抛向半空,吐出火龙一条,直扑赤鲤。赤鲤击之以杵,火龙举爪将杵捏着,反向赤鲤乱击。

  赤鲤无处藏躲,只得化道黑气,向南海而逃。

  三缄收了宝瓶,竟导夫妇二人来至万星台。先参诚意子,后拜道兄道弟,即在台内,造道习功。诚意子辞了三缄,仍归紫霞洞府。三缄于是日与诸弟子讲论大道,从此驻下云游,只思道教成,同赴大罗,封诰仙职。岂知修仙一事,原非易事,弗受尽锻炼,终难成不坏之身。在三缄心中,以为折磨如斯,可以撒手成真矣。

  无如赤鲤自得飞龙瓶追逐归于南海,与毒龙、蛟、虾等商曰:“而今大人、夫人已拜野道为师,在万星台前修道。吾等不免潜去台畔,以冲散之。但不知其间究属何人主教。”虾妖曰:“是地吾昨经过,见有青气固结半霄。偶遇虎妖,问其主教为谁,乃代天阐道之三缄也。如欲冲散,非请灵宅仙师不可。”赤鲤曰:“尔言甚善。”遂将妖风驾动,同向灵宅洞府而来。

  入得洞门,拜见以还,侍立左右。灵宅询曰:“尔等来此何事?”赤鲤曰:“三缄孺子而今集其诸徒,传道于万星台。七窍、珠莲均被引入,弟子等欲去冲散,以复前仇。特来禀师,乞求设策。”灵宅曰:“三缄所教弟子,心俱坚稳,为师已搬之不动。不若俟彼大道成后,吾于其内生出道中旁迕、旁中外道以动摇之。”赤鲤曰:“吾师徒子无几,安能任及许多外道耶?”灵宅曰:“三万六千野鬼已投尘世,何患任之无人?”赤鲤诸妖心甚不服,坚求设策。未审灵宅子计又如何用之。

第一二○回 灵宅子暗施诡谲 紫霞仙预识机关

  却说赤鲤等固请灵宅子施一良方,欲去万星台冲散习道之士。灵宅曰:“师知三缄传道此间,已非一日。但彼诸徒,无不心坚似铁。且得妖鬼而得正道,不乏其人,法术之高,有过于三缄者甚多。况三缄此际紫霞已传九宫八卦,变化无穷。尔等欲破,即数百年精于修炼之水怪山妖,亦恐难以相胜耳。”毒龙曰:“想昔日师设万策千方,以阻三缄阐道之任,乃毫道未阻,累受挫辱,群仙皆知。念自三缄游行天下,其怨多结于水国。龙君不念波臣,反发海兵伐三缄,诛及吾等。至今吾等命丧,魂魄无依,忽忽飘飘,幸得遇师于空际。承师恩德,概将魂魄招回洞中,饮以金丹,精灵始固;又承师命,去在南龙衙内,借尸而活,为七窍仆役,代剖奇案,以升官品。弟子等自入衙后,力剖奇案数件,合郡百姓莫不称七窍为南龙活佛,兼之平伏海怪,遂要上升。于是上奏当今,禁道不行,几有可阻之势。不知三缄孺子有何福份,未能受其阻滞,道竟修成,今在万星台聚集诸徒,传以大道。可恨七窍夫妇不念当日剖案辛苦,服事淳诚,反归三缄,弗恋吾辈。弟子忿恨已极,望师设一良方,以擒万星台之习道者而尽诛之,其心乃安也。”

  灵宅摇首曰:“尔等欲诛三缄弟子,万不能够,如暂为扰乱,以出昔日受挫之气,则庶乎可焉。”赤鲤曰:“扰乱如何?”灵宅曰:“三缄门下习道颇众。尔等遍招山水精怪,潜于万星台之前后左右。俟到更深夜静,倏然冲至山前,喊杀连天,妖风大卷。彼如出视,不可与斗,速归旧所。待其安静后,又复扰之,每夜以二次为度。过二三夜一扰,或四五夜一扰,随时变幻。如能使彼不堪扰乱,迁出万星台外,即是尔等报复如心矣。”赤鲤曰:“师策固妙,但山水妖属,何能得集耶?”灵宅曰:“尔等分为数路,彼此相集,又有何难?”赤鲤诸人报复心急,遂如计行之。

  赤鲤南游,毒龙北往,老蛟西游,虾精向东而行。整整去了月余,各路所招,算来不上一百。四人知妖难类聚,个个归洞,祈师招之。灵宅子万不得已,将招妖旗取出,监于洞外。但见旗高百丈,金铃响彻半天。一时水怪山精纷纷而至,同声问曰:“灵宅仙真高监朱幡,招吾等来兹,有何吩谕?”灵宅曰:“别无他事,因紫霞真人前与尔辈为仇,死者无数,吾心不忍,出洞护卫。奈法力不及,累被紫霞挫辱,今招尔等者,亦为复仇之说也。”众妖曰:“真人欲复此仇,策又安在?”灵宅曰:“尔等前去每夜扰之,倘将彼师徒驱出万星台,即如复仇一般耳。”

  内有数十山妖曰:“紫霞真人乃命奉上天阐明大道,以免世之学道者误入旁迕,害及后世,其理正也。千思万虑,费了无限辛勤,方将七窍、三缄收拾停妥。不言上界仙子宜加保护,即吾妖类,亦当谨遵天律,以卫阐道之人。真人此行,毋乃太谬,吾恐遭谴,吾辈实不敢奉命焉。”言罢,散去多半。

  尚有数百妖魔向灵宅言曰:“彼不奉命者,非畏天律,是视妖类之受挫为多事也。吾等以同类为重,此仇固当报之,愿照真人妙策行事。”灵宅曰:“如是,尔等不可与争,争则不利。”众妖诺,各乘妖风而去。历台十里许,遥见台上祥光闪闪,清气腾腾,云影之中,若有天神护持。众妖睹此情形,无不心怀畏惧。赤鲤曰:“既已到此,须照师计行之。”遂坠下妖风,豫于茂林深处。

  是夜初更时分,三缄呼诸弟子暗暗嘱曰:“今日在讲道台仰观,四方黑气迷漫,刚隔十里之遥而止。尔等所炼法器,须各紧随身边,恐有妖魔乱吾讲地道也。”诸徒如命,静坐以候。

  候至鼍更三报,群妖妖风吹动,飞沙走石,喊杀而来。霎时之间,几把万星台篷庐吹倒。三缄急将飞龙瓶抛起,火光乱窜。

  三服、乐道以及椒、蜻二子、翠华、翠盖、紫花娘等,各持法宝,飞上空际。群妖见得,风车扭转,腾空竟去。三报服等辈随后追之,倏无形影。于是播转云车,仍回万星台,禀之三缄曰:“弟子等追至十里之外,影响毫无。不识何妖猖狂若此?”三缄曰:“是必七窍之仆婢不甘心于吾者也。彼既远去,无容追究。谅彼知吾师徒道高法妙,胆已丧矣。尔等须在台内勤勤习道,外魔不足畏之。”嘱毕,诸弟子谨遵师命,各炼其道,按下不提。

  且说群妖自扰万星台,复退于所隐之处。次早,赤鲤暗计:“师策只许更深乱扰,昨夜扰彼一次,不识万星台之气色究竟何若?待吾今日乘风视之。”计定,腾空俯视,万星台前清气上升,一丝不乱,兼之清气内面祥光透露,诸神时现云头。赤鲤观望良久,窃自私曰:“如此看来,只于夜静时喝六呼么,究与万星台何损?不如集齐妖属,商议停妥,与彼大战一常即不能全诛其人,损得三缄一二门徒,亦可以气出吾等。”主意已定,当寄信会妖山畔,聚齐同类。

  赤鲤、毒龙、老蛟、虾精早早来到。不逾一刻,群妖各架风车,同集于斯,向赤鲤等言曰:“灵宅门下仙妖主者,寄言传吾,所议者何?乞为指示。”赤鲤曰:“想紫霞野仙自专阐道权,遣得虚无临凡,脱化三缄,云游卖道。凡吾妖部,死于彼手者不计其数,仇结深深,报复无由。幸灵宅仙师命及吾等,牢笼七窍于富贵场中,可以禁道不行,乃至于禁道之功尚未克成,七窍、珠莲反拜三缄为师,习道于万星台内。尔我遭此蹂躏,未必甘心受之乎?”群妖曰:“尔言如是,又有何计以破万星台耶?”赤鲤曰:“吾欲今夜乘彼无备时,突至台前,一拥而入,四面攻击,虽三缄弟子难以全诛,即诛得一二人,仇亦复矣。吾言若此,诸妖以为何如?”群妖曰:“尔说甚是。若依他师之策,不过使彼惊骇而已。”赤鲤曰:“尔等既以为可,宜将各人法力尽情使之,以与三缄师徒见个高下。”群妖曰:“吾等久有此心,但恨无间可入。今日得此机缘,焉有不竭力乎?”赤鲤曰:“如是,仍分四路潜行,待至三更,均宜勇往争先。千古冤仇,报复在此一举。”众妖闻说,耀武扬威,恨不能即到万星台与之大战。

  赤鲤等又设酒宴,款待群妖。群妖饮罢盛筵,派成四路,每路共计七十八名,各归本部队中隐伏去了。赤鲤独领一队,尽属虎妖,只待三更到时,一鼓而进。

  刚到午刻,天半祥云一缕,冉冉前来。三缄望之,不知何仙临凡,又向何地教化。极目谛视,祥光不偏不倚,竟向万星台坠下。三缄见是紫霞归化,忙率习道诸徒迎接仙师。

  紫霞真人登上讲道台,正心子、诚意子、复礼子、灵昧子、虚灵子等两旁侍立。三缄师徒参拜已毕,俯伏台下,紫霞呼起,侍立于侧。三缄请曰:“弟子肩师大任,教导诸徒,未知近来传道有错误否?冀师一一正之。”紫霞曰:“吾弟子能体师训,传道正大,不落旁迕,真吾之幸焉。”三缄曰:“奈诸子入道时有早迟,得道之浅深不一,弟子施教虽未大谬,如何按班就部,还望吾师指陈。”紫霞曰:“尔诸弟子之按班就部,尚有所待。吾今来此者,为尔目前之患也。”三缄曰:“所患安在?”紫霞曰:“尔等伫立,吾为尔言。”

第一二一回 集群妖大展法术 祭宝剑又复前仇

  紫霞曰:“尔诸习道弟子两旁侍立,听吾指示于尔。今有灵宅子施下诡计,命诸妖属隐于万星台外十里林中,每到更深炼功之时,前来扰乱道心。以赤鲤、老蛟、毒龙、虾精为督统。

  此四妖者,前受灵宅命为七窍仆役,任其驱使。南龙之剖奇案,海南之平水怪,无一非彼力焉。兹尔三缄折磨七窍、珠莲,化及四妖形容,绝其所诱,因而夫妇拜在门墙。四妖心甚不甘,又求灵宅予以施妙策。昨夜之扰,只以喊杀为号者,皆灵宅所教也。今日赤鲤等约集妖部于会妖山下,议定今夜与诸子大开杀戒。彼虽不敢想获全胜,若诛得尔徒一二人,前仇已复。故彼议定兵分五路,四方四队,皆花精水怪,尚不足畏。至毒龙、赤鲤所率中队,尽属虎妖,法术颇多,不可轻斗。师故来此,与尔等排设停妥。尔等今夜初更时分,概行撤出万星台,空着蓬庐,亦分五路,与之对敌。诸子道法高下,三缄谅尽知悉。

  师去后,尔即派定。俟群妖入台,见庐内无人,必以尔等畏彼,闻风远遁,自然心懈队乱,陆续退出。尔等于是乘势攻击,彼无准备,定许全胜可获。然群妖溃败,不必追逐,可仍归台内,各习尔道。今夜如此一战,已使群妖明白不敢轻视尔等。俟诸异日,看彼如何做作,为师又来指点。”嘱毕,乘风归去。

  三缄拜送后,登台而坐。遂派翠华、翠盖、风春,龙女、榴姑、棠英、桃英、紫玉、凤女、珠莲、紫花娘、雪青子、了尘子、醋枉道姑、善诀道姑、餐霞道姑、衣云道姑、回念道姑、从善道姑、弄月道姑、金光道姑为东队;豁达道人、转心道人、传道道人、束心道人、慈祥道人、道烈道人、混元道人、破迷道人、傲性道人、玉白子、石坚子为南队;尽伦子、尽性子、敛心道人、入道道人、体道道人、习道道人、抱慈道人、护道道人为西队;知足道人、绣雾道人、蛛虎、蛛龙、善成、化慈、学慈、习慈、统道、用道、昌道、明道、望道、取道、探道、成道、金光道人、西山道人为北队;三服、弃海、狐疑、狐惑、紫光、乐道、野马、椒花子、蜻飞子、云牙道人、火炼道人、刚克道人、柔克道人为中队。派已,复嘱之曰:“尔等毋得造次,必俟群妖退出万星台时,方可一拥而进。”诸子领命,齐整法器,思欲各逞本领,以塞妖部窥向之门。

  无何,日落西山,鼍更初报。三缄于是与同七窍统得五队道士,暗暗偷出,隐于台外。且看群妖候至柝声三响,妖风驾动,直向万星台而来。进得台中,不见动静,蓬庐搜遍,人影全无。赤鲤是时以为三缄畏扰,潜逃异地,登在讲道台上,大声笑曰:“闻得紫霞道法高妙,无人可及。如何所教之三缄,在此呼么喝六,妖部人部,传道之师。前夜被吾灵宅天仙略施小策,喧闹一次,恰似畏猫鼠子,深潜土穴而不出乎?今夜吾等特来与尔试试法力,尔三缄野道既居传道之首,胡弗稳坐在此,与吾妖部一决胜负?妖部如战尔不过,愿窜他所。尔如战吾不过,此台须让妖部坐之。”毒龙假意劝曰:“三缄如在台内,尔詈之诮之,彼自聆而生愧焉。而今闻吾等威风,业已逃窜他方,何必追究?”虾精曰:“三缄畏吾妖部,吾恰有以譬之。”老蛟曰:“譬之如何?”虾精曰:“譬之犬子,一见其主,摇尾乞怜之不暇,焉敢持戈相斗哉?”老蛟曰:“好,好!

  只要三缄深畏吾等,昔日仇恨付之沉渊,速回仙师洞中,将命复后,大排筵宴,以贺功勋。”赤鲤曰:“可惜吾辈空劳一番车驾,绝高道术,未克显焉。”毒龙曰:“尔等欲显道法,只管显之。”于是群妖各现怪像奇形,逞起妖风,摧林折木,飞沙走石,好不惊人。

  胡闹多时,队伍已乱。刚出万星台外,东队翠华等阻着厮杀,南队豁达道人等阻着厮杀,西队尽伦子等阻着厮杀,北队知足道人等阻着厮杀,中队三服、乐道等阻着厮杀。群妖措手不及,纷纷乱窜。虽然各显道术,无如五队妖部为三缄五队仙兵冲得七零八落,受伤而逃者甚众,死于宝器之下者亦多。赤鲤、毒龙、老蛟被弃海、三服围在山岭之上,不能脱身,兼之三缄抛起斩妖宝剑,将毒龙辈头面手足刺了数十下。虾精又被椒、蜻二子反复刺以股锥。

  正值无可如何,灵宅真人使下遮妖宝幡,救出归洞。细细查点,群妖受伤者七十有四,为法宝击毙者三十有五焉。赤鲤、毒龙、老蛟呻吟不绝于口。虾精在侧,泣而怒曰:“因为二三犟头,横顺要仇复三缄,今被三缄弟子如斯挫辱,悔何及乎?

  且尔等受伤即重,皆是法宝所击,还过得去。惟吾专遇两位使铁锥的,连环相刺,吾受了千百锥儿。举目视之,二人之锥尚且懒于手持,束在股间。若非灵宅仙师宝幡遮着,险被刺死矣。”毒龙曰:“吾等欲报此仇,其念起之已久。今日即败,伤养好时,又聚妖兵,寻彼师徒拚一死战。”言已,散去群妖,惟毒龙、蛟、虾、赤鲤等灵宅洞内将息伤痕。

  却说诸道士大败妖兵后,仍归万星台。三缄点之,不惟无有死亡,并且寸伤未得。喜而言曰:“正道与妖道相较,妖道真不敌矣。但是以习道之人而启杀机,原非所可。无如道高魔至,心动欲生,克己工夫不可不讲。譬之妖即己也,与斗即克之。谓不克乎己,则理何能得?尔诸弟子须即妖扰以思道,毋徒作杀机观也。”诸道士再拜稽首,曰:“曩者师言入道与悟妙道,弟子之辈骤闻之而难通。继承吾师随在指点,顷觉无处非道,无时非道以旋转于目前。此非弟子之善悟,乃吾师之善教也。”三缄曰:“尔等须正心诚意,苦苦向道而求,自然由诚生明,前后可知矣。至于心脉,不可妄动,动则必有外魔扰之。师言如斯,各宜守记。”诸弟子同声应曰:“谨遵师训,不敢有违。”三缄曰:“与诸徒讲论道旨,功皆不进,但惜一时不能速成,同入绣云阁内,此道功深遂,未可相强,惟悠游岁月,以待之而已。”又言毒龙四妖日复一日,已将伤痕养好,跪向灵宅,泣而求曰:“弟子等自拜师后,朝日打量,仇复三缄,以羞紫霞面目。无奈计设之累,败之亦累。此心难了,望师另筹一策,以诛三缄。”灵宅曰:“三缄此际已得九宫八卦之奇,何能诛得?

  吾谕尔等将这仇恨付诸流水,乃是上策。如再与斗,恐难保其灵魂矣。”四妖闻此,大哭不已,固求指一复仇路径。灵宅子不得已而言曰:“尔等须欲复仇,须将前日群妖概行约集,炼一阵势,方能胜之。”毒龙曰:“师教弟子所炼何阵?”灵宅曰:“尔将群妖约集来斯,吾自有以教之者。”毒龙等闻言大喜,当即四面与妖寄信。

  不上三日,群妖毕至,曰:“今承毒龙诸兄约集吾辈,莫非欲与万星台之道士一决胜负乎?”毒龙曰:“非也。灵宅仙真命调尔等,要炼一阵,以诛三缄。尔等来齐,在此候之,自有吩咐。”群妖于是拱立洞外,以候发落。候至次日,灵宅出洞,环顾众妖而言曰:“尔等欲复三缄之仇,是心真耶,假耶?”群妖应曰:“真耳。”灵宅曰:“既属真情,莫辞艰苦,吾曾炼一斩仙宝剑,只欠四十九日功以圆足。然必要仙凤岭上藏风洞内黑猿血祭之,其剑方灵。此剑灵时,尔等于万星台之对面设一穿云大阵,将剑挂在阵外,入阵者剑自斩之。”言犹未已,毒龙曰:“师以剑杀人,何取阵名为『穿云』也?”灵宅曰:“是剑也能穿入云际,诛戮仙子,故以『穿云』名之耳。”毒龙曰:“此阵如斯厉害,谁人压之?”灵宅曰:“非师不能压此阵也。”毒龙喜曰:“吾师压阵,三缄野道诛之无疑矣,敢辞艰苦乎?”遂与蛟、虾、赤鲤统领群妖,来至仙凤岭藏风洞下,捕捉黑猿。黑猿有一长,已成人形,妖法颇高,非毒龙等所及,见群妖集此,以为同类,亦属无妨。谁知集了数朝,忽擒一小黑猿而去。

第一二二回 老猿公败遇仙子 穿云剑收入长虹

  毒龙等擒得黑猿儿,与同群妖乘风而归。守洞小猿忙忙入报,老猿怒甚,手提冲天棍,驱风追逐。毒龙、蛟、虾、赤鲤命群妖在后,轮流接战以阻之,早将黑猿儿提到洞中,交与灵宅。灵宅即命赤鲤一刀挥为两段,以盂盛血,和剑炼之。期炼满时,猿血尽入剑内。取剑出视,金光射人。抛在半空,火焰飞腾,能斩仙子。这系后话,姑置不论。

  且说老猿追至,群妖接战。战到日西,群妖退回灵宅洞前。

  灵宅奖赏一番,命其各归本洞,俟后调用,再寄音信。群妖散罢,老猿暗到灵宅洞前。空中俯视,猿儿尸为两断,抛之荒野。

  老猿哀痛弗已,暗暗将尸盗回,厝于山岭,意欲复此深仇,又奈不能战及诸妖,因而不时仰天大哭。

  紫霞得知,命复礼子化一道士,游于藏风洞外。老猿恐是前妖所化,复来探取猿儿者,提棍出洞,与彼战之。复礼子曰:“吾非妖部,乃修行道士也。”老猿曰:“既是修行道士,各有洞府,何得到吾洞外望脑探头?”复礼子曰:“修道之人心抱仁慈,安肯害尔?然尔一见洞外有人来往而惊惶若是者,系何故哉?”老猿曰:“前日一队妖气来集于此。吾以同类,未曾防备,孰意盘桓数朝,竟将吾之猿儿攫一而去。吾怒甚,力与之战。怎奈妖部极多,彼败此接,此败彼来。战至日西,群妖倏退。乘势追去,遥见一绝大洞府,妖如林立。吾寡难敌众,欲近不敢。待群妖散尽,近而俯视,猿儿尸已两段。吾心虽痛,莫可如何,只得候至更深,将尸盗回。故今常命小猿洞外逻守,凡有人至,即行通报。吾今见尔而惊惶不定,不得不持棍出斗,以卫子孙。”复礼子曰:“原来如此,尔知捕尔猿儿者乎?”老猿曰:“不知。”复礼子曰:“乃是灵宅真人命赤鲤、毒龙及老蛟、虾精所领妖部擒去,取血炼剑,欲与三缄师徒一决胜。所设之阵号曰『穿云』,尔欲复仇,万星台前不久必有战斗。吾赐尔一袋,名为『聚宝』,尔将此袋紧佩身旁,乘着妖风,隐于空际。但看是剑出鞘,金光闪灼,穿入云头,云下紫气一条,即是剑光所射。无论已成仙子与将成仙子,入阵必为所斩。尔见紫气穿云而来,以聚宝袋收之。将剑收余,速到长虹岭,凡有妖风起处,持剑挥去,自多妙用。俟至风息,吾来取此宝袋焉。”

  老猿不悟,曰:“黑猿儿既为毒龙等伤其性命,吾得此剑,正好斩之以雪恨。如到长虹岭,安能诛及四妖?”复礼子曰:“群妖战败,尽向西行。惟四妖心奸,独由南去,是岭正在南面。四妖见其高险,决然如此以隐身躯。尔以剑挥之,正所以诛之也。四妖除却,大道得阐,尔亦有功。乘此机缘,去道万星台,拜三缄为师,自不少尔仙位。”老猿喜曰:“承得道长指点,他日入有寸进,衔环报之。”复礼子曰:“些须指示,何望报尔?”即将宝袋交与老猿。老猿拜受后,复礼子又嘱之曰:“吾言谨记,不可错过。”嘱罢,飘然而逝,归洞复命。

  紫霞暗计:“长虹岭上虽已安下伏兵,而三缄不知,焉有准备?”于是祥光驾动,亲向万星台而来。三缄见得祥光,知师至矣。忙率诸弟子鹄立候之。无何,祥光坠下。诸子参拜后,拥着紫霞,登台坐定。三缄再拜稽首,曰:“吾师不常临凡,今复来斯,必有以教弟子。”紫霞愀然曰:“道高魔至,凡不虚也。”三缄惊曰:“师何所见,而言魔至耶?”紫霞曰:“尔忘群妖战败之事乎?”三缄曰:“弟子虽未忘之,谅彼不敢再戏侮耳。”紫霞曰:“群妖内惟赤鲤、毒龙与尔仇深,数报未果。今又战败,归告灵宅。灵宅前已俯首,而今杀心又动,将黑猿血炼就一柄斩仙利剑。此剑随心所用,思杀何人,剑即诛之。无论已成将成之仙,遇此剑儿,难保首领。兹已炼就,厉害无比。不过数日,约集山妖水怪,要临万星台畔,设一『穿云』大阵。吾恐尔师徒不知,误入其中,必遭诛戮。”三缄曰:“然则,吾师将何以解此围乎?”紫霞曰:“尔等不必惊恐,吾已将兵伏下,收此宝剑,诛此四妖。四妖一败,诸子自兹无有魔扰矣。”三缄曰:“是阵究如何破耶?”紫霞曰:“尔领群弟子齐入阵中,展开隐身旌,将身掩着。如见阵开,上无有紫气,竭力攻打,彼自败焉。”言已,仍驾祥光而去。

  三缄即于是夜暗谓徒众曰:“紫霞仙师煞费精神,有事必先告诫。今日所说,尔诸弟子谅已知悉。吾谕尔等;倘毒龙群妖来扰万星台,切毋散乱,总随为师身后,鱼贯入阵,以免受斩仙宝剑之诛。如不听师言,恐遭剑刺。既入阵矣,又不可逞尔道法,私出斗战。必待为师撒出隐身旌,抛下飞龙瓶,尔等以火光为号,然后各持宝器,拚力击之。”诸弟子皆曰:“吾辈谨遵师教,断不敢违。”三缄曰:“若然,尔等于这几日,各在蓬庐静养精神,方能入阵破敌。”言罢,诸子散去,各归庐内静养不提。

  又言灵宅一日出洞,谓毒龙等曰:“尔辈实欲复三缄之仇乎?”四妖泣曰:“吾等辱受三缄已多多矣,此仇不复,心实难甘。”灵宅曰:“既欲复仇,须于此阵有进无退,拚一死战焉。”毒龙曰:“即将仙师所固灵魂化作灰飞,心亦不怨。”灵宅曰:“如是,为师明日巳刻布阵,亥刻命人去到万星台,引三缄师徒由阵门而入。如彼不知阵内有斩仙宝剑,误入吾阵者,立见丧亡。”毒龙曰:“师宝灵异非常,吾等深仇定报于此。”到了次日午牌时分,灵宅子呼四妖而谓之曰:“为师已将阵势安排停妥,尔速调妖部前来助战。”四妖领命,欣然竟去。不逾一刻,妖兵调齐,同来洞前,听候分发。未几而金乌西坠,玉免东升矣。灵宅遂遣妖部,齐向万星台来,潜于台之左右。俟至亥刻,分作四路,以引三缄。

  三缄正在讲道台与诸子讲论大道,倏然狂风四起,折木摧林,转瞬间天地昏晦,心知妖部已排阵势,即命诸子牵衣而行。

  行至阵前,遥见阵门之上金光闪灼,穿入云头,云下紫气一条,天精如龙,令人难近。三缄见势甚凶猛,忙展隐身旌,掩着师徒身躯,不敢露出。老猿此际已在半天,将袋持在手中,以收是剑。

  安排妥帖,只候三缄入阵,剑气腾空。岂知三缄师徒暗藏旌下,轻移步履,偷向前来。来到阵门,举首仰视,上书三大字曰“穿云阵”。阵门一剑,长约五尺,晶光射日,杀气逼人。

  师徒见之,胆战心惊,各怀欲退不前之志,甫欲退后,恰值毒龙、赤鲤、老蛟、虾精突如其来,阻着去路。此时欲进不可,欲退不能,只得大着胆儿,齐向阵中一拥而入。

  小妖报于灵宅曰:“三缄师徒来至阵前,忽然不见。惟见清气一缕,杀入阵内,不知何为?”灵宅曰:“三缄野道,紫霞赐有隐身旌,将身搏着。岂识吾之宝剑专诛诸仙,不怕彼隐着身儿。待吾念动真言,此剑飞出鞘来,管叫野道师徒俱无躲处。阵罢后,自见尸横遍野焉。”小妖曰:“既然如是,仙师速念真言!”灵宅子即登点将台,披发赤足,左旋右转,口诵有词。只听阵门一声霹雳,火光雪亮,腾腾紫气穿入云头。老猿在空看得明白,将身躲闪一旁,让此紫气上升,急以聚宝袋抛去,不知不觉,剑已坠于袋内。老猿不胜欢喜,持袋在手,风车驾动,直投长虹岭,以俟毒龙。

  灵宅子诸妖念动真言,见剑光穿入云头,久不下坠。真言又念,亦不见下。正着急间,紫霞在空乘势呼曰:“三缄还不举手,待等何时?”三缄听得“举手”二字,忙将隐身旌收却,与诸弟子各执宝器,四面冲出。群妖接战。三服、弃海、椒、蜻二子及西山道人,围着赤鲤、毒龙、老蛟、虾精四妖厮杀,二翠与凤春等战及群妖,喊杀如雷。自来争斗之雄,未有过于此者。

第一二三回 长虹山诛及四恶 道祖宫遣发四星

  群妖见三缄弟子各使法器,有飞剑横空,如龙妖娇;有飞铲刺面,似虎伤人;有木棍乱打,着身即丧;有铜锤齐坠,碎首而亡;且有如意撑天,光芒万丈,花枪在手,蛟影重生者。

  一阵战争,真如砍瓜切菜,群妖死丧更甚于前,呼饶之声惨不可听。毒龙等欲要跳出圈子来救群妖,奈三服诸人步步交锋,全无闲暇。稍迟一着,剑戟伤身。

  看看群妖不能相敌,将已逃尽,灵宅怒极,使起仙家妙宝,一团烈火,飞舞不停,兼之火里风生,风外火起,甚是威猛,不比寻常。紫霞真人身隐云头,见灵宅子使下风火雷印,知三缄师徒难以敌此,云头下坠,取出遮天宝扇,将雷印遮着。灵宅子见此宝印不能伤及三缄等众,复向囊内取出一物,向天吹之,霎时半空猛虎数千,舞爪张牙,望尘而坠。紫霞见得,急取遮天罗网,凭空抛下,隔定此虎。灵宅子怒气勃勃,手提豹尾麈儿,跳入阵来,欲将三缄并诸道士一一杀却。

  刚到阵中,忽见紫霞带了正心子、复礼子、虚灵子、灵昧子、诚意子等十余门徒,尽皆法妙道高,排立以待。灵宅子睹此光景,乃谓之曰:“紫霞兄不在洞府与诸徒众讲论大道,来此何为?”紫霞曰:“灵宅野道,尔累次欲诛三缄以及三缄门人,究何意见?况三缄虽系吾徒,当日遣彼临尘,乃属道祖之命。道门仙子,孰不知之?尔既不服于心,未以阐道之任遣尔。

  尔于此际应禀及道祖,言此大任尔欲肩之。道祖如准尔躬,紫霞断无强肩之理。何于当日未闻尔吐及半言?承得群仙推尊,道祖以聚仙旌赐吾,吾归洞中,将旌鉴于聚仙台外,群仙齐至,尔亦在兹。吾向群仙复推让曰:『论吾道法甚浅,阐道一事,其任恐不克胜。尔群仙中有欲入尘阐道者,吾愿让之。』群仙皆曰:『道祖既以大道命尔阐明,尔宜奉命而行,毋得推让。』聚仙台畔,尔又未赞一词;吾于是向群仙等拜了六拜,然后登台,招吾门徒两旁站立,遍选弟子内能下红尘阐道者,惟虚无子一人。当以虚无脱胎临凡为群仙告,佥曰:『此任非彼不能任之。』尔于其间,亦未闻另有所说,胡将虚无子送入尘世,脱胎换骨,刚长成力,尔即以名利迷之?迨其名利已迷,尔乃约集群仙在尔洞府,方言削却虚无子,尔要肩此阐道之任,群仙未许。尔恨不见道祖,斥吾停道弗阐。吾携尔手同去禀见,尔又濡滞不行。幸而群仙得知,前来解释。自兹以后,尔招妖类,不刁七窍,即害三缄。为问尔心,胡以如是其毒?前此尔受挫辱不少,应宜守尔道规,归尔洞中,保尔仙位。何三缄大道已成,在万星台前传道,尔又累聚妖属以扰之乎?今日尔起妖兵,业已战败矣。言持仙法,来诛吾徒。吾特临兹,与尔见个高下!”灵宅子被此一番言语问得哑口无词。紫霞真人也不念彼为道门弟兄,遂与力战。

  毒龙辈实战三服等不过,退出万星山,催动妖风,有欲逃之象。三服等四面攻敌,直使四妖无处可逃。虾精着急,曰:“事势至此,不如各化一气,乘隙逃之。”毒龙、赤鲤、老蛟果如其言,各化一黑气而遁。三服等欲寻黑气追去,三缄止之曰:“吾师徒且收风车,仍归万星台,炼其道功。穷寇勿追,追恐有变。”三服等遂遵师命,同回台中。三缄登台查点,诸弟子依然完璧归赵,忙忙跪地,向天拜舞。曰:“群妖败去,诸弟子一无所损,此皆神天默护,乃如是也。”言此又拜,诸弟子一同而拜之。

  毒龙四妖一直走到笠云山下,虾精不堪劳瘁,掉首回顾,顾已而言曰:“莫忙,莫忙!追兵已远,吾等可在此处暂歇一时。”毒龙曰:“歇则歇矣,尔我而今去向何地?”虾精曰:“以吾窃思,别地不可逃也。惟长虹山山长而岭峻,林木深茂,人迹不到,此地差可避之。”毒龙曰:“既有是地,速去毋迟。”即驾妖风,竟投长虹岭。

  遥遥望去,岭之上下杀气腾空。赤鲤曰:“荒野之区,为何杀气蟠结?恐三缄师徒匿兵于此,以候吾等。不若另寻他处,方保无虑。”虾精曰:“此岭高大无比,林木茂密,吾等居之,正好敛迹潜形,以养锐气。倘太过虑,寸步难行矣。尚有何地以安乃身乎?”老蛟曰:“鲤兄之言甚是,如入长虹岭,匿兵聚出,吾等休矣!”虾精笑曰:“尔等休矣,吾独能存哉?”毒龙曰:“吾等有性命,虾兄亦有之。彼既坚欲入焉,谅不能同归死地。”于是妖风催动,齐向长虹岭而来。刚到岭麓,毒龙等心惊胆怯,若不自持。赤鲤曰:“吾等到此,为何心胆俱战?其中始有变乎?”虾精曰:“才与三缄争斗,败逃此间。思及追逐情形,焉有不畏之理?”谈谈论论,已至山半。

  老猿看得明白,解开宝袋,放出飞剑,一股紫气,直射四妖。只听“嗳哟”一声,妖首已在地矣。四妖既除,复礼子仍化前日道士,来见老猿,曰:“尔仇已报,将袋还吾。”老猿拜舞曰:“若非道长指点,吾仇扣何报之,是剑善能伤人,非此袋莫治。此袋携去,剑亦无所伏矣,吾愿将剑并付道长。但道长前日命投三缄仙官门下,倘吾此去,仙官不许,如之奈何?”道士曰:“尔持四妖首级去作贽见,自然收尔焉。”老猿得兹指示,即将妖首束好,携回洞中。嘱及猿子猿孙,谨守洞门,毋许滥出。群猿谨凛受教,拜送老猿。老猿驾动妖风,向万星台而去。

  灵宅子与紫霞真人大战万星台前,各显法术。战到东方发白,群妖死者尸横遍野,逃者不知踪迹。灵宅自觉无聊,忙在囊中取出遮云帕遮却云影,暗暗逃之。岂识紫霞有照云宝镜,望空一照,已知灵宅潜影东逃。持定镜儿,照着形影,并力追逐。灵宅子见势甚急,将帕撤去,手提打仙鞭,又与紫霞空中大战。复战五十余合,胜败不分。紫霞暗思:“灵宅子道法高妙,惜乎错用。如其正大用之,炼得功深,可推群仙之首。吾欲舍彼,恐其暗害三缄;欲不舍时,一时难以就擒。”左思右维,计无所出。

  灵宅子已知紫霞心事,乃谓之曰:“尔如今事在两难矣。”紫霞曰:“如何?”灵宅曰:“尔之道法与吾平等,欲要舍吾,恐吾别生事端。不舍,又战不过。吾实告尔,尔我如今仇深似海,如欲三缄犬子阐明大道,好好归于天府,安居绣云仙阁,吾断不许。否则,将吾此尸碎段,那时方无阻滞焉。”紫霞曰:“仙子气度,原属慈仁一片,于人何所不容?尔既为仙,谅将酒色财气扫除得尽,方能飞升。以今观之,仍是凡夫气习,辄恃武勇。曾见世之好勇斗狠者,几人身家能保?即群仙内有悖天律者,几人不贬入阴山乎?”灵宅曰:“尔勿甘言甜语,吾决不与尔罢休也。”言已,举起打仙鞭,向紫霞乱击。紫霞手持斩仙剑,左右招架。整整战了二日,紫霞已无可如何。

  正值道君身登八卦台上,群仙拜舞毕,鹄立两旁。道君环顾而言曰:“紫霞何往?虚无子之道尚未阐明乎?”清虚、云衣、碧虚、凌虚等同声奏曰:“虚无子道无阐明,今集诸徒传道于万星台。奈被灵宅统领妖部,累累扰乱。此际正与紫霞大战不休,望道祖慈悲,为之解释。”道祖曰:“灵宅子前已受吾斥责,今尚依然耶尸即传钧旨,命念定、念静、念安、念虑四真速去擒回,打入猿儿筐内,永不许出扰乱道家种子。四真领命,各执法宝,出宫遥望,见得东角之上祥光二朵,或上或下,情似争斗,遂将彩云催动,向东而来。

第一二四回 收灵宅道祖发落 投仙师妖魄阻行

  四真彩云催动,急向东行,近而视之,果见紫霞正与灵宅大战不已。念虑真人曰:“灵宅子心极多猾,灵变莫测。如知道祖命吾四人擒之,必舍紫霞而逃异地。那时追逐,又费一番踌躇。不如化一小小物儿,偷近紫霞身侧,嘱彼诈败,以引之来。吾四人各持锁心链,分守以候,将四面罗网预先布就,其擒之也,不较诸生吞活剥为更易乎?”念静曰:“道弟之言甚是。谁化小物,以告紫霞耶?”念安曰:“吾愿当此一差。”念虑曰:“道兄既愿,速去毋迟。”念安真人于是化为小蜂,潜入紫霞云内,密告紫霞曰:“道祖命吾四人前来擒捕灵宅子,恐彼知而远遁,尔我追逐又费心力。吾等于东西南北四面分守,尔与争战,不拘引入何方,皆有捕捉之人,庶几易于就擒,以好复命。”紫霞曰:“全仗四真布置,吾即引彼入阵焉。”念安言已,偷出云外。念虑询曰:“紫霞之言可达知否?”念安曰:“已达知矣。速速分守四方,以候紫霞引入吾阵。”紫霞见四真来助,知必获胜,乃呼灵宅而言曰:“尔与吾已斗三日,不肯罢战,未必将同师习道之义抛弃弗讲,不杀至尔亡我死不止耶?”灵宅曰:“正欲如斯,尽尔力量使来,吾不惧尔。”紫霞于是手举翻天如意以击之,灵宅不慌不忙,以撑天玉杵架着,一来一往,一上一下,真所谓工力悉敌,无隙可乘。

  正酣战间,紫霞倏将祥光高举,向灵宅头上击一如意。灵宅笑曰:“尔紫霞动辄讲尔仙法高妙,为何却阵欲逃?”紫霞曰:“尔何知吾欲逃乎?”灵宅曰:“尔将祥光高举,意欲跳出圈外,逃之地方。吾让尔逃,不来逐尔,恐尔随带弟子四面埋伏,杀吾措手不及焉。”紫霞暗思:“灵宅多疑而猾,今果然矣!”亦笑而言曰:“吾之门人业已分战群妖,如有埋伏,何不一拥而进,就此擒尔?尔以伏兵他处为疑,是又尔怯吾之意也。”灵宅曰:“吾若怯尔,应先逃之,岂尔欲逃而谓吾怯尔者?”所言至此,紫霞出其不意,劈首一如意打下。灵宅不及招架,祥光直坠数十丈。缓将祥光升起,刚与紫霞相品,突以宝杵还来。紫霞不及提防,祥光亦坠,乘势诈败,向南而逃。

  灵宅子忘了伏兵之疑,飞起祥云,随后追赶。赶到南隅角上,念定真人让过紫霞,以锁心练抛去,早将灵宅束定。东西北面三真知灵宅已擒,同来其间,带归复命。

  紫霞忙忙促促,先至八境宫内,禀见道祖。道祖闻禀升殿,坐于八卦台,问及何事。紫霞入,参拜已毕,跪而禀曰:“灵宅子累次阻碍网关,以害虚无子之化身,弟子甚恐三缄为彼所诛,大道不得阐明,因而与之累相争战,此非弟子不以道弟为念,实皆灵宅之自龋祈师恕弟子仙规不守,好为争战之罪。”道祖曰:“阐道一事,灵宅子岂不知师旨奉上皇王母耶?胆敢违抗,罪有攸属,与尔无干。尔其速归洞中,时时临凡,指点三缄师徒,以望速成,好复上旨。”紫霞得此一言,拜舞而退。

  道祖环顾左右,谓诸门人曰:“灵宅子可捕至乎?”门人禀曰:“已曾捕得,现在宫外,候道祖传旨。”道祖曰:“速传吾命,将灵宅带入。”门人领命趋出,传宣四真,四真即带灵宅入宫,跪于八卦台前,俯首皈依,不敢仰视。道祖曰:“尔与紫霞均系吾徒,吾传大道,原无厚薄,今何不罚紫霞而传罚尔躬,尔知罪否?”灵宅曰:“弟子之与紫霞相斗者,心有不服耳。”道祖曰:“尔所不服者何?”灵幸曰:“紫霞自领阐道之任,濡滞不前,姑息三缄,任其迷于名利。弟子前日曾集群仙,议将虚无子收回,另选有道门人临凡阐之,原为大道计也。谁知紫霞因此挟忿,累与弟子争斗不已。”道祖曰:“尔与紫霞争战,彼先与争乎,尔先与争耶?”灵宅曰:“吾先与紫霞争者,系吾与紫霞弟子争,而紫霞护卫之也。”道祖曰:“紫霞护卫三缄何事?”灵宅曰:“彼弟子不认师叔,仙道何存?”道祖曰:“尔倍紫霞护卫弟子不认师叔,仙道固有所亏。

  尔调群妖以破万星台,是悖吾之命,逆天而行矣,罪又何属?

  且尔累次兴妖作梗,师非不晓,其不咎尔者,以三缄磨折未满耳。今尔炼就斩仙宝剑,欲行一网捕尽之计,其罪难逭,至此以无再宽再宥。飞天神将,速将灵宅子与吾打入猿儿筐内,永不许跃出以乱大道。”神将领命,押出宫外,打入筐内,抛下锁心练儿,紧束乃身,动作不得。束已,复命道祖。道祖叹曰:“修道容易得道难,谨防灵宅乱三关;倏然下了锁心练,大道成时上九天。”叹罢回宫,群仙散去。

  惟碧虚、灵虚等来至紫霞洞府,而谓之曰:“灵宅于今已收伏,阻道无人,三缄师徒无虑无忧,定能成此大道矣。”紫霞曰:“皆仗群真护道之力。”言刚至此,忽听阴风怒号,向洞门直过。紫霞默会片刻,乃向诸真言曰:“可恼四妖被诛,阴灵不散,还从吾洞隐隐带哭而去,以阻老猿师投三缄之行。

  不知老猿可能敌此阴魔否?”凌虚曰:“这猿道法奚若?”紫霞曰:“与四妖等。然寡不敌众,如之奈何?”碧虚曰:“胡不命复礼子以助之耶?”紫霞曰:“这是自然。”无何,诸真辞去。紫霞送别后,即命复礼子、正心子同去长虹外帮助老猿。

  老猿自得道士指点,教毕猿孙猿子,将四妖头首提在手内,以为投师贽见,妖风驾着,直向万星台而来。只想催动风车,急到万星台参师学道,岂知四妖魂魄已在长虹岭下,阻住去路。

  老猿甫到其地,觉得妖首重若泰山,力不能胜,坠下风车,立于切道。前后左右俨有三四人影,或隐或现焉。老猿询曰:“何方野鬼,胆敢在兹以阻吾行?”四妖不答。老猿曰:“尔不答吾,吾将行矣。”刚欲屈身去拾妖首,复有人影拉着毛衣。询之,依然不答。老猿怒甚,举棍乱打,又不着劲,定目详视,一物无有。心窃思曰:“吾目昏花乎,何所见若斯也?”于是席地而坐,以观动静。坐至良久,毫无他异。及至移步,仍复如前。

  老猿无奈彼何,大声吼曰:“尔等究何冤魂,须详说之,吾方明白此言。”只听隐隐中有哭泣声曰:“吾等领灵宅子命,与三缄诸徒力战。战既败矣,逃出圈儿,意欲仍于长虹山暂避锋锐。尔何暗藏是地,以斩仙宝剑害吾四人?此仇不共戴天,万难解释。尔还欲投三缄门下,携吾首级去作贽见。吾等阴魂不服,故在半途候尔。而今尔也来此,如欲前行,必将魂魄还吾,方准尔去。”老猿曰:“尔以为吾无故杀尔耶?尔亦知杀人者人亦杀之之理乎?以吾暗伤尔等,据尔半面言词,似属不仁。不知老猿公之仇,尔更结之于先也。”四妖曰:“尔仇何来?”老猿曰:“尔不记捕杀黑猿,以炼斩仙剑哉?大战场争斗,尔枪我戟,伤其性命,是力不胜人,自受其死,尚且结下冤怨。吾之猿儿在乎洞内,未曾有触尔等,胡因一剑之微,尔忍伤其躯?吾伤尔身,尔知痛恨;尔伤吾子孙,吾独不知痛恨乎?”四妖曰:“是谋出自吾师,与吾四人何涉?”老猿曰:“谋出尔师,捕杀系尔。吾恨尔师灵宅未与尔等同入长虹,如同入时,吾必并诛,以泄其忿。”四妖曰:“尔之猿儿止一命也,诛吾一命以偿之,吾所不怨,何以一命而诛吾四命耶?”老猿曰:“猿儿虽止一命,系尔四妖共擒,即杀尔四命偿之,亦其宜也。冤仇报复,兹已言明,尔速敛迹潜形,毋阻吾路矣。”

第一二五回 传大道功分深浅 游幻境心见高低

  四妖曰:“无故杀吾,此冤难解。尔欲将吾等首级为投师贽见,断然弗许。”老猿不能行动,真真无奈彼何。

  复礼子身在云头,视之已久,乃谓正心子曰:“老猿被妖魂所缠,难以脱身,将何以处此?”正心子曰:“不妨,吾师赐有追魂旗,展之自出恶鬼,锁彼灵魂,押入阴山。”遂按下云头,指四妖而劝之曰:“尔杀老猿猿儿,理宜偿命,何得在此阻伊去路耶?”四妖曰:“尔毋管闲,不干尔事。”正心子怒,将旗一展,内出四大恶鬼,手持铁鞭铁链,当将妖魂擒着,打向阴山。四妖泣曰:“吾等生前势败如斯,没后亦受罗织。

  如在阴山地面久久幽禁,不能得出则罢。倘若得出,三缄野道与老猿仇恨,誓必报之。”言犹未已,恶鬼铁链一提,一阵阴风,已把四妖灵魂提去。复礼子见追魂恶鬼押去四妖,乃谓老猿曰:“四妖魂魄已为恶鬼押去阴山,尔欲到万星台,是其时也。”老猿曰:“承得仙子救援,吾身乃脱。他日若有寸进,恩戴不忘。”言罢,拜辞而去。复礼二子于是将旗收卷,各乘彩云,闪闪登天,归洞复命。

  老猿携得妖首,直投万星台。遥见台中万道霞光,清气旋绕。老猿于此欲去怯甚,欲退难舍,不知不觉,已近台下。当有护道童子见而询曰:“尔属何方妖魔?所携何物?来见何人?”老猿揖而答曰:“喜非他,乃藏风洞之老猿。曾得道士指示,在万星山畔收了灵宅子斩仙宝剑,又退隐长虹岭,斩却毒龙四妖。今特将此微功前来万星台,投三缄仙官为师,以学大道耳。”童儿曰:“如是,尔在台外候着,吾去禀请,准进则进,不准则退焉。”老猿曰:“烦童子大仙善为我辞,总祈仙官收录门下。”言已,退出台外。童儿入禀三缄,三缄闻之,遂命传进。

  童儿领命,出宣老猿。老猿见得传宣,低头合掌,直入台内,跪于三缄座前。三缄已知来意甚诚,乃谓之曰:“尔何知吾在万星台耶?”老猿将灵宅子命毒龙、赤鲤、老蛟、虾精捕捉黑猿儿,取血祭剑,并既与彼争斗,拜遇道士,赐以聚宝袋,指示如何收剑,如何出妖,如何投师,一切情由备悉道之。三缄曰:“吾师紫霞于前三日已遣童儿来告,命吾将尔收在门下。尔幸有缘,入此阐道场中。”老猿欣然,拜而又拜。三缄于是赠以道号曰“卫道”,命与西山道人同一蓬庐。老猿谢了师恩,退入庐内。

  三缄暗思:“弟子业已收齐,有道将成者,有道止得半者,有初进一二步者,纷纷不一,何能一旦固成大道,以赴绣云。”正思议时,只见祥光坠下,知是仙师到此,即速领诸徒迎入台中,拜舞以还,紫霞问及三缄诸子之道何若?三缄曰:“道分深浅,不一而足。不知何日方能俾彼人人功满,同入绣云仙阁焉。”紫霞曰:“自有其时,不可相强。尔诸弟子且归蓬庐,炼习道功,今夜毋许擅出。”诸子领命散去。紫霞坐于讲道台上,将袖一拂,掩了台之内外,暗传三缄而嘱之曰:“师自命奉道祖阐明大道,俾天下后世不坠野方外术的邪径,才命尔投人世,代师阐之。幸尔百难千磨,不易初心。大道已成,所欠者及门诸子功有浅深,尔须浅者传浅,以待其成,深者传深,以催其成,不可拘一而论。然功虽有深浅,而造道之诚,又不得以深者可期,而浅者无可期也。尔宜以幻道试之,如在幻境中不易习道之心而一毫弗染者,可谓功德圆成。尔拔宅时,随带登于仙阁。如入幻境而初心稍变者,仍命在尘寰修炼,不可宽纵焉。”三缄闻之,谨凛受教。紫霞嘱罢,从容下台,乘着祥光,归于洞府。

  三缄次日传集诸徒,鹄立两旁而谓之曰:“尔等入门有久暂,学道有深浅,不可一途而视。今传弟子无别,特与尔等分班传道。深者传深,教一人可以通数人;浅者传浅,教一步可同进一步。一免错杂,一免躐等。尔辈以为何如?”诸弟子曰:“吾师善教,敢有不遵?”三缄曰:“如是,吾与尔等分为三班。分班后,又宜分传道日期。如朔一传道,则首班齐集;望五传道,则二班齐集;晦日传道,则三班齐集,毋许紊乱。今日权将班数议妥,明日系黄道良辰,尔等齐集台前,静候分班可也。”诸弟子诺,各归庐内。

  到了次早,三缄统率徒众,拜罢上天下地,然后徐登讲道台,男女诸徒朝参礼毕,三缄展开名册,逐一呼曰:“首班听点;三服、弃海、狐疑、狐惑、乐道、紫光、椒花子、蜻飞子、西山道人、统道、用道、昌道、明道、望道、取道、探道、入道、成道、体道、尽命子、尽性子、敛心道人、习道道人、金光道人,为左之首班;翠华、翠盖、凤春、紫花娘、金光道姑、凤女、龙女、紫玉、榴姑、雪青子、了尘子、醋枉道姑,为右之首班。二班听点:绣雾、知足、玉白子、石坚子、传道、束心、转心、慈祥、云牙、豁达、傲性、火炼、刚克、柔克、野马、善成、破迷道人、混元道人、道列道人、护道道人,为左之二班;从善道姑、善诀道姑、餐霞、衣云、弄月、回念、桃英、棠英,为右之二班。三班听点:化慈、学慈、习慈、抱慈、卫道、蛛龙、蛛虎,为左之三班;珠莲一人,为右之三班。分派已定,自此传道,各有时日。

  传约一载,看看首班之道将已有成,二班已如乎昔日之首班,三班已如乎昔日之二班。紫霞知之,复乘祥光,坠于万星台。登台坐定,传及诸子,将道之底蕴,重为讲说。诸弟子于上泥丸,下三关,以及尾阊黄河,各皆清细一切。紫霞曰:“孺子可教,亦属可成。”言已而去。中惟七窍入门最后,但彼系仙子脱胎,一闻即知。三缄故着意栽成,不在诸徒之列。

  一日,三缄暗思:男女徒众,妖部居多,不以幻境试之,安知心坚与否?师曾赐吾玉镜一面,幻境全属一照之内。今日闲暇,不免呼三服、弃海,照以玉镜,看彼心性如何。”主意已定,飞登讲道台上,将镜高悬,呼三服二人对镜一心。二人为镜所炫,昏倒在地。

  三服自觉由万星台而下,游览山水。恍恍惚惚,游到当日所住之鬼窟门外。心里窃计,不知窟内又谁为首。正在门外探望,忽被野鬼见而惊曰:“尔铜头鬼王耶?”三服曰:“然。”野鬼曰:“自鬼王远去,吾等无依。四处寻余,毫无鬼王踪迹。何幸上天开眼,今复遇之。可再回窟中,为吾等之主。”三服曰:“吾已师事三缄,求道修成,不敢再为尔主。”野鬼闻说。齐跪窟前,牵着三服之衣,哭泣不已。三服心怜其苦,欲应承之,又恐坠落前功,将袖一挥,倏然而醒。静目谛视,身在讲道台下,师犹上坐,黯黯自忖,不知为何。三缄笑谓之曰:“尔心坚矣,可归蓬庐再造。”又说弃海自得玉镜一照,魂离躯壳,悠悠荡荡,已到东海。

  只见海大无边,波纹因风而起,极深莫测,银涛映日皆金。弃海思曰:“吾在万星台学习大道,如何片刻即到东海?莫非仙道已得,途程千里,可以一蹴而至乎?然吾自随师后,双亲之定省久疏,既来此间,当入海中,一为顾问。”计定,飞身入海。水晶屹立,恰似当年。刚到宫前,龟相见而跪迎曰:“太子何时归来?”弃海曰:“始归耳,因久未见乎故地。”忙忙扶起龟相,而问之曰:“吾父母近日若何?”龟相曰:“尚属康强无恙,惟朝日所欠者太子。太子可速入见,以慰吾主公、主母之心。”弃海诺,即与龟相绝程而奔。及入龙宫,龟相禀之龙王。龙王出,见得弃海,携手大哭,曰:“吾儿既归,速见尔母。尔母久未见儿,思虑太多,目已瞽矣。”弃海闻此,遂同老父趋入内庭。

第一二六回 试众子频施妙道 独二翠得遇心魔

  弃海随父来至宫内,见得老母坐于龙牀,忙忙上前,双膝跪下。左右宫女报与龙母曰:“老龙王已入宫矣!”遂扶龙母下榻拜接。龙王坐,龙母亦坐。坐已,询曰:“龙宫近日有吾儿信音否?”龙王曰:“业已归矣。”龙母曰:“吾儿归来,在于何处?”龙王曰:“吾儿今跪在尔榻前。”龙母以手抚之,曰:“尔龙宾乎?当日三缄仙官来游海中,尔父将儿拜彼为师,娘原不喜。孰知儿尊父命,竟去投之。几易春秋,未见吾儿踪迹。朝日倚门盼望,泪坠弗知几何,至于今春,其目瞽矣。儿何抛了父母,一去不返耶?”弃海曰:“孩儿自领父命,投师学道,原以学道为事,谅父母在宫,无有他虞。念念心心,只冀将道习成,度脱海内一切水族,不坠三途,以感上天,加吾父母之禄。故经年累月随师步履,不暇归之。”龙母曰:“为娘思儿,尚有尔兄尔妻,不见儿归,常对娘身悲啼靡已。自兹已后,娘也不望吾儿修道成仙,就在宫中奉养为娘,承欢膝下。尔夫尔妇亦可朝夕团圆,庶免两地睽违,情思不置。”弃海此际被龙母一席言语说得哑口无词。

  宫女报之信龙公主,公主出,拜了翁姑,侍于龙母身侧。龙母曰:“尔夫已归矣,可去见之。”公主遂出帘外,瞥见弃海,莲步轻移,走上前来,携手而泣曰:“亏郎心忍久抛妻,谁识兰房日夜啼?”弃海曰:“大道修成思度尔,他年团聚岂无期?”丈夫言罢,龙母命置酒宫中,以为团圆之贺。

  将酒饮毕,龙母亲送弃海至公主房内,复问之曰:“吾儿习道,究在何地?”弃海曰:“今在万星台耳。”龙母曰:“所习若何?”弃海曰:“承师指点,道以将成。”龙母曰:“野方外术,常以不正之道骗人,吾儿休为所迷。从此在家,父子夫妇团聚一堂,何等自在。况尔父年老,龙位议与吾儿,即为一海龙君,即不炼修,终能为仙天上。切毋抛别父母妻子,仍去他处也。夜深矣,尔夫妇各自安宿,为娘亦将就寝矣。”言已出宫。

  弃海同信龙公主送归龙榻,将安请后,稳坐不动。龙母催促数次,弃海始出,向殿外而行。信龙公主一手扯着衣儿,问:“向何往?”弃海曰:“吾宿殿外,习道人断绝尘缘,不敢不固子精耳。”公主曰:“想尔娶得妻归,不上一载,即从师学道,远去他方,抛妻一人,守着孤衾孤枕,每见吾家兄嫂夫唱妇随,触景伤情,泪已流尽,望夫不返,度日如年。今日雀报檐前,幸夫归矣。以妾视之,不啻天上落一星子在妾掌中。胡为乎夫妻之情丝毫不讲?是道废人伦矣,乌得称为大道哉?”弃海曰:“吾今日跋涉千里,身倦已极,故宿殿外。待至明夜,自归兰房。”公主曰:“夫言千里跋涉,即在兰房安宿,妾岂别有以迷郎君耶?”言罢,紧牵其衣,拥入房内,将门下锁。弃海无可为计,只得卧于榻间。

公主媚献百般,弃海心已欲乱。回想历年学道,费尽辛苦,如其坠落,终为水族。主意已定,起身下榻,意欲拉锁辟门而出。谁知公主赤着身体,拉定不放。弃海竭力一挣,魂归其所。举目详视,尚在万星台讲道座下。弃海亦不知何故,咋舌而思曰:“幸未贪恋娇妻,为师所斥。”三缄笑容可掬,曰:“尔心颇坚,可入蓬庐,再造尔道。”弃海转归庐内,谓三服曰:“吾今日在讲道台前,如何昏迷不醒?”三服曰:“吾亦如是。但不知师用何法儿以试吾辈?”弃海曰:“尔我既为师试,道兄道妹谅必皆然矣。”三服曰:“试言尔梦,与吾若何?”弃海曰:“吾至讲道台,未识师尊举一什么宝镜,将吾一照,吾即人事不知。顷之忽苏,睁目视去,汪洋一派,涌起波澜。吾思万星台前后左右皆属山也,水泉之地从何而来?

细细视之,东海耳。因思东海系吾故址,不知父母近来身体尚康强否?于是飞身直入海中,龟相迓入龙宫,去见吾父。父携吾手,哭啼不止。入见龙母,亦然。”三服曰:“尔见尔妻乎?”弃海曰:“何尝未见?非吾道心坚定,几被师尊妙法看破肝胆矣。尔又如何?”三服曰:“吾昏睡后,恍如白日晴天。暗计:『吾躬自炼道以还,春去夏来,秋尽冬至,几经寒暑,从未涉水登山,今日暂且息肩,一为游览。』于是悠悠荡荡,任足所之,来到一处,似平日所住居者。周详审视,乃当年称王石穴。吾在门前偷觑,不知其内又谁为首。视之未久,内出野鬼数十,见吾而惊曰:『尔铜头鬼王耶?』吾曰:『是矣。』野鬼遂各哭诉,自王离了此地,伊等无依,个个求吾再为之主。吾以大道为务,未曾应允。

野鬼愈集愈伙,欲拥吾入。吾抛却野鬼,抽身即走,忽然而苏。苏来,还跪在讲道台下。此必仙师试吾等道心坚与不坚也。”二人言谈至此,同声叹曰:“入得道门把道修,止言大道不难求;谁知此理深而奥,幻境坑中不易投。”言毕,将头摆了几下,仍舫趺坐,凝神静气,以炼内功。

  轮到次日,三缄又登讲道台,传翠华、翠盖入台听道。二翠至,三缄持镜一照,昏倒在地,魂出泥丸。见是地有山高耸,翠华谓翠盖曰:“此山好似北风。”翠盖曰:“北风山系吾等炼道所在,今既来此,不如登临一望。”翠华曰:“可。”二人于是搭肩而升,细观此山洞门高列,非北风,乃碧玉也。翠华曰:“吾等以为北风,不料又临碧玉。想吾姊妹在此峰头,常逞威风,群妖拱服。因椒、蜻二子刁弄起衅,两相争斗,才得三缄仙师收为门徒。今旧归来,虽洞府依然,而黄叶已满,不禁有今昔之感矣。”言此,二人泫然者三。

  正嗟叹间,小妖数十辈忽游洞外,见二翠道家装束,骤未能辨,大声吼曰:“尔是何方妖物,敢来此地窥吾仙姑洞府?”二翠曰:“尔仙姑何名?”小妖曰:“翠华、翠盖是也。”翠华曰:“今向何往?”小妖曰:“出洞投师学道去矣!”翠盖曰:“尔仙姑既然出洞炼道,为何洞府不扫洁,使彼白云封锁,黄叶迷离耶?”小妖曰:“自仙姑去后,谁敢入此洞中!”翠华曰:“尔等且上前来,视吾为谁。”群妖近前细视,视已而喜曰:“不知二位仙姑已回洞府。”于是拜了几拜,将洞扫洁,请二翠入,忙在别洞整治肴馔,抬在此洞以奉之。二翠坐在席间,群妖劝饮殷懃,无异当年在洞光景。酒逾三盏,群妖笑曰:“仙姑既归,吾辈有主,不畏他妖侵害矣。”二翠曰:“吾等虽归,不过暂一游玩,其实不能久住耳。”小妖闻得不能久住,齐齐坠泪,情若难舍。

  席将终矣,洞外忽来二位仙子,道冠道服,面如白玉,似欲入洞者然。小妖上前阻曰:“吾洞内有仙姑在此,尔二道士休得入之。”道士曰:“尔洞仙姑,莫非翠姑、翠盖乎?”小妖曰:“尔何知?”道士曰:“吾与尔仙姑原系道兄道妹耳。”小妖曰:“尔师何人?与吾仙姑称为兄妹。”道士曰:“吾师非他,乃三缄仙官也。”小妖曰:“尔是三缄弟子,而今炼道何所?”道士曰:“吾师群弟子皆在万星台,独将吾二人安置幻境洞中,今日闲游,见此山岭清气蟠结,袖中默会,知二翠道妹在此,故来一晤,以问吾师近日传道若何?”二翠闻言,确有可凭,遂请相见。行礼已毕,二翠复命小妖重整筵席,以款道士。小妖得命,将筵席办妥。四人共饮。

  二道曰:“道妹等常常亲近师尊,大道谅已得矣。”二翠曰:“大道之得,惟二兄先之。但不知二兄系何道号?”二道曰:“道妹欲聆贱号,且听吾言。”

第一二七回 幻境中许多变化 幽室内最见心性

  二道曰:“吾二人投三缄仙师最早,仙师赐以道号,一曰『固精』,一日『藏精』。”言犹未已,二翠曰:“谅是二道兄精于大道,师故以美号赠之者。”二道曰:“道妹过誉。谁知道妹,以坤柔之体而道炼天仙,真巾帼丈夫,女中君子,愧煞男儿多矣。”二翠曰:“丈夫君子,惟二道兄可以当之。以此加诸女流,殊不合耳。”谈谈论论,不觉酒兴愈浓。二精携瓶以劝二翠,二翠大有酒意,忘乎男女不亲授受,亦携瓶以劝二精。二精渐侵以戏言,狂态欲飞。二翠心猿稍放,似亦任其相戏而不禁。

  二精见二翠情景如斯,恐其有心贪恋红尘,因以手探二翠之怀,二翠胸中几不自持。翠华猛然思及:“碧玉山相争战后,得师传道,煞费心苦。兼之由碧玉而转北凤,自北凤而集万星台,曲折迂徐,折磨已甚。看看大道将得,而以一淫字坠落乎?”思至此处,心神安妥,振奋其志,恍如梦中初醒。目极翠盖,尚与二精眉目送情。翠华吼曰:“妹妹,尔欲弃大道而坠沉渊耶?”翠盖倏然惊觉,急将心神安稳,与翠华同声言曰:“二道兄今日之酒醉乎?”二精曰:“未也。”二翠曰:“尔究竟道学何人?”二精曰:“三缄。”二翠曰:“酒未曾醉,道学三缄,如何假作狂且戏处子?”二精曰:“道兄道妹,背了师尊聊出戏言,有何碍处?”二翠曰:“戏言固非所论,吾察尔心意,实有以视吾姊妹如败柳残花。以吾思之,尔必非吾师弟子。否则,应同集于万星台,何独寄尔于幻境洞内;既寄尔于幻境洞,吾师应常念之口角,俾吾辈闻之。况吾师所教诸徒,无论人部妖部,皆以炼道为事,从未有见女色而戏谑者。小妖与吾逐出洞去!”小妖闻说,遂吼之出。二精如未闻也,稳坐不动。

  二翠拂然入内,二精亦离筵席,随后而来,戏笑风情,难于力止。二翠无奈,转出内洞,向外放逃。二精急赶上前,各抱一人,而侵以秽语。二翠为二精所抱,不能脱身,以头触之,触在讲道台之座下而醒。三缄笑谓之曰:“风流几把道行丢,稳着心儿色相收;倘若尔图鱼水乐,千年修炼一时休。”言毕,命归蓬庐,再加练习。

  次日,三缄登座,暗思:“及门诸子,以平时而论,其心似皆坚稳。至入幻境而确然弗变者,不知能有几何?幸得三服、弃海、翠华、翠盖男女四人,已算能成,不必为彼虑矣。今日无事,且提二班女徒试之。盖前则先阳而后阴,今则先阴而后阳也。”遂传桃英、棠英二女弟子立于台下,举镜一照,二英魂离躯壳,自觉身腾空际,悠悠忽忽,不知至于何所。

  及俯首下视,乃北海关也。桃英惊曰:“万星台相隔北海关,其遥不啻万里,何能一刻即到此耶?此必师尊以幻境试吾也。吾姊妹可扭转风车,仍归万星台,习吾大道。”殊将风车扭转,已见万星台矣,又被狂风一拂,不由自主,复吹至北海关外,徐徐坠下。二英共相惊讶,不知为何。

  正猜疑间,忽来二位男子,儒冠儒服,俊秀非常。见得二英,近而询曰:“佳人何来?”二英曰:“不意至此耳。”二儒曰:“尔莫非桃、棠二英乎?”二英曰:“然。”二儒曰:“如是,尔我真有缘矣。”二英曰:“何缘之有?”二儒曰:“前三日吾等遇一道长,言今日午刻有二仙子为狂风吹起,坠于此间,与尔二人有夫妇缘,不可错过。吾闻其说,当问老道为谁。老道曰:『吾乃紫霞真人。因三缄弟子女班中,惟此二花妖尚有红尘大福,尔等收回家去,结为夫妇。俟至巍科取得,自使彼为夫人一品,以享荣华。老道之言,尔宜谨记。』吾得老道指点,故候于此。不料仙言无诳,竟与二美相会。此皆月老注定,无有差移也。望二仙子思之。”

  二英曰:“是何言也?吾姊妹炼道多年,原欲名列仙班,以脱植身躯壳。尔为读书士子,应体圣贤明德新民之旨,诚意正心之学,而乃见美色而即贪,焉能入道深深,以期上进?君不见伊古以来,黄卷名流、青登学士累困场屋而终身落魄者,皆为欢娱片刻,误却了事业一生。况淫恶滔天,每多绝嗣惨报。妾言可作龟鉴,尔其朝夕诵读焉。”二儒曰:“逾墙钻穴,皆属邪行。吾等不敢为,亦不忍为也。若尔二美,与吾二人结有夙缘,且又指点上仙,焉可错过?”

  二英见好言劝诫不能破其淫心,暗地商曰:“忠言逆耳,药石成仇。即再口吐莲花,谅亦无益。吾姊妹不若驱风而返,以免彼念切求凰,属意吾辈也。”言罢,驾动风车。刚起数丈余高,又为狂风扭转,与二儒所立相隔不过数武。二儒曰:“尔姊妹若与吾等无缘份,去则竟去矣。风车起而又坠,可见月老所定,难以转移。”遂走上前,各拥一英而行。二英步履艰难,二儒呼唤一声使者,车儿已至。二儒于是将二英扶上,望前进发。二英思逃,怎奈妖法不灵,难于脱身。

  不久之间,大第在望,红窗粉壁,彩色可人。二儒忙忙将二英车儿拥到门首。只见第内张灯挂彩,笙箫鼓乐,入耳悠扬。刚到中堂,内出女眷数人,扶二英下车。二儒楚楚衣冠,与之交拜成礼,二英傲而不拜。后堂又出十余女眷,或牵或扯,强彼拜完花烛。拜已扶入,分为东西两室。二英不相见面,商议无从。待至烛炳兰房,新郎入室,二英心内慌乱,不知若何脱此牢笼。

  却说桃英见新郎宽衣欲卧,暗暗移步,向外便走。谁知新郎眼快,早被扯着。桃英气极,击之以掌。新郎倒地,大呼:“救命!”内室女眷齐出,问明来历,交相骂曰:“不受抬举的丫头,可吊在西廊,重加鞭扑。”甫将桃英吊定,东廊内亦大声呼曰:“新人持刃弒新郎矣!”女眷闻呼拥去,亦将棠英捆束,同吊西廊柱上。

  一粗暴老妪手举皮鞭,着力笞之。笞后,二三女眷又劝之曰:“二新郎满腹诗书,人品俊秀,与尔为配,甚不辱尔,尔何执拗不从?”二英泣曰:“吾姊妹修炼辛苦,原望大道能成,名列仙班。若尘世之富贵荣华,非所愿也。冀尔家老少女男大发慈仁,将吾释却。倘得仙班忝列,恩铭肺腑,必有以报焉。”老妪怒目曰:“尔与吾儿良缘缔自前生,故天送尔来兹,以与吾儿合卺。尔乃不顺天意,反有谋夫之心。吾且将尔二人幽禁空室,如其回心则已,若仍傲性,活活把尔笞毙,尸抛荒野,看尔其奈谁何?”老妪言罢,命人解之。二英遍体疼痛,欲生不能,欲死不得。方将索儿解下,已倒卧地中。

  老妪顾谓女眷曰:“尔等可扶入空室,为吾幽禁。”女眷得命,撩衣挽袖,顷刻扶入室内,将门紧闭而出。二英极目,室如黑漆一般,其中空空,渺无一物。自觉身痛如刺,只得相偎相傍,席地坐之。想到受辱如斯,齐放悲声而泣曰:“炼道原求道习成,列位仙子想华荣;色身示人皆自误,幽室如牢甚痛心。”泣已,暗将原功运用,幸而腹不甚馁。

  坐至第三日,耳听室外笑声琅琅。转瞬间,门已启矣。二英睨视,有二三女娘,容貌如仙,直入室中,持灯相照。内一女娘曰:“可惜二枝出色名花,坠于泥窖。婢子可移木座来。”复呼一小鬟高燃红炬,插于壁上。殆至木座安好,女娘笑容可掬,扶二英坐。

  坐已,中一女娘曰:“男愿为有室,男若无室,则独阳不长。女愿为有家,女若无家,则孤阴不生。自古至今,阴阳相配,始有人伦。尔何如是其傲,不思福享尘世,区区痴求仙子?曾见当世有谁成仙乎?不若听吾相劝,抛去求仙之念,易为夫妇之欢,以免暗室幽囚,受此苦恼也。吾言若是,尔其细思。”

第一二八回 坠孽海悲道空修 望儿孙是心甚切

  二英闻得美女一番言词,心想不从,长禁幽室之中,弗见天日。如其从也,可惜数百载纯从植物修成人形,又负三缄师尊多年训诲。左思右计,进退两难。久之,桃英曰:“承尔好言苦劝,从与不从,尔其暂退片时,待吾姊妹商议停妥,自回尔话。”女娘退。柳英问棠英曰:“不从彼配,则幽禁难出,尔意如何?”棠英曰:“吾志不可夺也。宁肯死于幽禁,不愿弃道而下贱于人,即入黄泉去见阎罗,亦有颜面。”桃英曰:“尔意如是,吾心亦然。”乃同声而呼女娘曰:“吾姊妹主意已定,尔快来此,吾与尔言。”

  女娘至,二英曰:“尔休饶舌,吾头可断,吾志不可夺焉。”女娘色变,转告老妪。老妪怒甚,来到幽室,疾声骂曰:“贱婢子,胡得自高身价?吾儿系读书种子,青云有志,不久即作贵人,何者配尔不过,尔乃傲性如此?家婢与吾拉出,待吾治以蛮法。”群婢得命,拉出室外,老妪手执利刃,细细割之。二英痛楚难当,三魂已出泥丸,不省人事。痛极而醒,举目仰望,三缄仙师尚在座中。笑向二英言曰:“不意花妖成形,有此烈气。”遂提为右班之首,命归庐内,同心习道。

  又过数日,三缄暗思:“二班男徒,吾尚未试,不知心性若何?”因提混元道人、转心道人来至台前,以镜照之。二道昏迷,倒地而卧。混元魂出台外,行行止止,到了一个村庄。

  绿野青畴,桑麻在望,信步行去,其间山重水复,豁目爽心。

  右转左旋,遥见一第,门外碧桃数百树,花开如火,香气逼人。

  混元曰:“桃花原不生香,何是桃而香生若是?岂非桃而似桃香耶?”缓缓游至树下,见得花色鲜红,蛱蝶游蜂枝头飞舞。

  混元尽情玩赏,不觉已近第外。犬吠嗷嗷,俄而朱门启处,内出一叟,白眉古峭,倚门而望日:“何人在兹,惊吾犬吠?”混元曰:“吾乃学道之士,信步闲游,不意至翁府门,惊犬吠而并惊老丈也。”老叟曰:“吾生平亦好习道,奈未得同人而参考之。君既为习道也者,不妨请入茅舍,以谈道妙焉。”混元诺,遂随入户。由阶升堂,整整衣冠,拜谒老叟。拜已,丫结献茗。茗罢,筵设西轩。混元来到轩中,但见栏杆外面奇花万种,轩内字画以及古器玩好,真如海楼蜃市,美不胜收。及入席间,肴馔纷呈,名多不识。老叟携瓶劝饮,备极殷懃。

  饮至日落西山,始命家仆撤席,亲点银缸,送混元道人入室安宿。混元入室后,老叟略谈几句,拱手而别。丫结将茗献于案上,曰:“道士如渴欲饮,瓶内乃新烹也。”言罢亦出。

  混元一人在室,举目斜观,地下尽皆金银。心窃讶曰:“此老何富如是?”刚欲入榻,耳闻室外娇声言曰:“适才阿翁言吾家来一道士,能知道妙,意欲将妾配彼,以受家财,不知其人有此福份否?”混元隔窗偷视,见一女子手执莲炬,容颜极美,金莲移动,俨若花含宿雨,柳卷微风。混元暗想:“天下竟有女娘而貌美如是者,且彼家财若此其富,兼配此女,真所谓享受不尽矣。”是夜在榻,久不成眠,顺想横思,都在女子财帛之上。

  次早,老叟出堂,复呼丫结整治筵席,以款道士。酒逾三盏,老叟曰:“吾为富甲一郡,所缺者继起无人。不知老拙生平丧德何若,报遭绝嗣?幸而中年得一女儿,今已十六春光,尚未许配。每遇卜者卜之,俱言吾女命大,宜配道士。访之已久,奈无道士临门。昨日道士闲游,羡慕碧柳,寻花至此,此正天作之合也。老拙今日重整筵席,愿以吾女充尔下陈,不识尔心以为何若?”

  混元喜甚,假以言词谢之曰:“不可,不可!小子心心念念,在于炼道,原不欲坠入尘世,为妻儿缠扰焉。”老叟曰:“子误矣。子以为无妻无子,乃可成仙,独不闻许真人举室同升乎?况上天牛郎织女尚有鹊桥之渡,仙姬亦有下嫁之辰哉?”混元不复言,即于筵前认老叟为岳丈。老叟为之择吉,夫妇成礼,极其偕和。

  未几而老叟亡,混元得其家财,心满意足,无复他想。其妻谓之曰:“尔坐享此富,不思另有以高出人乎?”混元曰:“吾为富家翁,谁不尊仙?别似无有高乎人者?”妻曰:“妾见世之有志男儿,擢巍科,膺显爵,堂上呼而堂下诺,荣华莫及,妻亦同享封诰,不更高于乡里乎?”混元曰:“吾未读过诗书,胸黑如漆,巍科显爵,何由得之?”妻曰:“能舍财帛,以为图谋,是为草莽忠臣,皇上亦有奖赏以官之者。”混元曰:“既然如是,吾去调停。”遂带白镪数千,竟入都下。

  现居宰辅赵能光原与混元道人有瓜葛之谊,混元访实,入衙相会,言及求官一事。宰辅一力应承。混元欣然,当将财帛交付。宰辅密为干辨,未逾一月,即受山阳令。刻日起程,夫妇同车,后拥前呼,好不侥幸。

  到任六载,又尽人事,加升郡守。刚赴郡守之任,妻忽染疾而亡,兼之郡中逆贼滋扰,上责郡守教导不严,锁押回都,发锦衣卫拷问。混元言词不合,加以殛刑,一痛而苏。三缄笑曰:“富贵场中不久居,不惟官去又亡妻;此情本是虚花事,说与今人莫乱疑。”言毕,将混元道人逐出台外。混元悔曰:“自坠孽海,枉吾历年修炼工夫。”叹息数声,大哭而去。

  又说转心道人为玉镜一照,神魂飘荡,已至家乡。乡有吕老,见而询曰:“尔陈茂老先生耶?”转心曰:“然。”吕老曰:“闻尔从师学道矣,为何今日复返荜闾?”转心曰:“炼道之余无事,又转乡村,会会故人也。”吕老曰:“尔当年所谋吴姓阴宅,现今欲售,犹愿之乎?”转心曰:“吾已离家炼道,成仙为望。家务一切,久抛之荒山外矣。”吕老笑曰:“吾且询尔,仙人有子孙乎?”转心曰:“何尝无之?”吕老曰:“因为成仙一念,子孙即不顾乎?”转心曰:“儿孙自有儿孙福耳。”吕老曰:“儿孙之福,半由祖宗积德,半归祖冢发祥。吾闻仙人中所最重者孝行,以尔言思之,仙人亦不尽皆孝矣。”转心曰:“谁是孝字有亏而可为仙者?”吕老曰:“即尔之所为是也。”转心曰:“吾之不孝安在?”吕老曰:“尔父尔母合厝之地,原不大佳,尔熟葬经,即要从师学道,宜卜一吉穴,以安亲灵。尔胡以出家不认家之言来对故人也?设或异日风穿水灌,泥污亲骸,泉下有知,能不怨乎?吾之责尔以不孝者此耳。”转心曰:“卜吉地以厝父母,心非不愿,特恐见斥于仙师。”吕老曰:“为厝父母而受责斥,尔师恐亦非仙矣。”

  转心道人为吕老一席言语,心已摇动,乃谓之曰:“吴姓之地果欲售乎?”吕老曰:“吾岂诳尔者?”转心曰:“如是;吾即请翁为我周旋此事。”吕老曰:“尔各归村,与尔儿孙相会。待明日吾去吴姓家下,为尔说合。”言毕别去。

  转心道人归得家来,瞥见儿孙不堪穷困,心甚怜恤。其子见父,悲喜交集,拜跪在地,哭不成声。哭已言曰:“自父去后,儿等勤俭持家。不料人口日多,事弗如意。至于今日,衣食莫保。有识者常对儿言曰:『尔父精于地理,当年所求吴姓之地,胡不谋而厝之?尔之祖墓再不迁改,不惟财帛不生,恐尔子孙亦必绝灭。』人言若此,儿尚未信。殊知近年父之孩孙果丧四五。儿等着急,欲移祖墓,又奈家无财帛。父今归里,见尔子孙如斯景况,祈速设一妙法,以救燃眉。”一番哀戚之词,说得转心泪下如雨,因而慰曰:“儿辈毋忧,吾托吕翁去谋吴姓地矣。”

第一二九回 仁厚村重逢蔡女 云溪镇又见故巢

  次日早起,转心急至吕老处,谆谆相托,务必将地谋得,安厝乃父乃母,以俾子孙发达。殊知吕老致意吴姓,往反数次,其事不谐。转心暗与子商曰:“是地可发巨万,今而不得,外此难求矣。不若阴谋秘计以图之。”其子曰:“如何?”转心曰:“吾卜吉日,将尔祖骸取出,贮于瓦缶,乘夜厝之,有胡不可?”其子曰:“以素无冢之地而忽然有冢,彼岂不究其来历耶?”转心曰:“凿穴而厝,不露形迹,彼乌知之?”其子曰:“厝则厝矣,毫无凭据,何敢拜扫?”转心曰:“窖碑于内,年月倒题。如拜扫时吴姓阻滞,心禀邑宰。邑宰问其凭据,则具结开墓。宰见碑记,必断归尔等,丝毫不费,而美地即得乎?”其子曰:“此计甚妙,速行毋迟。”转心道人即卜吉日,取骸偷厝,事事周备,果无人知。

  时至禁烟佳节,转心道人与子若孙前去拜扫。吴姓见之,詈以无故冒认祖冢。闹了数日,禀之邑宰。邑宰亲勘,问有何凭。转心与子愿具甘结,开而视之。吴姓不知其中诡谲,亦愿开视。邑宰于是命役掘土,掘约三尺,内碑已现,视其所鎸年号,已百余载矣,遂将此地断与转心道人。吴姓抱冤难伸,任之而已。转心喜甚,重新垒冢,而以石碣立于墓外。事刚停妥,其子忽染重疾,服药不效。将要死时,指转心道人而泣曰:“神鬼恨尔巧于图谋,即得佳城,不惟不发尔富,且将绝尔子孙。”言罢而没。转心见此情景,不觉痛哭失声。一梦苏来,尚在讲道台下。三缄愁容而视之曰:“为求吉地道心抛,巧计谋来未必高;堪叹数年勤教诲,而今一试枉徒劳。”言已,复大声曰:“学道不道,上天不要;赶出万星,随尔所造。”转心道人亦如混元,大哭而去。

  狐疑、狐惑见二人下山之惨,忙跪台下,为彼哀求。三缄曰:“前心不改,如何容之?”狐惑曰:“师须念彼追随有年,不如暂留万星,再为教训。”三缄不允,暗举玉镜,向二狐照之。二狐昏倒,自觉出了万星山,大风扬尘,竟将身儿吹至天半。或左或右,或上或下,不能自主。约有一刻,摇摇欲坠。

  久之坠地,举目一视,大第在尔,楼台亭阁,排列其间。狐惑曰:“是必观也。吾兄弟可同入内,歇息片刻。”狐疑曰:“如此甚好。”重门刚入,狐疑曰:“是第模样依稀,似曾住过者。”狐惑曰:“我亦作是想耳。”狐疑曰:“从师云游,无地不到,所历观剎以及村落,难以枚举,恐是当年曾住之区,亦未可料。

  试入内面视之。”言已,由左转入,乃花卉一园。时正秋中,桂香飘拂。二狐遍游园内,尽情玩赏。

  游至园右,忽见侧门开处,一及笄女子身着淡红衣服,美艳无比,轻移莲步,竟入园中。见得二狐,频频嘱目。良久,娇声询曰:“尔狐郎耶?”二狐惊曰:“女娘为谁?何能识吾兄弟?”女娘曰:“郎君何竟忘却?吾家姓蔡,父为侍郎,前数年间,狐郎弟兄暗与妾身结为夫妇。自从那夜来一道士,施下法术,将郎收去,妾心如割,日日悲啼,盼望至今,终是雁断天边影。何期今日相会花园,快快同入兰房,以续旧好。”二狐曰:“吾兄弟自投三缄师尊,日以习道为事,一切障眼之物,毫非所贪。女娘速归,休复以痴情迷我。”女娘曰:“妾系郎君昔日所配,非同强认,尔兄弟即不居此,亦宜念昔日恩爱,同入妾室,相谈数语,妾始甘心。”所言至斯,泪落如豆。

  咽喉耿耿,话已难言。狐疑曰:“女娘自便,吾弟兄不是当年酷好淫逸。此时只争一刻火候,已有飞升之望。尚将从前过失悔不胜悔,敢再失足坠入孽海乎?”女娘见不允所说,轻轻踱到身旁,两手牵着二狐之衣,百般献媚。二狐此际心几欲动,幸道根坚固,诳之曰:“女娘不必紧牵吾衣,可先入兰房,将酒宴排齐,吾兄弟自来同尔一乐。”女娘闻言撒手,遂去排宴,以款二狐。

  谁知二狐诳脱女娘,疾向园门逞步而出。恰被侍郎所见,吼令侍从拿下。一时家仆如狼似虎,凶狠而至。或持绳索,或执刀斧,当将二狐捆束,抬到厅中,侍郎坐于几上,怒目詈曰:“何方野道入吾园内,所为何情?”二狐曰:“吾弟兄被狂风飘卷,坠落于此。其入大人园内者,误认府第为观剎也。望大人恩施格外,释弟兄归去,德戴不忘。”侍郎吼曰:“吾生平所恶者,即是尔等游手好闲,假道惑众之流。左右与吾吊在西廊,皮鞭三百!”左右如命,刚欲举鞭相击,倏然外面报有客至。侍郎顾谓家仆曰:“吾出外迎客,不暇击兹野道。尔等在此好好看守,待客去后,再来鞭之!”言毕而出。家仆辈遂将廊门紧闭,坐地看守。二狐无可为计,欲试移步换形之法,以脱此难,孰知累试无效,反觉遍体被索紧勒,痛楚难禁,因而不住呻吟。

  久之,家仆散去,廊东门帘响处,来一小小丫结到廊内探取盥器,闻得呻吟惨切,近而视曰:“尔狐姑父耶?”二狐举目望之,乃蔡女房中使女翠兰也。忙哀乞曰:“小姑姑快将吾弟兄释下。”丫结曰:“吾不敢释尔。尔且忍耐,待吾入内禀之姑娘。”去不移时,出谓二狐曰:“姑娘有言,尔如仍修旧好,自有妙策救尔;其如不许,尔兄弟命必丧于兹。”二狐诳曰:“事到如今,尚有何说。速放吾下,愿配尔姑娘焉。”丫结闻说,又复入内,良久乃出,曰:“姑娘恐尔诳彼,得解释后乘风而逃。”二狐连声曰:“不能,不能。”丫结曰:“如是,姑娘已禀老夫人,夫人禀于侍郎,侍郎喜,即在本府成就良缘。俟客去时,便来释尔。”言已,竟入内面。

  二狐愈吊愈疼,呻吟之声直达府外。俟到夕阳西坠,人声嘈杂,廊门已开。仆婢数十人立于两旁,侍郎正中坐定,欣然而询二狐曰:“闻尔兄弟暗配吾女已十多年,但出于私,非属正道。今吾作主,愿将妞妞配尔兄弟,何如?”二狐曰:“前者系吾不知,任意糊混。今习大道,何敢再入卑污?伏冀垂怜,念吾修炼之苦。”侍郎曰:“吾以一女而配汝兄弟,是羞于自荐也。尔反推却,吾之颜面何存?左右前来,与吾速速鞭死,抛诸枯井,以了两次被彼受辱之报焉!”仆人诺,持鞭近前,将欲击矣。私谓二狐曰:“尔等何蠢?如其意顺大人,非但可免鞭抽,亦且享福无穷,何者不美?”二狐曰:“宁死于鞭,誓不坠此孽海。”仆人曰:“尔既不受抬举,休怪吾之不仁。”遂举皮鞭,力抽数十。二狐痛极而醒,尚在讲道台前。三缄喜曰:“不蹈前车爱道深,宁从一死不从生;野狐惰性能如此,愧煞而今世上人。”赞已,仍命二狐归庐习道。

  恰值凤女来讲道台,欲询明堂关元何以相通之说。三缄持镜照去,倏被狂风一拂,竟将身躯吹起,不偏不倚,附于云溪镇前。凤女暗思:“云溪镇历铁马溪不远,久未见此故巢,不免去到溪头,望望风景。”及到是溪,只见水浪滔滔,水光滟滟,长天一色,入目爽心。望未逾时,忽然水面出一丫结,立于波间。凤女视之,乃当年在宫伏侍之爱奴也。方欲抽身,以免缠扰,殊意爱奴早已瞥见,即上波上呼曰:“虾姑何往?婢子多年未见,眼泪久已流干。”凤女曰:“吾去从师习道,何暇归里与尔辈相晤乎?”爱奴曰:“姑娘即不恋及婢子,独不念虾宫父母耶?”凤女曰:“非不念之,奈道未习成,不敢归宁耳。”爱奴曰:“姑娘可暂回宫去,以慰虾公虾母朝日悬望之心。”凤女曰:“尔归代为禀告,言吾习道将成。如得飞升,何患不能团聚?”言方到此,虾母亦冲波而来。凤女只得下溪与母相见,虾母遂命车驾接凤女回宫。凤女不敢违,随母上车,刚到宫门,虾公一出,接着凤女,同入宫中。

第一三○回 二光并试分道法 双蜂同往悟前因

  虾公虾母将凤女接入宫中,骨肉团圆,悲喜交集。所谈论者,无非分离以后之事。语尚未竟,内侍婢女已宴设内庭。父母儿女并坐同饮。虾公曰:“前命吾女在铁马溪供酒庭前,可喜人血新鲜,饮之颇壮精力。自女习道后,吾与尔母无血为饮,日就衰颓。久欲吾女言旋,仍以供酒为职,不意今日女儿忽归。可与婢女侍从复到铁马溪内,取人血以为二老饮焉。”凤女曰:“曩者儿未习道时,满腔杀机,因之枉毙人命,以供二老。今而随师步履,时聆训诲,觉得前此所作虽属孝念,然逆了上帝好生之德,久久必遭天谴。儿劝父母宜以仁心在抱,毋徒以人命为戏,而供一饮之资。”虾公闻言不合,乃怒目曰:“吾闻大道之中,孝为第一。尔欲成道,而命悖父母,是不孝也。不孝乌得飞升乎?”凤女曰:“父母另有驱使,儿愿服劳,而于毙人取血供亲,儿非不愿从,实不忍从。望父母恕儿违命之罪。”虾公曰:“尔既不任此役,父亦不强。此役而外,谅无他说。”凤女曰:“赴汤蹈火,亦不惜之。”虾公曰:“既然如是,甚喜父心。儿自远道归来,已劳顿矣,可与尔母入室安寝,明日为父别有以遣儿焉。”次日,宫外鼓乐齐鸣,铺毡结彩。刚到午刻,虾公入内谓凤女曰:“几年及笄,理应有家。兹有东海连将军次子与儿同庚,龟相为冰人,已约今宵来宫入赘。儿可装束停妥,以待乘龙。”凤女闻言大惊失色,曰:“前日习道时,儿已禀过父母,自兹永不下嫁。父母何一见儿归,即以非份之事相逼?此命誓死不从。”虾公怒曰:“彼也逆吾命,此也逆吾命。尔系吾女,吾尚管之不下,待何人乎?吾实告尔,如从父命则罢,倘仍执拗,决不容尔。”虾母在旁见父女闹攘不堪,乃劝凤女曰:“女大宜配,自古皆然。况习道成仙,亦有妇人。吾儿何必傲父之命?”凤女大哭,曰:“欲儿从配,可断儿首!”虾公闻说,怒如雷发,手提碗粗木棍,向凤女劈头击之。凤女自觉头颅劈之为两,双手抱定,痛极而苏。三缄笑曰:“虽死不从命,道念颇坚深;仍归庐蓬里,以待大功成。”凤女拜谢师言,进向庐蓬而去。

  三缄暗自叹曰:“物类修成,念甚坚稳。彼混元辈系人道所修,一游幻境之中,而不能立定脚跟者,何也?吾于明日且将人道妖道合而相试,看又如何?”次日晨起,三缄登台,先传紫光,次传金光道姑,再次传椒、蜻二子。四人至,三缄暗举玉镜,向彼照之。但见紫光倒而复起,起而复倒者再。不逾片刻,两手抱着头儿,内运元功。刚及三周,其心清爽。三缄曰:“王镜神光妙,斯人不可迷,应知坚道念,不日入云泥。”言毕,喜曰:“尔道成矣,可入庐蓬候之。”紫光拜了几拜,倘佯竟去。

  金光道姑自被玉镜所照,昏昏沉沉,不知如何出了万星台。

  意欲驾动妖风,仍归山里。岂知风车初驾,忽然空际陡起狂风,将身吹在半天。久之,徐徐欲坠。金光用力挣起,殊愈挣愈坠,愈坠愈下,竟坠于地焉。极目视之,其地非他,乃当年所住之葫芦井也。心里暗计:“才在讲道台,胡转眼间即归故址?”于是向井而入,门道依然,环顾其中,毫无一物。金光睹此情景,不胜感伤。

  住约一饭时辰,仍复走出,坐于井侧。倏被当方所见,近而拜舞曰:“道姑何日归来?”金光曰:“适才归耳。”当方曰:“小神前蒙护庇,愧未补报,因于道姑去后,常守此井,恐有他妖窃据。幸而无妖来此,道姑故址尚然如昔。今日道姑既归,小神将故址交还,其肩可息矣。”金光曰:“吾今以大道为念,万星山内从师学习,结有庐蓬,是地不愿再住。今日之来,出其不意也。自此以往,尔毋株守在兹。愿居者居,吾不尔咎。”当方曰:“道姑既有是言,小神不复虑及矣。”言毕别去。

  金光在此甚属无聊,意欲四方游行,奈何妖风驱之不动,只得稳坐于是,看又如何。坐至半日,忽听风声响亮,风息后,凭空坠下一团黑气,辗转化为男子,直向金光揖而言之,不知所言何事。

  且说椒、蜻二子被玉镜一照,昏倒在地。顷之神清气爽,极目相视,已非万星台。第见怪石嵯峨,恰似碧玉所在。椒花子曰:“吾等自离碧玉,已廿余年矣。今忽来此,不妨四处游玩一时。”蜻飞子曰:“可。”二人于是穿林度径,附葛攀萝,曲折纡徐,游到石盘之下。椒花子见己故址,遂携蜻飞子同上。

  石盘目极,椒树犹存,而当年进出所径,已为尘埃封锁。因不禁有感而言曰:“想吾兄弟乃一小小蜂儿,修炼成精,不知前生所造何罪?今幸三缄师传不弃异类,收入门墙。看看道将修成,脱却蜂躯,成其仙品。是前因虽贱,而后果不贱矣。何幸如之?”蜻飞子曰:“尔言固是。但须坚定志向,不可失落。否则,改头换面,恐难望矣。此心此念,吾弟兄宜常抱之。”椒花子曰:“这是自然。”言言语语,不觉时已至午。蜻飞子曰:“长在此地嗟叹,徒托空言。不如仍回万星台,以习吾道。”椒花子曰:“如是,事不宜缓。恐在外久住,见责于师。”当即驾动风车,望万星台而去。

  前言黑气所化之男子,见金光道姑,近前而揖。揖已,言曰:“何处仙子此地遨游?小子拜叩来迟,望祈恕罪。”金光曰:“妾乃三缄仙官门徒,习道于万星台,不意闲游到斯,何须拜礼?”男子聆其言善,复又一揖,傍着金光坐下,嬉笑而言曰:“素闻仙姑貌美,尚未深信。今日相晤,诚不虚矣。又闻天上仙子亦有下嫁凡夫,小子年幼无知,未识果有此事否?”金光曰:“妾乃习道人儿,厌说红尘之话。尔宜速退,毋在是地纠缠。”男子曰:“凡夫得近仙子,生平大幸。且近仙子之体,香气袭人,尔即以法诛吾,吾亦不怨。”金光怒曰:“蠢才!以吾为烟花贱质耶?不然,何以不入耳之言来相赠答也?”男子曰:“尔既非炫玉求售,乌得独坐此地,以色身示人?况吾系美男,尔为美女,二美相配,有何不可乎?”且笑且言,施以两手,拍金光之肩。

  金光道姑心神几不自主。倏想前日混元等被逐出万星惨情,忙忙静气凝神,立起身来,怒目吼曰:“尔以非礼触吾,真正不知死活。如其速去,吾不尔罪。若再逗留,法力一施,必碎尔身为万段。”男子也不回言,笑将金光抱着,愈抱愈紧。金光力挣,不能脱身。男子曰:“尔我成为夫妇,不惟无辱于尔,亦无愧于吾。女貌郎才,终日欢乐兰房,何者不美?”金光曰:“尔言真耶?”男子曰:“不是真心,安与尔躬亲狎如此?”金光曰:“果尔,尔且松下手来。”男子曰:“待吾松手,尔好逃乎?”金光曰:“吾誓不逃也。”男子曰:“尔之不逃者,欲施法力以诛吾耶?”金光曰:“吾无法力,安能诛尔?”男子曰:“吾且将你松下,尔即逃耶,吾能逐尔。尔以法力诛吾耶,吾亦不惧。”男子言此,两手一松。金光道姑暗在腰间取出双凤宝剑,向男子劈首砍下。男子晃过头颅,忙在身边取出虎首金锤,与金光道姑大战平地。一来一往,胜负不分。尘战多时,金光见彼杀法厉害,虚刺两剑,腾空竟去。男子口中念念有词,亦腾空直去。金光不敢接战,风车催动,急向万星台而来。男子抄向前头,由台之东边截出,又与金光相对,厮杀半空。但见男子愈杀愈有精神,金光道姑渐渐难敌。男子喜曰:“吾擒尔回洞,作一夫人。”金光此时力竭势穷,手足皆软。心正着急,旁边又起妖风一股。金光暗忖:“如再得助纣为虐之辈,吾身休矣!”及至相近,风车内跳出二人,大声吼曰:“何处妖精,敢逞战斗,俾风声大作,骇及居民。”金光视之,乃椒、蜻二子也。忙忙呼曰:“道兄救吾!”二子向前细视,曰:“尔金光道妹耶!与尔力战者谁也?”金光曰:“不知何人,彼侮妹身,妹故与之力战。奈战彼不过,险为所擒。二道兄将何以救妹?”二子曰:“道妹暂退,待吾战之。”

第一三一回 空灵洞并陷凤春 金丹河同沉老道

  金光退,二子各持利刃,上前吼曰:“何处妖精,敢在此间戏吾道妹?”男子曰:“吾非山妖水怪,乃赤衣童子也。见得道姑貌美,意欲擒回空灵洞,成其夫妇。如许则罢,倘违吾意,吾必将尔二人而并诛之。”二子闻言大怒,遂与战,赤衣挞伐骁勇,椒、蜻二子几乎接应不暇。

  正在酣斗,忽西北角上风声响亮,竟抵二子之前。风车中跳出二位女娘,谓赤衣童子曰:“蜂妖双敌于尔,吾姊妹恐尔有失,特来助之。”赤衣童子曰:“尔辈情姑、意姑乎?”二女答曰:“然。”赤衣童子曰:“如此,吾不畏蜂妖矣。”五人于是战在一团。

  情、意二姑杀法更胜,战未片刻,已将二子截成两路。情姑力战椒花子,意姑力战蜻飞子。赤衣童子无有接战之人,瞥见金光立于前面,急将风车驾动,上前擒之。金光道姑见来势凶勇,让过了猛虎下山之势,然后转身接战。赤衣童子笑曰:“尔前恃尔道兄以战吾身。今有情、意二姑与彼分战,已不知败去何所?吾实谕尔,好好与吾成就夫妇,同入空灵洞府,享受清闲焉。”金光骂曰:“山妖蠢才,尔不自量出身何等,妄想仙姑作配。吾无他说,惟与尔战死方休。”赤衣童子曰:“美人何须性急。夫妇为人之大伦,以吾匹配尔躬,又何辱尔?”金光不复话,举剑直刺。赤衣童子且战且言曰:“尔乃娇女弱质,堪怜玉手纤纤,如何战得过男子?”金光闻言气极,剑法已乱。赤衣童子正待欲擒,只见金光面赤如桃,气喘不息,风车一展,望西而逃。

  又说三缄在讲道台提及凤春、紫花娘,举镜一照,二人哑然仆地,自觉神魂出了万星山,乘风飘荡,摇摇不定,倏东倏西。转眼间,风车迅速,竟从西角而下。正遇金光慌慌张张,见凤春、紫花娘并立云头,大声呼曰:“二道妹,快来救我!”凤春曰:“尔为谁?呼救何事?”金光曰:“吾乃金光道姑,为赤衣童子追逐甚急。望其救援,同回万星台,习乃大道。”凤春曰:“若然,尔且站过一旁,彼如来时,有吾姊妹接战。”金光得此帮助,其心始安。

  赤衣童子追至此地,不见金光,又见二位道姑挡着去路,因吼之曰:“何处女妖,敢阻吾路?”凤春曰:“尔欲何往?”赤衣曰:“金光道姑与吾有夫妇缘,正欲擒之,尔何将彼隐藏,而阻吾去路也?”凤春曰:“金光道姑乃仙宫门徒,弃绝红尘久矣。尔敢以戏侮之语来辱仙姑乎?”赤衣曰:“尔言若此,大约善战。请上前来,吾并擒回,以为鼎足之乐。”紫花娘大怒,持剑相刺。赤衣力战二女,毫无畏惧。

  战约数合,掉头便走。二女追逐十余里,未知何往,渺不见形。折转身来,携着金光手儿,刚向南行,后面忽然风声大震,喊杀不绝。回首视之,云内三人持叉品立,三女于是各战一人。赤衣童子曰:“今日吾三人与尔三美决一死战,吾战不过,愿死尔手。尔战不过,擒回洞去,以与吾等成为夫妇焉。”凤春曰:“尔姑娘不杀无名之辈,后来二子是何人哉?”一白袍书生笑而言曰:“吾乃白巾童子。”一黑衣书生笑而言曰:“吾乃玄冥童子,皆与尔辈有夫妇之缘也。”三女闻说,各持宝器,各战一人。

  战了一昼一宵,三女力不能支,乘风欲遁。三童子忙在怀内取出捆仙绳索,抛于空际,当将三女束定。三童子拍掌大喜曰:“吾三人各得一美,夙愿可成矣。”欣欣然将此三女擒回空灵洞,强彼成亲。三女不从,童子各吊一人,力鞭数百,三女遍体己无完肤。鞭罢,赤衣曰:“且将三美幽禁后洞,若仍执拗,明日又吊拷之。”遂命数大汉子一一解下,推入洞后,关锁而去。其洞昏黑如漆,不时闷气逼人。金光道姑暗谓凤春曰:“从则弃道,不从则必死。尔与紫花道妹心愿如何?”紫花娘曰:“今日吾在蓬庐,师传吾出,与凤春姊妹立于台下。

  不知何故,飘飘荡荡,天外闲游,此必仙师以幻镜相试也。宁可一死,决不可从。”金光曰:“妹言甚是。”凤春尚欲有活,三童子已在洞外呼曰:“三位美人可从吾否?如其从也,吾等各配一妇,以为百年偕老。否则,必将烈火焚尔身躯。”凤春詈言:“愿死烈焰之中,污辱吾辈之言,休再出口。”赤衣童子谓彼二童子曰:“贱婢不受抬举,可即放火入洞以焚之。”言此,只见洞外火光亮处,烈焰腾腾。金光曰:“吾等性命休于此矣。”凤春曰:“吾姊妹死得清白,此心此念,上天可对,仙师亦可对也,有何惧战?”言犹未已,火近身边,围绕燃烧,不堪痛处。

  正无可为计,倏然火内一声大震。三道姑惊而视之,非空灵洞,乃讲道台耳。三缄曰:“不贪尘世妇和夫,愿死留真世罕无;烈火炼成金玉器,何难举步到蓬壶?”赞毕,仍命归庐。

  恰遇西山道人傍台而过,三缄照以玉镜。西山坐于台下,不言不语,早已魂魄飘忽,空际游行。俯视下方,山水清奇,林木茂密,好似当日长寿村庄一般。触景生情,胸怀故址,遂将风车扭定,斜斜而坠,止落村北石崖之下。举目四望,故址依然。西山暗想:“自离是洞,从师习道,久未归之,今日到斯,且下洞一视。”实时缩身入洞,竟至洞底。内一女子,居中坐定,旁立二丫结,左右分行。丫结见得西山,向前询曰:“道长何来?来兹何事?”西山曰:“吾乃西山道人,是洞乃吾修炼之所。何处妖女敢霸占耶?”丫结闻得“西山”二字,堆下笑颜曰:“吾家姑娘道号怀春,常对吾言,与西山道人有姻缘之份,因而不辞千里前来寻觅。及入洞府,未识道士何之。询及当方,言已从师习道去矣。吾家姑娘故就居此间,以候道士翻,配为佳偶耳。”西山曰:“尔告贱婢,吾心愿成大道,久绝尘缘。从此不复归来,是洞任彼居住。切毋在此兴妖作怪,以害村人。”怀春闻之,急至西山身旁,牵着衣而娇声言曰:“妾候夫君已历四载,今日相晤,应如妾愿,何忍抛妾而去乎?”西山曰:“吾何时与尔结得此缘?”怀春曰:“自有仙神指点,妾始痴情如是。不然,天下之丈夫多矣,何独属意于君?”西山道人见其言词娓婉,几为所惑。回想道不易造,如其坠入孽海,此张兽皮何能脱之?于是硬着心肠,厉声言曰:“贱婢子,一切胡言,吾不耐听尔其自讨方便,速速远避焉。”怀春曰:“尔不从耶?”西山曰:“不从,尔又怎样?”怀春曰:“妾自有制尔之法。”遂命丫结持索在手,来束西山。西山怒发如雷,将袖一拂,当把丫结掀倒,飞出洞外。怀春手提画戟,随后追击,与之大战半空。西山道人只言女儿弱质,能有几许本领?谁知怀春力大无穷,西山非其所敌。略战数合,即便败下,驱风而遁。怀春不舍,愈追愈远。

  追至西北角上,又有两男两女正在酣战。西山奔至,二男遂上前,极目视之,乃椒、蜻二子也。二子见得西山,喜而言曰:“西山道兄,快来助吾!”西山曰:“吾阵尚无人助,安能助尔?”二子曰:“尔与何人厮杀?”西山曰:“怀春道姑强吾成配,吾不应允,因而彼此相争。”二子曰:“尔胜乎,败乎?”西山曰:“吾胜数阵,被彼追逐至此。”二子曰:“尔既得胜,彼何敢追?”西山曰:“吾被怀春杀得昏昏浊浊,也不知吾胜彼,彼胜吾。敢问道兄又与何人争战?”二子曰:“金光道姑被赤衣童子追逐,恰遇吾等云游天半。目极金光大败,心甚不服,上前接战。战未片时,空中倏来二女,一名情姑,一名意姑,并不问及来由,反与吾二人争战不已。吾二人势已难支,故见道兄求助一二,不料尔亦败将也。将如之何?”正言谈间,只见三位女娘笑声嗤嗤,交相拜舞。窥其动静,似同师习道者然。拜舞以还,品立云中,向三人而告之曰:“尔三人能顺吾姊妹,结为夫妇,则万事皆罢。如不允焉,法器抛时,恐无活命。”西山曰:“欲吾顺尔,休存此想。尔有法器,尽管抛之。”三女娘怒,各在怀内取出乱丝一束,抛在空际。

  霎时天昏地黑,日月无光。三人呆呆而视,未审是何法宝,如此厉害。无何,狂风大作,乱丝莲蓬落下,将身束捆,动作不得。但见三位女子向地而指者三,地下复起旋风一股,意把三人吹去,不知落于何方。

第一三二回 到石穴前非痛悔 游玉女故辙仍循

  西山道人与椒、蜻二子被风吹起,簸扬半空,转转旋旋,欲坠不坠。椒花子笑曰:“今日之风,好比世人代人谋事,不与完结,将托谋者挂于岸畔,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焉。”蜻飞子曰:“吾等为风簸弄,愁闷不堪,尔还有心谈及世事。”椒花子曰:“人遇患难,不将心儿宽着,又如之何哉?”西山曰:“闲言休讲。尔我皆山精所成,如风息时,落在山间犹可,倘落于水,安望生还?”椒花子曰:“吾观三位女子皆属山妖,此风系彼使之,何得坠于水内?”蜻飞子曰:“尔言固是,然前面汪洋在望,非河即海。探此风势,似乎欲坠,可奈何?”椒花子曰:“风势既欲下坠,吾等善能驱风,谅不至坠于银河。”言尚未竟,其风愈大,直崦三人向上而吹,若与天近。三人闭目,任其所之。椒花子曰:“吾等今日岂是升天之日乎?”西山曰:“风不下坠,升天上尚有所待;如其下坠,一入于海,升天可在片时。”蜻飞子曰:“海涛声吼,胡在耳边?”西山曰:“吾等被风狂舞,目闭已久,未知此际身在何处,且睁目视之。”二子曰:“可。”及至视时,历水不过尺许。三人骇甚,急力驱起妖风。无奈妖风不灵,竟坠水面。幸而水性如土,未能沉入。然见此波翻浪涌,寸步不敢行。

  正望救时,上流一舟打桨而至。三人连声呼曰:“舟人救我!舟人救我!”舟尾一苍然老叟持桡缓推,似有所闻,昂首四顾。椒花子复招以手曰:“吾等在此。”老叟见而询曰:“尔欲登舟乎?”三人曰:“然。”老叟不慌不忙,将舟推至。刚欲登矣,耳闻舱内有女娘声曰:“舟子且慢,欲上吾舟者,吾有言问之。”老叟停桡,向三人言曰:“吾舟内姑娘闻尔辈要登此舟,有言相询。”西山曰:“问彼有何言语,快快询之。

  如再迟延,人命关天关地。倘将吾等淹毙,恐尔王法难逃。”老叟笑曰:“尔见吾舟姑娘,自知王法。”不一时,舱内走出三女,娇声询曰:“何人欲登吾舟?”西山道人私谓椒花子曰:“此吾等之对头也,如何彼又在兹?”椒花子曰:“身陷水面,生死攸关。且低着头儿暂为哀求,如许上舟,再作计较。”西山尚未回言,三女娘曰:“尔辈欲上此舟,须允吾婚姻方准。”西山曰:“吾等习道,四害久绝。婚姻一事,绝不能从。”女娘曰:“尔如不从,霎时必死于水。”西山曰:“尔言如是,是河若此其阔,岂别无舟楫乎?”女娘曰:“此河名为『金舟』,只有吾舟方能推移,别舟到此,必沉水内,为水族所噬。况未过午刻,水性如土,不能淹人。午刻过时,即轻如鸿毛,亦必沉之。尔如愿生,则从吾言。否则,吾舟去矣。”椒花子曰:“事当从权,不如暂允其说。”西山曰:“如此亦可。”计议已定,同声应曰:“愿从尔说,祈速渡吾。”女娘欣然,即命老翁推舟以渡三人。刚登舟上,三女娘各携一人,拥入船舱而去。

  三缄自将玉镜照及紫花娘等六人,凤春三女业已苏转。又呼善成、紫玉来至台下,以镜照之。二人昏绝,魂游台外。倏被狂风一卷,卷至海西地方。紫玉思到出身之区,竟投山后。

  惟善成暗计:“才在讲道台,如何片时又至此地?此必吾师之障目法也。”及细视之,实系当年出身旧穴。于是将身一扭,化及本相,直入海子。刚到穴外,忽为守穴小妖所见,忙报入内。内面群妖趋出,跪而迎曰:“不知鳌王今日回宫,接驾来迟,望其恕罪。”善成极目,果是前日所驱使者。久未相见,不免动了一番怜悯之心。群妖迎入,诉及别后情景,咸相悲泣。

  泣已,即排酒宴,与善成饮。俄而穴外四妖扭一人至,善成问曰:“此人何来?”群妖曰:“鳌王归来不易,小妖等无好供奉,因在村中捕捉一人,以充肴馔耳。”善成睹此,倏然惊曰:“吾前者肆行无忌,酷丧人命,以快己口。而今从师习道,必抱仁慈。每念当日所为,不胜痛悔。即至细至微之物,久不忍伤,况人乎?尔等与吾好好送归原地。”群妖曰:“鳌王以吾辈所供之不恭乎?”善成曰:“非也,凡物皆天地所生,尔伤其生,即有拂乎天地,天地又安能容尔而不文其生?尔等自今宜以人命为重,不可擅伤一人。各存人心,上天必爱,自能转世,不坠物类焉。”群妖曰:“如鳌王言,世之好丧水族者多矣,何天不加厌恶乎?”善成曰:“天欲诛人,必有所恃。非若人之爱,即加诸恶,即坠诸渊也。”群妖喜曰:“王言金玉,婢等体之不忘。他日鳌王如得升仙,还须提携一二。”善成曰:“这是自然。”群妖闻言,欣喜不尽,忙将村人解释,送归原地。

  无何宴罢,善成别了群妖,欲回万星台。驾上海云,径由金丹河而去。正行之际,遥见一舟来自上流,气时现乎清浊。

  善成异,遂隐于水面以视之。是时,西山道人与椒、蜻二子正被怀春、情、意三女拥入舱中,媚献百般,总求兰房之乐。椒、蜻二子谓西山道人曰:“尔意如何?”西山曰:“吾等修炼多年,敢贪片刻欢娱,自坠孽海?”情、意二姑曰:“尔不应允,何必在吾舟耶?”怀春曰:“二姊姊毋庸与语,是乃无情男子也,可并弃之。”但见怀春嘬口一嘘,复将三人吹至河心而坠。

  刚坠水面,善成惊曰:“此吾道兄也。”速化一大鳌,负三人于背上,竟抵河岸。三人上岸后,善成隐去前身。方欲究询来由,倏忽不见,不知三人已苏转矣。三缄笑曰:“习道心坚色不迷,飞升玉府可深期;急归庐内勤修炼,指日成真脱旧皮。”三人拜罢师言,各归旧所。善成在岸不见了西山三人,以为他游,亦不在意。回想自与紫玉道妹同出万星台,未知而今彼向何往,兹欲归矣,不免到海子后山寻之。遂驾风车,直投山后。

  且言紫玉与善成分手,来到故址,见紫棠花树憔悴欲死,暗暗感伤。正扶着树儿思念前事,山巅之上陡起狂风,吹下黑气一团,竟到紫棠树前,将紫玉搂住。紫玉声声喊救,已为善成听得,寻声追之,追至山巅,瞥见三四汉子,雄伟可怕。善成强壮其胆,吼谓之曰:“凡属妖部修成,当存一片仁慈,以期改头换面。胡得悖上天妒生之意,敢在此地攫人而食乎?”三四汉子曰:“吾等所夺,非民间女子,乃紫棠花妖。以妖夺妖,何关尔事?”善成曰:“紫棠与吾现投三缄仙官学习大道。

  尔速释彼则已,不然,吾禀吾师,立焚尔辈巢穴!”汉子曰:“既投仙官学道,宜有定所,为甚遍游不毛?是必假习道为名,而怀春有愿者。吾等夺回山内,与吾大哥作一夫人,有何辱彼?”善成聆言怒极,手执龙头铁塔,向汉子打来。汉子手执虎首钢叉,两相格斗。无如善成之力虽大,奈汉子人众,四面夹攻,片时之间,已为所束,同紫玉幽禁一穴焉。汉子曰:“尔二人如结了夫妇,吾方释尔。否则,幽禁在此,休想得出也。”言罢寂然。

  又说蛛龙、蛛虎,三缄呼至台前,照以玉镜。二人自觉出了万星台,荡荡飘飘,时而上至云端,时而下临海岛,不由自主,东倒西歪。忽见一山高耸前面,蛛龙曰:“前山高耸,恰似玉女。此系吾等出身之地,不如归去,看看巢穴若何?”蛛虎曰:“可。”兄弟于是将风车按下,坠于山麓。曲折而上,已至洞门,只见旧坝依然,前日听令诸妖,或倚洞而眠,或闲游洞外。突见蛛龙兄弟,欣相谓曰:“吾家妖王归矣。”遂迎入洞。蛛龙谓之曰:“尔等在兹,可受他妖欺压否?”群妖泣曰:“玉女山右自妖王去后,不知何地来一蜂妖,霸居此山,极其暴虐。虽小妖等亦听驱使,稍有不到,即加鞭扑。”言犹未已,蛛虎怒曰:“蜂妖胆敢如是!”即持杀人利刃,要去诛之。蛛龙曰:“弟性何急?尔我弟兄如今习道从师,不比当年,还须忍耐。”蛛虎曰:“弟性素躁,恨不一口吸此蜂妖。”蛛龙曰:“适在讲道台听讲大道,今又倏忽来到玉女,恐师以幻镜试吾兄弟也。尔何复蹈故辙乎?”蛛虎曰:“明明是玉女山,何言师试?”蛛龙再三劝止,蛛虎隐忍于心。俟蛛龙炼功时,统领群妖,暗至山右洞前,与蜂妖大战。奈妖杀法胜于蛛虎,蛛虎自量战彼不过,忙呼妖卒,将阴罗布下。蜂妖欲擒蛛虎,不知阴罗厉害,竟罹于其上。蛛虎赶上前去,一口吸之。吸已,而谓小妖曰:“吾久未食妖物,不堪愁闷。兹得蜂妖入口,爽快之至。尔等于山前山后常常探着,如有妖至,速报吾知。切忌漏泄风声,恐吾大兄知而见责。”小妖曰:“吾等自知,不必妖王嘱咐。”兄弟在洞居住不提。

  善成、紫玉为四大汉子幽禁已久,一日,紫玉谓善成曰:“不知四大汉子他是何妖,将吾二人幽禁在此?”善成笑曰:“此正尔我之奇缘也。”紫玉曰:“如何?”善成曰:“吾在万星台见得道妹貌容,久有配尔之意。今承山妖幽禁,正好结配鸳鸯。未识道妹心中以为可否?”

第一三三回 遇熊鹿邀去野马 呼达诀迷归狄山

  紫玉答曰:“道兄胡出此言?未必忘却师训,反此大道,而甘坠深渊乎?”善成曰:“人生斯世,男女之欲,谁不有之?

  况习道一事,实属渺冥。安知习至终身,果能成得仙否?尔我在此,不如各遂所欲之为愈也。”言之戏谑,不堪入耳。紫玉曰:“不意道兄乃假于刁道之辈,淫心尚未死也。然妹以紫棠微物,得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而成,又幸仙师传以大道。欲吾从兄之命,万万不能。”善成曰:“妹果不从乎?”紫玉曰:“习道之心已坚,永无反道悖师之理!”善成曰:“尔既不以道兄为念,吾亦不以道妹为情。”当即扭定紫玉,将拳毒打。

  紫玉急不能脱,恐为所辱,以头触石,拚将一死。不料头触石上,痛极而醒。斜视台左,善成尚未苏起焉。三缄曰:“能将大道炼深深,不恋邪淫意念真;植物尚能思脱化,可归篷户待飞升。”赞已,命归旧所。

  善成被幽在洞,哑然独坐,勤习元功。一日谓紫玉曰:“吾与尔在此洞内,正好苦用工夫,自有出期,毋庸忧虑也。”紫玉曰:“他且不论,妹问道兄,未从师时,何无妻妾?”善成曰:“兄在海中,称为鳌王。一海之鲤、蚌、蛟、虾,无不畏服。如要娇妻美妾,可以随选而随得之。其无妻妾者,以兄之所恋,原不在此耳。”紫玉笑曰:“趁此四妖将尔我幽禁在洞,成为夫妇可乎?”善成惊曰:“道妹癫耶?”不然,何以习道之人而有此淫念也?”紫玉曰:“春心之怀,妹已久矣。所恨者师常讲论大道,此心稍灭。今在是地,只吾与汝,暗为结配,谅无人知。俟出洞时,又来习道未晚。”善成曰:“道妹何言无人知也?尔我对影,已成二人。兼之下地上天,监察森严,不啻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焉可瞒哉?”紫玉曰:“兄真不从耶?”善成曰:“断乎不可!”紫玉于是立起身来,突向善成怀中扑去。善成立身一闪,为小石绊着,倒地而苏。三缄曰:“女悦男兮男不悦,坚真一片心头诀;海中此物世间稀,自使仙名标帝阙。”善成拜领师言,退归庐内。因思师以紫玉试吾,必以吾试紫玉也。问之果然,乃相与吐舌而言曰:“师道甚妙,试人于不及知。如不立定脚跟,一试即坠落矣。”二人之言不必细述。

  且说野马、乐道,三缄呼至讲道台,以镜照之,乐道昂然不动,野马席地而坐。复以玉镜向乐道挥去,依然清醒不迷。

  三缄曰:“尔根深矣,尔道得矣。速归篷庐!”野马闷着片时,举目视之,已在野马山下。暗想:“师才呼吾讲道,如何即到此地耶?即到此地,且归视吾洞住有何妖?”刚至洞前,正值熊、鹿二妖王洞中品坐,洞外跪有男女三人。野马曰:“二妖又以人血为酒矣。待吾呼之,看彼还念前情否?”计定,遂在洞外呼曰:“二位妖王快活死矣。”熊、鹿二妖见是野马,即便趋出,迎入洞中,鹿妖曰:“自兄一去,久切怀思。不意今日归来,吾心慰甚,快请入席,同饮鲜酒。”野马曰:“吾今习道,不愿饮此,尔等各请自便。”熊、鹿曰:“习道者,无非补其气血也。以人血补之,有胡不可?”野马曰:“习道之人心抱仁慈,安忍丧人性命?”熊、鹿曰:“但饮此次,二次又以仁慈为念焉。”野马被熊、鹿苦劝,似乎首肯。小妖遂将男女掐破咽喉,抬于三妖手中。三妖欣然,各捧一人,埋首而吸。吸已,抚其腹曰:“爽快,爽快!惜乎不可多得。”无何宴罢,野马辞行。熊、鹿曰:“马兄此去,归来又在何时?”野马曰:“吾自从师习道,原欲修成仙品,飞升大罗。今日之归,实出不意。自此以后,不复返焉。”熊、鹿曰:“人为万物灵,高物类多矣,尚不能成,况吾与尔皆属兽类?成个人体,其心已足,几见有登仙品者。”野马沉吟良久,曰:“慨承妖王劝止,吾仍归洞,不入万星台矣。”二妖曰:“如是,尔我拜为弟兄,生死相顾。”野马大笑,二妖又设宴相待。饮至金乌西坠,各回洞府安宿不提。

  蛛龙在洞久之,已晓蛛虎食了蜂妖,面斥数言。蛛虎怒目曰:“兄毋管吾,吾自此不回万星台矣!习道之事,愿付诸流水焉。”蛛龙大怒,指蛛虎而痛骂之。蛛虎忿然,手提铁棒,向蛛龙劈头击下。蛛龙头分为两,痛极而苏。三缄曰:“弟兄同乳不同心,玉镜之中泾渭分;独有一龙能变化,待逢雨沛自飞腾。”蛛龙得师之赞,仍入庐中。

  蛛虎道心未坚,贪食妖物,师言不知置于何所。他日,小妖入报:“山左一黄衣女子,常坐石台理发,见小妖等辄夸大口曰:『尔家妖王食吾同类不少,尔归寄语,吾于数日后,要来取伊首级,以复同类之仇。』”蛛虎闻言,怒发如雷,曰:“有此妖物,何不早报吾知?”遂命数十小妖,导至山左石台之下。

  翘首望去,黄衣女子发已理毕,手持宝镜,照伊容颜。小妖吼曰:“石上女子听着:尔欲复仇,吾家妖王来杀尔矣!”女子曰:“嘱尔妖王等待片刻,吾将容颜整好,即来会之。”果不一时,女子飞下石台,手持金剑,怒气勃勃,向蛛虎而言曰:“食吾同类者,即尔耶?”蛛虎曰:“然。”女子曰:“还吾同类,与尔罢休;如其不然,吾必碎尔犬骨!”蛛虎曰:“吾自食尔同类,迄今数月,无有妖物入口,心殊歉然。闻尔在此石台夸下海口,特来吞尔,以资一饱焉!”女子曰:“饕餮之辈,临死尚不知悟,真令人急煞。”蛛虎不复语,手举铁棒,直击女子。女子将身一闪,执剑相迎,一往一来,不分上下。

  蛛虎暗计:“不料妖女亦有如此杀法,且布阴罗以擒之。”于是假败下风,向山右逃去。女子笑曰:“知尔所恃者,阴罗也。尔欲败去,以阴罗擒吾。他妖或畏尔阴罗,吾则不畏。”言已,持剑力迫蛛虎。追至山右林木深处,蛛虎早命妖卒将阴罗遍布,以待女子。女子不慌不忙,取出整容宝镜,向阴罗一照。镜中生火,火光四射,霎时烟迷山外,已把阴罗毁尽。小妖等无处藏躲,烧毙甚众。蛛虎见势难敌,驾起妖风,思欲他逃。岂知火焰随身,愈烧愈近。蛛虎无奈,躲入荆棘。女子又持宝镜对照蛛虎所藏之地,荆棘齐燃,蛛虎知不能逃,坐以待毙。不逾一刻,火燃身边,骇极苏来,尚闻讲道声,举目望之,乃万星台也。蛛虎此时愧悔不及,惟有俯首听师责斥而已。三缄将道讲后,向蛛虎而责之曰:“转眼存心大不同,师言全背罪何容?道根若要求坚稳,宜向平时若用功。”斥毕,逐出台外。

  三缄窃思:“物类道根尚多坚定,迷镜而下坠者,至此仅蛛虎焉。胡人类中如转心、混元一试即变也?吾且呼豁达、善诀兄妹试之,看彼道心又是何若?”移时呼至,为镜光一射,双双倒地。魂离躯壳,自觉出了万星台。极目其间,但见绿野青畴,山重水复。兄妹自通山到此,路径不稔,呆立于是。忽见台外有车一乘,旁立一男子,似有所候而未至者。豁达询曰:“此车何人所坐?”男子曰:“吾奉通山狄王命,接伊儿女归山。来至万星台,又不识伊之儿女居于何所,吾故在此等候,看有出入此台者以便通信焉。”豁达曰:“狄王接彼儿女何为?”男子曰:“狄母思伊儿女,目已泣瞽。狄王病卧在榻,位无所传尔。”豁达曰:“尔系何日起程?”男子曰:“昨日。”豁达曰:“尔言诳矣。通山历此,途程约计半载,焉能朝发夕至?”男子曰:“狄王思伊儿女甚切,不知去在何处借风车一驾,虽迢迢万里,顷刻可至焉。”豁达曰:“如是,尔有缘矣。吾兄妹即狄王之子女也。”男子甚喜:“果尔,快上风车,以免狄王悬望。”豁达兄妹亦念切父母,遂上车中坐定。男子抓着车尾,向上一送,直入半空,只听风声浓浓,其行甚速。

  约有半日,已到通山。男子曰:“止,到此已是狄王龙门外矣!”风车止下,兄妹出车,狄王左右侍臣齐来迎接。兄妹入见了狄王狄母,抱头大哭。哭已,狄王问及习道之事。豁达兄妹一一言之。狄王曰:“尔兄妹一去十余载,音信杳无。今日重逢,亦是大幸。蛮奴等可宰杀牛羊,宴设王宫,以为团圆之贺。”蛮奴领命,当将牛羊宰杀数头,烹熟设宴。豁达兄妹入府陪饮,绝口不食。狄王曰:“吾儿吾女胡不举箸?岂嫌父母筵席有未恭耶?”豁达曰:“吾兄妹从师习道,牛羊之类久绝。不惟不敢食,亦不忍食焉。”狄王曰:“汝不食此,将欲何为?”豁达曰:“儿兄妹承父母养育恩德,毫未报答。意欲修成仙品,俾父母亦同上升,不坠轮回,以稍报劬劳于万一耳。”狄王曰:“父今有病在身,恐不久于人世,狄王之职,吾子任之。自此以还,毋以习道为词也。若吾女年已及笄,理应适人。为父前日曾许西域夷王家子,不久将下嫁矣。”豁达、善诀倏闻此说,面面相觑,不知对答何言。

第一三四回 玉镜中难迷八道 晶光内又试三鲸

  豁达哑然良久,乃跪而言曰:“前者父王将吾兄妹二人拜及仙宫门下,望修大道,以成仙品。临行之际,儿女依依不舍,父曾言曰:『尔等休恋家庭,各宜跳出尘嚣,成尔正觉。』吾兄妹迫于父命,不得已而追随吾师。至今大道已有得矣,吾父又出此言,岂不废于半途,前功尽弃?依儿所说,父以王位另选是山之贤者传之。待儿再从仙师,将道习成,以好超升九玄七祖。”豁达言毕,善诀亦跪而禀曰:“女子及笄适人,原系古礼。但儿已红尘跳出,适人之说,断不敢从。”狄王闻言大怒,曰:“明日吉星照耀,正宜传位,亦好出阁,习道一事,休再言之。”当传山内蛮奴,明日张灯结彩,朝贺新立小狄王。

  又命寄信西域,嘱夷王遣子亲迎女儿焉。

  兄妹二人见父母怒甚,不敢再谏。酒肴饮毕,扶持父母入室,安寝后,始行退出。豁达私谓善诀曰:“父意已决,如何脱逃?”善诀曰:“不知风车可还在否?如其尚在,吾兄妹暗暗乘归万星台去,此祸乃可免矣!”豁达点首,遂出寻之。幸而风车尚在穴外,豁达喜甚,忙呼善诀同乘。殊知风车丝毫不动。善诀曰:“风车飞腾,其中必有妙诀。不知其诀,安能使之飞腾哉?”豁达曰:“此诀必要昨日推车男子,方可知之。

  妹且等候一时,兄去寻来。”言已下车,遍处寻觅。寻至一小小土穴,果见推车男子卧于其内,鼾声如雷。豁达近前,将彼推醒。男子曰:“正好酣卧,何人推吾?”豁达曰:“尔试睁目视之。”男子视而惊曰:“小狄王也,呼醒蛮奴,有何吩咐?”豁达曰:“尔随吾去,自有所使焉。”男子果然穿衣出穴,直随豁达来至车前。豁达曰:“吾无他命,命尔仍将风车推吾兄妹二人回万星台耳。”男子曰:“此车有一符篆,欲推则黏于车首,始可腾空。若无此符篆,焉能驱之得动?”豁达曰:“尔符篆安在?”男子曰:“昨日将车推回,仍付与老狄王矣。”豁达曰:“既在老狄王手中,如何得出?”正思盗符之计,男子倏然惊曰:“穴内灯火交明,老狄王出矣!”转瞬间?只见数十灯火,照如白昼,齐声呼曰:“山后山前蛮奴听着,今有小狄王兄妹乘夜逃走,可分四路以阻之。”呼已,牛角一鸣,响彻满山,人人争先,四处寻捕。豁达兄妹知不能逃,忙应之曰:“吾兄妹在此,尔辈胡张皇若是?”狄王闻得兄妹尚在,怒呼入穴,命人罗守,不准远行。兄妹计无所施,惟悲泣而已。狄王曰:“儿为是山之王,一呼百诺,尊重极矣。女儿为西域夷王之媳,享福不尽,异日王位传尔夫婿,尔身又为王后,更见尊荣。究何不足于心,而悲泣乃尔?”豁达兄妹也不回言,心念中惟祈仙师大施法力,救出通山。一夜愁思,难为人告。

  天光发晓,合山蛮奴齐集。狄王命豁达登位,蛮奴济济,分班朝贺。朝贺刚毕,西域夷王已遣数百夷奴来接善诀。狄王迎入,命宰牛羊以款之。宴毕时,亲扶善诀上车,蜂拥而去。

  三缄见豁达兄妹迷于玉镜,久不醒转,又传冲云阁八道。

  八道听得师传,忙至台前,两旁侍立。三缄曰:“尔等自冲云阁追随于吾,奔走途程,苦无暇日,不知大道可以得半乎?”八道曰:“承师指点,虽未全得道旨,而扶衰不老之理,颇已知之。”三缄曰:“尔等可谓将成矣。吾有一镜在兹,尔四人一鉴,鉴后,吾即传以移步换形之道焉。”八道闻言,欣喜不已。

  三缄先命年长四人,向镜一照,昏昏欲倒,各将元功默运,依旧清醒不迷。复又照之,坦然无事。四道曰:“一镜耳,何厉害如此?”于是上前细观,见得镜中现有八字云:“大道已成,道根不昧。”八字而外,并无他物焉。四道回复三缄,三缄喜曰:“尔四人立在一旁,待彼四道鉴之。”后之四道对镜一视,昏倒在地,暗思:“是镜迷人,非元功莫破。”急将元功运用,运至三四匝,尽皆苏转,亦向镜前细细视之,中现四字云:“根深道固。”视已回复。三缄合赞之曰:“心坚道固可冲云,入道原来器宇新;自此长为天上客,谁云人不作仙真?”赞毕,仍命归庐。

  却说善诀自上宝车,为夷奴后拥前呼,推出通山崖口。车中俯视,其崖高有数百丈。善诀遂命狄婢传宣夷奴,在此崖头暂驻片时,夷奴闻之,不敢有违,将车驻下。善诀暗想:“如不趁此尽节,时刻再迟,一到西番,难以保真矣!”主意已定,移步出车,假意玩水观山,竟到崖弦,翻身跳下。一惊而醒,用目周视,仍在讲道台前。回顾乃兄,尚未苏醒,推之数次,一如死然。三缄喜曰:“不贪王后享荣华,一片坚心信可嘉;自此道成超七祖,女仙谁说只姑麻?”赞已,命归蓬庐。

  豁达在穴,闻报善诀坠崖全真,禀告狄王,要亲临一祭。

  狄王许,豁达遂带蛮奴数人,来至崖头,泣而言曰:“吾妹殒命全真,可对师矣!兄在穴内,如何能脱此身?”正悲泣间,蛮奴惊曰:“善诀公主不愿下嫁,坠崖死了。恐吾小狄王亦是如斯,吾等何以复命?”豁达闻此,触动脱身之举,亦坠崖而苏。三缄曰:“狄王之位贵何尊,情愿投崖舍此身;如是坚心曾有几,焉能不做玉楼人?”奖谕一番,命归庐内。

  再言野马自与熊、鹿结为兄弟,各居一洞,霸据一方,百里内之水怪山精,称臣任役者不计其数。野马此际好不侥幸,从师学道之念,已不知付于何所。一日在洞独坐,倏然熊、鹿二妖飞奔而逃,曰:“马兄快执器械,助吾一阵。”野马讶曰:“尔与何妖争战,如此仓皇?”熊妖曰:“吾等今日遍山搜取樵子,以供鲜酒。搜至后山,遥听樵斧丁丁,响彻林外。吾兄弟飞奔前去,只说探囊取物,谁知刚近樵子身边,樵子见吾二人,怒目言曰:『尔如战我得过,愿为尔食。否则,熊掌鹿脯,吾俱要尝尝滋味。』吾等以为,一介樵子,有何法术?遂与之赌曰:『如吾兄弟战尔不过,脯掌随尔餐之。』樵子曰:『尔言既出,休生后悔也。』吾曰:『大丈夫言出必随,何悔之有?』樵子曰:『如此,待吾结束后,与尔等一试武事。』吾诺,暗乘樵子结束未妥时,一拥上前,将彼围定。樵子不徐不疾,展开身势,持斧一举,其斧愈长愈大,其身愈长愈高。吾等见之,已怀怯意。略斗数合,知不能敌,败逃山北。樵子不舍,随后追逐。若非抽身得快,早为一斧劈破矣。故到此来,祈兄助之。”野马不信樵子有如斯凶恶,遂提铁棒,走至山坳。正遇樵子东张西望,寻找熊、鹿二妖。野马吼曰:“尔属何人?敢来吾山放肆乃尔?”樵子不答,即持手斧与野马战。战了三四次,野马觉得斧重千斤,难以支持,欲败下来,待熊、鹿接战。岂知掉首回顾,未见二妖。野马无可如何,回身又战。突被樵子一斧打下,犹如山岳压着铁棒,铁棒捉拿不稳,竟坠于地。樵子逞步而至,扭定野马。野马挣持数刻,身不能脱,化出原形。

  樵子乘机翻身上背,紧紧跨着。野马四蹄奔放,只想抛脱樵子。

  谁料樵子在背,愈骑愈重。野马不能胜人,遂倒地而卧焉。樵子骂曰:“尔不耐驮吾耶?待吾诛之,以除此山之害。”骂已,持斧劈头一下,野马骇极而醒。三缄斥之曰:“野马生来性不驯,背吾又是一番心;如斯顽梗如斯蠢,大道焉能习得成?”斥罢,逐出万星台。野马扯着师衣而泣曰:“自此习道勤勤,万不敢违背师训。望师恩施一丝,留下弟子,再习数年。如其桀骜如前,任师驱逐。”三缄曰:“不可。前此混元、转心、蛛虎尽皆驱逐矣,何独容尔乎?”野马无词,大哭而去。

  三缄思曰:“及门弟子,物类甚多。水族之中,吾再试之。”当将三鲸传至台下。三鲸拜舞毕,跪而禀曰:“师传弟子,有何指示?”三缄曰:“道中之道,尔等可能尽悉乎?”三鲸曰:“承师不鄙水族之微,不辞指点之力,而今稍知一二矣。还冀循循善诱,以入道门。倘获修成,不忘师教。”三缄曰:“尔果不忘师教耶?”三鲸曰:“永不忘之。”三缄曰:“如或忘之,又将何说?”三鲸曰:“随师斥逐,无有异言。”三缄遂举玉镜,向三鲸一照,三鲸尽立,不动亦不言。三缄暗思:“三鲸为镜光所迷,应倒于地?何立而不动如此?待吾于镜中窥之。”

第一三五回 人道中分班统试 妖部内共烛同心

  三鲸为玉镜所照,自觉身出万星台外。刚为罡风一卷,各将元功默运,吹之不动,仍转台中。三缄尚未向镜窥之,三鲸已魂还躯壳。三缄喜曰:“水族能坚习道心,不迷玉镜喜深深;蓬庐再把功夫炼,伫俟成真步玉金。”三鲸闻赞,拜了师尊而退。

  三缄叹曰:“水族之微,不迷玉镜,真属可喜。今日且将台内人部男女一一呼齐,统同试之,看能及此水族否?”意计已定,遂传知足道人、傲性道人、尽伦、尽性、七窍与女班之雪青子等前至台前,而谓之曰:“尔等从吾遨游,习兹大道,有得无得,自在心知。平时微窥尔等,似乎内有所得,而形诸外然。此特为师皮相,不若由心而去,以验其道之浅深。尔诸女男且试对师各言一二。”知足道人曰:“承师问及,弟子等愿将所得倾心吐之。”三缄曰:“倾心而吐,有未到者,师又从而教之。”知足于是从容言曰:“定而未定渺茫中,静里心思杂或缝。”尽伦曰:“安尚未安安所得?”尽性曰:“虑能自虑虑偏工。”七窍曰:“神凝弗许他人扰。”傲性曰:“气聚还中自己通。”雪青子曰:“灌顶有花开满树,朝元五气亦皆同。”言已,三缄曰:“闻尔数子之言,道已得矣。吾有一镜在此,尔等对照,能不迷者,自是一品。”知足曰:“吾师将镜悬来,弟子且对照之,以试道力。”三缄遂开镜匣,取出玉镜。

  但见晶光闪灼,飘忽不停。三缄曰:“此镜久未涤其尘垢,入目已无光矣。”且言且拂,拂逾片刻,双手捧之,恰似明月一轮,光芒四射。知足暗计:“是镜厉害非常,恐被所迷,为诸友笑。”急将心神安妥,大着胆儿,走至镜前照之。镜内晶光直迷两目,知足自觉心神不能主持,恍惚间似有呼父声,极目视去,则其子也。知是玉镜作怪,置之不顾。刚把身儿扭转,镜内又出一股晶光,竟将乃躯冲出万星台外。飘飘忽忽,耳闻人声嘈杂,如闹市然。视之,乃当年所设之旅舍耳。复又回身,镜中晶光乱射,心神愈难作主。知足无可如何,忙忙默运元功,顿觉安稳。久则元功运足,镜光已无。

  三缄曰:“尔退。谁又向镜照之?”尽伦弟兄双双上前,早被镜中头股晶光冲倒在地。三缄见二子倒卧,复呼之曰:“谁人又来对照吾镜?”七窍曰:“待弟子照之。”但见镜内晶光向七窍三射三缩,七窍挺立如故,毫不能迷。三缄曰:“七窍立过一旁,傲性道人可照此镜。”傲性对镜一照,起而复跌,跌而又起,圆转弗停。久之,挺立不言亦不动。三缄暗窥多时,知其神色已定,乃呼之曰:“傲性退下。雪青子可对照焉。”雪青子乃贞洁之女,入镜照时,晶光射入,不能迷及本性。三缄曰:“七窍系仙子一转,对此玉镜,尚费踌躇。独尔雪青对镜自如,可知节孝兼全,已得仙根,不可轻视也。”因赞之曰:“坚贞在抱鬼神钦,含櫱茹冰不易轻,仙品已从辛苦得,自然如镜两分明。”赞已,仍命数子各归蓬庐。

  七窍退,笑谓傲性曰:“吾见万星台之对镜者多矣,未有奇如道兄者。”傲性曰:“所奇安在?”七窍曰:“凡对此镜,一倒便倒,一立便立。惟尔倒而复立,立而复倒,殊令人笑不住声。”傲性曰:“吾用力已尽,乃不为镜所迷。尔以为可哂焉,真不识吾煞费心苦。”七窍曰:“如何?”傲性曰:“初不镜光射及,似乎身到家乡。吾心了然,即便转身,故尔起立。

  依然对照,晶光射之,仍到家乡,故再倒下。扭身而转,复又起立,已经数次,吾方元功默运,始稳立而未迷焉。”七窍曰:“尔虽竭尽乃力,犹未迷却。尽伦兄弟至今尚然倒卧,不知心性可能坚稳否?如不坚稳,恐又如混元诸人之受逐矣。”傲性曰:“二子自从师后,与吾常近。体道心真,即为镜光照如红尘,必不若混元等之违师悖道也。”言谈未已,二子已入庐来。七窍携手询曰:“二道兄为何对镜卧地,许久乃起。”二子笑曰:“吾兄弟道根太浅,故对镜而形此丑态,贻笑方家。”七窍曰:“试为吾言,以见尘世之迷人奚若?”尽伦曰:“吾兄弟对镜,为晶光一射,其身已在万星台外。举目四顾,不知何地。但见桑麻茂密,鸡犬相闻。兄弟讶然,急欲掉身,仍归台内。谁知道左倏来一白发老叟,固请入宅,欲以二女妻吾兄弟,恐未见女色何若,即遣丫结扶二女出,过自堂前。吾于是时睨而视之,绝色也。二女见吾弟兄,嫣然展笑,眉目含情。吾兄弟视若寇仇,厉声言曰:『尔休以色身迷吾也!』老叟见吾怒甚,陪罪不暇。又命家仆捧出黄金数百笏,排于案上,笑而言曰:『君如肯配吾女,愿以此区区而作妆奁。』吾兄弟置若罔闻,绝不瞩目。移时,肴馔已设,请入席间,酒气逼人,几令喉痒。心里暗计:『适才对照玉镜,乃见此等光景,是必仙师所使以试吾心哉。』遂避席而逃。老叟詈曰:『二犬子不受人尊重耶!吾以二女充尔下陈,以多金作汝奁济尔贫困,何者不美?继而见尔怒目相视,忙陪笑面,设言谢罪。尔试思之,即子之敬父,恐未有如此之诚者。』骂后,便持竹杖击吾兄弟。欲与争斗,又念习道之人,气当和平,亦不计较。老叟见吾能忍,转怒为喜,将杖停下,仍拉入席,命二女陪饮。二女携瓶酌酒,百般献媚,令人心炫神驰。回想师承,复把心儿扭转。于是默运元功,运至三周,心静无尘,而老叟不见,二女肴馔亦化为乌有。翘首望之,乃在讲道台之西偏,骇然而起。

  师曰:『不迷酒色气合财,脱却凡胎并俗胎;习道能除嗔与爱,自成仙子返天台。”七窍曰:“二兄道根深固。不然,二女陪饮时,早将神魂摄去矣。安望仍入庐中习道,不似混元、转心之逐出台外哉?”众道友闻之,无不摇头吐舌。

  是日,三缄暗计:“人类业已试完,妖部尚多,吾于明早且将男女妖部一一呼至,分班浑照,视彼之造修何若,道根何若。坠者是彼自坠,成者亦其自成焉。”计定,次早登台,将未入玉镜者一齐呼出,而谓之曰:“尔等既应师命而来。男左女右两旁侍立,听师吩咐。”男女闻说,片时鸳班鹭序,左右分行。三缄曰:“尔诸男女道习如何?”群弟子齐声应曰:“承师指点,得与将得,不一而足。”三缄曰:“尔等勤勤苦苦习兹大道,成者自能随师同赴大罗;不能成者,皆宜自勉,以待异日。”诸男女曰:“弟子之成与不成,俱望吾师提携,不可以不能成者,而弃之弗顾也。”三缄曰:“这是自然。”言谈至此,暗举玉镜,向左右一照。男班传道道人、绣雾道人、云牙道人、金光道人、束心道人、慈祥道人、破迷道人、卫道道人、护道道人,跌而起者再,从此挺立不迷。女班醋枉道姑、衣云道姑、弄月道姑、餐霞道姑、龙女、了尘子、榴真子,刚对玉镜,一倒而起。至化慈道人、学慈道人、习慈道人、抱慈道人,为镜光迷仆,竟回梨花岛,为小妖等所见,争迎入洞。四慈回忆:“方在台下,转眼又归故址,此幻境也。”不顾而返,挺立如初。他如回念、从善、珠莲,均为玉镜迷回故所。三女道根坚稳,见故所而思及前日之非,厌而视之,默运内功,魂仍附体。下及道烈、火炼、刚克、柔克、敛心等,自对镜昏去,各遇昔日妖侣,几乎恋恋不舍,猛想玉镜所照,亦各运内功而起。

  妖道、人道俱已历试,惟玉白、石坚二子,三缄未及呼之。

  二子禀曰:“众道友师俱以玉镜试之,独吾二人师未传呼者,何也?”三缄曰:“师早知尔二人入此道门,真心习炼,故取此道号曰玉白、石坚。玉白者,无瑕之谓;石坚者,坚刚之谓也。即试以玉镜,知不能为晶光所迷。”二子曰:“师待徒众无分厚薄,弟子亦不敢居坚白之称。敢请吾师试以玉镜。”三缄曰:“尔如愿试,亦属无妨。吾将玉镜高悬,尔等自去对照。”二子诺,同到镜前,对面一观,但见其中云雾蒙蒙,遮却镜光,迷漫不见。东北隅风声突起,愈吹愈大,不逾片刻,竟将云雾吹去无存。正南又起一线霞光,渐铺渐广,始则红色,丹朱不啻,继则红中生绿,绿中生白,白中生黑,黑生黄,黄生青,五彩相兼,塞满一镜;俄而一声霹雳,霞光熔成一片,其中有楼有榭,有亭有台,更有一阁耸然,高出亭台楼榭之上。阁之四面,尽属霞光掩映,庄严色相,有非言语所能罄者。久之,西风大卷,吹入玉镜,楼阁闪闪,直矗霄汉。二子不解是阁胡为以云霞妆成,美丽如斯,遂向三缄询其所以。

第一三六回 蓬庐中倏生彪虎 仙府内仰若奇珍

  三缄曰:“尔等所见非他,乃绣云仙阁也。”二子曰:“绣云仙阁,何人所建?又属何人所居?”三缄曰:“王母悲大道不明,世之好道而求道者不能分别邪正,故多入旁门,且多入旁门中之旁门。此皆好为人师者矜奇立异,辅以妖法骇人,习道者流因而入是牢笼,以求快捷方式。不知野方外道,存心不良,每借邪术以惑民,约集成党。久之,不遵王法,悖逆圣主。一经势败,诛及九族,惨不可言。古往今来,以邪教而叛逆者,其不诛及九族几希。吾愿世人毋为野道误焉。王母深忧之,乃旨命道君,遣仙临凡,阐明大道。特建此阁,以待大道修成者,入是阁内享受仙福焉。”二子曰:“天下之道一也,胡以有邪有正耶?”三缄曰:“天下大道,如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八端,本无奇邪,圣人教人,不外乎此,此至圣之大道也。即道祖之仙天大道,亦不外是。不过炼气凝神,寡欲清心,以付还本体,又何异儒者正心诚意、定静安虑之功哉?其后分而为邪者,以大道平平,厌而为之,做出一番矫揉造作,较平常之大道为易习,较平常之大道为易灵,故厌平喜新之俦,趋入其中者甚多。说者以为有害于大道,不知大道昭然天壤,原不为邪教所损,是习之者只以自害耳。”二子曰:“吾师自旨领王母,命奉道君,周游四方,阐兹大道,邪道从此可以绝乎?”三缄曰:“邪道不一,恐难于绝也。”二子曰:“吾师步步逢人指点,大道已无混淆。习道女男,谅不入旁迕而从正孰矣,何能绝耶?”三缄曰:“大道此时固尔闸明,所恨者三万六千野鬼业已投生,后世必出三千六百旁门,且由旁门而支分派衍,不知伊于胡底安能拒之?”二子曰:“如是,但愿世之习道者慎而又慎,不入邪道,累及身家子孙也,则幸甚。”三缄曰:“弟子出言,俱愿人好,真不愧道门中人也。”二子曰:“是皆吾师之善教耳。”言毕,拜师而退。

  三缄亦退入蓬庐坐定,暗喜:“诸徒各皆能成,惟转心、混元、野马、蛛虎见物思迁,尚有所待。但是吾道已得,应升仙府,未见王母下诏,今趁闲暇,不免指石成虎,身历虎难,以试诸子视师之轻重如何。”主意定时,即向万星台外乱石一指,只见数石摇动,顷刻化成七八彪虎,直入台内,将三缄衔去。三缄大呼救命,诸男女闻呼惊出,见一巨虎把师衔定,旁有数虎随后争夺。于是不顾生死,各执器械,追逐此虎。虎见追逐人众,愈走愈急。诸弟子悲者悲,逐者逐。谁知追逐逼近,虎掉转身来,大啸一声,喷起腥风,竟将三缄衔入茂林,不知去向。诸子不舍,前山后岭,处处搜寻,恰如失了宝珍,无地不觅。正在慌乱,忽听有人呼曰:“师在这里!”及奔到呼声处,又毫无踪迹。搜寻已久,急不能得。无何,天色昏黑,雨如倾盆。诸子不顾乃身,仍在山岗攀树梯崖,寻师所在。整整乱了一夜,未有一人独归万星台。

  三缄已知诸徒敬师心切,假在山左呻吟数声。诸子闻之,一拥而前,见师卧于大松树下,手足俱失,头上鲜血喷流,泣而问曰:“师之手足安在?”三缄曰:“已被毒虎噬去矣。”诸子曰:“师首何以鲜血喷流耶?”三缄曰:“为虎吞入口,旋又吐出,皮骨皆破,所以血流如注焉。”诸子见此情形,个个含悲,忙将师身抬回庐内放下。三缄曰:“吾教尔等习道,不辞指点之劳。只冀师徒同赴大罗,长享仙福,不知吾有何错,倏然遭此虎噬。兹者吾体己坏,命恐不久。如吾死后,尔等须念平日教诲,将吾安厝华,仍在此地勤习大道。王母坠下懿旨,升尔等于绣云阁内。”言甫至斯,大叫一声而没。诸子呼天号泣,台之内外,俱为震动。泣已,购材安厝,设位于讲道台上,朝夕祭奠,延至一月之久。

  三缄见诸子尽皆坚定心肠,而且念念在师,心可谓诚矣,正欲还其本躯。紫霞真人早知三缄道功已成,宜登绣云仙阁,遂命正心子、复礼子往召三缄。三缄见得师召,即随二子乘云来到洞府。紫霞安慰数语,当请凌虚、碧虚、清虚、云衣诸真人,筹商入阁之举。诸真至,紫霞大设仙宴,领三缄向诸真而拜曰:“吾弟子脱胎临凡,四方阐道。承诸真保护,至今大道已成,应升绣云,还望诸真联名奏请。”凌虚等曰:“这是自然,不烦兄虑。”三缄于是又向各真人叩首者三。诸真奖谕一番,宴罢归去。紫霞送至洞外,拱手而别。

  诸真去后,紫霞谓三缄曰:“师自命尔脱胎尘世,凡遇患难,诸真保护累累。此日功成,皆赖诸真匡扶之力。须于各处洞府一为拜谢,方不负玉汝于成之意焉。”三缄曰:“师言甚是。何时方去耶?”紫霞曰:“尔尚以假死试尔门人,宜速到各真洞府,拜谢以还,仍归万星台,静候上旨。”三缄曰:“师命是听。但弟子此去,先参哪位真人?”紫霞曰:“师命正心子、复礼子前导尔去。先从凌虚、碧虚处,次第参之。”三缄聆此,拜辞紫霞,遂与二子云车驾动,直向凌虚洞府而来。凌虚知之,爱命童儿呼及门徒,将执事排齐,远远迎接。

  门徒得命,各服仙服,各骑仙鹤,竟到十里外,候着三缄。三缄正与二子同坐云车之上,忽听仙乐飞鸣,因询复礼子曰:“是乐音也,胡为哉?”复礼子曰:“此地历凌虚洞府不远,凌虚师叔知尔必至,故先排执事,以迎尔焉。”三缄曰:“吾乃弟子之班,何敢当此?”正心子曰:“新成仙品,无异人世初得功名。凌虚师叔大排队伍以迎尔者,一以待为仙之荣,一以鼓励未成仙子之意耳。”言谈未竟,凌虚门徒遥而望曰:“前有祥云一朵,三缄仙官临矣。”于是各下鹤鞍,候于道旁,拱手而立。三缄见得相迎者其恭如此,忙与二子齐下云车。正心子曰:“何劳众仙远迎,恐将吾辈折坏矣。”众则同声曰:“适闻贵洞府三缄仙官来拜吾师,师故命吾郊外迎之。恐有不恭,仙官切勿见咎。”三缄曰:“一介凡躯,敢徼仙眷?礼仪不整,众仙还宜海涵。”内有一仙曰:“吾师素爱仙官,夸有阐道才,特命十二童子,将所乘彩鸾一只,请仙官乘之。”三缄曰:“彩鸾系师叔所乘,弟子何敢僭份?”仙子曰:“此属师命,不敢有违。”即呼十二童儿,同将彩鸾扶至三缄之前。三缄视之,高大如鹏,五彩俱备,背负红鞍,所绣花草,恰似生成。三缄再三谦让。众仙齐声曰:“仙官不乘,吾师不喜,是尊之反以触之也。”三缄无奈,只得飞上鸾背。众仙齐车并驾,与同十二童子,各乘小鹤,簇拥而行,前面玉笛金箫,一齐吹弄,洋洋盈耳。彩鸾喉下金铃响亮,俨与箫笛合调而鸣。三缄此时好不侥幸。

  片刻之际,凌虚洞府已到。洞门外高悬金字大牌,上题“阐道仙官三缄”字样。到了洞府,童儿齐下小鹤,将彩鸾扶定。三缄下得鸾背,凌虚笑容可掬,上前接着,携手入洞。三缄拜舞已罢,即请入席,亲执玉瓶而言曰:“想弟子自领师命,脱胎尘世,历尽无限磋磨,在经锻炼之时,未免难于容受。安知玉不琢则器不成乎?今将大道阐明,上天所喜。吾等面奏上帝,必然受封诰为上品金仙,永不坠落红尘,也不枉苦修一料。”所言至此,复大笑曰:“吾前意阐道之任,尔肩之而尔能完之。诸弟子尚其以三缄为法焉。”可三缄曰:“弟子即承师命,其道之阐明者,乃吾师指点,与师叔等之匡扶也,弟子有何功哉?”凌虚曰:“尔太谦矣,尔劳顿极矣。黄粱仙酿,可多饮几觯。”诸弟子见师如是珍重三缄,莫不鼓舞欢欣,羡其荣耀。

  顷之,黄粱饮毕,三缄辞别,又向碧虚洞府而投。碧虚命人远迎,一如凌虚一般。惟各门人之所乘者尽属麒麟、狮、象,亦有十二童子牵彩狮一匹,请三缄乘之。三缄推辞再三,始上狮背,顷刻而到碧虚洞府。碧虚设筵款待,夸奖不已。

  筵毕辞去,又到各洞拜谢恩典。各洞排列执事不一,所乘者或走兽,或飞禽。飞禽中仙鹤而外,如鸾如凤不等;走兽中麒麟而外,如狮如象不等,每至一处,真人必着仙服,出洞迎接。中界仙子,无不夸三缄之荣。在三缄心中,亦不想荣华乃至于此。

  各洞拜罢,仍回紫霞洞来。紫霞曰:“弟子可归万星台矣。俟至朔一朝贺,奏请上皇,自有鸾音诏尔师徒。”三缄闻渝,当即辞别,向万呈台而归。

第一三七回 独仙根能知仙道 教弟子重试徒心

  却说万星台男女弟子将三缄安葬毕,朝夕祭奠,俱愿在此墓庐,效法前贤心丧三载之礼。不知不觉,已月余矣。

  一日,三服谓诸道友曰:“吾师没后,诸弟子依归无所,为之奈何?”弃海曰:“见此坟台,即见吾师,岂肯舍此而他逝?”乐道曰:“吾想吾师道法高妙,凡虎焉能伤及?恐师假伤于虎,以试弟子待师之心为何如耳。”狐疑曰:“尔我明明见虎将师衔去,四山搜寻不得,倏于山后见之,不惟首耳眼鼻概为伤损,而且手足俱失,未必手足都瞒得过耶?”西山道人曰:“仙家变化无穷。非但手足能掩,即全身亦可遮却。以吾想量,乐道之言不差。”狐疑曰:“即属假死以试弟子,久宜归矣。如何音信杳无?”玉白子曰:“吾等在兹议论不一,微论师在与否,想其教导之苦与宽厚待徒之意,心实难忘。胡众道兄见师如此,尽皆仓皇失所,而七窍一人独欣欣然,无所悲亦无所戚者,何也?”狐疑曰:“尔不言,吾亦欲指责之矣。”乐道曰:“如何?”狐疑曰:“师被毒虎衔出山时,彼仍趺坐庐中,身毫不动。吾等追逐山外,搜寻竟夜,彼未一来。继而将师尸骨抬回,诸弟子悲声震野,窥彼眼角,泪痕未见半点。不知彼之心内,视师为何如人?”狐惑曰:“兄忘七窍与师当日曾为仇敌耶?海南则誓除道门,归部则旨请禁道,平素与道原不合也。嗣将官阶丢却,流离失所,万不得已而以习道为心。所以师死师存,毫不顾念。”乐道曰:“尔等不勘破七窍行为,吾尚不觉。今而勘破,彼非吾师之徒也。”自有此议,万星诸徒俱已知得,于是共厌七窍,不与言谈。

  七窍见诸道友轻己如是,不知为何。转而思之,道兄道弟痛师念切,古礼居丧,没齿不言,谅是这故。因而置诸度外,未介于怀。恰逢三缄七七期满,诸弟子都向墓前祭奠,七窍出庐散步,在进道台下遇昔珠莲。珠莲曰:“合台道兄厌尔无师徒情,尔可知否?”七窍曰:“不知。”珠莲曰:“尔之所怀,如不向众白之,终为众道兄所不齿。”七窍闻说,即在讲道台请众相议。诸子不知七窍所议何事,有不愿来者,亦有愿听其说而来者。三服见此情景,乃大声呼曰:“七窍道弟既请吾辈议论,必有重大事务。道兄弟等何不齐来听之?”诸男女闻得三服一呼,齐到台前拜了空台,两旁坐下。

  七窍尚未言说,三服询曰:“七窍道弟请及众兄来此,有何计议耶?”七窍曰:“别无他议,吾观道兄等似以吾见师身没,不痛不悲,颜无戚戚之容,面含欣欣之象,遂议吾心太忍,而轻厌吾乎?”诸子曰:“然。”七窍笑曰:“师被虎衔,吾正为师贺之,有何悲痛?”狐疑曰:“尔贺师死,自此无人管束耶?”七窍曰:“非也。吾师大道已得,莫说凡虎不敢近,即有能噬仙子之虎来噬吾师,上天亦不许之。何者?吾师自领上命,阐明大道于天下,东奔西走,南征北越,费了无限辛勤,始至于斯。断未有不受上天荣封,亦断未有不复上天旨意。况收下门徒若此其众,岂毫无安顿而即没乎?设使师之费力如此,阐道如此,反入虎口,则天下后世无复有入道者矣,无复有入道而为善者矣。”狐疑曰:“试如尔言,吾师今在何所?”七窍曰:“师道已成,必先拜护道诸真,拜已,自回台内。待自诸真等禀及道祖,同奏上天,然后荣封。师得封后,再及吾辈。此定理也,何遽信师为没哉?”三服曰:“七窍道弟说得合情,但愿师无损伤,乃为吾等之幸。”七窍曰:“吾等各体师教,仍守道规,不久之间,师必返矣。”诸子自得七窍一番论说,个个欣喜,退居蓬庐。”

  三缄出了紫霞洞府,又思诸弟子妖部甚众,不无见异思迁之举,吾且再为试之。遂按下云头,化一白发老道,左执尘尾,右执竹杖,一步一步,直向万星台而来。诸子见之,以为参道访友者流,亦不在意。

  孰知老道竟入台内,高声唱曰:“说道有,叹道家,道其所道不须夸;昆仑顶,起三花,五气朝元一手抓。轻轻举,缓缓拿,道成自尔步云霞;吾非仙子临凡界,也与仙真共一家。我属西方金得子,来访虚无老仙家;访得到时缘结下,访不到时走天涯。”歌毕,向各蓬庐举手曰:“诸道友,贫道稽首了。”三服等见此老道来得古怪,亦向彼稽首曰:“老道奚自?”老道曰:“发脚昆仑。”诸子曰:“来兹甚事?”老道曰:“访友。”诸子曰:“所访何人?”老道曰:“三缄。”诸子曰:“访彼何意?”老道曰:“访三缄以访道耳。”诸子曰:“如是,吾师三缄昨已去矣。”老道曰:“何去?”诸子曰:“向西。”老道曰:“彼向西去,所为者何?”诸子曰:“不知。”

老道曰:“尔毋诳吾,知尔师尊早为虎伤矣。吾见尔师为虎所伤,遗下男女徒数十余人,无人教诲,故特来此代彼统率,教尔等以成大道焉。”诸子曰:“老道来意甚善,不知所习之道若何?敢请为吾讲说一二。”老道曰:“圣门有言,只闻来说,未闻往教。吾既往教,尔等宜先拜门下,然后将吾大道一一传之。”三服曰:“拜师不难,但恐尔属旁门,习之有害于吾辈。不若老道先为讲说,果与吾师之道相合,吾即统诸道友,拜以为师。”老道曰:“大道一也,何分旁正乎?”诸子曰:“老师开口即言道无旁正,是必旁门是也。吾等不愿习之。”老道曰:“聆尔辈言,深为尔师所惑矣。”诸子曰:“如何?”老道曰:“尔师必属旁门,所以尔侪矢口而谈,便有旁正之说。吾遇道中之士多矣,讲论大道,谁不先避旁迕?

待考其究竟,得入正孰者,曾无几人。今即尔言以想尔师,何以异此?”诸子曰:“依老道所说,似乎天下之习道者皆入旁迕,而老道独得正孰焉。吾辈愿闻其详,看与吾师所传相符合否?”老道曰:“大道为仙子出身根底,岂可轻泄?即属门徒,亦必谅其能入此道者,乃与之言。如传非其人,恐他日习成,难免斩仙台之罚矣。贫道何敢轻泄其事哉?”诸子曰:“然则,老道视吾辈为何如人乎?”老道曰:“吾视尔辈,皆好道而未得正轨者。”诸子曰:“仙根既不敢泄,『旁正』二字,可为吾等讲说焉。”老道曰:“这却容易。尔辈可来台下,拜吾三拜,吾即讲之。”狐疑忍不着口,乃向老道言曰:“尔之来此,固以卖道为计。不知吾等都欲出外一卖其道也。”老道曰:“尔言如是,殆不屑以吾为师乎?”狐疑曰:“吾从吾师数十余年,旁正之说,师无不讲,岂其道将有得而旁正尚不能分?尔来此间以师道自居,可能讲『人之患』三字否?”老道怒曰:“小小狐狸,敢图老道爷耶?”狐疑见老道怒甚,退在一旁。

  狐惑曰:“吾兄言语轻狂,祈老道海涵,毋庸计较。”老道曰:“尔辈以吾既不足以为师,吾将去矣。”三服曰:“老道有心而来,何得一触而去?”老道曰:“吾见尔辈禽兽居多,大非受教之人。即欲施教,也不屑教尔等。”言罢,飘然竟去。西山道人曰:“求道未得,反受詈骂。若吾师教人,何分异类乎?自此思之,痛入心坎矣。”因而诸子相与大哭。

  三缄见弟子等不忘师教,悲痛堪怜,心念之中,亦为伤感。

  又将头儿一掉,仍上万星台。狐惑带泪言曰:“老道为何去而复返?”老道曰:“吾见尔等恋师之情迥异寻常,故特转身,入尔师尊庐内暂宿一夕,明日方行。”乐道曰:“借庐一宿,固属无妨,但吾师庐中器具甚多,毋得移动。”老道曰:“其人已往,物存何益?”三服曰:“虽不见师形容,而手口二泽尚存庐内,见物亦如见师也。”老道曰:“原来如是。吾即宿此,万不敢移动一物,尔辈放心。”三服等遂将老道导入三缄庐内。

  老道入庐四顾,顾已言曰:“此庐僻静非常,正好习道,尔等且退,不可轻启庐门。”诸子然之。刚去数武,老道又呼转曰:“吾几忘告尔等,吾之习道与他人异,必要三日,方能了得运用之功。俟将道功用毕即出。如三日圆满,见吾不出,此必出神太远,一时难复本体。那时尔等始来庐内,观其动静焉。三日前切毋偷观也。”诸子一一应诺,亦各归旧所习道而去。

  果至三日,不见老道出庐。三服商于弃海曰:“老道习道已三日矣,未见彼出,尔我且去一视,究系如何?”弃海曰:“可。”遂同三服轻轻来到庐外,将门辟开,极目视之,其中趺坐者非老道,乃三缄也。

第一三八回 遣彩鸾空中捧诏 登八境座里谈元

  三服、弃海共相讶曰:“明明老道入此庐内,何今日易成吾师之形乎?况师被虎伤已许久矣,此事奇甚。”遂呼齐道兄道弟,跪而禀曰:“吾师尚留恩尘世耶?”三缄缓缓出庐,问曰:“弟子等所惊讶者何?”诸子将前后事情细述一遍。三缄曰:“仙家妙术少人知,移步换形妙道施。伏虎降龙因甚事,安为毒虎亦伤之?”诸子闻言叹曰:“弟子等自入门墙,从未见师矜奇立异,金丹大道,原属平常。故不知仙法为何若,安得不惊?”三缄曰:“这也难怪尔等。”甫言至斯,忽听半空鸾鸣不已。三缄讶曰:“空中鸾声高叫,恐上天有诏宣吾。尔等各整衣冠,伫立以候。”诸子领命,排立齐整。鸾凤口衔一纸,已自空际翱翔而下。师徒拜接后,又拜彩鸾捧诏之劳。彩鸾嘎然一声,冲天竟去。

  三缄焚檀跪地,开诏读云:“混元皇帝诏下:『尔虚无子自奉命临凡,脱胎三缄,坠入四害之乡,不忘八德之举。虽其先迷名利,昏昏未醒。既其后遭磨折,念念能回。万亩良田,弃而不顾,一心坚固,久亦如斯。且喜不坠祖宗之箕裘,螟蛉作子,犹幸能体仙师之教诲。昼夜勤修,不辞雨雪风霜,四方阐道,何惜仁山天水?万里传心,能化人并化物,禽兽亦得真修。宏大道与大经,宇宙自除邪说,数十年辛勤可悯,理受荣封百千载。邪正堪分,应登上品。但上奏且缓须臾,先为吾赏而考道在所切急,待对上天。鸾诏来前,速随诏至。凤音继至,又待音传。”云云。

  缄读毕,乃谓诸弟子曰:“道祖宣吾入宫考道,尔辈宜在此地静以候之。”诸子曰:“吾师今登上品,须念弟子等追随有素,概为提携。”三缄曰:“不必尔等叮咛,切可对天自徼上赏。”于是步出台外,向上一招。当有二三童儿,扶下一只青鸾,立于身侧。三缄飞上鸾背,鸾翅一展,冉冉腾空。诸子翘首望之,竟入云中,隐然不见,交相喜曰:“吾师上登天府,幸莫大焉。但不识师心将何以安置吾辈?”言已,各归庐内静候不提。

  三缄乘得青鸾,刚入重霄,瞥见紫霞真人云头伫立,忙下鸾背,随师直到洞府。顷之,碧虚、清虚、凌虚、须无、云衣诸真陆续俱至。紫霞迎入坐下,三缄逐一参拜。诸真同声曰:“可贺,可贺!”紫霞曰:“诸兄所贺者何?”诸真曰:“贺尔师徒今见道祖后,朝了上皇,仙品之封,谅自不同也。”紫霞笑曰:“吾弟子三缄虽将大道阐明,全赖群真扶助。三缄见过道祖,奉闻天皇,仙品加升,尔我还是一样。”诸真曰:“此系尔师徒之功,吾等不过随事帮助,何功之有乎?”紫霞曰:“三缄所遇诸大阵中,若非群真调停,安有今日!”正谈论间,忽有飞天游神手捧飞文,来传诸真入道祖宫内,有话相议。诸真见道祖宣诏,即乘车驾同往八境宫而投。及到宫门,绿鸭、黄龙诸真亦至。片时之际,八境宫外仙真林立,只候道祖登了八卦台,方敢入宫,礼行参拜。无如宫门紧闭,未见开展,诸真于是退入集仙厅内一坐。

  坐已,黄龙真人曰:“紫霞道兄命虚无子临凡阐道,今已阐明,入见道祖,自得褒奖。上奏天皇,仙品加升,不待言矣。但灵宅子累阻阐道,前为道祖打入猿儿筐内,永不许出。此彼自作自受,固无足怪。然虽有误于人,亦有功于人。”尔我入见道祖时,是事周详,还须保奏一二。”紫霞曰:“真人仁慈在抱,所言极是。俟道祖传见三缄后,再为保举不迟。”计议刚妥,只听仙乐齐鸣,凤哕鸾声与祥光而并至,一金甲力士奔入集仙厅内呼曰:“宫门已启,道祖驾将临矣,群真速入。”群真闻报,跻跻跄跄,拥入八境宫中,两旁静候。只见宫之内外霞光万道,宝盖幢幡遮却殿庭。报事已过,微闻音乐一派,尚在后宫。前一童儿手捧太极,金光四射,咄咄逼人。

  捧至八卦台,飞身直上,肃立于左。顷之,花幡五彩,迭出不穷。化幡过余,远望道祖,白须白发,白龙袍服,两旁羽扇拥着,身跨青角板牛而来。来道八卦台前,众童儿扶下板牛,簇拥上台坐定。宫外鸾笙风笛钟鼓交鸣,台下诸真朝参。礼罢,各依次序,左右分行。道祖笑容可掬,向紫霞而谓之曰:“吾遣鸾捧诏书,诏尔弟子三缄,可曾诏到否?”紫霞曰:“承师仁恩下逮,鸾诏久到。三缄已在集仙厅内,待师口诏传宣。”道祖曰:“传吾口诏,宣入八境宫来。”

  紫霞领命,速到厅内谓三缄曰:“道祖有命,宣尔入见。尔见道祖,凡有所问,须好好答之。”三缄曰:“弟子自知。”遂整衣冠,随紫霞入宫,朝参道祖。朝参已毕,道祖命立于旁。

  三缄禀曰:“小子初入八境,两旁师尊拱候如林,焉敢侍立?”道祖曰:“平昔师徒之分,不得不分。今日系吾考尔阐道之日也,侍立无妨。”三缄不敢多言,复向道祖再拜,又向两旁拜舞,然后侧立而候之。

  道祖曰:“吾道之不明者,由于野方外术生出多端旁迕。出入其门者目极邪教甚灵,欣然学习。偶有所得,结成党羽,卖道迷人。党羽愈多,谋起叛逆。岂知邪不胜正,凡若此等,概被圣朝诛及自家,连累九族。不知者遂以先天大道为害人之具,谈之恨入骨髓,此吾道之所以坏也。是岂但吾道为然哉?如圣贤之道,原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事着成书籍,设立乡学、国学,与子弟辈讲明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义,孰识后世儒士,徒以圣贤道理发为文章,播取功名,稍得寸进,无所不作,而儒门之道已坏。儒门如是,释道亦然。释氏以明心见性为尚,不异儒之正心诚意也。且古来佛祖,谁无夫妻子母之属?既无夫妻子母,是无人伦。若无人伦,则不独释不成释,而道亦不成其为道矣。何世之学释学道者,辄离父母而入深山,秃首发而居空林哉?以是观之,天下之人伦必为释、道两门绝之矣。所以吾道不明,王母忧甚,方下懿旨到吾宫内,始命尔脱凡尘世,为世之未明道旨阐之。吾的询尔,尔下凡界,发明先天大道,究以何者为先?”

  三缄曰:“小子不才,恭叨上命。自肩此任,逢人必以五伦为先。既收有门徒,亦教以敦伦为急务。”道祖曰:“尔不愧阐道之人矣。天下若无五伦,成何天下?学道不先敦此,道何由成?尔以五伦居阐道之先,是若纲在无有条不紊也。至于先天大道,又从何起手耶?”三缄曰:“先教以清心寡欲耳。”

  道祖曰:“先天之道,原非可以强求,而下手功夫,端在于清心寡欲。盖欲不寡则四害时萦念内,儒门所以谓之『己』也。寡之功甚不易始也。物欲满腔,倏然寡之,则物欲固结于其中,驱之甚难。继而寡之,欲似能驱,然不生于一时,顷又环绕而踏至。久之用力以寡,物欲稍退听矣,死于此”而寡之功稍有或懈,则退听者必乘隙而来。是非时时寡之,刻刻寡之,务令私欲净尽,天理流行不可。儒门以一『克』字尽寡欲之功者,此之谓也。且欲不克寡,岂独大道不能成哉?其害更有难言者。彼野方外道,满腔皆奸诈之欲。敛人财帛,必求所得。如其不得,或以妖术致人于死,或以妖术迷人于生。种种行为,人生怨之,天道厌之,犹然诩为人师,相沿惑世之术。吾恐生即漏夫王法,死难逃乎阴刑,无间狱中百千万年,无有出期矣。何莫非一欲字所害乎?稍知悔悟者,及早回首,伦常先尽,然后清心寡欲,讲求金丹大道,方可免从前之罪焉。”

  三缄曰:“小子见俗有睹及神像,而傲慢待之,谓上天神祗,尚居彼下者,何也?”道祖曰:“尔试思上天之内,上皇尊矣。尔即学上皇之道,尔犹未成,天上神祗已成尔先矣。后成者为后辈,先成者为先辈。以未成之人而傲慢天神,何不自量!”三缄曰:“如道祖言,天下之不由人伦作起者,皆可以邪道推之乎?”

  道祖曰:“是矣。然尔教弟子,于清心寡欲后,归神炼气之法,又当何如?”三缄曰:“前降后升,大道平平;明堂之间,丹法所经。发源有本,点滴归根;日月二宫,神之门户。欲留乃神,门户必合;气炼三周,其功始酌。小子之教如是,不知有合于大道否也?”道祖曰:“聆尔之言,道得正大。但所收门徒,人胜物乎?物胜人乎?”

  三缄曰:“小子所收男女,共计六十九人。人道中仅有十余,余皆物类也。”道祖怫然曰:“物类能求出身正果,由地狱而升天堂。人迷于酒色气财,由天堂而坠地狱。是人为万物之灵,反不及物之灵,真人不如物也。”遂向左右诸真而言曰:“上天所爱者善人,奈何近年大道不明,成真罕见。今得三缄度却,人物同成上品,天皇应是欢喜。可于明日朔一朝贺,将名姓道号详细注册,进呈御览。”诸真诺之。

  黄龙真人见得是事周备,忙与诸真等一同跪下,为灵宅乞情。道祖曰:“吾非不欲施恩于彼,奈彼累阻阐道,大干天律。欲出猿儿筐内,尚有所待焉。”言已,袍袖一展,退入宫中。

第一三九回 奏上皇群真拜舞 祈师尊同入上乘

  次早,道祖遣彩鸾童儿、青鸾童儿传诏诸真,同至八境宫齐集,随驾捧本,上奏天皇。但见一时之间,诸真纷纷而来,集于集仙厅内。童儿等见诸真已至,奏闻道祖。道祖传入八境,而谓之曰:“今日朔一,普天仙子及中下界神祗奏事之期。尔等可随吾躬,捧定本章,同入通明,面奏复旨。将旨复后,然后拜贺瑶池。”诸真曰:“吾师命下,敢不遵从?”道祖于是更换仙服,驾上彩云。诸真同乘五色祥光,直上通明。

  刚入朝贺宫中,三界仙子、神祗陆续俱至。参见道祖毕,齐声问曰:“道祖上朝天皇,小神等未闻传诏,故未郊迎。不知有何本章,呈奏通明,如是其早?”道祖曰:“因大道不明于天下,致使习之者多入邪教,妖言惑众,悖逆圣朝。其继也,非但身遭杀戮,而且九族同诛。不知者以为吾道之害,岂识吾道正大,原不外乎伦纪。一为野方外道矜奇立异,吾道所以坏而又坏焉。王母悲之,奏请通明,命传吾宫。吾命紫霞遣一弟子临凡阐道,今已阐明,兹特统领诸真,旨复上皇,故早朝如是。”三界神祗曰:“善哉!善哉!假如大道不阐明于天下,一切妖言邪说,惑及苍生,无怪乎习道者多,而成真者无几,坠入地狱者累万盈千。此虽上皇王母之慈悲,实皆道祖师徒仁恩所逮也。”诸神言已,俱各欣喜而退。

  无何,祥光缭绕,文武二相同至。瞥见朝贺宫内金光外射,二相惊曰:“何位圣人先到是宫?”值日神祗禀曰:“道祖已早临矣。”二相知是道门复旨,忙下云车,趋入宫中,参见道祖,曰:“道祖此次阐道人间,下界生灵受福不少。”道祖曰:“这系上皇王母之恩,吾不过一代其劳耳。”二相曰:“道祖为阐道一事,煞费心力。吾等若知道祖亲临,理应早来立候。”道祖曰:“阐道之举,二相力已居多。今日同奏上皇,有何不可?”言犹未已,金光万道,直绕朝贺宫之亭台。文武二相曰:“是必至圣先师牟尼文佛临矣。”即同三界仙神,出宫迎接。

  二圣至,道祖亦起身来迎于升仙亭下。至圣佛祖曰:“道祖劳矣。”道祖笑曰:“吾有何劳!”至圣曰:“三教之道,久未阐明。无异战国时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归杨者以杨为尚,归墨者惟墨是从。父子之伦,几至灭亡;君臣之义,几至不讲。

  幸得道祖遣及仙子脱胎尘世,不惟金丹大道得以发明于天壤,而吾儒、释二道亦并炳若日星。天下之人,可从此而得其真道矣。吾为世人幸,更为吾等之道幸甚!”谈之津津,尚未坐定,忽听鸾鸣凤哕,琼箫玉笛,响彻通明。三圣已知上皇登殿,遂领文武二相及三界仙神,跻跻跄跄,齐至通明拜舞。三圣朝参毕,上皇命坐于左。文武二相侍立两旁,诸仙神祗依次排列。上皇曰:“三教圣人已免朝参之礼,为何今日又复如斯?”至圣文佛曰:“臣等朝参,特为天皇贺喜。”上皇曰:“朕有何喜耶?”至圣曰:“上皇旨命道祖阐明大道,道祖遣得紫霞,紫霞遣及门人虚无子脱胎人世,历尽辛苦,迄于今日,道已阐明矣,臣等故为天皇贺之。”上皇曰:“可有本章否?”道祖曰:“有。”紫霞于是将本章顶于头上,跪在通明殿左。首相出位,接呈御案。上皇阅已,捻须大笑曰:“此道祖之洪恩下逮也。”道祖奏曰:“臣不过一代其措施之力,是乃天皇大德宏仁,波及群生耳。”上皇曰:“三缄所收门徒,物类胜乎人类。人灵于物,胡反物之不如也?朕观于此,朕又为人类伤之。”紫霞奏曰:“先天未明,人道多坠旁迕,故升仙者寡。今承上皇圣德,道已大明。白叟黄童,咸知正轨所在。自此以往,由人类而成真者,谅必多多。”上皇曰:“尔不负朕旨,克将大道曲折详阐,朕心甚喜。朕下旨意,准于望五日,命尔弟子三缄统率所收门人,来朝朕躬,朕有赏赉。”言已,三圣、二相与诸仙神祗拜舞而退。

  时到望五前一日,道祖又造青鸾使者衔诏至紫霞洞府,飞鸣三匝。紫霞知是道祖宫中有诏赉来,忙整衣冠,跪接开读,诏云:“明日望五,正值上皇宣诏三缄统领群弟子朝见之日,尔紫霞可到万星台,将朝见仪礼逐一教导,以免有失,触怒天颜。”紫霞得此诏书,即乘彩云,直向万星台而坠。

  三缄见彩云四起,知有上仙临兹,整顿衣冠,出台迎接。

  不一刻,紫霞云头按下,三缄接上讲道台中坐定。拜舞已毕,侍立于旁。以下男女诸徒,陆续朝拜。拜后,紫霞曰:“为师到此无别,特奉道祖命,教尔等明日朝见仪礼。尔等各宜谨记,不可或忘。”遂下台来,将行走通明之法,与朝参天皇之礼,一一教之。又命群弟子效之,稍有差错,再三指点,必至所行无失而后已焉。礼法教余,紫霞私嘱三缄曰:“明日于尘世五更时,即速统尔门人来吾洞中,毋得有误。”嘱罢,乘云归去。

  三缄拜送后,自登讲道台,命及诸徒,将紫霞所教复行一遍,果然错失毫无。乃向群弟子而言曰:“尔等可将衣冠整顿,今夜五更,齐随为师去紫霞仙师洞府。”群弟子诺。恰被万星台外混元、野马、转心、珠虎四子知之,疾趋入台,跪于三缄之前而泣曰:“闻师明日统领诸道友仙升,弟子辈承师不弃,收入门下,历年教训,费尽辛苦。今而道兄、道弟俱赴大罗,师岂忍心将吾四人置诸尘世?望师恩施格外,俾弟子上界同登。”言罢,大哭不止。

  三缄见其悲泣,亦为伤感。久之,乃言曰:“仙本易成,要在用功之勤恳;功原易造,不外一念之坚贞。以尔四人平日而论,尚能朝斯夕斯,炼道不舍。为何玉镜照及,遂起意外之贪?为师心中非不欲带尔同登上界,恐到通明殿上,为天皇圣光一射,现出原形,那时为师得罪不起。尔等不必他往,即在万星台守吾蓬庐,同心学道。待师朝见上皇后,缓缓度尔先后而登。时虽分乎早迟,其所以列及仙真者一也。”四人苦苦哀求,意欲同日偕升,三缄弗许。群弟子见之不忍,亦同跪下,为四人讲情。三缄曰:“师待弟子无分厚薄。即传大道,绝无公私。此四人心迁异境,道根尚未坚定,如何见得上皇?”群弟子曰:“玉镜所照,乃属幻镜,非四人心肯为之。”三缄曰:“尔辈之言差矣。是玉镜也,炼自上皇,能照仙子道根、诸神来路。凡仙真教有门徒其道将成者,上皇必命他仙持镜付与师身,暗举以照弟子,试其身入幻境果能不变,方许上升。尔何视宝镜之轻而言之易也?彼如依师所说,谨守吾庐,杜门不出,任遭磨难,百折不回,师于他年自有度日。尔诸弟子毋容在此代彼祈情焉。”群弟子见师不允,再拜而退。

  四人自觉无聊,复向三缄而泣曰:“师言谨守蓬庐,弟子恪遵所教。但师仙升后,不可将弟子抛却。须念弟子等即见异思迁于此日,亦曾追随于千磨百难之中。”三缄曰:“尔辈无忧,为师决不食言。”四人叮咛再三,拜罢师尊,仍出台外。

  混元曰:“平生混世道难修。”转心曰:“掉转心来炼不休。”蛛虎曰:“毒虎不除终是害。”野马曰:“弗驯意马境无投。”言至此处,混元曰:“莫忙悔恨,但看群道友升仙之际,有何荣耀,方苦炼之。”转心曰:“尔言是矣。”于是同出万星台,仍居旧所。

  四人已去,三缄谓群弟子曰:“炼道总在一心。尔等心性坚定,游此幻境不失本来,逍逍遥遥上升天府。彼四人者,稍失心之所在,恋彼昔日所为,因而坠入尘寰,不能同登上界。

  悲泣之貌,恻侧动人。可知平时炼习道功,七十有余,谁让谁先,谁居谁后,玉镜内方别坚定与不坚定之心。坚者荣,而不坚者辱,不知彼心今夜如何过得去也!”群弟子曰:“四人哀乞之词,闻者惨淡。以师言思及,上界又难容不坚之辈。然则,吾等不坠尘世,与师同登,非师之教导维严,安能如是?”三缄曰:“四人之事,不必细论。道祖下诏,命吾统率尔等,于五更时分速入紫霞仙师洞府。尔诸弟子宜各整衣冠以候之。”

第一四○回 换骨池妖部入浴 脱物壳人体长存

  群弟子领命,忙整衣冠,静候蓬庐。刚至五更时,三缄一一呼出,风车各驾,冉冉腾空。来至半天,见有生云使者、长云使者、推云使者、排云使者、铺云使者当道而立。三缄统率群弟子,拜及众位使者曰:“吾师徒登于上境,实系天皇旨意,万望众位使者引导一二。”众使者曰:“吾等亦奉天命,来此迎迓仙子。可将风车撤去,登上云路焉。”三缄遂命诸徒弃了风车,齐登云路。

  不曾数刻,已至南天,管理天门社令见而问曰:“来者何仙?入吾南天何事?”三缄上前答曰:“吾名三缄,奉天皇旨,统及群弟子上殿朝见耳。”社令曰:“尔乃阐明先天大道者乎?”三缄曰:“然。”社令曰:“如是,尔将云车转向东去,竟到紫霞宫里,尔师还有所言。”三缄曰:“吾师昨在星台原嘱先到彼宫。因见生云众使者迎迓前导,一时忘却,不知已至南天门外。今承社令指点,还祈众位使者导之。”使者聆言,当即云车播转,直向紫霞宫而去。

  顷之,宫门已到。师徒鱼贯而入,拜见紫霞。紫霞曰:“尔等来何迟也。”三缄将使者导至南天,为社令所阻之言,备陈颠未。紫霞曰:“尔辈几乎误矣。如社令不尔阻之,竟入南天,若何交代?”三缄曰:“弟子实属不知,祈师恕罪。”紫霞曰:“尔等初登上界,稍有错失,亦无尔罪焉。”言已暗想:“三缄弟子物类居多,如不入换骨池,将骨髓换过,一到通明殿上,为仙佛神圣金光射及,定然现出原形。那时见责上皇,吾亦不便。然此换骨池在西竺国内,乃牟尼文佛慈悲所设。凡世之禽类、兽类、山妖、水怪修感仙品者初至,必引入池内一沐,脱去物壳,付还人体,方好朝见上皇。如不先为奏闻,引导无人,安知池之所在?且即知其所在,而擅行沐浴,是又目中无主矣,乌乎可?”暗想到此,遂遣复礼子前去竺国,奏闻佛祖。

  复礼子领了师命,云车驾动,不时已至文佛殿外。告与守门神祗,守门神祗通报入内,文佛传进,问及有何所请。复礼子将师飞本捧奏文佛。文佛悉阅一遍,乃向复礼子而言曰:“尔师紫霞阐道人间,今已圆满。所收门徒,半多异类,欲借沐浴于换骨池。归告尔师,是池本吾设来以待异类者,何须奏请?各向池中沐浴,吾不禁也。”复礼子闻得此言,顶礼而退,竟回仙府,将文佛所说详告紫霞。紫霞遂命三缄与正心子统及异类修成者,向竺国而去。其余人类,即在紫霞仙府,以玉液饮之。

  三缄、正心子得命,乘云统领诸徒,来到竺国。只见竺国地面慈云绕绕,无风无雨,无冬无夏,气足温和。兼之贝叶翻青,蓝于所染,县花吐艳,香气时来,真西方极乐世界也。三缄谓正心子曰:“竺国之地已如此佳美,不知文佛殿内又属如何?”正心子曰:“吾未去过,乌何知之?”三缄曰:“竺国已入,未审池在何方?”正心子曰:“只管前行,自有神祗来告。”三缄诺。

  正行之际,云头来一衲子而问曰:“云车内其殆向换骨池而沐浴者耶?”正心子应之曰:“然。”衲子曰:“来,来,谅尔不知液之所在。吾特命奉文佛,前来指引焉。”正心子曰:“如是,有劳大佛法多矣。”衲子遂将云头播转,三缄、正心子以及徒众随后而来。约行数刻时辰,遥见五彩霞光飞腾不定。

  三缄曰:“前面霞光闪灼,是何地界?”正心子曰:“谅是换骨池也。”刚到其间,衲子已驻云车,下车而立。三缄等众忙将云头按下,拜谢引导之劳。拜已,而谓衲子曰:“换骨池究在何所?”衲子曰:“是池也,或有或无,若隐若现,尔等拜请,即在目前。”三缄闻之,即统群弟子,望文佛殿下顶礼者再,默念异类沾恩数语。顶礼方毕,倏然现一大池。池内五色莲花,时吐馥气。衲子谓三缄曰:“速命尔徒卸却衣冠,入池沐裕。”三缄即命弟子卸衣沐之。

  狐疑沐得高兴,笑谓三服曰:“吾闻仙人沐浴,定有时刻,尔知之乎?”三服曰:“所定何时?”狐疑曰:“一百二十年沐浴一次。”三服曰:“此一百二十年内,不知身上之腻要脱几千层。”狐疑曰:“仙人腻即脱得多,断无虚抛如尘世者。”三服曰:“如何?”狐疑曰:“合为丸药,救人疾苦耳。”三服曰:“腻乃身中垢物,如何能救疾苦?”狐疑曰:“尔不知得,是落时医手内,万用万灵。”三服曰:“仙在天上,其腻岂易落于时医?”狐疑曰:“时医亦是天上人,以天上人即用天上人之腻救人疾苦,安得不美耶?”三服曰:“尔又在款天话乎?”狐疑曰:“前在红尘,即说得莲花发现,还是地话。而今升在天上,所说无非天话矣。”三服曰:“尔那天话休讲,且将天澡紧赶洗完。看道友沐罢,吾师导去朝见。尔我落后,上皇斥罪,打下红尘。”狐疑曰:“尔我难得天上沐浴,缓缓地沐,沐得极其洁净,为个脱白仙子,即上皇将尔我打下尘世,亦曾在天上住了几刻也,算得三天仙人。”三服曰:“吾慵与尔言,吾要急急沐完,随师去矣。”狐疑曰:“沐浴稍缓,未必即将仙人弄脱。纵或弄脱,吾又修炼。活把仙人修死,我才住手,终久也要成仙。”三服曰:“与其后修,何若现得之为愈。”言已,忙忙促促,将身沐之。

  衲子在旁问曰:“尔等俱已沐罢乎?”众人曰:“俱沐罢矣。”狐疑曰:“莫忙,莫忙,狐师爷,只剩十个了。”衲子曰:“剩哪十个?”狐疑曰:“只剩十个脚趾耳。”衲子曰:“如此,等尔片刻,尔速沐焉。”久之,衲子曰:“可沐毕否?”狐疑曰:“沐了三双零一个矣。”衲子又在池外候之。

  顷复询曰:“尚未沐完耶?”狐疑曰:“还有半个,烦尔再候须臾。”衲子曰:“狐仙人,何沐之洁也?”狐疑曰:“吾在尘世,所受尘垢太多,不沐洁白,焉能见得上皇?”袖子曰:“仙子原来不染尘,池中淋浴洁而清;一身似玉坚还白,立念须当盖世人。”言罢,狐疑沐浴已完。衲子念动真言,只见韦陀尊者手提降魔杵,向池一照,一声霹雳,霞光万道,绕池三匝,池岸寂然。

  狐疑谓三服曰:“适才雷声震动,未必天上都要落偏东雨乎?”三服曰:“尔于霹雳时,有所见否?”狐疑曰:“吾见一汉子手提木棒,向池击之。心想此池必是他的,吾等入内沐浴,其心不爱,故提木棒来击吾等。谁知刚向池内击了一下,击动雷声。怕是上天不准他击有道人儿,因而遣雷震之耳。”三服曰:“尔道他是谁?”狐疑曰:“才做天上人,天皮都未踩热,如何认得?”三服曰:“此是佛门中一大菩萨,尔都不识?”狐疑曰:“彼是佛门哪位菩萨?吾却未见过。”三服曰:“尔我当年为妖,常在庙中来往。庙门内将身立起,手提降魔杵那位韦陀菩萨便是,何言尔未见过耶?”狐疑曰:“难怪那样凶恶。”衲子在旁曰:“文佛慈悲,设此换骨池。但属异类修成仙品,到池沐浴,韦陀尊者必以杵照之。”狐疑曰:“照之何意?”衲子曰:“吾将池儿掩下,尔道中弟子细看自知。”狐疑曰:“有何物可看?”衲子曰:“凡物道成仙,在池沐浴,韦陀将杵一照,原形脱下,换了骨节,易为人身,异类之形永不出现矣。”狐疑喜曰:“我从此未必就像个人乎?”衲子曰:“不独像人,且至修成仙真。”狐疑曰:“不说修成仙真,即修成个人形,都了不得。”衲子曰:“尔说成个人形都了不得,以为人形贵矣。何尘世上女女男男累万盈千,其多如是?”狐疑曰:“世人虽众,究其结局,到底有几个叫人?”衲子曰:“形是人形,如何不叫人耶?”狐疑曰:“不孝不悌者,心如禽兽也;奸诈邪淫者,心是蠢牛也;瞒心昧毒念在抱者,蛇蝎不啻也,尚得叫为人乎?”衲子曰:“修道成仙,言之必中,真不愧道门弟子。”

  狐疑曰:“西方大佛法前嘱吾等自视其形,安向何处视之?祈为指示。”衲子曰:“尔向池左一一视来。”狐疑遂与众道友齐去池左一视。别无所见,只狐狸数个,死于地中。狐疑见而笑曰:“人说西方念佛持斋,为何还吃犬肉。”三服曰:“尔何知之?”狐疑曰:“不吃犬肉,又打死犬若此之多?”三服曰:“非也,是乃尔狐狸所脱之躯壳也。”狐疑臼:“如此,不是犬皮,更名为仙人皮。”三服曰:“闲言休说,再向前面观之。”及由池左斜上,极目周视,遍地皆虎皮、鹿皮、熊皮、龙皮、虾皮、桃棠之树皮。狐疑曰:“人说极乐国中戒酒除荤,还在打围捕网者,何也?”三服曰:“尔又何所见而云然?”狐疑以手指之曰:“未打围捕网,安有龙、虾等属及熊、鹿与虎之尸耶?”三服曰:“否,否,此系诸道凡躯所脱在兹也。”狐疑曰:“至于桃、棠之类,西方佛祖所伐为薪者乎?”三服曰:“西方佛祖自有所食,安用薪为?”狐疑曰:“此旁还有斗大蜘蛛一个,蜂子数个,这旁又有鸡母、芭蕉等件,吾实不解焉。”

第一四一回 朝上皇通明拜舞 封仙品人物同沾

  三服曰:“有何难解?西方虽属佛地,还是与人间相同。屋角有蜘蛛,花间有游蜂,宫内有报晓鸡以及芭蕉等物,依然傍殿宇而种植焉。”狐疑曰:“尔言如人间一般,凡物俱有。吾问尔,人间有如此大之蜘蛛、游蜂乎?亦有如此大之鸡母、芭蕉乎?”三服曰:“西方竺国,天上也。天上之物,自必大于人间。”狐疑曰:“尔言如斯,吾亦不与尔辩。这是甚么皮子,酷肖人形耶?”三服曰:“在哪里?”狐疑曰:“在此。”

  三服向前观之,曰:“乃是鬼皮也。”狐疑曰:“是鬼皮也,何人所剥,如告到邑宰,其罪恐难免焉。”三服曰:“为何鬼脱其皮,却要告到邑宰?”狐疑曰:“吾见世上大家巨族,父母一死,满身绸缎,兼以保尸,金玉之器,安于棺内,声闻于外。盗儿恋此财宝,暗里掘坟,开棺剥他鬼皮。遇事之家告诉官宰,官宰饬役捕获,必立毙盗儿于杖下。何西方竺国,亦剥鬼皮如尘世者?如其将彼捉住,岂不是要问斩监候乎?”三服曰:“是鬼皮也,乃鬼自脱,非盗儿所剥耳。”狐疑曰:“鬼能脱壳,则鬼又长生不老矣。是正直聪明的长生不老,不惟无害于人,而且能佑于人。若是弄人腰疼,使人头痛,在乡村市镇饕餮水饭,与夫自死不正,寻代害人之鬼亦脱壳不老,能不长这世害耶?”

  三服忿然曰:“尔与吾言何左也?吾言鬼皮者,乃云牙等入池沐浴,将鬼皮脱去,还他骨节,而今有形有体,成了人身也。何吾言东方,而尔言冬瓜乎?”狐疑曰:“如此,云牙诸兄今就好了。”三服曰:“好在何处?”狐疑曰:“人死投生,又要从孩子儿缓缓的长。云牙道兄等付还骨节,生来自大。且回家去,有父母者尚可尽孝,有妻儿者尚可团聚,岂不是好?”三服曰:“尔言差矣。吾言还他骨节者,是沾文佛恩光,在换骨池一沐身体,尔等异类躯壳概行脱之。即吾与云牙之鬼皮,亦属如是耳。”狐疑曰:“异类沐浴,即换了人皮子、人骨节。如人类沐浴,不是得了双人皮?”三服曰:“双人皮有哪点好处?”狐疑曰:“双人皮的好处吾却不知,但吾爱他面皮甚厚,不识羞耻。比那识羞耻的,德事做得出来些。”三服曰:“无羞恶之心非人。既心无羞恶,何事不作?何若面皮稍薄,羞于作事者之为美乎?”狐疑曰:“吾等随师云游,所过市镇多矣,所遇男妇众矣。而其中之全无羞耻者,殆不止双皮也,恐有十余层焉。”

  所言至此,三缄呼曰:“诸弟子可速整顿衣冠,仍回紫霞宫去。”正心子曰:“宜急行之,毋容稍缓。”三缄诺,顷将弟子等带回仙府,重参紫霞。

  紫霞见得异类弟子个个换了人形,不胜欢欣。当命童儿捧出仙衣数十套,依其形之大小长短而服之;又命捧出道冠数十顶,随所慕而择之。衣冠整齐,紫霞登于中坐,命复礼子教以朝见之礼。

  趋跄进退,事事教妥,已到晨曦。遥闻半空鹤唳鸾鸣,龙吟虎啸。紫霞曰:“群真至矣,诸弟子可出迎之。”三缄忙率徒从,趋出宫门,仰见虚空万朵祥云,闪闪而至,群真内骑龙、骑虎、骑鸾、骑鹤纷然不一。三缄及诸弟子迎入紫霞仙府,一一参拜。参拜毕,诸真向紫霞曰:“朝之礼可教熟乎?”紫霞曰:“已教熟矣。”诸真曰:“既然如斯,朝见上皇,是其时矣。”紫霞于是遂同诸真,统领三缄与正心、诚意、复礼、虚灵、灵昧诸子并三缄徒众,自投南天。

  刚到南天门,月宫妲娥吹动玉笛,击动金钟渔鼓,迎迓新仙。三缄师徒入得南天门内,先拜社令,然后拜及司此南天诸神。拜余,竟向通明而去。到了通明殿外,紫霞嘱三缄曰:“尔师徒即在殿左升仙院内立候,师与群真等齐至候圣宫候之。”俄而玉鼓频催,金钟响亮。诸真知是上皇登殿,一同来在殿下,候旨传诏。上皇登殿后,即传诸真。诸真朝见毕,上皇曰:“今日早朝,无他政所议,特为阐道一事。而今道已阐明,尔紫霞可将成真名儿,按册传宣,鱼贯而入。”紫霞得旨上殿,将册呈于御案。上皇殿册细视,见其名数济济,圣心大悦。遂命仙童排执花红:“凡点名上殿者,必簪花披红后,方见朕躬。”紫霞奏曰:“上皇命臣按册唱名,宣入朝见。人、物二类,何者为先?”上皇曰:“先召三缄,次召七窍。二仙召后,先从人类,次及物类焉。”紫霞得旨上殿,高声唱曰:“上皇有旨:先召三缄,次召七窍朝见。”三缄得旨,缓缓步上通明,御乐楼头音乐齐奏。

  行至极乐门外,仙子与三缄更换龙风仙衣,簪了金花,披了红绫,导引童儿手执花幡,引入极乐门。遥见通明殿内霞光闪灼,儒祖、佛祖、道祖、首相、亚相、内相、副相、玄天上帝排列左右;阶下有十大元帅、雷公、雷母、风伯、雨师,气象森严,正中王天君手执金鞭,火光万道,以下群真众圣,塞满殿庭。

  三缄来到御阶,童儿呼礼,拜入殿中跪下。上皇见而喜曰:“三缄阐道有功,不负朕旨。朕心在喜,封尔为虚无真人。”三缄九叩谢恩,跻入真人班位。次日七窍,亦如三缄之赐,拜舞已毕,上皇封为虚心真人。七窍谢恩退归班位。

  二子封旋,紫霞复照册中唱曰:“冲云阁八道及紫光、尽伦、尽性、知足、豁达、傲性、白玉子、石坚子等入殿朝见。”八道等众依序而入,朝见后跪于殿中。上皇曰:“世道浇漓,人心险诈。能敦五伦者,固寥寥无几;至能修先天大道,不入旁迕而成真品者更不多见。独尔等勤勤学习,心恒不变,甚喜朕衷。朕封尔八道为中界用道真人、昌道真人、明道真人、望道真人、统道真人、取道真人、探道真人、成道真人。八道外,朕封尔为中界紫光真人、玉白真人、石坚真人、傲性真人、知足真人、尽伦真人、尽性真人、豁达真人。”人道男班封毕,个个谢恩而退。

  紫霞高声唱曰:“人道女班中听点:善诀、雪青子朝见。”二女拜跪毕,上皇曰:“天地有阳必有阴,有昼必有夜。白天地分有阴阳,世上乃有男女,而今尘世妇女无知,所犯淫逆诸般,难以枚举。若以巾帼女子,而能习成大道,恒不数觏,兹喜尔二女习成朝见。朕封尔为中界善诀元君、雪青元君。”二女谢恩,退入殿右。

  紫霞又高声唱曰:“物道男班听点:三服、弃海、狐疑、狐惑等入殿朝见。”三服等众各依其序次第而来,极乐门前将礼行余,同入通明拜舞。上皇曰:“异物至蠢,然知炼道成真,若此其众。胡以人灵于物反贪四害,迷却本性,所行者概属忤逆诈奸,未闻有如异类炼道之诚,亦无有如异类成道之多也?朕不尔负,特封尔三服、弃海、狐疑、狐惑、乐道、西山、椒花子、蜻飞子、善成、蛛龙、敛心、入道、体道、习道、化慈、学慈、习慈、抱慈、绣雾、云牙、道烈、传道、束心、慈祥、破迷、金光、火炼、刚克、柔克、卫道、护道为下界真人。”诸子得封,谢恩而退。

  紫霞见男班已退,复点女班,高声呼及珠莲、翠华、翠盖、紫花、凤春、金光、龙女、紫玉、桃英、棠英、榴真子、了尘子、醋枉、从善、餐云、在云、弄月、回念、凤女,俱从极乐门拜入通明殿中。上皇曰:“异类中不独动者能修,即植者亦能修之,以成正果。朕隆褒奖,特封尔等为下界元君焉。”诸女道士亦各谢恩退下。

  一一封毕,上皇顾盼左右,笑容可掬而言曰:“凡今番护道仙神,俱从本职外加升一级,进阶一品。”诸真谢恩后,紫霞奏请,命诸真人将三缄师徒送入瑶池,以复懿旨。上皇允奏,退去后殿。

  紫霞与诸真等,遂将三缄师徒导向瑶池而来。无何,瑶池已到。诸真谓三缄曰:“吾等入奏,尔可统尔弟子池外候着。”言已,竟入瑶池。司花仙女见而请曰:“诸真齐到瑶池,有何所议?”紫霞曰:“吾辈有事面奏王母也。”仙女聆说,忙忙入内奏知王母。王母闻之,展开无忧门,出坐慈云殿。群真入,拜舞已毕,同声奏曰:“前承王母懿旨,阐道人间。而今道已阐明,恩沾尘世,又得上皇赏赍,将弟子一一封诰。兹特导至,以谢恩声。”王母曰:“如是,速传月宫乐部,来迎新成仙子。”片时之际,乐部偕来,玉笛银笙,袅袅不断。紫霞于此趋出殿庭,带了三缄师徒齐入瑶池,朝见王母。

第一四二回 送绣云王母懿诏 接玉旨上帝仁恩

  拜舞已毕,侍立两旁。王母环而顾之,不觉慈颜开霁,曰:“曩者吾在瑶池,悲大道之不明,凡习道者,半为邪教所惑。久则党羽结成,悖逆圣朝,人民遭受其害。因传懿旨,阐明大道,俾习之者知其何者为正孰,何者为旁迕,何者为旁中之旁、旁外之旁、旁而不旁,一切邪教,抛之不习,弃之不从。天下皆尽能之人,将大道得其真,而宇宙于以清平矣。幸道祖命及紫霞,高竖聚仙旗,招集群真。群真计议,遣得虚无子临凡脱胎,道号三缄,将道阐明,人物同修正果,是不负吾命也,吾甚喜之。”遂命二十四位散花仙女席设瑶池,赏赐新仙,以显荣耀。

  仙女领命,一时逍遥八宝厅内,御宴设席。王母欣然,命紫霞诸真列坐厅左,新成仙子列坐厅右。紫霞等俯伏谢恩,同入两厅,依次坐定东西。王母另设一宴于厅之上面。散花仙女齐进黄粱之酿,满斟叵螺之杯,肴馔杂呈,美好自不必说。

  酒过三盏,王母旨下:“大道阐明,皆赖群真。人物同修,已成正果。吾心爽快,命尔司桃使者各赐幡桃一枚,食之腹中,旧日仙真愈添仙慧,新成仙子愈定仙根。”使者得旨,忙至幡桃树下,摘取数百余枚,以玉篮盛着,捧呈王母。王母一一周视,命散花仙女赏赐两厅仙真。赏余,群真统领群仙,同至王母御座,将恩谢后,复入宴中。

  顷之饮毕,王母命御乐部内音乐齐奏,送出瑶池,单留紫霞至御座前而嘱之曰:“阐道一举,任之者三缄,护之者群真。吾于明日早朝回奏上皇,如旨下时,依旨行事。”紫霞曰:“王母仁恩施于群仙,遍及尘世。如旨一下,敢不遵从。”言罢,退出瑶池,各归仙府。

  次日晨曦高挂,东西王母排了御驾,来至通明,面奏上皇曰:“吾悲大道不明,人伦颠倒,野方外道,得以横行。天下昏昏,多统圣主。因而上奏天皇,命请道祖,遣得紫霞门徒虚无子脱胎人世。凡儒道中之正心诚意,释道中之明心见性,大道中之清心寡欲,在在阐明。天下自此清平,人伦自兹不紊,皆三缄之力也。前脱胎时,吾曾许彼大道明日,待以绣云仙阁。可喜不负吾命,且收门徒亦众。如不以绣云阁居之,不见仙子之荣,又阻修道之路。望上皇选择吉辰,大排御驾,送归绣云阁内,以奖赏之。”上皇闻奏,龙心大喜,曰:“王母各归瑶池,吾自择吉,大排御驾,荣显普天。”言已回宫,王母亦返车驾。

  紫霞归得仙府,三缄师徒参拜礼罢,左右肃立。紫霞曰:“修仙之苦,人所弗识。道根不稳者,无不半途中止,终无所成,抛弃前功,空费一生之力。如其勤修不怠,任彼千磨百难,不改初衷;一旦圆满功行,天府上升,何等荣耀!即如昨早朝见上皇,与午刻瑶池所设御宴,不惟尘世之公侯将相不能及之,恐南面王亦不及如是之逍遥快乐也!况乎荣耀殆不仅此?”三缄曰:“成仙之荣,至此已极。师言殆不仅此,尚有何荣耶?”紫霞曰:“弟子等退出瑶池后,师得王母诏转,嘱吾归府命尔辈候着,明晨王母上殿面奏,荣荣显显,送入绣云阁中,方不负当年许及尔辈之旨。尔诸弟子毋得外出,即在吾府待之。”三缄曰:“吾师胡弗请奏于王母,下一懿旨,命弟子等自入绣云阁内,何得又劳上帝一番踌躇?”紫霞曰:“不如此,不足以显王母重道之心也。”

  谈论未已,府外童儿飞奔前来,跪而禀曰:“上皇旨下,将到仙府矣。”紫霞听得童儿所报,忙统三缄、七窍与群弟子趋出仙府。遥见前面五彩祥云排列层层,纡徐而至,紫霞等跪地候之。云内焦太师下了云车,双手将旨一举,紫霞等叩了九叩,随着御旨后,竟入仙府。太师捧旨中立,紫霞等两旁肃候。

  太师缓缓开旨,高声读曰:“上皇旨下。”紫霞等闻此四字,一齐跪地,俯首敬听。

  太师曰:“上皇有谕,谕及群仙:朕心所喜,大道相传;各依正孰,无党无偏。敦伦饬纪,正本清源;殊意斯世,不以为然。五常未尽,即想登仙,抛别父母,以及妻男。海山旷野,烛炼金丹,内根无有,惹下魔缠。野方外道,得入其间;教以邪术,灭地欺天。结成党羽,创逆为奸;圣朝遣射,诛戮牵连。九族同丧,绝灭香烟;世人不识,鄙道为言。大道如此,坏已极焉;王母弗忍,命个临凡。脱胎换骨,阐明人间;何异战国,孟氏仁贤?周流讲说,人道先端;朕心不昧,王母恩传。择吉望七,以送诸仙;大排御驾,荣显普天。钦此!钦遵!朕不食言。”宣毕,紫霞将恩谢后,领及众门人转拜太师,设宴款待。

  太师饮了三杯仙酒,辞别紫霞,驾上云车。紫霞送出仙府,见太师去远,然后归来,嘱诸弟子曰:“尔等诘朝宜各整顿衣冠,恭候御驾。”群弟子曰:“谨遵师命。”

第一四三回 拜圣人夸及仙子 排御驾送归绣云

  紫霞自领玉旨后,与同群弟子静候仙府。府外童儿忽报凌虚、碧虚诸真人至,紫霞接入。凌虚询曰:“尔新登仙界弟子,可曾拜及三教否?”紫霞曰:“俟入了绣云阁,然后到各圣殿下拜之。”凌虚曰:“玉旨四处传宣,言及送尔弟子归阁,诸圣都要排驾。不先往拜,如何使得耶?且于送归时见了三教圣人参拜,亦甚不安。可速命三缄领及弟子,到三教五相群仙府内拜谒一遭。”紫霞曰:“若非真人言及,几乎忘之。”当传三缄,言及是事。又命正心、复礼二子为前导,先从至圣殿下,次及文佛、道祖殿下。拜见后,三圣无不夸奖。即此一日,已将圣神仙佛概行拜毕,仍归紫霞仙府。诸真见三缄师徒于普天宫殿俱已拜完,驾动彩云,亦各归去。

  到了次日,三教圣人以及众相众仙,各排执事,东西王母亦排御驾焉。上皇排下幢幡千道,宝盖千重。仙鹤、仙象、仙狮、仙虎、仙龙为前队;日月宫扇、豹尾旗帜、遮天宝伞为二队;雷公、电母、各方五伯为三队;十大元帅为四队;上、中、下三界神王为五队;群仙为六队;群真为七队;首相、亚相、内相、副相、玄天上帝,各排执事为八队;东岳天子、森罗天子、酆都天子、日光天子、月光天子各排执事为九队;瑶池王母所排执事为十队。只见旗幡到处,瑞气腾腾,仙佛临时,毫光闪闪。后排七十架五彩云车,新成仙子依次而坐。云车后仙乐齐鸣,竟送至绣云阁中。阁中中门自开,其内仙花满园,五色云霞结成华阁。群圣、群佛、群贤、群真、群仙、群神将三缄师徒送入此阁。阁内宴已设齐,焦太师向诸圣、诸佛等言曰:“上皇有旨,遣吾代新成仙子设宴,以待圣神仙佛。”诸圣神仙佛于是在阁畅饮一日而归。

  《绣云阁》之结局如此。至混元、蛛虎、转心、野马于三十余年后炼就慧剑四柄:一名正心,一名诚意,一名尽性,一名登伦,将三千六百旁门概行斩尽,仍为三缄度去,终成仙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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