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济公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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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济公传

《续济公传》

第001回 显神通智救张煜 斗蟋蟀妙法惊人

诗曰:

小窗无计避炎氛,人手新编广异闻。

笑对痴人曾说梦,忻携樽酒共论文。

挥毫墨洒千峰雨,嘘气空腾五岳云。

色即是空空是色,槐南消息与平分。

话说济公出临安门,见对面来了一人,年约三旬,长吁短叹。那人姓张名煜,乃钱塘县人,在家事母最孝,他妻子刘氏,一家三口度日。张煜在钱塘关天竺街,开设小器作木匠铺,手艺精通,为人诚实,时常在各官宅内作生活,收拾各种硬木桌椅等物。只因在罗丞相二公子宅内作工,常常来往,那日罗勋公子在客厅派家人收拾蟋蟀,俗名谓之“蛐虫”,性好斗。罗公子有一蛐虫王,名叫“玉金刚”,每出圈去斗,必赢些银子,爱如至宝。张煜过去一看,那虫由盆中跳出,即时通找,踪迹不见。吓得张煜汗流浃背,众家人即禀公子。罗勋立刻把张煜捆上,痛打二百皮鞭,气尚不息,吊在马棚之内。幸张煜素日为人和顺,这宅中家人替他求限三天,找不得那虫王,叫他赔银一千两作为罢论,才把张煜放了。张煜回家,又不敢将此事告诉母亲、妻子。自己思想:无路凑办这一千两银子,倘若罗公子恼了,也是被他打死;要寻短见,又想老母妻子,无人照看,愁肠万种。

由家中到了他小器作铺内,有伙友刘连,见他愁眉不展,连忙问道:“张兄,你不在罗府作工,因为何故愁闷?”张煜亦不肯吐露真情,说道:“罗府中生活亦完了,今日特来找你,咱二人吃酒商议一事:我把这个买卖给你作了,我一文钱也不要,只要你每日给我送母亲的日用,候我回来,你我再算。我要同人出外,办些楠木。”刘伙计也很愿意。二人吃了一会闷酒,张煜自己出了铺子,想道:老母有人照着看顾,我今作不孝之人,莫若我跳入西湖一死,也就完全了;若要不死,三天限满,我又无银子,罗公子焉能饶我的?他势力压人,又惹不起。自己来到西湖边,说道:“苍天啊苍天!我亦顾不得生身母亲,我今投西湖一死,作为水中亡魂、河内怨鬼。”

自言自语之间,忽见后面来了一憎人,光头短发,僧衣不整,酒醉风癫,来到切近。张煜一看,认得是济公长老活佛,梦化过皇太后,临安军民人等,皆知是一位高僧。张煜连忙行礼,说道:“济公,你老人家从那里来?”圣僧鼓掌大笑说:“你跟我来,我救你今日之急。”张煌方要叩头细说从前的原故,济公摆手说:“我都知道,你跟我来,你腰中带着那三百多钱给我。”张煜把钱给了济公,跟在后面。走到中天竺街,见那边有卖蛐蛐的,买了三个放在僧帽内,带着张煜往东走来。到一座大酒饭馆门首,抬头看上面字号,是“望江楼”,酒筛飘飘,旁写的“应时小卖,内有雅座”,济公告诉张煜如此如此。

说罢,转身进了酒馆,一直往后,到了后院,雅座之外,见有十几个家人,是罗相府的,在那里站立,一见济公同张煜来,彼此都认识,说:“圣僧来此何干?”济公说:“我要见你家公子。”家人进去回话。罗勋素日也知道济公,连忙请进来,见礼已毕,问:“圣僧来此何事?”济公说:“为张煜而来。他给你放跑了一个虫王,我找着了,替他送来,你把他饶了罢。”罗公子说:“济公说情,只要有好蟋蟀给我找就,我可不与他作对了。”济公从袖中掏出一个蛐虫,脑项甚大,皮毛又好。公子一见甚喜,说道:“这个可是好!但不知能斗否?”济公说:“我的这蛐虫能斗公鸡。”罗勋哈哈大笑,说道:“圣僧别说笑话,那有蛐虫能斗公鸡之理?如要能斗鸡,我输给你一千两银子。”济公说:“如不能咬败了鸡,我给你一千两银子。我这蛐虫名叫金头大大王,还有两个也是好的,一个叫银头二大王,一个叫镇山五彩大将军。”罗公子听了,心中半疑半信,叫家人到外边买了一只大公鸡来,放在地下,济公把蛐虫一指,也放在地下。那鸡最爱吃这些东西,一嘴啄去,并未啄得着,那蛐虫一跳,即跳在公鸡头上,一口咬住鸡冠之上,咬得那鸡咯咯的只管叫。罗勋大喜,连忙亲自把蛐虫取下来,赏玩了多时,说道:“圣僧,我也不叫张煜赔我的蛐虫了。你老人家,他这三个蛐虫,皆卖给我罢。”济公说:“我就卖给你,给我两个的银子,那一个算我替张煜赔你,你就给我二千银子,替我送到净慈寺,给那些穷和尚换换衣服。”罗勋满口应允立派家人往净慈寺送银子去。济公把三个蛐虫皆给了罗公子,尉叫张煜来当面说明了。张煜千恩万谢去了,济公也自回庙不表。

单说那罗公子得了三个虫王,那日在秦宅同众恶少赌赛,赢了几百两银子,回到家中,把这三个虫王放在内书房桌上,派人照看他。偶一失神,那三个虫皆跳出落在地下,遍找无踪,急的他抓月挠腮。忽听见在墙壁之中,叫拆墙,把墙拆完,追寻无有。又听见在那北上房台阶之内,立派人起了石头,自谓可以找着,左拆右拆,踪迹全无。众家人整忙了三天,把罗相府的西院拆了有八十余间,并无下落。再叫人找济公,谁知济公自那日回庙,见了众僧,方丈德辉说道:“有人替你送来二千两银子。”济公一笑说:“留着庙中办公事罢。”

过了一日,济公下山,进了钱塘门,正往前走,自己信口作歌:

人生百岁古来少,先出少年后出老。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闲愁与烦恼。月过了中秋月不明,花过了三春花不好。花落花开能几时,不如且把金樽倒。世上财多用不尽,朝内官多做不了;官大财多能几时,惹的自己白头早。

济公正唱山歌,只见从对面来了一人,身高九尺以外,膀阔腰圆,头带青壮巾,身披青大氅,足登快靴,面似乌金纸,黑中透亮,环眉虎目,半部刚髯。一见济公,连忙叩头,说:“你老人家从那里来?弟子正自愁闷。”圣僧一看,原来是赵斌,绰号“探囊取物”,乃是济公的徒弟。问道:“赵斌,你因何故,这等的模样?”赵斌叹了一声说道:“一言难尽。只因老母旧病复发,医药不效,半载之久,我在家中侍奉,银钱衣物当卖一空。昨日我母亲已死,我穷困至此,连棺材葬殓全不能办,打算找几个朋友,又未见着。此事该当如何?”济公说:“你往家中等我,我去给你抬一口棺材来。”赵斌亦知道济公神通,连忙答应,自己回家,等候济公。约有两个时辰,听见外面说:“到了,抬进来罢!”赵斌到外边一看,是二十四个抬着,后跟着圣僧。看那寿材,是沙木的十三元,外边漆的光亮。

书中交代,济公是从那里找了这口棺材呢?只因赵斌去后,圣僧到了清河坊的东边小胡同内路北大门里边,房舍整齐,亦似官宅内的样式。圣僧站立门首正望里看,只见从里院出来一位管家,一见济公,慌忙施礼说:“圣僧长老,你来此何干?”济公说:“我来找你家主人,快叫他出来见我!”那家人说:“我家主人今日不能会客。只因我家主母病甚重,看看要死,已派人去抬寿材了。”济公说:“我正为你主母之病而来:‘弹打无命鸟,药治有缘人。’”那家人听了,连忙说:“好好!我去叫主人出来。”说罢,转身入内,走到里院,说:“主人,外边来了济公长老,要给我主母治病。”这本宅主人乃秦相府管家名叫秦安。只因结发之妻韩氏老病复发,看看垂危,已请过无数的名医,皆未能治好,今日派人到三官庙内抬寿材去了。这寿材是早已买的,漆过十数次,在三官庙。秦安正在室中,见韩氏已经呜呼哀哉,正自悲伤,只见家人连升进来说:“济公来给主母治病。”秦安知道圣僧的神通,迎接出来,让进内宅书房,行礼已毕,说道:“你老人家来迟了,吾的妻室已死,如何是好?”济公说:“我要早来,又不显我的能为。我把你妻子治活了,你谢我什么?”秦安道:“你老人家分付,我总听命!只要人活,要什么我都给你!”济公说:“你给我那口棺材罢,我立刻把死人救活了!”秦安应允,请济公到上房。只见韩氏躺在床上,众人正要挂引魂幡、烧引魂车。圣人把众人止住,用手一指,口念真言,施行佛法,大展神通,把死人治活。正是:

阎王造定三更死,谁人留得到天明?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02回 济公施法助孝子 赵斌葬母会群雄

诗曰:

父母恩情重,国家法度严。

圣贤千万卷,百善孝为先。

施思不望报,受害莫结冤。

且做痴呆汉,头上有青天。

话说济公长老用手一指韩氏,口念“-嘛呢叭迷-”六字真言。那韩氏忽然呻吟说:“来人,快给我取茶来吃,我渴死也!”秦安一见,忙向圣僧叩头说:“多谢罗汉活命之恩!”济公说:“不必谢,你把那口棺材送给我罢。”秦安说:“亦好。”正说之间,听见外面香尺响,外边家人回话说:“抬棺材来了。”济公说:“我就走了,叫他们跟我抬去。”秦安送出大门,叫家人跟着抬棺材的送济公去,回头这里领钱。众人答应,随着济公到了青竹巷四条胡同路北赵斌门首,叫人抬进去。赵斌连忙叩头,求众人帮助人殓已毕。只听外边有人说道:“你们快把棺材抬回去,咱们主母喝了一碗茶,说了两句话,仍然死了。秦都管派我追来,说济公蒙了咱们的棺材去了。”众家人说:“那是白说的,这里已然成殓完了,谁敢再把死人倒出来呢?”济公说:“你们回去对秦安说,我化了他这口棺材了,叫他再买罢。”众人无奈,只得回去了。

赵斌千恩万谢说:“师父成就我,我想要送灵枢回故地,又没有钱。我的朋友亲戚都在原籍江西,此地我并未有深交之人。我老母一死,连一个吊祭之人皆无。”济公说:“那有何难,少时自有人来吊丧。”赵斌说:“有钱难买灵前吊。我先去买点纸锞来烧了。”济公说:“你别走,有人来祭灵。”赵斌一看,只见从外面来了一人,青衣小帽,年约半百,相貌魁梧,是买卖人打扮,并不认识;手拿纸锞进门就哭,到了灵前行完了礼,扶柩大哭,说:“老太太呀!痛死我也!”赵斌陪祭。书中交代,来者那人姓张,名文瑞,在这胡同口外开杂粮店。今日吃完了早饭,正在门首站立,忽然打了一个寒噤,说道:“这巷内死了人啦!我去吊孝。”买了份锞,来至赵斌家中,进门就哭,悲从心来。正然哭着,从外面进来了两个人,是做小本经营的,到了门首,放下担儿,买了些纸钱,来院内祭了灵就哭。赵斌也不认识那里来的。不多时又来了十数个,土农工商俱有,各送纸锞,都是上祭,一片哭声。济公把验法一撤,那张文瑞等止住哭声,一想,说:“我与这孝家并不认识,素无来往,今日无故来此吊祭,是何原故?心中一迷就哭了,这般痛苦,真乃奇怪!”想罢自己去了。那些人一明白过来,众皆去了。

只见从外进来一人,头戴宝蓝色扎巾,迎门茨菇叶高擎,身穿粉红色战袍,腰束皮带,蓝色中衣,足登薄底靴,外罩蓝缎英雄大氅;面似美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四字口,三山得配,五岳停匀,颏下三绺黑胡须飘洒在胸前。先给济公叩头施礼毕,方与赵斌讲话。来者那人是振八方夜游神杨明,自从前拜别济公回家,他在玉山县振远镖局内自己照料,亦不管闲事,惟时常有朋友来访。这日杨明回家,到了凤凰岭如意村,直至老母房中请安。他妻满氏、女儿英姐、儿子芸郎一家五口,使唤有家人杨安、杨顺、杨顺之妻何氏,皆过来见了主人。老太太问杨明道:“儿呀,你这镖行生理如何呢?”杨明说:“托母亲之福泽,生意甚好。”老母说:“你做这行买卖,皆你师父之力,你师父已死,尚有师母、师弟赵斌呢!你当时常照看他母子才是。”杨明说:“孩儿久有此心,只因这二年公事私事太忙,未能到临安看望。昨日我族弟杨顺来家,他说听人传言,我师母师弟等在临安受困。我亦想着要去看看,顺便把师母师弟接来,我就带师弟赵斌保镖去,亦是一条好路。”老母说:“吾儿应当如是,不知几时起身?”杨明说:“儿定于后日初六日起身。”说罢,家人杨安之妻朱氏摆上饭来。杨明同母亲吃完了饭,又把家中之事都分付了。这日起身,由九江府坐船到杭州,在钱塘门外上岸进城,逢人便问,来至青竹巷四条胡同路北。路内听见有人悲哭,好似赵斌的声音,又看见济公在那院内说话。杨明进去一问,方知是师母之世了,哭拜一回,方与赵斌商议,要接灵柩回江西办丧事。赵斌说:“我正愁无钱,兄长来此甚好。”杨明说:“济公师父,我听人说,不在灵隐寺住了。”济公说:“我在净慈寺庙中,西湖三教寺,我徒弟悟真在那里,我亦不长在庙中。你二人回江西甚好,我还要访一个故友。”济公说罢就去了。

杨明、赵斌把这里诸事办好,雇了一只船,把灵枢抬到船上,顺风相送,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玉山县,把灵枢抬到如意村杨明的东院内停好,先派人到三十六友之中的朋友处送信。定日开吊,高搭席棚,请高僧高道念经。那日来的是:黑虎海怪黄云、铁面夜叉马静、探海鬼马诚、飞天火祖秦元亮、立地瘟神马兆熊、千里腿杨顺、登平渡水陶芳、踏雪无痕柳瑞、顺水推舟陶仁、摘星步斗戴奎、摇岳峰鲍雷、追云燕子姚电光、过渡流星雷天化,孙明、孙亮、韩龙、韩庆、雷鸣、陈亮、石成瑞、郭顺等全来,皆是金兰之友。众人商议,念七七四十九日的经,然后破士安葬;先把赵斌家的老茔地,栽种了树木。众人戴孝,连杨明的亲友也来吊祭,却忙了几天。把经念完,择日定葬之后,赵斌看坟守庐,柳瑞时常陪伴。杨明把众人留在家中说:“自你我兄弟结拜,也算是小聚会,今日我治酒,大家宴乐三天,再分手各自归家。”马静、黄云等亦甚愿意。

这日早饭方完,只见家人慌慌张张进来回话说道:“主人,可不好了!外面来了玉山县知县叶大老爷,同着城守营兵马都监陆老爷,带着好几百官兵来到此处,把咱们宅院围了。”杨明一听,说道:“无妨!我到外面看看。”自己到了门首,只见无数官兵,各执刀枪器械,说:“别放跑了杨明!”知县座轿亦到门首,轿子放下。杨明说:“别要嚷,我并未做犯法之事。”过去跪在轿前说:“小民杨明,迎接父台大老爷。”知县叶开甲一看杨明,认识是开振远镖局的东家,由湖北给老爷接过家眷;再者杨明在这玉山县一带等处,村童野叟,尽皆知名。那城守营都监陆金标,素与杨明相善,今日一见杨明,不念故旧之好,先叫兵丁把杨明围住。知县说:“先锁了他!”早有衙役何永春抖铁链把杨明锁上。知县下轿,陆老爷下马,带着手下亲随数十名,拉杨明到院内,分付外面把门官兵:“不准放走一人。倘有家人往外走,急速捆绑了,回我知道。”杨明一听,心中思想:我又未做什么犯法之事,何必这等利害!总是自己不亏心,毫无惧色,跟着众人到里边客厅之内。

秦元亮等早已看见,回头对众人说:“这事蹊跷,无故把杨大哥锁上了。你等不可粗鲁,有话慢慢说。”马静、黄云亦是这样说,怕那陆通、马兆熊等惹出事来。别人都听,惟有万里飞来陆通,一见杨明锁上了,他可就急啦,性直口快,大叫一声:“气死我也!我杨大哥犯了什么王法?你这些害民贼,真正强盗你们拿不住,反把好百姓锁了当贼!我不管什么狗官,一棍打死就完了!”说罢,抄起那一百二十斤重的铁棍,过去要打,唬得众人往后倒退。黄云说:“贤弟不可无礼,快把铁棍放下。”陆通说:“我怎么无礼?他无故锁好人,我还饶他呢?”杨明说:“陆通不可!凡事自有公论。”那知县叶开甲一看,这些人面分青红黄白紫绿蓝,凶眉恶眼的人多,全不像安善之人。回头叫快手刘永、张明:“先代我把这些人拿下,不准放走一人。”杨明说:“回禀老爷,我犯了国法,我一人承当。那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亦有镖局同事之人,我给师母开吊,他等前来吊祭,何必牵连好人。”知县说:“那里有好人?本县为官,上不欺君,下不虐民,自到任二年之久,我一秉大公办事。你明开镖局为业,暗中影射匪人、窝藏大盗。你等所做之事,本县全皆知晓,你还敢说他等是好人呢!刘永、张明,快把那些人锁上!”旁有数十名官兵头役,抖开铁链,把秦元亮、马兆熊、雷鸣、陈亮等俱皆锁上;陆通被杨明说着,亦不敢嚷闹。

知县与陆金标坐在大庭之上,两旁官兵行役伺候。知县说:“带杨明上来,跪下。”叶大老爷说:“杨明你可知罪?”杨明说:“小人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开设镖局,安分求财。素日并不滋事,今日老爷来此,把小民捉住,如拿强盗的一般,我亦不明所因何故?求老爷明示,我那一件做错,小人好领罪!”那知县微微一笑说:“你家中窝藏这些形迹可疑之人,你所做之事,还不实说?你杀伤人命,抢去女子,还把本县印信盗来,你还敢强辩呀?”杨明听了知县这些话,自己不解其中原故,说道:“老爷。我杀人抢人盗印,有何为凭?”知县说:“有凭据!你不必慌忙,我给你一个对证。”正是:

福来未必先知道,祸到临头自不知。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03回 邓素秋落凤池避难 周公子勾栏院逢姣

诗曰:

放下琵琶便举筋,晓风残月九秋霜;

歌声好似并州剪,要断人间未断肠。

话说知县叶开甲,审问杨明杀人盗印抢人之事。杨明原是忠正之人,平日做事又谨慎,不知这祸从何而起,说:“求老爷明示,我杀人盗印,有何凭证?”知县说:“有凭据。先派人搜察杨明的箱柜。”杨明说:“大老爷要搜我印信,如搜得出来,小的认罪;如搜不出来,该当何如?”知县听了大怒,说道:“好狗才!本县要访察不真,亦不能把你锁拿。”叫亲随家人并那些官兵人役,即往各房箱柜内细细搜找。及搜到内宅老太太房中,杨明跟着,只见从木箱之内,搜出一个包袱来,外面透出血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人头。杨明一见,吓得战战兢兢、汗流浃背。说道:“此事真奇怪了!我这木箱之内,那里有这件东西?”知县看见是人头,心中更有主见。又派人把院内的栽花缸俱是移开,叫按着放花缸之处挖下去寻;及挖在第三个地方,由土内拉出一个红绸包儿,打开一看,里面是玉山县的印缓。杨明一见,“呀嘎”一声,魂惊千里。这叫:

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连那三十六友之内的朋友,都惊得呆呆发愣。书中交代,杨明这件事,皆因自己威名素著,结下了冤仇,那仇人使这移花接木之巧计。

只因玉山县东门外,有一个营监院,开院的叫贾正,他妻郑氏。那鸨儿很积下些银钱,为亲生的女儿素梅死了,那鸨儿愁肠万结,因没有本钱了,同他老头儿贾正商议了买一个女人。贾正托人各处访找,要色技俱佳者才买呢。这一天有东门外开万顺寓的尤伙计,名叫尤奎,在店中当小二,为人最机灵,亦时常同店中客人往这行院来的。知道花鸨儿夫妇两个要买好女人,他特来寻贾正。到了院中,见了贾正说:“贾大哥!你要买女人的,我给你办这件好事。我们店内住着一位被参的官长,姓邓名叫文元。他来到店内就病了,昨日死了,就是一个女儿,名叫邓素秋。这官长一死,该下我们店饭账不少,又没钱殓尸葬埋。昨日那姑娘托我母亲代他找个人家,就是做妾他亦愿意。我想你我这样交情,特来与你说知,你要买了,定是一股好财呢。那身价还不贵,只要二百两银子,你要买,到那里先看看,然后再议。千万别露是勾栏的风声。”郑氏同贾正二人甚喜,说:“我要买妥,必要谢你的。”那尤奎说:“咱们先走到那里看去。”

三人到了店东小院之内,北房两间,屋里躺着死尸。尤奎同二人进房来,说:“邓姑娘,我同人看你来。”只见从房内走出一个女子来,年约十六七岁,身材合中,头上青丝发,黑中透亮,梳的髻儿如油滑;脸似桃花赛粉白,白中透润;眉清目秀,鼻直口小,杏眼含情,桃腮红润,牙排碎玉,唇若丹砂;身穿旧蓝袄,干干净净,腰系青绸裙,齐齐整整;微露金莲,又瘦又小,尖尖的约三寸有余。真乃是:

瑶池仙子临凡世,月宫-娥降天台。

贾正夫妻看罢,满心欢喜说:“姑娘,我夫妇无儿无女,要买个女儿好度晚年。你要愿意,我就给你银子葬父。”那素秋本是知书明理之人,见郑氏说的很好,自己也愿意。大家说得明白:买棺材葬父之后,跟着你二位老人家走了。郑氏夫妻给了尤奎二百银子,那尤奎倒赚了一半,邓素秋只得一百两银子。素秋先还了店饭钱,又买了棺材、做了孝衣,雇人把他父亲埋葬后,贾正夫妻二人,方把素秋接到院中。素秋一见是勾栏院,自己就要寻短见,放声大哭。郑氏说:“女儿你不必伤心痛哭,我夫妻在这勾栏院,也不是长久之道,不能叫你与那些妓女一般。我给你找一个财主人家,一夫一妻同偕到老,你也好,我们也好。”苦苦的一劝,把素秋劝好了,叫他另居一所院内,北房三间。每日贾正夫妻同他吃饭、弹弦子唱曲儿,哄的素秋感恩不尽,并叫他弹丝弦、唱岔曲。过了有半载之久,这行院中就传了出去:贾正夫妻买了一个女儿,比仙女还姣。那些人给送了一个外号,叫“广寒仙子”邓素秋。

那一日素秋独在房中间坐无聊,自己思想老母早丧,父亲又亡,孤苦零丁,身已入在勾栏院之内,举目无亲。悲伤之际,信口吟诗一首:

银红衫子半蒙尘,一盏孤灯伴此身。

好似梨花经雨后,可怜零落不成春。

邓素秋当此孤灯寂寞,愁肠万种,天有二鼓之时,半含眼睛,沉沉睡去。次日精神减少,懒言懒语。天有交午之候,只见花鸨儿笑嘻嘻的进来说道:“女儿,今有周公子来访,要见你,我不能挡住了,他是此处的大乡绅。他父亲做过吏部尚书,现今告老在家;他兄长周鼎是兵部司官。这个公子是秀才,今年才二十岁,人品又好,就是脾气大点。咱们开行院的,又不敢得罪他。女儿,若周公子进来,千万别得罪他。”素秋听花鸨这一席话,便说道:“妈妈,叫我见他是要作什么呢?”花鸨儿说:“儿呀,你还问我么?我想要给你找个人家,你终身有靠,比在院中胜似百倍呢。要是周公子看上你,买你做妾,我也得些钱养老。你到他家,使奴唤婢,自由自在了。”素秋说:“亦好,我就见他。”

花鸨儿郑氏听了很乐。到了外面,不多时同着一位美少年公子进来,头戴绣花文生巾,身披百花连子袍;面似桃花,白中透润,润中透白;目似朗星,两眉斜飞入鬓,准头端正,齿白唇红;步履风流,若似乎胸藏二百,学富五车。后跟一青衣童子,亦甚俊雅。走到房中,周公子抬头一看,见正面墙上挂着一轴画,是半截美人,上有人题诗一首,写的是:

百般体态万般姣,不画全身画半腰。

可恨丹青无妙笔,动人情处未曾描。

两旁各有对联一条,上写的是:

名教中有乐地,

风月外无多谈。

公子看罢,方才落座。郑氏送茶过来,叫女儿出来,见过公子。只听东房内答应,是娇声燕语,由房中掀帘出来。周魁一看邓素秋生的果然美貌,有词一首赞云;

淡淡梨花面,轻轻杨柳腰;朱唇一点美多姣,果然青春年少。

身穿缟素,一张清水脸面,生的自来洁白;细弯弯两道蛾眉,水凌凌一双杏眼,直丁丁鼻如悬胆,小宁宁口似樱桃;轻摇玉体,慢款金莲。来至周公子面前,深深万福,问了姓名,在下边坐下。那郑氏就溜出去了。素秋见周公子五官清秀,举止安详,开口问道:“公子青春几何?”周魁说:“吾今二十一岁了。你今年多大年纪?来这院内多少日子?可曾见过人否?”素秋说:“我并未见过人。”就把自己从前之事说了一遍二人情投意合。素秋说:“公子既肯怜香惜玉,奴家情愿终身相侍。”周公子说:“我家中不能自主,有父亲在堂,我娶有妻室,只因去岁死了,要给我续弦,我云非目睹之人,我是不要的。你既有意,我自有安排。叫鸨儿来摆酒,我今日先与你海誓山盟。”鸨儿立刻摆上一桌干鲜果品、鸡鱼鸭肉等菜,又暖了一壶黄酒。周魁与素秋对饮谈心,情投意合,只恨相见之晚。

周公子说:“我今虽不能娶到家中,你候我父亲百年之后,我定要接你家中去的。我今暂把这西园楼房租过来,给你住了,叫鸨儿雇人伺候。我也时常来往,从此亦不准你再见外人。”素秋说:“我很愿意。”又把郑氏叫过来,对郑氏说:“我告诉你知道,这素秋我要买他做一个妾。我今不便接到家中,俟我父亲百年之后,我即带素秋回家,现今暂在你这西院楼上居住;所有使费,我先给你三百两银子,他屋中应用物件、日用钱钞,我自给他安置。”花鸨儿一听,满心欢喜,心内说:只要你不接他出院去,我就好办。听公子说完,他才笑嘻嘻的说:“公子分付怎么好,就怎么办。我这院中之事,也不瞒住公子,是都知道的。我那素梅女儿活着之时,还有些阔老爷来盘桓;自从他死之后,虽说前院中有桂红、莲青、碧桃、巧云,那四人也笼不住人,只可混饭吃。我自接来这个素秋女儿,我也不教他在院中迎宾接客,只要有人娶他,照看我夫妻有饭吃,也就全好了。公子既是这样分付,我就从命。今日是良辰吉日,公子别要走,我今预备一个合欢酒席,请公子多吃几杯酒呢。”说罢转身出去,到了外边,又添了几样菜来。周公子派书憧青云,把家人周坤叫到院中来。周公子派他到自己钱铺之中,取了五百银子,给了花鸨儿三百两,留下二百两给素秋屋中零用。二人吃着酒,周公子看素秋果然花容月貌,心中甚喜。酒醉性狂,提笔作诗一首,写的是:

红苞翠蔓冠时芳,天下风流属此香。

一月饱看三十日,花应笑我太轻狂。

写罢鼓掌大笑,素秋亦和诗一首,是:

玉砌雕栏花一枝,相逢恰是未开时。

姣姿未惯风和雨,嘱咐东君好护持。

吟罢,二人又吃了几杯,天色已晚。正是:三杯花作合,酒是色媒人。周公子与素秋共入罗帐,谁想到:

好花偏遇三更雨,明月忽来万里云。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04回 孽海情牵如幻梦 迷花乱酒受灾殃

话说公子周魁与素秋在勾栏院中初会,云雨情深,销金帐暖,一夜无话。次日天明起来,梳洗已毕,家人周坤从外面进来说:“公子快回家罢,昨日老太爷问下来了!我说公子到朋友家中吃酒作诗,天晚未能回来。怕今日老太爷又要找你呢!”周公子听了,说:“知道,你去外边备马来,我这就走了。”家人到外边备马等候。周公子吃了几杯茶,说:“我回去,明天必来。”素秋说:“今日晚间不来吗?”公子说:“我也未定。”说罢走了。素秋送至院外,二人分别。周魁到家中,先去见他父亲、说昨日住在朋友家中、周大人说:“儿呀,你此时正当用功,交结几个同类朋友也是好的,在一处谈谈,多长见识。总要与正人来往,勿好游戏,荒废了正业。”周魁答应道:“是!”说完,就分付:“你往书房用功会罢!”周公子自己到了书房坐下,呆呆的发愣,那有心肠看书写字,心只记念素秋。这一日在书房中走来踱去,坐立不安,到晚间他父亲又同他一处吃饭,他更不能分身走了,天晚安歇。

次日早起,他对家人说知:“如老大爷问我,说我访友去了。”说罢,他带书僮青云,到了东门外落凤池勾栏院门外。早有花鸨儿郑氏看见,说:“公子爷来了。昨日晚间,我素秋姑娘白等了一夜,叫我在门外看望你。”周魁一笑,说:“我知道了!”进了院门,来到西院中北房内,素秋正自梳洗已毕。这房中花鸨儿又派来一个使女,小名叫樱桃,十四岁,很机灵,伺候茶水。周公子与素秋见了,二人蜜语甜言,两情相洽,又宴乐了一天,这日住在院内。自此之后,时常来往。周公子挥金如土,给鸨儿等赏衣服、制首饰,把素秋打扮满头珠翠。光阴似箭,不知不觉过了一年之久,那玉山县城内外,开水锅落凤池有一个名妓广寒仙子邓素秋,虽未见过的,都知道是周尚书的公子大包家,也无人敢惹他。

这日也该有事,周公子正同邓素秋在那西院之中吃酒,忽听外边一片声喧。只因今晚掌灯之时,来了两个人到这勾栏院,要寻花折柳。头一个年约二十八九岁,头戴粉色武生巾,双垂飘带,身穿白缎箭袖袍,腰系丝鸾带,套玉环配玉环,外罩粉色团花氅,绣的百幅闹蝶,蓝绸中衣,足登青缎快靴;面如傅粉,白中透红,眉清目爽,唇如涂脂,牙排碎玉,正是英雄美少年。后跟那人,年在二十以外,头戴蓝缎六瓣壮士巾,迎门茨菇叶上嵌六个明镜,高威威一朵蓝绒球,朵朵乱花,蓝绸箭袖袍,蓝大氅,青缎快靴;黄白脸面,细眉大眼,鼻直口阔。那两人到了院中,微带醉态,花鸨儿连忙说:“请至上房里坐!”那二人到了北上房一看:靠北墙一张条桌,东西各有瓷瓶一个,当中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放着应时果品;案前八仙桌儿,两边各有椅子;墙上挂着一轴挑山.上画的是“吕洞宾醉卧岳阳楼”,上面题诗一首:

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乾坤胆气粗。

三醉岳阳人不识,浪游飞过洞庭湖。

两旁的对子是:

得意客来情不厌,

知心人到话相投。

二人看罢落座,鸨儿送过茶来,问:“二位老爷贵姓?”那穿白的武生说:“我姓吴,他姓李,把那上好的妓女叫出来见我。”鸨儿立刻把桂红、碧桃、巧云、莲青叫过来。只见帘扰动处,一个个花枝招展,袅袅娜娜,香风扑面,一阵兰麝熏人,站在那二人面前,说:“二位老爷来了!你二位喜欢那房里喝酒,我们姐妹奉陪。”那一穿白的武生问道:“那一个是广寒仙子邓素秋?”花鸨儿说:“广寒仙子素秋是周公子的人,在西院里住着,并不见客,亦不陪酒。”那壮士带着醉态说:“胡说!那有周公子的人在这院中度日之理?快把他给我叫来,要银钱爷爷有的。如不叫来时,我是连人带物都要打的。”花鸨儿说:“二位老爷说话太脸急了!我这里要有好姑娘,还怕见老爷吗?这素秋实是不能叫来的。二位老爷,四人不好,请到别院中看看就知道了,我们这算玉山县头一家勾栏院,要到别处更看不上眼了。”那二人听了郑氏之言,把脸一变,说:“我好好的与你说,你倒是支吾?”拿起茶碗来照定花鸨儿郑氏就打去,众妓女纷纷倒退。花鸨儿先往外跑,那壮士二人就把屋中物件连摔带砸。

花鸨儿一听真急了,跑到西院素秋的房中说:“公子爷来救命!今日来了两个人,定要素秋陪酒。我说是公子的人,他开口便骂,把外院上房的物件全摔了,还要往这里来打公子呢!”周魁一听,即叫:“青云,你去把我家中镖丁叫来,先给我打这二人,然后送衙门治罪。”那书僮答应。到了外边,正遇见镖丁陈泰、秦斌,同着镖局中四五个人,是振远镖局杨明的小伙计,方从酒铺内吃酒出来。青云说:“陈师傅你们快来,我们公子爷与人打架,叫我来找你们呢!”陈、秦一听,就带众人到了落凤池行院之内,见上房台阶上立二人,连嚷带骂。这院中贾正也被他打了,躲在屋内,把脖儿一缩,连气也不敢出。这陈泰、秦斌问着五人个人说:“什么人在这里吵闹?”花鸨儿同周公子自西院中出来,说:“陈泰打这两个忘八的狗才!”那穿白的壮士蹿在院中就同两个镖丁打在一处,那五六个人与那穿蓝的也打上了。这院中使唤的人也帮助动手,只打了个落花流水,把二人打的鼻青脸肿,遍体伤痕。那二人一纵身上了屋,说:“好打好打!你们这些东西是那里来的,可有名姓?”那陈泰、秦斌说:“我们是周大人那里护院的镖丁。你二人是那里来的贼徒?”那振远镖局几个伙计说:“我等是振远镖局的伙计。”那二人哈哈冷笑说:“罢了!你等倚仗人多势大,我吴桂自有报仇之日。”说罢走了。周公子把镖丁叫进来,每人赏了几两银子,说道:“明天你们还来,怕两个贼人来报仇。”陈泰等答应去了。次日又邀请振远镖局的七八个人。一连六七天,亦不见动作,也就不防备了。

周公子自与素秋相交,二人情投意合,如同夫妇一般,亦时常家中走走,见了他父亲,就说是在外边读书呢。家人都知道公子迷乱勾栏院中的素秋,也无人敢说。周公子在落凤池有一年之久,花费了银子足有三四千两。这日正同素秋在一处吃酒,时逢月半,皓月当空,把楼窗支开,摆了一桌酒菜。二人浅斟慢饮,谈心说话。酒至数巡,素秋弹着丝弦,唱了一曲〔寄生草〕,是:

初相会可意郎,也是奴三生幸。你本是丹桂客,误入章台。喜的奴竟夜儿无眠,真心儿敬爱你。须要体会奴的心怀,莫当做路柳闲花儿看待。

唱罢,周公子满斟了一杯,说:“先饮这一杯酒,我罚你唱这个曲儿的。我那一样待你是野花闲柳呢?家中要由我做主,我早把你接至家中,作为百年夫妻!”素秋微笑,秋波斜视,说:“你特地多心了。我早知道,就是一件:你竟在我这里贪恋,也不读书用功,岂不把一生之事业要耽误了?依我之见,你把书籍拿些来,在这里早晚可用功,你我也不寂寞,将来可望金榜题名了。”周公子心中深以为然,说道:“也好。”正在说话之时,天有三鼓了,只听房上有人说话,说:“到了,就是这里。”噗咚一声,跳下两个人来,跟从着十五六个,都是追风马尾巾、青缎子软靠,背插单刀,说:“咧!素秋不要害怕,我们刀拣有仇的杀呢!”进了房中,伸子就把周公子抓住,一刀把人头划下来,背起素秋,发了一声喊,连素秋同周公子的人头一并抢去了。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05回 抢素秋大闹落凤池 盗县印栽赃如意村

话说那伙强盗从屋上跳下来,在勾栏院西院楼上,杀了周魁,抢去素秋,把公子头带去。那前院花鸨儿等方要睡,听见西院喊嚷,贾正夫妻点上灯,到西院楼上一看,只见周公子浑身血迹,素秋不见了。忽见床底下摇动,掀开一看,是使女樱桃儿,吓吓哆哆,说不出话。定了半晌神,才说出话来,说道:“吓吓死我也!我正伺候公子吃酒,从外边房上跳下来有十数个人,手执单刀,先杀周公子,把素秋姑娘背起来就走了,吓的我钻人床底下躲去。”郑氏一听,魂惊千里,把周公子的书僮青云,从外边叫起来,叫他跟着贾正报官相验。天明,二人到了县衙之内喊冤。

那知县叶开甲,天明用印,印已没有了,遍寻无迹,不知被什么贼人盗去。正自愁闷,要升堂派人办案,忽听有人喊冤,家人回话,立刻升堂,把贾正与书僮带上来问道:“为何事喊冤?”贾正不敢隐瞒,把上项之事一一的实说。书僮说:“我家公子在他家,昨晚还好好的,却不知因何事被人杀死,求老爷作主。”那知县正间时,周尚书亦知道儿子被杀,遣家人周坤呈告。知县先带刑具件作衙役人等,先到东门外落凤池验尸。到了院中,早已摆设公位坐下,把花鸨儿叫过来问道:“你是贾正之妻郑氏吗?”郑氏答言:“是。”又问:“素秋是你亲生女儿吗?”郑氏说:“是小妇人亲生的,给周公子作妾,在我这西院中住着。”知县问:“你这西院中都是什么人常来往呢?”郑氏说:“除周公子之外,并无人来往,也不知这伙人是那里来的。”县官说:“你这妇人不是好人,既无人来往,难道就无故的把周公子杀了,把你女儿抢去,其中定有缘故,你不说实话,给我掌嘴。”打了二十个嘴巴。郑氏说:“老爷别打,我说呢!那一日来两个醉汉,在我院中吵闹,定要见素秋,口中只骂周公子。周公子恼了,叫几个镖丁,把那二人打了一顿。也不知道那人是何处的,后也没有什么事。不料昨日夜内三更时分,把周公子杀了,把我女儿抢去了。”知县立刻验了道路,又验了周公子尸,是皮吞肉卷一刀之伤;满身检验,并无二处伤痕。件作验完了,这才回衙,派张成、刘永二人带快手,悬一百两银赏格,访拿杀人的凶手,寻找素秋的下落。二差领命,各处访拿,并无下落。知县印绶又没有踪迹,心中愁闷,不知不觉,过了数天。

这日知县到城隍庙烧香,回衙晚饮之后,自己心中思想要对天祝告,求神圣指一条明路。分付家人摆香案,自己沐浴净身,焚香叩首,说:“信土弟子叶开甲,身授玉山县正堂。只因失去印信,周公子被杀,抢去素秋,皆是那一夜之事。想贼人去之不远,求神圣指醒迷津,早完巨案,弟子焚香,叩谢天地。”祝罢方起身,只见北房上边一片火光,说:“吾神来也!吾神自东海赴会,方归正路,过这里信香阻路,吾即按落云头至此。”知县抬头一看,只见房上一片红光过去,白雾漫漫,当中显出一位羽士,是黄冠玄门道教,头戴青缎九梁巾,身穿黄缎道袍,青护领,杏黄丝综;背插宝剑,绿鲨鱼皮鞘,黄绒穗头,黄绒腕手,手擎一把萤刷;面如三秋古月,眉长目朗,鼻直口阔,颏下三绺胡须。知县看罢,连忙叩头说:“仙长慈悲,弟子因失去印信,东门外杀死周公子、抢去素秋之案并无下落,求仙长指示。”只听那道人说:“听吾神道来。”说的是:

玉山县内有一人,绰号人称夜游神。

一怒杀死周公子,抢去素秋女钗裙。

移开花缸有金印,人头就在木箱存。

若问山人名合姓,□□先生号洞宾。

说罢一片白光,形影不见了,知县记了这八句话。

次日升堂,传齐三班人役,向下边问道:“本县所管之地,可有叫夜游神的绰号之人?”旁边有快役张成说:“有,本县城西街开设振远镖局,他的绰号叫振八方夜游神杨明。”知县听了,说:“我知道,前者给本县接过家眷的,我看他很诚实。他现今在那里?”那张成说:“他今在如意村他家内,给他师母念经呢。”知县立刻退堂,分付三班人役在此伺候,即打发家人前去,请兵马都监陆金标,调五百兵带来;又叫外边点齐三班人役。不多时,陆都监来到,相见礼毕。知县就把失印,杀人、抢人两案,求神仙指路的话,说了一遍。陆都监说:“兄台此事须要谨慎,我知杨明开设镖局多年,素日奉公守法,并不滋事。”知县说:“神仙指路,万不能假。你我走到那里,见机而作就是了。”走到里面,又把秦元亮等三十余名全皆锁上。由木箱之内,搜出周公子的人头一个;花缸底下,挖出金印。吓的杨明面如土色,不知此物从何来的。知县道:“这人头、印信,是从你家中搜出来的。你快把大闹落凤池,杀死周公子,抢去素秋放在那里,从实招来,免得受刑!”杨明说:“求父台大老爷格外施恩,我素日奉公守分,并未作犯法之事,这定是别处贼人做了此案,移祸于我,我在家中给我师母开吊念经。这些朋友皆是镖行之中务本分之人,求老爷把他等放了,治罪于我罢了!”知县一听,冷笑说:“好杨明,本县从你家中搜出人头、印信,你还这样强词巧辩,带回衙中再问。”知县同陆都监带兵役人等,押着杨明等众人,回至玉山县衙中,先派人把周公子的头送去。这玉山县城内城外哄动了,一声都说杨明杀人盗印之事。

周尚书遗家人复递禀呈,求知县给公子报仇。知县升堂,带上杨明来,跪在堂下。知县说:“杨明,你把素秋抢去,放在那里?快快实说:你与周公子因何故结仇?只要说实话,我可法外施仁救你;你要不说,赃据现在,你想想看,焉能饶你?”杨明说:“小人实系冤枉!我从来并未到过落凤池勾栏院,与周公子并不识面。叫我怎么招供杀人?盗印,老爷与小人无冤无仇,我盗印何用?”知县道:“胡说!好言问你,万不肯招,取夹棍伺候。”把杨明夹起来再问。可怜杨明受这样刑法,认死不招,并无口供。又把黄云、秦元亮、马静等带上堂来,一一的讯问。他等众口一词,都是来吊祭的,并不知杀人、盗印之事。那知县问了一堂,把众人都钉了手铐脚镣,锁押入狱。杨明到了狱中,早有这衙门书差人等,送茶送饭送点心,托人情来看杨明,探问这官事根由。杨明素日为人好,又都知道这事冤屈,只无处下手给杨明办理。

至次日,早有踏雪无痕柳瑞,字春华,他与赵斌送饭,在坟地谈了一日。天晚回如意村,到杨明家中,只听得里面哭声隐隐。家人杨安说:“柳大爷,你快逃命罢,我们大爷同各位大爷全被玉山县知县锁去了。”柳瑞问说:“因何故锁去?”杨安把知县搜出人头、印信之事,说了一回;又把落凤池杀死周公子、抢去素秋之案,从头至尾述说一回。柳瑞即到里边劝了老太太与嫂嫂,叫家人杨安:“好好照看门户,我自有救众人之法。”说罢自己转身出了大门,直奔玉山县而来。进了县城,先到振远镖局中,问众伙计:“杨大爷官事如何?”王伙计说:“杨大爷受了一夹棍,众人都被打下来了,全收了狱啦!我们托了一人,给杨大爷打听这官事从何而起。有户书刘芳元先生探听得,是衙门里内司有一位张二爷说的,只因东门外落凤池周公子被杀、抢去素秋,那一夜县衙中把印信没了,不知被何人盗去,老爷也真急了。那夜晚间,老爷烧香祷告,求神指示。有二更之时,吕祖仙由东海赴宴而回,说了八句话,叫我们老爷搜人头、找金印。次日就带兵役拿了杨大爷。”柳瑞听了此言,就先到狱门以外,问:“里边有人吗?”狱卒问:“什么事情?”柳瑞说:“我来瞧看杨大爷的。”狱卒说:“在这里等等罢,我到里面去说一声,你姓什么?”柳瑞说了个来历。那狱卒即到狱内,把杨大爷请出来。柳瑞一见道:“兄长受惊了!”杨明说:“我也是命该如此,遭这横祸飞灾。”柳瑞是精明之人,对杨明说:“杨大哥定有仇人,这是移花接木栽赃之案,我未访个水落石出,把素秋找着,由他口中取供,把真贼捉住,好解兄长之危。我这一去,多者五日,少者三天,定有下落。”杨明说:“好呀,贤弟你会罢!我候你好音。”

柳瑞出了县衙,自己到了振远镖局之中,改换了一个武生公子的打扮,身穿了银红色的衣衫,带了单刀一口,即刻起身。走到十字街,只见路北围着一圈的人,里三层,外三屋。柳瑞分开众人,要到里边看个明白。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06回 柳春华寻踪访贼人 狠毒虫醉后泄机密

话说柳瑞到了十字街,分开众人,见一个道士在那里相面。那道人头戴九梁道巾,身披蓝缎子道袍,腰系杏黄丝带,足下白袜云履;面如古月,眉清目秀,颏下三绺胡须,背插宝剑。在那里给众人相面。众人皆言真灵。只见有两个壮士装束,年约二十以外的年纪,皆是穿蓝挂翠,说道:“我二人请你相面呢!”那道人睁眼一看,说:“你二人好大胆!还敢在这里叫山人相面?你们所做之事,可瞒着别人,却瞒不得我的!我当着众人一说,你二人还站得住吗?山人是要留点口德的。”那二壮士冲冲大怒:“我们二人有什么不可说之事?你只要说对了,我二人拜你为师。”那道人说:“你们在这东门外,‘余果瑶儿亮青字’、‘浑天月’,‘攒溃孙山’的‘瓢儿肘’,‘余果儿’急付‘流儿’,‘拉活了’。”那两个壮士一听,颜色改变。那道人又说:“你等‘赤字瑶儿’所做之事,我也知道,把这场官事送给别人打了。”

柳瑞在旁边听老道所说的,知是江湖黑话,就是说的在落凤池杀人、抢人之事。细看那两个壮士,眼光暴露,已明白八九分了。心中说:我捉住他二人,细问根由,这道人好能为,定是侠义之流。方要抽刀捉那二人,只见那两人听了道人之言,微微一笑,说:“仙长再会,吾二人告辞了!”那二人就先前走了。柳瑞暗跟在后,要想到无人之处动手,或者跟到他巢穴之内,寻找素秋的下落,看有多少贼人,是那路的强盗?自己跟那两人出了西门之外,只见那二人步履如飞,陆地腾挪之法甚快。柳瑞跟了有二十多里之遥,进了山口,再看那二人踪影不见了。柳瑞一看,是双岔路口。柳瑞就往西北又走了有三里之遥,只见面前一座村庄,树木森森,在深山旷野之间,四外平川之路,周围约有二十余里。到了村头一看,村东头路北是一座酒楼,座北向南,五间酒楼。楼前是天棚,东西北三面皆是荷花池,栽种着荷花,池边栽种柳树,枝叶茂盛。那酒楼字号是“酒泉居”,挂着酒帘飘飘。往西是一条大街,南北有数十家铺户,是一座集镇,街上人烟不多。

柳瑞跟那二人至山口,不见了那二人,心中烦闷,就进了这座酒楼。到里边上楼一看,四面楼窗支开,外面摆着时样鲜花,北边排五个座儿,南边也是五个座儿,东西有两个座儿,有三五个吃酒之人。柳瑞坐在东北头一个桌上,那小二笑嘻嘻过来一看,见柳瑞头戴银红色武生公子巾,迎面嵌的美玉明珠,双垂银红缎子箭袖袍,周身透的是穗子花,瓜瓞绵绵,五彩丝鸾带,大红缎子中衣,青缎快靴,外罩银红色团花大氅;面如美玉,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五官俊秀,一位英雄美少年,颇似一位大家的公子模样。跑堂的问道:“公子大爷来了!喝什么酒?”柳瑞说:“给我摆上几样果子,做两味鱼,取一壶陈绍兴酒来。”酒保儿答应,转身下去,先摆上小菜,送上酒来。柳瑞自己浅斟浅饮,正思想杨大爷这官事,非把素秋找来,不能洗出清白;或者访出正凶贼人,这两件事皆不容易。正在思想之际,忽听楼梯响处,从下边上来两个人:头一个身长八尺以外,头戴紫缎色绣花壮士巾,紫缎围花箭袖袍,腰束绛带,月白绸子衬衫,外罩宝蓝缎英雄大氅,肋佩单刀,大红绸中衣,薄底快靴,面似姜黄,粗眉大眼,压耳黑毫毛,直有二寸余长,颏下半部钢髯;后跟一人,是壮士装束,穿白爱素,白净面皮,俊俏人物。二人方一上楼,先往各座儿上看看,又瞧了柳瑞。柳瑞低了头,故作未见,看那二人眼光神色,知道是绿林英雄。心想:要是侠义豪杰,我定要交这两个朋友;要不是正人,我设法捉住二人,再追问落凤池之案。自己留神察看那二人动作。

只见那二人坐在前面靠楼窗的当中那桌儿上,酒保连忙过去说:“二位爷少见呢!有几日不来了,喝什么酒?”那黄脸的说:“先拿陈绍兴酒五斤,菜不必分付,只管摆上来。今日畅饮一醉,以解愁闷!”那酒保儿下去取酒菜。那黄脸的在东边座吃了几杯酒,那穿白的壮士说:“金大哥,我决不与这些人在一处,黑虎山我是不回去了。”那黄脸的说:“王贤弟,我今日劝你出来,我有两句话劝你,怕你与他等打起来。他们都不是正直人,又倚仗人多,那件事也不必争论了。我与你喝完了酒,还是回去看他们自乱,咱们瞧个热闹。”说罢,连饮了数杯,吃的颇有醉意。柳瑞静听那二人说些什么话,先说的有听得有听不真的,后来带了酒意,越说声音越大。柳瑞听了,心中明白了八九,只听那黄脸的说:“我告诉贤弟呢,我早晚也不在这黑虎山了。我去到小西天,把他们的行为都说出。”那白脸说:“千万你别往小西天去,要往那里去,你人单势孤,更不易行了!”那黄脸说:“我金让在江湖闯荡多年,朋友也交结不少,就是吴桂、李通这两个忘八的狗才,人面兽心。他二人那日由玉山县回来,被勾栏院人家打了一个鼻青脸肿。我与双尾蝎柳诚给他等出的主意,报仇栽祸于人。把素秋抢来,他二人就应该让给我,不但不让,还与我为仇。就是王洞兄弟,你也不容易,帮他们做这事,把命都付之流水。如今又出了大胳膀啦,他一人要独占,咱们谁也不要。”那穿白的说:“金大哥少说罢,这是什么地方,提防顺口之言。”柳瑞听了这一席话,心中说:不好!我一人要捉这二人,甚不容易,他等就是落凤池杀人抢人之贼,莫若我跟他二人到了他等的窝巢,看其路径,我再调兵捉拿他等;亦把素秋找来,那杀周公子栽赃种祸之人,可一网打尽。自己想得多时,只见那黄脸也不说啦,就吃了饭,给了饭钱,那二人下楼去了。

柳瑞叫走堂的过来,也给了酒饭钱,就问酒保道:“那二位吃酒的壮士是那里的?我看着也似面熟,不敢冒认。”那酒保说:“大爷,那黄脸的叫狠毒虫金让,那白脸的叫逍遥鬼王洞,他们是黑虎山玄坛观庙中保镖的镖客。他们有好几十位呢!”柳瑞说:“他等保那路镖,你可知道吗?”酒保说:“我不知道,不过他们来这里吃酒,听他说的,也没有什么客商往他等那里写镖。”柳瑞说:“这黑虎山玄坛观在那里,你可知道?”酒保说:“出了这柳家营,一直往西,过白石山黑松岭,往北一拐,就是黑虎山玄坛观。”柳瑞听得明白。下了酒楼,一直往西,出了村外,只见山峰叠翠,瑞草生辉,满山坡树木成林;野鸟声喧,猿鹤相亲,蝴蝶乱舞;樵夫伐木,荷担而歌;牧童骑牛,短笛信曰而吹。只听一个牧童唱歌而来,唱的是:

营名营利苦奔忙,营得鬓发皆成霜。

长城万里今独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柳瑞听罢,长叹一声,说:“人生似梦,这话不假。被名利两途牵系,何时是了?”自己登山走了有数里之遥,过了黑松岭,只见山下南边一带大山,两旁有小山,如抄手式相环,山下有一片密松林,靠松林之中,是一座大庙,方圆足有三四里之遥。

此时一轮红日看看西沉,柳瑞信步下山,到了庙前,天色已晚。只见山门关锁,东西两个角门亦关,山门上一块泥金匾,写的“玄坛观”。柳瑞看罢,绕至东边无人之处,把衣服掖好,蹿上房去,往各处偷听。到了一所院落,是北房三间,前边廊檐下挂着罩纱灯,东西各有配房三间;北房屋中有两个家人的模样,在屋中打扫桌椅条凳。柳瑞在东房后披偷看多时,并不见有人来,只见那打扫屋中之人,转身到西院中去了。柳瑞又蹿至后院中各处探听,那各院中屋内有点着灯的,也有说话的。只见东一个小院,是北房三间,里面灯光隐隐,听有妇女说话的声音。方要过去看看,只见从后边院内出来二个人,一个是穿白,武生公子装束;一个是蓝色壮士巾,箭袖袍,蓝缎大氅。二人往前走说着话,那穿白的武生说:“我二人当初邀请众位报仇,把人抢来,就应该给你我才是,怎么逍遥鬼王洞也要争这美人?赛纯阳吕良也要争这美人?他等各怀不忿之心,就是庙中主人不在,这少主人就目中无人了。还有迷魂太岁田章,他本是慈云观漏网之人,也在这里作威。大家要齐心把他剁了,也就没了事啦!”二人说着话,到了前边院中北上房,那二人进房落坐,叫人预备酒来。柳瑞听了二人所说之话有因,想要跳下房来,捉拿二人,细问情由。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07回 人虎穴英雄遇险 战群贼豪杰被捉

话说柳瑞夜探黑虎山玄坛观中,见两个贼人说话其中有因,想要下去捉这两个人,又未敢造次,恐怕众寡不敌。要把这里事情探的明白,回去再调兵来捉拿,为是自己就在后窗户外偷听多时。书中交代,这里庙主是绿林贼人出身,姓祁名性海,绰号人称眠花道士,他有一师弟叫卧柳真人贾文成,都是江洋大盗。后因案情重大,他二人拜了莲花道长戴朝宗为师,又学了些妖术邪法,他二人在这玄坛观招集四路采花淫贼等人,在这里坐地分赃。后来祁性海又结交小西天三杰的大寨主霹雳鬼狄元绍,在那里重整“小西天”,再立“薰香会”。在会之人有三杰五鬼十二雄八位道长为首,共集僧道俗各色人等五百二十位,分住各处,陷害忠良。他等成群结队,这玄坛观两个老道人,都上小西天去了,把这庙中之事,交给了迷魂太岁田章、赛纯阳吕良、逍遥鬼王洞、迷魂鬼吴龙、泄大鬼吴虎、蓝面鬼焦英、俏面郎君吴桂、风流浪子李通、探花郎毛如虎、粉蝴蝶卞文龙、狠毒虫金让、双尾蝎柳诚、白面野猫贾虎、红毛兔子魏英、花里魔王刘玉、色中恶鬼刘宏、怜花太岁魏珍、爱柳金刚魏政、护花金刚李化、托塔天王李龙、恨地无环李猛、低头看塔陈清等,五六十名汪洋大盗,在这庙中卖薰香蒙汗药,收集那杀人凶犯、滚马强盗,坐地分赃,无恶不作。

那吴桂、李通他二人,因为玉山县吃酒醉了,在东门外落凤池要找广寒仙子素秋,在那里一闹,被周公子叫家丁打了,他二人鼻青脸肿。二人上屋逃走,次日派人探听,方知道有振远镖局之人。吴桂回至黑虎山玄坛观中,有狠毒虫金让问:“二位老弟因何如此?”那李吴二人把上项事说了一回。金让说:“这件事可不能善罢干休。”到了聚义厅之上,先与迷魂太岁田章说知。众贼之中,有赛纯阳吕良说:“咱们在这里啸聚,我就说过,离玉山县近,诸事皆要小心,怕是杨明等三十六友之中的人物与咱们作对。今日你二人又惹出是非,得罪了镖行之人,这件事依我说,要给你二人报仇,非把杨明等治了,这事不好办。”狠毒虫金让说:“定一个移花接木栽祸于人之计,咱们大众先到勾栏院中,杀了周公子,把人头带着送在如意村杨明家中,栽上赃行。这件事我有薰香,我自己去,还得一人把素秋抢来。”俏面郎君吴桂说:“我所为的是素秋,抢人是我的事,还得有一人到玉山县衙中去,把印盗来,也给杨明送去,埋在院中花缸之下。盗印栽赃,这件事可不容易。”风流浪子李通说:“我去盗印。”双尾蝎柳诚说:“我去栽赃。”赛纯阳吕良说:“你算计虽好,却不周到。杀人抢人栽赃,那知县如何知道往杨明家中去找呢?这件事非我不可!你们把印盗去,我装假神仙,给知县送信,教他去捉杨明。这事三五日不可行,须慢慢的办理。”内中有红毛兔子魏英说:“咱们明日就去,先看好了路径,你我住在西门曹广陆店内,都要改装,换去本来模样。”众贼定好了计策。田章说:“要害杨明,先下毒手,若被他知觉,你我想在此久居,恐怕他等不容我的。盟弟桃花浪子韩秀、白莲秀士浑飞,都死在杨明等之手。我早有此心,给我朋友报仇,未敢粗率。今你等先去,我在这里看庙,如成功便罢,倘有差错,我去小西天邀人,再报此仇。”群贼说定,各自安歇。

次日早饭已毕,先是金让、柳诚、吴桂、李通等去了,定在广陆店相见。贾虎、魏英、吕良、王洞带着三十多名贼人,三三两两都到了店中,住了三日。这日晚间群贼吃了半夜,各换夜行衣,背插单刀,到了东门外落凤池勾栏院之中,来到西院楼上,听见里面屋中,正在弹唱吃酒。狠毒虫金让一捏嘴,“呼-”一声响,那些贼人皆跳下来,走进屋中,金让等跟随在后。吴桂一见周公子,怒气冲冲伸手抓过来一刀,把周公子杀了,将人头交给了金让。风流浪子李通把素秋背起来就走。那魏英等把屋中金珠首饰抢掳一空。走至半路,吴桂说:“李贤弟,我替你背着。”把素秋接过来,背起就走。众贼到了广陆店内,李通把知县印盗来,交给柳诚,他也回店。众贼算还店账,大众回黑虎山玄坛观庙内。吴桂把素秋放下,众贼一看,皆有爱慕之心。素秋已吓的昏迷不省,人事不知。田章即派四个仆妇,送素秋至迎辉轩,好好服侍解劝。又分付摆酒,与众贼贺功,大摆筵宴。吴桂、李通向众贼道谢,说:“我今日大仇已报,专候赛纯阳吕兄回来办理。”众人吃了一夜酒。

这日吕良回来,见田章请人说:“我把事都安置好了,竟听杨明到来,该当如何?素秋现在那里?把他给我叫来,这个人应该是我的。”吴桂说:“吕道兄,素秋论理是我的。我为他在落凤池勾栏院之内被人殴打,你们各位俱是助拳的。依我之见,把素秋给我兄弟李通。”吕良说:“你体要胡说!我告诉你,大家使尽千辛万苦,把仇给你二人报了,还要美人吗?这件事叫田兄评个曲直。”迷魂太岁田章说:“我看此事且不必给你们评理,咱们吃完了酒,我自有道理。”狠毒虫金让说:“素秋咱们谁也不要,把他送上小西天去,给大寨主狄元绍。”田章说:“你等全不量事,素秋自到此地,连饭都没吃,你等先去把素秋劝好了,然后再议。”

内中有逍遥鬼王洞说:“我去看看!”到了迎辉轩,见四个老妈正劝素秋,素秋悲愁不止,这些仆妇老妈解劝不住。内中有一个老妈姓赵,外号叫赵利嘴,说道:“姑娘,你竟哭也无益,你也走不了;要不从这些寨主,你也活不成。周公子已经死了,这也算你害了人家。你若从了,我们这里寨主一呼百诺,有何不快乐!”素秋一听,自己不语,一连三天,并未用饭。这日正劝之际,王洞由外边进来,素秋一看,是一位穿白的壮土打扮,年约三旬,五官俊俏,风流人才。说道:“广寒仙,你在勾栏院中,虽说不迎宾接客,也得随人所欲。你要在这里,一夫一妻,有何不好,共做天长地久夫妻!”素秋听了,口中不言,心中说:周公子为我而死,我必要设法把杀人凶手捉住,给周公子报仇,我再把那抢人名姓访着,也设法把他捉住。自己想罢,说道:“尊驾贵姓?”逍遥鬼王洞自己通了姓名。素秋说:“要我依你也可,你必须依我一件。我与周公子夫妇之情二载之久,我必要给他穿孝一个月之久,然后再议与寨主成婚。”王洞喜甚,叫仆妇人等先给姑娘取点心来,好好伺候,不敢怠慢。说罢自己回到前院,见迷魂太岁田章等,正是商量之际。王洞说:“我把素秋劝好了,他说要穿一个月的孝,然后再陪我等成婚。”田章说:“列位贤弟,那个去到玉山县,探访杨明这案定了没有?”内中有探花郎毛如虎、粉蝴蝶卞文龙说:“我二人去探访。”二人起身去了。

那日到了玉山县,正看相面的,被柳瑞暗跟下来。今日众贼正为着素秋,大家争论,吴桂、李通二人说:“这素秋别人不能要,我二人要了。”田章说:“那可不得行!我给尔等出一个主意,叫素秋自己认着,他指那一个,就是那一个,总不准争论。”众贼说:“亦好。”那吴桂、李通二人听了,甚不愿意。那二人到了东院之中,正是抱怨,金让、柳诚二人也来解劝。柳瑞正在房上偷听,自己想要探访明白,回玉山县调官兵好来抄捉这伙贼人,忽听西房上说:“合字有奸细。”房中金让、柳诚、吴桂、李通四人听见,拉刀跳出来说:“奸细那里走!”柳瑞一看不好,也拉刀跳在院中,说:“咧!贼人休要逞强,吾特来提你这伙狐群狗党。”四人摆刀向前,把柳瑞围上。房上跳下来五花鬼焦雄,手使全背刀,腰中带着镖囊,分付手下人点起灯笼火把,说:“众位别放走了这个贼人!他姓柳名瑞,字春华,绰号人称踏雪无痕,是凤凰岭三十六友之中的人。”柳瑞一听,仔细一看,是他族兄双尾蝎柳诚,原系绿林中的人,久在外采花偷盗,行为不端,与柳瑞虽然是同族,柳瑞最恨他。今日见了他在这里与众贼一处,说出柳瑞的来历,柳瑞破口大骂道:“你等这伙贼人,倚多为胜,柳大爷合你等一死方休。”吴桂、李通两口刀上下翻飞,金让、柳诚、焦雄三人相帮,只杀的柳瑞浑身是汗,遍体生津,口中气喘,刀法忙乱,被焦雄一刀,把柳瑞隔住,飞起一腿,踢了一个跟斗,五个贼人抢刀就剁。不知柳瑞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08回 柳春华绝处逢生 邓素秋智哄群贼

话说柳瑞被五个贼人踢倒在地,焦雄喝令手下之人绑至大厅之上,迷魂太岁田章等众贼问明了来历。内中有白脸野猫贾虎、红毛兔子魏英说:“他既是杨明一党之人,也不必问了,把他结果了性命,以免后患。再派人到玉山县狱中,把杨明一杀,从此我等安如泰山。”焦雄说:“且慢!我想他来者必不是一个人,必有同伴,再不然必有奸细勾引,要问个明白再杀。”田章说:“有理。”问柳瑞;“是何人勾引你来的?你们同伴有几个人?说了实话,我饶你不死。”柳瑞听了,定神一看,见大厅上坐着群贼,有五六十名,为首的上面坐定,那人身高九尺以外,头戴淡黄色六瓣壮士帽,上绣八宝,身披淡黄箭袖袍,满衣绣的五蝠捧寿,外罩黄缎团花大氅,大红绸的中衣,足登快靴;面如蓝靛,蓝中透青,朱砂眉毛,金睛突暴,压耳红毫毛,有二寸余长,海下满部红胡须,奇形恶像,怪肉横生。东边一排有二十四位,西边三十余位,有认识有不认识的。那些贼人听田章一问,大家一齐说:“柳瑞你要说实话,还可罢了;如不说实话,我就把乱刃分尸。”柳瑞哈哈大笑,说:“贼人,我柳大爷是从此地路过,要找些盘费。我没有勾引,也没有同伴,你等所说之话,我全不知道。”田章说:“你是杨明的义弟,他在玉山县打官事,全是我等所为,你必是前来探访的。”柳瑞说:“我可是杨明义弟,无奈我二人有二年之久未曾见面,他遇什么事,我一概不知。那柳诚他还是我族弟,他在这里,我还不知道,他见了我就翻了脸了,何况朋友?你们要杀就杀我,要别就剁我,我死而无怨。”

贾虎说道:“你不必问了,我杀他。”一抡刀跳出座位,照定柳瑞就是一刀,只听“噗哧”一声响,那贾虎子上钉了一枝袖箭。大家一乱,往外一看,不见有人。五花鬼焦雄说:“有奸细!这是什么人?用暗箭伤人。”房上答言道:“焦雄你体要逞强,我二六岁来了,同你分个雌雄!”说完跳下房来。众人一看,见来者这人身材魁伟,相貌惊人,青色壮士帽,青色小靠袄,青中衣;面如钢铁,黑中透亮,环眉大眼,手执金背刀,照定焦雄就剁。焦雄一看,认识来人名打虎将二太岁吴刚,是本山猎户,住在此中东北狼山塔。今日是跟柳瑞下来的,听见这些贼人说话,合柳瑞动手,正要下去帮助,忽见柳瑞被捉,贾虎来杀柳瑞,吴刚就一袖箭,钉在贾虎手上,跳下来合贾虎动手,两人杀在一处。那风流浪子李通分付手下人鸣锣集众,大家动手捉拿奸细。那些赋人各摆兵刃向前,众贼四面围上。吴刚见众贼忿怒,并无退兵之力,被焦雄一镖,正打在吴刚咽喉之上,被众贼乱刀所伤,叫手下人把死尸抬下去。

正是众贼忿怒要杀柳瑞,只见从后边院内出来一个仆妇,说:“众位寨主,广寒仙素秋要见迷魂太岁。”田章说:“好呀!叫他过来。”正说未了,只见两个丫鬟引路,素秋出来。柳瑞躺在地上,虽然被绑,心中明白,听说素秋前来,睁眼一看,忽闻一阵香风扑面,众贼各站起,笑脸相迎。但见那素秋身高五尺以外,头上光梳泊头,轻施脂粉,淡扫蛾眉;穿西湖色女袄,周身镶织金边,上绣百幅闹蝶,银红色中衣,腰系银红色汗巾,上绣金蝴蝶,足下金莲三寸,穿银红缎花鞋,上绣松鼠偷葡萄,鞋帮挑梁四季花;面如梨花,白中透润,峨眉皓齿,杏脸桃腮,瑶池仙子临凡世,月宫-娥降九霄。田章等一见,个个都眉开眼笑。

这日素秋正在后院愁闷,想替周公子报仇,听仆妇说前院捉住奸细。自己一想:莫非玉山县来了探案之人?我要救了此人,回去调了官兵,拿了群贼,好给周公子报仇。想罢,自己换了衣服,叫丫鬟引路,来到前院大厅之上,先参拜了田章,回头看见了那柳瑞,问寨主道:“此是何人被捉?”田章说:“他是玉山县杨明余党,来偷探我这玄坛观。正要杀他,你出来了,怕吓着美人呢!”素秋说:“多谢寨主爷!奴家胆小,最怕杀人,先把他押起来,我还有话说呢。”田章、焦雄说:“好。”分付:“先把柳瑞押下去,我等明日再杀他,也不为晚。”贼人把柳瑞押在后院上房内,封锁了门前院。素秋说:“众位寨主在此,你们要依我一件事,我可顺从。我来至此处,亦不知那一位把我抢来的?”好俏面郎君说:“美人!我吴桂为你费尽心机,才把美人抢来的。”风流浪子李通说:“我请众位兄弟,把你救出勾栏院。”魏英、贾虎说:“杀人栽赃是我。”吕良、王洞说:“出主意、定计策、装神仙是我。”众贼说:“我等大家都有帮助之功。”素秋说:“众位寨主,我知周家有传家之宝,名为珍珠多宝串,那位取来,我就跟那位成婚。”众贼一听,大家商议都要去。田章说:“明日众位前往,顺便到玉山县狱内,把杨明杀了,斩草除根,以免后患。”那些贼人一齐答言有理。送素秋到后面安歇,大众各自安歇。

次日早饭后,众贼各自起身到玉山县去了。天晚,田章见庙中无人,把素秋叫出来,大摆筵宴。素秋说:“大寨主,今日何故盛筵相待?”那田章哈哈大笑说:“美人,你不要推却,我今日告知你,那些人都是我手下之人,我把他等遣去。今日良宵,你我成为百年之好,我管你受不尽的荣华,享不了的富贵。”那素秋秋波斜视,微微含笑,说:“寨主爷尊姓大名?奴家问明,亦可称呼。”田章说明自己来历。二人对坐,素秋有意把贼灌醉,要救后面被捉的柳瑞,好给周公子报仇雪恨,自己留心,亲手执壶,说:“田寨主,我来先敬三杯安筵酒,然后再保你饮成双杯。”那田章一见,连忙陪笑,说:“不敢当,美人请坐!”素秋轻摇玉体,慢闪秋波,微微含笑,说:“寨主要不喝酒,我是一点酒也不用的了;你要喝了,咱二人要慢慢浅饮,我还有心腹话与寨主谈谈。”那田章一听,哈哈大笑,说:“美人说的有理,我当遵命!”接过酒杯来一连饮了五六杯。素秋坐下说:“田寨主,我来至此地,多承庇护,奴情愿终身相侍,恐众位来定要争论,寨主难以治服众人,将如之何?”田章哈哈大笑,说:“美人你只管放心,都在我一人做主,那一个敢争论?”说罢,又饮了数杯酒。素秋又斟了两杯,亲手抓了一把瓜子给予田章,把田章乐的心花俱开。他把吴桂、李通定计、大闹勾栏院、杀人栽赃之事,从头又述了一番。那素秋全记在心中,有心要把田章灌醉,在酒席之前使出多少殷勤、百般献媚,哄的田章大乐,拿起酒杯,又饮了十几杯,自己醉眼朦胧,说:“美人吃两杯,你我安歇罢!”那些手下之人,全在那里伺候。素秋说:“你等都下去吃饭罢,叫你再来,不叫你不必前来。”那些人答应下去。

素秋斟一大杯酒过去,说:“田寨主,我亲手斟的,我给你送在口中,你要赏脸!”田章说:“好呀!”一饮而尽,素秋又给他抹抹胡子。田章借灯光看看素秋,粉面生香,秋波如水,油头粉面,娇声艳语,越看越爱,不由自己吃的酩酊大醉,拿起酒杯说:“美人,我的嘴那……”说罢,一仰身倒在后面椅子上。素秋一见,心中甚喜,见有一口宝剑挂在那边墙上,伸手摘下来,说:“寨主醒醒!寨主醒醒!”连叫两声,并不答言。自己过去,把田章衣服解开,拿起宝剑照定田章肚脐之内,往里就扎,用力一按,“噗哧”一声。田章跳起来,“哇呀呀”一声怪叫,用手一拍,把宝剑又拍进半截了。那素秋吓的战战兢兢,浑身发抖,汗流浃背,见田章把怪眼一睁,说:“好贱人!你敢刺我……”这句话未完,那血流满身,他自己一伸手,把宝剑往外一拔,连肠子都带出来了,躺在地下乱滚,少时已死了。素秋躲在那椅子后,哆嗦了一刻之久,方才过来拿起宝剑,即往后院中去救柳瑞。

到了后院,见北扇门封锁,又没有钥匙,怎得开了?自己搬了一块石,向那锁上砸了几下,震的自己手腕生疼,浑身香汗直流。柳瑞在屋内一天也没有吃饭,求生无路,求死不得。忽听锁响,自己一闭眼,心中已知贼人来杀他;又听是妇女娇喘之声,即问:“是什么人?”素秋说:“我也是遇难之人,素秋也!知道尊驾被捉,我用计把众人支走,灌醉了田章,我把他刺杀了,来救壮士。求你送我至玉山县衙门前,我好去喊冤,给我周郎报仇雪恨。”柳瑞一听,说:“你就是广寒仙邓素秋?我特来找你,给我兄长杨明辨白冤屈之事。我姓柳,名瑞,字春华。你要救了我,感你大恩,必有重报!”素秋说:“我砸不开这个锁,如何是好?”柳瑞说:“贼人要来,你我俱死,不要耽迟,快快的砸锁!”素秋用尽了平生之力,又砸了两下,还是未开。忽听前厅中喊声大振,说:“不好了!有刺客了,把大寨主刺死了。好大胆,快些搜找!”吓的素秋面如土色,要想活命,恐怕难逃。且看下回分解。

第009回 逃虎穴群贼阻路 遇真人诉说前因

话说素秋正在砸锁,忽听前院一片喧哗,连忙用尽平生之力,把门砸开,用宝剑把绳割断。柳瑞立起身来,谢了素秋。只见院中火把照耀如同白昼,有五六个小贼,因见田章刺死,各执兵刃,点着火把,到各处寻找刺客。柳瑞一见来至院中,接过素秋那口宝剑,跳在院中,说:“咧!贼人休走,我来合你分个上下。”那几位人一见柳瑞,各摆刀向前,要捉柳瑞。柳瑞抡宝剑合那五六个人杀在一处,有七八照面,连砍倒三个,刺死两个,那一个逃走。柳瑞追至前院,找着自己的刀,听见西院锣声一片,连忙到后院上房之内,搀扶素秋,往前逃走,恐怕贼党聚众来斗;自己又感素秋相救之恩,把他带回玉山县,三头对案,可把杨大哥救出来,再设法捉这群贼人。搀了素秋,走有一箭之遥,素秋弓鞋脚小,难以行走,思想无法,背起素秋逃出了玄坛观,慌不择路。见后边庙内喊声大振,锣声响亮,柳瑞恐怕贼人追上,急往前走,只见对面黑暗暗一片,正是那群贼由玉山县回来。

只因那五花鬼焦雄、赤发鬼焦虎、金睛鬼焦龙、逍遥鬼王洞、探花郎毛如虎、粉蝴蝶卞文龙等数十位到了玉山县,在东门外酒楼约会。天晚到了周宅,往各处一看,金让方窜上房,被一镖打下来。房上呼哨一声响,四边喊声起,原来是周宅保院之人,邀下来三十余名保镖之人,在这里帮助看家。今日见由东北房上上来一条黑影,知是贼人,一镖把贼打下去。一声呼哨,众人各执兵刃在房上呐喊。吴桂、李通大怒,正要向前,忽见那边巡夜官兵来到,众贼即忙逃走。保镖之人同官兵一追,贼人亦未敢往县狱中去,各施陆地飞腾之法,奔走回山。方走到黑虎山,只见对面一人,方要问是谁,那人就往西南岔路而去,还背着一人。李通说:“不好!方才这个人是奸细。”正说间,只见玄坛观由庙内出来数十个小贼,说:“不好了!把大寨主迷魂太岁田章刺死了,盗去素秋,放走柳瑞,快追快追!”那众贼听了,立刻转身追柳瑞,说:“咧!奸细你别走,我来合你分个上下。”

柳瑞在前一听,吓的魂惊千里,自己又有素秋碍手,不能把他甩了:一则要背素秋至玉山县,救义兄杨明等,三头对案,好辨白杨明之冤;二则感念素秋救命之恩,自己恨不能肋生两翅飞上天去。听见后面众贼骂不绝口,柳瑞隐忍往前逃走。又跑了约有十里之遥,只见路北有一座古庙,推门而入,闭上门往里一看:正北大殿。东西配殿,后面还有一层院落。这院中西房灯影摇摇,柳瑞推门进去,只见迎面一张八仙桌儿,两旁各有椅子,在北边椅子上,端坐一位老道,头戴旧道巾,身披淡黄道袍,发如三冬雪,鬓似九秋霜,苍头皓首,白面银髯,背后插口宝剑。一见柳瑞背一女子,二人都是二十内外年纪,老道仔细一看,这两人形迹可疑,连忙问:“什么人?黑夜之间,到我这里清修善地,男女私逃,躲在我这庙中,我焉能容你?趁早去罢!”柳瑞说:“仙长救命!我不是拐骗女子私逃,这其中另有缘故。我叫柳瑞,只因我义见杨明,给师母开吊念经,我等前来吊祭,不想那天忽然知县带了官兵人等前来,说我义兄在玉山县东门外开水锅落凤池,抢去这女子素秋,杀死周公子,盗去知县的印缓;由我义兄家找出周公子的头与印,把我义兄三十余名,拿至县衙之中,拷问收狱。我暗访此事是黑虎玄坛观的贼人所为,方知道当日有慈云观漏网之人,在小西天二立薰香会。这里是田章等所作之案,陷害我义兄杨明。我被贼所捉,蒙这位姑娘救我之命,我带他至玉山县鸣冤,好救我义兄弟众人。方一出庙,正遇群贼挡住,我往西岔路逃去至此。伏求老仙救我!”

那道人一听,哈哈大笑说:“好呀!原来是你。我亦不是外人,我姓杨名林,道号玄清。当年在江湖中,人称‘飞天独鹤’,因看破了红尘,自己出家。你师傅铁棍无敌满德公,是我结拜兄弟,我记着在镇江见过你一次。”柳瑞一听,如梦方醒,说:“不错!我想起来,原来是杨伯父。”复见了礼,方落座,只听那外面一片喧哗,说:“别追啦!问问在庙中有无?”连拍门几下,说:“这庙中是僧是道?快出来开门!”唬的杨林一愣,柳瑞、素秋齐向老道跪下。杨林说:“我去把他等哄走就是了。”起身到了外面,开门一看,有三十多名绿林之人,各持单刀,说:“老道,快把柳瑞、素秋放出来,我等饶你不死。”杨林说:“众位,并没有人往我这里投宿,往别处找去罢。”那焦雄把眼一睁,用刀一指说:“你要再说没有,先把你杀了!”柳诚说:“杀他!”一提刀走前来,照定杨林就剁。杨林一闪身躲开刀,抬起左腿一踢,正踢在腕子上,刀也甩了半边了。焦龙、焦虎等各抡刀剁来。杨林一看,人多势众,恐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即忙口念真言咒语,说声“急敕令”!一阵怪风迷人,那些贼人各不能睁眼,连忙逃走。

杨林并不追赶。方要回来,只见风定尘稀,那伙贼人呐喊又回来了,还同了两个道人:一个青道巾、青道袍,白袜青鞋,杏黄丝条,面如生铁、黑中透亮,粗眉大眼,连鬓落腮短胡须;那一个是九梁道巾、蓝绸道袍,面如白玉、长眉朗目,长髯飘摆,相貌清奇,背后带一把宝剑,群贼在后。杨林看罢,问:“来者何人?”那黑面道人答言:“吾乃半截山莲花观莲花真人大弟子惜花羽士陶玄静。”那白面道人说:“我乃护花真人柳玄清。你这妖道胆敢使妖术邪法,把我手下之人败走!”杨林说:“你们这些狗党,全是小西天薰香会之贼,我早要杀你们这伙妖道!”言罢,口中念念有词,一阵狂风,直扑妖道而去。陶玄静用宝剑一指,说声“敕令”!风忽止住,伸手掏出打仙砖来,念动真言,祭在半空中,照定杨林打来。杨林用剑一指,那砖飞回去,照定陶玄静打来。陶玄静伸手接住,一回手拉出五彩化瑰旗来。那旗长有三尺六寸,是杏黄缎子的幡,面上有五根五色飘带,按青黄赤白黑五行之位;旗面上有朱砂篆字云符。此宝最利害,人遇此旗,惊魂丧魄;妖邪遇此旗,立现原形;鬼遇此旗,立刻化为乌有。今日他一晃那五彩化魂旗,说声“敕令!”杨林叫声“不好”!忽头晕眼黑,跌倒在地。陶玄静把旗收起来,赶过去一剑,把杨林杀死,问众人:“因何来此与妖道争斗?”五花鬼焦雄说了吴桂、李通前番所做之事。两个恶道分付众人:“把庙围了,我山人到里边搜查看看,果在那里?”众贼呐喊一声,把庙四面围住。陶玄静、柳玄清两个恶道分付:“见柳瑞、素秋在那里!”

书中交代,柳瑞见杨林出去,自己恐怕众寡不敌,说:“素秋姑娘,你是我救命恩人,我黑夜背走,还不要紧;倘若白日,你我都是少年之人,被旁人看之不雅,你又走不动。”素秋说:“虽然身落勾栏院中,我并没有作过下贱不堪之事,只从周公子一人,我与他海誓山盟,作长久夫妻。周公子因我之故而死,我非给他报仇不可!只要报仇之后,我也削发为尼,了却此生之孽。我也是官家之女,误人烟花,今日逃难,你为的是朋友之义,我为的是夫妇之情。柳大爷多多从权,有人要问,只说你我是兄妹。”柳瑞听了,只可如此。背起素秋起身,由西边墙上越过去,只听那东边说:“把这老道剁了,进院中去搜人,把柳瑞捉住,一并杀死;把庙给他烧了,斩草除根。”柳瑞慌慌忙忙逃走,回头见后面那庙中一片火光,把庙已然烧着,烈焰飞腾。柳瑞心中甚惨,想:那老道侠义之人,一巳死于此地,我要能回玉山县,定然我给他报仇雪恨,万不留这一伙赋人。

自己背着素秋,走至南山口外,一着天已东方发晓,天光大亮,只见往东有一条大路。走了有五六里之遥,忽见前面有一座村镇,把素秋放下,叫他跟定,慢慢的走。不多时,进了这座村镇,见是东西大街,两旁铺户茂盛,人烟稠密。路北有一座客店,字号是“连升客栈,安寓客商”。柳瑞带素秋进了店。小伙计一看,是一位少年武生公子,同着一位美貌女子。二人步行入店,连忙问道:“二位从那里来的?”柳瑞说:“我等要往玉山县去,有干净房给我们安歇。”店小二引二人至北上房之内,西边一间落座,先要洗面水来洗了脸。柳瑞说:“真是两世为人。我这几日也未得一刻安心,今日你又不能走路,我雇车又没有银两。咱们吃些饭,定定神再想主意。”素秋说:“也好。我此时得出贼人之案穴,大概这仇有可报之日了。”柳瑞、素秋吃完了饭,叫小二雇一辆车,拉到玉山县。小二出去,问了车夫,没有车子都不去。柳瑞一想:没有车子,素秋怎能行走?也没有银子给饭店钱。叫素秋:“在店中等候,我去到玉山县先调官兵,然后来接你到县衙之中,好三头对案,把此事辨明。”柳瑞正说之际,忽一声响亮,如山崩地裂。即往外一看,不禁长叹一声。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10回 回玉山调兵剿贼 住范村巧逢巨寇

话说那柳瑞要把素秋暂奇在连升店中,自己回玉山县送信调兵,只听得哄咙咙霹雳之声,云腾西北,雾起东南,下起雨来了。柳瑞心中甚是着急,又没有车子,无奈叫素秋在店中等候,自回玉山县,再来接你。素秋点头答言也好。那雨下的越大了,约两个时辰之久,方才住了,浮云未散。柳瑞对店小二说:“你多多小心留神,伺候我那姑娘,待我明日回来,定有重赏。”店小二答应下去。柳瑞出了这座范村,一直往东。此时一轮红日,看看西沉,依然雨过天晴。正往前走,抬头一看,正是晚烟垂照,山色生辉;雨洗山林,一色清新。看玩之际,忽听说:“咧!对面小辈柳瑞,你往那里去?我等在此久候多时了!”柳瑞一看,有两个壮士的装束,一个穿白爱素,一个穿蓝挂翠,都有二十七八的年纪,手执单刀,阻住去路。柳瑞看罢,拉出刀来一指,说:“吴桂、李通,你两个采花淫贼,昨日在你等倚多为胜,今日你两个见了我还不逃?竟敢阻吾去路!我来与你二人分个上下。”那吴桂哈哈大笑说:“我等昨夜杀了杨林,找你踪迹不见,今我分四处路找你,你还能逃走吗?”抡刀就剁柳瑞。柳瑞一闪身,飞刀相迎。吴桂、李通把刀拉回去一变式,分心扎来。柳瑞挡开刀,急架相还。那风流浪子李通看出破绽,跳过来帮助吴桂动手。柳瑞料敌二人不过。忽见正北山岔内出来了五六个人,正是五花鬼焦雄,带了手下人寻访素秋,捉拿柳瑞。今见吴桂二人合柳瑞动手,各抡刀来助。

那柳瑞一见,心中说:不好!连忙跳出圈外逃走,群贼在后追来。柳瑞走的浑身是汗,遍体生津,慌不择路,回头一看,七八个贼人追来。自己想:今日怕逃走不得了!幸喜天黑了,蹿进树林之内,隐在南边荒草之内,候贼人赶过去,自己由小路逃脱。至玉山县,连夜到了镖局之内,问了众人,杨大爷这两日并未过堂。自己候之天明,先到狱中见过杨明,把自己偷探黑虎山之事说了一番:素秋也有了,案也访明白了。杨明叫把刑房魏先生请来商议一个主意。魏廷芳带了柳瑞至科房,给他写了一张诉呈,柳瑞投递进去。

知县叶大老爷立刻升堂,把柳瑞带至公堂之上。柳瑞跪下说:“给老爷叩头!”知县说:“你叫柳瑞吗?你把访贼巢、遇素秋的原故说来。”柳瑞就把私访柳家营、误人黑虎山、玄坛观之中被捉,素秋刺死田章、救了自己性命、逃走遇群贼相赶,二仙观避难,杨林被杀,逃至范村客店,素秋不能行走,自己回来调兵,路遇众贼相追,细说一回:“求老爷派兵前去捉拿,并接素秋。”叶知县一听,立刻清兵马团练使李云鹏,带五十名官兵;派快手张成、李冰二人,带快班头役二十名,跟柳瑞至黑虎山玄坛观,前去捉贼。柳瑞引路,官兵快役人等跟随在后,出了北门,到了柳家营,一直往西。到了黑虎山玄坛观庙外,先叫那官兵分四面,各执勾杆铁尺,张成、李冰一脚踢开了门,呐了一声喊,说道:“拿贼!别放走了贼人。”进庙一搜,一个人也不见了。各处一找,俱不见踪迹。原来焦雄等回来,知道柳瑞逃回玉山县,必调官兵前来。立叫回庙,叫陶玄静带众人回归小西天,请人上玉山县,到狱中杀杨明等。焦雄自己上范村,暗暗探听消息。

今日官兵一到,找不见贼人。大众同议到范村,把素秋带走,好救杨明等众人,前案完结。柳瑞等到范村连升客店,叫开店门。小二一看有五六十名官兵,同着柳瑞前来,就吓了一跳,说:“柳瑞,这是做什么呀?”柳瑞说:“不必害怕。我那姑娘今日吃了些什么?”小二说:“就要了一碗汤,一碟蒸食,吃完早睡了。”柳瑞走到窗棂外,叫了二声,没人答言。推门而人,不见有人,心中大吃一惊,连忙问店小二:“那姑娘不见了,这件事如何是好?我把人寄在你店中,今没有了,可真奇怪!”店小二说:“也没有人敢往那房中去,实不知道那里去了。”柳瑞说:“你们这店中可有生人住吗?”小二说:“东小院今日住了一个壮士,说是镖行里的。日间问我:上房住的女客是作什么的?我说昨日同一位柳老爷住在这里,那柳爷上玉山县去了。他哼了一声,往下也没有问了。”柳瑞说:“你引我到那东小院去看看。”小二同柳瑞到了东小院北上房,连叫了几声,房中无人答应;推门一看,房内无人。小二说:“这可是闹鬼了!白日间住在这里,吃了一顿饭,他偷跑了,这可不好了!”那柳瑞一想:可真不好,定是素秋被人拐去了,这如何是好?再想找着,望空捕影,比登天还难。向李爷商议,莫若住在这里,候明日再行设法寻找。柳瑞是精明之人,今见店小二吓的战战兢兢,明知店中不敢把素秋隐藏,也不往下深追,自己呆呆的怔忡,就叫店小二给官兵头役预备酒饭。

李云鹏在上房,同柳瑞二人吃酒,细论此事:要捉这伙强人,非往小西天不可,又没人认识路径。柳瑞说:“我明日自己走一走,把贼人的巢穴探听明白,然后再说罢。”二人酒饭已毕,大家安歇,明日天明,好去采访这事,柳瑞翻来覆去总睡不着。自己正在思想多时,方一朦胧睡去,外边来了薰香会的小头目五花鬼焦雄。他在这范村临近之地各处探访,知道来了官兵七十多名,内中还有柳瑞,住在连升栈内。

焦雄在对面酒楼之上,要了一桌酒菜果子,自己独饮。足吃了有二更多时,给了酒钱下楼,到了没人之处,把随常衣服脱下,换上夜行衣包好,背插单刀,蹿上屋去。到了连升店之屋上,听了一听,各屋内俱皆睡着,并无灯光照耀。飞身到了上房东窗棂外一听,屋内灯犹未息,柳瑞还同李云鹏在那里说话。焦雄一想:一不做二不休,我来先结果了柳瑞同那官长,我到了小西天,也没人往那里去办案了。想罢跳下房来,掏出薰香盒子来,火折子点着,把窗棂纸湿破,把盒子嘴儿薰进窗纸里面去。候有半刻之久,大约二人已被薰过去了,把薰香盒子问灭,放在兜囊之中,伸手拉刀,到了门首,把门撬开,正要进去,后边吧的一石子,正落在焦雄后脑海之上。焦雄说:“怪哉!什么人?”回头往各房上一看,并不见有人。自己心中惊疑不定,正扭项要进房去,吧的又一石子打来。焦雄急闪,未及躲开,正打在琵琶骨上。焦雄方要骂,只见由西房上跳下来一人,身穿夜行衣,手执单刀,面如白玉,眉清目秀一郎君、阔俊俏人物,年约二十以外,抡刀照定焦雄就剁。焦雄急闪开,摆刀急架相迎。二人斗了有七八个照面,那少年之人翻手一刀,把焦雄的刀削了一块下来,吓的焦雄一怔忡,又伸手掏出一支镖来,直照焦雄打去。焦雄一闪身,方才躲开,又是一镖,正打焦雄左肩头之上。焦雄飞身蹿上房去逃走,上房内李云鹏、柳瑞二人也就蹿出房来,各执单刀,说:“赋人那里走,好大胆!”

书中交代,这二人受了薰香不醒,那东院之中,快手张成腹痛水泄,出来出恭,见院中有二人动手,不见柳、李二位。连忙进上房去看看,见二位不醒,房中有一股奇香之气,叫二人不醒,知道必是中了贼人的暗算。连忙取了一碗水,把二人灌醒过来一问,柳、李二人一概不知。听见院中有人说:“赋人!你要来打镖,你还没学会呢!我合你分个上下。”柳、李二人站起来,定了一刻神,伸手拉刀,蹿出房来,到了外边,说:“好贼人那里走!”焦雄已然中镖,蹿上房逃走;那少年之人一隐身,再找踪迹不见。那柳瑞追下焦雄,有五六里之遥,见赋人止住步脚,说:“后面追我之人,你也太不留情面了。我合你也无冤无仇,你拿镖打我,又来赶我,你留下名姓来!”柳瑞一听大笑,说:“我把你这瞎眼的贼人,我就是柳瑞。你别走啦!你把素秋藏抗在那里?又来行刺我,你快说实话!”那焦雄缓了性子,并不回答,飞身便走,恐怕后面官兵赶到,慌慌张张奔走逃命。柳瑞一想:我自己在玉山县具呈报官,请兵报案,连一个正贼也没有拿着,素秋也不知下落,我如何能回去?今日要把这五花鬼焦雄捉住,好彻底根究明白,方可结案。

自己思想之际,追了有二十余里,非山即树,道路不平,崎岖难行。天已东方发晓,见前面黑暗暗的一座村庄,再看望焦雄,并无形影。自己无法,进了前边那所村庄,东西街冷冷清清并不见有一人。正要转身,忽听路北大门已开,走出一位穿白的武生公子,年约二十以外,五官秀美。一见柳瑞,连忙拱手说:“尊兄找什么人?贵姓大名?仙乡那里?”柳瑞通了名姓。那人满脸堆下笑来:“你来此何干?”柳瑞把上项之事述说一遍。那人听了,哈哈大笑道:“原来是振远镖局杨明大兄的朋友,不是外人了。你要捉焦雄,跟我自有道理。”且看下回分解。

第011回 周大成反计赚柳 瑞美豪杰仗义救春华

话说柳瑞正找不着焦雄,忽见那路北大门出来一位少年武生公子,问柳瑞的来历,说明了。那人哈哈一阵大笑,说:“原来柳爷你来捉焦雄。我告诉你罢,昨夜我正在院中各处查看,忽由房上跳下一人,慌慌忙忙,我一脚把他踢倒捆上,一问是小西天薰香会之人,名焦雄。我正要送往玉山县,遇见阁下。”焦雄问:“尊驾贵姓大名?”那人说:“吾名周大成。”执手让那柳爷进去。方一进二道垂花门,里边是北房三间,东西配房各三问,往东房一指,说:“柳爷请看!”柳瑞见焦雄四马攒蹄在那里捆定,心中甚喜,说:“周兄!我今日可以到玉山县前去完案了。”周大成说:“先到北上房。”有两个小童掀帘子进去,只见北墙上挂着一轴挑山,画的棵松树,枝岔剔透玲戏;树梢独落着一只鹰,往下看,下边有两个松鼠儿。旁人有题的:

自古英雄独立,从来鼠辈同飧;

飘飘独立在松问,欲下先曾偷眼。

两旁挂着一副对联,写的是:

冷观时事须行乐,

阅尽人情可闭门。

一案摆设鱼缸盆景果盘,盘内放着木瓜,八仙桌两旁有太师椅子。柳瑞在东边落座,周大成叫人献茶,分付摆酒,二人对坐吃酒,谈说闲话。酒过三杯,柳瑞就哼了一声,说:“不灯!我头晕眼黑,莫非有什么缘故?”只见周大成把脸一沉,说:“躺下!焦表兄,我这个反奸计真行,把柳瑞捉着了。”焦雄哈哈大笑,由东房过来,到这边一看,柳瑞早已昏迷过去。原来焦雄合周大成是表兄弟,也是小西天在薰香会之人,绰号人称玉面狼周大成。今一早焦雄到这里,细述上项之事。他派人在村外探访,有人追下来。焦雄要走,周大成说:“不必,我把你捆上,用个反奸计,可把追你那柳瑞捉住,人不知鬼不觉。”焦雄依言,二人定好计。柳瑞今日先喝那酒里是蒙汗药,栽倒下,焦雄进来,合周大成商议捆好,问他来了多少人,素秋在那里?审问明白再作道理。焦雄说:“先吃酒,少时再问。”二人把柳瑞捆上,送在东配房之内。二人吃酒已毕,叫家人:“把那绳子泡上来,把柳瑞带上来,我要结果他的性命。”家人到东配房中,不见了柳瑞,绳子放在地下,遍找无踪,不知道这人被何人放了。周大成说:“不好!叫家人把大门封锁,把女眷送往亲戚之家,我同表兄往小西天去了。柳瑞一走,定然回去勾人来剿我等。”家人答言,各自分头去办。他同焦雄二人带十数名从人,出后门逃走,直奔小西天去了。

原来书中交代,柳瑞自受药酒,昏迷不省人事,忽然心中一明白,抬头一看:眼前站定一人,青衣小帽,家人模样。看着好生面善,一时想不起来。那人把柳瑞单刀也拿来,交给柳瑞,一指外面,低头说:“跟我来!”二人溜出大门,到村北树林之中蹲下。那人说:“柳大爷,你不认识我?今日幸喜两个贼人未害柳爷,要倘有不测,我先往玉山县振远镖局前去送信。我叫刘迁,在玉山县住。我孤身一人,长在镖局帮忙,杨大爷时常给我钱。我那年病,多亏你老人家赏我一锭银子,我才养好了病。今年我在这周家帮厨,今日遇见柳爷被捉,我拚命救出来,我也不能在他这里,还回玉山县。”柳瑞说:“你回玉山县给镖局送信,我去采访邓素秋,非访着不回去!”刘迁答言去了。柳瑞正要走,只见那焦雄、周大成二人同十数名小贼往西走,暗暗跟至江岸,只听焦雄一声呼哨响,由江岸边芦苇之中,出来一只小船,众人上船去了。柳瑞心中一愣,细看这是西北往东南,直通浔阳江,北边是高峰峻岭,往南也有山,西边是江,往东一条大路,直通广信府。

正看之际,北边树林之中忽见出来一人。此时一轮红日已然沉西,正是进退两难之际。只见北边来人年约三十以外,是随常打扮,一见柳瑞说:“柳大爷从那里来?这一晌可好呀!”柳瑞一见,说:“李七你不是在玉山县饭馆之中,为何来至此处?”李七说:“那座饭馆倒了主啦!你老人家不知道,我散了来就在这个庙中,伺候一位病老道,给他烧香做饭买东西。方才我看你老人家在这江岸之上来回走,我想起来,常在我们饭馆见过。今日是从那里来?要过江天也晚了。这里又非江口,也没有渡船。”柳瑞说:“我要上小西天去。”李七说:“什么?你老人家要往小西天去,前边是大江,那边高峰峻岭,可不容易呀!那小西天我听人说,里边山王寨主无数,利害非常,千万莫去,那里并不是游玩之地。”柳瑞听了,半晌未语,说:“李七,你们那庙内可有方便房屋,我要住在这里可行吗?”李七说:“我们这庙内房却有,就是庙主病着,他不叫招人。柳大爷这都是自己人,就在这里也无妨,不必见他,我私自给预备点心酒饭,吃完安歇。明日你老人家回玉山县,我还有相求之事,他这庙中也没什么好处,病老道脾气又大,又爱骂人,我实然也受够了。烦琐柳大爷在镖行给我找一个去处,打杂做饭我全行,不论成桌各样菜蔬全做的了。”柳瑞答言说:“可行,我给你找个事。”

李七头前引路,柳瑞跟随进了树林,只见那路北是一座古庙,山门上写着“清幽观”。由东角门进去,正面大殿、东西各有配殿;由东配殿北边往东,是一个屏门;东院是北房三间,院中栽松种竹,清风飘然。让柳瑞进北房院中,正面悬挂供一位神像,头前案、八仙桌,有古铜香炉一个。柳瑞坐下,李七到外烹了一碗茶来:“我烧完了香,再去做饭。”柳瑞说:“你去罢。”李七先烧完各处香,又点了一炷香,来至这屋中,插在古铜炉内,说:“柳爷喝茶!我去做饭好喝酒。”说罢出去。柳瑞自己心中正想:小西天这件事该当如何办法?自己觉心中一慌,哼了一声,说:“不好,这香是薰香。”方要站起,一晕翻身倒在地。李七由外边进来,说:“好哇柳瑞,你今日也中了我的计了!休想逃生,也是你自找死路去。到西院请庙主来,是杀是剐,听候分付。”

书中交代,这庙与小西天寨主是一流人物,这里叫临江外寨,寨主花花太岁李化。今日见柳瑞在那江东来回绕道,东瞧西看,是要过江的样色。李七说:“寨主,这个人名柳瑞,是振远镖局之人。我在玉山县饭铺之时,他同着镖行长在那里吃饭。这是踩道要进小西天,我去把他诓进来捉住。”定好了计策,他出去让他进来。那茶里到没有别的缘故,后来点着那一往香是薰香,把这柳瑞薰过去绑上,到西院一见李化说明了。李化说:“这个人先勿杀他,前者黑虎山逃回来之人,都说被柳瑞所害。我派你到小西天去给送个信,问众位把这柳瑞如何处治疗?”李七答言出来,到江岸一捏嘴呼哨一声,由江苇之中出来一只小船儿,李七上船。那水手都是精通水性之人,过江不论什么时候都行,把李七送到竹城,叫开了门,进了竹城,到临江寨,天色微明,通报进去。临江寨寨主花坞天王甄文化,传话进去。不多时传报下来,说把被捉之人,押送大寨,听候发落。

李七坐船回去,到江岸下船,天时已向午。到了观中,回明李化,说:“大寨主分付叫把这柳瑞押进大寨去。”李化说:“你等到东院,先把他抬过去。”手下人答言。到东院一看,北屋中柳瑞踪影皆无,并不知被何人救去,一同到西院回明李化。李化各处一找,也是没有,急的心中焦灼。

书中单表柳瑞受了薰香之后,正昏迷不醒,忽觉一阵清风,抬头一看,只见一人早把他绳扣解开,搀起柳瑞,跑了几步,把刀给柳瑞带上。二人出了庙,到无人之处,柳瑞一看,那位英雄身材魁伟,相貌清奇,年约二十以外,眉清目朗。柳瑞先叩谢活命之恩,然后问:“尊兄贵姓大名?”那人说:“你作何生理?白天我见你追下一伙人,及至追上,你又站住,又怕人看见。你躲躲藏藏,我疑你是办案快手;看你行动又不像,直跟你到这里。我见有人合你说半晌,你跟他进庙,我要看着你是何等之人,即行找来,你就被捉下。我到西院去一看,是一个为首之贼,正合那余党讲论定计,要把你送往小西天。我也听人说过,那小西天是一伙采花之人,在那里设立薰香会,说这小西天在白沙江套之西,连云山岛之内。”柳瑞听了,立刻把上项之事都说明白:“朋友寻找素秋,要拿熏香会之人。今朝误中奸计,多蒙兄台救命之恩,请问如何称呼?”那少年英雄听柳瑞之言,说:“原来是三十六友侠义英雄,不是外人。那振八方夜游神杨明大哥,我虽然未会过面,却也时常有朋友提说此事。我乃江北之人。”那柳瑞说:“请问大名?”那人哈哈一笑,说出姓名。要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012回 白龙山双杰被获 金凤寨群寇心惊

话说那人对柳瑞讲论多时,自己才吐出实言,说:“我是江北临淮人。先在黑虎山,我师兄弟八人,我行三,姓谭名宗旺,绰号人称俏郎君铁拐谭宗旺。方才我听柳兄说,三仙观杨林老英雄被杀?”柳瑞说:“不错。”谭爷说:“我非杀小西天这伙贼人不可!那杨林是我的师叔,我把我等兄弟聚齐,非杀薰香会为首之人不可!”说罢,与柳瑞拱手而别。柳瑞无法,自己又不会水,先回玉山县,到镖局之内,在那里邀几位英雄,再设法进去捉拿赋人。正往前走,只见对面来了一人,身躯高大,穿着青皂褂,面黑如铁,海下钢髯。只听那人说:“柳贤弟,赵斌在此。”

原来赵斌在坟地听送饭家人说:“杨爷等在玉山县遭了这场官司。”老赵在坟地大哭一场,脱去孝服,换去素服,先到如意村去见过杨老太太,与杨大奶奶说:“家中放心,我去看看杨大哥去。”到了县衙之内,见过杨明大哥,说:“兄长放心,我去小西天找那伙贼人,全把他等杀死,一个不留!”杨明说:“贤弟千万不可,你好好回去守孝罢。”赵斌答言。自己出了衙门,到外边吃了晚饭,一人出城一看,那日正是在九截山,见对面来了一人,正是柳瑞。二人见面,诉说前情,言薰香会之人,全归了小西天,就是有长江之险,山川之阻,不能进去。赵斌说:“我同你探明了一条道路,然后回去调兵,回来好轻车熟路。”柳瑞点首答应。二人往北走了有七八里之遥,天光已亮,只见前面山连山、山套山,不知套出多远。

二人信步走去,忽见松林之内一声呼哨响,说:“咧!尔等体走!不种桑来不栽麻,全凭利刃作生涯。若要不信从此过,一刀一个尽皆杀。”赵、柳二人一看:十几个喽兵,各执单刀一把,阻住去路。柳瑞说:“众位合字辛苦了!我等皆是同道之人。”那些喽兵一听,立刻止住了,说:“二位合字春个万罢。”那赵爷二人通名姓。那喽兵派人回禀寨主。不多时由山寨上走下来是一条大汉,脸有花瘢点,一部钢髯,手执铁棍。到了临近一看,柳、赵二位问了姓名。那寨主连忙执手,让二位上寨一叙。柳瑞同赵斌二人说:“我等有事,不能奉陪,容后必到山寨拜访。”那寨主说:“二位不必推让,我还有话与二位细谈。”二人无奈,跟着众人进了北边山口。到了那山寨门外,两旁有数十喽兵站立。到了分赃厅之上,那寨主分付看茶。柳瑞问:“寨主尊姓大名?”那寨主说:“我这座名白龙山金凤寨。大寨主姓吕,下山有事,半载未归;二寨主就是我,名叫大刀将窦强。今日听手下之人回话,说来了二位同道之人。我下山接二位上来,以尽地主之情。你二位是从那里来的?”柳瑞说:“我等自临江寨北边,顺山路误走至此,幸遇寨主,真乃三生有幸。”窦强说:“听人说你等玉山县三十六友,都是侠义英雄,我也久慕大名。”说罢三人吃酒,高谈阔论,甚相投机,并无半点拘束。柳瑞也就实说,把寻找素秋,杨明大哥被人陷害在狱,要捉薰香会之人。那寨主听了,气的怒发冲冠说:“我这个人最恨奸险之人害人!要合谁不对,自管找他;暗箭伤人,我不信服。”赵斌听得高兴,也尽量喝了几杯。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三人皆醉,留二人住在西院之中。

赵斌向柳瑞说:“这窦寨主果然义气,待你我甚厚。”柳瑞说:“这也是前生之法缘。”二人说罢,合衣而卧。外边寨主方要安歇,只见唆兵来报:吕良寨主回山。窦强迎接进来,说:“大哥有半载未归,往那里去了?”吕良是个老道,说:“我在小西天入了薰香会流派。我等在玄坛观,不料同伴之人吴桂惹下是非,请我等大杀勾栏院、枪素秋,又盗了知县的印,全给杨明栽了赃。谁想有个朋友柳瑞,他来探访,把田章刺死,把素秋盗去、又调来官兵。我也是不敢回小西天去,我自己回山,还怕有人找我来,我在小河口住了几天,今日才回山来。这里没事?”窦强说:“今日来了柳瑞、赵斌,在我这吃了几杯睡了。我方要睡,兄长回来了。”吕良说:“不好!那柳瑞在那里睡那?”窦强说:“在西院之中。”吕良说:“这是说拿我来了,我先下手,以免后患。你还在梦中呢!”二寨主说:“我不知道。早晚就把他二人捉住了。”吕良到西院之中,北房东里间有呼吸之声,先把薰香入进窗户去,听了半晌,知道二人薰过去了。撬门而入,到了里面一看,柳瑞、赵斌昏迷不醒。方要摆刀来杀,只听院中有叫:“大寨主快来!外边有人来报,说道逍遥鬼王洞前来拜访,还同着怜花仙子梅长寿,背着一个妇人。”吕良说:“先来几个人,把屋中这几个奸贼绑上,我到外边看看。”

赛纯阳吕良到了外边,先叫人执着灯笼迎接下去。不多时梅长寿、王洞二人,背着素秋来到,见过吕良、窦强落座。那吕良甚喜,问;“是从那里把这美人得来?”王洞说:“是梅兄由范村连升店之内,把素秋盗出来。我也是后赶上,用香薰过去,背到老龙潭,只有一家店,还不住堂客。我们说行个方便,把素秋送在后宅住了一夜,店家说你们快走,我知道你们不是好人。我便把素秋带来。”吕良说:“我谢谢二位这番美意,把美人给送在后寨中。”梅长寿说:“先别谢我,费尽心机,算给你送来了。我也不敢惹你,咱们再会,我走啦!”自己回小西天去了。王洞一愕,说:“大哥,这事可不好!他这一走,准归小西天,要一说此事,岂不叫众绿林说你我二人,没有一会之人义气。”吕良说:“管那些事!你我在这里得乐,有何不可。”二人摆酒。窦强说:“我去杀了那赵斌、柳瑞,再来吃酒。”王洞一问,方知就里,说:“兄长你去罢!”窦强也拉了一口单刀去了。吕良、王洞二人吃酒,说:“咱们这里要没人来搅,到是清净之处。就怕杨明的余党,他等要来,可不好惹。那时如有不便,带着喽兵同往小西天,在那里也就不怕了。”正说着,久未见二寨主回来。王洞说:“二兄长去杀人,这半晌还不回来,派喽兵胡忠去看看,请二寨主来,我等还要谈谈。”胡忠去了半晌,回来说:“不好!二寨主也不见了,看着那两个人的喽兵也没有了,房中黑暗暗,也没有灯火之光。”吕良、王洞只顾吃酒,也没听到心里,说:“不要唠叨,去罢。”

书中交代明白,那二寨主本是浑人,拉刀到西院之中,一看院中并无一人,也未有灯光。自己骂道:“这些王八蛋的全走了,也没留一个看着的,都送死去了。我到房中杀了这两个人,回头再合你等算账。”立刻进了上房一看,那屋中黑暗暗的并无灯光,听见屋中有呼吸之声,到东里间伸手往床上一摸,并无一人。窦强心中一动,方要转身走,由背后一刀,正剁在脖项之上,“哇呀”一声,人头落地。故此那胡忠来看,也是没人,回了王洞、吕良二人,只顾说,说也没有说的明白。正吃到醺醺欲醉之际,忽听外边一声怪叫,说:“好一个人面兽心的赋人,欺我二人太甚!”摆刀蹿进一人,王洞、吕良一看,那人身高九尺,臂阔腰圆,面如刀铁,黑中透亮,环眉大眼,三山得配,五岳停匀,颏下微长钢髯,正是探囊取物赵斌,后边跟着踏雪无痕柳瑞。

二人因睡着了,受了薰香,被喽兵绑上还不知人事。忽然心中一明白,睁眼一看,只见有一人用刀把绳挑开,说:“二位受了薰香啦!他要杀你们,我特来救二位,刀在那里。”二人一听,心中明白。方才细看那人,是一位少年英雄,身穿夜行衣靠,五官清秀。二人站起来要谢,那位转眼就不见了。柳瑞、赵斌各拿起刀来,望外一看,西边有四个死尸,是喽兵的模样。二人上房,往各处探听,只见那东南有一所院落,北房灯光照耀如同白昼,里边有人说话。二人身临切近,隔窗往里一看:是六七个喽兵头目在那里喝酒那。一个说:“咱们大寨主归了小西天薰香会,连你我也要去到那里耍耍。”那个说:“方才走了一个,叫怜花仙子梅长寿。背来了女子那位是谁?”内中一个喽兵说:“那个女子是玉山县落凤池广寒仙子邓素秋。”柳瑞听的高兴,正要细听根由,忽见来了一人,柳瑞连忙躲开了。只见那人进的房去,说:“不好了!西院中咱们伙伴也被杀了,二寨主也被杀了;那姓柳的与姓赵的,也不知被何人救了去啦!咱们先报与二位寨主知道。”只听那伙喝酒之人说:“别胡说啦!你先喝三杯,罚你逃席,再喝三杯。咱们给他个一醉解千愁。”柳瑞、赵斌二人听了,到了分赃聚义厅一看,那逍遥鬼王洞、赛纯阳吕良,二人正自吃酒之际。赵斌摆刀进去,说:“咧!好二个无知的匹夫,你等要害爷爷?”吕良、王洞二人一闪身,把灯吹灭了。赵斌、柳瑞见灯吹灭了,已吓的往后倒退。只听后窗户一响,那王洞、吕良蹿出去,说:“孩儿们鸣锣聚众,先捉这两个奸贼。”正说之际,忽听那正南一阵大乱。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13回 柳春华寻踪找素秋 谭宗旺误进桃花坞

话说吕良、王洞二人跳出窗外,正分付手下之人鸣锣聚众,忽听正南一片声喧,只见火光冲天,传锣救火。又听见西边人嚷,火光大作,东北两边同时火起,两个贼人到后院之中,背起素秋,由小路逃走。柳瑞、赵斌二人亦不知火是从何而起,二人连忙逃走,只吓的心惊胆裂。方蹿出火场,站在山坡之上,只见烈焰飞腾,那些喽兵一半死于山涧,有命逃走也不多。赵斌、柳瑞二人,也不知是何人放火,也不知救他二人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二人也不知素秋死在火场之内,亦不知被他人救去?赵斌同柳瑞二人愣够多时,想要去到小西天去探,要捉一个贼人,亦好到玉山县结案,为大哥辨白此冤。二人商议好了,顺路往小西天去。及至到了江岸,只见水花滚滚,波浪滔天,并无有渡船。又不知道江路远近,又不知小西天是在江内江外?二人正自思想之际,忽见从对面来了一群骑马之人。二人隐藏在树后一看,头前有一匹白马上骑定一人,年约二十内外,头戴粉色武生巾,上绣八宝双垂走穗,身穿粉绫色箭袖袍,周身绣冰炸梅花朵,五彩丝鸾带,蓝衬薄底快靴;面如美玉,白中透润,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二目神光满足。后跟着有一位黑面老道,穿青道袍,背插宝剑,还有一个紫脸道人,生的雄眉阔目,面带杀气,并非良善之辈。柳瑞躲在树后,见那众人过江去了。二人自回玉山县,请能人进小西天,前去窥探不表。

单说方才这两个老道:惜花羽士陶玄静,护花真人柳玄清。他二人自从与群贼烧了三仙观之后,叫众贼人葬埋了迷魂太岁田章,一同回归小西天大寨之中。陶玄静二人上了刘家集,去访花台剑客刘香妙。到宅不见刘香妙,一问,那刘香妙的胞兄让二道人到书房之内坐下,说:“舍弟昨日被朋友邀出去了,至今并未归来。二位道爷是从那里来的?”玄静说:“我是玄坛观来,找刘香妙给他提亲,是我至友狄员外胞妹,生的德容言貌俱好,堪与二弟为配,吾二人作冰人。不知大兄意下如何?”那刘乡泉说:“我因吾弟闲游,恐其放荡,也想给他成家婚娶,无奈择不着可配之人。今日二位道兄说来也好。我派人把吾弟找来,二位多等几日。”陶玄静答言。这天忽然间刘香妙回来,到了家中一见二道,心中甚喜,说:“二位见台久违少见,失迎!”柳玄清说:“我二人来给贤弟说媒。有我们至友狄元绍他的胞妹,人称无双女赛杨妃狄小霞,为人才貌双全,堪与贤弟为配。可是招赘前去,过了一年半载,也须带回你家。”刘香妙也愿意。

这日带着家人,同二道往小西天,走至老龙潭三江口,二道一捏嘴,由江苇之中出来一只船,上有两个水手、一个舵工,把船靠了东岸。众人上了船,直穿江苇而过,白茫茫一片水,波浪滔天。船到老龙湾,见一溜绿竹,映于江苇,南北约有数里之遥。船到绿竹临近,方有一条进船之路,直往西走了有半里余,前边有一道竹城,门里边有人看见,一问,二道人答言;“开竹城。”水寨里面分付掀去刀轮,搅起拦江网,开放竹城水寨,船进去。只见南北两个水寨有五六百只船,直往西有十里路,到临江关下船。听见炮声隆隆,南北各有一座团城寨,寨门大开,从里出来了有五六百名喽兵,各执长枪短刀。北边有一位寨主,身高九尺以外,紫扎巾、箭袖袍,绣团花大红绸子中衣,青缎快靴,面似蓝靛,发似朱砂,红眉金眼,巨口獠牙,一部红须飘洒胸前,有一尺余长,此人姓周名殿卿,绰号人称水龙神;南边站定一位寨主,面似瓜皮,青中透蓝,两道黄眉毛,一对金睛,压耳黄毫毛,一部金须,杏黄色箭袖袍,绣三蓝牡丹花,五彩丝鸾带,大红中衣,青缎快靴,闪披鹅黄英雄大氅,此人净江太岁周殿明,把守临江寨。知道今日二道接了贵客,摆队迎接,各通名姓。花台剑客一看,方知小西天势力甚大。进了关,骑过五平寨,寨主是个老道,花月仙师吕元华迎接进去。到了中和寨,寨主狠毒虫金让、双飞龙寨柳诚、独虎寨粉金刚、玉罗汉则天大圣法通,前山四十八寨,各寨主齐来迎接。方到九龙寨,只见从里边一排排、一队队,喽兵分列左右,由北往南二里多远。当中霹雳鬼狄元绍,身高一丈向外,头戴闹龙紫金冠,身穿紫缎滚龙袍,腰束杏黄金龙带,外罩鹅黄锦花袍,面似淡金,黄中透亮,环眉虎目,压耳黑毛,一部钢髯;在上首一人是黑绿扎巾,黑绿箭袖袍,黄丝线带,大红绸中衣,青快靴,外披大红缎绣团花英雄大氅,面皮蓝中透青,红眉金眼,红胡须,正是九头鸟庞天产;右首一位紫红脸,是闪电神马焕龙;后跟着是六位道长:眠花羽士祁性海、卧柳真人贾文成、花月真人刘长乐、风流道长吴长生、采花真人王妙善、浪游仙长李妙清;后跟着两个头陀:一位金面罗汉法长、一位如意金刚法玉;余者是陆地飞行潘成立、水中夜叉刘得永、双刀将李凯、百胜将刘明、白脸野猫贾虎、红毛兔子魏英、托塔天王李龙、低头看塔陈魁、花里魔王刘玉、色中恶鬼刘宏、贪花客吴寿、爱花仙梅生等,一百二十八位小寨主。各自见礼已毕,同香妙进寨,叙寒温吃酒。

头天歇息一夜,次日就算良辰吉日,合寨悬灯结彩,连喽兵都是上等酒席。先叫人给他妹妹无双女赛杨妃狄小霞送信,派人预备洞房花烛。婆子丫鬟给狄小霞一送信,被姑娘骂出来:“不必伺候!”唬的丫鬟等去了,不知姑娘改了脾气?焉想到狄小霞自己早就招赘了一个心上情人,除却本房中婆儿丫鬟,别人不知道。

这个人并非小西天之人,乃是俏郎君铁拐谭宗旺,自从救了柳瑞,他一想;进小西天给师叔杨林报仇。那日换了水师衣靠,带着红毛折铁刀,破了竹城,进了内寨,各处寻找,并未找着大寨。来到一所花园,只见那花园之中,奇花异草生香,楼台殿阁掩映。方到了一处,只见有数十种桃花正开,在桃花中有一所院落,北房五间带眺望阁,东西各有配房三间,一带花墙,当中雨道,有个八角月光门,上悬一牌匾,写的“桃花仙坞”四字,门儿外有一个牌楼,上写“花界”两字。东边栽各种奇花,西边有一个牌楼,上写“柳坞”两字;往西通着一处玩花楼。看罢,进了北边院落,只见北上房廊下,挂着纱灯四个,屋中灯烛辉煌。启帘进内一看:北边墙上挂着一轴挑山,画的“湘子图”,两旁有对联一副,写的是:

美酒吃得微醉后

名花看待半开时

靠北墙花梨条案上,有盆景一对,上有果盘一个,东边有食盒两个,西边四个细瓷闹龙瓶,上贴签字,写的是“佳酿醉仙酒”;头前八仙桌儿一张,两边摆椅子桌子、文房四宝,有一个茶盘,是赤金打造的,上边雕刻团龙四季花,里边放着一把羊脂玉茶壶,有一对玉茶杯。谭爷看罢坐下,斟了一碗茶喝,是真正龙井泡的,正可口,喝到口内有一股清香之味。一连喝了两碗,只觉腹中阵阵肠鸣,透着腹内空。抬头见北案上有四瓶酒,拿过一瓶来喝了一口,其味甜中透香。到多宝阁拿了一只王杯,打开食盒一看,是各样干鲜果子。谭宗旺拿了几个,自斟自饮,蜡台点了寸许,把一瓶酒全皆吃完。只觉昏昏沉沉,站起来眼眩头晕。心中说:不好!我平日吃三斤酒也不至醉,今日这可不好。我身入龙潭虎穴之中,也没找着秋元绍,这要被捉,岂不把往日英名付于流水?焉知道他喝的那醉仙酒,至多不可过四两,还得气壮之人。他喝了一瓶,有三斤之多,焉有不醉之理?站起往东里间一掀帘子,只闻一阵兰麝熏人,顺前沿是床,上挂银红色绉帐幔;上有花篮一个,里面放茉莉晚,各种仙花,时放奇香;床上有红呢坐褥,靠北边是条案桌椅,妇人女子所用之物。自己也无心细看,身子不由自主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去,如醉如痴,也不知这是什么所在。幸亏前面大寨之中,群贼不往这院中来察。

谭宗旺正睡之际,从外面进来了两个丫鬟,都有十六七岁。秋香、桂子到房中一看,见八仙桌上有酒瓶酒杯。他两人大吃一惊,桂子说:“秋香姐姐你来看看,这可是怪事!咱们小姐这院中,什么人敢来搅闹?”秋香说:“妹妹,收拾开就完了,不管怎么,全是咱们这院中之人。”二人收拾完了,听见外边说:“小姐来了!”正是:来了一位杀人不转眼的恶魔女狄小霞,今日怕谭宗旺性命难保。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14回 郎才女貌情投意合 怜香惜玉海誓山盟

话说谭宗旺睡在桃花坞床上。这个所在乃是大寨主的胞妹,人称无双女赛杨妃狄小霞,练的一身好工夫,手仗毒龙剑,能削铜铁剁纯钢,水斩蛟龙,陆断犀象,杀人不带血。今年二十岁,也知晓世理,今日到他嫂嫂院中,与那些侧室夫人在一处吃酒谈唱。那压寨夫人,都是花船之上名妓,都是色艺俱佳之人,把狄小霞灌的半醉,又玩耍了半晌,到九姨奶奶那房中,典上放着一本春册,画的都是细粗人物。他看了半晌,姨奶奶进来说:“好呀!别瞧了,瞧上瘾怎么好?”狄小霞脸一红,说:“别胡说啦!我瞧可上不了瘾,怕你正想着那个呢!”九姨娘说:“我想怕什么?”二人斗了会仔,狄小霞想要走,叫秋香、桂子头前先收拾伺候,自己带着从人,分花拂柳,慢慢的直奔桃花仙坞而来。走在道上,见皓月当空,镜光似水。自己想兄长不做好事,奴家今年已二十岁,也不给择婿,思想起来,好不闷杀人也!

走到自己房中,仆妇人等说:“小姐床上躺着一个少年美男子睡觉。”那狄小霞听了一怔,说:“何人胆大,躺在我的床上?待我看来!”自己到了东里间之内,把帐幔挑起来,见谭宗旺正酒醉睡熟,身穿夜行衣服,面如白玉,眉分八彩,二目俊雅,准头丰隆,真乃俊俏第一人物;背后有单刀一把,小包袱一个,年纪亦无非二十以外。看罢未语,叫丫鬟不要声张:“去给我烹茶来。”坐下。他在椅上定睛看了谭宗旺几眼,本来生的俊俏,又喝了点酒,白中透红、红中透白,自己要一喊“有奸细”,前面我兄长知道,此人命没有了,可惜了这样杨金刚美男子,白白死了,再找这样人品,恐怕到天边也找不着,奴家与他必是前生结下良缘。正自思想,丫鬟给送过茶来,喝了一杯茶,说:“丫鬟,把那人那口刀摘下去,把包袱解下来,把靴子给他脱下去,把我被褥收拾好了,叫他先睡。我看着他,你们去各自睡去罢。”仆妇丫鬟依言,把谭宗旺衣服全皆脱去,放在被卧之中。谭宗旺连一点都不知道。众人退出去,那狄小霞把长衣脱去,坐在床上,眼看着谭宗旺,越看越爱,不由己欲火烧身,遂与谭宗旺共枕而眠,其中细情,不言可知矣。云雨已毕,谭宗旺方问狄小霞来历,狄小霞全皆说了。问谭宗旺有妻室无有?家中有何人?来此何故?谭爷说:“妻室无有,家有老母,替朋友报仇来到此处,要捉几个薰香会的贼人,我宝刀破竹城,误来此处。因偷酒吃醉,睡在这里,多蒙妹妹怜爱未杀,遂与成为夫妇。我无妻室,你无丈夫,咱们两个海誓山盟,永为夫妇。我既沾染了姑娘,你我也无话可说!”狄小霞斜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把谭宗旺一抱,说:“我也是这样心。你今年多少年纪?”谭宗旺说:“我二十二岁了。”狄小霞说。“长奴家两岁。我与郎君已然共枕同床,千万可别嫌我贼人之女。我兄长立薰香会之时,也非自己主意,全是外人所为。今日之事,乃你我前生之缘。奴家一见郎君,就有怜爱之心,故此不避耻辱,解衣相就。”谭宗旺两情相洽,正销金帐暖,漏尽五更,云雨情浓,雪深三尺,郎才女貌。天明狄小霞口占一绝句云:

玉砌金镶花一枝,相逢恰是未开时。

娇姿未惯风和雨,嘱咐郎君好护持。

二人起来,秋香、桂子伺候梳洗打扮,仆妇丫鬟全都叩头,称他为新姑老爷。谭宗旺换了一身粉绫色武生衣襟,更显的少年英俊;狄小霞今日薰香沐浴,浓妆艳抹,光梳油头,换了一身银红色女袄,周身织金边银红缎百褶宫裙,雪青缎中衣,南红缎子宫鞋,鞋尖绣挑梁四季花白绫袜,村绿腿带。一红一白,真是天作之合。喝了早茶,告诉众仆妇丫鬟,派一个仆妇在桃花坞门首坐看,如有人来,先禀一声。叫丫鬟备酒。由东里间登梯,上了暖阁之上,把窗户支开,望外一看,真正万卉群芳,各样奇花异草。靠前窗户放下一个八仙桌,二人对坐,秋香、桂子伺候,先摆八碟小菜,无非成鱼酱肉鸭子糟虾鸡子等类;暖了一壶酒,又摆上几样鲜果。二人猜拳行令,欢呼畅饮,吃得高兴,燕尔新婚,彼此爱慕。二人用完早饭,坐在暖阁上谈心,谭宗旺说:“娘子,你我这也不是长法,既成夫妇,总要想个长远之道才是,在这里住并不是久居之地。”那狄小霞说:“咱二人过了一个月之后,奴家收拾细软物件,带着丫鬟仆妇,告诉我兄长,我有心愿上庐山进香,把你暗暗藏在小轿之内,随众混出小西天,奴跟你回故土,拜见婆母。”谭宗旺深喜。

说的高兴,二人讲闲话,谭宗旺抬头一看,只见北墙上挂着一口宝剑、一个镖囊,问:“此是何人所用之物?”狄小霞说:“那个是奴家习练玩的,还是八九岁之间,跟我父兄所练,打十二支毒药镖,百不空发,只要打上,那中镖之人,非死不可。那镖尖之上有个窟窿,毒药灌进里面去,打上人,子午不见面,六个时辰就死。我练过气功,十八般兵刃全拿得起来。就是一样,我就不爱刀锤钺斧,就是爱枪,枪法招数也多,又是百兵之首,无奈带着不便,我父亲把自己心爱的一口独龙剑给了我了。我会七星剑,少时你我到院中,比较拳脚解闷,这院中也没人来。”谭宗旺说:“使的。”二人各脱去长大衣服,到院中叫了丫鬟来,把东配房内刀枪棍棒,全皆拿出来,放在院中;又搬出一张八仙桌儿、两个椅子来,那谭宗旺坐在椅子上,看狄小霞练拳脚。那女子在院中,走了一路罗汉拳。谭宗旺看那手眼身法、步心神意,步法整齐;又见他扎了一路花枪,门路精通;又耍了一路双刀,果然耍的好。谭宗旺看的眼花缭乱,那两口刀并无半点破绽,耍完,气不涌出,面不改色;又舞了几路剑,叫谭宗旺去练。谭宗旺跳下去,练了一路拳,扎了一路大杆子,耍了一路大枪。那枪法奇妙,出手式扎,一行白露提回来,两道寒霞迷迷,星斗点寒沙,只耍的天昏地暗,上下翻飞。练完了,又走了一路单刀。狄小霞看了说:“好!你会打暗器不会?”狄小霞把镖袋拿出来,教给谭爷打镖。一连学了有半月之久,把镖学会,就是打不准。

这天是狄元绍之妻咸氏生日,一早过来,丫鬟婆子来请狄小霞。此时谭宗旺正在屋中,合狄小霞说话,听见院中婆子丫鬟说:“请小姐过后寨去,给我们主母酬客。”狄小霞说:“我这就去,你们先回去罢。”那些人答应去了。对谭爷说:“我要去,你可别往外边去。这里我留下桂子伺候你,我带了秋香去。”谭爷答言说:“你去罢!”叫人伺候,坐轿到东边内寨,叫“杏花春院”,乃是狄元绍结发之妻咸氏所居。今日前边大摆筵宴,是喽兵全有赏号。这边是二寨主庞天产夫人毛氏、马焕龙的夫人常氏,连各姨奶奶,都是花枝招展、浓妆淡抹。那元绍有一位九姨奶奶,名叫春兰,乃是九江名妓,色艺俱佳,被寨主用五千两白银买来,最得宠幸,与狄小霞二人最好,每日都在一处耍玩。他二人同岁,性情相投,自那日醉后,至今才见,春兰自认为秋小霞害酒,今日一见狄小霞脸上也胖了,比头半月有天渊之别。二人一见,叙寒温落了座,见过了大嫂嫂,说:“我今身体不爽,我要回去吃早饭,不必等了。”咸氏说:“妹妹别走,我还有话说呢!”那春兰说:“你惦着什么?连坐也坐不住了,我知道你的病是害相思呢!”狄小霞脸一红,打了春兰一下,心中实是惦着谭宗旺,坐在这里,只觉心忙意乱,故此他要回去合谭宗旺一处吃饭。春兰说:“你先别走,今日吃回早酒,我可要到你院中走走,我说去了几次,总未能去,今日可要去了。”狄小霞一听这话,心中一动:莫非外面有什么风声?知道我那里有人,他说这话有因。也未回答。大家早饭已毕,狄小霞亦不敢走,怕春兰跟了去,多有不便之处。二人说闲话,那些姨奶奶都合狄小霞玩笑,说说笑笑,狄小霞总惦记着谭宗旺。那春兰正要同他走,晚筵已开,狄小霞、春兰坐在一个桌上吃酒,吃了两杯,狄小霞说:“我不吃了,你们吃罢。”春兰说:“你别说了,逃席今日可不行。再过两天,你女婿来了,再不合我们吃酒。”狄小霞说:“胡说,我喝不下去,你又合我玩笑。”春兰说:“你不知道呀?我说说与你听。”那春兰说了几句话,狄小霞魂惊千里。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15回 花台客人赘小西天 俏郎君气走桃花坞

话说春兰与狄小霞同席吃酒,无意之中说了一句话。狄小霞说:“你别合我闹了,我心中不耐烦。”那春兰说:“我给你报个喜,你立刻就好了。”狄小霞说:“有何喜可报?你说说。”春兰说:“你兄长那日在我那屋中吃酒,提起姑娘的婚姻之事,他说道如今好了,有惜花羽土陶玄静合护花真人柳玄清给你为媒,招赘一位刘公子,是玉山县刘家集的财主,人品好,武艺好。我一听甚喜,想妹妹在这山上生长二十岁,要给个官宦人家,没有可对的;这薰香会五百二十人之中,并无可配之人,高不成低不就。那日寨主一说,我就只说好话,派人去请刘公子,那三五日也须就来。妹妹这是你的一辈子大事,这喜可报不可报?我方才要往你院中去,就是报这个喜事。”狄小霞一听,愁上添愁,烦恼更深,立刻颜色改变,半晌不语:自己合谭宗旺二人,爱好作亲,如胶如漆,一时一刻离开都不行。今日在这里一天,心中三番五转,一听这个消息:

如站万丈高楼失脚,似扬子江断缆崩舟。

类似剑刺冰心,刀剜铁胆,心中好不自在。站起来告辞要走。春兰说:“不必走,今日先别害羞,我来合你喝个尽醉方休。”大家也不要狄小霞走,你敬一杯,他敬一杯,只吃得天有三鼓。狄小霞沉沉欲醉,说道:“可不能饮了,你们自己吃罢。”春兰说:“你也不必回去了,住在这里,我告诉你话。”耿小霞是有心事,恨不能就走才好,又惦念着谭宗旺,又被春兰留住不能走。自己又急又烦,不知不觉,酩酊大醉。天已四鼓,实不能回去了,就住在东院春兰房中。

次日又耍酒,天有正午,方强打精神起来要走。狄元绍从前寨来了,春兰接人,元绍说:“今日你等告诉妹妹,收拾房中干净,派几个人帮助。”春兰说:“妹妹在西房中,昨日住我这里,他起来要走,我没叫他走。你进来之时,我让你在东房中。今日有什么事,派人给妹妹收拾房中?昨日我们伺候寿酒,寨主爷也不进来。”狄元绍说:“我昨日住在前院,是陶玄静、柳玄清二人为媒,给妹招赘一人,是玉山县刘家集的人,姓刘名香妙,绰号花台剑客,手使一口飞龙剑,乃当时第一英雄,今年二十一岁,与妹妹年岁相当。昨日到来,我一看生的人品又好,才貌双全,谈讲武学功夫,无一不好。今日良辰,我这山寨之中,亦不讲那份礼,前寨安乐一天,送入后寨完姻。你等劝劝妹妹,不可撒娇使性的。”说完了话,站起来说:“我到前寨去了。”春兰送出了,到西院中一看,狄小霞也全都听见了,见春兰进来,说:“我可不能在这里吃早饭,我要回我院中,千万别派人去给我收拾房屋,我今日把院门一关,闲人谁也不准进去。”春兰说:“别人不叫进去,新姑爷要到了,你好好放进去。”狄小霞说:“别胡说了!”站起来走了,到了桃花坞之中。

谭宗旺自昨狄小霞走后,自己由丫鬟伺候吃酒,至天晚不见回来,心中若有所失。自己回想:我是入了情魔了,自来到此地半月之多,龙潭虎穴变作安乐窝,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自江北黑狼山九位弟兄失散之后,人各一方,我在这小西天,亦非长远之道,我合狄氏二人商议,还是回家故土为上。直至三鼓之半,尚未安歇,自己合衣而卧,总惦念狄小霞。睡至次日起来,问秋香说:“你家姑娘还未回来?”秋香说:“我也着急,姑娘从没有住在别院之中。”正说之际,有仆妇回来说:“姑娘昨日害酒,住在春姨娘院中,少时就来。”天有午错之时,只见狄小霞回来,面带忧愁之态,芳容消瘦。一见谭宗旺,心中一惨,扑在谭宗旺怀中,二目流泪,半天也未说出话来。谭宗旺说:“你是因为什么?快说!不必烦恼,我自有主意。”那狄小霞总不说话。闹的谭宗旺亦未吃早饭,说:“你到底所因何事?只管说,你我从长计较。”狄小霞就把方才听兄长所说之话,都一五一十说了,呜呜咽咽的哭个不了。谭宗旺说:“你先别哭,我问问你心中是有何主意?你我二人本非正大之事,无奈事由两相凑合,也不尽怨一人。今日你兄长所作,给你另找人家,你要愿意从我呢,咱们想计策出此小西天,到我家去做长久夫妻;你要从你兄长呢,今日我自走就完了。”狄小霞说:“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你出此言,奴家死在你跟前,以明我心。”

正说之际,外面来了后寨仆妇丫鬟,前来伺候叩喜,侍奉新房。天已日落之时,狄小霞说:“你等回去,不必在这里伺候,我这心中烦闷。叫秋香、桂子二人摆酒,我二人先快饮三杯。”二人吃酒,正议论回头逃走。谭宗旺先收拾停当,把自己物件全皆带好,佩上单刀,狄小霞叫丫鬟收拾自己物件。正在未完,听见院中人声喧哗,乃是大寨主狄元绍、庞天产、马焕龙、陶玄静、柳玄清、五花鬼焦雄等二十余位,送花台剑客刘香炒来人洞房,四个仆妇、四个丫鬟引路。狄小霞叫谭宗旺先上暖阁之上,我自有道理,那谭宗旺依言去了。狄小霞往里间屋中要躲,不由己抬头一看,只见两对红纱灯引路,当中正是新郎,年约二十以外,头戴银红色武生公子巾,上面走金线掐金边,双季银红灯笼走穗,身穿银红色窄领小袖箭袖袍,一掌宽的五彩丝鸾带,月白缎子衬衫,蓝中衣,青缎靴子,外罩西湖色英雄大氅;面如美玉,白润生光,两道英雄眉,斜飞入鬓,一对虎目生光,准头端正,唇似涂脂,牙排碎玉,一位英雄美少年。狄小霞看罢,心中就有爱慕之心,又不忍弃了谭宗旺,自己心不自主。早有四个仆妇进来,说:“姑娘大喜了!大寨主爷派我们来伺候。”狄元绍站在院中,早有使女引刘香妙到房中。狄小霞低头不语,粉面通红,见刘香妙坐在东边椅上,使女摆上合欢酒,狄小霞坐在对面,偷看刘香妙多时,自己亦无主意,有两不舍之心。刘香妙虽然生的俊俏,心中最毒狠,亦是一位贪花爱色之徒。今一见狄小霞粉面生香,娇容可爱,心中疑是狄小霞怕羞,自己擎杯说:“娘子!你我今日乃合欢酒,为何不饮?夫妇之道,乃人之大伦也,莫非嫌刘某貌丑?”狄小霞听了,怜情爱貌,微睁杏眼,瞧了一眼,微微一笑。那小霞乃是水性杨花之人,今日见刘香妙这样,他就把爱谭宗旺之心,付之于九霄云外去了。口中虽然不语,那面上带春风,二目传情,神情逐俏。

谭宗旺躲在暖阁之中,见刘香妙进来,众寨主退出去,半晌听不见下面动作,推暖香阁的后窗户望外一看,那后院无人。跳下去站在窗外,偷听多时,把纸湿破了,望里一看,见狄小霞与那人对坐眉目送情,不由无明火高有千丈,套起一块石头来往里一扔,只听得“噗冬”一声,灯光已灭,碗盏尽碎。刘香妙问:“什么人?”谭宗旺说:“是我!你先出来,三大爷特来取你首级,别走!”那刘香妙并未带着剑,一抬腿把桌子踢翻,劈下两个桌腿,跳在院中。狄小霞忙唤使女把灯点上,自己收拾好了,把宝剑佩上,坐在屋中,坐山看虎斗。自己为难之际,见谭宗旺合刘香妙动手,他两不忍伤,又怕进来杀他。那秋香、桂子说:“姑娘,这可怎么好?”狄小霞说:“我又不会分身法,两个人也就光了!”那别院中来伺候的。不知情节,一齐全吓跑了。谭宗旺与刘香妙跳在院中,杀在一处。谭宗旺那口刀,乃是红毛折叠刀,削铜剁铁,锋芒无比;刘香妙两个桌腿,当双剑使开。二人各施所能,谭宗旺只累的气喘吁吁,今日刘香妙要有宝剑随身,早把谭宗旺战败。一边动手,问:“你是那里来的奸细?敢来搅闹洞房,赶早通名!我刘香妙与你何仇何恨?快快说来!”那谭宗旺一语不发,总想杀了刘香妙,再合狄小霞计论,无奈赢不了人家,自己干着急,见刘香妙门路精通,自己暗地吃惊。

二人战了有个时辰,只见前边灯光照耀,狄元绍正自同八位真人、二位法师、三杰五鬼十二雄,大众聚饮谈论,话都说小西天得了这位英雄,真乃擎天之玉柱,架海紫金梁。狄元绍说:“我等在这里久居,把人马演好,再图大事。”正说之际,忽见有几名仆妇来报说:“不好了!新姑爷与刺客杀上了。”狄元绍一问情由,心中诧异,分付:“人来!看我的八卦乾坤掌。”带领群雄,叫手下人点上了灯笼,一齐鸣锣呐喊,到了桃花坞以外,各执兵刃,要捉刺客。谭宗旺一时慌张,要想逃走,急切不能脱身,比登天还难。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16回 战群贼豪杰逃性命 玉山县淫贼杀烈女

话说那谭宗旺正与刘香妙二人争斗,只累的浑身是汗,遍体生津,他有心要走,有刘香妙挡住他,也不容易走。只见从外边灯光照耀,来了一伙赋人,为首之人面似淡金,雄眉恶眼,一部钢髯,手中抱着一个八卦太极图,上按了一只人干样式,乃是八卦乾坤掌,正是狄元绍。说:“众位别放走了奸细,捉住问个水落石出。”谭宗旺一看,知道贼势甚大,忙跳出圈外来,蹿上房去。那狄元绍乃坐地分赃贼首,一看谭宗旺少年俊美,五官清秀;他妹妹狄小霞在房,一语不发,他就明白八九,其中定有缘故。又想这里外人进不来,前山有大江之险,五寨之阻,四十八寨搜察甚紧;后山四十八寨无路可进奸细。那俏面郎君吴桂一看,也知道不是好事。他要买狄寨主的好,说:“这个人别放走了!这是杨明的余党,暗用离间之计。”大家四下传锣追赶,一转眼谭宗旺不见了。大寨主说:“这个人那里去了?”前边有粮草处寨主小银龙于兰,参拜众寨主说:“不见有人过来,也许隐在里边,也许坠涧亡身都许有。”狄元绍派吴桂、李通、毛如虎、卞文龙四人,各带五十名小队,往各处搜寻,直查了半夜,也无下落。狄元绍把刘香妙让至前院大厅,劝慰陶玄静说:“一定是振远镖局杨明的一党。”狄元绍送刘香妙书房安歇,自到后寨叫春兰至他妹房中,一则作伴二来探问细情。

春兰到了桃花坞,见狄小霞正自按剑而坐,见众人追走了谭宗旺,心中不自安;又未见刘香妙回来,两美俱失。又心疼又不敢睡,怕是睡着了,被人所杀,自己正在万种忧愁,忽见春兰嫂嫂来了,连忙迎接说:“嫂嫂请坐,这般时候,还未睡觉?”春兰说:“你兄长说,方才怎么一段原故?”狄小霞说:“我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一个奸细,吓了我一跳,我拉出宝剑,也没好意思出去。”春兰说:“我听你兄长说,方才那个刺客好人品、好相貌,年岁还不大,可惜了的。小性命要坠了山涧亡身,才可惜那!”说完瞧着他。小霞脸一红,眼圈一红,沉吟不语。狄小霞想:总是我的命运不好,只落的好事多磨,恶运临头,自己正自胡思乱想。春兰说:“山自们睡觉罢!”二人安歇。次日狄小霞懒言懒语,春兰回去。

那边刘香妙气恼了一夜,越思越恨,总想其中有情节。一黑早带上飞龙剑,起身出大寨。那看门守寨之人,都知道是新姑爷,也不敢阻拦。过了独虎寨,直到山下叫船,都有人送过江去。自己到了玉山县西门外,住在大成店内。晚晌吃完了饭之后,至半夜换上衣服,飞身上房,到了玉山县衙内,各处东瞧西望,并不见动作。只见小院北楼三间灯光隐隐,到楼窗外一看,只见前檐窗内是一张床,床上坐定一个美人女子,年约十七八岁,在灯下看书,一个丫鬟旁边伺候。那女子生的秋水为神,白玉为骨,粉面香腮,俏丽无比;头梳盘龙髻,上带几枝珠翠钗环,脸似出水桃花,蛾眉皓齿,杏脸桃腮;身穿孝服,更显俊美。谚云:“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此女乃是叶县主的外甥女儿,父母俱丧,跟在这里,名叫李玉梅,读书识字,今日晚正自看书,使女丹桂伺候。

外边刘香妙看够多时,心中爱慕,一时心猿难定,意马难拴,推门而人,见了小姐一拱手说:“美人!我今日正找仇人,不想遇见美女子在楼上孤灯独坐。我一见小姐芳容,我的三魂七魄被你勾来,是我心中难舍。你要从我片刻之欢,我自有薄意相酬。”小姐一看,唬的颜色改变,说:“体要胡说,快给我走!我这房中一喊叫,家人把你捉住,你有性命之忧,那时悔之晚矣,这乃县衙之内。”刘香妙听了,微微一笑,说:“姑娘不要怕羞,我刘香妙与你正是郎才女貌,两相遇合。”一伸手要拉小姐手腕,唬的使女钻入床底下去。小姐脸一沉,拿起茶碗,照定赋人就是一茶碗。刘香妙说:“好贱辈!真乃找死。”小姐一嚷“有喊来了!”那刘香妙拉出剑来,照定小姐一剑杀死。刘香妙自己还不肯走,用手沾血在墙上写了两行:

豪杰到处鬼神惊,独行千里任纵横。

不意巧逢多姣女,生成玉颜貌倾城。

英雄有意求。雨,佳人无心人薄清。

杀人本是刘香妙,花台创客是别名。

写完了,天亦三鼓之半,要到狱内杀杨明。方到狱墙之外,只见南边房上有两条黑影。方要追下,巡夜人等从正西来,巡丁夜役有四五十名,梆锣之声不绝。刘香妙自己回店去了。

至次日,县衙叶老爷方起,听人报:有刺客把外甥女李小姐杀死。知县亲自看,叫家人暂用棺木成殓起来,立刻升堂,叫快手张成、李永二人,同众快手给三天限,悬一百两银子的赏,急速拿刘香妙前来。二位班头乃玉山县有名快手,办过多少江洋大盗,很有声名。今日奉堂谕下来办案,方一出大堂,只见柳瑞、赵斌二人来瞧杨明等。二位班头说:“柳大爷几时回来的,可把素秋找着下落?我们同李团练老爷回来,还甚惦念呢!”柳瑞说:“逢了两次险处,全被人救去,素秋也没有访着。昨日同我赵兄才来,夜晚我二人住在镖局之内,听见外边一片声喧。我二人到了外边看看,也没甚么动静。听说昨日衙内闹刺客,是真吗?”李张二人说:“可不是吗!昨日夜内把县衙内老爷亲戚李小姐,因奸不允杀了,留下名姓,叫刘香妙,那丫鬟说有二十多岁一位贼人。二位久在镖行之中,可知道这刘香妙是那路贼人?指我二人一条明路。老爷给了我二人三天限,要这杀人凶犯,我等往那里捉去?”柳瑞说:“我二人虽然在镖行之中,这几年新出手的不少,这个人名字听着就生的很,实在不知道。二位请罢!”

二个班头到了县衙外路南春芳楼上吃酒,议论此事。到了楼上,只见走堂的郝二说:“二位头儿少见那,有几日未会。”张成、李永说:“我二人公事太忙,今日衙门中有这样逆案。”郝二说:“我一早就听见说了,这个贼人还留下姓名,胆子也太大了,听说叫刘香妙。二位头儿说:“不错。先给我们拿两壶酒来,要四样莱。”郝二去不多时,全皆摆上了。二人浅斟低饮,议论往那里找这个碱去,不知住处,不知道怎么个像貌,往那里找去呢?二人喝着酒,不住长吁短叹,说:“这个喊人与咱二人作了对头,你杀了人走了,就算无头案,偏又留下名姓,我等往那里去办?”李永说:“这个贼人不是英雄,要是英雄,也不做这个不明不暗之事。”郝二说:“我听人传言,有一伙薰香会的贼人,成群结党,尽作这事。那振远镖局杨大爷,谁不知道是个好人,到如今遇这样不白之冤,多怎捉住薰香会上之贼,这案也就明了。夜内在县衙采花未成,这个贼人他母亲必定叫人奸过,准是一个兔子。”张成、李永说:“我二人只要对了他的盘,要拿他易如反掌!”

二人正说,只见东边桌上有一位武生公子,穿一身银红衣服,西湖色团花大氅,肋下佩剑,五官俊美,年约二十以外,站起来走到二位班头桌前一拱手,说:“二位请了!你二人是玉山县衙门中办案之人?”二人答应说:“不错,台驾何人?”那武生说:“你二位不认识花台剑客刘香妙?就是杀人凶犯,我可认识。”张李二人说:“尊驾你认识么?求公子大爷指一条明路。”那武生微微冷笑,说:“刘香妙远在千里,近在目前,我就是花台剑客刘香妙!”张李二人一愕,站起来拉铁尺就要动手。那武生说:“你们有多少办案全皆叫来,我自有道理。”张成说:“朋友你成全我二人,打了这场官司,我堂上堂下有个照应。”刘香妙说:“我到愿意,只有我这个伙计他不愿意。”李永说:“你还有伙计?叫我二人见见。”那位刘香妙拉出飞龙剑,说:“你等见见,就是他!”张李二人方要向前,被贼一脚踢了一溜滚,宝剑削了张成铁尺,用剑一指,说:“我住西门外大成店,今日等你一天,如要不到,晚晌三更取你知县首级。我不杀你二人,恐污吾剑。”一转身见走堂郝二蹲在桌儿底下,顺手一剑,人头落地,说:“你这小辈太爱话!”跳下楼竟自去。张李二人唬的魂不附体,见贼走了,他二人跑下楼去,到衙门聚集了有七八十名快手,各执长枪短刀。柳瑞、赵斌由狱中方才回来,正要回镖局,听刘香妙大闹酒楼,刀斩郝二走堂,踢了二个班头,现在大成店。柳赵二人也跟随众快手到西门外,要捉刘香妙。且看下回分解。

第017回 刘香妙火焚如意村 振八方奉谕访淫贼

话说张成、李永带快手六七十名,到了玉山县西门外大成店门首,说:“店家,你们店中住着一位姓刘的吗?”店中小二说:“不错,在上房屋中,正说你们该来了呢!”张成、李永二人说:“叫他出来,我们来捉他来了!”小二说:“他方才回来,说是南昌府的差官,在这里调官兵等候办案,怎么说他是贼呀?真正可怪!”他站在院中,说:“刘爷你快来!有玉山县张头、李头二人来找呢。”听的上房之中答应一声,出来说:“二位不失信,来了吗?”拉剑在手。那些快手一看,是一位武生公子,生的俊美无比,眉清目秀。大家说“拿”!往上一攻。刘香妙挥剑削兵刃,顺手杀了有七八人,说:“尔等那个还敢上来!”跳在当中,如虎人羊群,赶的那些快手东西混跑。那柳瑞一看,认识他是那日在小西天江岸所遇同老道骑马之人。心中说:他也是薰香会匪,我把他捉住,也追问杀周公子抢素秋之案。与赵斌二人一齐蹿过去,柳瑞刀往下就剁。刘香妙问:“什么人?通名!”柳赵二人通了名姓,说:“我正要捉你们一伙贼人,都是薰香会之人。”刀往下就落。刘香妙用剑一挥,柳瑞单刀上半截落地。柳瑞吃了一惊,赵斌抡刀就剁。二人杀三五个照面,外边兵马使团练李云鹏带兵赶到,刘香妙上房逃走。柳赵二人随后一追,房上一瓦打下来,二人亦未敢追,只得回来,帮张李二班头把受伤之人抬回验伤,把死的禀官验明棺殓起来,候案掩埋,约柳瑞、赵斌夜晚护庇老爷,怕贼人再来。

叶县主见柳赵二人帮助捉贼,方才二班禀明若非他二人,还要多伤几条人命那!心中想:杨明这人想是好人,若非好人必不能有这样良友,又有四街绅商来保,此事其中定有缘故。这一夜到没有什么动作,至次日柳赵二人正从内衙出来,到狱门来看杨明,说昨日之事。只见老管家杨安由外边进来说:“杨大爷!咱们家昨日出了大祸了。”杨明问道:“有什么事?”杨安说:“昨夜初鼓未安歇,老奴听见房上有人说:‘我乃花台剑客刘香妙是也!特来杀杨明的家眷。’里边主母先把老太太救到北院杨瑞家,后又来合贼人动手。我把公子、小姐救到西邻李老翁家。听见咱们院中一片声喧,家丁各拿兵刃捉贼,贼人把主母刀削了,主母逃走北院中。刘香妙把房点着,烧了二十余间。幸亏众乡邻把火救灭,还有西十四间未烧。杀死三个更夫,把老太太吓病了。”杨明听了,气的五内皆崩,自己悲惨,说:“我要能出去,与此贼不共戴天之仇,非杀此贼不干休!”叫杨安到刑房找魏文先生,写一章禀呈,报官相验。杨安去了。有绅商冯占元出名,二百余家铺户保杨明出狱,带罪捉贼。叶开甲一看联名保状,又有杨安报呈刘香妙杀伤人命,放火烧房,心中知道杨明被人陷害,标蓝牌把杨明提出,到大堂之上。知县说:“杨明,今我看四街绅士分上,暂放你出去捉贼,有柳瑞、赵斌帮你去。”杨明说:“老爷恩施格外,我必把这伙杀人栽赃盗印之赋人捉住,以鸣此冤!”

知县分付撤去刑具。杨明叩首谢恩,带柳赵二人出来,谢了冯占元。到镖局之中,叫他族弟千里腿杨顺跟着,要往小西天去找这伙贼人,又想到家中看看老母。杨顺说:“兄长要往小西天,不可去的,一则长江之险,二则各寨贼党之多。我听人言,为首之人霹雳鬼狄元绍,手仗八卦乾坤掌,专打金钟罩,善破铁布衫。里边还有会妖术邪法之人。”杨明说:“我此仇焉有不报之理?”杨顺说:“先捉刘香妙,再找俏面郎君吴桂、风流浪子李通报仇不晚。”杨明说:“刘香妙也是小西天之贼人,不往小西天,往那里找他?”杨顺说:“咱们这里有个做饭的厨子李三,他昨天与我说,花台剑客刘香妙是他的街坊,合他还认识呢,他说他不是薰香会之人。”杨明说:“你把李三叫来我问问。”杨顺出去不多时,把李三带进柜房。李三见杨明施礼,说:“大爷出来了!我听二爷说,昨日在如意村放火之人是刘香妙。我在这里八九年,要是别人我可不熟,我是城西刘家集的人。我们那村中刘姓多,外姓少,都是安分之家。这刘香妙他父亲刘鸿年早死了,他兄长刘乡泉,是安本分种田之人,家中有五六百亩稻田,娶妻姚氏,生有一子,这刘香妙今年约二十一二岁。他这一身武艺是一个老道教的,由七八岁就练,他兄长很疼他。十四岁中的本县武生员,就给他娶了一个弟媳妇,他嫌陋,生生打死了。人家从此也没人再说媳妇,没人敢给了。他在外浪荡闲游,终日不在家,刘乡泉也管不了。他无论花多少钱,他兄长也不心疼。他在刘家集住,不知因何与大爷结仇杀人烧房。这是我知道的事。”杨明一听,说:“好呀!我知道了,你去罢。”李三去后,杨明、杨顺、柳瑞、赵斌同人,一同先到如意村家中,看看杨母老太太。杨母一见杨明回来,心中甚喜,问明白根由。杨明劝老母不必着急惦念孩儿,我这一出来,捉贼就容易了,又嘱咐好好侍奉老太太。说完四人出了如意村,一直奔刘家集,各带随身兵刃。

天有未时,已到刘家集,乃是一座乡镇,路东有一座得胜店,四人先进店,到上房净面吃茶,问:“伙计,刘香妙在那里住?”伙计说:“我们不知道,我是新来的,我们掌柜的他许知道。”杨明说:“请你掌柜的过来,我有话说。”伙计答应去了。不多时那掌柜的一进来,说:“原来是玉山县振远镖局杨大爷,我在前边没看见,失迎!”杨明一看,原来是故人刘万成。当日在振远镖局对门开钱店,买卖收了,自己回家开了一座客店。一见杨明叙寒温,分外亲热,问杨明四位的来历,至此何事?杨明把自己所遇之事述说了一番,问:“刘香妙在那里住?”刘万成说:“他不在这里,他在上刘家集住,离此正北三里路。我与他兄长至厚,刘香妙闲时常在我这里来吃酒闲坐,我也应酬他,无奈他性情太大,瞪口就杀人。杨大爷找他有什么事罢?我领教领教。”杨明说:“刘兄原来你不知道,我这是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因我在家中给老师母开吊,有小西天的贼人在玉山县的东门外落凤池勾栏院中杀死周公子,抢去素秋,把知县印盗去,栽赃在我家中。有贼人假扮神仙,在衙门内说,杀人盗印之事,全然是我。我一听此事就明白,是人家陷害我。知县由我家中把人头合印全起出了,我有口难分皂白。到玉山县衙门中,过了两堂,把我入狱。今有义弟柳瑞,私访黑虎山玄坛观,把此事访明白,回县请兵捉拿贼人。焉想着一到县衙,县主派官兵头役,还有兵马团练使李云鹏老爷跟随,一到玄坛观,再找贼人,一个没有。柳瑞同赵斌又访了几日,也是无有下落。刘香妙他与我何冤何仇,大闹县衙,杀伤人命,绝不该火烧如意村,杀死我那更夫。所做之事,实是可恨!我今带人前来捉他。”刘万成说:“昨日刘香妙往我这里来,喝了几杯茶走了,我也未与他深谈。他家住在上刘家集西头路北,他兄长刘乡泉务农,为人又忠厚又精明,离此有三里之远。”杨明喝了两碗茶,待等先找刘香妙。

正说,只见外边张成、李永骑马,带上四十快手,听说杨明在这里办案,他二人也跟寻至,打算着两合凑可以成功。他这些伙计,都是久办案之人,来到,店主人迎张李二爷拴上马,说了几句话,立刻带着手下之人,一同到刘家集,也不过二三里之遥就到。一直往北走了有三里,到村前由西口进街,路北有一座大门,门首“刘寓”两字。他等止住步,一打门,由里边出来了一个老人,年约半百,问:“你问什么人?”杨明说:“刘香妙在这里住,我特来找他,把他请出来,我有话说。”家人一看,那些头役快手各执兵刃,吓的一语未发,跑进去回禀主人。刘乡泉一听,亲自出来到外面,说:“你们众位家中坐,有什么事到此?”杨明说:“你是何人?”刘乡泉自己通了名姓。杨明一看,此人五官慈善,并不带行凶作恶之态。说:“刘香妙是你什么人?”那人说:“是我胞弟。”张成、李永说:“你兄弟是杀人拒捕盗犯,可在家中?”刘乡泉心中一动,说:原来我兄弟做这样事?可不好!我要说了实话,可了不得!想罢,说:“我兄弟未在家中,不知他往那里去了。候他回来,我必给老爷们送信。”杨明等说:“我们进去搜找去!”说着一拥而人,吓的刘乡泉战战兢兢。且看下回分解。

第018回 杨明初会刘香妙 义土惊走吴道兴

话说杨明等到里边各处搜到,并无刘香妙下落。依着张成、李永二人,要带刘乡泉。杨明说:“不必,咱们找着刘香妙再说也不为晚。”回头告谢刘乡泉说:“你兄弟回来之时,你要给我们送信,没你的事;你要隐匿不献,被我等察出来,连你都逃不了!”说完,杨明等回刘家集,暗派两个快手在这里等候他,在附近探访,如刘香妙回来,急速到刘家集店中送信。两个快手,一名高彦,一名贾雄,二人答应。杨明等去了。

刘乡泉到上房之中,向妻景氏说:“方才这些官役人等,都是县中派来的。这二弟惹下此祸不小,我何能救他?昨日我见他回家,怒气冲冲,不知所因何故。我问他招亲之故,他半吞半吐,亦未说明,叫我好不放心。我今亦无主意救他。”景氏说:“你还救他!依我之见,候他回来,用酒把他灌醉,送到当官,免你我之祸。”刘乡泉说:“你也胡说起来!我父母留下我兄弟二人,吾母临终之时,曾嘱我多疼爱吾弟。我故此诸事宽容,遵我母遗训;再者二弟年幼,我诸事还要多庇护他才是。我要把他捉住送官,岂不被亲邻唾骂我?即替他死了,亦不敢做不仁不义之事!”那景氏说:“你真是个糊涂人。他作下弥天之罪案,你是他兄长,还有家教不严之罪那!我是为你。”

夫妇正然辩论,天色已晚,掌上灯光,刘香妙由外边进来说:“兄长你用过饭了?”刘乡泉说:“贤弟你惹下大祸,今日来了官役人等捉你来了。”刘香妙说:“兄长跟我到书房说话。”到书房之内坐下。刘香妙说:“兄长你可别着急,依我之见,你把我送到县衙之中,免你牵连之祸。”刘乡泉说:“二弟你说那里话来,我把你送至当官,免我之祸,我心中何忍?你逃命运走高飞,我给你拿五十两银子好作路费。”说罢,刘乡泉站起身,到了上房,向景氏要一封银子。景氏说:“你还给他银子,我遣家人刘禧,已然给官人送信,少时就来。你先与他喝酒,去绊住他,等人来。”刘乡泉说:“你胡说!快给我取银子来。”景氏坐在那里不动。刘乡泉自己由箱中取出一封银子,到了外边书房之内,把银子交给刘香妙道:“贤弟急速逃命去罢!”刘香妙说:“长兄少待,我去去就来!”他转身出去不多时,拿了一个妇人的人头,说:“兄长,我走甚不放心,把恶妇杀了,以免后患!”他兄长一听,吓了一惊,说:“贤弟太狠心了!你把他杀死,尚有三岁孩儿交给何人照管?”刘香妙说:“这小儿已被我杀了,不留孽种!”他兄长放声大哭。外边房上有振八方杨明,听得刘香妙说那孩儿“已被我杀了,不留孽种”;他兄长放声大哭。外边房上都跳下来,说:“刘香妙无父无君,乱臣贼子,往那里逃走!”刘香妙在屋内一听,把灯吹灭,先拿人头打出来。杨明躲开,见刘香妙站在院中,仪表非俗,身穿银红色衣服,五官俊美,手仗飞龙剑。杨明看罢,说:“刘香妙,杨某与你何冤何仇,你火烧如意村,杀死我家丁,大闹玉山县,采花杀人,拒捕官人;勾串薰香会匪,杀伤多命。今天特来拿你。”刘香妙并不还言,摆剑劈头就剁。杨明急架相还,探囊取物赵斌从房上跳下来,抡刀帮助杨明动手,柳瑞、杨顺亦过来帮助。刘香妙先把赵斌剑削为两段,一转身飞步蹿上房去,说:“杨明,我要失陪了,后会有期!”杨明再找,踪迹不见,带着官兵人等立刻回至刘家集店内。

刘万成说:“你众位回来了,可把刘香妙捉住?”杨明说:“我四个都要拿住这个贼人,他手中那口宝剑,能削斩钢铁剁纯钢。”刘万成说:“他这一走,望空捕影了!”叫小伙计摆上酒来,陪着杨明四人吃酒,直至三鼓,各自安歇。次日早晨刚才起来,只见从外面进来一人,说:“刘掌柜的家中六口人,全被刘香妙杀了!”刘万成听罢放声大哭。只见刘香妙从外面进来,说:“刘万成窝藏官人,勾串杨明坏我大事,我已将你母亲妻子全皆杀了。”杨明等从上房出来说:“刘香妙!我把你该死囚徒,你昨日杀伤八条人命,还敢这样耀武扬威!我等今日非捉拿你不可!”抡刀就剁,刘香妙并无半点惧色,摆剑急架相还,二人各施所能。刘香妙总想着要把杨明刀给削断一杨明早已留神,看着那剑总闪躲开;柳瑞在旁边抱着刀,看刘香妙一失神,就是一刀。杨顺过去帮助杨明,赵斌由李永手中拿过一把刀来,说:“贼人!今日你再把我刀给削了,算是英雄!”四人围上,刘香妙并无半点破绽。那些快手在四面围着,说:“别放走刘香妙,拿呀!”刘香妙微微一笑,说:“你等四个人休想逃生!我今暂不杀你,三日后取你首级。”说罢,蹿出圈外,一转身上房。杨明随后一追,就是一毒药镖。杨明闪开,再上房一看,踪影全无。四人告诉张李二人,带头役寻踪,三日后玉山县行内见就是了。张成、李永二人答应。

杨明带着杨顺、柳瑞、赵斌三人往东,方到村头,只见刘香妙方要走回,见四人追来,也住了,说:“你四人是不愿意活着了,我来结果你等性命!”杨明一见,眼就红了,说:“小辈,你体要逞强!我今日自有提你之法。”柳瑞说:“赵兄帮助,我在暗中帮助,他一露空,就是一刀,他要躲不开,我就一刀。”刘香妙一看,心中说:不好!这厮他真是利害,尽用暗里伤人,若是功夫久,我定为他等所害。想罢,说:“你们这伙人全皆该死,我要失陪了!你等追我必死。”柳瑞说:“你走不脱,我四人跟上你了,你一个没有替换!我四人,你要睡觉,我也许把你捆上;你要是出恭,一脚踢你一人跟头,反正你活不了。”刘香妙一听,吓的颜色改变,心中一动:这个姓柳的,他还真利害。自己飞身逃走,只见前边一片树林,刘香妙穿林而过。杨明恐怕他隐藏树后,多又不便,又怕受他暗害,各处留神一看,并皆没有,四人方放心往下寻踪追赶。

前边有一座乡镇,人烟稠密,四人进了镇店,路北有一座酒饭铺。天已有午初之时,杨明四人进饭馆之中要了酒,四个人吃着饭,说:“这个贼人甚不易捉。”杨明说:“与此贼平日并无来往,他因害我,烧毁我房,恐吓我老母,杀死我家丁,我捉住他再往小西天,找那伙贼人算账。”四人吃完饭,给了钱。出了饭铺之时,只见那边有一个人站立,看了杨明等四人几眼。杨明一看,说:“那人不是好人!”方要追,只见那人一转身就跑,四人随后就追。追出村去,一直往南,直追出有五六十里之遥,那人踪迹不见。

天已晚了,一轮红日看看西沉,前面全是高峰峻岭,四面是山,亦不见有村庄,也无人行路。正在怀疑之际,听的西边有钟鼓之声。顺声音找去,往西走了有一里之遥,只见路北松林之中,旗杆直冲霄汉之间,有一座古庙,临近观看,上写“清幽观”三字,东西两边各有角门。杨明看罢,上前叩门,只听里面有人口中说:“山门虽设竟长关,且看游人自往还。无量寿佛!”把门打开一看,杨明等四位,都是仪表非俗,壮士装束,惟有杨明是军官模样。看罢,说:“四位从何处来,叩门有何事?”杨明说:“我等是玉山县镖局中人,从此路过,要在庙中借宿,明日早行。”那老道人说:“我不敢主事,我到里边去见过庙主,再作商议。”杨明答应说:“求道爷美言。”那老道人转身进去,不多时出来说:“四位请到西边花院之内,我家观主是两个病人,已然病久了,亦不能下地应酬施主。这庙中向时从不留闲人住,只因前年有一位投宿住在这里,我们庙主想,出家人吃十方,必须与十方人方便才是。那人住了一夜,把我们庙中物件偷去不少。自从那一次,再有人投宿,永不留人。方才我一说你四位是保镖的,我们观主心中最敬重保镖之人,故此留四位住宿。他是病着,要是好着,早过来与你四位谈谈。你四位贵姓?”杨明用手指定那赵斌、柳瑞、杨顺,连自己都说明。那老道人说:“原来是玉山县振远镖局杨大爷。我虽然不认识,我到听人说过。我姓刘,有个外号叫刘老实,是西山庄人。我孤身一人,今年六十三岁,在这庙中伺候观主,今已四年。我给你四位爷烹茶。”那老道人去了。少时送过茶来,把灯点上,说:“我给四位取饭去。”杨明看这所院落是北房,山门外边东西各有配房。这屋中北墙上挂着一轴挑山,画的“虎溪三友图”,两边有对联一幅,写的是:

静里乾坤大;

闲中日月长。

条案上有几卷《道德经》,头前八仙桌一个,两旁椅子,屋内围屏床帐俱全。自己正看之际,忽然心中一动,正是:

恩义广施,人生何地不相逢;

冤家包结,路逢险处须回避。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19回 清幽观智捉刘香妙 野龙湾水淹振八方

话说杨明四人,在清幽观西小院之内正自吃茶。杨明忽然想起一事,心中想:我等追贼至此,连踪影未见,这山中古庙,乃贼人出没之所,怕是刘香妙要在这里,恐被他人暗算。自己正自思想,柳瑞说:“兄长,我想这刘香妙已去小西天了。那日我同赵兄在江岸,见刘香妙同两个道人坐着船过江;今日他惹出这样大祸,他还能在外边飘荡?那小西天敢说里边贼党甚多,也有当日慈云观漏网之贼,有玄坛观逃回之人。他等为首之人,是霹雳鬼狄元绍,内中有三杰五鬼十二雄、五百十二名著名之贼匪,势派太大,要捉他等非多请几位有本领的英雄,要人少,还不行那!”杨明说:“我要邀请人,各镖行之中也有一二百位。”正说之际,只见那老道人托着一个菜盘,有六样菜摆在桌上,有一壶酒,四个杯子,四双著子,说:“我们这山野之地,无有什么好菜,几位吃几杯酒罢,少时我给送过饭来。”说完,转身出去。

杨明说:“我等吃酒,斟酒喝罢。”听见后窗户外有人说:“别喝,喝不得!”赵斌问:“谁呀?这可是玩笑,我们走了半日,今日才吃两杯酒,无故又有新闻,说别喝!你是什么人?”外边说:“你要不信,请喝,我不管!”赵斌听了,跳在院中,往房上一蹿,踮在房上往后一看,连一个人影皆无,复下来到屋中。杨明说:“贤弟你先别喝酒,我想深山幽谷,恐有意外之变。”柳瑞说:“兄长言之有理。我去到东院探访虚实,兄长等别动。”说罢,自己出了上房,到东院上房,即各处观看。只见大殿东边有一所院落,是三合房,没南房以北为上。柳瑞到东配房一看,只见西房中有几个人正做菜那。有六个人,内中有那个刘老实,在外间吃饭;有一个人,年有二十以外,穿一身青服,面色似姜黄,酒糟鼻子,团脸,两道短眉毛,一双三角眼,喝的半醉之态,走道晃晃悠悠。说:“刘老兄,你方才叫我扒坑埋人,那杨明四个人躺下了没有?”刘老道说:“你这醉汉,全皆不懂,这是乱嚷的吗?祖师爷分付,叫小心留神,不可大意,怕的这四个人扎手。你去罢,先睡去,等我吃完饭,再到西边看看。你要再嚷,我明日告诉祖师爷,把你给赶出去。”那醉汉说:“结咧!我走了,你也别拿这话吓我。”说着自己一溜歪斜往北上房去了。

柳瑞往北一纵身,又见北院之中,亦是北为上的三合房。那北房灯影摇摇,飞身到那北房的后边,把窗纸湿破了,望里一看,又见条案头前八仙桌儿一张,两边各有椅子。东边椅子上有一位老道,头戴青缎九梁道冠,身穿宝缎道袍,腰系杏黄丝绦,白袜云鞋,背后佩着一口宝剑,面似银盆,眉分八彩,目如朗星,颏下三绺胡须飘洒胸前。此人正是本观之观主吴道兴,绰号人称“玉界飞仙”。此人武艺超群,乃是花台剑客刘香妙的师兄。西边椅子上坐定,正是刘香妙。二人对坐饮酒,正谈心说话之际,柳瑞在暗中偷听。

书中交代,刘香妙自己逃走,就往这里来了。这座山名鹿角山,此庙“清幽观”,观主玉界飞仙吴道兴,与刘香妙同师练武,武艺比刘香妙还强,在这里出家。庙中使用七八个人,长有绿林之人往这里住,亦有小西天薰香会之人来往。今日刘香妙逃到这里,给师兄行礼已毕,备述前情说:“后边还有杨明等四人追我那!”吴道兴说:“你我在这里,他万找不到此。告诉外边众人,如有人来投宿,先问明白名姓,然后再回我知道。”故此杨明四人来到之时,刘老道看够多时,问了来历,才到里边回禀吴道兴知道。刘香妙说:“来者有白面三绺胡须,是一个军官模样,一个武生公子的装束,两个壮士打扮,一黑一白吗?”刘道说:“不错了!”刘香妙飞龙剑在手,说:“这四个小辈是与我作对头了!我去提他。”吴道兴说:“不必,你先坐下。”叫刘道过来:“你到外边伺候茶饭之时,酒里菜里给下上蒙汗药,候他们躺下,回我知道。叫他等到后刨一个深坑,把四个人一埋,也就完了。”刘老道答应,告知众人。此刻刘香妙正同吴道兴二人吃酒谈心,提起狄元绍为人,最好交结武艺出众人物,他使那一柄八卦乾坤掌,专打金钟罩,善破铁布衫最利害。我到那里招亲,一人洞房之中,外边来了刺客,与我大杀一阵。我想此事定有情节,追了半夜,亦未捉住,他等说是杨明的余党。我先到玉山,后烧如意村,我偷着出了小西天,亦不能再回去了。

柳瑞在外边听的这事,心中说:我杨大哥真冤!这也不定是什么人所作那。正自思想设法,要捉刘香妙,忽然从后边来了一人,把柳瑞往肋下一夹,那只手一堵快嘴,夹着往后就走。到了后边院中,把柳瑞一放,说:“朋友,你好大胆量!屋中那两个人要一回头,你命就没有了。你只顾听话之际,倘然被贼人看见,多有不便。”柳瑞一看,那人头戴皂缎色软扎巾,青缎软靠青中衣,薄底窄腰快靴,面似美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看年纪约有二十七八岁,说话和气。柳瑞问道:“尊驾贵姓高名?你来至此何干?”那人说:“我乃江北淮安府人氏,姓华,名元志,绰号人称‘燕子风’,占江北黑狼山。因为我一个朋友被贪官陷害,我一怒下山,劫牢反狱,大闹淮安府,杀伤四十六条人命,官兵搜剿黑狼山。我等恐怕落一个骂名千载的反叛,故此我兄弟八人,杀出重围,自己放火烧了山寨。我等兄弟自乱军里逃出,各分南北,已然失散了。我听人传言,说我那几个拜弟入在小西天薰香会之内,我甚不放心。今日白天在那酒饭馆之中,看见你四位在那里谈话。我听够多时,跟你等来至此处,我由庙后进去,在暗中偷听多时:刘香妙与吴道兴二人定计,酒菜里下药。我在后窗户外告诉你们别喝,你出来我跟至此处。不知你四位与这刘香妙因何为仇?我要领教领教!”柳瑞把前番之事从头至尾述说明白。

二人一同到两院之中上房之内,与杨明等引见明白。华元志说:“兄长,你等被他等暗害,今日咱们亦想个主意:你等躺在地下,我藏在门后边,如要有人来,咱暗中动手,捉住一个再捉一个罢!”杨明说:“很好!”四个人把灯吹灭了,躺在地下,一个个都留神观看。华元志蹲在那里有门挡住,留神往外观。不多时,只见那刘老道由外边慢慢走来,偷着往里一看,说:“都着了我的道儿了!我去回禀观主知道。”刘老道又走到东后院之中,来见吴道兴说:“奉祖师爷谕,已然把那四人困住,请你老人家发落。”刘香妙一听,哈哈一阵冷笑,说:“杨明!你原来是个有名无实之人,我这里药酒你全皆不识!兄长我去把他捆上,用解药把他等解过来再杀,也教他们晓得我的利害!”提剑往外走。吴道兴说:“贤弟,你须要小心谨慎才是。”刘香妙答应,一直往前到西院,见上房灯光已灭。他心中说:“这是吃下药酒去,一时间难受,闹的把灯也灭了。我去到里边,先杀这四个人,然后再埋。”来到门外,望里一看,只见杨明等四人同卧于就地。刘香妙一见,怒从心头起,气向胆边生,提剑进屋中,一指杨明说:“杨明你也有今日!”正说着,后边有人一腿,把刘香妙踢倒。柳瑞、赵斌、杨顺、杨明四个站起一齐动手,把刘香妙捉住。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0回 刘家渡四雄逢水寇 三杰村群贼杀双雄

话说华元志一腿踢倒刘香妙,叫赵斌四人捆上。赵斌把剑给摘下来,说:“小辈,这口宝剑属我管了。我在这里看着,你四位去把这庙中道人捉住,一并解到玉山县去,完结此案。”华元志同三人到院中一找,老道踪影皆无;往各处一找,连庙中使唤之人全皆不见。华元志说:“好奇怪,全跑了,真可怪!”又复至老道房中细看,还是没人。只听东里间之内,地下柜盖直响,进里间一掀盖儿,那里有一个道童唬得浑身立抖。杨明说:“你不必害怕。你这庙中共害过多少人?说了实话,我等绝不害你。”那道童说:“我们这庙中永远不害人。有果木园、香火地,我师傅名吴道兴,爱练武。有些会武艺之人,在这早来往着。那刘香妙乃是我师叔,不常往这里来,只因他说惹祸了,后面有仇人来追。你四位来,出主意是我师傅与刘香妙,我所说都是实言。我师傅也吓跑了,庙中众人也都跑了,我年幼无地可投,故此隐藏在此,求众位爷开恩饶我。”杨明说:“好。你们这庙中有好酒好菜给我取来,回头有赏。”道童带着众人,取了酒菜吃。柳瑞等自己做菜,同华元志五人在西院中吃酒。柳瑞说:“我在江边遇贼人,多亏了谭宗旺救我,据说是八雄内的人物,华仁兄认识么?”华元志道:“那是我三弟。我兄弟八人,我正找他等。柳瑞兄可知道他往那里去了吗?”柳瑞说:“知道,他往小西天找惜花羽士陶玄静、护花真人柳玄清去了,要给杨林报仇雪恨。”华元志问明白杨林被害之由,说:“那是我师叔,我找我三弟杀几个妖道,我才心平。”杨明说:“我把刘香妙呈送至当官,把我的朋友由狱内救出来之时,我定攻取小西天,捉拿一伙匪贼!”说着话,吃完酒饭,不多时天色大亮,华元志告辞去了。

杨明叫李顺、赵斌二人倒换,背着刘香妙回玉山县,告诉道童儿:“不必害怕,这些事不能牵连你,好好看守此庙。”说完,四人出了清幽观,直往北走。约有三十里之遥,忽见一道大河阻路,宽有三四十丈,水花滚滚,波浪滔天。正往各处找渡,不见有船,只见从那边来了一个渔人。杨明问那渔人:“那里有摆渡船?”那渔人说:“东边有二里之遥,有一个渡船,你们快去罢。”杨明等问:“此处叫何地名?”那渔人说:“此地名野龙湾,东边是刘家渡。”杨明谢了渔人,四人带刘香妙往前行走。

往东走了二里之遥,只见靠南岸有一只小船,船上站立一人,年纪约二十以外,头挽牛心发纂,身上穿着一个单背心,青中衣,足下-鞋;面皮紫黑,黄眉金睛。杨明看此人像貌凶恶,心中又想:有我等四个人无妨。说:“舵公请了!你渡我五人过河。”那人答应,笑嘻嘻的说:“好哇!你众位上船罢。”那杨明等五个上船。那船家用篙一点,船至河心,说:“你众位给船钱。”杨明掏了有五六十文钱,说:“船家给你。”那舵公说:“这是都是给我的?”杨明说:“少,我再添上几文。”那舵公微微一笑,说:“你原来不知我这里规矩,每人过河要十两银子。你四人与众不同,你等要过此河,非四百两白银不行。”杨明并不动气,说:“朋友,你不认识我呀?我告诉你,我在玉山县开振远镖局,我叫杨明,你多多照应罢!”那舵公说:“哦!原来你是保镖达官。我告诉你,‘不怕王法不怕天,终日酒醉在河边;就是天子从此过,也须留下买路钱。’”赵斌听罢,说:“放你娘狗屁!爷爷杀你。”一抢剑。那舵公说:“别忙,我去也!”跳下水去,由水内又露出两个人,各穿水师衣靠,说:“你过来下河,咱们见个高低。”赵斌说:“我不会水,我要会水,不用你叫,我早就下水了。”那舵公钻入水内去了,把小船一翻,把四人全皆翻下水去。有人先把刘香妙托住,有一人把船正过来,把刘香妙解开;又有一人把杨顺、赵斌二人扔上船来,又把宝剑找上来,再找杨明、柳瑞二人,并无下落。三人上船来说:“刘大兄多多受惊!”早把杨顺、赵斌二人捆上了。二人亦缓醒过来。只见把刘香妙放开,船上连那舵公共是三人,那两个穿水师衣靠,都有二十余岁,一个青脸,一个黑紫脸。

赵斌二人看罢,又不见杨明、柳瑞,不知那二人死活下落。赵斌见那船直往东走,听刘香妙说:“三位兄台恕我眼拙,我请教请教尊姓大名?救我的性命,把我仇人还给捉住,我的宝剑又得回来,深感深感!”那舵公一指那两个说:“他二人是我的伙计,名唤刘风、刘焕,久在水面上抢劫。我姓李,名成,绰号人称‘翻江太岁’,就在这东边三杰村住。我还有两个兄长,长兄振八江黑太岁李滚,次兄镇江龙李茂,我行三。只因今日一早,有刘兄你的师兄玉界飞仙吴道兴与我兄弟三人最相好,知己之交,说遇仇人把你捉住。故此我兄弟邀请小旋风飞行太保孙伯雄、独角太岁孙伯龙与令师兄五人,带从人陆路等候;我邀请刘氏兄弟三人在水路等候,今日正狭路相逢。”刘香妙说:“好哇!不想我绝处逢生。”正说着,船靠北岸。刘风、刘焕二人抗起赵斌、杨顺往北,李成、刘香妙说:“好了!咱们到家处治这两个小辈就是了。”

二人跟着,一直跟走五里之遥,只见前边黑暗暗一片树林,林中间是一所院落,路北大门。刘香妙跟李成进了大门之内,二道门是屏门四扇,里边是北房,明三暗五,东西各有配房三间,院中都是方砖墁地,刘香妙等把杨顺、赵斌二人绑在抱柱之上,四人到屋上坐落。李成到内宅取出一个衣包来,叫刘香妙沐浴更衣。刘风、刘焕也换了衣服,四人吃茶,问刘香妙小西天之事,刘香妙说自己人赘之事。正说之间,外边家人来报,说:“大庄主等回来了。”刘香妙往外迎接。只见他师兄吴道兴,同着一位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面似黑漆、雄眉大眼,压耳毫毛,颏下一部钢髯,身穿青箭袖袍,青英雄氅;还有一位是头戴墨绿扎巾,擂金抹额,二龙斗宝,迎门一朵红绒球,身穿墨绿箭袖袍,周身绣金莲花,腰系紫色丝鸾带,外罩大红英雄氅,周身绣金富贵花,面似蓝靛,朱砂眉金睛,压耳红毫,颏下一部红胡须;后跟着一个紫脸的,是飞行太保孙伯雄;一个白脸,俊品人物,是独角太岁孙伯龙。吴道兴一见那刘香妙,说:“贤弟多多受惊了!我给你见见。”一指那黑脸的说:“李滚兄。你二人彼此照应。”那蓝脸的李茂,也都给刘香妙引见了,又道谢了,说:“捉住这二个仇人,那二个顺水漂流了,也就是河中怨鬼,无人收管。”众人净面吃茶之际,天上红日已经西沉,房中掌上灯光。李滚叫家人快宰猪鸭,预备上好酒菜待客。

少时摆上酒,是吴道兴、刘香妙二人的首座;东边是孙伯雄兄弟,西边是李氏三杰;下边刘风、刘焕。群贼落坐,饮酒之间李滚说:“这两个贼人如何发落?”刘香妙说:“这两个贼人是我的仇家,焉能饶他!把他二人开膛摘心,我等今日相会吃个人心酒。把他等人心摘下来,送至厨房之内,叫厨子清烹,拿上来你我尝尝。”李滚听了,鼓掌大笑说:“好!来人去把李虎叫来,把两个奸细给我开膛。”家人答应。不多时从外边来了那家人李虎,有三十多岁,青布包头,青布大夹袄,青中衣,白袜青-鞋,紫色脸堂,黄眉毛三角眼,系着一条白布裙,手擎一把牛耳尖刀,来在赵斌的近前,把衣服扯开,说:“黑汉,今印临终之期,你先别怕!”赵斌说:“好狗才!你老爷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我怕的是什么?”只见刘香妙从里边出来说:“等等,我问问他。”说:“赵斌,你等四人今日死在水中两个,死在这里两个。你要愿意活,我问你一件事,只要你说了,我就放你。”赵斌说:“什么事,你说罢。”刘香妙说:“上月十七日是什么人夜探小西天大寨去了?”赵斌说:“你不要胡说!我们这里没有往小西天去的人。你杀便杀,何必多言!”刘香妙说:“李虎动手!”说罢自吃酒去了。那李虎把短刀一擎,照定赵斌前胸,只听“噗咚”一声;红光迸现,鲜血直流。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1回 二义士绝处逢生 隐贤庄巧逢侠客

话说家人李虎手执尖刀,正往赵斌胸前一扎,由北房上一镖,正打在李虎的脖颈之上,红光迸溅,死尸躺在就地。屋中人只贪吃酒,并不知道外边之事。家人看见,说:“不好!有奸细,把李虎打死了!”刘风说:“我来看看。”往外走到院中一看,李虎中了一镖甚重;再望房上一看,并不见有人。骂道:“那里来的奸细,可恶!真要是英雄,跳下来动手。无知小辈!”写完,方一转身,背后一镖正打在幽门之内。刘风说:“好!正中我的后眼。”自己拔下来,方要骂,只听内宅一乱,说:“不好了,众姨奶奶正自吃酒,由外边进来一个大鬼,青脸红发,一瞧他又惊又怕,把众人都吓死了。那鬼进了屋中去吃人。庄主快去看!”李滚说:“众位同我到后边看看,是那里来的奸细?这装神装鬼之道,瞒不过你我。咱们看看!”说罢,自己绰了一口单刀往后走。到了里院之中,只见上房灯光一亮。李滚说:“是什么东西?快快出来,我可不怕!”屋中并无人答言。李滚到屋内一看,只见那些妇人东倒西歪,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叫使女人等唤醒一问,那妇人说:“我们正自吃酒之际,听见外边吱的一声,一掀帘子进来一个紫黑脸的无常大鬼。好利害!把我等全皆吓死了。”李滚说:“无妨,我把鬼给打跑了,不知下落。你等不必害怕,我到前边去去就来。”说完,又到前边院中一看,只见众人正自饮酒。李滚说:“我这里是水旱绿林之中,连一位也没有罪过,今日这鬼是那里来?我想定是英雄,该当下来才是。”

正说着,听得南房上有人“咧”了一声,说:“小辈,你等休要逞强,我来也!你那敢出来!”“吧”的一声,一石子正把屋中灯给打灭了。群贼一阵大乱,各拉兵刃跳出来,望南房一看,只见一人执在后房坡房脊上,露着脑袋,正望下看。刘香妙说:“你下来,我看你有多大本领?”连问数声,不见动作,飞身上去一宝剑,把那人剁破,原来是个皮人。一回身一看,只见北房上东边下来一人,把赵斌解开,救上房去。正要再救杨顺,刘香妙说:“背后有奸细,快拿!”众喊一回身,只见那人并不逃走,站在那台阶之上,头戴皂缎软扎巾,青绸小靠袄,周身密排寸扣,白中衣,薄底快靴;面似姜黄,雄眉阔目,五官威仪,手执钢刀一把。说:“咧!你等休要逞强,那个过来与太岁爷比并比并!我乃为救被难之人。”刘风蹿过去一刀,被那人把刀格开,一脚踢了一溜滚。房上说:“兄长且慢,我来也!”从上跳下一人,年约十八九岁,头戴银红色武生公子巾,银红色箭袖袍,有三寸宽鹅黄丝鸾带,蓝中衣,青缎快靴;面似银盆,浓眉大眼,准头端正,三山得配,五岳停当,仪表非俗,手执明晃晃一口宝剑,寒光烁烁,冷气侵人。

来者这二位是从那里来呢?只因在野龙湾,杨明、柳瑞二人落水,被水直冲往东飘流。正忽飘忽沉之际,对面来了一只船,说:“-!水里淹死人了。会水的水手,你们下去把这二人捞上来!”那水手下河去不多时,把杨明、柳瑞二人救上船去,一摸胸膛,微微有动作;把二人水倒硐出来,缓缓有生气。那船主说:“咱们回去罢。今日捕鱼本是消遣,不想今日救了两个人,这亦是前生之缘,非同小可。看这二人也非俗人,回村中到家再问。”船转回向东,顺风下水,不多时来至靠船之处,叫家人把二人抬至家中。

杨明缓过来一看,身在床上,地下坐着一位,约有七十已外年纪,头戴淡黄色压尾巾,身上宝蓝袍,淡黄色英雄氅;面似晚霞,长寿眉一双虎目,神光足满,颏下一部银髯飘于胸前。杨明、柳瑞二人看罢,心中一回想:曾记得我等被水贼翻下船去,一时糊涂不知,因何来至此处?说道:“老丈尊姓大名?我二人来至这是那里?”那老人答说:“吾由刘家渡正东,把你二人救至船上,带至我家,此处隐贤村,老汉姓菊名天华。你二位是因何落水?那里人氏?”杨明说:“我是玉山县人氏,开振远镖局为生。那位是我义弟柳瑞。我只因被人陷害,在我家栽赃种盗,说我是勾栏院杀周公子枪邓素秋之人。有我的朋友访问此案,全是小西天群贼所为。正派人去捉贼人,只因有一个著名之贼人刘香妙大闹县衙,采花未成杀人,拒捕官人,火烧如意村;把我母亲吓病,杀了我三个家丁,我也无法可办。有四街绅士保我出来办事,我带着族弟杨顺、义弟柳瑞、赵斌,我四人由刘家集跟到清幽观,有一位华元志帮助捉了刘香妙。那庙中道人名吴道兴,是刘香妙师兄,亦跑了。我四人捉刘香妙,走至野龙湾要过河,被三个水寇把我等翻下水去,不知我那个义弟是死在贼人之手,是死在水中?刘香妙亦被他等救去。要非恩公,吾二人早为泉下之人!”那老人一听这一片话,再看杨明为人忠厚,说话诚实。菊天华说:“你二位先换了衣服。”又给拿过姜汤来。二人喝了,又换了衣服,把换下的衣服,有人给晾起来。

在外间屋摆上酒,天亦落日之时。那老丈说:“我可不是这里人氏,我移至此地有二载之久。我亦久仰杨大爷威名素著。我是湖南衡州府人氏,自幼练武,有个绰号,人称‘宝刀手镇南方’,好管路见不平之事。我为人性情太烈,故此隐在山水之间,治了几百亩稻田,有两处山产,我有一子一女。今日你我遇缘,我想这刘家渡口平日并无水中之贼,今日这三人莫非是外来的?那三个人怎生的模样?”杨明说:“那艄公是个紫脸,那水中二人未看明白是如何的模样。”菊天华一想说:“这里西边不远有个三杰村,有李氏三杰,为首名振八江黑太岁李滚,他有两个兄弟,李茂、李成。那李氏他三人可是绿林洗手之人,莫非有贼人勾串他等作这案,也未可定。”杨明听罢说:“老恩公派人指我二人一条路径,我二人去探探如何?”老丈说:“不必!我派我两个孩儿就行了。”叫家人去把少爷同满爷请来。

家人去不多时,来了二人:一位武生模样,名菊文龙,绰号人称“小剑客盖天侠”,家传一口宝剑,能削铜剁铁,吹毛可断,剑名“龙泉”,练过软硬的工夫,一力浑元气,鹰抓力,大刀法,达摩老祖易筋经,点血法,红砂掌、铁砂掌;那黄脸名满金龙,乃是老义士的外甥,在这里长大成人,父母皆无,就是孤身一人,好饮酒,人送绰号“醉金黄面太岁”。二人来到这里,给老支行礼。那老丈说:“见过杨爷、柳爷。”四人彼此各施一礼。老丈说:“你二人到三杰村去探访,有个赵斌、杨顺二人被赋人捉去否?若没有,不可露痕迹,急速回来。若在那里,设法救回来,也不准杀人。要快去快来!”菊文龙是个孝子,二人遵命,各带兵刃。满金龙换了夜行衣靠,小剑客未换,就是本来的面目。

二人出了隐贤村,只见寒浸浸微有月色光辉。又到了三杰村之内,由东往西,路北边第三座大门,是李滚住宅。二人飞身上房,望各处观看,只见北上房屋中灯光照耀,里边一个圆桌面,摆着菜酒,上面坐着花台剑客刘香妙、玉界飞仙吴道兴,东边是孙伯龙、独角太岁孙伯雄、刘凤、刘焕、李氏三杰;东边柱上绑着是赵斌,西边柱上绑着是杨顺。正要开膛之际,被满爷打了一镖,把他打死。刘风出来,满金龙不肯饶他,怕他杀二人,一镖打在屁股眼里,小剑客怕惹是非,叫满爷装鬼使调虎离山之计,好把人救走。无奈又惊了贼人,候满金龙回来,小侠在南房一骂,放下皮人样身,二人见群贼全出了,满爷先救了赵斌,正要救杨顺,刘香妙早看见了。众喊一摆刃,要捉二位侠义。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2回 小剑客夜探三杰村 赛妲己囊沙捉侠义

话说满金龙救赵斌上房,方要解杨顺,群贼回首,看那房上有人,再一看是满金龙。刘凤拉刀蹿上去,照定满金龙头顶上剁来。满金龙一闪身躲开,抡刀相还。走了五六个照面,把刘风刀给格飞。吓的贼人惊魂在千里,并不敢进屋,飞身上房逃走去了。小剑客说:“兄长!你护庇那位所捉的朋友,我来也。”跳在当中,手执宝剑。那刘焕一看菊文龙,是一个白面书生,年纪又不大,欺他年幼,一抢刀上下翻飞,被小侠飞起腿,踢了一溜滚儿。孙伯龙跳过来一刀,被小侠龙泉剑一挥,把刀挥为两段。孙伯龙方要逃走,小侠用

83手一点,正在气血眼上,孙伯龙翻身栽倒在地,不能动转。孙伯雄过来说:“好小辈!你把我兄长给治住了,我来与你分个上下!”一刀照定小侠剁来,小侠一闪身把他点住。李氏三杰出来,各挥一般兵刃,说:“小辈,你是何人?”小侠应声:“吾乃小剑客盖天快菊文龙是也!”里边玉界飞仙吴道兴拉宝剑蹿出来,与小侠走了有十数个照面,两口剑恰似两道电光各施所能,那吴道兴亦是一口宝剑。两人走了十数个照面,两剑相碰,只听是龙吟虎啸之声,火光乱进。吴道兴乃是一位老手,平生未遇见敌手,今见小侠这样英勇,自己恐难取胜,蹿出圈外逃走。刘香妙也乘乱逃走。只见那李滚跳过来,李茂、李成跟在背后,三人战小侠客,正是不分胜败。小侠施展点血之法,把他等全皆点住,把那家人吓得东西逃走。赵斌跳下来,把杨顺解开,复过来给那二位行礼,说:“二位恩公尊姓大名?因何至此救我二人?”小侠说了自己来历。赵斌方知道杨明兄未死。把贼人五名全皆捆住,提在上房东里间之内,把刘香妙也算正坐:我想这几个喊人,定知刘香妙办法。

那杨顺、赵斌二人说:“这五个人全不是正贼,要是点血之法给他解了,到外边与赵斌议论,怎么下落?咱们把他等带走为是。”小快立刻说:“我出去找着他这里的家人,叫他等给套上一辆车,好把五个贼人拉走,不必惊动他的家眷。”赵斌说:“我去我去。”站起来往外走,到前院之中一找,并无一个家人,又到别处找亦没有。小侠与杨顺说:“如今镖行亦不好开,到处都有新出来的那成群结党之人抢劫。这李氏兄弟亦然是洗手之人,他等还是无法无天。”

正说着,只见由西跨院出来两个丫鬟,手执纱灯,当中有一女子年纪二十左右,生得千娇百媚,万种风流,头上青丝束盘龙譬,有一块银红色绢帕包着头,耳坠金环,身穿双桃红女袄,系着一条雪青汗巾,上面扎拉着金线斗枝蜂,宝蓝绸子中衣;下边这一对金莲又瘦又小,尖生生有二寸有余,穿着红缎子弓鞋,上扎满帮花,白绫袜;面如美玉白生生,白中透红,红中透白,细弯弯两道蛾眉,水凌凌一双杏眼,直丁丁鼻如悬胆,一宁宁口似樱桃,粉面香腮,俏丽无比,手执一口单刀,站在院中。来者乃李氏三杰的胞妹,名叫李彩秋,今年十九岁,父母双亡,跟着那兄嫂度日,练的一身好工夫,拳脚精通,曾受一个道姑传给,打一个囊沙迷魂袋,最利害无比,无论你有多大本事,遇见此袋必败被捉。

这日李彩秋吃完晚饭,练了会仔拳,坐在房中看书,忽然想起自己终身之事,心中一烦:父母已丧,兄长也不做正事,我一个女流之辈又该倚靠何人?早晚把我也无非给一个绿林之中人物,我一生可就完了。自古“红颜多薄命”,我这一生要遇一个安善良民、守分百姓,吾梦稳神安,吾愿足矣!正自思想,忽听前边一乱,问使女兰香:“那前院中什么人这样喧闹?”兰香说:“噢!原来姑娘你不知道呀,咱们这里住着两个姓孙的,与我庄主是拜兄弟,还有两个姓刘的。今日早晨我听东院大奶奶那边说,又来了一个道人。叫玉界飞仙吴道兴。他来咱们这里来邀人去救他师弟花台剑客刘香妙。方才我给姑娘要茶叶去,听说把刘香妙救了来,还捉住两个人,不知所因何事要杀呢!”李彩秋说:“这也就太生事了!我到头前一看便知。”正说话间,由外边进来了一个老妈,说:“姑娘可了不得啦!咱们庄主全叫人家捉住了。”李彩秋说:“我到前院看看。”带了两个使女,手执一把单刀,方到前院之中。

一见上房灯光照耀,坐定三个人:一个武生公子,两个壮士。正说话间,李彩秋说:“咧!那里来的无知小辈,快通名来,好来领刀,你等把我兄长都安放在那里?”说罢,摆单刀往上蹿。杨顺由那边拉一柄单刀说:“是什么人?一个女流之辈,快快退去,我等不跟你一般见识!”李彩秋一回手,掏出囊沙迷魂袋,照定杨顺面门打去。那杨顺方一转身,觉着一股异香,翻身栽倒在地。满金龙一看,心中说:这丫头好利害。一摆刀蹿下来就剁。那女子又出一囊沙迷魂袋,满金龙倒于就地,不能动转。小侠一看,暗说:不好!我堂堂男子、烈烈丈夫,岂肯与他女流之辈一般见识。也罢,我劝他两句,叫他去罢。正要过去,只见赵斌从外院中找家丁回来,连一个也没找着,正自往回走,看见女子把满金龙也摔倒。赵斌“咧”了一声,一摆手中刀蹿过来,已被那女子用囊沙迷魂袋打倒。小侠客站起来说:“你这女子好生无礼,用什么邪术伤我同伴?你说实话!”李彩秋一看,这位公子绣花武生巾,银红色箭袖袍,鹅黄丝鸾带,蓝中衣,薄底快靴;面似桃花,眉清目秀,鼻如玉柱,齿白唇红,手执宝剑,生得俊品人物,仪表非俗。那李彩秋一看,说:“你公子年未弱冠,是那里来的?快通上名来,我饶你不死!”小侠说:“休要胡说,我乃菊文龙是也!你急速快把我三个朋友给放开;万事皆休,如要不然,我叫你当时就死。”那女子听了,摆刀就是一刀。小侠一闪身,并未还手,一连三刀皆未还手。小侠想:他乃女流之辈,我杀了他也不算英雄,再者自己亦不能无故伤人。见他连剁三刀,自己心中说:我叫他知我利害就是了!一挥剑说:“你过来,咱二人分个上下!”那女子一抖囊沙迷魂袋,把小侠给摔倒,叫:“使女把他给捆上,抬在我那院中发落。”那使女把小侠抬到西院房中,李彩秋说:“你们把我捉住那三人,全皆给我捆好,抬至这院,放在西房廊檐下。”使女答应去了。

李彩秋在灯光之下,见那小剑客生的果然俊美无比,真乃粉金刚、俏丈夫。又拿起他那宝剑一看,果然是无价之宝。看罢,自沉吟多时。自己想:父母亡去,终身无依无靠,我兄长久后亦不过把我嫁个绿林之中人物,都是些粗俗之人。我把此人解过来,问问他家中都是什么人?这个人相貌不俗,人品又好。越看越爱,用解药解过来,放在床上,捆着四肢。小侠忽一看,只见那女子坐在身旁,房中有一阵兰麝之味薰人,那女子呆呆瞧着。小侠缓过来,说:“这是那里?快快说来!”那女人微微一笑,说:“公子你姓什么?是那里人?家中都有什么人?今年青春几何?家可有妻室否?你说明白,我放你走。”小侠说:“我是隐贤村的,姓菊名文龙,家中父母俱有,我今年十九岁。奉我父亲之命来此救人,不想遇你这女子,用什么妖术把我捉住?快说实话!”李彩秋说:“我是这庄主李滚的胞妹,名唤彩秋,今年十九岁,尚未许人家。我看公子青春年纪,要一刀杀死,甚是可惜。我问你家中可有妻否?”菊文龙说:“定下亲事,尚未过门。你问这何干?”李彩秋说:“我今与你商议一件事情,不知你意见如何?奴家父母早丧,无人与奴家作主,我并非无廉耻之人,我见你年岁相当,与你堪配为夫妇。如不嫌我貌丑,咱们可作长久夫妻,今日就算吉期。”小侠一听,说:“你这女子趁此住口!我乃侠义英雄,并非采花之贼人,休要胡言乱语。快快把我杀了,我也不作那无情无礼之事!”李彩秋说:“你这人原来不知世务之人,我又不是妇人,又不是有夫之女,又不是你来找便宜,这是奴家与你商议,咱们爱好作亲。你要愿意那,嫁你由你。或住你家,或在我家均可。你要不愿意,恐怕你性命难保!”小侠客说:“贼女不必多讲,我今惟有死而已。”李彩秋说:“你要死容易!”气往上冲,说:“我来杀你!”把刀一摆,照定小侠就剁。正是:

阎王造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天明。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3回 小剑客误入翠云楼 众英雄齐集李家寨

话说九圣仙姑赛姐己李彩秋,摆刀要杀这菊文龙。菊文龙闭目等死,只觉脖项之上轻轻用刀拍了一下,说:“冤家!你到能不要命,我可舍不得你呀!你有什么不愿意的,你说是奴家那样配不上你?你是金童,我是玉女,你这年纪,我这岁数,有何不可?咱二人郎才女貌。”小侠说:“是你那白说!自古至今夫妇之道,男女遵父母之命,没有二人对说之礼,你这脸也太厚了。这虽不是私奔,与桑间濮上何异?”李彩秋听了嘿嘿一笑,说:“噢!难得,说你还是道学先生呢!我父已丧,我兄长不是好人,我一个闺中弱女也不能管兄长之事。我自主婚姻之事,也是无法。你要不从我,连你的朋友都不能活,连你一死,岂不教你父母受无子孤单之苦?你要依从奴家,虽是未禀父母,私自定亲,不死侍奉父母是孝子,救朋友是大义,超然落个孝义两全之人。”小侠心中一转,本不想活,今听这一句话,自己心中一动:莫若我诈许他,已全生命,得便我就走。自己想罢,说:“姑娘这句良言,我已悔悟过来。人非草木,谁能无情?我一时懵懂。”那李彩秋一听,说:“好哇!奴家看郎君你是一个聪明人,我把绳解开,你可别跑。”小剑客说:“我的朋友都未放,我宝剑在你手中,就是小姐放我走,我也不走。”

李彩秋亲自解开绳儿,说:“噢!这绳扣儿真紧,这狠丫头,连一点可怜之心都没有。”解开,把小侠搀扶起来,叫使女进来摆酒:“给新公子爷叩头,奴家有赏。”两个使女都叩头,臊得小剑客脸通红。少时把床桌儿放好,摆上八样果子,又摆上几样鸡鸭肉等类,暖了一壶绍酒,两只酒杯,两双象著。那小侠在东边床沿坐着,李氏慢慢用手一推,说:“我的爷!你往里去,奴家与你并肩而坐,今日吃个成双杯。”说着坐在小侠膝前,斟了一杯酒,递给小侠。自己斟了一杯,两人先饮了三杯。那菊文龙想着要走,二目留神:宝剑在地下八仙桌儿放着。又舍不了这口宝剑,二目不住往那边看。李氏彩秋微微一笑,说:“你发怔,心中想什么呢?两只眼直瞧着那宝剑,你想要盗剑逃去,你如何能走的了?”两句话说得小侠低下头不语。李彩秋一拉小侠的手,说:“你别想走!咱们同在一处吃酒,少时安眠睡觉,你的朋友一个也不能死,明日就叫他等作媒人,奴家与你归家拜见公婆!”小侠客一听,心中说:他心思还不少呢!我如何敢作此事?我父家教甚严,这便如何是好?皱着眉想主意,总想要逃走。那李彩秋是真怜爱菊文龙,见他低头不语,连忙问说:“你又怎么啦,快快说!喝酒呀!你愁的什么?可告诉我,说罢!今日之事你还有畅快之处,奴家给你斟三杯,咱们猜拳行个酒令,喝的就高兴啦!”菊文龙亦无可奈何,走又一时不便。就在这里想:要把女子灌醉,我好走哇。想罢,说:“咱两人猜拳。”李彩秋一伸手三元,小剑客说两好,二人正喝的高兴之际,天有二鼓之半,只听窗外一声说:“十全福寿。”彩秋拉刀出去。菊文龙一听,吓的惊魂千里,远听着是他父亲声音。

书中交代,外边来者这位正是老义士菊天华。只因陪着杨明、柳瑞吃酒叙话,等候多时不见外甥、儿子回来,心中不安,恐有意外之变,自己告便出来,带刀直到三杰村李家寨之中,各处留神细看,并不见什么动作。看见前面大厅之内灯火未灭,听见东里间之内有哼-之声,到屋中一看,捆着五个贼人。方才叫唤家人来解他等,只喊的声哑舌干,亦无一人答应。正自哼-之际,忽然老义士进来一问,方知是李氏三杰与孙伯龙兄弟二人,老义士把口给他等塞上,又到各院偷听。来到这院中,方才听屋中有男女二人吃酒行令猜拳。到窗前一看,是一女子生的妖媚迷人,与自己儿子在一处吃酒。老义士故意惊动他,说“十全福寿”。李彩秋出来一看没人,房中灯光忽灭,连忙到屋中一看,那心上之人踪影不见,不知菊文龙那里去了?连忙到各处一找,只见那北边有一条黑影。李彩秋寻踪找去。

菊文龙听见外边是他父亲声音,又见李彩秋出去,自己又惊又怕,连忙抓剑在手,启后窗户出去,一直往北跳出墙外,恐怕有人追来。又一回头,只见那边李彩秋追来,慌忙往前紧走,约有二里之遥,见有一所院落甚大,里边楼阁房屋无数。跳进墙去,原来是一座花园,北边是三间楼,上边是灯光隐隐。连忙蹿上楼去,一看上有一牌匾,写着三个字是“翠云楼”,房中灯光照耀,并无一人。进外间一看,只见正面条案上摆着几样盆景、果盘鱼肉,头前八仙桌两旁,各有椅子一把;墙上挂一轴挑山,画的“杏林春宴图”,画的真好,两边有对联一副,上联写的是:

有书真富贵;

无事小神仙。

东里间是顺前檐床,床上围屏床帐卧被全有,地下箱柜俱全。方要坐下,只听外间屋内有人说话:“咱们快收拾干净,姑娘来了!”小剑客一听,吓了一跳,自己钻入床下躲避。由外边进来两个使女,又听楼梯响,一个仆妇搀进一个女子。小侠偷睛细看,那女子头上戴满珠翠,脸似出水荷花,微搽脂粉香,蛾眉杏眼,唇红齿白、一身淡青色裙衫衬袄,足下蓝缎弓鞋,尖生生有二寸七八,生的娇媚无比,坐在地下椅儿上。说:“噢!我自前院到此上楼,还觉着累那!”正遇使女由下边烹茶上来,只见由那边来了一位姑娘,手中擎一口利刃。使女小红说:“你那里进来的呀?”李彩秋闻听,说:“我方才越墙而过,追下一个男子来。我一影一晃,见他上北边那座楼。”小红说:“不曾,那是我们小姐的绣楼,外人如何敢进去呢?”李彩秋说:“我到楼上见见你家小姐。我是三杰村李家寨的李彩秋,你告诉你家小姐罢。”那使女听了,答应上楼去,见那女子一说。这位小姐一皱眉,说:“与我快请回,我歇了觉,不能迎接。”使女站在楼上,照着这话一说。李彩秋亦不敢自己上来。

书中交代,此地名许家庄。这院中主人名叫许天寿,是一位武举人,父母双亡,练的一身好工夫,娶妻何氏。有一个胞妹,是练就长拳短打,一口单刀,会打链子锤、毒药袖箭,还有几样能为,名叫许翠云。今日是由前院吃饭回来,一听李彩秋之名就有气。他兄妹常说这李氏三杰为人不端,无奈与这一方街邻倒没有大不好之处,要是欺压乡里,许天寿早把他除治了。李彩秋在楼下听了那使女之言,半疑半信,自己又到各处寻找之际,忽见对面来了一人,正是此处主人许天寿。生的白四方脸,环眉虎眼,仪表不俗,年有三旬。一见李彩秋,说:“你这女子,手执单刀,夤夜到我家中何事?”李彩秋脸一红,说:“追一个奸细来,眼瞧上北边楼,要去找,令妹不容。非有别意,恐奸细伤损府上家丁,我们得罪邻右。”许天寿为人性直,一听这番话,说:“多谢!来,你跟我到翠云楼上,谅此时妹妹未睡。”二人来到楼门外,说:“妹妹,这李家姑娘说,追下奸细,眼看进这楼上来,恐有不测。吾一听亦不放心。”里边翠云小姐听见见长的声音,说:“兄长请进来!我方才从我嫂嫂那屋中回,并未见什么,何妨叫使女等点上灯,到西屋中照照。”许天寿、李彩秋进来到外间,李彩秋说:“小姐别怪!我怕是那奸细伤人,多有不测。因我与他交手,好大武艺,我方用囊沙迷魂袋捉他,他往这里跑来,我紧紧追赶。”使女等在西里间都照到了,并没一人。李彩秋进了东里间,说:“拿个蜡灯来照照看这床底下。”小剑客吓的魂飞魄散。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4回 巧姻缘侠士订烈女 救三雄绝处复逢生

话说李彩秋不舍小侠,叫丫鬟掌灯,望床底下照照。许翠云把脸一沉,说:“我屋早已照到,不必你分心,请罢!”李彩秋无话可答,自己到了外边,羞怯怯的去了。许天寿方要下楼,听见后东里间有人说话,说:“许兄别走!”一掀床围出来一人,把许翠云吓了一怔,见一位武生公子手执宝剑在外间。许天寿一看,认识是隐贤村的小剑客菊文龙,不由己气往上升说:“你是何等人,敢夜人我妹妹绣房之内!”菊文龙说:“我也是被事所缠,一言难尽!兄台宽容我把话说完,如情礼不通,请兄台处治,我绝不敢还手。”许天寿平日最敬重小侠,为人正大,并无一点错处;行事说话,都按规矩。今听这话,连忙请小侠到前边书房之内坐下。小剑客菊文龙把奉父命亲身到三杰村捉贼之事说了一番;连“被捉、那李彩秋提亲不允,二人吃酒,打算灌醉他,我自己救了朋友走,不想我父亲来,吓得我逃至那楼,并无一人,要有人或令妹小姐在楼上,我天胆也不敢;我正在那屋中躲避,忽然小姐来了,我也无地可藏,暂躲在床下,今见兄台,前来请罪”之事说了。

正说之际,丫鬟走到,说:“主人可不好!我家小姐把我等支下楼去上吊,被李氏奶奶救下来,还是哭着要死。快去劝劝去罢。”许天寿说:“你等去到里院,叫你主母去劝劝。”小剑客心中不安,急的满面通红。那许天寿说:“贤弟你不必着急,此事阴差阳错、无奈传在外人耳目,甚不好听,我妹妹也不能再找人家。今日之事,你留下定礼作聘。”小剑客说:“见台见爱,可容我禀明父母,必遣媒人过来。我今日先到那三杰村中看看我的朋友。”许天寿说:“我同你去。”二人各带兵刃,出了书房之内,往三杰村而来。

书中交代,老义士菊天华惊走小剑客,亦不能与这女子动手,到各处正找满金龙等。前边早有家人把孙伯龙、孙伯雄、李滚兄弟三人解开,各人找了一宗兵刃,到各院寻找。找到他妹妹院中,见北房灯光已灭,并无动静,只见西房-扇虚掩。推门一看,此时满金龙三人全缓过来了,说:“真晦气丧气!叫一个女子囊沙袋捉住,真真愧死恨死!”赵斌说:“那女子把菊文龙带往那里去了?”正说着,只见李滚五人手执鬼头刀,一把推开门,说:“你四人好大胆。噢!这里是三个,那个会点血的许是跑了,杀他三人!”方要动手,由外边来了两个人,正是杨明、柳瑞。二人吃完饭,一问家人,老庄主原来往三杰村去了。杨明一想:我等的事,人家父子甥舅全去了。一拉刀叫柳瑞,问家人这三杰村的去路。都问明白了,二人飞身往西,约有四五里之遥,远远望见三杰村就在眼前。二人至临近蹿入院中,到各处探听,不见菊家父子,心中诧异,忽见那院中有五个人各执单刀一把。杨明跳下来说:“咧!贼人休要逞强,我杨明来也!”孙伯龙一转身,抡刀就剁,孙伯雄摆刀也拢上来相助。杨明施展开刀法,力敌二人。柳瑞也过来帮助,李成敌住柳瑞。那李滚、李茂二人观看多时,连忙说:“我到里边去,先杀这三个人。”方一转身,一看屋中地下三人绳扣已开,那小侠同着一个白脸方面男子在那里站定。李滚一晃,吓了一跳,方要逃走,小侠一摆剑就蹿过去,说:“贼人别走!吾来捉你。”许天寿亦摆刀向前,与李茂动手,杨明敌住孙伯龙兄弟二人。小侠把李滚刀给削了,用手一点,把李滚点在就地;李茂被许天寿把刀碰开,复一腿踢倒在地捆上;杨明剁倒孙伯龙,没容他起来就捆上了;孙伯雄、李成皆受小剑客点血法点倒。老义上赶到,小侠说:“爷爷体要生气,孩儿我有下情。”把上项之事从头至尾又述说了一番。众人说:“快走,那女子要回来,我等可不得了了。”许天寿请老义士同杨明等到他家中。众人把五个贼人抗起来,由前门出去,并无一人拦阻。书中交代,那李彩秋由许家楼出来正往回走,忽见东北有一条人影儿,他疑是小侠,追下去故未能回来;那囊沙袋利害,无人敢挡。

杨明等到了许家,把五个贼人放在廊檐之下,有家人看守。到书房之中,许天寿叫家人献茶来,然后叫杨明到东屋之中,把上项事说了,求杨爷为媒,杨明应允、复又请老义士菊天华议论了一番老英雄一想前情,亦无可如何,应允择日下定礼。许天寿认了亲家翁,小剑客拜了内兄,大家摆酒,直吃到东方发晓。天色大亮,叫家人套上一辆车,杨明等四人齐对菊家父子行礼:“救命之恩,容日再报,还有相求之处呢!”菊文龙说。“不必谢!尽在不言中。”杨明复谢了许天寿众人,谦让多时,各自分手。杨明等押解车辆,回到玉山县衙门。张成、张永二头役,昨日回来的,问杨明:“可捉到刘香妙吗?”杨明复说前情,把五个贼人拉下来,叫许家的家人赶车回去。临行,杨明赏了车夫等四两银子,把五名贼人暂寄班房之中。那张成往里一回话,叶开甲老爷立刻升堂说:“把杨明带上去。”问明来历,带李滚上来。老爷一看,就知不是好人,五官凶恶,即问道:“你叫李滚,在我这东门外落凤池,杀死周公子,抢去广寒仙女邓素秋;在吾这里盗印,假扮神仙,到杨明家中栽赃。你说实话,免的三推六问。”那李滚说:“我是三杰村的人,平日安分度日。只因交了这两个朋友,叫刘凤、刘焕,他二人是绿林之人。这一天来了一个老道叫吴道兴,约我同刘家兄弟助拳打架。我也不知细情,跟他去了,救了一个刘香妙,捉住两个仇人。正要审问,不料杨明勾人去了,把我等捉住。老爷所问的事,我一概不知。”问那四人,亦是这样口供。上了夹棍,亦是如此。老爷退堂。

杨明等下来住在镖局之内,吃着晚饭说:“赵柳二位老弟歇息,我同杨顺到县衙内,暗暗保护知县与这几个差事。”柳瑞、赵斌说:“我等亦去,焉有兄长劳苦,我等偷安!”杨明说:“明日你二人去,咱们分开,都歇的过乏来。”二人点头。杨明、杨顺换上衣服,各带利刃,方出镖局。天交二更时,二人上房如履平地,到县衙之内,正往各处观望,忽见一条黑影。知县正在书房,想这几个贼。供狡猾,心中甚是不安,忽听后窗“吧”的一声,说:“赃官,这五个人乃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你要百般凌虐,吾明日取你首级。”叶县主大吃一惊,说:“你是什么人?”杨明此时赶到,连外边巡丁衙役快手都来了。杨明说:“县太爷请放宽心,我杨明、杨顺来也!”往后房一找,影迹皆无。乱了有两个时辰,不见动静。叶知县叫杨明问:“这是那来的贼人?”杨明说:“这定是刘香妙这个贼人,须要善为防守才是。我明日派两个人在老爷这里守夜,我叫杨顺去请济公。此时活佛罗汉在天竺山净慈寺。西湖有一座三教寺,是他老人家自己之庙。”叶知县亦耳闻有一位济公,点头答应。那杨明二人回至镖局之中,叫杨顺带上盘川起身,写了一封详细的书信,嘱咐在路上千万别耽延,越快越好。杨顺答应,到狱内与众兄弟告辞。雷鸣、陈亮、陆角等同说:“只要济公一来,就好办了,你快去罢!”

杨顺起身走了几日。这一日错过栈道,天色已晚,正要寻个住处,忽见前边灯光闪耀,原来是一座山庄。西头路北有一个黑漆大门,上挂着一个大灯笼,大门尚未关。杨顺说:“这山野之家亦这样讲究?”站在门口问:“里边有人吗?”无人答应。杨顺说:“门房之中人睡熟了罢,我去看看。”方要进大门,只见从里边出来一位老管家,年有六十已外,穿青衣服,白净面皮,一部银髯,来到这里,正要关大门,忽见一人站在那里。杨顺说:“老人家,我是远方来的,错过栈道,要在这里借宿一夜,明日早行。”那老人听了,仔细一看,说:“你是广信府玉山县的人那,你叫杨顺。来,跟我来!”杨顺一进这院中,正是:

平空撒下天罗网,从今勾出是非来。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解。

第025回 请济公杨顺遇怪 施妙法妖术惊人

话说千里腿杨顺正要投宿,只见那老管家瞧了他几眼,问:“杨顺,你是玉山县的人,在如意村住家,你父母都不在了,你跟你族兄杨明度日。你这是从家中来,我正是盼想你那!”杨顺说:“老管家,你怎么知道我的详细?”那老人说:“我自你幼小之时长抱你玩耍。这里是你至亲,我先回禀一声去。”杨顺一想:我这里没有亲戚家,我父母在,亦没有提过。这件事奇异得很!正自狐疑,只见老管家说:“叫你急速进来,来到这里你还作客?我家员外一听你来,欢喜得手舞足蹈,快跟进去!”杨顺说:“不要认错了人那?”跟着往里走,心中甚是不安。方一进二门,只见那正北房是五间,前廊挂着四只纱灯,院中有两个风灯,东西配房中已是灯光照耀。那老人带到上房,启帘而人。杨顺见东边椅子上坐定一位员外,年有六十已外,头戴四楞逍遥巾,身披宝蓝色大氅,面如三秋古月,颏下一部银髯。一见杨顺进来,说:“杨顺你认的我吗?”杨顺看看,发怔说:“我可不敢冒认,你老人家是那个?指示明白,也好称呼。”老丈说:“我是你舅父吴杰,你是我外甥杨顺。”杨顺一听,吃了一惊,说:“不错!我父母在日常提你老人家,说你老人家连家眷都在九江遇风,死在大江之中,我母亲还招魂遥祭。怎么今日在这里呢?”吴杰说:“我在广西贸易,有我同姓之人死在九江湖口。我听人传说,连我的朋友都有说我的。迁移在这里已有八九年,僻乡之地也不好通信,我正要派人到你家中探问你的下落。前二年有一位江西江山县人说,你在杨明镖局之中。”杨顺听了,方过来叩头,说:“老人家别怪我!”

那员外叫杨顺坐在西边椅上,问:“从那里来,是有什么事?”杨顺把请济公之事从头说明。家人献过茶来。那员外说:“我夫妇无子,就是一个女儿,我要给你为妻。早年与你父母都说过,无非没下定礼,似乎不妥,今你来了好办。在我这里多住几日,我带你到后边见过你舅母。”杨顺随着来到后边,是北房,东西各有配房。到上房之中一看,屋中甚是洁净,墙上挂着一轴“八仙醉酒图”;两边有对联一付,写的是:

夜饮客吞杯底月;

春游人醉水中天。

条案上珠玑辉煌,头前八仙桌儿上有文房四宝;两旁椅子,叫杨顺坐下。员外说:“安人,我外甥杨顺来了。”只见从屋中出来了一位老太太,慈眉善目。杨顺叩头问好,使女送过茶来,员外分付摆酒。使女把桌儿移在当中,盖上圆桌面,整理杯盘。只见从外边有两个使女搀扶着一位姑娘,年有十七八岁,光梳汕头,戴满头珠翠,淡搽脂粉,轻扫蛾眉,水凌凌杏眼含情,香腮带俏;穿一身银红色衣服,足下金莲二寸有余,尖生生站立不定,娇媚无比,香风扑面,来到屋中一看杨顺说:“奴家方听使女来报,说表兄来了!”照定杨顺深深万福,杨顺答礼相还,坐在那老太太肩下,拿起酒来吃了几杯。那吴员外问杨顺家中之事。杨顺说:“我父母早丧,我孤身一人在我族兄杨明镖局之中。我久好武,并未安家。”员外说:“你这表妹今年十八岁,读书识字,我早有心给你为妻,亲上加亲,有何不可。”杨顺低头不语。那女子并不躲避,谈笑自若,频频以目视杨顺,大有相亲相爱之意。推杯换盏,直吃到月上花梢方罢。

天已三鼓之半,把杨顺送在西配房安歇。杨顺到西房中一看,明窗净几,一明两暗。南里间靠前檐是床,床上有卧具,两使女给放开,地下八仙桌上有蜡灯。自己酒已过量,心中知晓,要那两个使女出去,自己安眠。两个使女都生的俊美无比,瞧着杨顺直乐。杨顺说:“你们快去,不要闹了。”那大年纪使女十六七岁,说:“我主人怕你醉了闹酒,没人伺候。我叫怜香,我是伺候我们姑娘的,今派来伺候大爷,早晚我姑娘过门,也是我陪嫁到你家,也算个二房姨奶奶。”说着话,搭讪着站在杨顺肩下,伸手拉杨顺手,说:“我给你宽衣解带。”杨顺一想这丫头真太不知耻了!说:“你快去,叫员外知道,大大不好!我不用人伺候。”怜香一转身同那个使女出去了。杨顺方要睡,只见帘儿一启,由外边进来是他表妹吴玉卿姑娘,换了一身蓝宝色衣服,并未带一名使女,进来坐在椅上。杨顺说:“贤妹尚未安歇睡?”那女子说:“我见你多吃几杯酒,恐你大醉受伤,这是奴家父亲配的千杯不醉丸,给你送一粒吃下去好安眠。”说罢,递过来似樱桃大一粒,异香扑鼻。杨顺用茶送下去,自觉神清气爽,精神百倍,无奈就是欲火烧心,不由自主。那玉卿姑娘见杨顺脸益发红,呆呆发怔,说:“你何必烦闷,我今特地劝你,反正你我是夫妻,又不是私约私奔。”杨顺此时情不自主,伸手一拉他表妹说:“你今夜得与我同床共枕,乐鱼水之欢。”那女子二目一转,微微一笑,似乎愿意,又不好出口说,随同杨顺解衣而眠。

睡至红日沈斜方醒,睁眼一看,不见他表妹,遗下一条雪青色汗巾。自己起来,回想方才夜间之事,自己都不在情礼之中,要叫舅舅知道,多有不便。我平素见何等女子都未尝动心,怎么昨日做出这样事来?若叫外人知道,岂不把一世英名污了。正自思想,又要走,天已日暮;明日再走罢,只见从外边进来昨日那大丫鬟怜香,一进门笑嘻嘻的说:“奴当你是个铁罗汉,原来不是。昨夜乐之不尽,我五更天要不把姑娘叫醒走了,睡至此时,叫人都在房中,你该怎么样呢?”杨顺说:“别嚷!原来你把姑娘叫走,我谢谢你罢。我今日耽误一天路程。”怜香说:“你要走,耽误了我家姑娘一世终身呢!你先别走,要择定吉期,拜了花烛再走罢。”杨顺说:“那可不行!”怜香伺候,净面吃茶已毕,吴员外请杨顺到上房说:“你行路辛苦,睡了一天,我也没惊动你。”吃茶摆酒,那老夫妻同他表妹杨顺四人一桌,在灯光之下,杨顺见玉卿姑娘杏脸生香,粉面更俏,袅袅娉娉,真有倾国倾城之貌。正吃酒,从外边管家送进一封信来。老员外站起来说:“义弟来请,我坐车去看。今日不能回来,你们吃饭不必等我。”吴杰去了。那安人犯了头痛之病,已往东里间躺着去了。玉卿瞧着杨顺一笑,拿起枣儿照杨顺脸打去,杨顺接住。又站起来坐在杨顺旁边,用那尖尖金莲直踢杨顺,拿起酒来,自己喝了半杯,剩下酒给杨顺送在口中,又拣了一块藕给杨顺吃着,从新叫怜香:“把我那桃花迷仙酒取来。”怜香去了多时,取了一瓶。先给杨顺斟了一杯,自己斟了一杯,叫怜香退去,不必伺候。杨顺喝了几杯酒,觉着心猿难定,意马难拴。那玉卿姑娘吃了一口酒,站起来送在杨顺口中,趁势坐在杨顺怀中,低言说:“咱二人快吃饭,吃完好去睡了,前去取乐。”那杨顺已入迷途,这时间连饭都吃不下去,瞧着玉卿姑娘那娇媚之态迷人。直吃到三更已后,已不见员外回来,叫使女收拾了,二人携手又到西房同床而睡,两人一夜说不尽蜜语甜言。

天明玉卿去,杨顺方要睡,自己一想:我兄长遭了那样含冤之事,叫我请济公,我在这里作的都是什么事?想罢,起来穿好衣服,到院中一看,冷冷清清,不像昨日那样。信步到外边一看,大门由外边封锁,各门房没人。杨顺看是一所空宅,他蹿出墙去一看,东边是一山村,这门封锁着,里边是一所空房。正自狐疑,只见东边来了一樵夫,直看杨顺。杨顺说:“兄台!这所院落是谁家的?里边没人住吗?”那樵夫摇头说:“你别问啦,我看你一脸晦气,你快逃命罢!”杨顺连忙施礼,要问细情。那樵夫哈哈一笑,不慌不忙,从头至尾述了一番,杨顺吓的半晌不言。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6回 问细情杨顺逃生 买美妾罗赞遭报

话说那杨顺跳出空宅,一问樵夫,这个宅院是怎么情由?那樵夫说:“你是外乡人,昨日你遇见什么了?”杨顺把以上之事草草说了一番。那樵夫说:“你好大造化!这所花园是我们此地乡宦吴员外家,只因为去岁这里闹鬼,把他家一位大少爷,才十八岁叫鬼给迷死了。里边从没人敢住,我要打柴回来晚了,都绕道走,时常见里边有灯光。你快逃命!”杨顺听了,吓的颜色改变,谢了樵夫往前走,心中说:我活见鬼,定非吉兆,怎么他变化我舅舅呢?心中胡思乱想,打算早住店晚起身。走至日色将要落之时,前边一座山庄,一问这此地没店,非要走六十里,到金龙镇才有店。杨顺看那村民年有半百,方饮完牛,就是住路北三间土房,周围篱笆墙。杨顺说:“老丈贵姓?”那老人说:“我们这里是马家庄,我姓马,名善。”杨顺说:“老人家,我昨日遇见鬼了,你行个方便,我借住宿一夜,明日早行,我定然重谢。”又把自己来历述说一番。马老儿说:“看你到像个安分之人。我们家中没有闲房,我那三间房一明两暗,东间我夫妻住,西里间拴牛。”杨顺说:“我在西里间避难一宵,明日早走,老丈行个好罢!”苦苦哀求。那马老儿说:“你跟我来。”带至家中,把牛拴上,给杨顺拿出稻米饭小菜。杨顺吃了,千恩万谢的说:“今日直怕了一天。”

马老儿问他遇见之事。杨顺半吐半咽的正说着,只听外边车响,有人问话说:“方才有一个少年壮士,穿白衣服的过去吗?”马老儿出去一看,是一辆二套车,车上坐着一位大姑娘,有一位员外正站在门首问那。马老儿说:“你问那壮士姓什么?是那里人氏?”员外说:“是我外甥杨顺。我们是姑舅结亲,我把我女儿给了他,他偷跑了。”马老儿说:“在这里,方才来投宿,说昨日遇见鬼了。可姓杨,我问问是不是他。”转身到房中,见杨顺蹲在桌儿底下直摆手说:“鬼来了!就说我没在这里。”马老儿说:“你出来!我活了半百年岁,没听人说过满街上说鬼的,你是吓糊涂了。”杨顺出来求马老儿,就说没在这里。只见他舅舅带那玉卿姑娘进来说:“我女儿已然给了你,交给你我不管。我走啦!”杨顺说:“且慢!我与你算什么冤仇,你要害我?”那员外气昂昂去了。那女说:“好狠人那!你在我们家住了两夜,你作的什么事?你想走就走,说谎话,还说我们是鬼。你与我睡觉之时,也不说我是鬼。你敢败坏我的名节,你还造作谣言。我今跟着你,你往那里,奴家跟在那里!”杨顺被这女子一席话说的好不着急,说:“我去请人,带着你一个女子多有不便。我知道你是鬼,鸡一叫你们就没了。今日追我至此,我也不理你!”那马老儿说:“姓杨的,这是什么事?带走罢。”杨顺无奈,另找店住。

方至日暮之时,来到一座小集镇,是桃花岭,住在乐家店内西院中。那店原是一座大客店,近来因山水涨发,车皆绕道,这半年很没有买卖,大伙计全都走了,剩下老幼无能之人。今日店中忙,前院是黄梅县知县占了公馆,有两个伙计伺候;东院公馆这边,杨顺没人来照应。二人坐在屋内有一个时辰之久,方见进来一位半百已外年纪之人,是店中掌柜的,姓乐名忠,为人精明奸猾。他一看杨顺带着一个十八九岁姑娘,就知道万不是好事。他说:“你们男女二人住在一个屋中,我们这店干系不小。”杨顺说:“他是我妹妹,有何干系?我们兄妹出门寻访亲戚,你别多管闲事,拿酒饭来,我等先吃。”要了几样菜,杨顺喝着酒,说:“你这人跟我走这一天路,我想着奇怪。再者我舅舅死了多年。”邓玉卿说:“你这时候怕起来了?怕也晚了,那日在我家书房之中,你要不留我,也不至有今日。吃着酒,你就高兴起来,抱奴家至西屋中,任你作乐,今日又说我是鬼是妖。我告诉你,奴家真是鬼是妖,你也无法治我。”杨顺说:“我到临安把济公请来,就知你是妖是怪,你也瞒不了人!”

正说话之际,听见外边车声响,一片人声喧。杨顺同那女子站西边角门一看,原来是京中罗相爷侄少爷罗赞,升任黄梅县知县。他本是大员子弟,也不懂什么叫作官,无非到外任来逛逛,也没带着家眷。今日起身太晚,住在这里是个破栈房,到这里下车,一眼看见杨顺与玉卿。那罗赞在京中养着打手镖丁,看见年轻美貌女子他就抢。今一见玉卿同杨顺在那里站定,他不由己多瞧了几眼。杨顺、玉卿二人一看那罗赞是便服文生公子装束,面皮微白,白中透润,长眉大眼。杨顺看罢,同玉卿回至屋中,二人坐下饮酒。杨顺说:“你看这个知县如何?我把你给送他,好不好?”那玉卿姑娘说:“你大口气!你把我给送他不行,我不愿意呀!”正说着话,只见乐掌柜在院中说:“杨爷,你二人可给我惹下祸啦!”杨顺吃了一惊。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27回 黄梅县罗赞造退 九龙岛杨顺迷情

话说杨顺正在屋中与那女子玉卿谈话,掌柜由外边店中进来说:“杨顺爷,你给我惹的这祸可不小!方才那老爷下车之时,看见你二人站在西院门内,他与我要定了歌妓。我说没有,他叫家丁捆上打我。这个我那里给他找去?”杨顺说:“那容易,我把我这个人卖给他罢。他给我多少银子?”掌柜说:“这话是真是假?”杨顺说:“千真万真!我这表妹跟我也是受罪,莫若叫他做两天官太太,好不好?”那乐掌柜听了,到外边合罗宅家人一说,那些家人说:“我们老爷正想着买一个美妾,要多少银子?是方才在西院门站着的那个女子吗?”店中人说:“是。”一回罗赞,喜的欢天喜地,说:“我给五百两银子。去问他去罢。”乐掌柜到西院一看,说:“才五百两银子。”杨顺说:“两吊钱就买五百两银!我也不要,给乐掌柜一百两,剩下给我表妹自己带着零用,作为陪嫁之资。”那玉卿姑娘微微一笑,说:“银子我们家中堆成山积,你狠心之人,既卖我,你拿着银子去罢!”乐掌柜到外边把家人叫来,送过银子。杨顺立给人家一纸卖字,把玉卿带至外边。

罗赞一看,真是千娇百媚,万种风流,真赛瑶池仙子,月里嫦娥降世。那罗赞说:“美人,我方才一睹芳容,我就爱之不尽,个日得到我手来!你我二人吃酒谈心。”玉卿一语不发,酒也不吃。那罗赞心中欲火已难熬,只得勉强吃了饭,叫家人收拾去安歇。他把床帐安好,自己到外边方便,回来把门关上,一掀床帐,只见那玉卿女子人头在一处,腿在一处,身子在一处,鲜血淋漓,吓的罗赞声音都岔了!说:“快来人!”时家人尚未睡,听见主人叫,都过来推门不开,一脚把门端开,进房中一看,只见主人躺在地上,快快搀扶起来,到外间屋中一叫店家。乐掌柜在西院中,方才杨顺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回到柜房之中方坐下,只听得上房中有人叫他,连忙过来说:“什么事?”那家人说:“你把卖人的叫他来。他这个人被刺客杀了,卸了头腿身子。”乐掌柜说:“卖人的走了,他管不着啦!”罗赞说:“先叫人买口棺材埋了罢。”

乐掌柜连忙到西院中。杨顺方要睡觉,只见店中掌柜的过来说:“你快走罢!那边买你的那个被人杀了,头腿身子分了八块。”杨顺说:“我不敢走,天亮再走,你去罢。”杨顺心中甚是诧异,偷着上房一看,院中抬进一口棺材,把那女子死尸鲜血淋漓的都放在里面。他看明白了,回到西院屋中,一看那玉卿女子正坐在屋中。杨顺说:“打鬼!快出去!”那女子说:“我不是鬼,我变了一个戏法,叫他知道就完了。”杨顺说:“我不信你会变戏法,变一个我瞧瞧。”那女子说:“那有何难哉!你想要什么物件,我一变就来。”杨顺说:“你变个仙桃美酒,咱二人喝酒好不好?”玉卿说:“容易的。我就变。”在墙上画了一个门,说声:“急急令敕!”用手帕一拂,取出一盘桃来,又取出一盘仙果,又取出一盘果藕与梨,又取出一坛酒来,杯箸俱全,给杨顺斟上,二人对喝。杨顺一喝,迷迷忽忽的,这酒我在那里喝过呀?暗暗呆想。玉卿女子微微一笑,杏眼含情说:“冤家!你还记得那日与奴家共饮桃花仙酒,你那一时间狂荡,把奴家抱在西屋、任你百般揉嘬。你这时间要说我是鬼,奴家有口难分。”此时杨顺复入醉梦之乡,瞧着玉卿女子千娇百媚,那一种风流娇艳,这时把害怕付之于九霄云外去了。杨顺说:“美人慢说你不是鬼,就是鬼我也不怕!”吃的高兴,二人并肩而坐,口对口的喝酒,逗的杨顺意马难拴,不知如何是好。二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的听见外面打更,已敲五更。罗赞分付套车出店,已然走了。这里杨顺更放心迷花乱酒,被色情所迷。那女子百般的戏耍杨顺,二人宽衣解带,复同衾枕之欢。

睡至次日正午方醒,叫店家。那乐掌柜过来一看,说:“打鬼打鬼!”杨顺说:“鬼在那里?”掌柜说:“你看这不是鬼吗?”杨顺说:“昨日是他变了一个戏法儿耍笑老罗,冤他五百两银子。你给我们预备好酒好菜,咱们吃完饭再走。”立刻乐掌柜的出去,送进酒菜来。二人吃了,天色日暮,一连住三日。杨顺心想:“我受兄长托,叫我去请济公,我在这里迷花乱酒,好无道理。”又说:“娘子,咱二人明日走到临安,我把信投了,请了济公,你我回家,择日拜堂,好叫众亲友都知道,你我也名正言顺。我说这话好不好?”那玉卿女子说:“好!”

次日起身。走至午初之时,前边有一座城池,不知是何府何县。二人进了北门,正往南走,只见对面来了两个官人,头戴青布缨翎帽,青布靠身长衫,窄腰快靴。二人正走,一看杨顺同一个美貌的女子,正在二十余岁。两个班头说:“二位别走啦!你们事犯了。”一抖链子把杨顺锁上了,那玉卿姑娘瞧了二人一眼。杨顺说:“我犯什么事?你只管说来。”那班头说:“你拐带人口,你还说实话呢!”那杨顺一听,说:“我拐人口?你们衙门在那里,我见你们老爷去。”随同着衙役来到黄梅县衙门,那班头往里一回话。这官方到任两天,正是罗赞,正在堂上办事,听说拐带女子一案,方分付带到公堂。罗县主一看,正是他半路之上买的那女子,已然看见他是死了。今日一见,吓得浑身立抖,体热汗流,说:“你这女鬼好大胆量!敢在我这公堂上来闹。”那玉卿女子说:“我不是鬼,你是一肚子鬼胎,你还想要我,是我不跟你。人各有主,那杨顺是我本夫,你用五百两银子拆散我夫妻!你要美貌佳人有,只要你肯求我就行;你不求我,反倚官仗势说我拐带!你这糊涂官不称职,给我先打五个嘴巴!”那知县是真听话,自己伸手打了五个嘴巴。众官人说:“这妖女子要反,捉他!”那女子照定众人一指,众人把知县拉下来,一顿拳打脚踢,连踢带踹,打得罗赞看看要死。家人出来说:“你们好大胆,竟有这么样式!”众头役明白过来,齐吓的跪下。那罗赞把家人叫过来,给上司去了一个禀帖,辞官养伤,把众役打了一顿。他卸任回家,走至半路店中,正要安息,由外边进来一个青衣女子,生的十分娇媚,说:“罗公子!我来替我姊姊陪礼。那日在公堂之上,我姊姊略施小术,把你打了,我来给你送药。”给了罗赞一粒红丸药,他吃下去觉着浑身长力,复本还原,精神百倍。一问那女子,名叫碧桃五娘子,与罗赞共入裳帐。从此跟人都去,直到八怪闹临安,金殿斗法再表。

那玉卿女子由黄梅县大堂之上用法术制了罗赞,带杨顺下堂,把锁链摘去,说:“你快闭眼!”一阵怪风,刮到一个所在,都是高峰峻岭,路北有一片宅院整齐,里边是楼台殿阁,树木森森,万卉芬芳。方到大门一看,只见门儿大开,从里边出来几个女童儿,说:“仙姑回来了!奴婢等接待来迟。”那两个大丫鬟说:“杨姑老爷,你还认识我吗?”杨顺说:“你这个丫头怎么往那里来?”那玉卿女子说:“怜香你把我屋中收拾干净,惜玉你去烹茶。”拉着杨顺到了大门以内,只见那二道垂花门内是北大厅五间,东西配房各三间,院中栽种奇花异草。进了北大厅穿堂而过,东西屋中幽雅沉静。那女子带路,到后是正北五间楼房,东西雁翅楼,都有天桥相通;往后是花园,东西皆有院落。二人进了北房,正面摆设金碧辉煌,甚是可观。迎面墙上挂着一轴“麻姑图”,画的神情体态最好,真有神笔之妙;两旁有对联一付,写的是:

万物静观皆白得:

四时佳兴与人同。

条案旁各样多宝搁古玩架,头前八仙桌一张,两边椅子上各有技垫。二人坐下,惜玉送过茶茗,怜香摆上点心。杨顺一看,心中诧异,说:“娘子,你我已然夫妇之道,我至今更糊涂了,你到是怎么段原故?那怜香使女是你我初会之时,在你家中之使女,怎么今日又跑到这里来呢?”那玉卿说:“你要问,我也不瞒你。我听我道来。”说出此事惊天地,道破机关泣鬼神。且看下回分解。

第028回 小禅师江岛降妖 二罗汉施法提怪

话说杨顺问那玉卿女子来历,那女子微微一笑,说:“奴家与你是月下老人之意,非人力所能。你要问,你我初会是我的点化,连那两个老人家全是我点化。我非妖非鬼,乃是上帝之女,我名九圣仙姑,因我犯天条,罚我落人间。此处乃是奴家修道之所,名为九龙岛,前后有长江之险。我自己会呼风唤雨,搬山移海,拘神遣将,五行变化。今你与我有夫妇之分,我教你炼长生不老之方,咱们永为夫妇。”杨顺说:“此地离临安有多远路程?”那九圣仙姑说:“你不必问,在此住,别事全不管。”杨顺说:“我兄长被屈之案未完,我在这里享安闲福,居心对不过我的兄长!你先送我把事办完再来如何?”那女子并不回答,说:“你有福不会享,在这里更比你家中还自在,吃喝要笑,一呼百诺。你就在镖局之中,亦不过奔波劳碌。咱们今日吃个团圆酒罢!”叫怜香快快摆酒。那使女整理杯盘,二人开怀畅饮;又叫惜玉叫了几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来,手拿琵琶弦子,弹唱歌舞,笙箫笛管吹起来,幽扬之音甚有趣味。杨顺乐以忘忧,被声色所迷。至晚要入罗帏之时,那九圣仙姑先给他一粒丹药,吃下去精神百倍。那女娘娇声燕语,把杨顺迷住,一连有数天。

这日杨顺到院中闲步,那女子尚然未醒。杨顺步入后园之中,见些奇花生香,异草掩映。正看之际,不知不觉到了花园角门,把门一开,望北但见山清水秀,树木成行,猿鹤相亲,獐鹿作对。正看之际,只见从茂林深处出来一个女娘,年约二十,身穿缟素,丝发梳盘龙譬,身穿淡青色女衫,周身织金边儿,素青裙儿,足下三寸金莲,穿一双青缎弓鞋;脸似桃花,长眉俊眼,生的十分俊俏,由树林之中冉冉而来。杨顺想:这山中是一块洞天福天,真有这样绝色的佳人!不住直看。那女子止步,瞧了杨顺一眼,微微一笑,说:“你瞧我比你那假表妹还好吗?你真乃色中饿鬼!”杨顺说:“那位姑娘你先别说我,你是从那里来?到我花园一叙,不知姑娘尊意如何?”那女子说:“杨顺,我不是你表妹九圣仙姑那流人物,你死在眼前,你还不知道那!我是采药从此路过,告诉你一条明路,你一秉虔心求济公救你。那九圣仙姑非鬼非妖,亦不是神仙,乃是龙江湾八怪之中人物。我虽然有几千年道行,究竟我惹不起他,我也救不了你。你若迷迷不醒,死在临头,悔之晚矣!”说完那女子扬长去了。

书中交代,此乃白狐仙。原先犯过法,迷乱周公子,被济公抗韦驮捉妖,把他捉住放了,从此知非改过,修行成了仙道。今日采药,从此路过,忽见杨顺一脸邪气,二目发直,故此说了这几句话走了。也知道九圣仙姑利害不敢惹,竟自去了。杨顺听了此言,心中恍然醒悟,说:“原来这女子乃是一个怪物,我要死在他手中,也是我自惹其祸。回想从前恩爱,至此成空;昔日风流,而今安在?”自己关上门儿,向空叩头求济公救命。跪在那里正苦苦哀求,猛听得背后怜香说:“我都听见了,你任打任罚?要任打,我告诉我家仙姑。”杨顺说:“要任罚呢?”那怜香一拉杨顺,亲了一个嘴儿。正要入港,前边一片声喧,惜玉跑来说:“姐姐快去罢,仙姑叫你,多时不见你,恼了要打你那!”怜香一瞧杨顺坐起来。惜玉瞅了他二人两眼,直笑不止,说:“你二人这里定约会很好。”那怜香说:“你放屁啦!你也是眼馋心坏,等着得便,叫杨姑爷把你收了,作个小姨奶奶就不胡说啦!”惜玉哼了一声往回走,说:“收我晚啦!我也没叫人家押着。你打算我没看见哪?”两个丫鬟到前边院中,杨顺亦跟过来。那九圣仙姑正然浓妆艳抹,熏香打扮,一见杨顺同两个使女进来,说:“你往那里去?”那杨顺说:“我叫怜香带我逛花园去了。”这一句话,全遮盖过去。那九圣仙姑说道:“我这里呼唤他不应,带你去逛还可,要不然我得重责四十板。”杨顺一想:我奉我兄长之命请济公,今被怪物所迷,走又走不了,在这里我迷于酒色,心不由主,这日限一多,我也就死于此地。正自出神,这屋中放出一股异香。只见那仙姑贴身穿着一件红杉,其红似火,异香扑鼻,杨顺亦不留心。那知道那件赤缓仙衣乃瑶池之物,他盗取下来,护二人吃酒取乐。

又过五六日,杨顺形体瘦,那日又往后花园之中,跪下祷告济公长老救命。只见角门自开,外边站立一个和尚,头上短发有二寸余长,一脸油泥,一脸酒糟刺,睁着一只眼,身穿破僧衣,短袖缺领,腰系丝绦,缀着一双草鞋,腰掖破僧帽,有里没面,有面没里,上边油泥有一个大钱厚。杨顺一看,如渴得浆,如热得凉,如旱苗得雨,如婴儿得乳。说:“济公禅师,你老人家可来了!我想你老人家如婴儿望父母。你老人家救命罢!”那和尚哈哈大笑,说:“杨顺你别先磕头,吾非是济公,乃济公大弟子悟禅是也。”

书中交代,悟样自从火烧圣教堂,意下八魔,金山寺摆魔火金光阵,后来灵空长老、紫霞真人,把那八魔一齐捉住,押在子午风雷藏魔洞,用符印封锁,把降魔杵、斩魔剑挂在洞口之上,还派梅花真人灵猿化护守洞门、看着杵剑,每到子午之时,洞中一阵雷鸣。悟禅在九松山松泉寺灵空长老那里,这日听见长老合紫霞二人谈说,有九龙潭八怪间临安,给八魔出气。悟禅甚是关心,这日告假,要到京都三教寺看师傅去。正走在这里,只见前边这所宅院妖气隐藏,忽发忽灭;又见杨顺在那里叩头,口口求济公救命,连连叩首,口中祷告。悟禅说:“好呀!我问他何事?”下来说明自己来历,又问杨顺。杨顺把上项之事说了一番。悟禅说:“我今日要看吾师,我也不必捉他,我把你救走了,先带你找吾师去。”杨顺说:“很好!我同少师傅逃命。”正说之间,听的那边说:“好杨顺,你真是面是背非!我到还没有害你之心,你今勾串那妖僧前来坏我大事!我先捉住那妖僧,再合你说话。”只见九圣仙姑手持一口宝剑,蛾眉直竖,杏眼圆睁,摆剑直剁悟禅。那悟禅微微一笑,用手一指,拉出一把戒刀,急架相还,二人战在一处。那仙姑说:“好孽畜!我今日把你结果。”遂用剑往地下一画,说声:“敕令!”一阵怪风显出两个天王模样,手执大刀往下就剁。悟禅说:“善哉!你这法术瞒不了我,我自有道理。”口中念念有词,用手一指,那两个天神踪影不见。九圣仙姑把脸一沉,说:“好妖僧!你敢破我法术?你无非是飞龙山的一个小孽,我叫你知我利害!”口中念动真言,用剑一指,就地起一怪风,风过去,只见显出些狼虫虎豹、毒蛇怪蟒,张牙舞爪齐奔悟禅而来。悟禅吹一口法气,那毒蛇怪蟒全无。那妖怪伸手掏出一个瓷瓶儿来,把口儿一拨,里边放出一股阴阳气来,把悟禅罩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029回 济公救杨顺逃生 县主斩贼人正法

话说那九圣仙姑掏出一个瓶来,名为“混元阴阳二气瓶”,里边按先天之数、炼就阴阳二气,最利害无比。那妖女把瓶儿托在掌中,口中念动真言咒语,说声:“敕令!”由里边出来两股黑白之气,冲定悟禅去了。悟禅要想借遁光逃走,方要转身,只见那阴阳二气罩住走不了,被那二气一绕,往回一卷,越卷越小。把那杨顺吓的颜色改变,眼看着把那小禅师用阴阳气卷入瓶中,把瓶儿一盖,用手一指杨顺。杨顺跑过来跪下,说:“姑娘不必怪我,我是想要回家,一时懵懂,求那和尚带我走,不想被仙姑看见。”那九圣仙姑把杨顺拉起来,说:“我与你总算有缘。来,跟我来。”把瓶儿交给怜香拿着。杨顺也就随口说:“我看看那和尚在那里?”由怜香手中一接,怜香就递给他。杨顺把盖打开,由里一股青气飞入天边去了。玉卿女子一回头说:“你这个无用之人,怎么把妖僧放走?”怜香躲在一旁。杨顺听说悟禅走了,心中甚是喜悦,说:“娘子,瓶儿交给你罢,我实不知道一揭盖儿就会跑了。”那仙姑并未答言,把那瓶儿带起来。方同杨顺要往回走,只听后边有人说话,回头一看,正是那个穷和尚。又同来一个与他长的一般不二,瞧了瞧是个凡夫俗子。

书中交代,悟禅逃出那瓶儿,正往前而走,忽见迎面济公来了。济公自帮助起灵回江西之后,他老人家在净慈寺照料照料,仍回三教寺庙中,择日悟真落发。那临安绅士把三教寺给济公收拾一新,全皆盖好。济公这日正然吃酒,忽然心中一动,想要回原籍访娘舅。正然要走,把庙中之事全交给悟真。一人出了山门之外,忽见一股妖气直透九霄。连忙按天灵一算,说:“好孽畜!你敢在那里迷人?吾去了。”也来到山坡,正遇悟禅跪倒叩头说方才之事。那济公说:“我知道,你跟我来。”自己把头一拍,闭住三光,到了妖怪花园之中。正往前走,那妖怪回头一看,说:“妖僧,你又勾了人来了。怜香把杨顺带到前边去,我来捉两个孽僧!”拉宝剑来剁济公。济公一施展法术,围着妖怪一绕。那妖怪一看,东西南北四方皆有济公长老,拿宝剑剁那边,那边就是没人。九圣仙姑大怒,说:“好妖僧别走!”伸手掏出一块混元如意五彩化光石,托在掌中,念动真言咒语,祭在空中,随风而长,随风而化,越化越大,展眼之际足有数丈高一座白石山,照定济公砸下来。济公微微一笑,说:“孽畜!你有多大能为,亦敢江边卖水、圣人门前卖字?”用手一指,那座白石山五彩金华也没有了,落在济公袖口之中,济公哈哈大笑。那妖怪见破了他的法宝,又急又气,蛾眉直竖,杏眼圆睁,伸手掏出拴妖锁祭起来,一片白光照定济公下来。济公用手一指,那拴妖锁落地,不能动转。妖怪伸手掏出混元阴阳二气瓶,托在掌中,口念真言咒语,只见里边出来两股阻阳气,直透九霄,往下一翻,把济公一卷,眼看着卷入瓶中。此瓶乃瑶池五府之宝,妖怪偷盗下来。方要转身,见北边还有一个妖僧,往前一追,说:“你等一个都走不了!”

悟禅眼看师傅被那妖女装入瓶内,心中半信半疑,只见那妖女直奔自己而来。悟禅方要走,只见济公从前院回来,说:“悟禅不要害怕,我来也!”济公方才借过光至里院,见着杨顺说:“你今夜与妖歇觉之时,他贴身有一件紫绶仙衣是红的,你把他偷的到手,往外就跑,我在外边等你。”杨顺点头答应。济公到后边一看,那妖怪正赶悟禅。说:“妖怪你回来,我和尚与你见个高低!”说罢,妖女哼了一声说:“怪哉!”把阴阳二气瓶儿一揭,倒出来一看,是济公那顶僧帽。济公说:“帽子回来。”那僧帽立刻回来,托在掌中,照定那妖怪一扔,起在半悬空中,金光缭绕,瑞气千条,照定妖怪罩下来。那妖怪一抖身,有万道金光把济公僧帽撞回来。济公收了僧帽,借遁光带悟掸至后山去了。

那九圣仙姑亦并不追赶,自目前院中,扬扬得意,叫怜香、惜玉:“去收拾酒来,我二人吃酒。”两个使女伺候摆酒来。杨顺也不敢问方才之事,自己心中着急:我奉我兄长之命,来找济公到玉山县去,好救我众人不白之冤,把杀周公子的凶手捉住,把素秋找着,亦好完结那无头之案,洗清我兄长之冤。我今被困在此,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归故土?心中烦闷,饮酒已不乐,带着一脸的愁烦。那九圣仙姑说:“杨顺,你有什么心事,只管跟我说来无妨,我自有道理。”杨顺说:“没事。我自到此,丰衣足食,又蒙仙姑怜看,我那里也不想去。”那女怪心中深喜,说:“原当如此!我给你配一料长生不老丹,吃了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转老为少,身轻体健。”杨顺说:“好极了!我要有了妙药,从此可以长生。”二人畅饮,诙谐调耍引逗。杨顺喝了那桃花迷仙酒,那里是迷仙酒,分明是壮阳酒。二人饮罢安息,春风一度,方才睡觉。

那杨顺惦念这一件紫绶仙衣,候着女妖睡着之际,自己心中如刀绞,又想家又怕妖精醒了。慢慢的起来把自己衣服穿好,把那件衣服一拿,往外就跑到后院,一开门绊了一个跟头。女怪早醒,一找不见了紫绶仙衣,心中甚是不安,追杨顺来到后院之中,说:“好杨顺!你往那里走?害的我好苦。我待你天高地厚的人情,你反害起我来。”杨顺正然绊倒,听见妖女追出来,吓的惊魂千里远,战战兢兢爬起来说:“济公快救命!”往后院中一看,并不见有济公。后边女妖说:“快把我的仙衣给我!我可没有害你之心,这是你自找死,我把你吃了就完。”杨顺一听,“哎哟”了一声说:“我今番死矣!”正自惊慌之际,忽见济公站在面前,把杨顺放过去,挡住女妖去路,说:“女怪,你今日休想逃生!”妖怪心中不服,正自要掏阴阳二气瓶,忽然听见半悬空中霹雳一声,金光四射,一如意雷火珠正打在女怪头顶之上。女怪被雷火一迷,金光一绕,宝珠一震,觉着头昏眼黑,心中无主,一慌就地一滚,把头上钗环坠落于地下,立显原形。

杨顺正要看,只见一片金光四射,由半空中落下一个和尚来,身高一丈,头戴青僧帽,身披古铜色僧袍,白袜云鞋,面如古月,慈眉善目,脖项带一百零八个念珠儿。说:“知觉久违了!”济公一看,认识是北海苍梧山清林院的法广禅师,乃是佛心罗汉降世,所谓传经立教,昌大佛门而来。今日是由四川峨嵋山回头,正走在九龙岛,只见邪气冲天,有一女妖正与济公斗法。伸手掏出如意雷火珠来,照定女妖,打在女妖头上,立显原形,乃是一个妇人的脑袋、鱼的身子,约有一丈余长,得天地不正之气所生,名为“媳妇鱼”,又名“江怪”。行船之人如遇见他,非受害不可。其性最淫,修炼了有七千余年,神通广大,法术无边。他迷住杨顺,迷死为止。他乃八怪之中第六怪,奉九圣山圣水池老魔九龙僧韩雷符印拘来,派他八怪闹临安,迷乱济公长老,给八魔雪恨。他未到临安,见杨顺身上有仙骨,动了淫念,这才点化宅院与杨顺的舅舅、舅母,用酒灌醉杨顺。杨顺乃是侠义性情,并不迷花乱酒,那日吃的大醉,他先派使女勾引,见杨顺毫无性情,给杨顺来一粒千杯不醉丸,乃是一粒起阳丹。杨顺不知,吃了迷了本性,遂与怪物成了苟且之事。次日,那桃花迷仙酒亦不是好酒,乃妖怪迷人之物,因此杨顺述到如今,有明白之时少。今日一见二位罗汉把这女保捉住,连忙叩头,把那件紫绶仙衣给济公,叩头谢了二位圣僧。那法广和尚先把妖怪阴阳二气瓶取过来,收在囊中,用拴妖锁把他拴上,叫悟禅拉着。杨顺跪在面前求圣僧,大发慈悲,跟我到玉山县救我兄长杨明。济公一笑说:“我知道,你听我分付。”且看下回分解。

第030回 玉山县群寇劫法场 花柳庄单人探贼巢

话说济公先叫法广禅师,把妖带至北海,压在苍梧山以下,叫悟禅送去,又发了一个掌心雷,把那妖宅群妖震散。告诉杨顺先回去:“我和尚临安城有八怪找我滋事,我是不能分身。我的事办完,随后就到,他等古人自有天相无妨。我在下月初九日到。”杨顺说:“我迷失道路怎么走?”济公带他出山。方到九江口地,说:“你去罢,前途并无阻挡。”杨顺谢了济公,归心似箭,恨不能助生双翅,方趁心怀。晓行夜住,非止一日,到了玉山县镖局之中,一问伙计,说:“杨大爷同赵柳二位,出去请能人探小西天里边贼巢,非水旱精通之人不能去;这里闹了几夜刺客,自从被杨大爷打了一镖,永不再闹了。今日还有差事,杀李氏三杰与孙伯龙二人,全都是小西天、薰香会之人,都有路劫明抢之案,又有抢刘香妙之案,故此定了斩立决,就地正法,人头号令。”杨顺吃了几碗茶,说:“我到西门外瞧着热闹。”自己换了一身新鲜衣服,到西门外酒馆之中,都认识杨顺,说:“杨二爷看热闹来了!今日正好瞧,咱们铺子前边就是监斩棚。”杨顺说:“好哇!来几样菜,我先吃着。”自斟自饮。

正自吃酒之际,忽见外边赶散闲人,说:“老爷来了!”只听铜锣开道,全副执事引路,知县叶开甲坐轿,兵马团练使李云鹏骑马,带着那四十名护决之兵前来,声音一片,方到监斩棚,下轿下马升坐。不多时,听见有一面破锣之声,第一个正是头犯黑太岁振八江李滚,绳绑两臂,插着招字,是“大盗一名李滚,枭首示众”,第二个便是劫江太岁李茂,第三个是李成,连孙伯雄、孙伯龙共是五人。头前李滚很扬扬得意,并无半点惧意,破口大骂。杨明正到,监斩官报名分付“斩”!方要一推,只见从南边楼上跳下来几个人,头一个武生公子装束,手执宝剑,正是花台剑客刘香妙,在头前开路。

书中交代,这刘香妙自那日由三杰村逃走,与吴道兴分手,他逃至玉山县正西花柳庄。那庄中住着两位小西天的寨主,一位叫贪花浪子花中秀,一位叫如意郎君柳士宏。这二人都是本领高强,艺业精通,会打毒药镖。中秀有一个胞妹叫花似玉,柳士宏有一个胞妹叫柳如仙,都是武艺超群,人才出众。刘香妙逃到这里来,正遇见小西天的小寨主花里魔王刘玉、色中恶鬼刘宏。这两个人去探玉山县,杨明等众人之案未定,故此回头住在这里。一见刘香妙说:“刘寨主!你那日不辞而别,我们大寨主正往各处派人找你回去。今日在此遇见,好极了!你跟我回小西天罢。”刘香妙说:“我这一到这里,真是两世为人。”就把那上项之事说了一番。刘玉说:“无妨!我去到隐贤村把他等全杀了,什么老义士、小侠客全不论。”刘宏说:“去刺杀知县叶开甲,由狱中救他等五人回来。”那刘宏到县中未得下手,有杨明等众人保护。刘玉到隐贤村,被书僮何芳给捉了,一回禀主人小剑客菊文龙,说:“不必杀他,恐污了吾的刀。那还了得吗!你们众家人各人浇他一泡尿,饶他狗命,把刀也留下来。”大众用尿一浇他,刘玉成了“骚旦”了,连滚带爬,自己逃命去了。回至花柳庄不敢实话,只可把自己被擒大概之事说了一番。

刘香妙要劫牢救李氏三杰,刘玉说:“人太少的很,要再有五六位可行了。”这日又派家人探访回来,说:“那五人明日在玉山县之西门外,就地正法。”刘香妙说:“明日我去到玉山县,一口宝剑劫法场!”花中秀说:“我二人随兄长前往。”柳士宏说:“我三人足行了。”那花里魔王刘玉、色中恶鬼刘宏二人说:“三位要去,我二人也不能落后。”刘香妙说:“跟我去,可别怕死,非破出死命不可!”五人计议好了。次日天明五鼓之时,那五人各带兵刃起身。正走在半路,忽见对面来了一人,身高九尺,青壮帽,青箭袖袍,青中衣,薄底快靴,腰系青丝鸾带,外罩青英雄鳖,面似乌金纸,一脸的白瘢点,环眉大眼,鼻直口方,压耳黑毫毛,一部连鬓落腮胡须,助下配一口单刀。正是五花鬼王焦雄从那边来,一见这五人连忙行礼,说:“你等那里去?我奉大寨主之命,正寻找刘寨主你回小西天去!”刘香妙说:“今有我的至友在玉山县遇案,今日处决,我等去劫法场,焦兄你帮个忙。”焦雄听了,问是什么人在玉山县遇案?刘香妙说:“是李滚兄弟三人与孙伯龙兄弟二人。”焦雄说:“我与那李滚乃金兰契友,与我知己之交。你五位都肯舍命救知己,这也无妨,我同走走!”

六个贼人胆比天大,也不管什么国法王章。他等到门外,方早饭之时,一看这杀场,路南是鸿升园酒楼,门首写着“包办酒席、应时小卖、午用果酌、家常便饭”,六人进饭馆上楼,靠北边楼窗一溜四个座位。六人在西座坐下,那些走堂之人见这几位人品出众,衣服鲜明,连忙过来说:“众位爷台才来,要什么酒,什么莱?”焦雄说:“先摆上一桌高等酒席,抬一坛女贞陈绍来,越快越好。”跑堂的连忙摆上。在这里吃酒正自高兴,只见下边人一阵大乱,来了监斩官等。只见官兵人役等一齐说:“来了!”见李滚绳绑二背在法场之上说:“我叫黑太岁李滚,因为救朋友被仇人所拿。我可没口供,今日狗官出斩我,我今生今世不能报仇,来生我定杀你!”一边说一边骂。

到了法场之上,那刘香妙等跳下楼来,一摆剑杀散官兵人役等。刘香妙把众人绳绑挑开,刘玉、刘宏二人背起孙家兄弟,焦雄、花中秀、柳士宏背起李氏三杰,方要走,那李团练使把兵叫回来,分付拿人。官兵往上一围,刘香妙连杀数人,李云鹏赶上来抡刀剁刘香妙。刘香妙用宝剑一挥,那口刀就折为两段,顺手一剑劈去。李云鹏躲开,他又一剑扫去,把李云鹏头上发纂头巾削落,李老爷惊魂千里往回跑。杨顺由路北酒馆中出来,说:“好贼!你等真目无国法王章,我来结果于你!”抡刀就剁。刘香妙摆剑要削他的刀,那杨顺偏避躲闪,只有这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刘香妙并不赶尽杀绝,见杨顺无能,也就罢休,往前就跑,那五人保着好逃走。杨顺紧跟在后,跟出去约有五六里之遥。刘香妙说:“杨顺你是败兵之将,还赶来追我,合你决一雌雄!”摆剑跳过来就剁。杨顺往回就走,说:“刘香妙,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你也不必欺我。我老跟着你,非到了你等窝巢之地不能算完!”刘香妙站住,叫花中秀等先走,他追杨顺追了有二里之遥,杨顺独往回跑。刘香妙算计:此时花中秀、柳士宏到了家啦!他回头就走,陆地飞腾之法又快,把杨顺给落下了。

群贼回归花柳庄,杨顺随后追至花柳庄东村头。见路北有一座小茶馆,那茶馆就只一个半百已外的老人,还有一个小孩,有十四五岁。杨顺进了茶馆,要了一壶茶喝了两碗,问掌柜贵姓。此庄叫何名?那老人说:“姓郝名奎,我们这里是花柳庄。老客贵处那里的?尊姓大名?”杨顺说:“我是玉山县振远镖局掌柜的,我叫杨顺,我家兄杨明。”那郝奎一听,说:“原来是杨二爷!提起来你们这玉山县之内,是有名英雄,杨大爷我也知道,远近朋友不少。今日杨二爷是从那里来?”杨顺说:“我访个朋友。”正说之际,只见从南边有四个人,抬着鸡鸭鱼等类。那掌柜的说:“四位管家里边坐,喝碗再走。”那四个人说:“我等不坐了,咱们改日再会。今日我们忙,庄上来了我们主人朋友,等着做菜。我们方从南花园之内来,取来鸡鸭鱼。”说着话去了。杨顺问郝掌柜:“这四人是那里来的?”郝奎不慌不忙,说出几句话来。有分教,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31回 杨顺探贼遭毒手 三雄柳林战群贼

话说杨顺在小茶馆内问:“郝掌柜的,那四人是那里的人?”郝奎说:“我们这庄中是花姓人多,柳姓人亦不少。方才那四人是这西边有一位花中秀庄主,同一位柳士宏在一个院中住。都说他二位是保镖的达官,常有外路往这里来,也说不清是作什么的,都疑他是一个绿林之中人物,可在我们这一方没案。昨日有一位很阔的武生公子在他家住着,亦不知道是作么的。”杨顺听了,心中明白八九。心中说:莫非这里是小西天的窝巢?我要捉住一个小西天的贼人,也好洗清我大哥不白之冤。想罢,在这里要了一壶酒,随便吃了点饭,给了钱,天就不早了。掌灯之时,郝掌柜说:“杨二爷别走啦!在咱们这里住下明日走,这都不是外人啦!”杨顺说:“我非走不行,有紧急之事。”

自己出来往北,由村背后往西走了不远,见有一所宅院甚大。心中想:莫非这是花家?蹿上房往各处探听,只见一层层院落,前边院中一片灯火之光,照如白昼。他到那边一看,是北房五间,东西各有配房三间。北房之中灯火闪耀,一个圆桌面,上边端坐着十一个人,东边是劫法场救来的李氏三杰等五个人,西边上首是刘香妙、焦雄、刘玉、刘宏、花中秀、柳士宏等,高摆酒筵,正然开怀畅饮,谈说方才之事。杨顺一听,知晓这贼人势大,自己独木不成林,未敢下去动手,想要听明白了,回玉山县调兵邀人,再来提这伙贼人,追问素秋下落。听了听方才要走,只听见一个家人嚷道说:“有奸细!”屋中那些贼人一齐出来,往各处一看。杨顺方转身要往东逃走,花中秀早已看见,说:“咧!小辈,敢来探我的柳家庄,你是合字是鹰爪?”杨顺并不敢答言,也不敢下去动手,往外就走。花中秀蹿上房迫下来,相隔有七八步远,掏出一个毒药镖来,照定杨顺背后打去。杨顺躲避不及,正中在琵琶骨上,觉着一阵麻木。心说:不好!这是毒药暗气,我恐怕难逃性命。他知道毒药镖的利害,这要中了镖在致命之处,登时就死;要不在致命之处,你中镖一跑非死不可。越跑药性散的越快,有三四个时辰糊里糊涂的就死了;要不跑,多活两个时辰。此时杨顺先前还觉麻木,后来好似刀剜肉,其疼痛不止。好容易舍命蹿出墙外往前直跑,听见后边那群贼追下来了。心中说:我临死落不了一个整尸身,完了!后边孙伯龙追的很紧。此时这五个贼人都上了好药,夹棍伤已好,一边追着,还说:“奸细,你今日休想走!剪草除根,以免后患;纵虎归山,长出牙爪,定要伤人。”

杨顺正跑出有二里之遥,前边一片沙岗,甚是雄伟,高有一丈,舍命蹿上坡去,浑身一软,倒于就地,往东一滚,竟自去了。孙伯龙借月光看的更真,他哈哈一笑,说:“列位寨主,那奸细滚向那沙岗东边去了。咱们把他捉住,细问情节。”花中秀说:“不捉住,他也活不了。我那镖是我师父亲授,打上人,六个时辰就死,休想活,无非咱们捉住他,问问是何人?从那里来?”众贼蹿上沙岗,往下一看,并不见杨顺。东边有一座大柳林,正望东看,只见从柳林中出来一人,说:“咧!不种桑来不种麻,全凭劫路作生涯。无有银钱来买命,一刀一个尽切瓜。”孙伯龙说:“合字,这里不是作生涯之地,咱们都是一家人。”那人听了,说:“哦,是了!原来是合字,我输眼啦!合字春个万罢。”孙伯龙通了名姓,往后一指,说:“那后边全是合字,方才有一个人中镖,由沙岗之上滚下来,你可看见了吗?”那人说:“那是我兄长,被你这伙狗头打了。好哇!我正是找你等报仇。”蹿出去抢刀就剁,孙伯龙急架相还,二人战在一处。独角太岁孙伯雄已要过来帮助,由东边树林之内出来二人,头一位戴蓝扎巾,迎门高插茨菇叶,二龙斗宝,迎门一朵绒桃,身穿宝蓝色箭袖袍,腰系英雄带,蓝中衣,薄底快靴,外罩宝蓝色英雄氅,面如美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三绺胡须飘洒胸前,肋下佩刀,来者这位正是振八方杨明;后跟那位穿青皂褂,面如镔铁,环眉虎目,半部钢髯,是探囊取物赵斌。头前动手的那位是柳瑞。

柳瑞等三人是到常山县邀请英雄去破小西天,捉拿那薰香会之人,到各处寻访广寒仙邓素秋的下落。这日回到玉山县镖局之中,听说杨顺请济公回来了,说随后就到,杨顺去西门外看杀人的未回来。三人喝酒吃晚饭,方听见人说,刘香妙抢了法场,救了五个贼人,杨顺追下去,并未回来。杨明一听,甚不放心,吃完饭,同柳瑞、赵斌三人各带兵刃,往各处寻找。正走在此地,只见杨顺由沙岗之上滚下来,说:“吾命休矣!”赵斌扶他进了树林南边,前情杨顺部说明白。柳瑞说:“咱们捉贼去!”由树林出来,他才说话,把孙伯龙挡住。二人动手,孙伯雄来,赵斌出去二人杀在一处,真是难解难分。杨明出来一看,刘香妙站在西边,他气往上撞,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用刀一指,说:“咧!刘香妙狗辈,我来结果你的性命。”跳出去向那当场一站。那刘香妙微微一笑,说:“好!我想要找你,不想你来送死。”摆剑相迎,二人战在一处。杨明知道那刘香妙这口宝剑,偏避躲闪,永不肯与他兵刃相碰。那边有李氏三杰等,各抱着兵刃观看。杨明与刘香妙二人杀的棋逢对手,正自难解难分。花中秀说:“列位来,咱们大家一拥齐上,合他等决一雌雄!”众贼方要过去,那刘香妙说:“别过来,我一人足矣。要倚多为胜赢了他,亦不算英雄豪杰!”

正说之际,只听那边有人说:“刘香妙你还算是英雄。我们这里亦不能倚多为胜,我来与你分个上下!”说着跳出树林来,正是小剑客盖天侠菊文龙。今日是探亲回头,好走黑路,正走在这里,见杨顺哼咳不止,过来一问,方知中了毒药暗气。小剑客说:“这个药我有在家中,并未随身带着。你先在此等候,我助杨大爷一臂之力。”蹿过去,正听刘香妙不教群贼过来。菊文龙说:“好!今日我来合你等分个上下。那位过来?”那李氏三杰一看,说:“这个利害,可不好惹。”花中秀微微一笑,说:“三位兄台在大江之中,名扬四野,怎么今日这样胆小?我这里有毒镖一袋,今日先叫他知我利害!”伸手掏出一支镖来,照定那小剑客面打去。他这镖见血非死不可,要打在致命之处当时捐命,要打在别处六个时辰亦死。今日一镖打出来,小剑客伸手接住,说:“再打来。你是送镖英雄,打镖你还没有学会那!等着消闲之时,我教给你。你叫什么名字?用这毒药镖打我!”花中秀说:“我就是这花柳庄的人氏,我名贪花浪子小蝴蝶花中秀。你要不服,可通个名姓来。”菊文龙说:“我无名之人。你过来,咱们分个强存弱死,真在假亡!”花中秀复又一镖,又被人家接住了,跳出来抢刀就剁。小剑客用剑往上一迎,只听“当啷”一声,花中秀刀削为两段,吓的惊魂千里,一转方才要跑,小剑客说:“你先别跑啦,我叫你歇歇罢!”一赶步用二指一戳,立刻花中秀翻身倒于就地。那边花里魔王刘玉、色中恶鬼刘宏兄弟二人,见花中秀倒下,二人说:“咱二人过去,你拿刀劈头就剁,我用刀拦腰就剁,教他顾前不能顾后,顾上不能顾下。”不怕千军共万马,就怕二将巧商量。二人跳出,双战小剑客。且听下回分解。

第032回 小剑客点惊贼胆血惊贼胆 陶玄静妖术捉英雄

话说花里魔王刘玉与刘宏二人商议,要过去双战小剑客,两人各摆兵刃过去,抡刀就剁。小剑客一看二人过来,早已明白,把宝剑分门路,见刘玉刀来,一抽身托剑向上一迎,只听呛啷之声,把刀削为两段。刘宏由后心刀扎来,小剑客往前一纵身,用手先施点血法,点了刘玉,复回身一剑照定刘宏剁来。刘宏往后边一闪,用刀一架,却被小剑客把刀削为两段,用手点住。柳士宏看见,气往上撞,说:“好小辈!我两个朋友又给治住了,我来合你分过上下!”跳过来用刀杀在一处。小剑客见此贼刀法精通,打算用剑削他的刀,无奈削不了。只见他蹿纵跳越,很透灵便,一回手一镖照菊文龙打来,被菊文龙接住,照他打去。柳士宏一闪身方躲过去,小剑客二指一点,那柳士宏登时栽倒。李氏三杰一看,知道小剑客利害,要过去,又恐怕被捉,不过去,见同伴之人全倒下了。那李滚一想:人活百岁免不了一死,我今性命不要了!说:“李茂,李成,你我三人过去,与这小辈拚一死战!”李茂、李成答应,三人一齐过去。菊文龙一看,说:“好哇!你等乃是我手下败兵之将,还敢前来送死?这是你等自送其死!”施展点血法,把他三人全皆治住了。小剑客把七个捆上,用脚一踢,那七个贼人虽然是活动,就如被捉捆好,连动转都不能。

小剑客正要过去捉那刘香妙,只听西边一声:“无量寿佛!什么人这样大胆,敢来胡为,伤我朋友?”小剑客望西一看,两对灯笼火把引路,当中有两个道人,一个头戴青布道冠,腰系杏黄丝绦,足登白袜云鞋,面似锅底,黑哇哇黑中透亮,两道抹字眉,一双三角眼,压耳毫毛,额下半部钢髯有三寸余长,犹如钢针一般、铁线相似,背后插一口宝剑,一面有三尺余长的五彩化魂幡;后跟一个头戴紫色莲花道冠,身披紫色八卦仙衣,月白绸于中衣,白袜云履,面如茄皮,紫中透黑,雄眉怪目,半部钢髯。头前那个是惜花羽土陶玄静,后跟是护花真人柳玄清,他二人乃是半壁山玄空观花莲花道长戴朝宗的门徒,学会了妖术邪法,任意胡为,在小西天与霹雳鬼狄元绍立薰香会。他师弟兄八位,今日奉三位寨主所托,派他二人下小西天,找花台剑客刘香妙回寨。正走在花柳庄,天色已晚,到花中秀家来。刚至门首,只见灯光一片,众家人过来行礼说:“二位祖师爷是从那里来?”陶玄静说:“我等从小西天大寨而来。你家庄主可在家中?”家人说:“我家主人今日同焦寨主,由玉山县把李氏三杰同孙家兄弟救来,劫的法场。今晚来了一个奸细,探我们这庄中来,被众位追出去,留下焦爷在大厅之上看家,怕里边还有余党。”柳玄清一听,说:“我侄儿柳士宏也追下去了?”柳家的家人说:“也迫下去了。”两个老道说:“你们去探听探听,在何处动手,快回来禀我知道。”家人柳福去了不多时回来说:“二位祖师,可了不得啦!我们花庄主被人家捉住,刘玉、刘宏也躺下来了。还在那里动手。”陶玄静、柳玄清二人说:“尔等点灯笼,头前引路,我二人去看个水落石出!”众人答应去了,他这才立刻往前。

方到柳林一看,花中秀等七人被捉。老道陶玄静微微一笑,拉出宝剑来用剑一指说:“孽畜!你叫什么名字?通报上来。”小剑客说:“妖道!你是一个出家人,理应唪经念佛,修真养性,谨守庙宇之地。这些贼人,目无王法,藐视刑章,抢劫法场,拒捕官兵。我因路见不平,如今特地捉他!你何必多管闲事。”陶玄静听了,心中一动:此人品貌不俗,武艺又好,我把他捉住,细问来历,收他作个徒弟。想罢,说:“咧!小辈,我乃惜花羽士陶玄静是也。你休想逃生!”用剑一指,口中说念定身法,把小剑客菊文龙给定住。又到前边用手中剑一指,把杨明明、柳瑞、赵斌三人定住,叫孙伯龙二人放开花中秀等七人。刘香妙过来行礼,说:“陶兄!你是从那里来?”陶玄静说:“贤弟,我同柳玄清师弟奉小西天狄寨主之命,特来请你回山。狄寨主应该自己下山请你,奈山中事无人照料,特托我二人,非请回贤弟不行!”刘香妙说:“我今晚把杨明捉住,定然同兄长回山。”又见过柳玄清。分付家人:“先把这四人捆上,抬回庄中,我等到柳林之内寻找那中镖之人,剪草除根。”众家人先把小剑客等兵刃拣起来捆好,抬着进了花柳庄。陶玄静等到东边树林之内各处一找,杨顺踪影皆无。刘香妙说:“怪哉!那人走不了。”花中秀说:“他走了也活不了!我那镖若要中上,见血六个时辰准死。咱们回去到庄中再议罢。”

群贼跟着妖道往回走,心中欢喜。到了庄门,焦雄迎接出来,说:“二位真人,多有受累了!”陶玄静说:“我等来的甚巧,这也是天缘凑合,把杨明捉住,给我师侄报仇雪恨。”焦雄说:“令师侄莫非是桃花浪子韩秀、白脸秀士恽飞吗?”柳玄清说:“不错。当年韩秀、恽飞二人死在常山县马家湖,皆是杨明一党之人所为。”说着话,到里边坐下。花中秀分付从新整备筵席,大家痛饮三杯。正自灯下畅饮,约有三更之时,听见后边一乱,说:“不好!后边因何这等大乱?”只见使女出来回话,说:“众位寨主,可不好了!后边大奶奶正同二姨奶奶等在屋中说话,由外边扔进一对人头来,把大奶奶也吓糊涂了,二姨奶奶也吓死了。”花中秀说:“你等回去。我这就到内宅去,莫非里面又有奸细了?”同柳士宏二人到内宅一看,那二个人头乃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家人花得福,女的是花中秀的三姨奶奶。花中秀一看,明知是奸情,叫家人到外边抬两口棺材,把人头连西院死尸一并埋了,不必声张。正自各处寻找之际,只见西院火光一片,花中秀连忙往西院中跑。此时前边陶玄静、柳玄清说:“无妨!我等去看看去。”二妖道带群贼往前到西院之中。柳玄清见火光大作,把两院马圈草棚全皆着了,火光通天。连忙叫家人取过一碗水来,口中念念有词,用宝剑画了一道符,把那碗水冲定火上一泼,一片水花由半空中落下来,把火扑灭了。花中秀一看称奇:“真妙!这一片水足显祖师爷神通。哎呀不好!咱们快回去!这放火之人是调虎离山之计,怕是把那杨明等救走。”众贼猛然醒悟,说:“不错!咱们回东院之中,前去观看。”说罢,众贼同妖道往回走,只见东院之中,有一人正解杨明等绳扣。

书中交代,来者是谁?只因杨顺在柳林南边正自镖伤疼痛之时,忽见由南往北来了骑马之人。看那人是穿翠蓝褂,壮士装束,年约二十已外。来至临近,跳下马来,一问杨顺:“因何至此?”杨顺并未隐瞒,把实话细说一番。那人说:“杨二兄上马,我把你送至我家,给你治镖伤去。把你治好,我再来探花柳庄来。”一见柳林西边正自动手,把杨顺扶在马上,往前走有六里之遥,到了一所庄院,叫门里边家人出来开门接马,把杨顺挽下马来,带至里院之中北上房之内东屋床上,叫杨顺躺下,请出一位老丈来给杨顺治伤。那老人家见杨顺昏迷不醒,来至临近,先起下镖来,给他敷上药,叫他歇歇。杨顺说:“恩公贵姓高名?”那少年说:“我姓更名士显,人送绰号‘镇江龙’。我久在长江为商作客,我父亲在南昌当过水军总教习,会打各种暗器,会治毒药伤。我去看看杨大爷,此时可把赋人捉住未有?”收拾停妥,带刀出了贾家村,一直奔花柳庄而来,施妙计要救杨明。且看下回分解。

第033回 贾士显火烧花柳庄 柳玄清剑斩镇江龙

话说贾士显往花柳庄,来至方才动手之处,不见有人。进村往各处一看,到花宅上房蹿至里边,只见上面大厅之上,群贼陪两个妖道正自吃酒,杨明等四个人捆在西廊下。镇江龙眉头一皱,计上心头,想要用调虎离山之计,把群贼给骗了,救杨明等四人。想罢往后走到了西正房,见房中灯光闪耀如同白昼一般,有一个少年男子是家人模样,正与一个年轻少妇共坐密语。那少妇年约二十余,浓妆艳抹,两个人先还打闹,后来在灯光之下,二人宽衣解带,就要共睡。听那妇人说:“你明日趁早打一个正经主意,我非走不行。花中秀拐我来至他家中,没两月之久,他永不往我这院中来。我一人受这孤单之苦,莫若你带我一走,我合你一夫一妻,到也不错。”贾士显一听,知道是奸夫淫妇,万不能留他。掀帘进屋中一看,抡刀杀死二人,手提人头,到东院之中往里边一扔,妇人仆妇乱嚷。他上房到前边去,指望群贼往后去,好救杨明等四人。见花中秀自己往后去了,群贼未动。他又到西院中把草给点着了,火光大作。他奔前来,只见两个妖道带领众人,同往西院中去了。贾士显一看,众家人全走,一晃身,只见有一条影,往前边去了。

书中交代,那条黑影是九圣仙姑赛妲己李彩秋。自从他兄长被捉之后,他三个嫂嫂都躲在亲戚家中,他遍处寻找菊文龙。在家住了几日,派人探访他兄长下落,方知道在玉山县衙中捉住。自己女流之辈,也无可安处。想着:总是我那菊文龙,我二人成为夫妇,亦是郎才女貌,我可寻找他去。这日他起身,女扮男装,各处打听,寻访小侠。今日是他听见那花柳庄中有一片声喧,他戴了隔面具,挂上红胡须,到里边一看,那西廊下四人之中有小剑客,全皆被捆绑。他顺手盗了宝剑,提起小侠往外去了。

贾士显下来方要解杨明,只听背后一声:“无量寿佛!好孽畜,你敢来至此处,用调虎离山之计,放火救人!你叫什么名字?”镇江龙贾士显自通了名姓,说:“妖道!你叫什么东西?”柳玄清说:“无量佛!我乃护花真人是也。你走!”口中念念有词,用剑一指,一声“敕令”,说:“定住!”那贾士显打了一个冷战,要想动转是不能行动。老道赶过来,手起一剑,把镇江龙贾士显杀死,派家人抬至后边掩埋已毕,来至大厅之上坐落。花中秀、柳士宏二人说:“今日捉住四人,又丢了一个,方才那镖伤之人并无下落,此地不可久待了。叫家人先告诉主母与姑娘,收拾细软物件,套上车,把宅院封锁,交给花雄看守。你们到惜花山温香岭杏林庄、我岳父乐天芳那里躲避。我同二位祖师爷与众寨主,送花台剑客刘香妙到小西天,押着那杨明、柳瑞、赵斌三人到小西天九杰连环寨去,见大寨主狄元绍与众位寨主商议公事。候我把事办完,定然去到杏林庄走走。”叫家人备马伺候。那些家人忙个不了,先送家眷去了,然后众贼人把杨明等三人放在车上。

此时三人亦明白过来,知道被获,见群贼耀武扬威,各骑征驹,由此地起身往西。杨明早知道,是解往小西天。不见了小剑客菊文龙,也不知是遇救是遭害?自己心一惨,想起家有七十八岁老母无人侍奉,妻单子幼,自己一世英雄付之于流水。又想:结交那一班的宾朋,俱在玉山县狱内,也不能出来给我等报仇。想到这,英雄不由己长叹一声。柳瑞见杨明叹气,心中知道兄长心事,用话一岔,说:“此事谁也不怨,只怨小弟!我已然刺死田章,把素秋救得在手中,就把他带到县衙,洗白兄弟之冤,虽死无恨。及到如今,我虽然知道是吴桂、李通二人所为,但凡事自有分定,若死在群贼之手,也是命该如此。”赵斌说:“你二人体要论短说长。我说吉人自有天相,自有定数。你我把贼骂一个落花流水,先快乐快乐嘴!”老赵就骂起来了,那贼人并不答言。

至天有午初之时,己到老龙湾。那刘玉一捏嘴,一声呼哨响,由江苇之中出来一只船,船中有一个水手头,叫“混水泥鳅”刘峰。说:“哟!祖师爷来了。伙计们再来两只小船,先派人往大寨送信。”这里群贼上船,把杨明三人抬上船去,撤跳板,荡桨摇橹,船得顺风,少时到了竹城里寨门。里边有翻浪鬼王连,带着二十四号水队兵船,鸣锣击鼓,分两旁排班迎接,把水内埋伏全皆撤了,寨门大开。杨明一看,这里面贼人势派不小。只见那王连头戴分水鱼皮帽,日月莲子箍,油绸子水师衣,靠香黑鱼皮裤,一张黑紫脸,迎面天庭上长出一块肉瘤,有鸭卵大小,短眉圆眼,压耳黑毫毛,颏下连鬓落腮胡子,怀抱一对鹅眉纯钢刺,向众人问好。里边南北有两座水寨,由中往西直到江岸,有临江关老寨主净江太岁周段明率队迎接。那周殿明是红胡子,蓝靛脸,带着十二位小头目,五百喽兵。过了临江寨是四平寨,都有头目迎接。一连过了五寨,往北是一道大街,各样铺位,诸色人等全有。过了这道大街是山,两旁抄手式山环,正北是大寨,头道寨门两边站立有二百余喽兵排着队,只见从里一排排一队队都是壮士打扮,也有武生员的样式;有一百二十位小寨主,当中是霹雳鬼狄元绍,头戴鹅黄色将巾,勒着金抹额,二龙斗宝,迎门一朵红绒桃,宝蓝绸子箭袖袍,英雄带,大红绸子中衣,青缎快靴,外罩杏黄缎绣花大氅,面如姜黄,黄中透亮,两道朱砂眉,一双大眼,压耳红毫毛,颏下一部红胡须飘洒胸前。那九头鸟庞天产、闪电神马焕龙同众位真人接出来,一见刘香妙,各叙寒温,花中秀等参拜大寨主,一同到里边,派蓝面鬼王焦英看守杨明等三个人。

群贼到了分赃聚义厅,大摆酒筵,让刘香妙首座。狄元绍酌了一杯酒给刘香妙,然后问:“妹丈是从那里来?在外间这些日都作的什么事故?”花台剑客把那上项之事述说一番:大闹玉山县,火烧如意村,被捉遇救,多亏这李氏三杰救我之命,逃到花柳庄,劫法场,这才来到此处,从头细述一番。狄元绍说:“今日你我开怀畅饮,明日再审明杨明大众。”正自谈说,听见临江寨一片声喧,锣声震耳,先派人去探。

书中交代,外边锣声响,今日有探山之人。只因贾士显死在花柳庄,天明老庄主贾应奎不见儿子回来,把杨顺镖伤治好,他次子贾士英由北庄回来说:“听人传言,兄长死在花柳庄。”到家派人去探,少时家人回来说:“大庄主死了,我托人把死尸抬回来。”贾士英放声痛哭,先把兄长装殓起,叫家人过来说:“我到小西天去给兄长报仇!我要不回来,你等给我三个兄弟送信去,叫他等请人给我报仇。”禀明他父亲。杨顺听见贾士显死在花柳庄,就知杨大哥、柳瑞、赵斌等没了命啦!自己想要回到玉山县请人请兵,攻打小西天。只见贾士英走了,自己也告辞去了。那贾士英到江岸天已日暮,换了水师衣靠,一直的浮水往西,到了竹城以外,往下一看,里边有拦江网。由北边用钢刃割断绒绳,摘下拦江网来,由北边钻进去了。一直的往西,只见南北二个水师营都是灯光照耀;一直到西岸之上有水寨,岸上南北有两座堡城。贾士英飞身蹿进南边那堡城之内,只见四面是营房相似,当中中军帐,有一根刁斗。来至中军帐后边一看,只见里面坐定有两个头目,一位年约半百,一位有二十以外,壮士打扮。贾士英大闹临江寨,且看下回分解。

第034回 贾土英初探临江寨 狄元绍下令斩三杰

话说贾士英到临江寨营中,在大厅后面偷看那二位头目,那西首坐定那黑脸钢髯,五十以外年岁那人,是镇海虬龙周殿奎;东首坐定那人,是粉面郎君贾龙。二人正说:“今日刘香妙回来,咱们大寨主欢喜了,还捉住杨明、柳瑞、赵斌三人发落。我想杨明外边威名素著,他的朋友是多的,怕有人来小西天给他报仇。”周殿奎说:“贾龙你不必多疑。我想这里有大江竹城、水寨山寨,他等不来便罢,要有人来,休想逃生。”正说之际,后边刁斗之上一阵鼓声如雷,四面喊声不断,齐说:“捉奸细呀!”即行跳出,正遇贾士英打来,贾龙、周殿奎急架相还,两人各施所能。那些兵丁向前来说:“好奸细,那里走!”贾龙在旁边见二人动手,他暗掏出镖来,照定贾士英打去。贾士英不及留神,正中肩膀之上,兵丁往前一围,各摆兵刃齐来动手。他见人多势大,也不敢交锋,自己住圈外杀出去,直奔江岸。那些兵丁头目追至江岸,只见江中有净江太岁周殿明的兵船在江中,有二十只,说:“走不了,奸细!”水鬼下水巡查。贾士英跳下水去,那些水兵都下水去了,遍找不见那奸细,连竹城也扎上,派人直搜查了一夜,也并无踪迹。山上大寨得信,又派人探明白,闹到五更,大家才安歇。

次日至午正之时,全都起来。刘香妙与狄小霞初次合欢,成为夫妇。那女子自从谭宗旺走后,自己茶思饭想,无精无神,想两个得意之人全都没了,自己独守香闺,深为寂寞。今日刘香妙一来,两情相洽,云雨之欢,把一天愁闷都抛至九霄云外了。次日起来,那刘香妙至前厅与狄元绍会面吃酒。早饭已毕,分付人来把杨明那三人绑来,“我要细细审问审问!”那喽兵答言,立刻把杨明等三人推至大厅前。两旁站二百名亲兵队,上面坐定三位大寨主,东边首座刘香妙,下边是花月真人刘长乐、风流道人吴长生等八位老道:西边五寨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蓝面鬼王焦英、风流鬼黄芳、迷花太岁魏赦、俏面郎君等众人。杨明一见群贼,无名火往上撞,说:“咧!为首之贼,我杨明与你等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等大闹勾栏、杀人抢素秋,不该给我栽赃隐人头。今日把你大爷等捉至此地,要杀便杀!你是英雄,吾是豪杰,你等要给一个快当,我可不骂你。”那狄元绍一听,说:“好!我也真道你是一位英雄。你要归降我小西天,我升你为四寨主,把你的朋友我定要重用;如果不然,我要给迷魂太岁田章报仇!”杨明、柳瑞、赵斌一齐说:“咧!贼人住口。我三人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轰轰大丈夫,焉肯与你采花淫贼为伍!”狄元绍、马焕龙气的拍案大嚷说:“来呀!把这三人押往断魂岭袅首示众。”

那些手下之人过来二十名,派大头目文定国监斩,推三人出了大寨往西。到西寨外,路北是三间官厅,头前在月台上放着一张八仙桌儿,说:“咧!尔等先闪开,我要问问杨明,他是怎么口供?如归降免死。”杨明说:“要杀便杀,何必多问!”那监斩之人微微一笑,用刀一指那二十名喽兵,说:“尔等趁此回报与狄元绍知道,我把这三人放了。你们都是我的伙计,我也不杀你们。”那些人听了,转身就跑,飞奔大寨:“报报报!众位寨主大事不好了!今有小头目文定国反了,放了杨明三人,把我等赶回来了。”狄元绍听了,勃然大怒,先传令知会前山五关四十八寨主小头目,领队拦截;又知会后山九十六寨,各处搜拿;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带十二位小寨主、五百亲兵队,往断魂岭寻踪查拿。

焦雄方要到断魂岭,只见把守麒麒寨寨主派人来报,说:“文定国带领着三个奸细,由夹山峪闯过去,把守汛地之头目叶土元杀死,抢去三口刀,杀死六名兵丁,砍伤两名兵丁,往立峰山北逃去。”焦雄听了说:“后山无路可出山,那西北尚有三寨阻路。”分付手下之人往西北搜去。方到立峰山,只见前面有粮饷处的寨主余亮来迎接焦雄说:“回禀巡山大都督知道,适才我正在山头之上各处察看,忽见有四条黑影直奔金光寨,由树林穿过去。我只道是本寨之人。方才传牌下来说,反了一个文定国,带三个奸细往后山逃来,传谕派各寨搜拿。我回寨齐队,派各头目搜察,渺无踪迹。你老人家先在这里扎住,少时再作道理。我后边除去金光、奉圣、武功三寨,都是高峰峻岭,无路上山,亦不能出去。他等走到水尽山穷之处,定然回来。在这里以全队之兵,捉逃走的奸细,有何不可。”焦雄听小银龙余亮之言,分付把队扎住,点上灯笼火把。此时天已黄昏之时。

书中交代,那文定国带杨赵柳三人往后山逃去。杨明细看那人年约二十以外,五官清秀,品貌端方,不想薰香会内亦有这样好人,心中深为感念。走着路问:“恩分尊姓大名?救我三人,这是往那里去?”那文定国通了名姓,说:“也不是久惯为贼之人。我在这里隐姓埋名,今日我舍命救你三位到一个所在,先歇息歇息,这后山无路可出。到我朋友那里,我自有道理,再慢慢说我的来历。”正说之际,前面夹山峪有把守口子之人,是小头目叶土元,乃麒麟寨之头目鲁天化手下之人,带十个人盘察来往之人,一拦这四位。四位说:“你闪开,让我们过去了,免受杀戮之苦。”那叶土元不由分说叫人捆,一摆刀照定杨明剁来。杨明往旁一闪身,使了一个勾挂连环腿,把他绊倒,被文定国杀死。赵斌哇呀呀一喊,跳入那十人当中,杨明捡起叶土元那口刀,也就蹿进;赵斌、柳瑞各夺了一把刀,杀死几个贼兵、四人听见前山金鼓大作,喊杀连天,不敢久停,连忙到前边出了峪口。走了有七八里之遥,天已黑了,方过立峰山,正北有一所院落,乃是小西天制造军械所、银饷处。

这里有一位寨主,乃是文定国至友,姓吴名玉,绰号人称“托塔天王”,为人膂力最大。他当初未归小西天之时,在九江住家,孤身一人好游荡,常在大江之中作那劫船杀人之事,身上有十几条命案,专好寻花问柳,那日在花船上吃醉酒,把高都统制的少爷打死。他逃走在张家集,无有路费,在街上卖艺,遇见这文定国是本处人,本姓张名士杰,为人慷慨仗义,好结纳四方的英雄。父母早丧,他一人家中豪富,常济贫穷。那日见这卖艺之人年约三旬,一张紫脸,生得虎背熊腰,在当场看他练了几路拳,要了有五六吊钱。张士杰约那吴玉去酒馆喝酒,二人到酒馆,吴玉并未敢说实话,他说:“九江人,要往广信府投亲,走至此地,盘费短少,要找几吊钱盘费用。”张士杰说:“你不必如此,我自有道理。”吃完酒,给了钱,说:“住在那家店内?我给你送二十两银子去,你明日好走。”吴玉说:“我在天和店住,那里离此不远。”张士杰走了,到家中取了二十两银子,到天和店一看,有十数名官人在那里,吴玉锁上,戴上手铐脚链。原来是办案之人后跟下来,都埋伏好了。见他由酒馆出来,人家后边就跟上他了,在店门内下的绊腿绳,把他捉住,上了锁。张士杰到时一看,问所因何故?吴玉说:“我酒后打死高都统制之子,他等来捉,张兄不必管,我给他偿命。”张士杰眉头一皱,要拒捕官人,救这朋友。且看下回分解。

第035回 因救友逃难马家堡 暂避难携友入贼巢

话说粉面小太岁张士杰,看见吴玉被官人捉获,他问明前情,心中说:我与吴玉初逢乍见,彼此投心。今日他遇这样大难,我要不管,他这人定死不能生。想罢,说:“那位是原办?”只见过来一人说:“我是原办。尊驾贵姓?”张士杰说明了自己来历,问那人尊姓?那原办说:“我是九江太守衙门观察总领,我叫宋得彪。只因这个吴玉,他在我们该管地面之上花船上,打死高都统制公子高祥,行凶逃走。还有彭泽县来文要他,说在大江之中劫去李方伯家眷的船,刀伤九条命案。我们太守派我带十二名快手,寻踪踩迹来提他。昨日我们跟上他,没得下手;今日见尊驾帮他场儿,请他吃酒,我知道你是好人。当时我们伙计要动手,我说使不得,看你是个仗义之人。”张士杰说:“宋头儿,我与他说两句话,周济他几两银子行不行?”宋头儿说:“行了!”带张士杰到吴玉面前。吴玉放声大哭,说:“我这场官司才冤那!被仇人所咬。张贤弟救我。”张士杰掏出二十两银子来交给吴玉,说:“朋友,我今口也不救你了,这里有几两银子,你带着用罢。”说罢走了。到家一想:这吴玉他被屈含冤,我要救他,这个祸可不小。自己饮了几杯问酒,把家人叫过来说:“我明日出外访友,把家中之事全交给你啦!”正自收拾拉刀要救吴玉去,听的外边一片声喧。他上房一看,外边有十几个人,宋得彪带着,说:“别放走了张士杰!”

书中交代,那宋得彪见张士杰去后,他心中说:这个是吴玉同党之人罢?要不然他这样关心!把店家叫过来,问明张士杰的住处。他心想:找去办他,即便不是,他与吴玉送了银子,就是与贼勾串,他亦须化费三百两五百两,方能放他。他想罢,把手下之人叫齐,天有二鼓之时,一同到张宅,一推大门未开,里边有拴锁。张士杰由房上落下来,说:“咧!好贼人,敢在我这里抢来?”摆刀跳下来,一阵乱剁,跑了七个,杀死六个。就便到店中把看守之人一刀杀死,把吴玉的枷锁退下,给他找了一口刀,到家中带上银两,二人走了有一百余里外,一探听风声甚紧,到处画影图形,捉拿张士杰。张士杰改名文定国,二人逃至独龙山马家堡,内中有两个江洋大盗,是吴玉至友,在这里坐地分赃,一位是独角天王马金龙,一位是双头大岁马金虎。二人到这里住了几日,听见外边风声甚急,吴玉要走,马金龙说:“我写信送你二人至小西天九杰连环寨,那里有我族兄闪电神马焕龙。你二人投了去,自然重用。”二人得了信,那日到了小西天投进去。里边马焕龙把二人请进去一盘问,文定国也未说明,那马焕龙就把他二人先带着,见过狄元绍、庞天产,补了大寨之中小头目。过了两个月之久,吴玉升补军械所管饷大寨主。

那张士杰一看,这些人龙蛇混杂,良莠不齐,全讲究“薰香蒙汗药”采花作乐,心中大不愿意,暗劝吴玉说:“咱哥走罢!”吴玉说:“你我往那里去那?等着机会再说罢。”今日张士杰见杨明英雄气概,耳中亦听人说过威镇八方杨明,乃忠厚长者。今日他舍命救了,不敢往前山走,知道前山五关四十八寨之阻,又有水寨竹城之险,因此来至后山,找托塔天王吴玉,要寻路一同逃走。

方到这寨门之外,只见吴玉正望南瞧,一见文定国同着三人来到,问:“贤弟,乃是何人?”张士杰说:“兄长先到寨内,再给引见。”四人一同进了军械所之银响处。到了北上房,屋中灯火照耀,院中各有铁戮灯、气死风,东西配房都挂纱灯。杨明一看,这北房中墙上挂着一轴“英雄斗志”,两边有对联一付,上写的是:

言多语失皆因酒;

义断情绝却为钱。

靠北墙条案头前八仙桌,两旁各有椅子。看罢落座。那张士杰说:“吴兄,这三位是玉山县三十六友之内。那位是杨明,赵斌、柳端,这三人是由花柳庄被妖道陶玄静所捉。我今日奉令监斩,把这三位给放了。我要带这三位逃走小西天,求兄长后山指路。”正说着,只听外边有人传报进来,说:“有大寨主令,后山各寨察拿叛贼文定国,还有三个奸细是杨明等,如捉住定重赏!”吴玉到外边派人,把守大寨门。他心中一想:我这后山西北并无出山之路,要被别寨人看见,连我的命也没了;此时莫若先用好话安置好了他四人,我用计把他四人捉住,送进大寨之中,已免我受其牵连。想罢,转身回来,到了上房,说:“张贤弟,你我出去奔那里呢?”张士杰说:“海角天涯,到处是家,有何不可!兄长请放宽心。”那杨明说:“我等被捉,已是该死之人。今蒙救护,感德莫铭。我要得有三寸气在,二位思公不必忧虑,自有安置二位之所。”吴玉分付摆酒,说:“你我先吃饱了,少时再说。”手下之人摆上酒肴,四人开怀畅饮。

饮至半酣之时,吴玉自去暖酒来。又喝三两杯,杨明说:“不好!这酒里有药。”柳瑞说:“头眩眼昏,不好!”翻身栽倒。那张士杰尚未喝,自己竟想着怎么走那。今见杨明三人倒于地下,勃然大怒,说:“好吴玉!我是你至友,救命之恩不报,反施此毒计。恩不将恩报,反来害我。似你这样无义之贼,今日休想逃走!”拉刀跳出,去到院中说:“你来!”吴玉拉刀跳在院中,说:“张士杰你自己找死!在这里丰衣足食,你还不知受享清福,叛反寨主救杨明三人,你就该万死。今日你敢这样放肆!”叫手下亲随人等:“去到前边送信,叫人来帮我捉这反叛。”那小贼答应,往外就跑。方跑到寨门外,由后边来了一人,手起一刀,杀死那人,复由房上进寨,一镖把吴玉打倒,跳下来一刀杀死,向张士杰一拱手,说:“来呀,咱二人先把那三位用凉水灌过来。”即取水灌过来。三人一看,那人身高九尺,穿青,紫威威的脸堂,雄眉阔目,连鬓落腮胡子合儿,年约四旬。方要问姓名,只听院中一乱说:“可不好!那张士杰把咱们主人杀死。众人抄家伙,先去报告大寨主知道。”房中张士杰看那人好眼熟,说:“朋友你贵姓?”那人说:“咱们先端后窗户逃走,到我那里再说。”四人答应,深感此人好处,一同出了后窗户,飞身上房,蹿纵很快。

那人在头前引路,少时到了一座大寨,座北向南,四面皆有灯光,上边略敌楼。那人带四人进去,告诉:“先关好寨门,不准放人出人。如有什么事,禀我知道。”看寨门的二十人答应,把寨门关好了。那人带四人到里边,是正北的大厅房五间,东西各有配房,南房是过厅。到北上房一看,房中幽雅沉静,北墙上挂着一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两边有对联一付:

无情岁月增中减;

有味诗书苦后甜。

条案上放着几卷书,壁上挂宝剑一口,桌上有文房四宝,东里间围屏床帐俱全,-扇外有琴机凳。四人落座,张士杰说:“我虽是小西天的人,这里地势我未曾到过的不少。我看这位兄台是慷慨仗义之人,这里是那里?兄长贵姓?”那人说:“我也是在这里逃灾避祸。这绿林中也有奇男子、大丈夫,不得时、不得已暂时寄绿林,作为栖身之道。杨大爷负屈含冤这件事,我早已听说。我心中不服,为有这伙采花之贼,我看见他等就有气!”张士杰说:“兄长尊姓大名?我名张土杰,那是柳瑞、杨明、赵斌。”那人要说,只听外来报说:“师傅不好,外边有巡山大都督把寨围了,要搜拿奸细!”众人一愣。且听下回分解。

第036回 张士杰避难金光寨 俏郎君智斩柳玄清

话说杨明四人到金光寨内上房落座,献上茶来,问那紫脸英雄贵姓高名?那人说:“杨兄,我与阁下虽未见过,我久亦慕名。我乃湖州府人氏,姓张名凯,字振远,绰号人称‘铁臂熊’。自幼儿跟满爷,名叫德公,学练拳脚刀枪棍棒,后又跟母亲练了二年。我性如烈火,只因在家中好管路见不平之事。我们本处有一武举,名叫戴德彪,结交官长走跳衙门,无人敢惹他。常常抢掳少妇长女,欺压良善,最利害无比。我有一婶母,带着族弟度日,家中豪富,常受恶霸欺辱。我一时性起,杀死戴姓全家二十一口。我弃家逃走,流落江湖,偷富济贫。我听传言说,小西天群贼设立薰香会。我来这里暗看他等举动,本想着要灭他,无奈这伙贼人多势大,又有八名妖道。我孤立难成,故在这里隐住贼中,暗访他等所为,等候官兵剿他之时,我作内应。这里名金光寨,有二百喽兵看守金库银库,山上富足有余,这里有金矿银矿。我这二百人都是选的年力富强,收为徒弟,跟我练刀枪杂技。这二百人都是我的心腹之人,我说反,他等跟我反;我说走,他等跟我走。今日我到军械所银饷处去探听前寨事情,正见托塔天王吴玉要害你几位。我拔刀相助,杀死吴玉,救你众人前来。我听前言,有前寨那些采花之贼人与杨兄作对。我久有此心给杨兄送信,请官兵亲身前来,捉这伙贼,不知为何被他等擒住?”杨明把捉刘香妙之事,与花柳庄之事,从头至尾述说了一番。张士杰说:“恩兄,今日救我,要想反至五关四十八寨可不容易!”张凯说:“先叫人摆酒。”

正说之际,只见外人来报说:“禀师傅得知,今有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带队,奉令搜察各寨,已把寨门围了。”张凯说:“无妨!”回头叫杨明等四人躲在里间屋内去。杨明说:“里间藏不了。我四人上房,扒在房上,听候消息。他这要搜,定是各房内全查到的。”叫人把酒菜撤去,自己看着杨明等四人上房去,他方出去到大寨门,只见五花鬼焦雄带着五百兵,刀枪密密如林。张凯看罢,说:“焦寨主来此何干?”焦雄说:“张寨主,只因寻找刘香妙,在玉山劫牢反狱,救了李氏三杰等逃至花柳庄。杨明等追到,当时惜花羽土陶玄静捉住他等三人,一同解至小西天,来到这里。今大寨主分付文定国押往断魂岭枭首号令,不想文定国反了,把三人给救走后山。方才有粮饷军械处各处探听来报,说银饷处大寨主托塔天王吴玉被杀。我到那里讯问明白,说姓杨的四人被救。我来至此察看,怕他隐藏寨内,我来各处搜寻!”张凯听说:“请搜!”焦雄带兵各处搜寻,并无影响,心中甚急,说:“张寨主,我知晓这后山西北这方,无路可通外边,他等那里去了?莫非他等会上天人地不成吗?来呀,跟我到奉圣、武功二寨,前去察看察看,再作道理。”焦雄去了。

张凯回来说:“四位请下来。”张士杰、杨明、柳瑞、赵斌四人在房上看够多时,听张凯叫,他四人方下来。到了上房之中,五人坐落。杨明说:“今日之事,我看不好。虽然张兄救我等,不能出去,也是受困。”张凯说:“不要紧,你等先在我这里住着,候着有顺便之机会再走。要有官兵来抄,尤为更好,咱们里应外合杀出去,也倒不错。我这二百亲兵队,全是我的徒弟,都肯舍命杀贼。”杨明说:“从今之后,还要留神小心才是,怕有前寨之人来此察访,多有不便。倘要机关漏泄,你我数人寡不敌众,我杨明是今日九死一生。”张凯说:“我这后寨无人来,要有人来察看,必由寨门而入,我早已知道。”分付重新整理杯盘,五人谈心叙话,议论要反出那座小西天水寨去。

忽听外边有人一笑说:“你等心机不小,要想反出去,只怕不行!今日我听多时,你等休想逃走一个。”张士杰出去一看没人,上房各处一找,亦是没人,往前一望,并无人影。此时张凯亦出去望,各处探访,并无踪迹。正自犹疑,怕是前寨之人多有不便。张士杰说:“怪道!这是鬼来显魂,咱们听候天命,已然到这龙潭虎穴之中也无法了。”二人进房中坐下,各把兵刃放在手下,说:“要是前寨之人,少时定有一场凶杀恶战,也是我一死相斗。”杨明说:“寨主为我三人惹出这样大祸来,我等心中实在不忍。”张凯说:“既是自己人,不要客套。我等所作之事,没有绝人之事,今日天定不能绝你我之生路!”柳瑞说:“这里万不是久居之所,总要设法逃出去才好。我想前山万不能走,后山有路,寻路逃生。”张凯说:“这西北无路可通外边,只有正西一条路通程塘山,也有五寨阻路。东北有一条小路,由这里过不去,非绕前山独虎关往北,须走九头鸟庞天产的金风坡大寨。除此之外,正南上有一条路,离这里不远啦;又有三寨挡路,这里也过不去卿欲过去,那三寨也利害无比。由我这里往南,步步是寨,要路难行。你我暂在我这里忍几天,也好再作道理。”杨明说:“只要别漏泄机关,连累了张兄。”张凯说:“无妨事!今日五花鬼焦雄,没有查着下落,从此没人查来了。”

正说之际,只听外边一片声喧。张凯派人去探,不多时回来禀报,说:“寨主师傅留神,小心小心!方才是寨主爷查看回山交今去,大寨主恼了,说:‘本山之内乱,往后去无路可逃,会查不着?此事蹊跷!’”又派了惜花羽士陶玄静、护花真人柳玄清,同狠毒虫金让、双尾蝎柳城、白脸野猫贾虎、红毛兔子魏英、花里魔王刘玉、色中恶鬼刘宏、贪花客小蜜蜂魏赦、爱花仙小蝴蝶梅青,这十位同焦雄查后寨;派花月真人刘长乐、风流道长吴长生带俏面郎君吴桂等八家寨主查前山。五关四十八寨三寨主闪电神马焕龙带八位寨主、五百喽兵查内寨;五台剑客刘香妙与抹花真人王妙善、浪游仙长李妙清、金面佛法长、则天大圣法王为三路总查。传知各寨,先派兵围了寨,连寨连箱柜都要搜查。如有人此时交出,免本人之罪;如要从那寨搜出去,先把寨主剐了,然后连兵丁全杀;如要寨主隐藏,喽兵来报,我赏银五百两,立升头目。”张凯听了说:“杨兄不要害怕,我这西后院之中有兵器库,你四位可去单躲在那里,我自有主张。”张凯立刻分付,叫人送他四人到兵器库,开锁,四人进去,到里边一蹲,听外面消息。

只听外边一阵喧哗,原来陶玄静等同焦雄来到这,先派人把寨围了,然后进寨。到了东边,张凯接出来,说:“二位真人来此何干?”陶玄静说:“奉令搜查奸细,我想他逃不了!方才由压虎寨、立峰山粮饷寨、军械寨、奉圣寨、武功寨,各处都查到了,没有下落。”张凯说:“请搜罢!”二位真人往各屋房中全皆找到,并无下落。只道各处全找到没有,天已三鼓之半,焦雄说:“真怪呀!这四人会地行术走了?真可怪的很。咱们回归大寨交令去罢。”众人走后,把寨门上好了,立刻请杨明、柳瑞、赵斌、张士杰四人出来到上房,说:“完了,这从此安如泰山,他们查两回没有,也就死了心,不来查了。”杨明说:“还是小心!外边暗中恐有偷听之人。”这句话未完,只听南方一声:“无量寿佛!山人早已听明了,你等一个也走不了。”把五人吓得浑身是汗。且看下回分解。

第037回 护花道夜探金光寨 谭宗旺救友诉前情

话说杨明在小西天后寨之中幸遇张凯,在金光寨避难。五人夜内正议逃走之法不易,只听南房上一声:“无量寿佛!善哉善哉!好个铁臂熊张凯,你自到小西天之内,众人思礼相待,派你在后山管金银库,受大寨主重任之托,理应实心任事才是。今日起此反心,窝藏杨明等,你休想逃生!我山人乃护花真人柳玄清是也。”

书中交代,这道人同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查完备寨,往回走至半路,柳玄清说:“你等先回九杰连环寨。我想这件事办粗错了,咱们莫若不必声张,暗访消息,到处查看。这人多势大,未动先早有声息,今日我回去再暗查那几个奸细。方才据小银龙余亮说,这四人准在后山之中,不知隐于什么所在?我去看看。”说完了,自己驾趁脚风由立峰山草料厂、粮饷寨、军械寨、后护寨、奉圣寨、武功寨、文元寨、定远寨,各处探听,并无一人知道。又到金光寨,正到正房之上,听见里边屋内说话。他定睛一看,只见那杨明、柳瑞、赵斌、张士杰正同张凯五人议论说话。老道房上一答话,张士杰出去到外面说:“那位真人请下来,我有话说。”柳玄清说:“文定国你有什么话说,请讲!”张士杰说:“我乃银面太岁张士杰,改名隐姓在这里。你要是知道我是一个豪杰,咱二人留个交情,后会有期,我自有报答之期。”护花真人柳玄清听见哈哈大笑,说:“张士杰,你来在我这里小西天,大寨主待你天高地厚之恩,收你作为心腹之人,你反复无常,杀了托塔天王吴玉。今见我还敢巧言辩论,我焉能容你?”说罢,跳下来一声“无量寿佛,善哉善哉”!拉宝剑口中念念有词,说“敕令”!指定张士杰,用定身之法定住张士杰,不能动转。张凯说:“好妖道,敢来我这里放肆无礼!我来结果你的性命。”抡刀就剁。老道柳玄清用手一指,张凯栽倒。杨明、柳瑞、赵斌三人一齐出去,到外边说:“妖道!我三人被你所害,由花柳庄捉来,今日与你焉能干休!”三人抢刀过去动手。柳玄清哈哈冷笑,用定身法把三人定住。说:“我也不必回禀大寨主,我先结果二人性命就是了。”方要抡剑,由北房上“吧”的一石子儿,正打在老道鼻梁之上。柳玄清一跺脚,飞身上房,往四外一看,并不见有人,心中一动,说:“怪哉怪哉!怎么会有暗暗来伤我的呢?”方要下房,只见东房后坡扒定一人。他蹿过去用剑一指,一个“敕令”,说:“好大胆孽畜!你今日休想逃生。”抡剑往下一剁,只听“噗哧”一声响,那人倒了。低头一细看,原来是个全身皮人。方要回头,后边一股冷风,刀到在脖子之上,老道人头早已落下来。

书中交代,后边有一位壮士,把老道死尸扔在此地,跳下来说:“五位受惊,起来罢!”那人说:“我等起不来了,都受了老道的妖术,非等三刻之工,方能缓过来。”不多时,张士杰爬起来说:“好利害呀!”那四人起来。柳瑞一看,不是外人,乃是俏郎君铁拐谭宗旺。说:“谭兄,我给你引见众位。”把杨明等都问明了名姓,引见已毕。张凯派人把老道死尸扔于后边掩埋,然后谭爷到里间屋中落座。

柳瑞就问谭宗旺是从那里来?谭宗旺说:“我一生没有作过这样对不起之事。那日你我分手之后,我误入小西天桃花坞,吃了桃花醉仙酒,醉在那房里床上,及至醒来,早有人把我衣服脱去,合一女娘同被而眠。我大吃一惊,吓的连忙一问,乃是无双赛杨妃狄小霞,是狄元绍的胞妹,与我结成夫妇、我也无话可说,有半月之久。这日是狄元绍给他胞妹择了一个女婿,是花台剑客刘香妙,那夜到桃花坞与狄小霞完婚。我与那女子定好了杀刘香妙,我二人逃走。焉想到那淫女乃水性杨花之人,见刘香妙生得美貌,他把与我所说之话全都忘了。我一时性起,由外边大骂,女子并不出来,那刘香妙与我动手。早有人给前边送信,狄元绍带着群贼来合我较量,我一人单丝不线、孤掌难鸣,我逃走至后山,往外寻路,不想这西北一带并无路出山。

贼人在后边追我甚急,我慌不择路,在立峰山阔沟一旁草内隐身。至三更之后,听不见什么动作,我由草内出来往山上走。正是朗朗月色,到半山之上,只见有一座小寨,上悬号乃是大军屯粮所内寨。正要绕寨逃走,上山寻路,只见由寨内跳下一人,说:‘这寨何人偷看,山上亦无路可走。你是那里来的奸细?’我一听此话,知道进退不易。把刀一亮,说:‘来人休问!你过来咱二人比并三百合。’那人说:‘我听你口音甚熟,莫非故人到?’我临近一看,他说:‘原来是三哥。走,跟我来!’我见那人年约二十已外,衣帽鲜明,跟他进寨,到上房一看,我才认得他,是我拜弟朱桓之胞弟,名叫朱荣,绰号‘玉麒麟’。我问他因何在此?只因为在临淮多管闲事,杀伤恶霸一家二十九口人命,逃难江湖之上,后来投在小西天,隐身避难,今已二载,现升授粮饷处寨主。

问我来此何干?我述说前情,他才留我在那里暂住,候有机会送我出山。他要走,我说别走,住在这里探贼人之事。外边有凤凰岭三十六友,要剿小西天,咱二人作为内应。今日听前山传报,把杨兄三人捉住,又被文定国救走,往这边来了。我听说搜寨提人,我隐藏在山洞之中。及至察看过去,我出来要各处探听,方到山前,见一道人飞奔各寨偷听。我在暗中跟到这里,方才我用调虎离山之计把他杀了,救你五人之命。”张凯说:“见那粮饷寨寨主少年英俊,一表非俗,我心中甚爱慕,久有结交之心。我想要劝他归入正路,今日你谭兄一说,我心中才明白。今日把柳玄清一杀,这个乱儿不小!前山尚有七个老道,怕是他等前来,那时你我又不通妖术,恐怕受他人所算,那时可就坏了!”杨明说:“今天三更之时,你我各摆兵刃,出其不意,杀出去如何?”张凯说:“怕不行,前山那五关难过,人多势众,又有长江之阻。”

正说之际,忽然外边南房一晃,似一条人影。唬的六人不敢多谈,齐留神往外一看。原来是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到前山交会,说:“后山并不见有人,各寨皆查到了。今有护花真人柳玄清,自己又暗查下去了。”不多时,那各路巡查之寨主头目,全已回来,说:“各处全查到,并无杨明、赵斌、柳瑞等下落。”焦雄又说:“粮饷处寨主托塔天王吴玉被杀。”狄元绍派人把吴玉手下之人叫来一问,那手下之人名魏顺,说:“我寨主与那文定国本是至友,那文定国名叫张士杰。今日天黑之时到我寨中,还带着三个人。我寨主用蒙汗药把三个人给治过去,要拿张士杰解来大寨报功。那张土杰未饮酒,又有武艺,正与我寨主交手。我们寨中无令,谁也不敢私至大厅去。我是伺候我寨主之人,是我寨主战不了张士杰,我暗去调我们伙伴来助。及至我回来之时,再找那四人,踪影不见,我寨主亦然被杀,我等才给焦寨主送信。”那元绍听了半晌,沉吟不语。惜花羽士陶玄静说:“我去看看那后寨。我柳师弟私自察看去,此时还不见回来,真乃怪哉!”站起身来,架趁脚风到后山,往各处一看,并无柳玄清下落。正到金光寨,蹿上南房之上,听见北房之内正说的高兴,说:“杀了柳玄清,前寨尚有七个妖道。”这陶玄静一听,无明火高有千丈,说:“好孽畜!你等一个也跑不了,休想逃生!我来杀你等叛贼。”六人一听老道说话,吓的惊魂千里。且看下回分解。

第038回 恳县主调兵剿巨寇 悟长老助阵捉群贼

话说杨明等正与谭宗旺说话,忽听有人房上答话。抬头一看,只见月光如昼,南房之上有一道人,头戴紫色九梁道巾,紫色道袍怀抱宝剑,面如紫玉,雄眉阔目,相貌堂堂,口中念:“无量佛!善哉!我柳玄清被你等所杀,今日你等也活不了,一个休想逃生!我来结果你等性命。”用宝剑一指,方要跳下房去,有人由后面一脚,正踢在老道腰上,说:“你滚下去罢,别不要脸啦!”随后跟着下来。陶玄静方要翻身起来,那人由后面一刀,老道人头落地。那人哈哈大笑,说:“咧!小辈,你等妖术不灵,今日死在大太爷之手!”书中交代,谭宗旺一看,喜出望外,那人非别,正是玉麒麟朱荣。只因焦雄等查过去,他往后一看,不见谭宗旺下落。往各处正自寻找,只见一个老道架趁脚风,往各处探听,并不见有人跟随。朱荣暗跟到金光寨之内,偷看谭宗旺与张凯五人畅谈。老道方要念咒,只见那道人一拉宝剑,朱荣一抬腿踢下去,一刀把他杀了,过来向那六人一拱手,谭宗旺给众人引见了。

朱荣叫人把老道埋了,说:“张寨主,我那小寨五十名更夫、五十名护勇,全被我度化过来,我把匪类责革,剔除净尽,这一百人皆是我的心腹之人。”张凯说:“我这二百人全是我的徒弟。从今各自留心,定日再会。”带谭爷去了。杨明等各自安歇睡了。次日天明,狄元绍升九杰连环寨,议事点名,说:“丢了两个人,遍找也不知。惜花羽士陶玄静、护花真人柳玄清二人那里去了?”有说他二人追下奸细去的,有说他二人归隐深山。众人都知道老道神通广大,术法无边,再也想不到他死了。狄元绍正自议论:“搜捉奸细,把各寨都按名搜查。各处都有把守之人,料想无处逃脱。”正说要派人,只见守竹城之头目派人来报:“江东岸有官兵安营,现有水师战船无数,都在南边靠岸扎驻。咱们东岸的船只,都被赴进竹城。请寨主早作准备才好。”狄元绍一愣,说:“怪哉怪哉!无故官兵来此何干?”

书中交代,官兵的来历。只因花台创客刘香妙抢劫法场,剑伤兵马团练使李云鹏,知县会同武营,走了一个六百里的折子。那南昌府巡抚大人立派总兵郑元龙带三千兵、四员战将,内有水师两营,连夜兵发老龙湾。沿江多发探报,探明了小西天有一伙贼人聚会山中,收藏匪人,发卖薰香蒙汗药。郑大人到此安营,要带水师搜山去,搜查各处奸细。

早有人报进大寨之中,说有官兵来打小西天。狄元绍立刻派人先把守各处,兵来将当,水来土掩。花月真人刘长乐、风流道长吴长生带八家寨主,是陆地飞行潘德利、水中夜叉刘德猛、双刀将李凯、百胜将刘明、白脸野猫贾处、红毛兔子魏英、狠毒虫金让、双尾蝎柳诚,五百砍刀手,掌号调队,出了山寨,到江岸上船。出了竹城之外,有王连派人助阵,调了五路喽兵,并五百水鬼,分为左右,一卫之兵到东岸上岸列队,那贼人响了三声大炮,呐喊声喧。那位郑大人派了五成队,列队迎贼,自己带队。两阵对圆,看那贼人有一对白旗,分为左右,上写“代天治民”、“聚众招贤”;当中一面大旗,是“飞虎火雁”,当中画着一只猛虎,后边亦写的“三军司命”。旗下两个老道,都是鹅黄色八卦道服,杏黄丝综,上镶着金八卦,背插宝剑;一位面白长髯,一位黄白脸膛;左右有各头目,都是六瓣壮士帽,英雄大氅;那五百贼兵,五官不一,皆是青布包头,青布短袄,青布中衣,面貌雄壮,都有二十已外。那花月真人刘长乐,看对面官兵分为左右三队,后边尚有接应埋伏,两杆翠蓝色门旗分为左右,当中坐纛旗上写“郑”字,后边八杆认标旗。那总兵郑元龙头戴三岔亮银盔,上边珍缨高结,身披锁子连环甲,内衬素龙袍,上绣冰炸梅花朵,护心宝镜,光明闪照,九股楞的绊甲绦,肋下佩三尺龙泉剑,左边袋内龙角弓,右边壶盛狼牙箭,胯下银河兽得胜勾,挂着素缨梅花战杆,怀抱令箭,面如白玉,三络长髯飘洒胸前。左边四员偏将,各跨征驹;右边四员大将,各执兵刃,队伍齐整严肃。

那刘长乐看罢,走出阵来说:“咧!小辈,无故发兵来此小西天何干?快些说来!”那总兵是行伍出身,一催征驹到阵前说:“道人,你等皆是出家人,理应跪唪皇经,奉公守法;不但你不奉公守法,还这样大肆横行,勾串山贼,抢劫法场,杀伤官长。今又结党成群,抗拒官兵,目无国法,藐视刑章!来人,给我先捉这妖道!”花月真人一听,无明火上冲,用剑一指,口中念念有词,说声:“敕令!”一阵狂风大作,走石飞沙,官兵不能动转。老道用定身法定住官兵,分付群贼各摆兵刃,向前杀那些官兵人等。那群贼勇气百倍,各执兵器向前。只见风尘忽息,官兵一掌号,战鼓齐鸣,喊声震地,齐声嚷:“杀呀!别放走喊人!”花月真人刘长乐说:“怪哉!何人大胆,敢破吾法术?”又指指念咒,一声“敕令”,用宝剑一指,仍然狂风大作,官兵又不能动了。群贼向前喊杀,忽然风息,官兵又呐喊一片。老道念:“无量寿佛!善哉善哉!那里鼠辈破我的法术?”

只见由南边林中出来一位和尚,身高一丈,面似乌金纸,环眉大眼,头戴僧帽,身穿淡黄色僧袍,白袜云鞋,手擎戒刀,说:“南无阿弥陀佛!善哉!你这妖道好生大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等不守清规,助贼人行凶。我今日西海化龙山回头,正从此地经过,见你等任意胡为,我老僧破你妖法。你听良言,赶早速离此地,免受天劫;如果不然,我先结果你等性命!”花月听了,一阵冷笑,说:“你是何人,敢说此大话!”那和尚说:“吾乃陆阳山莲花岛,镇岛龙王庙悟缘是也。我师父乃西湖灵隐寺济公长老。吾修道八千九百年,你要听吾之言,吾不伤你;如果不然,吾结果你等性命!”花月真人哈哈大笑,说:“好孽畜!你是个精灵,头上黑气透白光,无非多修炼几年,我焉能怕你!”一伸手掏出捆妖绳说:“我来把你捉住,再捉官兵不迟!”那道人把绳儿托在掌中,说声:“敕令!”一抖手扔在空中,随风而化,有万道霞光,直冲霄汉。那悟缘一看,仰面一喷,一口黑气把捆妖绳接去。刘长乐一见,气冲牛斗,伸手掏出一块石,彩光化石,照定和尚打来。悟缘说:“米粒之珠,你也放光?”用手一指,那石子落地。刘长乐说:“妖僧你敢来破我宝贝!”方要拿法宝,只见悟缘说:“你这道人也不知我的来历!”口中念念有词,说:“小辈你休走!”用戒刀一指,只见狂风大作,怎见得?有赞为证:

扬罢狂风,倒树绝林。海浪如初纵,昏波万叠浸。万壑怒嚎天咽气,走石飞沙乱伤人。

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少时之际,碗大冰雹直往下落。那花月真人吓得颜色改变,方要逃走,忽见云开雾散,冰雹尽消。只见那身后来了采花真人王妙善、浪游仙长李妙清,二人在江岸西边正自观望江中之景,忽然见一股黑气直冲碧空。王妙善一晃身,二人架趁脚风来到东岸,用剑一指,破了冰雹之阵。来到两军阵前看见悟缘,他哈哈一笑,说:“和尚,你也来了。我山人看够多时,量你有什么能为?我叫你立刻现形!”说罢,回手拉八卦阴风旗要捉悟缘。且看下回分解。

第039回 阴风旗败走悟缘 叶真人仙术破贼

话说那王妙善,他乃莲花道长大弟子,有一宗法宝,名为“八卦阴风旗”,得天地至阴之气,最利害无比,无论什么妖精,被此旗一晃,立现原形;人若遇此旗,气化清风肉化泥。今日来至阵前,他看悟缘头上有黑气,白光护庇,看不出是什么妖精来,准知道绝不是人。他把旗子怀中一抱,说:“妖僧,好大胆!吾乃半壁山玄空观莲花道长大仙师之门人,善会呼风唤雨,降妖捉怪,你敢来这里送死!我来合你比并雌雄。”口中念念有词,说声:“敕令!”只见把那八卦阴风旗一摆,说:“你还不现原形,等待何时?”那旗一展,天昏地暗,鬼神皆惊。黑风一股,悟缘立脚不稳,被风吹出有四五十里之遥。心中一迷,立现原形,扒伏山坡之上。那王妙善赶奔前来,拉出宝剑,说:“我非结果你不可!”方举剑要剁,只见从那边来了一位羽士,黄冠玄门之人,年过七旬以外,须发皆白,说:“王妙善,你意欲何为?休走,我结果你!”王妙善一看,吃了一惊,不敢动,驾趁脚风逃走。那老道人并不追赶,过来一拍,悟缘立刻灵机一动,起来给老道叩头,说:“多蒙真人救护我的性命!若非真人,吾死于那道人之手。未领教仙师那座名山,何处洞府,尊姓大名?”那道人说:“我参修在小昆仑山藏珍观,吾乃叶朝元是也。方才追你之人,乃是我的师侄王妙善。他师徒造孽深重,我劝解不过来。我这里有定风珠一颗,送给你拿去,破他那旗子。他那旗子名为八卦阴风旗,得天地至阴之气,最利害无比。有此珠护身,可保无事,回去保护官兵。汝师济公不久必来。”说完把珠子送给悟缘,自己立了。

悟缘见那仙师去了,自己来到军营之内。郑总兵早已收兵,妖道也收队回小西天去了。次日郑总兵请悟缘法师一同列队。那边花月真人刘长乐、吴长生、王妙善、李妙清四道人带八位寨主、五百喽兵,齐出队迎敌。喊声震地,金鼓喧天,到东江岸,王妙善出队亮剑作法,口中念念有词,一阵风忽起忽住,再念咒不灵。暗说:奇怪!只见悟缘拉戒刀出来,说:“妖道,你休要逞能!”王妙善一听,气往上撞,拉八卦阴风旗,站在阵前念了咒,一指,那风到悟缘前面忽然风息,再念咒还是不灵。王妙善吃了一惊,不知这僧得了什么法宝,把我旗子治住会不灵了?自己正无可处,被悟缘掏出雷火珠来,照定他打去,只听霹雳一声,似震雷声,连火带雷。那王妙善借土道逃生去了。悟缘方要向前,用法术治住群贼,只见山坡之上来了一个老道,口唱山歌而来:

妙妙妙!玄玄玄!丝毫错处不成丹。悟大道,参玄机,隐洞府,藏深山,礼星拜斗苦修炼。待得密诀授真传,方成长生不老仙。

“无量寿佛!善哉善哉!好个妖僧,体要伤吾门人,山人来也!”悟缘抬头一看,只见那道人头戴莲花道冠,身披八卦仙衣,背插宝剑,手拿萤刷,面如紫玉,长眉朗目,发似雪,鬓似霜,神清满足,来至阵前说:“妖僧,你是向人,敢伤吾门人,好生大胆!”悟缘说:“咧!对面道人,我看你年已老耄,理应深藏洞府,隐遁深山,好好修炼才是。今日这伙喊人,成群结党,拒敌官兵。你还敢这样无知,帮助他等为恶!”莲花道长戴朝宗哈哈大笑,说:“孽畜,休要逞强!我山人捉你。”方要掏法宝,悟缘一雷火珠打去,打得老道三昧火上升,拉出转天斩妖剑,照定悟缘,口中念念有词,说声:“敕令!”把剑祭在空中。那剑乃上方之宝,永不空发,一道白光,只向悟缘而来,说声“急”!悟缘方才要逃,那里逃走的了,“卟哧”一声,人头落地,一股气直扑西湖三教寺之中,给济公托梦,求师父报仇。

此郑大人看的真切,方挥队进兵捉老道,只见老道把剑一指,一阵狂风,走石飞沙,群贼呐喊追下来,冲开大队,只杀得天昏地暗,征尘滚滚,官兵败走玉山县。总兵郑伯龙察点人马,杀五百余人,阵亡了两员副将,那郑总兵连夜派人去求救。南昌府玉山县知县知道官兵败,叫杨顺问道:“此事闹得甚大。你前番去请灵隐寺济公禅师,到如今也绝无信息,济公也未到来。”杨顺问他:“此事闹得甚大?”知县说明。杨顺说:“求老爷恩施格外,放出雷鸣、陈亮,他二人乃是济公得意门人,要去定把济公请来!”叶县主立刻提出雷陈二人,给了五十两银子盘费。二人叩谢,到外面一问杨顺,方知道杨明、柳瑞、赵斌三人,由花柳庄上被小西天之妖道同刘香妙给捉去。雷鸣、陈亮二人深恨这薰香会之贼,二人立刻起身,向大路直奔临安而来。晓行夜住,饥餐渴饮。

这日正往前走,错过栈道,见前边路北有一座古庙,来至临近一看,上写“古刹静安寺”,东边角门虚掩。二人到门外叩门,只见从里面出来一位羽士,年过古稀七十已外,慈眉善目,身穿月白布大道袍,白袜青鞋,出门外一看三人,问明来历。那道人说:“我看二位壮士相貌堂堂,一表非俗。我们庙主未在家,我在这里看庙,使唤有三四个人。庙主不教容留闲人,我今日私自作个主意,请二位到里边一叙。”雷陈二人拱手说:“请!”三人同进山门往北走,由大殿前往西偏之中北上房三间,让二人进去,到里边坐下。陈亮看屋中甚幽雅沉静,问:“道爷贵姓?”那道人说:“我姓刘,乃本处人,无儿无女无亲故,自己在这庙中当一个火工道人。这庙中和尚有五六朋友,他也长游山玩水,一去把庙交给我,都知道我诚实。我姓刘,外号叫老实刘,就是好喝两杯酒,别无过处。我去给二位拿茶去。”他一转身出去,把洗脸水、茶都拿来,又送上四碟素菜一壶酒。他陪着那雷陈三人吃酒,说些闲话,问雷陈二人:“上临安做什么去?”雷陈说:“我二人去请济公长老来,帮我等破小西天,给我杨大哥报仇。”刘道说:“我知道你二位是两个英雄豪杰。”说罢,送上饭来。吃了饭,雷陈二人道谢,安歇,说:“我二人也乏了。”刘道正要告辞,听见外边说:“刘道兄快来,庙主回来了,还同着朋友呢!”

刘道慌忙出去,到外边一看,原来是法长和尚。这庙是三里岗平道院的下院,并无僧人看守,都交给刘道管理。今日金面罗汉法长是从小西天来,还同着刘香妙。只因莲花道长戴朝宗,剑斩悟缘,杀败官兵,到小西天,众人接到大寨之中。狄元绍说:“老仙师今日大开杀戒,杀了那和尚。倘若济颠前来,那时可不好。”莲花道长说:“有我山人,料也无妨。”旁有金面罗汉法长说:“无妨!我与济颠仇深如海,竟等他来,给我徒弟报仇雪恨。我大弟子月明等皆受济颠所害,我正要报仇。我去到临安,把他捉来,那位跟我去来?”只见那花台剑客刘香妙说:“我去同你刺杀济颠,我知道杨明等三十六友之中,是济公门人不少。”莲花道长说:“你二位去,可要小心谨慎才好!”那法长说:“我去定保成功,你等只管放心。”狄元绍给二人摆酒送行。二人出了小西天,各跨征驹。二人在路上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这日正走,法长说:“今日住在我那下院古佛寺中到好。”二人天晚方到庙门外,下马叩门,出来一个长面夯汉,叫:“刘道兄快来,庙主回来了!”法长问庙中有何事故?那人说:“有两位是玉山县源局之中,往临安去请济公的,姓陈姓雷,住在这里了,刘道兄陪着吃饭呢!”法长一听,气往上撞,要去到庙内杀雷陈。且看下回分解。

第040回 雷陈奉命请济公 张菊助提刘香妙

话说法长和尚同刘香妙来到古佛寺山门外,正问那伙计,只见刘道从里面出来,说:“老和尚回来了,我这里有礼了。同着这位公子大爷,贵姓高名?”刘香妙通了名姓来历。法长问:“西院之中住着什么人?”刘道说:“尚未睡呢。”法长说:“好!我正要把那玉山县三十六友杀尽,方称我心怀。”同着香妙把马交给刘道,二人到西院之中一看,并不见雷陈二人下落。原来陈亮听见那边有人叫老道,偷听半晌,方知道是小西天之赋人,连忙告诉雷鸣,二人上房住东逃走。电转星飞,正往前走,听见后面那和尚追下来了。刘香妙往西追,和尚往东,追了不远,看见雷陈说:“咧!两个小辈别走,我和尚有话问你。”雷鸣料想跑不了,说:“好秃头,来呀!二人分个强存弱死,二大爷偏不跑。”抡刀照定和尚剁来。法长说:“我徒弟月空和尚被你两小辈所擒,今日狭路相逢,我焉能容你!捉住你两个,回我庙细问情节。”口中念念有词,说声:“敕令!”用手一指,雷鸣翻身栽倒在地。陈亮方转身逃走,和尚说:“小辈休走!我叫你知道利害。”方一追陈亮,只见树上落下一宗物件,正是杨树叶儿。和尚也不留心,落下那树叶儿,贴在脖子之上,法长手一摸甚粘,闻了闻臭气直冲。慌忙用手巾擦干净了,再找陈亮没了。抬头望树上一看,由上面哗啦啦溺了一泡尿,正在法长脸上。法长口中念念有词,正念着,忽然一把白灰当面撒在法长口脸之上,从树上跳下一人,一脚把和尚踢倒捆上。

陈亮早从北边绕回去,挽起雷鸣,走不了,非过三刻才缓过来呢!独自一人正在着急,怕法长回来,他抗起来往东走,只见有一人正捆和尚法长。陈亮放下雷明,过来一看,见那人年约二十以外,穿一身宝蓝色衣服,面皮白净,五官清秀。陈亮问:“尊兄贵姓大名?多蒙救护,我这里道谢了!”那人说:“陈兄,都不是外人,我乃江北黑狼山九杰八雄之内,我名武定芳。今日从南昌来,在路上听人传言,说我兄弟八人都有归人小西天之内,我心中甚不放心。今日我跟下那和尚,正要捉住他,访问踪迹,听他等说话,我知道你。二人是凤凰岭的人。来,你我先把和尚结果,扔于山洞之中!”陈亮说:“我听杨顺、柳瑞二人曾与我说过,有一位谭宗旺入小西天刺贼,至今并无下落。还有一位华元志,帮助捉拿刘香妙,后来也探小西天去,至今并无回音。我杨明兄、柳瑞、赵斌三人在花柳庄,竟被妖道提去,送往小西天。杨顺逃回请兵。知县因抢法场之事,早事明上宪南昌巡按大人,派了一位总兵郑大人来破小西天,剿捉群贼。不想打了败仗,杀伤五百多名官兵,还有一位长老悟缘,在阵前被妖道所斩。我二人往西湖灵隐寺访问济公长老,求老人家来助捉妖道。”武定芳听了,说:“我大哥、三弟九成死于小西天,我先把这妖僧杀去了!”转身一瞧,谁知那和尚已顺着山坡,骨碌碌滚下山沟,下去一找,黑夜里草深林密,也没找着,只得回来。此时雷鸣也站起来,过来与武定芳见礼已毕。

三人说:“咱们走去捉刘香妙,把他捉住,细问小西天之事。”三人一同往西方。到庙东边,只见刘香妙飞也似赶来,一见三人,问:“什么人?快说!”三人说:“我等是找淫贼刘香妙的。你问我做什么?”刘香妙吃了一惊,心中说:这三人武艺定然超群,若不然法长不能败,我先看看他有多大能为。拉宝刀过来向武定芳就剁,武爷摆刀相迎。雷陈二人拉兵刃向前动手,二人不知刘香妙利害,走了几个照面,雷鸣刀被削为两段。雷二爷说:“小心着,可不好,真利害无比呀!我的刀被他削了。”陈亮一失神,被刘香妙一腿踢了一溜跟头,武定芳刀也被削。三人往北,慌不择路。刘香妙说:“你三人一个休想逃走!我捉你等问和尚的下落。”追着往北。

三人竟走了五六里之遥,前面一个山口,陈亮等进了山口不远,只见正北一带高山,并无上山出山之路,往东西也有山,相离甚远。陈亮说:“不好!咱们走到这里是一个死山口,并无出路。这便如何是好?”武定芳说:“前边有座古庙,你我三人进庙躲避。”三人急忙跳过院墙一看,路北一座大庙,周围是墙,有东西配房。西配房之下有椅子,上边端坐一位和尚,闭目养神,年已古稀,身穿破袖袍。陈亮说:“和尚救命!后边有人追我。”那和尚说:“老僧耳聋眼花多病,这庙中别无房,这山是牛角山,只有进来一个山口,并无出去的道路可通。你三人快走,别给老僧找事。”三人说:“我们耽在大殿里会罢!”三人进了殿,把门关上。只见院外有人说:“怪道,那三人莫非上了天啦?我追至此庙不见,待我进庙去找个水落石出。”说话间人到院中,只见那和尚在那里,用剑一指说:“僧人,你快快说,方才有三个人藏在那里?”和尚睁眼一看说:“善哉善哉!老僧年已衰迈,耳聋腿迟,尊驾持剑而来,所因何故?”刘香妙大声说:“我问那三人藏在那里?”和尚说:“施主,得放手时且放手。我与你讲个善缘,不可赶尽杀绝,有负上天好生之德。”刘香妙听了说:“和尚你要找死,我一剑把你杀了!你与我讲什么善缘?我告诉你,老爷剑下杀人多了!今日我适追三个仇人,你敢藏在庙中,还要与我胡言乱语,真乃可恼!”老和尚说:“施主别生气,那三人是不该死之人,今来藏在我这庙中;要是该死之人,老僧也不管,你不要怪老僧。我告诉你,你也捉不着,你可就走不了啦!”刘香妙说:“放屁!快说!”那和尚并不生气,说:“好!我给你一个准信,你去捉罢,他三人都在正面大殿之内。”陈亮听了,唬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说声:“不好!此时我三人要遭毒手了。”

那刘香妙哈哈大笑,方要转步,听见房上有人答话,说:“刘香妙!你今日又来这里施威,我要往小西天找你,给我朋友报仇,不想今日在此地相遇,这也是你飞蛾投火,自来送死!”跳在院中。刘香妙抬头一看,只见那人年约二十以外,是一位武生公子模样,俊品人物,手执宝剑。来者非别,乃是小剑客盖天侠菊文龙。自那日在花柳庄被妖人陶玄静捉住,放在西廊之下,有人往后院送信。那花中秀有一个胞妹名花似玉,这里还住着两个姑娘:一位九圣仙女李彩秋,一位柳士宏之妹柳如仙。李彩秋自从三杰村出事逃在这里,他与这花似玉、柳如仙是干姊妹。今日听头前一乱,他知道他三位兄长遇救啦!他暗中一看,内中有小剑客,他见赋人救火去,盗了宝剑挟起菊文龙来往外走,逃出有十数里之遥,路北有一座古庙。此时小剑容缓醒过来,睁眼一看,认识是李彩秋,把他放在台阶之上,把绳扣解开,说:“情郎你薄情,奴家父母早丧,我兄弟结交匪人,我与你也是前缘。今日若非我呀,你早作泉下之人!这是你的宝剑,给你罢。”小剑客千恩万谢,说:“姑娘,我亦奉父命定下亲事,把你安置何处?你两次救我,我本不是无心之人。”李彩秋说:“我作你次妻,有何不可。”菊文龙说:“这里一座尼僧庙,你我进庙见了庙主,我把你暂寄在此处,候我回来,禀明我父亲,那时再来接你,行不行?”李彩秋说:“好!”二人方要叫门,听见里边一片声喧,二人上墙一看,只见那边西院之中有二人动手。

书中交代,动手之人,一个在家壮士模样,一个老道,手执宝剑。这二人正是小西天著名之贼,那穿白壮士,乃逍遥鬼王洞,那道人是自在仙赛纯阳吕良。他二人自山寨盗了素秋,逃这庙中。有一老尼年已八旬,名叫妙修,乃是绿林女喊出身,自己悔过出家,唪经念佛,吃斋行善。今见这二人抗一女子前来,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你二人这是什么事?快说来。”吕良说:“老师父请了!我带来这女子与我有金玉良缘之分,今来此地借两间房住,我如数多给房钱。你老人家已知道我的事,故此来投奔。”王洞听了,一语不发,心中暗算:我把此女得来成亲,也到不错。我一恼全把他杀了!那老尼问素秋:“是怎么回事?从那里来?”素秋哭的泪如雨下,说:“我是遇难之人,流落烟花,立志死节。不想遇见周魁公子,许给我赎身,家有严亲,不能自主,暂在勾栏院栖身,他等杀死周公子,把奴家抢来。今日你二人一刀把我杀死,我死于九泉之下,好去见周公子之面。”吕良说:“你好糊涂,周公子好,已然是死了,你又应该如何呢?依我说,你我吃喝乐由你,且我有的是金子。”素秋说:“你既不杀我,须从我一件,我给周公子穿孝二十一天,脱去孝服,再议成亲。”王洞说:“你跟我成亲,年岁亦相当,有何不可。”吕良说:“兄弟你怎么与我争起来了?我与素秋成亲,再找给你一个好的,管保你心满意足。”王洞说:“道兄年纪半百,又是出家之人,我与素秋成亲之后,我给你找一个好的就完了。”吕良说:“贤弟好办,咱慢慢议论,把素秋交给老尼看守,别叫寻了短见。依你,给周公子穿二十一天孝服。”吕良心中有害王洞之心,王洞有暗害吕良之意,这二人拿出偷盗的银钱货物,给素秋无数衣服。

这日吕良说:“素秋,我教给你几句话,你若听了,跟我享不尽之福。你要跟了王洞去,他得一望二,有新弃旧,心性不长,脾气又大,瞪眼杀人。明日我二人若要问你愿意合谁成亲,你就说合道爷,他也不能争论了。”素秋心中恨这伙贼入骨,口中不语心中说:我须如此这般,这等这样。想罢,说:“仙长年岁虽然大点,脾气又好,语言和气,奴家有福得遇真人。只要守过二十一天之服,我心也尽到了,我不会忘恩负义。”吕良说:“好!”从此什么吃的喝的用的,老道真尽孝心,他母亲都没有享过此福,他都没有这般孝顺过。那王洞也是听素秋的口气,要一奉十,百般殷勤,投其所好。

书中交代,那素秋暗藏尖刀一把,给老尼叩头为师,情愿削发为尼,方称胸中之志。暗地里对王洞说:“我看那吕道老不要脸,他还想与我成亲,结为夫妇,奴家瞧见他心中就不乐。你要设法把他治了,我好与你作天长地久之夫妻。”王洞心中深喜,信以为然,暗有害吕良之心。这日已到二十一日,正是素秋除眼之日,给老尼治了一桌素菜,他三人是一桌海味鸡鸭席。把酒摆上,王洞去暖酒,暗暗下了蒙汗药,来到席前,给吕良斟上,他也斟上,给素秋斟上,说:“喝!”吕良一看,那酒透浑,身在床上,不好动手,他一伏跳下去,拉出宝剑动手,说:“王洞,你丧尽天良,暗用毒计来害我!”王洞说:“咧!小辈,你敢说此大话!”二人出去在院中动手。二人争风,杀在一处,小剑客同李彩秋二人进来,说:“别动手!”王洞一看李彩秋生的俊美,他方要问:你是何人,快通名来。素秋在屋中一看,进来一男一女:男的是菊文龙,一照面把妖道剑削为两段,方要逃走被小剑客一脚,端了一个跟头,就势捆上;那女用囊沙迷魂袋,照定王洞一扔,王洞倒下被绑。小剑客同那女子到屋中,一见素秋一问,那素秋述说前情。菊文龙一听了心中深喜,说:“可好,那女子你不要害怕,我名菊文龙,连这两个贼人带你,送到玉山县去,然后我禀明我父亲,接李氏回来,探小西天,去访杨兄下落。”那素秋把药酒倒了,换了好酒,二人酬劳道谢。

小剑客说:“你虽然是烟花柳巷之人,尚有这样贞洁,我心中佩服你。把这案完了,应该如何呢?”素秋说:“我给周公子报了仇,我一定出家,了却终身之愿。”小剑客向李彩秋说:“我感你救命之恩,我要禀明父亲,他要不应允,该如何呢?”李彩秋说:“我在这里带发修行,候你自主之时。”菊文龙说:“好!你当真有那样,我必不负良心。我要负心于你,叫我死于乱刀之下!”那李彩秋说:“不要胡乱发誓,你我各凭心地!奴家此时又无至亲,又无骨肉,孤苦零丁一个人。”素秋听到此,不由的两眼垂泪,说:“咱二人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遇断肠人。奴家也是哑子漫咀黄连味,难将苦况对人言。”三人说话之间,老尼妙修进来,一看不见王洞、吕良,只见一美少年又同一女子与素秋谈话。他一问方才之事,始知就里。直到天明,雇了一辆车,连素秋与王洞、吕良一同带送到玉山县,叫振远镖局之人出首到衙门。他回隐贤村中,不见了父亲与表兄,到后一问妹妹菊静仙,说:“爹不放心,去找你去了。”小剑客叫老家人菊远年照看家物,自己到处寻访父亲去了。

是夜月明如昼,自己正走之际,忽见一人飞也似赶,由前边往北去了。猛看好像刘香妙,尾随后边,正走到这座庙前,往里一看是隐珍寺。来到上房,正值刘香妙与老僧发威。菊文龙拉剑跳下去,说:“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想找你,给朋友杨明、柳瑞、赵斌报仇,不想你恰好在这里!”摆剑就劈。刘香妙一看,吃了一惊,一想:在花柳庄上已捉住他,不知被何人救去?今日狭路相逢,我务要留神,恐遭毒手,这厮善会点血之法。想罢说:“菊文龙,今日刘二太爷不能与你干休善罢!咱二人分个强存弱死。”摆剑向前,二人杀在一处。大殿之内,那武定芳同雷、陈出来,说:“对面这位朋友,方才你说话我等皆听明白了,我叫武定芳。那二位雷明、陈亮,乃杨明义弟,要请济公,至半路遇这刘香妙同妖僧法长,已被我等把妖僧杀却。这贼人宝剑削了我与雷鸣的刀,今日理应过去帮助,无奈没有顺手兵刃。”小剑客说:“三位不必过来,我自捉他,你三人等着捆罢!”陈亮知道刘香妙利害,恐怕他跑了,蹲在旁边,冷不防一刀扎去。刘香妙手急眼快,往旁边一闪。雷明是个性急人,他手中并无兵刃,东睁西看,只见那山门之内立着一根门闩。他挝了跑过去,抄起那门闩来向当中一跳,说:“哇呀!好刘香妙,你往那里走?”那刘香妙一见情势不好,跳出圈外,往东就走。小剑客跳出圈外,一直追下去了。武定芳三人在后正走之际,东边有一道凉水河,当中是一座小桥,有二丈多长,宽约一尺有余。刘香妙正往东跑,只见那东边桥头之上站立一位老翁,头戴鸭尾巾,面如晚霞,身穿蓝箭袖袍,鹅黄英雄氅,浓眉阔目,一部银髯,手扶拐杖,正挡住刘香妙去路。那赋人瞪口杀人,用剑一指,说:“老儿躲开,我来也!要不躲开,我毕你命!”话方完,已到近前,见那人不躲,他抡剑剁。那老人一纵身,蹿至他背后,用手一分,刘香妙二臂骨缝裂开。且看下回分解。

第041回 牛角山刘香妙遭擒 树林中菊天华被戏

诗曰:

吾佛最慈悲,常存救济怀。

降生尘世上,聊作渡航船。

话说小剑客菊文龙同着雷鸣、陈亮、武定芳三人,由牛角山古庙中追赶刘香妙到一座小桥。刘香妙正待过桥逃走,忽见一位老翁,头戴鸭尾巾,身穿蓝箭袖袍,鹅黄英雄氅,面似晚霞,浓眉阔目,一部银髯飘洒胸前,手扶拐杖,站立桥头,拦住去路。刘香妙欺他年老,正拟一剑剁翻,夺路逃生,不料贼人还没动手,那老翁踊身一跃,已蹿至贼人背后,手起杖落,早把他打翻在地,上前一脚踏住,说道:“吾无处不觅到,你倒在这里,吾儿动手。”说罢,就把赋人手中宝剑夺取下来,悬挂腰下,解下丝绦,把贼人紧紧捆缚。菊文龙在月光之下,早认得是他父亲菊天华,忙上前拜见。雷鸣、武定芳、陈亮也过来施礼道:“吾等追赶贼人,正虑他脚程太快,拿他不住,幸亏老英雄阻他去路,把他打倒。”菊天华道:“吾见小儿一去不回,恐怕误入小西天,遭那贼人毒手,故一路留心访找。路过此地,隐隐闻桥西喊杀之声。吾想这座牛角山,只有一个死山口,并无后路,彼此追逐,必从这座桥上经过。吾故站立于此不料就是你们三位同小儿与贼人厮斗。”

菊文龙也将自己所做之事略述一遍,又说及九圣仙女李彩秋两次救他,现在妙莲庵同着广寒仙子邓素秋一块儿居住的事。菊天华听了点头道:“这也难得。他既有恩于你,你不可无情于彼。但恐他杨花水性,过门之后,不服教训,坏吾家声,这倒也不可不防,不可不虑的。”菊文龙一听此话,自己暗想:吾早已与他在庙中设过重誓。今生断不能负他。只是吾同他约的,是等将来能够自主的时候,收他入房,作为次妻,现在本不必亟亟。但这句话是说不得的,倘然说出来,明系望他老人家死了,岂不要惹他动怒?菊文龙见儿子站在一旁默默无言,诧异道:“你为什么呆呆着想呀?”文龙被问,又不好说出实话来,只得说道:“他是绿林凶徒的妹子,不是好人,即使过门之后,贞洁自持,也是不妥的。”

老英雄正要开言,忽见远远来一老尼,身穿白色道袍,年约八旬开外,从东飞奔前来。时天已大亮,红日东升,约相离一箭之地,菊文龙早已认得是妙莲庵的老尼妙修,疾忙过去问道:“老师傅,你清早奔跑,有何事故?”妙修因走了急路,气喘不能出语,歇了长久,方说道:“自你昨夜去后,那九圣仙女李彩秋因孤身无靠,忽萌短见,解带自缢,幸广寒仙子邓素秋同他一房居住,见了叫喊,吾忙去救解,用热汤灌醒过来。吾想你把他放在庵中,脱身远去,倘他一寻死路,他三个哥哥都是凶恶之徒,那肯与吾善罢甘休,吾不要吃场人命官司么?所以吾从半夜里奔出庵来,各处找你,知道你去必不远。方才西北风甚紧,吾在那边山脚下,隐隐闻喊杀之声,知道必有人在此厮杀,不料你也在此,快些同吾回庵,把这个人安放别处地方去,吾年纪老了,担不起这个风火。”菊文龙闻言,一时无可为计,自思:除了尼庵,只有家中可以安放,但父亲素性严厉,那能容得此人?故但把两只眼睛望着他父亲,不言不语。武定芳是心直口快的人,一时忍耐不住,即说道:“他既两次救你的命,就是你的恩人了,你就应当立刻接到家中,成为夫妇,在被窝里报报他的恩。何必孤孤零零怪可怜的,放他一个人在尼姑庵中呀?”菊文龙闻言,也不开口,只睁着眼,狠狠的望了他一眼。菊文龙道:“你方才走的时候,他同你什么话说呀?”菊文龙道:“吾走的时候,他说在庵中静候着吾,还是欢欢喜喜的.没有一些悲惨之色,怎么一刻儿工夫就会上吊?”菊天华道:“据你说来,其中定有别故,吾们把刘香妙抬着,回到庵中去瞅瞅看。”

说还未了,只听雷鸣、陈亮在后边嚷道:“贼人刘香妙,转眼之间就不见了!”菊天华闻言,大吃一惊道:“这必有赋人暗中跟着,趁吾疏忽之际,把他解救去了。”说罢,即提着拐杖,蹿往树林中寻找去了。菊文龙恐林中有贼人埋伏,暗算他父亲,也忙提着宝剑,赶跟进去,帮着菊天华一路寻找。约行半里之遥,并不见有贼人踪迹,父子二人正拟穿出树林,顺着大路回去,忽见从东南来一穷和尚,头戴破僧帽,身穿破袖,满脸油泥,连嘴鼻眉眼都认他不清,脚步歪斜,一路行来,口中唱

“烦恼烦恼,都是自己寻到。衣丰食饱,清福享受到老,何苦多管闲闹!”

唱罢,又疯疯癫癫,自言自语。菊氏父子不认识济公,还道是小西天的党羽哩!见他来得蹊跷,小剑客即回身举剑拦住他的去路道:“和尚慢走!”只见那和尚一返身,没命飞跑,头也不敢回顾。菊文龙见他如此慌张,愈加信以为是贼了,就尽力的追赶;菊天华恐怕儿子有失,也忙随后赶来。那知和尚脚程很快,追了四五里,总追不到。菊天华虽然武艺超群,究因年纪太大,气力有限,已是赶得满头是汗,气吁不止,止住脚步,对儿子菊文龙道:“这样一个穷和尚,即使追到他,把他杀了,也是个无名小卒,何苦费却自己许多气力?不如回去,同着陈、雷、武三位到妙莲庵瞅瞅九圣仙女李彩秋去罢。”

菊文龙也赶得有些儿费力了,听到父亲叫他回去,即回身跟着菊天华慢慢向西回来,焉知那和尚见他二人不赶,反在背后赶来。菊文龙间草鞋踢达声,回头一望,相离不远,即复返身赴逐;和尚见他追来,又回身逃跑。及菊文龙不赶了,他又从后赶来。如是者约有五六次,惹得菊文龙暴跳如雷,狠命赶去。看看将近,举起宝剑,向和尚当头劈下。和尚使分身法,嘴里念道:“-嘛呢叭迷。”用手一指,顷刻一个和尚变为十个,十个变为百个,百个变为千个,弄得满路都是和尚,都是衣衫蓝缕,满面油泥,一式无二的形状,竟分不出那个是真和尚,那个是假和尚。菊文龙一时性起,也不顾他是真是假,把宝剑乱砍。一霎时砍倒了有三十余和尚,都是一样装束,一样的嘴脸,躺在地下,有劈去半个头儿,脑浆直迸的;有劈去半个肩头,鲜血直流的;有砍去手脚的;有劈破胸腹的。被伤不一,都在草地上乱滚乱跳,乱叫乱嚷。菊文龙定睛一看,心中惨然,正拟拔步回去,告诉他父亲,忽见菊大华从东首跑来,走至他面前,举起拐杖就是一枝。菊文龙身体灵便,蹿身躲过,暗暗诧异道:今天吾并没差错,父亲何故忽欲打吾?忙叫道:“老爷子,孩儿没罪!”言还未了,菊天华又是尽力的一杖打来。文龙又躲过了,自己一想:今天他大约疯魔了,吾若只管在此不避他,倘一不留神,岂不要被他打死?三十六策,走为上策,还是跑回去罢。想罢,即飞身向西狂奔。菊天华见了,也即随后赶来。

赶过半里之遥,菊文龙抬头一望,见前面又有一个菊天华,倚着拐杖,呆呆等着,见儿子走到临近,高声嚷道:“你被和尚打败了吗?他有多大本领,待吾来挡他,你尽管往后去罢。”菊文龙这才心中明白方才打他的,乃是和尚用法术幻化的假形。正欲回转身来与和尚厮杀,和尚已经逃走,菊文龙大怒,骂道:“你这贼和尚,其实可恶!竟敢用妖术幻化吾父亲形象,吾不杀你,誓不为人。”说罢,复提剑赶去。那和尚头也不回,仍由原路往东飞奔。菊文龙赶至方才砍倒许多和尚的地方,只见那个和尚嘴里又咕噜咕噜念了几句咒语,喝声道:“疾!”忽然那些躺在地下的和尚,一个个跳起来,自己把脑袋搦下来,举在手中,来打菊文龙。文龙见了,吃一大惊,说声“不好”!回身就走。约走了有一箭之遥,对面真父亲菊天华,也提着拐杖赶到。见菊文龙颜色改变,气吁不止,一寻和尚,又不见踪迹,问他是什么一回事?菊文龙即把和尚摘头击打的情由,学说了一遍。菊天华勃然大怒道:“这个穷和尚,欺吾太甚,吾务必找到他,把他杀了,方泄吾胸中之气。”说罢,提起拐杖,往前赶去。

赶得没有多路,就见和尚坐在路旁树林中一块石上,在那里打盹。菊天华一想:趁他睡着,上去一拐杖,就结果了他的性命,省得费力。主意算定,即轻移步,潜至和尚面前,举起拐杖,就是一下。焉知打的并不是和尚,竟是一块石头,因用力太猛,两臂麻木,虎口震开,一时疼痛难忍。正在懊丧的时候,忽闻对面林中哈哈笑声,说道:“好痛呀!好痛呀!”菊天华回头一看,正是穷和尚在那边站着拍手大笑。一时羞愤交并,即顾不得自己疼痛,提了拐杖,连跳并蹿,赶往那边。及至赶到,一寻和尚,又不见了;四面一寻,仍是毫无影响。心中诧异,自言自语道:“方才明明见他坐在石上打盹的,怎么一杖打了下去,就会变做石头的?现在又明明见他立在这里的,怎么赶了过来,就会不见呢?如若是眼花,又不应听见他笑声,这明明是遇鬼了。”语还未毕,只听东边树枝上笑说道:“青天白日,那里是鬼呀!”菊天华昂头一瞧,见和尚手扶树枝,坐在树顶上,就破口大骂道:“你这贼和尚其实可恶,誓必结果你性命!”说罢,就狠命的赶过去。和尚见他来得切近,踊身一跃,两脚落地,说道:“来!来!来!吾与你走上三合。”菊天华也不开口,举起就打,焉知和尚身体伶俐,转折灵便,菊天华总打不着他,他倒蹿到后面去捏一把,跳到前边去扭一下,没有多少工夫,把菊天华扭捏了几十下,累得菊天华浑身是汗,大嚷起来,和尚只是嘻嘻嘻的笑个不止。菊天华一想:吾只管同他这样厮斗,万万斗他不过;不如给他一袖箭,好叫他明枪好躲,暗器难防。想定主意,即喝声道:“和尚且慢!”和尚笑道:“你不过想把袖箭射吾,好等吾冷不提防吃你一箭,是不是?”菊天华被他喝破,倒不敢射了。正在为难之际,忽见西面大路上有四五人飞的赶来。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42回 无意中师待徒聚会 妙莲庵济公捉怪

话说老英雄菊天华在树林中被和尚所窘,又打不着他,又脱不去身,想用袖箭暗伤他,又被他喝破。正在进退两难,无可奈何之际,忽然从西首大路之上,有四五人跑来。心想:这必定是贼党,吾一个和尚也尚且打不倒他,倘再加上这几个人,必定吃他的大亏了。和尚回头一看,即大嚷说:“徒弟徒弟!快些来帮着吾捉这奸细,结果他的性命,莫要放走他。”菊天华一听,自说道:“哦,一定是了!”心中愈加着急。那知几个人来至临近,细细一认,竟不是外人,一个就是自己儿子菊文龙,一个是雷鸣,一个是陈亮,后面还跟着武定芳同老尼妙修。菊天华到此方才放心。焉知那和尚也嚷道:“雷鸣、陈亮,快些来帮助你师父捉这奸细!”菊天华一想:他怎么认雷、陈两人做徒弟的呀?莫非他二人也是小西天狄元绍的同党不成?既是小西天党羽,就不应提狄元绍的妹夫刘香妙了,怎么他方才也帮着儿子一同追赶贼人下来?这件事情,真大大的不懂了。心中正在踌躇,只听雷鸣叫道:“厮打的莫非就是济公济师父吗?都不是外人,快些莫打。”

菊老英雄久闻济公大名,听雷鸣一嚷,即停手跳出圈子,睁眼对和尚细细辨认。和尚故作惭愧,把龌龊破碎的袖轴向着油泥脸一遮,又把三四寸头发的和尚头扭了几扭,细声细气,学着女子口音说道:“羞人答答的,对吾瞧什么?”菊天华见了倒也好笑。雷鸣先赶说道:“师父,吾正要来寻你,你怎么倒来了?”济公未及回答,陈亮也来了,随后菊文龙、武定芳、妙修一齐都到,陈亮上前施礼,又给大众见了礼。菊天华一想:“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于闻名。”这句话真确实的,吾以为济公必是堂堂一表,那知竟是个乞丐和尚!雷鸣正要把小西天的事学说,济公一摇头道:“吾都已知道,你不必说了。”菊文龙心中不服,就接口道:“你知道你试说说看,现在小西天的事怎么样了?如若说得对,吾方才佩服你。”济公道:“吾不但小西天的事都知道,就是你的事,吾也准知道。”菊文龙说道:“吾的什么事?你先说说罢。”济公指着妙修道:“你把九圣仙女李彩秋安放在他的庵中,你们两个人私自立誓,等你父亲死了,你能够自作主张,然后接他回家。是不是?对不对?”小剑客听了,一时脸色急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济公又道:“可惜那个美貌女子,忽然上起吊来,害得你心中没主。”陈亮道:“吾们方才捉获刘香妙,想送他到玉山县衙门治他的罪,那知一转眼之间,忽然不见,吾们弄得莫明其妙。师父给吾们算算,看到底被什么人偷盗去的?”济公道:“不必算得,各已经知道了,他是被小西天贼党金面罗汉法长救去的。他二人本因莲花道长戴朝宗剑斩吾徒弟悟缘,恐怕吾来报仇,所以秋元绍差他同着刘香妙下山,到临安来行刺吾的。方才在庙中一同追你们下来,刘香妙被你们擒捉,他看见你们人众,准知不敌,不敢公然来救,趁这位老尼告诉九圣仙女上吊的时候,你们一心听他说话,不曾提防得,他就暗跑来,把他偷解去的。”菊天华闻言,半信不信道:“有这等事?吾们不过一转眼,他怎么能盗得这般的快捷?”

济公闻言,只是冷笑不语。老尼妙修在旁催说:“都别说了,还是回庵救人要紧!”众人一想也是,一行赶回莲花庵中。一见庵门大开,妙修说声“不好”,赶至上房一看,房门开着,灯火尚明,只见李彩秋坐在床边,面色潮红,神情恍惚,对着众人只是痴笑。妙修叫他,也不答话。再找邓素秋,已然无踪无影。妙修顿脚失声道:“这怎么了,一个癫了,一个不见,怎生是好!”众人一齐转脸瞧着济公,看他怎样设法。只见济公笑嘻嘻的,从脖项搓下一丸油泥,走上前,将油泥柱彩秋鼻下一塞。顿时一股刺鼻难闻之气,透上脑门,彩秋一声喷嚏,忽然清醒,一眼瞧见菊文龙,眼泪就蔌蔌的流下来。

妙修连忙问道:“庵中究竟发生何事?素秋又在何处?”彩秋道:“自你去后,素秋又劝我半晌,我也想开了,也就各自回房歇息。忽然半空里飞下一人来,一身青衣,武生装束。我心想不好,正要起身,只见那人将手一指,一股异香透入脑顶,我就迷迷糊糊的身不由自主。那人走近来,把我抱至床前,正待轻薄,忽然由房上蹿下几个人来,那青衣人受此惊吓,飞身从窗口逃去。房上下来的几人径奔素秋房去,只听见素秋叫了一声,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响过,再无声息。可恨我心里又似明白,又似糊涂,只是心里暗暗作急,丝毫也动弹不得!”

众人听罢,正要问济公,是何方妖物?只见济公努着嘴,一手指着上面,一手朝众人直摇,只不说话。众人不解何意,还是妙修老到,想是妖物神通广大,或就在附近窥伺,济公不语,是怕走漏风声,便也打起手势,询问济公如何办法。济公将手指指彩秋,作脱衣的样子,又指指房内,作关门的手式。彩秋不解,直问:“这位师傅,究是何意?”济公见问,更是连连摇手,皱起眉头顿足作恨恨的声音,仍指着上面,又指彩秋身体,只是不语。妙修在旁会意,就去取了一身旧衣服来,叫彩秋把自己穿的衣服脱下,换上旧衣服,又叫他今夜住在屋内,莫要出去。济公看了,方才点头,随手把衣服带到外面,叫众人也宿在后进,自己却取了彩秋的衣服,径往昨夜彩秋住的房内,把房门虚掩,吹灭灯光,睡在床上,一无声息。小剑客见济公作用,不解其意,心中转辗,不能成寐。二鼓之后,听众人鼻息如雷,知道都已睡熟,自己便轻轻起身,手提宝剑,开了房门,潜声潜气,来至外面。侧着耳朵细听听,并没声息,一伏身,就在殿旁门背后静候着。约过一刻许,忽见半空中飞下一个人来,立在庭中,四面窥探。探了长久,一移步径至济公的房外,往里张望。菊文龙在月光之下看得亲切,见这人满身都是黑色,头戴武生巾,身穿箭袖袍,足登快靴,相貌极其雄猛。没片刻,即见其推门入内,正想拦住房门,一剑把他杀却,只听济公在房中嚷道:“好乖乖,来得好!”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43回 五通神口供事实 五英雄同时告辞

话说小剑客菊文龙在殿旁门背后,见那个妖物进了济公房中,正要冲进房去,帮着济公杀死他,那知一回身,就听济公大嚷道:“好乖乖,好东西,你来的正好,吾在这里恭候你长久了!”又听那妖物求饶道:“大师傅,吾知道你的利害了。你就饶吾性命,放了吾罢。”济公道:“好东西,你总共迷死了多少人家女子?这回怎么来迷李彩秋的?你把前后事情告诉吾,吾就饶你性命,放你走路。”那妖物道:“吾只迷过三林村赵姓女子,并没有第二个。”济公道:“孽畜,你说话先不实,你说并没迷过第二个,这个李彩秋是那个迷他的?已经被告提获,还要说鬼话,其实可恶!吾一定不能饶你了。”妖物又哀求道:“这个李彩秋,其实不干吾事,是吾兄弟狗儿迷他的。吾昨夜听他们讲究,说这女子面貌美丽,他正在同他调笑的时候,忽然被一伙恶人撞进来,只得往外逃走。吾知他吃了这一回惊吓,必定不敢再来,吾被他们说的馋涎欲滴,实在忍耐不住,所以瞒了他们,背地里跑来,想尝尝这个美丽妇人的滋味,焉知就碰到你老人家,被你擒提。这是已往之事,并没有一句虚言,还求大师傅念吾修炼多年,大非容易,就饶了吾罢,下次倘然再要碰到,任凭大师傅结果性命罢!”济公哈哈大笑道:“吾捉到你也不是容易的,那肯就轻轻放你!”说罢,只听那妖物又婉转哀鸣,声如马嘶。小剑客听到这里,忍耐不住,立刻推门,想要冲进去瞧瞧热闹。那知济公防那妖物逃去,早已念动真言。密布天罗地网,两扇板扉,就像铜墙铁壁。菊文龙虽然力猛,休想动得分毫,正在用力推掮,又听那物大叫一声,倒吓了一跳。里面济公说道:“吾把你现了原形,你再要迷人家女子,还须修炼三百年,就此去罢!”言还未了,忽见板扉洞开,从门内冲出一匹黑马,正要把剑斩他,措手不及,早被他冲出庭中,腾空而去。

此时里屋的菊天华同陈亮、雷明、武定芳等,也因听得马嘶声,大家带着兵器出来,一同走进济公房中。只见济公把五六寸的头发,挽了一个盘龙髻,包着李彩秋的银红色绢帕,穿着双桃红女袄,系着雪青汗巾,满脸涂了石灰。大众一瞧,吓了一跳,还认是就是那个怪物哩,仔细一看,方才笑起来。雷鸣、陈亮更笑得跌足打滚,说道:“师父明日照这般装束跑到外面,准得把人家吓死。”济公也笑道:“吾明天还得去找个美丈夫嫁他哩!”说罢,从地下拾起三根马鬃来。大家一瞧,见这毛约长四尺余,黑而且粗,光润异常。济公道:“这个妖物就是雄马变的。他们就是弟兄五人,一个狗精,一个驴精,一个骡精,一个羊精,一个就是马精,名为五通,专在江浙两路迷人家处女,不知害了多少人了。今天吾把他这三根硬毛拔去,就现了原形,不能变化人形为害人家了。”此时李彩秋也惊醒,穿了一身旧衣裳跑出来。济公见了,就把自己头上的绢帕,身上的女袄丝巾,一件件解下来还他。李彩秋见济公身上龌龊不堪,自己一想:吾那里还穿的上身?济公授给他,他瞧了济公一眼,不肯接受。济公笑道:“你莫非就把这些东西酬吾劳不成?待吾明天当了钱文,买酒吃罢。”说罢,就把他折叠起来,包在一个包袱里,一面叫陈亮到厨房中暖酒,对大众道:“现在已过三更,你们先去睡觉罢,吾一个人在此吃酒。”

说还未了,只听外面庭中大叫道:“何处恶和尚,敢欺负吾们大哥?吾等特来报仇!”大众闻言,各执兵器,就要抢出来。济公道:“这就是五通,因为方才拔了马鬃,他们来报仇。你们四位先出去,他来者必是四个妖物,你们每人敌住一个,吾随后出来处置他。”于是菊天华在前,菊文龙第二,武定芳第三,雷鸣第四,四人鱼贯出房。抬头一瞧,见庭中立着四个人,一个白衣,一个黄衣,一个青衣,一个紫色衣,都是武生装束。穿白衣的只有三尺余长,穿黄衣的身高一丈,面长三尺,其余两人倒也不甚奇异。菊天华见穿黄的最为勇猛,对菊文龙道:“这个最利害的吾去敌他罢,你们三人敌住那三个,莫要放他逃走。”说罢,抡起拐杖,对着穿黄的就是一杖,那穿黄的也舞剑相迎。雷鸣见穿白的最是短小,最是懦善,自己一想:这种没用东西,吾过去一刀准可把他结果性命。想罢,抡刀照着他就劈。那知还没近身,只见他把嘴一张,一道白气出来,直冲雷鸣面门。但觉着一股单骚气触鼻,登时昏迷不省,一跤跌倒,躺在地上。济公在屋中听得“啊哟”一声,知道自己人吃了亏哩,忙赶紧走到外边一看:是菊文龙敌住衣青的,武定芳敌住衣紫的,那穿白妖物,早把雷鸣嘘倒,帮着穿黄的同菊天华厮杀。菊天华年高力衰,看看不行,回头见济公出来,就嚷道:“妖物利害,师傅快来帮吾!”济公即把自己的僧帽摘下来,口中念道:“天重重,地重重,妖物五通,入吾这帽中。”念华,望上一摔,那帽直掉九霄云里。但见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滴溜溜的在上面转个不住,须臾渐下渐大,将到屋檐,那帽早已像大圆桌面一样。四个妖物见了,忙撇了三人,跳出圈子想逃走。那知这顶帽儿早已落下,把他们四个齐齐罩入里面,连身体都不见了,只见这几个骡蹄、驴蹄、羊蹄,三条尾巴在那里乱跳乱踩。

小剑客菊文龙因为这东西迷惑李彩秋,一股怒气未曾发泄,今见济公用法术把他罩住,就提了宝剑,抢步上前,想把他一齐杀了。忽一抬头,见屋上一条黑影一闪,就嚷道:“上面还有妖物埋伏哩!”雷鸣、武定芳闻得此言,即纵身一跳,蹿上屋顶,菊天华也跟着儿子蹿上去,寻觅妖物。焉知寻来寻去,并无踪迹。武定芳蹿出墙外,往树林中查察。雷鸣同菊氏父子见武定芳出去,也一个个蹿出墙外,跟在他的后面。约寻了一个时辰,方才回来,走到墙外,方欲蹿身进来,只见一团大黑影从里面出来。菊文龙眼快手捷,手起刀落,劈下正着,那东西就大叫一声,望北逃去。方要追赶,又见墙内三条黑影望东一闪,就不见了。四人大疑,不知是什么东西?里面济公叫道:“出来的是吾放的四个妖物。一个骡儿,被菊公子甩去一脚,这是他的命该如此。你们不必在外面寻觅,方才的黑影已经进来,你们大家来见见罢!”四人闻言,方才蹿进来。

一到屋上,见庭中立着许多人影,雷鸣还认是四个妖物哩,跳下屋来,挥刀乱砍。忽一人嚷道:“雷鸣,你怎么砍起吾们来了?”雷鸣一听声音颇熟,仔细一瞧,方瞧出不是别人,正是杨明、柳瑞、赵斌。旁边立着两个人,一个年约三旬,身高九尺,穿青色衣,紫威威的脸堂,雄眉阔目;一个年约二旬余,穿蓝色衣,五官清秀,品貌端方。雷鸣道:“吾给诸位引见引见,这位穿青的姓张名凯,这位穿蓝的也姓张名士杰。”众人这才拱了拱手,说声“久仰”。杨明又回头对济公道:“师傅,你方才说的菊氏父子,就是这两位吗?”济公道:“正是!你们也应该大家见见礼。”杨明这才过来,与菊天华、菊文龙相见,说了些套话。此时陈亮已把酒菜端出,众人回进屋中落座,雷鸣问杨明道:“大哥自被捉进小西天,一直没音信,此刻怎么会出来的呢?”杨明叹道:“一言难尽。吾们三人自从捉进小西天大寨,狄元绍就要把吾们推出去斩首,幸亏这位张士杰哥搭救;到军械所之饷银处,几为吴玉那厮所算,被这位张凯张大哥把他杀了,带了吾们,到他金光寨中居住;又遭柳玄清暗地查察,几乎性命难逃,幸有俏郎君铁拐谭宗旺,把老道杀了,从后寨石佛峰缒城而下,到了平地,由张士杰的至友,乘夜用小船偷渡吾们过濠,出这险地。现在谭宗旺仍在小西天,藏于秋元绍妹子无双女赛杨妃秋小霞的桃花坞中做内应,叫吾们出外请官兵前去里应外合。那知吾们到总兵大人郑伯龙营中一瞧,见那些官兵都是老弱之人,一个也不中用的。想来想去,还是请济公师傅,所以吾们五个人,从昨天动身,径奔临安。方才住在东首土地庙,闻得这里人声热闹,跑来瞧瞧,不想就是你们同济公在此捉妖,真正巧遇。如今吾们好别上那边去了。”济公道:“吾一者为地方除害,二者是代吾徒弟悟缘报仇,你们不来请吾,吾也来了。”杨明道:“小西天的贼势浩大,我们到了那边,还须求玉山县转请巡按大人多拨精兵帮助,方可杀尽他。”济公听言微微一笑,也不言语。

其时天已大亮,济公的酒也吃好了,杨明就要请济公同到玉山捉贼。济公道:“吾的事多得很哩,那里就有工夫去拿贼。你们几位先走,吾办完了事就来。”回头对着小剑客道:“你既与李彩秋订约立誓,就是夫妇了。这个庵里不到一夜天,已把邓素秋丢去,断断不妥当的,你还是带了他回家去罢。”菊文龙脸上一红,心想:他既被妖怪迷惑,必是不贞节的女子,吾带他回去做什么?济公道:“你这个人,真坏良心,竟想把他丢去,不要他了。”小剑客是同济公初次见面,不知济公底蕴,虽目见济公方才捉怪物,也不过知他有些儿小法术罢了;此次听济公道他心里话,就大惊。自思道:吾不过心中想想,没有说出口来,他怎么会知道的?济公道:“咳,不要说你心中想的,吾会知道,就是你未来的事情,吾也都知道。”菊天华坐在旁边,见济公一个人说话,没头没脑,倒好笑起来。众人见时候已经不早,大家想走路,菊天华领着儿子,也想回家。济公一摆手道:“且慢,吾还有话说哩!”回头对雷鸣、陈亮道:“你们两个人也跟随大众去罢,吾这里没你的事了。”于是杨明、柳瑞、赵斌、张凯、张士杰四位,同陈、雷二人告辞出庵,径自去了,武定芳也随后就走。庵中只剩济公同菊氏父子,及九圣仙女李彩秋、老尼妙修这几个人而已。妙修因年老,昨夜一夜睡在房中直到天明,众人所做的事,他一概不知,此时起来一问,方知此底里。济公指着李彩秋道:“你如今可跟你丈夫回去了。”彩秋脸上一红,点点头。小剑客一闻此言,心中万分着急,就说道:“济师傅,这是断断不便的!吾是已经对亲,他虽然两次救吾性命,到底不是明媒正娶,那好先进吾家?”菊天华也因这一回被妖怪所迷,疑心他不是正经女子,坐在那里不言可否。济公道:“你父子既不要他回去,吾同你们走罢。”立起身将要出房,只听檐前瓦声一响,一人从屋上蹿下庭中。未知究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044回 刘香妙一再被捉 小剑客梦入冥司

话说济公因菊氏父子坚不肯带李彩秋回家,正要勾他们出去,试试李彩秋的心。忽然从屋上蹿下一个人来,济公一瞧,正是刘香妙,一落庭中,就举着刀径奔李彩秋。济公用手一指,把定身法将他定住,刘香妙就像木头一般,呆呆立着,只能口中说话,脚底下不能动一步。济公问道:“你又来寻吾们做什么?你照直说了,吾就放你;如若不说,吾就结果你的性命。”刘香妙虽然凶恶,到此地步,就无可如何了,只得央说道:“吾此来并非寻你们,是寻李彩秋的。因为昨夜吾把邓素秋抢到古庙中,就要与他成亲。他说庵里还有个李滚的妹子九圣仙女李彩秋,人才出众,比他胜十倍,叫吾抢来,同他成亲,他情愿在他肩下做吾次妻。素闻李彩秋美貌,恨不得同他一见,听邓素秋一说,吾就带着刀跑来,想抢他回去成为夫妇。不料你这和尚同姓菊的也都在这里,这是已往之事。”李彩秋在屋中听了,脸上红来红去,想要拔出剑来把他杀了,又恐怕菊氏父子看了,说他杀人不闭眼,嫌他残忍。他是一心要嫁菊文龙,所以此刻把平生武艺收藏起来,做出文文雅雅、柔柔顺顺的新娘态度来。济公回头瞧了李彩秋一眼,又瞧了瞧菊氏父子,把手一指道:“吾不杀你,你去罢。”刘香妙抱头鼠窜,越墙而去。菊天华道:“济公,你既把他定住,何不就杀了他,以除后患,今天放他一走,他明天准来害人。”将公道:“他虽作恶,禄命未绝,今天还死不了哩。他的宝剑已到你手中,同没有牙齿的猛虎一般,害不了什么人了,待他禄命绝了,吾再取他性命也不迟哩。”说罢,就催着菊氏父子一同起来,回头对李彩秋道:“你好好儿在此居住,吾过一天就叫他们来接你就是了。”说罢,即嘻嘻哈哈的走出庵来,一指手说道:“那边就是村镇,有的是酒肉,吾们去吃酒罢。”菊天华有心不去,无奈拗他不过,只得跟在后面。

济公在前面,东歪西倒,口中唱道:“多疑男子性,最毒妇人心。”唱了又唱,何止数十遍,只是唱这两句。菊文龙好笑,问道:“师傅肚里难道只有这两句吗?”济公道:“不是,吾因为天下的男男女女都逃不出这两句话儿,丧命的也为此,离异的也为此,反目的也为此。吾想着了他,心中实在气闷,所以把他多念念。”说还未了,已到东市梢,见北向一家,两门紧闭,一股怨气直冲霄汉。济公按着灵光三击掌,就算出其中缘故,说道:“这事吾和尚如若不管,再管些什么?”抬头见那家隔壁就是一座酒铺,门首挂着酒旗,风中飘荡,显出三个大字,是“醉仙居”。济公一脚踏进铺,即在门首拣了一个座儿,跑堂的过来揩抹桌面,问道:“三位吃些什么酒?”济公道:“你们有什么酒?”跑堂的道:“吾们这里有黄酒、白酒、桂花露、荷花露、女贞、陈绍,各色俱全,任凭客人拣选。”济公道:“你去打三斤陈绍,一个肉丸子,三个饽饽。”跑堂的道:“吾们这里是卖路酒的,没有热菜。”济公道:“既没热菜,就带二斤牛肉来罢。”跑堂的答应,顷刻取到。菊天华、菊文龙父子两人,他本不愿饮酒,被济公勉强带来,只是呆呆坐着,想待济公吃完,就抽身回家。济公一个人大饮大嚼,吃个不了。菊文龙因为昨夜一夜同人家厮斗,没有睡觉,一时困倦,就倚桌子——睡去。

睡梦中忽觉自身已到店外。刚一出门,只见两个公差从街东跑来,一抖铁链,把他头颈锁住。文龙道:“吾又没犯王法,如何要锁吾?”那公差道:“吾们奉着上命来提你,你犯法不犯法,吾们不知道。”文龙道:“你们是那处官府差来的?”公差道:“你到那边就会知道。”说罢,就催着走路。文龙一想:吾何不把他二人打倒,趁空逃走!主意算定,就要伸手打去,那知浑身气力全无,两手有千钧之重,一些儿也动不得,不知不觉,就跟着公差往西走去。走了半天,约有三十里之遥,大已昏黑,两个公差即带他投宿客寓。进了寓门,把他锁在檐前柱上,也不给他吃,也不准他睡。他眼望两人在堂上高烧红烛,桌上排着热腾腾香气触鼻的菜,在那里饮酒大嚼,自己饥肠辘辘,饿火中烧,连一勺水也吃不着。央告道:“吾今颗粒没下肚,二位赐吾一碗饭吃充充饥,感恩不尽。”两公差如不听不闻,说了数遍,只是不理。后来跑堂的走过,又向哀求,跑堂的倒肯了,无奈两公差一定不许,喝住跑堂的不许睬他,心中好不气愤。自己想:自小到大,丰衣足食,从没吃过这般苦,今天不知被何人控告,受这磨折?想到伤心之处,不禁掉下泪来。过了一刻,见跑堂的收拾残肴,两公差把灯火吹灭,进房去了,外面只剩他一个人锁在那里。好容易挨到天明,两公差起身梳洗吃饭,他仍是饿着。临行时,又因没钱还账,就来脱他衣服,解他宝剑,他心中虽然不愿意,无奈两手不能动转,只得任其搜刮而去。算账已毕,就把他的大氅、宝剑作抵,解了铁链,拖着上路。文龙此时已饿得两眼发直,不能言语,幸而足还健,尚能走路,两旁的见了他都诧异,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文龙此时也顾不得羞耻,只是垂着头,跟着两个公差,一路前行。

将至午时,见前有一座大屋,赫巍巍的墙高矗霄汉。一公差说道:“到了,到了。”言还未了,已到墙边,文龙抬头一望,见是一座大街门。两公差带着,打从边门而进,见大堂庭中,人山人海,有带着锁的,有披着枷的;有笑的,有哭的,有嗟叹的,有愁怨的,纷纷不一。大堂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地府”两字。文龙见了,大惊道:“吾今天莫非已死了?这是地下阎王。”再看堂上,见红罗帐中坐着一位老者,浓眉大眼,黑脸长须,头戴黄金展翅乌纱帽,身披红缎金绣袍,下身被案桌遮着瞧不见;两旁站着的都是牛头马面,兽首人身,手中带着刀叉,异常凶恶。正在瞧看之际,忽闻堂上传呼:“带菊文龙上堂!”公差如狼似虎,答应一声,拖着文龙就走。到阶石上,两旁的人齐声喝道:“跪下!”文龙方欲屈膝,忽见左首跪着一女子,仔细一瞧,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九圣仙女李彩秋。就问他道:“你来做什么?”彩秋白着眼说道:“你许收吾做次妻,又忽然翻变,吾特来控告你。”文龙一听,方才明白。那官问道:“你就叫菊文龙吗?”文龙答道:“正是。”那官道:“你怎么忽然不要李彩秋?”文龙道:“吾并没有答应他,收他作妻子。”李彩秋道:“你莫要诬赖!你在妙莲庵,跪在地下,设立重誓,说不收吾身,受刀斩。这句说话不止吾一个人听得,就是庵中老尼同邓素秋也知道的。”堂上官道:“既有见证,就去提老尼、邓素秋来。”下面答应,正要出去,旁一个年老的书吏上前道:“这事只消请出照心镜一照,便知分晓,何必拖累多人?”那官点头说:“对。”就差两个牛头马面,进到堂后,不到片刻,就抬出一面圆桌大的铜镜来,放在堂前,上面遮着红罗。那个老书吏走上前,把红罗给他揭起,叫文龙自己瞧着。文龙一看,见镜面显出一座佛堂,下面庭中有一个女子,手中带着宝剑,一个男子,跪在地上,仿佛自己在庵中设誓的形象。那官道:“菊文龙,你此刻还有何说?你既说背了他身受刀斩,吾今就给你个报应。”回头对站立的人道:“拖往刀山受罪!”说毕,即见堂上就走下两个牛头马面来,拖着就走。走到一处,见一座高山,山上都仰插着尖刀,锋利无比。文龙一想:倘把吾甩上去,准得穿心透腹。只见一个牛头马面一伏身,掰住两脚,一个牛头马面一把揪着头发,用力扛起,就要望着刀甩去。

文龙吓极,大叫一声,张眼一瞧,见济公坐在右首,正在那里吃酒。父亲菊天华坐在上面呆瞧着,见儿子忽然大叫,忙起立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文龙一身冷汗,心跳不止,一时说不出话来。济公哈哈笑道:“报应了!报应了!”文龙茫然不解。菊天华问道:“你到底为着什么,忽然大叫?”文龙未及回答,济公笑道:“他在阴司刀山上受报应。”文龙失惊道:“师傅怎会知道?”济公笑道:“你锁在客寓柱上的时候,吾同着两个差役同坐堂上吃酒;你在地府跪着的时候,吾就在阎王爷爷案桌底下,怎么不知道?”菊天华道:“你们两个说的话没头脑,吾实在不懂。”济公道:“这些事不必你管,你只消把李彩秋娶到家中,做了媳妇,就没事了。”菊文龙道:“济师傅,不是吾不要他,实因他心术不正,闹妖怪,不敢娶他;现在吾如若能够真知道他贞节,就立即娶他回去无妨。”济公道:“你要真知他贞节不贞节吗?这是容易得很。”说罢,立起身,望着菊文龙面上呵了一口气,用手一指,念道:“-嘛呢叭迷。”菊天华在旁边瞧着,忽见儿子的脸如肥皂水的泡儿,一刻儿红,一到儿白,一刻儿黑,一刻儿黄,及至变换定当,竟与刘香妙的形状一般无二。大惊道:“师傅用什么法子,把他变做刘香妙了?”济公笑道:“你不必管。”菊文龙呆呆坐着,不言不语。济公走到门外,把了一枝芦柴,念了几句,用手一指,忽然变成一枝宝剑,递给文龙道:“把他悬挂腰中,晚间好行事。”

正在说话的时候,忽见隔壁人家“呀”的一声,大门开处,走出一个人来,头戴宝蓝缎员外巾,身穿青缎员外氅,腰系鹅黄丝绦,脚登乌缎粉底靴,两道细眉,一双长目,鼻正口方,脸色微紫,额下一部花须,长有四五寸,面带愁容,背后跟着四五个家丁,急急忙忙往东行去。济公跑出酒店,把这人一手拉住道:“且慢且慢,先把吾的债还清了,再走不迟。”那员外一想:吾平生没欠过人家的债,这和尚未得作怪?便止住脚步,说道:“大师傅,吾同你素昧平生,那里会欠你的债呢?”济公道:“你明明欠我五百两银子,还是前年借的,怎么就赖了?”那员外道:“吾前年在什么时候借你的?”济公道:“你在前年四月里,因为娶王氏媳妇没钱,到吾庙里哀求吾。吾因为这不过情,把肥田三十亩卖了五百银子借给你,害的吾自己倒没饭吃。你现在倒赖得干净,来来来,吾给你两个人到玉山县去打场官司罢。”那些跟着员外的家丁,起初听了和尚的说话,都说穷和尚诈人;后来听他说的有凭有据,就大家信以为真。其时瞧热闹的人也不少了,大家也相信,那员外弄得没法,说道:“你既肯借给吾银子,必定知道吾名姓的。你倒说说看,吾的姓名叫什么?吾儿子名叫什么?吾媳妇是什么地方的人?你说的对了,吾就还你五百银子;如若不对,你今天诬诈吾,是何道理?”济公道:“你姓陈名叫瑜庆,号叫辉卿,你儿子叫文若,你的媳妇是孔家村王伯俞的次女,对不对?”员外一听,就呆了,心想:他怎么知道这般仔细?真是奇怪!正在凝思间,忽远远一人跑来,手拉单刀,冲着济公就是一刀。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45回 梁启文定身路口 济颠僧庵内试心

话说济公正在向陈瑜庆要银子,忽从东面来了一人。大众一瞧,只见来人头戴九梁冠,身披宝蓝道袍,腰系黄丝绦,白袜云鞋;身长八尺,面赛铁锅,两道浓眉,一双虎目,海下一部钢须,根根见肉。见了济公,念了一声“无量佛”,并不打话,拉刀直取济公。济公把身一闪,那刀就劈了一个空。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就是柳玄清的师弟梁启文。他本住温州府永嘉县金鸡峰逍遥道院,同柳玄清最称莫逆。自从柳玄清入伙小西天,就写信给他,叫他前来帮着狄元绍。他得着信,即时收拾行李,嘱咐道童看守观门,自己趁着粮船,从海道到玉山。一上小西天,就知柳玄清被济颠和尚徒弟杨明等所害。他心中一怒,立刻下山,见着和尚就杀。一路行来,已经被他杀了好几个,也算和尚遭了一个大劫。

今日他由东市梢经过,见许多人围绕着一个穷和尚、一个俗家,他心想:吾自小西天下来,就立下一个誓,要杀尽天下和尚,为吾师兄报仇,今天既有和尚在吾眼前,不论穷富,一刀两断。想定主意,这才拉刀过来。他不过看济公是个乞丐和尚,把他一刀,就好断送他的性命,那知一刀过去,济公轻轻一闪,就劈了一个空。菊天华、菊文龙在酒店里坐着,见济公向素不认识的人讨账,准知又是冤人家,正要出来劝和,忽见道士跑来要杀和尚。他父子一着力,就蹿出来,一个拉出宝剑,一个擎起拐杖,就要帮着济公,给道土动手。这道士比不得柳玄清等有妖术的,不过会使几路刀枪,方向膂力大些罢了,见有人帮助,自己准知道敌不过人家,忙缩住了手,一回头撒腿就跑。济公见他逃走,嚷道:“毛道,逃到那里去?”道士头也不回,一直往东。将要转弯,济公把手一指,口念六字真言:“-嘛呢叭迷-!”那道士应声住步,两只脚犹如钉在泥中一般,不能动转。济公又远远指了一指道:“结吾在此立两昼夜,待吾把事情办完,再来发付你。”那道士果然极肯听话,正正的立了两昼夜。济公说完,回头又向陈员外付银子。

陈员外见他把道士定住,心中十分奇异,知道济公是个有来历的和尚,忙说道:“大师傅,要银子尽有,只是吾身上没带,请屈驾到寒舍一坐,要多少就是多少,决不违命。”济公道:“去去,就进去坐坐也无妨。”又对菊氏父子道:“你们一同去罢。”于是陈员外头前引导,济公第二,菊天华第三,菊文龙第四,鱼贯而人,直到堂上。济公抬头一望,见屋后一股怨气直冲牛斗,就嚷道:“这屋里有冤枉气味,吾鼻子那耐不得,要呕了。”菊天华道:“人家好好的屋子,那里来的冤枉?师傅又要胡闹了。”济公道:“吾这鼻子从无虚错,这个气味,是人家吃了冤枉没处伸诉,要寻死的气味。你如不信,一问主人便知端的。”陈员外一闻此言,大惊道:“师傅怎么会闻出有人寻死的气味来?”济公哈哈笑道:“你还不知道吾这鼻子的利害哩!五百里路里,一切怨恨悲痛的气都闻得出,何况近在咫尺!吾不但闻得出冤枉的气味,而且还闻出他吃冤枉的缘故来。”说还未了,只见屏风后有个女人,露出半面,往外一张。济公就嚷道:“这是黑心人!这是黑心人!”陈员外回头一瞧,见是自己新娶的爱妾。说道:“大师傅,莫要冤人家。这是在下的小妾,极其贤惠,自从进门之后,并没一些差错,你莫要冤苦了人家。”菊天华在旁听不过,也说道:“济师傅,这是人家的姨奶奶,莫打哈哈。”济公并不回答,一回头对陈员外道:“吾方才在酒铺子吃酒,还没过瘾,瞧见了你,要紧向你讨债,就不吃了,此时瘾得急,快给吾备酒罢。”陈员外不敢不依,就分付厨房备酒。又问道:“大师傅吃荤还是吃素?”济公道:“吃荤吃荤!非但吃荤,而且还最欢喜吃狗肉,你有现成的,就给吾弄些来吃吃。”那员外道:“吾这里素不吃牛狗肉,大师傅要别的尽有。”济公道:“既没狗肉,就是罢。”

须臾摆上酒席,送上四壶酒来,惟济公面前的那把酒壶用红绳结着。济公揭起壶盖一瞧,回头问员外道:“你今天是好意请吾,还是歹意?”陈员外道:“吾特意请大师傅喝酒,怎么说吾是歹意?”济公哈哈笑道:“你既是好意请吾,怎么酒中搁着耗子药?”原来这位陈员外,家里颇有家私。去年因花烛沈氏故世,他就在烟花院中娶了一个姨太太,名叫周莲香,颇有几分姿色。陈员外爱如掌上之珠,家事一切,都交给他管着。家中长幼大小上下,没一个不怕他,拍他马屁的。惟有次媳王氏,他本是诗礼人家,性情高洁,不肯趋奉他。他一怒,就想借事害死王氏,每在被窝中数说王氏的不好。那知陈员外耳朵极硬,见王氏平日为人稳重贤惠,且又是读书人家出身,心中十分敬重,不肯听小老婆说话。周莲香一想:吾一个人也害不了,那能压服众人?一计不成,再寻一计,必要把他害死,方泄吾心中之气。刚正陈员外请了一位本地秀才王楚江,来家教授三个孙子。那王楚江生得极其俊秀,年纪又轻。开馆的日子,陈员外备了丰盛的酒席,请他在书房吃酒。周莲香来到窗外一瞧,见他头戴宝蓝缎文生巾,身披宝蓝绸文生米氅,内衬粉红领袖,腰系鹅黄丝线,白袜云鞋;身长六尺,面如美玉,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出落得天然俊俏。心中想道:“吾在烟花院中,老的少的、美的丑的都接过,从没碰见这样俊品人物。这个人若得同他做了夫妻,比这个老奴才,须似钢针,触着面皮疼痛难忍,要胜过万倍。”从此,这个心全用在王楚江身上,背地里送酒送菜,半夜里又差心腹婢女送点心。王楚江也是少年喜色的人,心猿意马,本来捉获不定,忽然得着这等好机缘,那得不动心?日积月累,就成了一对野鸳鸯。

王氏见他常常卖弄风姿,已疑心他不是正派;又见时时觑使潜到书房中,更加上疑心,时刻防察。莲香一想:这件事倘然被他察出,决定性命不保,不如先下手为强,把他陷害。给王楚江一商量,立时得了主意,趁王氏不在房中,就跑去把他手帕、绣鞋、手镯偷出来,背地放在家人王升的箱子里。当夜就对员外说道:“次媳王氏,这贱人真了不得!吾方才在厨房,见他同王升眉来眼去,唧唧私语,吾到门房一伺察,见王升正在那里拿着绣鞋玩弄。这样贱人留在家中,将来祸水不小。”陈员外素来敬重王氏,半信不信。到了明天,就借事把王升支使开,同莲香到他箱中一搜查,果然有王氏的手镯、绣鞋、手帕。陈员外顿时变色、勃然大怒,就要把两个人活活处死。莲香自想道:吾本来只要害王氏,王升给吾没冤仇,今若连同一并打在一网,岂不罪过?就劝道:“员外别动怒,这些都是王氏这贱人一个人干出来的,若没这贱人勾引,王升天胆也不敢。况且俗语说得好:‘女想男,隔重衣;男想女,隔重山。’王升即使不正经,单相思也没用的。若把两个人一齐处死,非但外面张扬不好听,就是王升也未免有些冤枉。吾看还是先把王升好好开发,只算没这件事,待他去了,然后咨照王氏家属来,等他自己处死,一则你吾好不担责任,二则外面也不致于张扬,岂不两全其美!”陈员外此时已气的发昏,那有主意?就听了他说话,立刻差人去寻王升来,打发他走路。王升茫然不知缘故,主人叫走,那敢怠慢,只得卷着铺盖,挑着行李回家,另寻吃饭去处。

此时早有人报知王氏,王氏一听,如站万丈高山失足跌下。自己一想:吾这东西那里会走到王升房去?必是莲香陷害;但事已如此,说也说不明白,还是一死相拼干净。主意想定,把房门闭上,哭哭啼啼想解带上吊。莲香听了这个信息,恐怕死没见证,就叫员外自己到王氏家,请他爷爷来;又怕员外一个人去吃他的亏,所以带五六个家丁。不料员外刚一出自家大门,就叫济公缠住。员外一想:这是耽不起时候的。就叫一个能干的家丁带去,自己陪着济公回家。莲香听说员外回来,不知道是何缘故?忙赶紧出来,走至屏风后,听外面人声嘈杂,正拟往外瞧瞧是什么人,焉知济公一见,就嚷他黑心人。他心中即大怒,又不好出来同和尚口角,只得悻悻退到里面。后来又听说员外叫排酒请和尚,他就狠心肠想把和尚毒死。就跑到自己房中,把剩下的耗子药,背人倾入壶中,寻了一个红绳,缚在壶盖顶上,嘱咐家人道:“这酒是和尚喝的。”家人不知其故,就把这壶酒放在济公面前,他自己就出来,站在屏后,看和尚吃不吃。焉知和尚一扬手一瞧,就嚷有耗子药。员外一争论,济公就把这壶酒给员外满满斟了一杯,说道:“员外,你说没有耗子药,你自己吃罢。”员外那里知道真有毒,拿起杯来就要吃。莲香在屏后看得亲切,一着急,疾忙赶至堂中,从员外手中夺来,甩在地上,回身就走。济公哈哈笑道:“吾和尚与他并无仇怨,怎么要毒害吾?”陈员外羞得满面通红,进去埋怨不题。

话说济公同着菊氏父子、陈员外一共四人,开怀畅饮,直吃到鱼更二跃,方才停止。济公就对陈员外道:“吾们三人外面有事,去去就来,你就在此等等,吾少顷还有话说哩。”陈员外点头答应。济公这才拉着菊天华、菊文龙,出了大门,一直够奔妙莲庵来。菊天华不解其意,问济公道:“大师傅拉吾们到此何意?”济公笑道:“吾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无论什么事,总要给人家拉凑拢来,何况这婚姻大事!日间吾听你儿子的语气,不是不要李彩秋,不过因他给妖怪迷惑,疑他心不正派,所以吾就给他换变形貌,此刻正好去试试他的心。如果他不正派,自然不必再题;如其正经,那时再要推托,吾和尚断断不依的。”说毕,早已来至庙门外,见双扉紧闭,鸡犬无声,济公就附着文龙耳边说了几句,文龙点头称是。济公自己一回头,见路旁立着一株枯树,他就折了一枝丫枝,口念六字真言“-嘛呢叭迷-”,喝声:“敕令!”顿时就变成明晃晃的单刀。于是济公在前,文龙次之,菊天华在后,跳上墙头,蹿房越脊,直到后房。

那妙莲庵是南向五开间三进,济公知道李彩秋同着老尼在后面配房居住,所以径奔这里来。其时李彩秋见天色尚早,尚未睡觉,正同老尼妙修谈日间的事。菊文龙一翻身,使了个倒卷珠帘式,把两脚钩着屋檐,垂头下瞧,见李彩秋坐在靠东炕沿上,解去发髻,穿一件旧绸袄,裙子也松了,已是将睡的景象;老尼坐在旁边椅上,陪着闲谈。济公在屋上念动真言,摇身一变,忽然变了一个俊俏书生,头戴文生公子巾,身穿绣花文生氅,面如冠玉,齿白唇红,一回头悄悄对菊天华道:“你还认识吾吗?”菊天华摇摇头,济公嗤的一笑。那知笑声太大,下面李彩秋觉察屋上有人,疾忙拉着宝剑、要出屋动手。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46回 李彩秋力斗假香妙 陈员外设酒款济公

话说九圣仙女李彩秋正在屋中同老尼谈心,说道:“吾这一回幸亏和尚捉妖,不然这条性命必定不保。只可恨小剑客菊文龙,吾屡次救他性命,恩同再造,他倒非但一些不想想,还疑心吾不正派。日中和尚屡次劝他,他只是垂着头不答应。这一回一走,必定不来接吾的了。”老尼道:“吾看他神情,倒没有嫌你的心肠,不过碍着他父亲菊天华,恐怕老头儿不答应,所以他日间听了济公劝说,一味的瞧他父亲面皮。吾已然看透其中缘故,你在吾庵中安心住着,只等老头儿一死,他自会来接你的;即使他不娶你,吾就同你前去到他家中责问他。”说言末了,只听屋上嗤的一声笑。李彩秋说声:“不好”!忙从壁上摘了宝剑,就要出去。老尼道:“且慢!吾来帮着你。”说罢,跑到隔屋拿了一把短刀,一回头,就把屋中灯火吹灭。那老尼的出身,前套《济公传》表过,也是绿林中人,颇有武艺,后来因看破红尘,就洗了手,落发修行,来此庵住着。今夜听屋上有人,就放出平生本领来,把灯吹灭,同李彩秋守在门背后瞧着,看外面如何举动。菊文龙知道屋中觉察,也就从屋上蹿下平地,拉出宝剑,想闯进来。李彩秋见屋上蹿下一人,年约二十许,头戴银红色武生公子巾,身穿银红色窄袖箭袖袍,一掌宽阔的五彩丝鸾带,月白袖子衬衫,蓝中衣,元缎鞋子,白袜;面如美玉,白润生光,两道英雄眉,斜飞入鬓,一对虎目生光,准头端正,唇似涂朱,牙排碎玉,分明一位俊俏英雄。仔细一瞧,正是前夜抢邓素秋、日间来抢自己、被济公追跑的刘香妙。心中一想:这人真可恶!抢去了邓素秋,还要来抢吾,若不给他一个苦吃,他总不肯心死的。想罢,就轻轻跑到自己房中,取了囊沙,觑菊文龙来得切近,就是一囊沙,打个正着,只听“啊哟”一声,跌倒在地。

和尚在屋上听得亲切,即忙拉了树枝变的刀,蹿下平地,大嚷道:“吾乃刘香妙的哥哥刘妙香也,本想抢你回去,吾兄弟两个同你合拜花烛,共睡一床,做一个肉弄堂大家玩玩。焉知你身上倒带了宝贝,把吾的兄弟治倒,吾就抢你回去,一个人作乐罢,省得将来骨肉争风,打翻醋罐儿。”说罢,舞动假刀,闯进内来。李彩秋把假刘香妙治倒之后,听得屋上喊声,知道还有同党,忙去把囊沙拾起,仍躲在门背后。只见房上又蹿下一个人来,面貌年岁同刘香妙相仿,头戴文生公子巾,身穿绣花公子氅,腰系丝鸾带,白袜云鞋,面如冠玉,齿白唇红。心想:他弟兄两个倒是一文一武,连相貌都一般无二的;可惜行为不正,做了采花之贼,将来不免做刀下之鬼,不然像这样的好面目,嫁了他,也不枉为人一世了。焉知李彩秋刚想到这里,那假刘妙香就嚷道:“吾不是采花贼,吾不是采花贼,吾是堂堂正正的好男子!你既说嫁了吾不枉为人一世,就是情愿了。快快把手中囊沙、宝剑丢去,跟吾回去做亲睡觉,省的吾动手。”说罢,就把左手对着李彩秋招招。李彩秋一想:真奇怪!吾并不曾说出,不过心里这样的思想,你怎么就会知道?又听假刘妙香嚷道:“好乖乖!不要胡思乱想了,你心里的意思,吾都知道的。”李彩秋一想:这个人还了得!待吾一囊沙把他打倒,一宝剑把他杀死,以绝后患,省得他常来吵闹。想罢,便轻轻从门背出来,对准假刘妙香又是一囊沙。焉知到他面前,被他用手一指,囊沙早已落地。李彩秋一着急,就蹿出门外说道:“淫贼!你敢惹起吾来了,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猛虎嘴边拔须?”说罢,就没头没脑的把剑乱劈。岂知剑剑落空,劈到后来,连人影都不见了。

回头一看,只见东边月光暗处蹲着一人。彩秋还认是刘妙香哩,赶上前又是乱劈,忽见蹲者说道:“李彩秋,吾是和尚,不是抢你的,莫要劈吾。”彩秋仔细一瞧,原来不是别人,就是济公。倒吓得他“呀”的一声,说道:“济师傅,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险些儿被吾宝剑劈死。吾方才同他相杀的那个刘妙香,一转眼间就不知去向,不知他逃到那里去了?济师傅你在此看得分明,到底地逃在那里呀?”济公笑道:“吾是刚正来的,否不见有什么人,只见你一个人在此乱劈。吾料你是没事情做舞舞剑,又见你舞得格外好看,比众不同,所以蹲在这阶石上瞧着,你怎么说有人同你相杀?你今天莫非又碰到了鬼怪了?”彩秋被济公一说,顿时毛发悚然,说道:“明明是刘氏兄弟,还同吾说话哩!济师傅如若不信,那个刘香妙已经被吾用囊沙治倒,躺在地下,你来瞧瞧。”济公道:“吾眼中真没瞧见有人,你的说话我不信,你去取灯来,待吾瞧瞧。”

彩秋忙到屋里取了烛台,出来一照,不觉吃一大惊,原来方才被囊沙打倒的却不是别人,正是李彩秋的心上人,要同他作为夫妻、天长地久的菊文龙。济公一瞧,就是一跺脚,说道:“咳!九圣仙女,你怎么把自己的丈夫都打死了?现在非但身体不动,连喉咙里的气都没有了,这叫吾怎么弄呢?”彩秋闻言,顿时吓得呆若木鸡,半晌不言,两泪汪汪的说道:“吾只见是日中要来抢吾的刘香妙,所以下此毒手,那里知道是他呀!如若早知是他,吾就不动手了。”说罢,又把烛台移近菊文龙身旁,瞧了一瞧,果然见他面无人色,气绝身亡。李彩秋不看则已,一看之时,就不觉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嘴里咕噜咕噜的说道:“你这冤家,吾屡次救你的性命,为是要同你枝成连理、花放并头,终身有靠。你今夜好端端的来此何干?吾只知你是刘香妙,以致下此毒手,误伤性命,叫吾嗣后靠那个活命?吾也死在你的身旁,一同到鬼门关去做夫妇罢!”说罢,就把手中宝剑望自己喉间作自刎状。济公在旁见了,忙用手把宝剑夺来,望屋上一丢道:“你是死不得的,你若死去,他真要活不成了。”彩秋也是个极聪明的人,又知道济公是得道高僧,听到这句说话,就揩着眼泪问道:“师傅,莫非有法术治他活成功吗?”济公道:“有有,你莫着急,听着。”口中就念道:“菊文龙,菊文龙,妻子心已试成功。莫要再在睡梦中,做哑又装聋。”

念犹未了,只见菊文龙厥然坐起,说道:“好利害!好利害!吾今天几几乎被他囊沙打死,待吾结果他的性命。”说罢,就在济公手中夺了假刀,跳起身来,望李彩秋劈面一刀。彩秋见他过来,就道:“只要你活了,就是把吾斩了一千刀,吾也情愿!你来杀罢。”说罢,就俯着头,等文龙来杀。文龙跑到面前,把刀一丢,哈哈笑道:“吾那里舍得杀你!不过试试罢了。”此时菊天华也下来了。李彩秋见了公公,深深敛衽。济公道:“你们父子两人,现在好知道他的心了。此地虽是庵观,有妙修作伴,到底放他一个人不妥当的。况且还有刘香妙在那里想抢他,倘然他知道吾们走了,这里没人照应,再来下手,虽说他自己有本领,终不是姓刘的对手,不如早些儿接他回去的好。吾和尚的事已经完毕,你们肯听吾论最妙;倘不听吾话,吾和尚也管不了许多,只得由你们罢。”说毕就要告辞。老厄妙修道:“师傅,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时候还早,吃了些酒再走也不迟。”济公摇头道:“没工夫,没工夫,吾身上还有事哩。”菊天华道:“师傅分付吾,叫吾把他接回去,吾那敢不谨遭台命?只是照俗例,也得择个吉日方为吉利。吾想后天是个极好的日子,就在后天来接罢。”济公道:“今夜今刻比后天更好,你立时接他回去,管教你们夫妻长永,瓜-绵绵。”说毕,头也不回,径自走了。这里菊氏父子果然照他说话,即刻到了近村,叫了一乘小轿,把李彩秋接了回家,直至后来泅水村出现。这且按下不表。

话说济公从妙莲庵出来,径到陈员外家。陈员外是个忠厚长者,说一是一,比不得现在的许多滑头少年,说话犹如放屁,不好作准。所以济公临行时叫他等候,他就在堂中椅上坐,老等他回来,不见不散。济公在外面一敲门,他在里面听得,就赶紧出外开门,见只有济公一个人回来,就问道:“方才同师傅一块儿来的两位呢?”济公道:“他们娶媳妇的娶媳妇,娶婆子的娶婆子,没工夫来了。”陈员外莫明其所以然,也不便深问。济公谦让也不同人家谦让,一直的往里够奔。来到客厅,蹲身坐定,就嚷道:“吾和尚肚子饿了,快给吾吃。”陈员外道:“师傅吃粥还是吃饭?”济公摇头道:“都不要。”陈员外道:“不是粥饭,那里医的肚子饿?”济公道:“吾是酒饿,不是饭饿,快给吾酒吃罢。”陈员外立时分付厨房备酒,从新排上杯盘,陈员外陪着吃酒。济公吃了数杯,说道:“这酒吃的闷死人了。”陈员外道:“师傅嫌寂寞,吾们猜拳行令罢。”济公道:“不行,吾不会。”陈员外道:“师傅既不会猜拳,吾们就击鼓催花罢。”济公又摇头道:“不行,吾不会。”陈员外道:“既不猜拳又不催花,怎么办法,师傅想个主意出来罢。”济公道:“吾和尚没主意,只嫌人少太寂寞,你有知己朋友或亲戚,拉一个来,陪陪吾和尚吃酒罢。”陈员外道:“这是大难事。半夜三更,莫说近村没人,即便有人,人家已在床上睡熟,那个肯起身来吃酒?”济公闻言,睁着怪眼,恨恨望了陈员外一眼道:“你不依吾和尚,你就要还吾五万银子。”陈员外笑道:“师傅就是这样罢,莫要作难吾了。”济公道:“不能,就是没有亲戚朋友陪吾,叫一个家人来陪吾罢。”陈员外道:“家人那能与吾们同席?”济公道:“不妨。你们有个王升,这人本受了冤枉气,现在叫他来吃酒,一则陪陪吾们,热闹热闹;二则借这一席酒,消消他的气。他横竖是你媳妇的丈夫,论起来你们倒是父子呢。”陈员外被和尚打动心事,半晌不语。忽有一人从里间屋跑到席前。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047回 周莲香通奸西席 王楚江被赶出门

话说陈员外被济公提着王升,打动心事,呆呆坐在椅上,心想:他怎么会知道其中细情,前来调戏吾?真正奇了!正在思量的时候,忽然里面跑出个人来,立在席前。陈员外抬头一看,乃是他爱妾周莲香身旁的侍婢天香,方欲问他为着何事,那侍婢就启口说道:“吾方才听说大师傅要找人陪酒,吾们这里现住着教读先生王楚江,何不就叫他出来陪陪,倒好热闹些。”陈员外一听,恍然大悟道:“吾倒忘了,快去请他出来。”诸位:想和尚同着员外吃酒,关着天香什么事?因为这天员外陪着济公,莲香没人陪他睡觉,他就忍耐不住,跑出来就想到王楚江那里去叙叙。走过屏门后,听得和尚同主人喝喝谈谈,甚为投机。他一想:他们两个人倒在此有趣,吾的心上人睡在那里寂寂寞寞,连汤水都吃不着,未免偏枯。正要想法去请他出来,刚正和尚要请朋友,员外说没人,他一回头,就对天香说:“你出去如此这般。”天香照着嘱咐一说,员外那里知道其中情节?就叫家人到书房来请楚江。

其时楚江听得外边吃酒很热闹,知道今夜员外又在请客,自己馋涎欲滴,心恨员外请不着他;又想今夜员外既不回房,莲香或者出来,所以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至三更,刚正朦朦胧胧的时候,忽听门外有人叫道:“王师爷,王师爷!”楚江一答应,外面就说道:“主人请你到外面去陪和尚吃酒。”楚江道:“那里来的和尚?吾是读书人,素不信佛教,烦你上覆主人,说吾已经睡觉,不来了。”家人听了,立即回报员外。员外道:“他既不来就罢了。”济公皱眉道:“他怎么不来陪吾和尚?吾和尚一动怒,就要向他讨债。”员外笑道:“师傅又来了,他与你无冤无仇,你如何又要向他缠绕?”济公道:“他一定不来,吾一定向他要的。”员外道:“既如此,再去请他来罢。”家人领命,又到书房中。其时楚江已由莲香差人去咨照,说是姨太太的主意,叫他出去吃酒。正在那里懊悔,自言自语道:“吾方才请吾不出去,倒辜负了莲香的美意了,不知员外还来请吾吗?”说到这里,又听门外叫道:“王师爷,主人说务要你出去的。”楚江不等说完,就答道:“吾来了。”说罢,一骨碌从床上起来,披着衣裳,拿着灯火,往外飞跑。

不料刚走到门外,就见一鬼周身穿白,立于墙边,仔细一照,原来是个缢死鬼,舌长六七寸,垂于胸际,两眼发直,项下拖着一草绳,碧血殷殷。楚江不见犹可,一见之时,顿觉三魂出窍,六魄离躯,大叫一声:“吓死吾也!”往外飞奔,恨不得肋生两翼。那书房离正屋甚远,苦于没人,听得他一跑,就听背后怪叫一声,往前直追。楚江急极,绊了门限,一跤跌倒。外面听着声音,赶紧进来,见楚江跌倒在地,忙扶他起来,已是不省人事,扶到房中,方悠悠醒转。陈员外问道:“先生为着何事,就会这样?”楚江把方才所见说了一遍。员外道:“吾这屋是亲手所造,素来洁净,没有鬼怪闹的,你怎么就会瞧见缢死鬼?”和尚在旁微微笑道:“这是冤鬼要寻替代,寻差了,寻到书房。”员外道:“大师傅怎么知道要寻替代呀?”济公道:“吾自少两眼瞧的见鬼的,无论什么鬼怪否都瞧见。方才吾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他坐在大门内等着。吾问他做什么的?他说吾要寻王氏替代,无奈被人守着,下不得手,吾得候在这里。吾说他为什么事,你去寻他?他说他吃了冤屈气,要自寻短见,吾所以来求替代。”员外道:“大师傅既然能同他说话,怎不劝劝他,叫他别处去?”济公道:“这是你们家事,吾那里好管!”员外回头道:“先生,你书房中既有冤鬼,今夜去不得了。喝完酒,吾同你陪着大师傅,到别屋里住罢。”济公道:“吾会提鬼,你们别屋住,吾到书房去。”喝了几杯,已将四更,济公道:“酒已喝够,不喝了,捉鬼要紧。”说罢,拿着烛台,径往书房中来。陈员外、王楚江那里还敢进去,家人等也没个敢跟着济公走的。

济公到了书房,把门虚掩,把火吹灭,就在先生床上一躺。须臾,听四面人声静寂,鸡犬不惊,忽闻外面小语道:“你睡了吗?”济公即学着王楚江口音,也小语道:“是睡了,你怎么不早来?吾等候你苦了。”外面道:“吾还认你在外面同着老头儿、赋和尚喝酒,所以不敢造次,直等到此刻,没有人声,才来瞧你。”济公道:“不要多说,快进来罢。”只听室门呀的一声,悄悄进来。济公在床上坐起身来等着,那莲香走近床前,悄语道:“你一个人寂寞死了,否可怜你冤家,时时挂心。今夜幸老头儿陪着贼和尚睡在外面不进来,吾抽个空闲,特来陪你一夜,大家叙叙。你怎么见吾来了,睡在床上,迎接也不来迎接吾,是何道理?”说罢,揭开帐门就想上床。济公见他上来,把破僧帽除下,伸头在帐门边等着。莲香正要上去,用手一摸,只觉触手一件毛滋的东西,就道:“吾摸着的什么东西?”济公学着楚江的声音道:“是头。”莲香道:“你怎么把头候着在这里?”济公道:“不是吾的头。”莲香道:“不是你的头,还有那个的头呀?”济公道:“是和尚头。”莲香闻言,又用手仔细一摸,说道:“冤家,你的头发在那里去了?怎么只有三四寸的长了?”济公道:“吾做了和尚了。”此时莲香已听出不是王楚江的声音了,知道事情不对,正要往外逃跑,被和尚用手一把拖着衣襟,说道:“好乖乖!吾和尚同你有缘,来叙叙。”莲香即时吓得魂不附体,正要喊叫,被济公用手一指,说道:“定!”莲香就像铁钉钉着一般,走也走不动,嚷也嚷不出声。济公倒大嚷道:“吊死鬼在此了,快快救人呀!”

外面陈员外睡在床上还没睡着,正在同王楚江说话,远远听和尚嚷声,准知和尚已把吊死鬼捉缚,赶紧跳下床来,呼唤家人一齐起来,带了灯花宝剑,跑进书房。一瞧,就吃一大惊,原来不是什么吊死鬼,就是自己爱妾。见他睁着眼、张着口,惭愧之色,见于形貌。员外对济公道:“他是吾贱妾,怎么会被你提到的?”济公道:“吾也不知道是人是鬼,吾睡在床上,他把吾帐门揭开,要与吾干那不端事。吾说吾和尚没开荤,这事不行;他说吾特为寻你来的,不干不行。吾一着急,把他捉住,嚷起来,你们倒来了。”陈员外也是聪明伶俐的一流人,就知道莲香必是寻王楚江来的,他不知和尚在此,闯进来被人家把定身法定住的。就勃然变色,问莲香道:“你这贱人!这样行为无耻已极。还不早说?”此时济公已把定身法收起,莲香已能言语行走,见事已败露,遮瞒不住,况且他原是烟花院里的人物,本不知有礼义廉耻,就一五一十,把与王楚江如何来往、如何要好的话说了一遍。陈员外闻言,一时怒不可遏,回头对王楚江道:“吾看你是个读书人,敬以师道,格外尊重,你倒敢勾引吾侍妾,败坏吾门风,真是衣冠禽兽,还不快走!”王楚江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无言可答,回身往外就跑。济公道:“他如此害人,员外倒轻轻发放他,岂不太便宜?吾和尚还不饶他哩!”陈员外道:“大师傅怎么办法?吾叫人追他回来。”济公道:“不必,只须吾用些小法术,就尽够他受用了。”说罢,用手往地上一指,念了几句真言,忽见平地起了一道白光,往门外去了。陈员外道:“大师傅,这是什么作用?”济公道:“吾叫他路上受受惊吓,给你出出恶气也是好的。”

言还未毕,只见楚江又踉跄的跑回来,跪于陈员外面前哭道:“吾今夜准不能走,一出门冤鬼都来了。”原来济公作法的时候,他刚走出大门,忽见东面走来一鬼,头大如五斗拷栳,两眼如灯,眼光闪闪若电,张着嘴,伸着舌,要吃王楚江。楚江本来胆小如鼠,一瞧见,回身就走;不料西首也来一鬼,头小如碗,眼光如炬,手中带着钢叉要棚他;一回头又见一鬼,立于人家檐前,满身白色,头戴三梁麻高冠,身穿麻衣,手执哭竹棍作欲击之势。楚江一想:三面有鬼,路已截断,如何归得家中?不如暂且回到陈员外家住一夜,明天再走,即使吾做此不端之事,到底是和奸,与强奸有别,罪不至死,性命可保。想定主意,就退进大门,想就在门房里宿。那知那些人恐留了他,明天员外知道准有气,大家不容他,定要他出去。内中有个员外老家人,性情慈善,见楚江一出门就闹鬼,恐怕他吓死,就说道:“你既不好回去,只得到里面去,当着面求求员外,说明所以然之故。吾们员外是仁慈人,见你深夜无归,必不难为你的,快快进去罢。”楚江没法,只得硬着头皮大着胆,一径进来。见陈员外尚立在那里同和尚说话,周莲香仍站在床前,垂倒了头,一言不发。他就双膝点地,求恳员外。

员外一回头,见他复来,立刻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用手指在他脸上说道:“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既经赶了出去,还敢复来!”济公也说道:“他既进来,莫要放走他,给吾把他捆缚起来,明天送到玉山县衙门去,办他一个勾引良家妇女的罪名。”王楚江一想:就是这样,还不至十分吃亏;若被他送进衙门,非但功名不保,还要出丑,下半世还有那个来请教吾教读?不如走罢。主意打定,立起身往外就跑,陈员外也不追赶。走到门外,只见方才的三个鬼,都不见了,心中稍宽慰些。焉知没走三步,迎面又来一鬼,身高丈余,青面红须,獠牙露齿,身穿金甲,头戴金翅帽,手执金瓜,吼的一声,声如裂帛。楚江回身就走,走没六七步,迎面又来一鬼,红面白须,身高不满四尺,身穿黑衣,头戴武生巾,手中拖着铁链,嘴里啾啾不绝。楚江早已吓得胆战心凉,浑身发抖,正要回避,又见屋上跳下一人,形状更为可怕。楚江大叫一声,跌倒在地。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48回 施法术惊吓奸夫 救烈妇父女感谢

话说王楚江见东西又有两个奇鬼截住去路,有心再要回进陈家,他方才已经要送进衙门,那里还会得?正在进退无路之际,又见屋上蹿下一鬼,马前人身,身上赤条条的一丝不挂,手中也拿着铁链,嘴里咕噜咕噜的,不知说些什么东西。楚江一见,叫声“不好”!跌倒在地,不省人事。其时更深夜静,路上没有行人,他一躺直到天明,有人瞧见,摸他胸口,微有气息,灌醒转来,送他回家不题。

陈员外自从把楚江赶走,就喝令家人把莲香捆缚好,要吊在后面空屋里,将他活活饿死。济公一摆手道:“且慢!他的事情倒还是小事,现在先要把你次媳前后被他陷害的缘故,令他说个明白。”陈员外诧异道:“王氏的事情,是另一个人,不于他的。”济公哈哈笑道:“你还认你媳妇真是个坏人吗?”用手一指莲香道:“吾与他无冤无仇,他有奸情,本不干吾事的,吾何必来打破他机关?因为昨天在此路过,见你家中一股怨气直冲霄汉,吾一按灵光,就知道你媳妇的含冤负屈,都是他一个人弄出来,所以借讨银子进你家门,给你理明白这件冤案。你快些问他罢。”陈员外这才明白,回头对莲香道:“你从实说来,还可免你一死;如若不说,我就把你这贱人活活钉死。”莲香一想:事到其间,不说也不行的了。于是就把如何同王氏不对,如何王氏瞧破他机关,如何与王楚江密谋,如何偷他东西藏在王升箱中,从头至尾,一句不漏。济公哈哈一笑道:“陈员外,你听明白没有?嗣后你可知道你媳妇的冤枉了?”

陈员外听到这里,赶忙的跑去敲王氏的房门。其夜王氏一个人在房中,且哭且怨。自想:我一身清白,在娘家的时候,人人钦敬,没个说我坏话的。自从嫁到这里,也有一年开外,婆婆在日,待我极好,自他老人家死了,公公就娶了这个烟花女。他一进门,就给我不对,公公也被他说得耳朵软,把我恨起来,现在他索性下此毒手,栽赃害我,丈夫又不在家中,我死了也终身抱了不白之冤。愈思愈愤,立起身来,就解了一条带子套在梁上,打了一个死结,把自己衣裳穿好,取镜子照了一照,“咳”了一声,眼泪汪汪,把头钻进带子圈中,用力下坠,那知一用力,带子就断。心想:真诧异,怎么这样粗的丝带,就会吊不起吾的身体?或者这带子已旧了。于是从新开了衣箱,从新取出两根新带子,仍挂在梁上。自己以为这带子是新织成的,断不会断的了,不料方结好结子,把手一拉一试,又齐齐的断了。这一回到吃惊了,自言道:怎么新带子也会断去?或者真有祖宗神灵默佑,不许我死去不成?正要再寻带子,忽闻屋上说道:“王氏,你莫要自寻短见,你的冤枉已经明白了。我并不是你祖宗,也不是陈氏的祖先,是夜游神经过这里,知道你冤枉,所以把你带子给你拉断,你切莫想不开。你的冤枉已明白了,不久你公公就要进来消你气了。”

王氏是个女流,初听得屋上有说话声,还认是人哩,后来听到夜游神三字,就吓得战战兢兢跌做一团,连寻死的心思,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不到一刻,就听门外有人敲门,嘴里嚷道:“媳妇媳妇!你的冤枉明白了,你快快不要寻死。”王氏一听,就是他公公的声音。有心去答应,恨他素日听了莲香一面之词,把他糟蹋;有心不答应,又是翁媳,情谊攸关。正在踌躇为难之际,门外陈员外叫了几声,不见答应,以为王氏必定吊死的了,一着急,用脚把门踢开。闯进来一看,见王氏坐在东边椅子上,梁上挂着两条新带子,已经齐齐中断,忙以手加额道:“天保佑!天保佑!我的好媳妇不曾冤枉死。”王氏原是书家出身,素来于尊卑长幼之礼毫不失节,见公公进来,急忙站起身,立在旁边,两手拍着自己衣襟,泪汪汪垂头不语。陈员外正指手画脚说话,忽闻屋上说道:“我乃夜游神也。陈瑜庆,你听了爱妾一面之词,险些屈杀了好人,我特来给你把罪名记在簿上,回奏天庭,折你阳寿一纪。”陈员外听了,忙跪在地下恳求道:“尊神听真,弟子陈瑜庆一时糊涂,听了贱妾一面之词,几把好人屈杀,但此并非我弟子有心做的罪过。现在幸有圣僧前来,把这事给吾分明白,都是那贱妾同奸夫王楚江做下的奸计,陷害王氏。我已把奸夫赶出门外,奸妇捆缚处治了。”屋上又说道:“这事虽是奸妇所为,究因你好色之故,不娶名门淑女,去娶烟花贱妇的缘故。幸吾神路过此地,把他上吊的带子弄断,否则这个贤淑贞节妇人,早已到阎王殿上控告你了。你嗣后不可再蹈前辙,一味的贪图美色,戒之戒之!我神有事,就此去也。”说毕寂然。陈员外那里知道是济公作法,差五鬼冒充夜游神吓他,使他下一次不敢娶烟花女,保全王氏。所以他听了屋上告诫的说话,双膝跪地,磕头如捣蒜,直至毫无声息方才起身;又对着王氏用一番好话再三安慰。王氏见大冤已白,也就转悲为喜。

其时四野鸡声高唱,天已渐明,陈员外见王氏点头,这才跑到外面书房中来,见济公已经起身,莲香捆缚手足躺在地上,立刻命家人:“搭他到后面空房中,吊在梁上,待我慢慢的处治他!”一面叫家人摆酒。济公是从来不洗脸的,见酒已摆好,即坐在上首里大喝大嚼。陈员外陪着,心中感激和尚,想报答他,就叫人到后面库房中取银五百两。家人领命,不多时,你也捧一包,我也捧一包,放在桌子上。济公道:“员外,你这银子莫非还我的吗?”陈员外道:“正是。我幸亏大师傅慈悲,得把奸情辨别明白,救我媳妇的性命。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些须银子,就作为谢仪,请师傅收了罢。”济公呵呵笑道:“我是出家人,到处募化,用不着银子的。你要送吾,倒还是送给你媳妇的娘家罢,他家世代书香,不过少了这种东西。你把这些送了他,一则好帮帮他用度,二则也可消消他的气。”正在说话之际,忽外面家人报道:“王亲家到了。”陈员外忙到外面去迎接。只见王老头儿气吁吁满头是汗,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王伯俞父子三人都在外面处馆,离家都有三四十里,家中只有媳妇三个。昨天陈员外差人去咨照,说他女儿不端。婆媳听了,都吓得没主意,忙去寻邻舍下家,请一个人到王伯俞馆中,关照此事。一时没人空闲,直到上灯以后,方才有个十六七岁的儿童前去,及至馆中,已有二更时候。王伯俞早已睡觉,梦中惊醒,立即披了衣裳,往外就跑。跑了一夜,赶到家中,已是天明。老婆子同着两个媳妇,也一夜没有睡觉。王伯俞到家,问明情节,坐也不坐,慌忙就走。他想:女儿素来贞节,怎么就会作此不端?如系他果然做了,我也没脸再活,同他一块儿死了也罢;如其人家陷害他、冤枉他,我就拚着老命,给他申冤。所以一口气跑到陈家。陈家家人正在门外,远远望见,就去报与员外知道。陈员外一得信,立即迎出来,面带春风,说道:“亲翁,你来了吗?”王伯俞气吁吁的并不回言,往里就走,方踏上客厅阶石,一口气急得回不转来,翻身跌倒,直挺挺的躺在地上。陈员外赶紧上前搀扶,已是不及,仔细一瞧,气也没了,身体也冷了。大惊道:“怎么跌下就会死的?”一霎时里面王氏得信,赶出来一看,父亲已是如此景象,不由的心中悲痛,扶尸大哭。

陈员外吓得目定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刻,这才“咳”了一声道:“我命中注定要遭场人命,这是不好倔强的,这个官司是吃定了。”和尚坐在床上只是喝酒,头也不回过去瞧瞧。陈员外远远望了他一眼,心中想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本,人家死了人,遭了人命,他仍坐在那里吃酒,连恻隐心都没有,岂不是个铁石心肠?岂知还没想完,和尚早已知道,就说道:“陈员外,你瞧我和尚是个铁石心肠吗?我和尚的心最软,人家如果真死了,我一凄惨哭起来,比他女儿还利害三分哩!因为他不是真死,所以我只管在此饮酒。”陈员外道:“师傅,你没过去瞧他,也怪不得你;我是仔细看过,气也没了,身也冷了,怎么说是不死?”济公道:“这是气闭,不是真死。因为他年高性急,走了远路,上焦的气同下焦的气接不到,一时气塞,孔窍闭住,所以就像死了一般,其实并不是真死。”陈员外道:“师傅既知他不是真死,就请你老人家慈悲慈悲,给他治治罢。”济公道:“容易,容易!”说罢,就在身畔取出一块药来,纳入口中嚼烂,吐于手掌之中,取了半杯冷茶,走过来把王伯俞的牙关撬开了,把嚼烂的丹药安放口中,用茶灌送入肚。不到片刻,就听王伯俞肚腹咕噜咕噜响,“啊呀”一声坐起来,倒吓了旁人一跳。

陈员外正要问他,他先说道:“我的女儿呢?”王氏在旁答道:“女儿在此。”王伯俞道:“你还没儿呀?莫非你我在睡梦中相见不成?”王氏道:“女儿不死,我的冤枉已经明白了。”就把以往之事细细说了一遍。王伯俞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天神保佑!”立起身就对王氏道:“那位师傅在那里?我要见见他。”王氏用手一指济公道:“这位就是。”王伯俞忙过来给济公磕头。回头又手招王氏道:“女儿,你也应该过来谢谢师傅救命之恩。”王氏也即跄步过来行礼。济公拦住道:“小事一团,不便行礼。”陈员外过来,执着王伯俞手道其歉仄,又告诉他方才济公用药救他之事,王伯俞感激非常,从新给济公磕头。陈员外又叫重整杯盘,于是又吃酒谈心,直吃到午后,济公这才起身告辞。陈员外那里肯放走,定要留他多住几天。济公道:“我这一回出来,原本去帮助官兵捉拿小西天强盗,给徒弟悟缘报仇,他们都等候在那里,不能多耽延时候。待我捉了强盗,回头再见罢。”说罢,往外就走。陈员外拦他不住,也是没法,只得送出大门,彼此作别。后来陈员外就把周莲香责了一番,赶逐出门,格外的敬重王氏。王氏在房中供了济公长位,朝夕拜祝,此话休题。

话说济公出了陈家,望东赶行,忽见大路之旁,一人拉着明晃晃的刀立着。济公一笑道:“你倒还在这里吗?”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049回 灵秀村济公戏李顺 店小二空喜得黄金

话说济公从陈员外家出来,一直望东大路行去,还未数步,抬头见昨天的那个道士,仍拉着刀,立于当路。济公哈哈笑道:“你倒还在这里吗?真难为你了。”那道士见了济公,把眼睁睁,把嘴张张,苦于不能出声。瞧其意思,颇知懊悔,似欲求济公放他的形状。济公走近他身旁,笑说道:“你可知道我和尚利害吗?”道士闻言,把

187头点点。济公道:“像你这贼党,本应杀却,给百姓除害。我和尚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有一份好生之德,念你昨夜立于此地,风吹露宿,已经辛苦了,就此去罢。”说罢,用手一指,把定身法退了。道士立刻手脚活动,行走自如,抱头鼠窜去了。

济公这才望玉山县城而奔。走了半天,到一个村庄,名叫灵秀村,合村约有百数十家,各项店铺都有。济公一瞧,见西市梢就是一座酒店,招牌上大书“壶隐”二字。往里一瞧,见坐客不少,呼么喝六,都吃得面红耳赤。济公走到掌柜前,说声“辛苦”,往里就走。掌柜的见他是个穷和尚,理也不理,眼望他进去,就坐在靠东桌上,呆呆的对着许多酒客瞧个不住。一想:这个穷和尚准是吃白食的。忙喊跑堂李顺过来,附着他耳朵说了几句。跑堂的点点头,走到济公面前笑说道:“大师傅今天难得来照顾我们生意。”济公道:“我不是照顾你一吊两吊的,你先把人参露给带两壶来,再去做一桌海味酒席,我和尚今天要吃得好多,给你几吊小账。”李顺道:“酒菜都有,只是这里规矩,是先会账后吃酒的。”济公道:“要先会账吗?也行得,你瞧我是个穷和尚。我袋里白银黄金、奇珍异宝,无所不有,你如不信,就来瞧瞧罢。”说罢,从身上取出一块一块黄的白的,都是些整块金银,约有数百两;又取出许多珠翠玛瑙、宝石珊瑚,不知其数;最后取出一珠,大如蒲桃,光彩夺目。原来宋时年间最贵重的是珠子,一个人只须得到黄豆儿大的一颗,就可值白金万两,终身吃喝不尽;又宋时黄金一两,可换白金五十两,故那时等闲人家,都没有此物的。

济公把这些东西摆在桌上,害得旁边吃酒人眼都红了。跑堂的一瞧,心想:人不可貌相,看他穿的如此破烂,满头油泥,像个乞丐一样,焉知他身上竟带着许多珍宝!莫不是这和尚不是好人,这东西都从劫夺而来?济公见他沉吟,一扬手取了一块黄金,约有十余两,递给李顺道:“我出家人要这东西无用,就多使些儿也不希罕。你方才说这里规矩要先会后吃,我就先给你,待我吃好照算,多余下来的都送你做了小账罢。”李顺一想:这块黄金,可值白银五六百两,他至多吃了二十两,准可多余五百余两,一齐给我,我岂不立刻发财?天下只怕没有这样好人,他莫非问我说说笑话罢了。就把脸一笑,说道:“师傅说话,可是真的吗?”济公道:“谁给你玩呀?我说给你,一定给你。”李顺闻言,顿时满脸笑容,欢天喜地,说道:“师傅真给我,我可造化了,我李顺先给师傅磕个头谢谢!”说罢,即时双膝点地,叩了几个响头。济公拉他起来道:“小事一团,不便行礼。”李顺起来,拿着黄金,嘴里咕噜咕噜的说道:“我今天活该,忽然碰到财神爷,发注大财。”说着话,忙忙跑去。

济公又叫道:“李顺回来,李顺回来。”李顺一回头,见济公招手,忙复回来道:“和尚老爷,唤我做什么?”济公道:“你走来,我叫你。”李顺走近身旁道:“什么事?”济公悄悄附着耳边说道:“我见那个掌柜的凶狠非凡,你若把黄金交付他,我一走,他准干没你。你的势力又不如他,就是告到当官,也没凭没据,我教给你一个主意罢。”李顺忙道:“大师傅眼力不差,我们掌柜的果然凶横得很的。人家喝酒的多给了几个钱小账,他就要眼红,不是硬同我对分,就是干没我;我若同他争几声嘴,他立刻就要歇我生意。我全家五六口,大的小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靠着我一口儿吃饭的,那里歇得生意?只可忍着一肚子气,不敢争论,我这个气也吃的苦了。方才匆促之间没想到,大师傅一提,就把我提醒了。”济公道:“你自己有银子没有?”李顺道:“有有,我前天在那边桌上拾得二十余两,现在藏在枕底下。”济公道:“你要有银子,就把我的黄金藏起来,拿银子出来,给我一会账,这块黄金就算是你的了。我横是连酒带菜,不过十余两的东道,你给我一会就算了,省得他来夺你。”李顺连连点头道:“不差不差,师傅真是好算计,准是这样办罢。”济公说:“既如此,你就去罢,给我把酒菜拿来,我喝了还要赶路哩。”李顺答应,跑到自己房中,把黄金用纸裹好,把前天偷人家的二十一两银子放在衣袋中,反锁着门,忙到里面,端着酒菜,排在济公面前,济公就大喝大嚼起来。李顺站在旁边,一味应酬济公,人家酒客叫他,他那里还听得,弄得人家动火发性子,敲台拍桌,闹个不了。好容易掌柜出来劝解,方才走散。

掌柜的发话道:“酒馆子的跑堂是不容易当的,人家白脸进店,红了脸出去,全仗应酬周到。若人家欢喜,不惹人家动气,尚且还要有祸哩。你这个人,只应酬一个穷和尚,余外的客人叫你使唤,你俱不见不闻,这如何使得?”那李顺的性情本是刚暴的,今天得了这块黄金,心中更有恃无恐了。他心中一想:我既发了如许大财,就算是个富翁了,何必再在这里做此职业,受他闲气?于是就一噘嘴,一沉脸,说道:“你说吾当不了这个职司,吾就不当罢,明天准搬铺盖。”掌柜的一瞧他形状就有气,说道:“好好,你既不愿,吾也不少你,你今天就给吾走路罢。”李顺道:“今天走也不要紧,你把三个月算给吾罢。”掌柜的道:“好,吾就算清给你。”

正在赌气的时候,忽然外面进来一人,头戴宝蓝缎六瓣壮士帽,身穿宝蓝缎绣花英雄氅,腰束淡黄丝绦,肋下佩着宝剑,脚穿青缎快靴;身长八尺,面如锅底,两道粗眉,一双怪眼,颔下一部钢须,正如铁锥一般,满脸横肉,意气凶横。掌柜的一见,就笑脸相迎道:“沈大太爷那里来?”原来此人姓沈名雷兴,就住在这灵秀村的西市梢。自小不务正业,专一打劫过路客商,取了他财物,就把人杀了,不是投于山洞中,便是埋于山脚下,受他害的人也不少,因为他膂力过人,杀人不眨眼,人家送他一个绰号,叫做“刽子手”。他手下有十几个把弟兄,都同他动手做事的。他这天因打探得有个大客商家,带着有数万银子的货,从杭州出来,路过此地。所以约了四个弟兄,一个叫黑虎偷赵之汉,一个叫白虎星江杭,一个叫扫帚星白殷齐,一个叫回马枪胡通,在这酒肆中聚会,等候着富商。他一个人先到,一进门,掌柜的就殷勤款待,他也不理会,四面一瞧,见济公那里一桌空闲着,就在那里一挨身坐了。

其时济公酒已喝完,将要走了,见那人一到,又叫李顺再给添两壶来,慢慢儿的自斟自酌,自言自语道:“吾身上带着如此贵重东西,那好走路?倘被人家瞧破,如何是好?”说毕,又把方才的许多一块块、一件件的摸出来排在桌上。又自说道:“不要说别件东西,就是这颗珠子,已经值得六七十万了。”那沈雷兴听的清切,心想:这是穷和尚,怎么有值六七十万的宝贝在他身上?一回头,见济公正把那颗大珍珠在手中玩耍。仔细一瞧,光采耀目,圆匀出众。心中大惊道:这颗珠子照时价而论,一二百万也值得,何止六七十万?又见桌上黄白二金及许多珍宝,不计其数,就不知不觉,眼中生出火来,暗想:他只有一个人,吾何不暗暗跟他,跟到僻静的所在,一刀杀了,就把这些东西夺在手中,岂不顷刻间成了一个大大的财主?从此就可创基立业,安享荣华了。主意想定,就叫跑堂的李顺,快拿酒来。不到一刻,酒菜都已摆上。

济公见他喝着,叫李顺过来道:“吾喝完了,你去会账罢。”李顺一算,统共吃了十三两二钱银子,走到柜上,就把自己银子摸出会了账。济公把桌上的许多珍宝金银袋了,自言自语道:“吾走路很快,今天必定赶的上城。”沈雷兴一想:吾刚正吃酒你就走了,你走路一快,吾赶不上你就坏了;不如用个羁身之法把他羁绊住了,待吾四个弟兄来了,一同跟他去,好动手。想定主意,即时笑容可掬,起身走到济公桌前,拱手说道:“师傅,你一个人吃酒太寂寞,吾等朋友心焦的很,吾看你老人家圆通得很的,吾们何不两人并了一席,彼此谈谈心罢。”济公道:“好,原是吾酒钞没有,这笔只好算你的。”沈雷兴道:“师傅笑话,我请你喝酒,自然是吾会钞。”济公道:“只是太难为你,萍水相逢,没缘没故,就要你会账,问心说不过去。”沈雷兴道:“大师傅太拘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你老人家又是出家人,本来受十方布施的,有什么要紧?快来快来!”济公笑道:“你这朋友真爽快,吾可不客气了。”说罢,就坐在上位。沈雷兴又叫李顺过来,拿一分杯箸。

李顺一想:这沈雷兴是个著名吃白食的,和尚同他一谈心,这一席又准是和尚会账的;倘然和尚仍要在那块黄金上还账,吾岂不又要少赚十数两银子。就有些儿不甚情愿的意思。沈雷兴见他怠慢,把手向桌子一拍道:“今天你大太爷来照顾你生意,你倒不情愿吗?”掌柜的闻声,忙过来柔声恰色的说道:“沈爷莫要动气,他今天本有些不情愿,方才被酒客已经混骂过。吾说了他几句,他就给我作对,叫吾算给他薪工,吾正要开发他。你老人家刚正走来,没人应酬,所以暂叫他端端酒菜。不料他还敢怠慢,其实可恶,吾立刻开发他走罢。沈爷同大师傅要酒要菜,只管分付,否自己来服侍罢。”说罢,就对李顺道:“你走路罢、你的薪上吾早已给你算清楚,一共三吊五,现在放在吾柜上,你拿着走罢,吾这里没你的事了。”李顺噘着嘴,头也不回走到柜上,背起钱,往自己房中去卷了铺盖,径自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50回 酒店中戏弄强人 沈雷兴寻觅和尚

话说李顺与掌柜的赌气,想道:我有这注大财,何必在此受人胯下之辱。即到房中卷好铺盖,把那黄金装在衣袋中,挑着行李,嘴里咕噜咕噜的说着,出门去了。这里济公同沈雷兴在酒店要酒要菜,吃个不了。沈雷兴平素都是白吃人家的,今天要自己还账,心中好不自在,又见和尚都拣着贵重的东西吃喝,心中更加疼痛。想道:他现在吃的有趣,晚上一定要多给他吃几刀,也叫他有趣。济公半醉不醉的说道:“好朋友,我就少吃些罢。”沈雷兴故意答道:“怎么师傅要少吃呢?”济公道:“只怕是多吃了人家酒饭,人家就要给刀吾吃,所以不敢吃了。”沈雷兴一想:这真奇怪,我心中方才一想,他怎么就会知道呢?莫非他说这酒话,刚正触机,给吾心里想到的暗合不成?济公又笑说道:“好朋友,否知道吾自己今天要死了。”沈雷兴道:“师傅怎么知道自己要死呢?”济公道:“吾准知道要吾死的人,就在目前了。”沈雷兴道:“是那个呀?”济公用手一指道:“就是你。”沈雷兴闻言,霎时大惊失色道:我要害他的心思,他就会猜到,这个人还了得!乃强作笑容道:“师傅莫要乱说,青天白日,王法昭彰,那个敢害你?吾平素欢喜世外人,最爱给和尚、道士做朋友。今天见你老人家很圆通,所以请你过来吃酒谈心,交一个知己朋友,你怎么就把不肖之心待吾?幸这里没有公差,不要紧,倘被他们听着,吾岂不要为你吃场冤屈官司?”济公睁眼道:“吾和尚自己已把酒喝饱,你又硬邀吾吃,吾醉死了,岂不是你害的?”沈雷兴这才知道不是他心里的事,方始放心,又劝了一壶,方才吃喝完毕。叫掌柜的一算,一共二十两三钱。济公一拱手说道:“吾和尚最老实,有言在先,就不客气了。”沈雷兴摸出银子会了账。

济公道:“吾要上玉山城里去呢,从那条路走?”沈雷兴道:“吾也上那边去,吾两个人同走罢。”济公道:“最好最好。”说罢,又自己故意用手把衣袋摸了一摸,口里咕噜咕噜的道:“吾费了无限心思,杀了无数人命,方才得到这些宝贝,若要失落,吾也不要活。”沈雷兴听着,自忖:这人莫非也是绿林中的人吗?不知他在什么地方抢劫得这种好东西?他如果也是绿林人,必然有些儿本领的。吾幼的几个兄弟,又不知为着何事,竟一个也不来,恐怕动起手来,倒有些儿辣手。幸而他今醉了,从他背后,出其不意把他砍死就是了。想罢,已走出酒馆。济公道:“你头前去罢。”沈雷兴道:“不行,吾是这里人,论情谊吾是主你是客,应该你先走,吾在后跟着。”济公摇头道:“不行,不行。吾并不是给你客套,倒怕是走在人家面前,被人趁着吾没防备,把吾一刀从背后砍来,吾的性命就不保了。”沈雷兴暗忖:吾的算计,莫非他已经猜透不成?就吾先走罢,省得他防备着吾,待走在路上,再看机会罢。就说道:“师傅,既定要吾头前走,吾也不客气了。”济公道:“你既头前走,永不许退后了,莫要走到半路,看机会挨在吾后面,算计吾性命。”沈雷兴道:“大师莫要多心,吾不是绿林人。”

济公并不回答,一路行来,口中唱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吾是知人知命并知心。

谩藏珍宝启贼心,吾是谩藏珍宝气贼心。

唱来唱去,不知数十百遍。沈雷兴道:“师傅,这个山歌谁人教你的?到也有趣。”济公道:“吾的师傅教吾的。”沈雷兴道:“你的师傅是谁?”济公道:“吾的师傅名头高大,人人都知道的。”沈雷兴道:“到底是谁呀?”济公道:“就是西湖灵隐寺的济颠僧。”沈雷兴道:“师傅原来就是济颠僧的徒弟。吾闻得他老人家极有法术,真是个活佛,专一普救善人,所以临安城周围几千里路,没有一个不知他老人家大名的。”济公道:“吾的师傅倒不止普救善人的好处呢,他专一给绿林中人作对,只要碰到他,没有一个不上他圈套,伤却性命的。吾眼里见的已经有百十余人,都被他摘下心来做下酒东西,名字叫吃狗心。”沈雷兴把舌一伸道:“怎么如此利害的呢?”济公道:“这还不算利害呢,他无论什么人,只须把鼻子一嗅一闻,就知道他做什么事情的。吾在他庙中学了好几年,这法术也学会了。”沈雷兴一想:他既学得这法术,怎么还闻吾不出,同吾吃酒,一块儿走路?就笑说道:“师傅,你既学会这个好法术,出门倒不曾碰到坏人了?只是这法术不容易,吾终有些儿不深信,你倒闻闻吾、嗅嗅吾,看吾是做什么的?”济公把鼻子故意一嗅,就嚷道:“你是个路劫强盗!你是个路劫强盗!”其时二人还在村中行走,来往的人颇多,沈雷兴一闻此言,大吃一惊道:了不得了!如若被他叫喊起来,吾准得被人家拿去。正想逃走,只听济公又在后嚷道:“沈雷兴,快来拿人呀。”沈雷兴一回头,见和尚一手拉定一个十五六岁的童子,说道:“你是个路劫强盗!”那童子狠命的乱挣,要哭出来了。这才放心道:原来不是嚷吾做强盗。就回身劝说道:“师傅,赶路要紧,莫打哈哈罢,人家小孩子经不起惊唬的。”济公这才哈哈一笑,一放手说道:“就便宜你罢。”

又走了三四里,渐渐人烟稀少,万山丛错。济公“呵哟”一声道:“不好,吾上你圈套了!”沈雷兴道:“为什么?”济公道:“吾带了许多珍宝东西跟你走路,方才没想到路上如此荒凉;如若你起了歹心,拔出刀来把吾杀了,抢了吾东西,吾就完了事了。”沈雷兴此时本要动手,一想时候还早,又离村不远,生怕和尚一嚷,人家一来救,所以忍耐着说道:“和尚真多心,吾焉能害人?放心走路罢!”济公道:“不行,吾得合一个人同走;不然,回到前村住一夜,明天合了人.再走。”说罢,往回就跑。沈雷兴此时又不敢动手,一瞧和尚往来路直奔回去,追也追不及。一想:这块肉既在吾口中,焉能放手?吾只索性也奔回去。他总得到玉山去,吾始终跟着他,怕他逃到那去!主意已定,即尽力的追赶,看和尚在前面脚步歪斜,走的很慢,自己狠命飞跑,总是追不及。心中诧异道:吾的脚程也算快捷,怎么总在半里之外,赶他不上?又赶了一二里,已累得浑身是汗,渐渐气力不加,两腿酸软。心想坐坐歇力再赶,又怕和尚走了岔路,到别处找他不着,只得仍拔腿猛赶。看看将要赶上了,一失眼,和尚又远了。直赶到村梢,转瞬之间,和尚忽然不见,心中懊悔道:“吾若早知如此,也不去想他,不去请他喝酒了,现在倒赔上二十余两银子,又饶上脚步气力,真是冤枉。”一回头,只见和尚又在前面飞跑,望玉山大路而去,忙在后紧赶,及赶至岔口,则又忽然不见了。正在呆立盼望,又见和尚在后面飞跑,向灵秀村去,只得又赶回来,赶到岔口,又见和尚在后。赶来赶去,总赶不上,看看天晚,日间吃的酒饭,赶得消耗净尽,肚中又饥饿了,不得已只好回到灵秀村,仍到壶隐店中。

方走进店,只见和尚坐在靠东桌上正在喝酒,招手道:“好朋友,这里来罢。吾等了你好久,怎么到此刻才来?”沈雷兴道:“吾在赶你呢!吾赶到你东,你就往西,赶到你西,你就往东。赶了半天,方才退回来。你怎么先在这里?”济公道:“这是你眼花了。吾一径赶回,就到这里等你,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心里焦急,没带零碎银两,吃了酒菜没人会账,那个同你玩呀?”沈雷兴顿时呆着木鸡,停了半晌道:“这样说,莫非吾遇了鬼了?”济公道:“青天白日,那里来的鬼?和尚家装束相同,你必定看差了。”沈雷兴道:“不错的,吾方才瞧见的,都是破僧帽、破僧衣,草鞋赤足,短头发有二三寸,走路歪斜不正,同你一般无二。”济公道:“这是吾徒弟悟缘了。”沈雷兴道:“师傅也有徒弟吗?”济公道:“有有,他只是死了多年,你见了鬼了。”沈雷兴被济公一说,立时毛骨悚然。济公道:“休管他是人是鬼,吾们吃酒要紧。”此时掌柜的已把酒著送来,两人又低斟浅酌起来。喝了两壶,沈雷兴就不吃了,坐在那里一味出神。心想:一计不成,再用一计,那肯就轻轻放过他!吾今夜同他到客店中,乘他熟睡的时候把他一杀,把他的宝贝一带,蹿墙逃去,他是个出家人,决没有尸亲追究的、吾拿了他东西,逃到别处,买了田地,就落得做个富翁,安享荣华富贵,从此就可洗手,不必再做绿林的勾当了。想到得意之处,不觉手舞足蹈起来。

济公道:“好朋友,你不喝酒想些什么?”沈雷兴道:“吾不想什么,因方才赶的乏力,借此歇歇。”济公笑道:“你此刻多歇着儿,晚上好逃跑。”沈雷兴并不回答。又吃够多时,济公起身道:“吾不喝了,你把账会了罢,吾先走了。”说罢,扬长竟去。沈雷兴安肯放走,忙摸出块银子,给掌柜的道:“你暂收着,缓一天再来找罢。”说罢,急忙赶到外面,见和尚走入隔壁仁和客寓、沈雷兴也忙赶进去,就不见了,一问掌柜的,说:“你们铺子里有没有穷和尚进来?”掌柜的道:“在今天什么时候?”沈雷兴道:“就是此刻。”掌柜一摇头,连说:“没有,没有。”沈雷兴道:“你莫要欺骗吾,吾即刻眼见他进来的。”掌柜的道:“吾那敢欺诳沈爷,你老人家如若不信,请自到里边去搜查去。”沈雷兴说:“好,吾就去搜寻。”掌柜的一回头,就叫店小二陪着进去,一层层院子、一间间房屋都已找到,不见踪迹。沈雷兴发恨道:“吾今日莫非被鬼怪迷住双目不成?怎么方才路上看差了,此刻又瞧见他进去呢?”店小二道:“沈爷,天晚了,你今天何不也在吾们店里住宿一宵?”沈雷兴道:“好,吾也不走了,你给吾拣个干净住房。”小二一引,就引到东配房。沈雷兴一看,倒也宽敞洁净,道:“就是这里罢。”说毕,即坐在椅上,叫小二打洗脸水,泡茶端夜饭。小二答应,不到片刻,就端上来。

沈雷兴挽上衣袖,正要动手洗脸,忽然从他床底下钻出一个人来,哈哈大笑道:“吾在此等候你多时,你怎么此刻才来?”沈雷兴倒被他唬了一跳,仔细一瞧,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济公。沈雷兴又惊又喜道:“你这和尚真可恶,怎么屡次同吾打诨呢?吾恐怕你人地生疏,店铺不熟,带了好宝贝住着黑店,性命就要不保,所以各处找你,总找不到,只可在此住宿。你倒一味的同吾打哈哈,是何道理?”济公笑说道:“多谢多谢!承蒙承蒙!”说毕,就坐下来,把打来的洗脸水,动手绞手巾,揩拭脸面。揩毕,又递过来给沈雷兴道:“你去洗罢。”沈雷兴见如此龌龊,那里还要洗,一赌气,就把那盆水望庭中倾去。济公道:“你怎么把这盆水倒去呢?”沈雷兴不好说他龌龊,只含糊答道:“吾欢喜一个人一盆水的,倒了就再叫他打来。”济公道:“你不知吾洗的水有好处呢!一不生病,二不吃亏,三不遇盗。”沈雷兴听了,倒也好笑。正要答他话,忽见外面走进两个人,第一位头戴紫壮土帽,紫箭袖袍,腰束丝鸾带,单衬袄,薄底靴子,面如蓝靛,发似朱砂,压耳红毫;第二位穿蓝翠褂,壮士打扮,白脸堂,俊人物,背插钢刀,直到济公面前。沈雷兴倒吃一大惊。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51回 师生串计施诈语 李顺受愚控钦差

话说济公把沈雷兴脸水夺去就洗,沈雷兴即时把他倒去。济公正在说笑话,猛抬头,见外面闯进两个人,第一个就是风云烟雷鸣,后面跟着圣手白猿陈亮。见济公坐上,两位直至面前,叫声“师父”,跪下见礼。沈雷兴一愕,心想:这两个人来做帮手,吾的事情就坏了。只听和尚问道:“你二人不在那里等着,来做什么?”二人正要开言,和尚忙止住道:“有人听着,这里不是说话去处。”说罢,即起身出外,手招二人道:“这边来罢。”二人也疾忙跟出去,同到隔壁房中。沈雷兴一瞧二人形色,知道必非绿林中人。又见济公止着二人,勾他们出去说话,愈加疑心,就轻轻走过东壁角,坐在靠壁椅上侧耳听着。只闻和尚道:“吾昨天于无意之中碰到一分好买卖,得着金珠宝贝不少,别的不必说,只这颗珍珠,已值得数十万了。”两个人道:“这是师父运气好,命中注定要得这大横财,所以就会碰到如此大富人。像吾们抢劫了多年,不过得些零碎银两分用用,总共算来不到一万两。”和尚道:“这总是你们没眼珠,只晓得被囊重大就是有货,殊不知不值钱的东西多也无用。吾昨天掏到的这位客人,他只带一个小布包儿。吾眼光一瞧,准知道都是值钱货,把他一杀,扔尸山涧中,果然得到这许多。”说罢,又把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声音铿锵。又听他说道:“你们瞧瞧好不好,爱不爱?”二人齐声道:“实在好!实在可爱!师父念师生情谊,分给些吾们罢。”和尚道:“不能,别的东西吾都不甚爱惜,分给你们些儿也不要紧,这是珠子、黄金,都是极贵重极得价的,吾那里舍得割爱?”又闻二人央恳道:“师父,吾二人苦得很,你老人家就分润些罢。”

沈雷兴听到这里,准知这三个人是一伙的强盗,在那里分赃了。自忖:今天有了他二人在此,吾一个那里敌的住?这些东西总不能到手了,与其不得到手,不如弄他人官,一则害去这三人,绿林少一对敌,吾辈就好多做些儿生意。吾今天听说皇上新放巡查御史张允明,行部出来,就住在后面养老村,离此不过二十里。吾何不趁此去控告他一状,非但好借刀杀人,就是那些东西人了库,大家不得到手,也是好的。主意已定,立刻出来,掌柜的瞧见问道:“沈爷,夜已深了,你还到那里去?”沈雷兴道:“吾去大解,去去就来的。这三个人吾有事求他,你莫要放他去了。”掌柜的再要开言,沈雷兴早已走出大门,施展夜行术,不消片刻已到养老村张大人行辕。

走进东辕门,见坐着十数个人,沈雷兴一道辛苦,那些人道:“你做什么的?”沈雷兴道:“在下姓沈名雷兴,就住在前面灵秀村。因为吾们村中来了三个江洋大盗:一个和尚,两个俗家。耽搁在仁和客寓,特来报告,请大人立派兵役前去捉拿。”那些人道:“你要请大人去派兵,须得击鼓,大人闻得鼓声就立刻升堂的。”沈雷兴闻言,果然跑到鼓下,擎起鼓挝乱击。张大人在衙门内见时候已晚,正要脱去衣冠打算睡觉,忽闻外面鼓声冬冬大震,情知必有紧急事,忙传点伺候升堂。不到片刻,但见行辕内外灯火齐旺,俄而中门大开,红罗帐里,张大人已经端坐了,站堂的人手执刀枪,何止数百人。值日差传呼击鼓者进。沈雷兴见如此威武,自己也是个贼,心中不免虚心,俯着头往里就走。走到阶石之下,两面站立的人呼喝跪下,沈雷兴即时双膝跪下。张大人一瞧,见他相貌凶恶,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住在那里?为何的深夜击鼓?”沈雷兴道:“小人姓沈,名叫雷兴,就住在前边灵秀村。因为村中来了三个大强盗,恐怕他明天要逃走,所以连夜来击鼓,请大人派兵捉拿。”张大人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强盗?”沈雷兴道:“吾亲眼瞧见他身上带着许多金银珍宝,要值价银数百万。”张大人道:“真的吗?”沈雷兴道:“小人焉敢在大人面前说假话?”张大人道:“好,把他先拉下去打四十军棍。”两边兵役答应一声,就把沈雷兴横拖倒拽,拖到下面,打了四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原来宋朝立下制度,凡到钦差大人衙门控告的,须先打四十威严棍。因为宋太祖时候,平民百姓往往挟嫌上控,审起来都是子虚乌有,那些大臣不胜其烦,上了一奏,立下这个规制。沈雷兴那里知道,及至拉下去的时候,已懊悔不及了。

军棍打完,张大人又分付把他用铁链锁着,一面标出朱签,立派辕下护队官带领二百名精壮兵丁,拖着沈雷兴,一同前到仁和客寓拿强盗。沈雷兴一想:真晦气!强盗没拿,自己倒先吃苦。但事到其间,也没法的,只得跟着一行兵丁一路行来。半夜之后,已经走到,领兵官分付把寓门团团围住,自己带了有本领的二十名,拖着沈雷兴,把寓门打开,一拥而入。阖寓客人,不知何事,都从睡梦中惊醒,有越墙而遁,被官兵在外捉获的,有躲在炕底下,浑身发抖的,纷纷扰扰,不知所措。沈雷兴锁着头颈,被官兵拖到里面,用手一指济公住处道:“这里就是。”众人闻言,用脚一踢,把门踢开,见里面点着灯火,炕上果然有三人睡着。众人上前,从被中掀住,抖铁链锁了。带兵官见是一个穷和尚、两个壮士打扮的,问沈雷兴道:“这三人就是吗?”沈雷兴点头道:“正是,正是。”济公早已给雷鸣、陈亮说知,故此二人并不惊吓。济公故意发抖嚷道:“做什么呀?快快救人!”带兵官见济公胸前隆然突起,像藏着许多东西。问道:“你这里藏的什么?”济公道:“宝贝。待吾把这东西藏好,再跟了你们去罢。”众人道:“不行!”拖着就走。济公等三人跟着,出了店门,一直向大路,奔回养老村。

到得行辕,已是天明,里面一回禀,张大人立刻升堂,这里带兵官就把济公等三人带上堂阶。张大人一瞧,认识是济公,“呵哟”一声说:“圣僧,你怎么会被吾拿住?”原来这张大人前在秦丞相府中,同济公碰过面、吃过酒的,所以认识。沈雷兴在下面一听,就愣了。心想:他莫非就是西湖灵隐寺的济颇不成?如果是他,吾这个罪名不小。正在诧愕之际,又见张大人从座上下来,喝众人把济公师徒三人铁索开了。沈雷兴想道:把他开了,吾就是诬告,准吃大官司。忙跪上前禀道:“启告大人,他们是陆路大强盗,已害人不少,大人放不得的。”张大人啐了他一口道:“你还敢乱说,吾一定办你个诬告良人之罪!”沈雷兴道:“他身上现在还带着许多抢劫来的赃证,大人怎么说他是良人?”张大人一听,也是目瞪口呆。心中想道:济公莫非真正在那里作此勾当?他既说身上带着赃证,必是亲眼瞧见的;不然,他那敢如此说谎?歇了半晌,又问济公道:“圣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身上带着的,究是什么东西?”济公见问,即从身边一把一把的摸出来,放在阶石上。大众一瞧,都是些圆石子瓦片,大小不一,约有数百块。张大人笑问道:“圣僧,你带上许多瓦石何用?”济公道:“这就是他说吾抢的赃证。和尚最怕恶狗,拾些瓦石,把来制服狗的,那里来的宝贝?他乃真是强盗,镇江府杀官劫饷,王家沙连杀六条人命,都是他同他几个同党做的。大人若用严刑敲审,不怕他不招。”沈雷兴至此无言可答。张大人听了济公一番说话,勃然大怒,把惊堂木一拍道:“你这恶强盗,自己做了杀人放火之事,倒还敢诬及圣僧!你可知道这济颠僧,就是当朝首相秦丞相的替僧?这两个就是雷鸣、陈亮,都是他的徒弟,帮他办案的?”

沈雷兴一想:这件事解铃还是系铃人,吾只好求求和尚,请他给吾解围的了。于是跪上济公面前,对济公磕头如捣蒜,嘴里央告道:“吾瞎着眼,瞧不出罗汉爷是个有道德的,竟想陷害于你。吾若早早知道,就是天大的胆也不敢,务求圣僧格外慈悲,饶了吾罢。”济公笑道:“吾和尚久要捉你,恐怕费事,所以把这些瓦石念了咒语,变做金珠,引动你的心,你倒果然生抢劫之心。吾若同你走路,就捉你不到了,所以又从路上回来。刚正吾两个徒弟来找吾,吾就用个计策哄骗你,等你先受顿木棍。现在你既到了这里,还是老实些供了好,省得皮肉受刑。”沈雷兴一想:吾上了他的圈套如在梦中,直到此刻才明白,懊悔也不及了。想罢,张口直骂道:“你这贼和尚,其实可恶!吾今生不能杀你,死后必定要化为厉鬼,报这大仇。”济公哈哈大笑道:“你报罢。”张大人见此光景,知道沈雷兴一死相拚了,恐怕济公气坏,忙叫钉镣收禁,自己陪着济公,同雷鸣、陈亮到里面书房中落座,分忖排酒。须臾酒菜都端来,济公就在上首坐定,雷鸣第二位,陈亮第三位。济公不等谦让,就大把菜、大口酒,大饮大喝起来。张大人瞧了,倒也好笑。

正在吃酒之际,忽听外面一片嚷声哭声,张大人立刻就差人到外面,打探是什么事情?济公一按灵光,早已知道,微微一笑。须臾,家丁进来回禀说:“是壶隐酒铺里的跑堂,名叫李顺。因为这位大师傅方才在他铺里,把假的黄金骗白银二十两,及至回家一瞧,竟是块瓦片。他赶至铺中一打探,知这位大师傅已被沈雷兴控告,提在这里,所以跑来喊冤。他口口声声要请大人给他伸冤。”张大人倒吃了一惊,回头问济公道:“圣僧,这件事是真的吗?”济公笑道:“一些也不差,果然有的。吾因为他昨天趁酒客喝醉,偷人家二十两银子,那酒客回到家中,被东家打了一顿,要他赔偿,他没银子,就要寻死。幸亏他岳丈有钱,拿出来给他如数代还,方才过去。大人你想,这个人可恶不可恶?吾和尚最不平这等事,所以用个小法术,骗他拿出银子会账。他现今既已来了,大人先把他收起来,隔几天问一堂,打他三十五十,警戒警戒他,等他下次不敢。”

张大人闻言,这才明白,说道:“遵命,遵命。”说还未了,只听屋顶上人声鼎沸,瓦砾翻飞,自远而近,直到书房屋上。阖署大哗,走出寻觅,只听人声,不见踪迹。正要上屋去瞧,忽见有两男一女,跳下屋檐,跪在书房阶石上。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52回 钦差署讯断狐仙 怜困苦周给老姬

话说济公同雷鸣、陈亮正在书房吃酒,议论李顺之事,忽然屋上像数十百人打架的声音,从后面配房直打到书房屋上。雷鸣、陈亮怕是强盗,或是沈雷兴党羽前来劫牢反狱,忙蹿身到庭中。阖署家丁人等,也各出外观看,见屋上并无踪迹,只听彼此垢骂争执。正在大家诧愕,忽见有二人跳下屋来,是两男一女。第一个壮丁打扮,戴青帽,衣青箭袖,足下薄底快靴;第二个人主装束,戴翠蓝公子巾,穿翠蓝文生氅,白袜云鞋,俱是俊俏人物。后面跟着个红衣女子,头挽盘心髻,颇为美丽。三人一排,一齐跪在阶石上,口称“请圣僧伸冤”!张大人一想,吾是钦差,他怎么不叫吾伸冤,倒叫和尚给他伸冤?只听那个壮士打扮的说道:“吾们三人俱不是人,都是狐仙。因为有这个女人,嫁了吾三年,又去姘识这人,吾同他一闹,他就合了许多同党,把吾乱打。吾弄的实在没法,闻说圣僧在此,所以扭他们来喊冤,请圣僧给吾们判断判断,天下那有霸占了人家妻子,还要打人家丈夫的道理!”那文生装束的道:“这个女子名叫闻素秋,吾在五年前给他对亲,不料他暗同这人来往。吾前去理论,他非但不依,而且还要打吾。吾心中不忿,合了读书帮前去报仇,不料他们都是武夫,力大如牛,吾们几个人都被他打伤。方才有人说圣僧在此,吾所以拖着他到此,请圣僧判决。”

张大人一想,这件事情不好办。济公喝的醉眼——,问道:“你们到底那个是他真丈夫?”两个人都说是她丈夫。济公又问那女子,那女子道:“吾们烟花院中,有钱的都算丈夫。他们两个都是嫖客,因为吃醋起这风波,害得吾们院中不好做生意。今天又来打架,吾劝他们不听,只得跟他们来。”那两人又指天画地,说个不了。济公道:“不必多说。”又问那女子道:“你们院中还有什么人?”女子道:“吾还有个养娘在院中,给吾招应生意的。”济公闻言,立刻念了几句真言,用手一指,只见庭中飞下一个老妪来,也跪在阶石上。济公问道:“你就是他的养娘吗?”老妪道:“正是。”济公道:“你是开设烟花院的吗?”老妪道:“正是。”济公道:“你女儿到底受过他们聘礼没有?”老妪道:“没有这事的。吾女儿既已做了妓女,那里还好收受人家聘礼?这两人不过常来院中游玩,给吾女儿相好罢了,那有这件事!”济公闻言,用手一指两人,说道:“你这两个孽畜,不知廉耻,怎么说是你的妻子?”那个文生装束的俯首无词,像伏罪的情形,壮士打扮的大不输服,抗声道:“你这和尚不了事,他明明是吾妻子,已经娶了三年,你今听了一面之词,强说吾是嫖客,莫非你想把吾夫妇给断离不成!”说罢起立,挺身不肯跪下。济公用手一指道:“你这孽畜,不打不招,快给吾着实打四十下。”只见那壮士即时应声跪下,自己批着脸颊,整整四十下。打毕,济公又问道:“你此刻可服了吗?”那壮士俯着头不敢再辩。济公又对文生装扮的说道:“你也不应该冒认妻子,虽然自己知错,到底不好,也须打你二十下。”说毕,又用手一指,那人也就自己打起来。济公在那里数着,他打一下,济公说一,打二下说二,打到二十,济公道:“好了,不要打了。”那人就停手。济公对老妪道:“你领着女儿走罢,他们两个人,吾已经责罚,嗣后不准他再到你院中来。”老妪同女子磕了几个头,谢了又谢,立起身,蹿在屋上不见了。济公又指着两人道:“你们心中服不服?”那壮士道:“不服。”济公道:“你不服,你去请人来报仇罢。”那人道:“对。”立刻走了。

张大人同雷鸣、陈亮瞧的发呆,见许多人一走,就问道:“师父,怎么叫他来报仇?”济公道:“这狐虽修人道,野性未循,吾要趁此管教他,所以叫他报仇。你们看着他罢,他不到一刻,就要来的。”张大人道:“假如其来报仇,师父一个人,那里敌的过他?”济公笑道:“他合来的,不过是些狐群狗党,吾一个个把他拿住,弄他一弄,嗣后方知惧怕,不敢肆无忌惮出来害人。”言还未了,只见庭中忽然飞下二十多个人来,衣帽品貌,各各不同,有的手中拿刀的,有的拿剑的,有拿钢叉木棍的,纷纷不一,都向济公杀来。雷鸣、陈亮见了,也拔出背上单刀,想同他相杀。济公忙止住道:“你们不必动手,吾自有道理。”那个壮士打扮的擎着宝剑,指定济公道:“你这恶和尚,敢用妖术欺吾,今天同你拚个你死我活。”济公用手一指,念动六字真言道:“-嘛呢叭迷。”只见这几十个人,都目定口呆,呆呆立着,不能行动,擎起的手都渐渐放下来,手中军器也都脱手跌落地上。雷鸣等见刀枪剑棍落在地上,并没有乒乓声音的,大家诧异,起来仔细一瞧,原来不是真兵器,都是些芦苇、树枝,不免哈哈大笑。那些狐群见人笑他,没一个不睁目竖眉,怒容满脸。济公道:“你们这些孽畜,方成人形,就想凶横,吾若不念你们各有百十年的道行,今天就叫你一个个死在吾手中。吾是出家人,以慈悲为本,不忍多伤性命,今姑饶你们。但你们这般放肆,实属可恶,不叫你们吃些儿苦,不知吾和尚的利害。”说罢,见书房对门有坑厕一间,即用手一指,口中复念念有词,但见那些人都一个个跪到坑厕中,捧起屎来就吃,吃了不少。济公又问道:“你们都已吃饱没有?”各人点头。济公道:“你们到来寻吾,吾没有什么请你们,只好把这东西请你们,以尽东道,业已饱了,就此去罢。”说毕,那些人都各踊跃而去。大众瞧热闹,莫不哈哈大笑,说道:“罚他吃粪的事到也新鲜。”

张大人见了,愈加敬服济公,心想道:他既有如此本领,无论什么鬼怪,自然都会收服。吾镇江家中常常闹鬼,弄得阖宅不安,何不就请去给吾提怪,家中老小就可高枕而卧了。因又叫家人从新给济公排酒,仍旧四个人一席。吃到半席,张大人起身,走至济公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口中说道:“吾今天要求师父一件事,务求师父慈悲慈悲。”济公笑道:“你的事情吾已知道。你先莫说,吾试猜猜,如猜着了,就给你到那边走一遭;如猜的差了,吾和尚本领有限,去也无益。”张大人说:“对,你猜罢。”济公一按灵光,就说道:“你府上常常闹鬼是不是?”张大人道:“对,一些也不差。”济公道:“你家中所闹的鬼,每于夜深人静时出现原形,不见身体,只见一个大脸面,也不伤人也不惹人的,是不是?”张大人道:“对,师父猜的一些也不差。”济公道:“既已猜了不差,吾的本领还好制胜他,吾就给大人走一遭罢。”

雷鸣、陈亮二人听了着急道:“师父,这件事情可回头再办罢!吾们那里现在专候你老人家前去,急如星火。若要候你给大人办完了这件事,吾们那些官兵人等,必定叫小西天贼党捉个干净哩。”张大人问其缘故,雷鸣、陈亮道:“小西天自从杨明等三人逃了出来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巢穴中有奸细,格外严密,防得水泄不通。金光寨主狄元绍又派了几个妖道,带了三百名唆兵渡过江来,用法术把官兵杀的走投无路。玉山县老爷同带兵官郑伯龙,一面上禀告急,一面又叫吾二人来请师父。吾们到了玉泉一瞧,事情不好,也顾不得辛苦,吃了一顿饭,立刻走路。想师父在牛角山办完了事,走得不远,所以跟迹问讯,找到灵秀村,在仁和客离中碰见。这恶贼势派利害,除了师父不能取胜。这原是地方大局攸关,务求大人放吾师父前去,灭了小西天金光寨贼人,回头再来给大人捉妖罢。”张大人听了一番说话,自忖道:他为着皇上家的大事,岂可把家中私事勾稽他?正在踌躇之际,济公说道:“不要紧,小西天的贼势虽然浩大,但他只能保守自己巢穴,断不敢出兵攻打城池,就是耽延一两月工夫,也不妨事。此去镇江没有几天路程,耽不了多少日子的,吾就先去给大人办完了事,回头再去剿灭狄元绍也不迟哩。况且吾瞧东北方怨气冲天,必有几件大冤大杠的案子,吾和尚既管闲事,这些事情就不能不管。你二人莫用心焦,跟吾同去罢。”张大人道:“既师父肯先去给吾捉妖,这是最好了。”四人吃完酒饭,天色已晚,就在书房中睡觉。一宵无话。

到了天明,大家起身,济公是永不洗脸的。陈亮、雷鸣梳洗既毕,对济公道:“师父,吾们就此上路罢。”济公道:“且慢,吾还要吃酒,不吃走不动的。”张大人又叫人排酒,喝吃完毕,已是午初,师徒三人这才告辞上路。张大人心中过意不去,叫账房封送二百两银子,递给陈亮、雷鸣作为路费。济公并不推却,就叫二人带着。雷鸣一想,师父带着银两,路上又必定送给人家了。暗里给陈亮商议:“如若师父要用银子,只说吾二人匆促之间忘却带上,只带了些散碎的作路费;不然被他送去,吾们又要像从前一样,挨着饿没钱吃饭了。”济公自行辕出来,吃的半醉不醉,一路脚步歪斜,望东行去。走出市梢,只见一个老婆婆坐在山涧旁边,放声大哭,要投水的样子。济公上前问道:“你有什么事情,如此悲切?”老婆道:“吾的儿子叫冯世禄,向在布店生理,倒也好过,上月忽然形瘦体弱,做不动生意,一到黄昏就昏迷不醒,口中喃喃,像同人家说话的形状。吾进去瞧他,他就要动怒,把吾赶逐出来;吾请大夫诊诊脉,都说六脉平和,没有病。现在非但把从前积蓄的数十两银子用的干净,还要各处借债。凡是亲戚朋友,没一处不借到,此刻是没有地方再借了。吾见银子用尽,儿子的病仍没有好,吾想如此景况,活不如死,所以跑到这里来投水自尽。心中又舍不得儿子,只得自己大哭一场。”济公闻言,回头对雷鸣、陈亮道:“徒弟,你把带着银子给吾罢。”雷鸣把眼对陈亮一做势,陈亮会意,就假意向衣袋中一摸,故作惊惶之状道:“不好了,不好了!把张大人给吾们盘费都丢去了。”雷鸣也假意说道:“否方才从张大人手中接来放在桌上,你带没带呀?”陈亮也假意蹬足道:“吾因要赶路,一时匆促,没有带呢。”雷鸣道:“对了,你不带,丢在那里了。现在吾身上只带着三四两碎银,如何做盘费?”济公微笑道:“吾因为你们忘记带,吾就取来带在身边呀。”说毕,从身上摸出两包银子,递给老妪道:“你把银子拿回去使用罢。你儿子是鬼病,吾喝了酒,晚上来给你儿子提鬼。”言还未毕,忽见雷鸣、陈亮“呀”的一声,即时惊惶失色。不知为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053回 施法术顽石变宝 驱蟒怪救济穷民

话说济公正在同老婆子说话,叫他拿着银子回去,许他晚上给他儿子治病,那老婆子欢喜不胜,就要请他师徒三人到家去。济公道:“吾要喝酒哩,待吾喝饱了再来罢。”雷鸣在背后见济公拿出银子,跟自己带着的包封一样,心中诧异道:怎么像是吾们的银子?想罢,就向自己衣袋中一摸,不想那银子早已不翼而飞,不觉吃了一惊;陈亮一摸,也是衣袋空空。两人顿时惊的目定口呆,相顾失色,半晌说不出话来。济公笑道:“你们呆在这里做什么?”雷鸣道:“师父莫要假痴呆了,吾们的银子,一定是师父用法术搬去的。”济公哈哈笑道:“你们大家推托,不肯取出来,吾只得自己取了,快跟吾去喝酒罢。”雷鸣道:“方才的银子被师父取了去,吾们身畔各人只有三四两散碎的,如何会账?”济公道:“不要紧,跟吾来罢。”那老婆子听了雷鸣说的话,心想他把银子给吾,自己连酒饭钱都没有,那里过意得去。就说道:“大师傅既没酒钱,就把这银子分些儿去,吾横是用不完这许多,乐得两便,何必自苦如此?”济公道:“你莫要管。”说罢,往前够奔。雷鸣、陈亮没法,只得跟着走。

走到岔路口,济公见一方石在路侧,纵横约四寸余,光滑可爱,就俯身拾取,口念六字真言道:“-嘛呢叭迷。”只见这石头忽然像吹的肥皂泡儿一样,立时忽红忽绿,忽青忽黄,至白色而止。仔细一瞧,已变精莹耀目,通体透彻的水晶了,济公带了就走。到一家酒铺,见牌上写着“醉仙楼”,里面客座也精致,济公带了石头,踏进店门。掌柜的见是一个大水晶,心想:这件宝贝,须值四五百金,不知和尚卖不卖?吾瞧他衣帽破碎,必是个穷和尚,倘然他有急,价值相宜,吾就把他买下。正想到这里,忽见和尚嚷道:“吾和尚因为一世没有娶妻子,此刻玉山城里刚有一家富户,名中何应宗,有个女儿,要招赘吾做女婿。吾一时还少二十两银子财物,只得把这件镇庙之宝卖了现银,交给两个媒人拿去,吾和尚就好择个日子做亲了。”雷鸣、陈亮在后掩口而笑,那些酒客,也个个大笑不止。掌柜的专一想贪便宜,利令智昏,竟听不出济公的说话,问道:“和尚,你这块水晶要卖多少银子?”济公把两个指头伸出来说道:“要卖二上两银子,多一个不要,少一个不卖,你恐怕买不起这种贵重东西。”掌柜的一听,和尚今天存心来冤吾,当了大众面说吾买不起,吾定要买他。一回头,就在柜里取出银来,秤了二十两,递给济公道:“依你二十两罢。你说吾买不起,吾偏要买你。”济公道:“你买吾照顾吾生意,吾也照顾你些生意罢。”说罢,同着雷鸣、陈亮到里面拣了个座位道:“吾庙里是全素菜,不好请大媒,今天就在这里请你两位吃一餐罢。”就叫跑堂的上前说道:“你去做一席高摆海味席,只要菜多味好,不论钱多少。”跑堂的方才见他进来,瞧他是个穷和尚,恐怕他吃白食,睬也不睬;后见济公把那块水晶卖了,掌柜的一付银子,就应声而去。济公一分付,他就立刻把酒菜端来。

济公同着雷鸣、陈亮开怀畅饮,吃到天晚,这才算账出门。一路上,雷鸣就忍耐不住问道:“师父给这爿酒铺子并没冤仇,何故要把假东西愚弄他呢?”济公道:“吾一生最恨坏人,这个掌柜的,他昨天骗他嫂子二十两银子,吾今天所以也去骗他。”陈亮道:“师父既把这银子骗来,理应仍会还他嫂子才是,怎么就拿来喝酒。”济公道:“如若他嫂子是个好人,否自然还他了;因他也是坏人,这银子也从哄骗来的,还他做甚?乐得吾们喝酒。”一面说,一面径奔那老婆子家来。

原来那老婆子姓冯,娘家姓陆,就住在醉仙楼的东首,相隔不过十余家,是个小户人家。他儿子名冯世禄,年才二十余,生得颇为俊俏,人亦勤谨。他天天到布店做生意,须走过一个山洞,那洞深不见底,素没人敢进去的,他天天经过,也不介意。那一天方走到近边,忽觉一阵怪风扑面吹来,霎时飞砂走石,拔木扬尘,伸手不见五指。冯世禄骇极,就扑倒在地,风过处,忽见两个绝色女子立在身旁,一个穿青,一个穿黄,笑声吃吃道:“这人扑在地上做什么?”说毕,即以纤纤之手拉着他衣袖道:“起来罢,大风已过去了。”冯世禄年纪虽已壮盛,因家中没钱,尚未娶亲,所以未经人道。此时但闻异香扑鼻,顿觉骨软肉酥,慌忙起立道:“两位女郎从何而来?”青衣女子道:“因为与你有夫妇之缘,特来寻你。”穿黄的把衣袖掩着嘴,只是笑而不言。冯世禄见他装束富丽,容貌绝世,疑为大家之女,恐怕追究,一时不敢答应。青衣女子道:“你莫要胆怯,吾们既自来找你,一切都有吾二人担当,断不妨事。”冯世禄道:“二位住在那里的呀?”黄衣女子用手一指道:“这不是吾们家中吗?”冯世禄抬头一瞧,见东面忽有大宅一所,房屋壮丽,的是世家,方欲再问,那青衣女子道:“不必多言,跟吾们走罢。”冯世禄就不知不觉,随着就走。到了门前,见四扇黑漆墙门紧紧关着,黄衣女子用手一指,忽然“呀”的一声就开了。里面堂室重重,悬灯结彩。二女把冯世禄引入卧室,见正中排着镂刻牙床,红罗绣帐,非常绚烂;丫鬟约十余人,都是花枝招展,粉绿黛红,一呼百应。须臾排上酒席,水陆纷陈,珍羞并列,二女陪着,其酒作深红色。冯世禄酒肠本来宽大,竟有千杯不醉之量,焉知饮了此酒才及半杯,已醺醺欲醉,欲火上升,面色转红。二女笑道:“他已喝醉要睡了。”三人携手上床。冯世禄心中虽然明白,苦于起身不得,二女穿衣下床,理齐鬓发,回至床前,对冯世禄道:“你想回去吗?”冯世禄已然失音,没有声气的了,只点点头,眼泪汪汪而已。二女又叫丫鬟取酒一小杯,给世禄灌入口中,咽下肚去,觉芬芳扑鼻,霎时间腹中其热如火,直达丹田,精神忽又振作起来,片刻又能言语,手足也渐渐能动。二女道:“暂时送你回去,过了七日,待你复旧,吾们再来罢。”说毕,忽然平地又起了一阵怪风,刮的眼都睁不开来。及至风定,张眼一看,自己身子已躺在家门之外。

此时幸亏能动,忙立起身来,一步步走近门首敲门。母亲陆氏开门一看,见儿子瘦的不像人了,大惊道:“你怎么就会瘦了这种样儿?”忙扶他进去,躺在床上,细细盘问。冯世禄把方才的事学说一遍,陆氏就知道被精灵所迷,忙奔到各处,去借镇宅符,请医生,请看香烟的女仙人,忙了数日,冯世禄渐渐的好了;又过数日,已能行走,陆氏稍觉心中宽慰些儿。不料两女子白日忽然现形,直到冯世禄房中,与世禄交合,又顿时弄的骨瘦如柴。从此,两女就在房中居住,终日与冯世禄欢笑。病人也不想吃饭,也不要喝茶,其母走到房中,就破口大骂,赶他出来,到后来索性要赶他到街上去,不许他住在家中。陆氏一想:儿子犯了如此鬼病,断不会好的了;家中米又吃完,钱又用完,将来儿子一死,如何断送他?不如吾出去先死,走在他前面罢。跑到山涧边,正要想跳下去,又想:儿子还没死,吾若先死,叫儿子更加苦了。又舍不得死,所以坐在石上放声大哭。不料刚正被济公听得,就从雷鸣、陈亮身上把银子搬过来,一共给了他,且答应他去捉鬼。陆氏喜出望外,拿着银子回去,备了些酒菜,专等济公晚上前来。

焉知两个精灵早已得信,一个道:“这个和尚是罗汉转世,吾们敌他不过的,还是早些儿走罢。”一个道:“吾们有了三千年道行,怕他什么?他不来则罢,他若真来,吾定要羞辱他,使他知吾辈的利害。”刚说到这里,忽闻外面敲门,两个精灵就彼此争闹起来,一个道:“你说不怕,怎么就要想逃出去呢?”一个道:“你不肯帮助吾,吾一个人独力难支,如何敌的过?”一个道:“吾本来不想述他,你定要吾入伙。吾道行浅,比不得你,如何帮助你?”一个道:“你既已入伙,就应该祸福同当,怎么要吾一个人担当呢?”大家争论,到后来索性扭做一团。济公同着雷鸣、陈亮踏进门来,就听里面争斗之声。和尚就嚷道:“莫要窝里反,莫要窝里反,吾和尚来。”竟赶奔房中。但见两个妖精,娇滴滴、哭盈盈的声气,你推吾倭,这个说:“大师傅,这事都是他一个人起意,一个人引诱,吾是受他的愚,大师傅饶了吾罢。”说毕,又你拉吾扯,大家扭到房门口跪下。济公笑道:“吾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就是你两个孽畜,真好大胆子,吾若不看你们有几年道行,今天定要用掌心雷殛死你们,还不快现原形,要吾和尚动手不成?”两个妖精闻言,就地一滚,就变了两条蟒蛇,一条黄色,一条青色,口作人言道:“求圣僧饶命!”济公道:“你们下次还要学采补之术,出来客人吗?”两条蛇齐声道:“不敢了,不敢了。”济公道:“你们如其听吾分付,藏于深山修炼道术,永不害人,吾就饶你性命。”两蛇道:“遵大师傅命,下次断不害人了。”济公道:“既如此,走罢!”说毕,平地一阵怪风,就霎时不见了。

济公走近床前一看,见冯世禄躺在床上,面无人色,只有一口气微微呼吸。济公用手在他身上一摸,回头对老婆子道:“你的儿子还有命。”说罢,就在身边摸出一块药来,叫老婆子取开水送下。不到片刻,就听病人肚中咕噜咕噜响个不了;又过了一刻,病人开口道:“吾要大解。”济公道:“此刻动不得,你就解在床上罢。”只听砰的一声响,解了一床,腥臭不可闻。方才解罢,病人就一骨碌跳下床来,冲着济公,如捣蒜一般磕头,口中说道:“幸得大师傅赐以金丹,得以转死为生,感德不浅。”济公搀起道:“小事小事,不必行礼。”陆氏也过来给济公行礼。忽听外面风声大震,如万马奔腾,飞沙走石。济公道:“不好了,妖怪报仇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54回 恤穷寒空中取酒 救徒弟药死鱼精

话说济公刚把冯世禄医好,陆氏跪下谢救他儿子性命之恩,忽闻外面风声大振,济公道:“这必是方才两个妖精纠合来报仇的,待吾出去瞧瞧是什么东西?”说罢,赶忙走到外面,只见半空中一大蛇,头如五斗栲栳,身粗如圆桌面,长有五六十丈,两眼大如灯笼,张开血盆大口,露牙练舌,夭矫云中,臭不可闻。济公到了庭中,他一瞧见,就把尾巴一蹶,望下直冲。济公道:“孽畜,你也敢来与吾和尚作对吗?”那大蛇用嘴一张,呵出一股黑气,直奔济公而来。将近面前,济公用手一指,口中念动六字道:“-嘛呢叭迷。”只见那股黑气立刻四散,变作青气散了。大蛇大怒,旋转身来,想用蛇尾来击济公。济公又用手一指,霎时那条蛇尾坚硬如铁,不能活动,只对着济公把蛇头乱晃乱摇。济公又念真言,对他两眼一指,他两眼霎时紧闭,身体缩小,跌在地上。济公笑道:“你原来只有这些本领,也值得跑来与吾和尚决斗吗?吾今日非结果你性命不可,你将来准得害人哩。”说罢,即把僧帽摘下来,往上一丢,只见祥光万道,紫气千条,落下来,恰罩在那蛇身上。那蛇顿时缩的蚯蚓一般,盘在帽子底下。济公接来给大众看了,就用个指头一摔,把蛇摔在手中,见阶石旁边有个小洞,即把他放在洞中,拾小石盖好,念了真言。一回头,对陈亮等大众说道:“吾今天把他封在这里,这块石头永远揭不起来,这件东西也永远不得出世的了。”雷鸣上去一揭,果然像天生一样,一些摇动不得。

济公这才回至里面,陆氏母子忙到厨房中端出酒菜来,排在桌上,请他师徒三人喝酒。济公并不谦让,坐下去就吃,大把菜、大口酒,吃个爽快,雷鸣、陈亮也略略饮些。吃到后来,酒已吃完,主人一时添不出酒来,济公道:“不妨,吾自有。”说毕,对着酒壶念了六字真言,揭起壶盖一瞧,见里面满满的都是酒,就给雷鸣、陈亮筛了一杯。二人一尝酒味,比先时的更好数倍。陈亮一想:真诧异,怎么师父连酒都偷的到呢?师徒三人又吃了许多,天已发白,济公这才起身要走,对冯世禄道:“离此三里多有家酒铺,牌号叫‘馥馨居’,你去还他十斤酒账,就说西湖灵隐寺济颠僧因为夜中没处沽酒,只到他铺中弄几壶。这人平素为人极公道,不可白吃他。”说罢,叫雷鸣摸出一块碎银来,约有一两余重,递给冯世禄。冯世禄道:“这些小东道,就待吾会了罢。况且大师傅昨天给吾母亲的许多银子,吾也用不了,何必还要破费师傅!”济公道:“吾们带着银两也没用处,你就拿去罢了。”雷鸣一想,师傅有了银子,总说用不了;及至没了,又要想法子吃人家白食了。

济公道罢,就往外够奔,雷鸣、陈亮跟着,顺扑大路,望镇江府来。一路晓行夜宿,渴饮饥食,走到江边,要觅渡船过江,等了半天,看看天已傍晚,雷鸣、陈亮一着急,对济公道:“这里荒野得很,江面又阔,此刻就有船渡过去,须半夜后,方才能到彼岸。若今夜没船,前无村落,后无宿舍,住到那里去?”济公笑道:“吾早已算定,今夜还有一场大难,那渡船倒就要快到了。”言还未毕,只见那些芦苇之中,撑出一只小舟,船头上立着一个女子,青布帕包头,身上穿着黑布袄,虽然荆布之风,而容貌极其美丽。雷鸣一见,就诧异道:“什么船家出这绝世女子?”济公忙喝住道:“莫要多嘴。”不消片时,舟已近岸,那女子娇滴滴的声音问道:“三位客人,莫非要摆渡吗?”济公道:“对,吾们就要过去。”女子道:“既如此,就请客人上船来罢。”说罢,把舟拢岸。济公第一个,雷鸣第二个,陈亮第三个,次第上船,走到中舱坐定,一望后艄还有一女,在那里摇橹,黑布帕扎头,身穿宝蓝衣,容貌与船首女子一般无二。船首黑衣女子用竹篱轻轻一点,船早离岸,娇声道:“扳艄。”后艄女子就把橹柄望怀里狠扳,扳了三橹,己离岸七八丈路。那女子即弃了竹篙,从船里走到后艄,帮着摇橹,走过船中的时候,香风触鼻,透骨消魂。雷鸣、陈亮虽然是个汉子,至此不觉神魂颠倒。济公见了,微微一笑。二女一面摇橹,口中唱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唱吾和,只唱这两句,声音婉转,入耳动心。雷鸣、陈亮只管睁着眼,对后艄望着出神;济公盘了腿,两手合十,垂头闭目,不言不语。陈亮一回头见了,心中诧异道:吾师傅做了多年和尚,从没有见他做个做和尚的规矩来,怎么今天像老和尚坐禅一样?仔细一瞧,见他早已睡着,鼻声渐渐的响了。陈亮想:他昨夜因捉鬼一夜没睡,今天困惫,等他睡一歇罢。

正在自己转念,雷鸣把他衣袖一拉,陈亮道:“你拉吾做什么?”雷鸣用嘴一努道:“你瞧呀。”陈亮抬头一瞧,见青布衣的女子揭开胸襟。陈亮不看到则已,一看就魂不附体;又见蓝衣女子笑了一声说:“姊姊,你热了吗?”把右手用力推橹,抽出左手向他胸前一摸道:“羞人答答,露在外面,岂不被人笑话。”陈亮就按捺不住,喝彩道好。那露乳女子啭然一笑,用手招着陈亮道:“来呀!”陈亮此时就不知不觉,着了他的魔,望后就走;雷鸣此时,也已被他迷住本性,于是也跟着陈亮就走。走到后艄,各人抱着一个,作那无耻的勾当,两女半推半就。焉知方才交合,就觉魂灵儿出了躯壳,往外去了。原来这两个女子并不是人,就是这长江中的两尾美人鱼,在水中修炼了三千余年,能幻化人形,能前知二百年、后知二百年,平日专一变作美人,迷惑过往人已有数千。这日雷鸣、陈亮二人就迷迷惑惑,颠颠倒倒,稍稍一勾引,即时走过船艄,与他燕好。

济公在舱中原不是真睡,他知道雷鸣、陈亮有一死之难,方才在岸上已经说过,这是天命安排,不可挽回,天机决不可泄漏,须等他受了难,然后救他,所以假睡着,候在那里。此时听陈亮、雷鸣都“呀”了一声,绝无声息,知道已经死去,忙“咳”了一声,跳起来够奔后艄来,口中嚷道:“不要廉耻的孽畜,竟敢害吾徒弟!”二个美人鱼精听济公在前舱奔来,一个推去陈亮,一个推去雷鸣,忙立起身来,对着济公张口呵气。济公见两人嘴里各有一股黑气,向自己面门奔来,知道这气利害,受着了不是玩的,忙用手一指,口念六字真言道:“-嘛呢叭迷。”只见那两股黑气,就随着风,如烟而散在江中,遂渐渐聚拢,愈聚愈多,竟变成满江大雾,咫尺不辨物,伸手不见指了。两个鱼精见济公破了他的法气,勃然大怒,在江中取出两柄明晃晃的刀来,直奔济公。济公一瞧,原来不是真刀,是两支大鱼翅。济公又用手一指,两妖精一脱手,那两把假刀就往长江中飞下去了。两鱼精愈怒,即把自己衣裤扯去,扯得赤条条一丝不挂,把肚腹一拍,忽然脐中飞出水来,色白如银,直往济公奔来。济公哈哈笑道:“这种技术,莫要向和尚卖弄了。”说毕,又用手一拍,忽然脐中水停止。两鱼精摸耳搔头,急得没法。

济公道:“你们还有什么法术?尽管做来!”只见两鱼精跳下水去,不一时江风大作,船将倾覆。济公忙摘下僧帽,丢在水中,但见那帽浮在水中,霞光万道,瑞气千重,一霎时渐涨渐大,竟有二三亩田地大。济公两手扯了雷鸣、陈亮的尸首丢人帽中,自己踊身一跃,也跳上僧帽,回顾那只小舟,已沉下水去。两鱼精见弄不倒济公,便现了原形,在水中掮着僧帽,望东南而去。此时西北风大作,风助水力,水趁风威,又加以两大鱼夹着飞行,其快如箭。济公一想:此去出了江口,就是东海了,如何了局?见两鱼昂着头对他望着,他就从身上摸出一块丹药来,念了真言,各扔一块在美人鱼嘴中。那鱼张口受了,须臾,只见两鱼身渐渐沉下,霎时就不见了。济公知两鱼已受了药性,已死在江中,自己叹息了一回,自言自语道:“可惜数千年道行,一旦死在吾手。吾乃出家人,本应该以慈悲为本,不伤性命,无奈他缠扰不休,不容吾不下毒手。”于是又念动真言,喝声:“敕令!”就见风平浪静,天朗气清。

须臾浮至岸侧,济公把雷鸣、陈亮拖至岸上,安放草中,把僧帽收起,拍去水渍,戴在头上;摸两块药来,寻了半个破碗,取了江水,把丹药嚼碎,纳于两人口中,用水灌送下去。霎时,但闻两个肠鸣碌碌,一翻身,“呵哟”一声,张眼一瞧,诧异道:“方才吾们都在船中与女子寻欢取乐的,怎么此刻到了这早了?”济公笑道:“你们倒还想那两个女子哩!连自己性命几乎不保,幸亏吾在这里,把你救了;不然,你们两人的尸首早已沉到江心,被大鱼吃了去了。”雷鸣问其原故,济公就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二人这才明白。其时天已半夜,三人就在大树底下坐着,等候天明渡江。济公看一派江景,倒也开豁心胸。须臾东方发白,一轮红日渐渐上升,师徒三人步出林中,正拟唤渡,忽见大路上远远三人奔来。济公就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冤家又碰上对了。”未知来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055回 刘香妙寻觅师兄 苏莲芳失身恶盗

话说济公同雷鸣、陈亮在林中守候天明,正拟唤舟渡江,忽回头见大路上远远来了三人:第一个老道打扮,头戴九梁凤冠,身穿宝蓝绸道袍,里衬月白领袖,白袜云鞋,腰下悬挂宝剑,手执萤刷,面如蟹豸,针眉入鬓,一对虎目,额下一部花须,飘洒胸次;第二个是老尼打扮,浑身灰色,手执戒刀,年纪约有三十余岁,容貌美丽;第三个就是刘香妙。原来刘香妙自从在牛角山尼庵中,因抢九圣仙女李彩秋被济公所辱,他跑出来,一径就到狮子山,投奔他的师兄王承恩。王承恩到狮子山灵隐观住持已有二十余年,足不出观门,一味的学道炼气,颇有法术。他原是二世童身,又经此一番修炼苦功,自然身轻如叶,倏来倏往,一个时辰能行二百里,人家送他个绰号,叫做“飞电道士”。他又炼成双剑,不用他时,只有二三寸长,放在一个小葫芦中,像长铁针一样;要用他时,揭开葫芦盖儿,一念咒语,能于十里外取人首级。因此凡绿林中人,没一个不知道他的利害,敬慕他的本领。只是他立身行为正大,从不肯妄交朋友;凡绿林中人前去拜他,他一味推托,从不出来相见;性又慈悲,平生有了如此本领,从不曾伤一个人。他教了两个徒弟,一个叫周世豪,一个叫郭世德,这两人投从多年,性质聪明。王承恩又见他为人光明磊落,极其欢喜,他就把自己一生法术尽传给他们,所以二人也颇有些本领。平时在观无事,洒扫禅堂,焚香讲道,倒也安闲自在。

那一日王承恩正在观中与周世豪、郭世德着棋,正着得难解难分,各不相让的时候,忽听外面敲门声甚急。王承恩道:“郭世德,外面有人敲门,你去瞧瞧罢。如若是绿林中那些歹人,你就说吾到山中采药,不在观中;要是熟人,你就进来,给吾一个信,待吾迎接出去。”郭世德到外面一开门,见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师父的同学刘香妙,忙堆下笑脸道:“吾道是那个,原来是刘师叔!刘师叔,你怎么不在家中安享清闲,路远迢迢的,跑到吾们观里来呀?”刘香妙道:“吾有紧要事情,特来找你师父的。你师父在观吗?”郭世德道:“在观里,待吾进去通报。师叔,你在此等等罢。”刘香妙道:“是了。”郭世德转身走至里面,王承恩问道:“外面是什么人?”郭世德道:“是师父同学弟兄刘香妙。”王承恩闻言,“呀”了一声道:“吾闻得刘香妙不入正派,已进了薰香会,与狄元绍等为伍。吾与他义应割席,怎么今天忽然来见吾?”就对郭世德道:“你去回他,说吾入山采药去了。如若他要问吾几时回来,你就说一两月也不定,一年半载也不定,没有准日子,哄他走了就是了。”郭世德道:“弟子方才不知道他是坏人,已给他说师父在家,现在要去回他师父出去,他那里还肯相信?”王承恩勃然怒道:“你这东西真不知进退,这种坏人来,你怎么说吾在家!”周世豪在旁说道:“师父你莫要动怒,他不知这刘香妙是个坏人,也难怪他。现在事已如此,师父索性见见他,借此规劝规劝他也是好的。”

王承恩一想,这话也不差,姓刘的有了一身好本领,入于邪教,真实可惜。吾就劝劝他,倘能劝转他心思,从此改过自新,弃邪归正,不致受伤身之祸,就是师父面上,也对得起。想罢,就叫周世豪把一局残棋收起,自己整理衣冠,迎接出去。走到二门口,只见刘香妙站在那里发呆,面皮黄紫,愁眉双锁,睁着眼向里面盼着。王承恩念了一声“无量佛”!远远叫道:“刘贤弟,那里来?”刘香妙见是师兄,急赶紧上前行礼道:“师兄,多年不见了,一向可好吗?”王承恩微微笑道:“愚兄幸托福粗安。”说罢,执着手往里够奔。到东配房客厅坐定,郭世德献上茶来,工承恩道:“刘贤弟,多年不寻愚兄来了,今天什么风吹你到此?”刘香妙闻言,叹了一口气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吾是因有不得已之事,须得须只给吾出力,所以路远迢迢跑来。”话毕,两泪交流。王承恩正色道:“吾闻得你自从入了薰香会,与狄元绍等为伍,采花作乐,极其得意,今天何忽作这般丑态?”刘香妙一想:吾在玉山做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耳朵就有如此长的?吾不免先把这事赖去,然后再求他来帮助。就道:“这件事没有的,兄长不可轻信人言。狄元绍果然挽人来说,叫吾人会,且要把他妹给吾。吾因为他是个淫贼,执意不答应,兄长莫要多疑。”王承恩哈哈笑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如果不入贼伙,人家焉敢把这个恶名陷害你?再者,你既不入贼伙,决没有祸难临身的,吾今天瞧你神色,必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莫要瞒吾了。”刘香妙道:“吾若真入了贼伙,有吾一身承当,也不干兄长之事,何必要瞒你?”王承恩道:“你既不瞒吾,来此何干?”

刘香妙“咳”了一声道:“兄长有所不知,现在尘世忽然出了一个和尚,名叫济颠僧,是西湖灵隐寺的出身。此人借治病为名,专一惑世害民,而且与三清教为仇,自从前年到此刻,道教中被他伤害的已有数十人。吾因也是三清教的徒弟,心中不忿,一则想给道教中争争气,二则要为被害的人报报仇,所以就立意去寻他,同他一死相拚。焉知寻到了与他一赌胜,本领远不如他,几几乎被他伤害。临逃的时候,吾说:‘吾去纠合师兄,前来报仇。’他说:‘你只有一个师兄,名叫王承恩,吾也知道。你去叫他来,与吾比试比试,如若他能胜的了吾,自不必说;他要空有虚名,胜不了吾,吾那时非但把他碎尸万段,而且连他住的那灵隐现,也拆去他。他的徒弟,吾就给他落发,叫他当个小和尚,给吾搔背洗脚。’”刘香妙说到此处,早已把郭世德、周世豪激得怒发冲冠,一股无名火直冲牛斗,大叫道:“这个贼和尚还了得!师父快去给师叔报仇,长长自己的志气,灭灭和尚的威风。师父要不去,吾们两个人也定要去会会他,看他有什么本领。”刘香妙又趁机说道:“他们两人如何去得?就是师兄云,也未必能彀取胜于他。”

王承恩本来涵养工夫极好,无论你怎么,总激不动他,此时听说要把他碎尸万段,烧他灵隐观,收他徒弟做小和尚。他一想:吾与你和尚从来没碰过面,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故要与吾作对,出此毒口?心中未免有气。又见两个徒弟,一个个怒气勃勃,就要前去报仇雪恨,自忖道:吾若这一回不去,非但教和尚从此看轻,就一个师弟、两个徒弟,都要看轻吾,说吾胆小不敢去。吾不如跟他去会会和尚,见了他先问问他这句话准不准?如若没有这句话,是师弟激吾的,吾就同他好好儿分手;若要真有这句说话,凭吾这个本领,还有那个能敌的吾?吾就把和尚结果了性命,消消吾的恨,为百姓除了毒害就是了。

想罢,就问刘香妙道:“刘贤弟,你方才的话是激吾,还是真有的呀?”刘香妙道:“小弟那敢在兄长面前说谎!他当时的说话,还不止这几句哩,吾在仓卒之中不及理会,都有遗忘,这些不过十分中之一二呢!”郭世德、周世豪两人齐声说道:“师叔是自己弟兄,那有骗你来的!师父,辛苦一场,就给吾门教中生生色罢。”王承恩是个爽快性情,听了这些言语,略不疑心,即立起身道:“既如此,走罢。”又回头对两个徒弟道:“你们用心看守此观,莫要大意。”郭世德道:“师父去罢,吾们自会理会的。”刘香妙一想:吾此刻虽然骗他出来,究属还有疑心,倘然碰见和尚问起情由,前后不符,倒明是吾来冤他了。哦,有了,一碰见和尚,吾就先他动手,使他两个人没工夫问话。得了主意,就跟着王承恩够奔牛角山来。

一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走了四日,已到鸡鸣峰,离牛角山只有一站路程。其时天已近午,正拟落饭铺子吃酒吃饭,刚往前走,只见背后一声“阿弥陀佛”!嚷道:“刘香妙,你这冤家,骗吾失了身,现在竟看否如陌路人,瞧见只做不瞧见,是何道理?”刘香妙忙回转头一瞧,原来不是别人,是从前与他私通的尼姑苏莲芳。这苏莲芳本是从前大盗苏春辅的妹子,自少练成一身好本领,又投了一个师父,叫马如飞,练了许多法术,凡五鬼搬运法、定身法、金钟罩,没一件不会,没一件不精;又炼了一件东西,是个铜铸就的镜子,只须对人家一照,人家魂魄就被他摄去,三个时辰准死,名为“摄魂镜”,是利害无比。自从苏春辅被高人李佑君捉获正法以后,他就躲在刘香妙乡中刘家集海容庵中,名为落发修行,其实夜中穿了夜行衣出外偷盗。人家瞧他是个出家人,又见文弱非常,就不疑他是绿林中人,所以犯了数百件大案,从未破获。他后见刘香妙经过庵中,容貌美丽非常,就动了爱慕之心。刘香妙本是个好色之徒,又见其年轻貌美,也时时去勾引他。彼此看中,自然易于成事,遂不时来往。过了一二月,丑声渐布,苏莲芳想留发还俗,叫刘香妙明媒正娶。他正要办这件事,狄元绍请人把他妹子庚帖送了来,要招赘刘香妙。刘香妙素闻狄元绍的妹子容貌绝世,又且富埒王侯,就就了那边,把苏莲芳置之脑后。苏莲芳在庵中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等了三个月,总然不至,暗中教人探听,说是已上小西天招赘在金光寨中了。苏莲芳这一气非同小可,想夜人小西天,把刘香妙捉回来;又知道金光寨的利害,不敢轻动,只得仍落了发,照旧修行。后来出外云游,到鸡鸣峰,见景致天然,就搭了一个草庵居住。今天刚从庵中出外,到施主人家去,见前面两人,一个俗家打扮,一个道士装束,都齐整得很,仔细一认,就是刘香妙。冤家相见,分外眼明,忙大声嚷喊。刘香妙回头一看,就吓得魂不附体。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56回 恶姻缘半途相遇 张公子不识罗汉

话说刘香妙一见苏莲芳,心中大吃一惊,正拟撒腿逃跑,被苏莲芳在后衣领一把揪住,说道:“你今天再要想跑,是跑不了的。”王承恩在前行走,见师弟在后给人家拿住,忙回身念了一声“无量佛”,上前劝解道:“你们为着什么,有事总可商量,何必如此扭拚?”苏莲芳道:“你不知道,吾与他仇深似海,见了定然同他一死相拚。”王承恩道:“冤家直解不宜结,你们究为何事?吾可给你们解劝解劝。”苏莲芳道:“你劝不了吾们事的。”此时刘香妙被一把揪得紧紧,不能倔强,又知道他的利害,不敢同他翻脸,只是笑嘻嘻的,不言不语。王承恩又功道:“你们到底为着什么事,先说给吾听听。吾若能解得,就给你们解解;真解不了,吾就不管。”苏莲芳脸上一红,欲说又停住了嘴。王承恩是个直性人,见他吞吞吐吐,就暴跳如雷道:“天下那有不好说的事情的,快快说罢!”苏莲芳被他逼的没法,用左手一指刘香妙道:“你问他自己。”又催着刘香妙:“你说罢!”刘香妙一想:这是私情,吾师兄素来正大光明,如若同他说了,他一定要责备我,从此瞧不起吾的。所以也涨红了脸,不肯说出。无奈苏莲芳再三催促,又经不起王承恩的究问,只得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说完,又接口道:“外面人都说吾人赘金光寨,其实这件事并没影响的。吾如果进了小西天,此刻被官兵围逼,就应该住在寨中,给狄元绍帮忙,把官兵打散,那有空闲出外来寻师兄?这事情就可想而知。你听了一面之词,就同吾作对,其实吾并不是没情的人。因为那济颠可恶,屡次欺辱,吾心中不忿,东奔西走,访请高人,要把他结果了性命,方泄吾胸中之气。不料访了多时,虽然请了几个人,无奈都不是这和尚的对手,一交手就跑。他跑了,吾只得再去请人,来来往往,没一刻空闲,所以直到此刻,不曾回过家中。你想吾那有空闲,办这件没要紧的事呢?”

王承恩一听,哈哈笑道:“你们原来有这段隐情,怪不得方才你也不肯说,吾也不肯说。他说他没娶狄元绍的妹子,这件事吾可保的住。”苏莲芳道:“为什么?”王承恩道:“他既娶了狄元绍的妹子,他必然人的小西天的一伙,住在小西天。一则日下官兵正在那里攻打,他要帮忙,断没空闲回来给济公作对;就是要给济公作对,那小西天能人甚多,他怎么不请小西天人,倒来外面请人?岂不是舍近求远吗!照这个道理想起来,他的说话准是不差的。”苏莲芳点头道:“不差不差,他这样说,吾倒错怪了他。”王承恩道:“这也难怪于你,他就是自己没工夫到来,也应该寄个信给你,说明情节,你也可放心,不致于如此怨恨他。”苏莲芳听到这里,一口气渐渐平复,那只拉刘香妙的手也渐渐松下来了。刘香妙此刻也活动了些,不像方才的局促了。苏莲芳又问刘香妙道:“你们二人,此刻还想到那里去呢?”刘香妙道:“吾奔走了半载之久,仍旧大仇未报。前几天特上狮子山灵隐观中,请吾这位师兄下山,给吾报仇,结果那和尚的性命。此刻正要想赶到牛角山妙莲庵去找他,路过此地。”苏莲芳道:“你的大仇,就是吾的大仇,吾也问你们一同去罢。”王承恩道:“你们两人既是夫妻,理应有福同受,有祸同当,一同去的是正理。”于是三人回到庵中,吃了饭,一直赶奔牛角山妙莲庵来。

王承恩一碰门,老尼妙修出来,一瞧见是三个人,中有个刘香妙在内,知道是寻济公来的,忙问道:“三位那里来?”王承恩道:“吾们来寻杭州济公和尚的。”妙修道:“他庵中住了一夜就走的。”王承恩道:“你知道他到那里去了?”妙修道:“不知道。”刘香妙一想:这个老尼姑是同和尚一鼻孔出气的,他知道吾们来寻他报仇,那肯还说实话?不如不要问他的好。想罢,就上前道:“他既不在这里,吾们就到别处去寻他罢。”于是三人一路东行,走完灵秀村,到养老村,落了饭铺子吃饭。隔桌有两个人,在那里喝着酒讲新闻,左边坐的问右边坐的那个人道:“沈兄,你们这村里近来有新闻吗?”右边的人道:“有新闻,近来个穷和尚,在张大人行辕中审妖怪。听说那些妖怪,大家吃了一肚子粪逃去,你想新鲜不新鲜?”左边的人道:“吾不信,天下有这种希奇事情的!”右边的人道:“这是吾表姊夫给吾说的。他是在行辕里做听差的,他说非但这件事的真,而且他亲眼见的。此刻听说张大人请他到原籍去捉妖去了。”刘香妙闻言,心中一动,自忖道:莫非这和尚就是济颠不成?又听左边的人道:“照你这样说,是真的了?”右边的人道:“吾一生最老实,从没骗过人的。”左边的人道:“你知道这个和尚那里来的?名叫什么?”右边的人道:“吾也不仔细,听说是杭州西湖上寺里的。”

刘香妙一想道:必定是济颠了,待吾问他一声,探听探听消息看。想罢,立起身走到那只桌边,拱拱手道:“两位朋友请了。”两人见刘香妙衣服整齐,忙起身还礼道:“请了请了。”刘香妙道:“这位朋友方才说的新闻,真希奇少有,但不知这位和尚就是西湖灵隐寺的济颠么?”那个道:“吾的姊夫对吾说了,吾一时忘记,想不起了,被你一提倒提醒了,正是他,正是他,一些儿也不差的!”刘香妙道:“这位和尚就是吾的师父,正要去寻他,不知他此刻还在这里么?”那人道:“吾听说他昨天到镇江府张大人公馆中去了,你今天来寻他,已太晚了。”刘香妙道:“真不巧,吾只好到镇江去寻他了。”说罢,拱拱手,说声告扰,就走回来,悄悄对二人一说。二人点头,忙吃了饭,会了账,出了店,一直够奔江边。到羊站岭住了一夜,次日天还没亮,也不梳洗,就上路赶程。赶到江边,见三个人从林中走出,仔细一瞧,认得前面走的就是济公,后面跟着雷鸣、陈亮。

刘香妙听济公一嚷,往江边就走,一想:他想逃走不成?心中一着急,脚底紧一紧,已赶至切近,高声嚷道:“和尚慢走!吾刘香炒来也。”济公并不回头,沿着江岸,只是慢慢的走去。刘香妙一回头,对王承恩道:“这人就是济颠;后面的两个,一叫雷鸣、一叫陈亮。今天既已狭路相逢,断不可放他过去,师兄也赶快一步罢。”王承恩道:“晓得。”苏莲芳也紧步相随。赶了半里多路,和尚仍在前面,总赶不上。刘香妙暴跳如雷道:“怎么赶不上他的呢?”说罢,又极力狂追。原来济公见他赶来,暗暗念动缩地法言,所以他只管慢走,人家总追他不上。追到后来,已有六七里路程,刘香妙等三人已赶得热汗淋漓,气吁不止;又赶了二三里,已眼前发黑,看看要赶不动了。济公见前面一只土坑,深不见底,满储粪秽,一想:吾何不弄他们下去洗个澡,尝尝滋味?于是就念遮眼真言,就把刘香妙等三人的眼光给遮住,自己同雷鸣、陈亮轻轻蹿过土坑,更走的慢了。刘香妙一瞧,认为他们跑不动了,忙加紧的赶来,王承恩、苏莲芳也格外赶的快。赶到土坑边,前脚踏空,后脚已起,“扑通扑通”,都掉下坑去了。济公见他落坑,就立住脚拍手笑道:“好好!洗个香水澡,刘香妙更香更妙了。”三人在坑中狠命的想蹿上来,焉知脚不着实,用不出力,一蹿一声响,往下一沉,总是蹿不起来。

雷鸣一想:一不做二不休,何不索性把他们性命结果,以绝后患!于是到芦苇丛中去寻石块,寻来寻去,只寻得几块小石块,苦于没有大的,只好将就取来。走近坑边,见他三人只露着一个脸,从颈项以下,都浸在粪坑中了。他取一块,先望准刘香妙的头上丢来。刘香妙恐怕头脸受伤,忙往下一钻,就吃了一口粪。雷鸣又取一块,望着王承恩丢去,王承恩也是一钻,也像刘香妙一般,吃上一口粪。苏莲芳伶俐,见雷鸣丢了他二人,必定要来丢自己,此时也不顾羞耻,忙像游水一般的游到刘香妙背后,两手用力把刘香妙抱住,说道:“冤家呀,吾为了你,今天在这里吸粪。”说罢,又把自己的头脸紧紧靠在刘香妙后项。雷鸣一想:他倒最伶俐,想避吾石块,吾偏要丢他。即轻轻走至他后面,用力把石块丢去。只听“噗哧”一声,“呵呀”一声,“痛死吾也!”原来苏莲芳在掉下坑去的时候,早把帽儿失落,雷鸣一石块正打在他光头上,分外猛力,就痛的不亦乐乎。济公哈哈笑道:“今天连这尼姑都吃苦!”就分付雷鸣道:“吾们走罢。”陈亮道:“师父,这三人既结了如此冤仇,放不得在世上的了。你今天放了他,他明天又跟上来给吾们作对。不是怕他,倒是可厌。”济公道:“他有许多大案子没理清,今天死在这里不要紧,明天没人承认,那许多案子就悬挂起来。不如暂时饶他,等他去伏受官法罢。”

二人听了也有理,即时跟着济公,来到瓜洲江口,唤了渡船,渡了长江。到镇江口岸,给了船钱,一路进城,直问到张大人宅中。张大人一个公子叫张文炳,见门上通报进来说,是老大人在行辕里请来的人,忙开了中门,出去迎接。见头前是个和尚,头戴破帽,身穿破衲袄,赤足草鞋,身材短小,一脸的油泥,头上短头发倒有二三寸长,脚步歪斜,不痴不颠;后面跟着两人,都是壮士打扮,一个红胡子,相貌威猛,一个白面后生,俊品人物,背上都负上一把钢刀。张文炳心中诧异道:父亲何故荐这几个人来?吾看那个穷和尚,必是痴子。正在踌躇之际,只听济公嚷道:“吾和尚是个痴子呢!”张文炳听他自说痴子,心中未免有些惧怕,又想父亲作事从来不差,其中必有缘故,吾不可怠慢他。于是对着济公深深一揖道:“师傅辛苦!”济公道:“还好还好。”说罢,往里就走。到书房落座,雷鸣把张大人家信递给张文炳。文炳方欲拆看,忽门帘一动,走进一个人来,手擎宝剑,要杀济公。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057回 恶作剧强人尝粪汁 探消息女尼赴行辕

话说济公同雷鸣、陈亮在张大人宅中,与张公子文炳对坐,递上张大人家书,张公子拆阅。忽见门帘一动,进来一人,济公一瞧,正是刘香妙,忙嚷道:“快救人呀!”原来刘香妙等三人,自从在江边被济公用这眼法遮住眼光,掉下坑去,游了半天,吃了多口粪秽。好容易才有个樵柴的走过,一叫救命,那樵柴的听着声音,寻到土坑边,只见有三人在内游泳,他动了恻隐之心,就要救他们起来。无奈臭味难闻,下不去手,想了久久,方才想出个法子,跑到山边,寻了根草绳,走到坑边,说道:“那个先起来,就拿住绳头,待吾拖你们起来。”刘香妙虽然跌落土坑,还倒有好心思,自忖道:师兄他好好儿在山上修行,被吾花言巧语骗他出来,致受这臭苦,现在理应让他先上去。主意想定,在坑中一面对王承恩道:“师兄,这一回吾实在对你不起,你先上去罢。”王承恩道:“师弟好说,这是吾命该如此,不干你事。吾横竖已经浸在粪秽里了,先上去也是臭,后上去也是臭,你先上去罢。”刘香妙道:“岂有此理!你是客人,吾是主人,凡事总是先宾后主的,吾那好僭越先上去?”王承恩道:“不是这样讲的。吾是师兄,你是师弟,你的本领到底不如吾。吾在此多吃些儿苦还不要紧,你若再过一时,就要不济事了。”刘香妙道:“不妨,吾在这里倒也适意,就是再过一天,也不要紧。”二人在坑中你推吾让,大家不肯先起来,让了半天,还没分出先后来。

此时苏莲芳在坑中已是累得渐渐力乏,支持不住,要沉下去了,见他二人还在那里推让,就发急嚷道:“你二人掉在这个屎坑里,还要这般客气,吾是已经累不过了。”刘香妙一想:不差,吾们到底是男子,还挨得过些苦,他是个女人家,力小气虚,吃不过这个苦的,还是让他先上去罢!一回头,就对苏莲芳道:“你好好的住在庵中,因见了吾提起这事,就一同寻这和尚报仇,致掉入这里来,吾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你先上去罢。”苏莲芳一想:他说得如此客气,吾倒不好先上去了。就说道:“吾同你是夫妇,夫者天也,妇者地也。人家说起来,总说天地,天字总在前,地字总在后面,没有先地后天的。论理,应该你先上去。”刘香妙道:“吾同你虽是夫妇,现在还没有作亲,还是宾主哩。你是宾吾是主,你先上去的顺理。”二人又彼此推让起来。那上面的樵柴夫把绳头丢下去,等他三人上来,等了半天,一味的你推我我推你,大家不上来,他一想:吾家中八十余岁的老娘,饿着肚子等在家里,候吾砍了柴卖了,-米回去烧饭吃的,那里耽搁得起时候!他们既然都不肯起来,吾也不是一定要救他的。就把绳甩在地上,一声也不响去了。苏莲芳正好起来,见樵夫早已去远,心中着急道:这人如若不救吾,直要等个人来,不知又要到什么时候了?就嚷道:“樵夫哥哥慢走呀!送佛送到西天,造塔造到塔顶,你既救我们,怎么就此走了?”那个樵夫不回头,一径去了。

刘香妙埋怨苏莲芳道:“吾叫你先上去,你一定不肯,现在他一走,害得都不得上去。”苏莲芳道:“大约吾们三人与这个屎坑有缘,掉了下去,还应该多浸几个时辰哩!”王承恩道:“闲话少说,这樵夫既不肯救我们,吾们只好昂着头望着,待有人来,吾们大家喊救命罢。”二人听他说话倒也有理,果然大家不言不语,只管昂起头、睁着眼向外望着。江边原是荒野之地,平时除渡江的人经过之外,人迹罕到的。三人望锻多时,远远见有个人走来。王承恩道:“隐隐有个人来了,吾们快些儿喊罢,如若错过了这个机会,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人来哩。”刘香妙、苏莲芳二人闻言,就不等他说完,极力喊道:“救人呀!救人!”王承恩也跟着他们狠命叫喊。只见来的人渐走渐近,苏莲芳眼光远,仔细一瞧,说声:“呵哟,二位不要喊了,来的不是人呢!”刘香妙道:“不是人倒是什么?”苏莲芳道:“他如果是人,怎么脸上出毛,浑身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呢?”刘香妙闻言,又把头儿伸高,一细认,道:“差了差了,来者果然不是人,是个熊,快快不要叫喊了。这件东西最利害无比,如若被他闻声寻至,吾们三人性命就要不保了。”于是三人只低着头,鸦雀无声。歇了一刻,见那人熊身高五六尺,猪头人面,目光如电,遍体黑毛,光滑异常,行走如人,摇摇摆摆的走过坑边。三人见了,都吓的魂不附体,恐怕他知道坑中有人,就扑下来吸取,逃也没逃处,所以三人连气都不敢呼吸。后见这东西走得远了,方敢轻轻说话。

苏莲芳道:“天色要晚下来了,如若到夜没人走过,还有什么人夤夜跑来救吾们?看来吾们三人要死在这里了。”刘香妙切齿咬牙道:“吾如若这一回死在坑中,吾的灵魂儿必要化了厉鬼,与这和尚索命的。”王承恩笑道:“一个人死了,魂灵儿忙赶紧要去投胎了,那有空闲来与和尚索命?你这话未免孩子态了!”正在说话的时节,忽闻远远有咳嗽声。三人赶忙昂头一看,见远远来一老者,头戴员外巾,身穿蓝袍,头发如雪,一部银须飘洒胸际。三人以为救星到了,忙高声嚷喊,焉知这老人年岁太大了,耳已重听,一些也听不见,走到岔路口,就顺着大路往北去了。三人无可奈何,只得忍耐着性子,等候在坑中。天将傍晚,忽见一童子走近前来,王承恩又极力叫喊。这一回倒听得了,只是那童子万不料坑中掉下人去的,所以只在江边寻声乱觅。王承恩又高声道:“小哥小哥,吾们在这里。”童子一回头,见三个人头在坑中,倒吓了一跳,想要逃跑,王承恩忙道:“小哥,莫要害怕,吾们是走路,因走到这里贪看江景,忘了脚底下的路,所以就掉了下去,你要救救吾罢。”童子这才走近坑边道:“如何救你们呢?”刘香妙道:“坑边有个绳儿,你拾他起来,把一头甩下来,一头由你拿着,吾们吊在绳上,你只须用力一拖就得了。”童子闻言,即拾起绳来,将一头丢下,苏莲芳道:“这回大家客气不得了,吾来先上罢。”即时把绳头拖着,对那童子道:“小哥,你狠命用力往上拉罢!”童子果然用力猛拉,把苏莲芳渐渐拉出半身,又拉出全身。苏莲芳两只手离岸只有尺余了,只须再拉紧一步,搭上了手,就好蹿起来了。焉知那童子只有十五六岁,力量薄弱,一时支持不住,往后一退步,绳子一松,把苏莲芳仍掉了下去。一个人的身体至少须八九十斤,从上面掉下去的时候,势大力重,“扑”的一声,粪秽往上直冲,冲的童子身上也都是了。童子抛去绳子,望江边就逃,刘香妙、王承恩在坑中央就叫喊,他只做不见不闻的去了。

原来这小童是船家的儿子,船就在江边芦苇中停着。童子一回船,他父亲见他满身粪臭不可闻,忙问其缘故,那童子把坑中救人的事,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那船家倒有恻隐之心,说道:“你不救他,这里一无人迹,他就没人救了。”即时取了船索,叫童子领路,领到坑边,这才把他们一个个拉将起来。三人既到了岸上,别的无暇及此,先洗澡要紧,身畔摸出些碎银来,给了船家作为谢仪,三人这才够奔回去。走到半路、见路旁一道小湖,三人扑通扑通的跳下水去,把粪秽洗了个干净,然后上岸投宿。叫饭店中的小二取了五六盆脸水,用香皂把头发、脸面都擦到,又脱下头巾、衣服、鞋袜,也用香皂刷洗,直洗到天明,方才罢休。店小二取了火盆来,把三人衣服烘起来,三人就在床上略略睡了一觉。天方近午,那衣服都已烘干了,起身之后,各人从新洗脸穿衣吃酒。大家心中都恨极济公,急于报仇。

苏莲芳道:“我看这和尚非但奸滑,而且法术多端,竟把吾眼睛都给遮住,掉下粪坑。我们断不是他对手,不如再去请几个高人来罢。”刘香妙叹口气道:“我这几个月里,东西南北,走了半天下,请的人也不少,何如总不是他的对手。实在没法想,所以才来请师兄,现在连师兄也吃了他的苦,我想天下更比师兄法术大、本领高的人恐怕没有了。”苏莲芳道:“吾的师父名叫马如飞,他住家在镇江府骏马镇,我们何不去请他出来?他的本领件件精通,法术也极多,如若请到了他,这和尚准得送命。”王承恩道:“这和尚必然到张钦差宅中去了。我们到了镇江,先去寻你师父,待请到了他,然后同到张大人宅中,给他拚个你死我活。”刘香妙道:“恐怕马如飞不肯出来给我报仇,我们就坏了。”王承恩道:“我素知道马如飞为人慷慨,专喜管闲事,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莲芳既是他的徒弟,他焉有袖手旁观之理?如若请了他来,我们四个人联为一气,把这和尚团团围住,那怕他飞上天去!”苏莲芳道:“对,我们就走路罢。”于是吃罢饭,会了店账,一直够奔江边,唤船过渡到镇江口上岸。

苏莲芳道:“你二人暂在客店住着,空闲下来,就到张大人宅中打探和尚的消息,到底在那边不在那边?如在宅中,你们乘便把宅中进出的路径一一探明,好等师父来动手。吾上骏马镇,来回至多三日,你们等在这里罢。”二人点头,说着话,一路进在张宅旁边级升客店住宿,一官无话。到了明天清晨,梳洗吃饭毕,苏莲芳即别二人赶路。一口气走了四五十里,将到骏马镇,忽见前面来了一人,远远叫道:“苏莲芳慢走,我来也。”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058回 报仇恨过江寻师 铁蜂针咬伤钦使

话说苏莲芳到了镇江府,就别了刘香妙、王承恩,到骏马镇来寻他师父马如飞。将到镇口,忽见前面来了一人,头戴九梁道冠,身穿蓝布袍,白袜云鞋,手执萤刷;面如三秋古月,两道细眉,一双细眼,颏下一部胡须黑白相间,长有尺余,飘洒胸际。原来来者正是马如飞,绰号人称神行太保。

他一身只教了三个徒弟:第一个杭州江标,绰号人称云里飞;第二个就是苏莲芳;第三个镇江冯志坚,绰号人称饿虎。那江标自从学完了本领回到杭州,家中还有老母要靠着他吃饭,他只得卖卖杂货,做做小生意。弄了年余,因为他自己吃量太大,所入不敷所出,实在支持不住,只得出来给人家挑挑东西。有一日,给人家挑送白银七百里,到平望地方,走至金凤山脚下,忽闻一棒锣声,山上冲下一群人来,都是青布扎额,黑布斯门紧身袄,腰系皮带,脚下赤足穿草鞋,手中各执钢刀。为首一人,头戴六瓣壮士帽,身穿宝蓝绣团花大氅,里村月白密门紧身,脚下穿着薄底青布快靴;腰悬宝剑,手执长刀,面红发赤,大眼粗眉,狮子鼻,大方口,颏下一部钢须根根见肉。大喝道:“来者何人?留下买路钱,放你过去。”江标哈哈大笑道:“你既做了强盗,你也应该知道江爷爷的大名,怎么今天来老虎口上拔毛?”那壮士闻言,勃然大怒,更不打话,擎起长刀,照着江标就是一刀。江标也拔出腰中刀与他动手。谅那壮士怎么敌得过他?三五个照面,就被江标手起一刀,砍为两瓣。那些手下人见头儿被杀,个个大惊失色,大家忙把手中刀丢去,跪于江标面前说道:“好汉,既把我们主儿杀死,我们山上没有头儿了,就请好汉爷上山给我们做主,大家寻口饭吃。”江标一想:我自己横是没地方安身,现在既有此等机会,我就得处便安身罢。就说道:“你们既没头儿,我就给你们代做做罢。”说罢,就叫那些小强盗在前引路,又叫一个人给他挑了银子,一路上山,直到聚义厅。江标见只有西南三间草屋,四周虽有些零星小屋,都是高下不一,破旧不堪。上了聚义厅,叫挑担人把银子挑在东隔壁次间里。他自己面南而坐,手下人参见已毕,江标一查册子,人数倒有一百四十余人,往下一瞧,高高下下不一,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精壮得很。就问道:“你们这里人数已齐了没有?”下面应声道:“都已齐了。”江标又叫取钱粮册来,见上面进出开支都开注明白,他虽然识不了许多字,这些账目,倒还看得下来。仔细一查,见所剩银两无几,心中踌躇道:不想这伙强盗如此贫穷,这便如何是好?

正在为难之间,忽有一小头目跪于桌案之前道:“启寨主,山下有买卖来了,快去劫夺罢。”江标闻言,忙带着刀,立起身来,带了三十余人下山。下得山时,见来者约有七八人,身上穿着号衣,是平望县的解粮差人,各人担着两个包儿。江标见他来的切近,把刀一横,从树林中蹿出,拦住去路,大喝道:“慢走着,留下买路钱来,放你过去。”那些解差一见大惊,忙丢了包儿,各自逃生,顷刻散尽。江标就叫手下人把包儿担起,一同上山。到了聚义厅,打开一看,见里面都是整块银两,统共一数一称,竟有五千余两,众人大喜,俱各拍手欢呼。江标就出了主意,把这银子买了许多米粮布匹,给各人添做新衣,又置办些军器,不到半月,金凤山就收拾得壁垒一新,十分齐整。

那一天,江标正在聚义厅议论寨上号令,众人忽闻山下炮声掌号声,众人大惊,忙差了一个精细探卒下山探听。不一刻,那探卒飞奔回来报道:“不好了,因为我们前天劫夺了平望县的钱粮,解差跑回去一禀报,平望县知县就立刻通详上司,请了三营兵马,又派了本衙班头四人,带了通班差役,前来剿灭我等山寨。现在已在山脚下扎住营盘,要杀上山来了。”众人闻言,俱面面觑看,胆小的竟想脱身逃走。江标道:“你们众人不许乱动,也不用害怕,吾自有法术,管教杀的他片甲不回。”众人疑信参半,只得听他。江标说罢,衣袋内一个小葫芦,摸出来挂在腰中,又取出一根绳来,套在手腕上,选了极精壮的二十人跟随着,出了聚义厅,就望山下够奔。

官兵见山上来了二十余人,为首一人头戴青布壮士帽,身穿青布壮士氅,里村宝蓝密门紧身,脚下登着薄底快靴,面白唇红,长眉细目,的是个俊俏人物,手中执着一把钢刀,知道必是这座山寨的头儿。带兵官乌大人忙指挥兵士,排成阵势。乌大人就步行出阵,把手中宝刀一指,说道:“呔,来者是谁?先通个名来!”江标道:“狗官听真!我坐不更姓,行不更名,乃杭州石亢村人江标是也,人称云里飞的就是。”乌大人道:“你这狗强盗真是胆大妄为,连皇上家的钱粮都敢抢劫。我今奉着上司命令,特来提你。你若识时达务,就把抢的银两尽数献出,自己反缚着手,跟我到杭州京城里去受死!你若执迷不悟,吾今天先把你结果性命。”江标闻言,哈哈笑道:“你这狗官,一派胡言乱语,犹如放屁!你要我献出银两,除非海枯石烂,川竭山崩。不要走,先请你吃我一刀罢!”说罢,擎刀过来,望着乌大人就是拦头一刀。乌大人见来势凶猛,忙把头一闪,那刀就劈了个空儿,也就动手相杀。原来乌大人是征苗出身,当时也受过名人教授的,所以刀刀有法,毫不空懈。二人杀到十余合,江标一想:我若胜不了此人,如何保守此山?我看此人本领高强,非可力敌,不如用法取他罢。主意想定,即虚晃一刀,跳出圈子,沿山脚诈败。乌大人见他败阵,恨不得即时把他一刀两断,疾忙赶来。江标见赶得切近,忙从腰下解下小葫芦,口中念念有词,把盖揭开,往外一倒,只见葫芦里飞出几千几万的大蜂来,嘴如铁针,都向乌大人扑面来咬。乌大人说声“不好”,撒腿就走,背后颈项上,已被咬了两口,顿时痛彻心肺,眼前一黑,就要跌倒,幸亏自己兵士赶救的快,把他扶持回营,已是痛的不省人事。

原来这个法术名叫铁蜂针,也是马如飞教他的。这个法是外国传来的,先取钢针三千个,放人葫芦,早晚向他拜跪,拜了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取出来,上了毒药;又收罗三千个大铁蜂,就用针把他一针一个,钉在版房上,待七七四十九天,然后把针从铁蜂身上拔下来装入葫芦,向阳挂着,挂了一百天,待那针儿锈了方才炼完。用时只须一念咒儿,那针就从葫芦里飞出来,像铁蜂一般,奔向人家耳目口鼻乱射,最利害无比。吃了他一针,一昼夜毒气攻心,就救不活来;只有一种,五月初五日午时所制的雄黄可治,除此之外,都不济事。

幸亏乌大人见过大仗,深知道这法术的原由,一到营中,就差人到百姓家觅取。及至觅到,他自己昏迷不知人事,手下人忙用开水调和敷上伤口,又用酒冲服了些。说也奇怪,别的药都救不了,雄黄一人肚,霎时痛也上了,人也清了,一骨碌从床上走了起来了。聚集众将一商议,大家都说:“他既有法术,我们断断战他不过,白白伤却兵士性命,不如回到平望,再慢慢儿的筹划罢。”于是乌大人立刻传下号令,叫阖营兵上拔营回城。江标自从放出铁针咬伤乌大人,准知他必死,到山寨聚义厅大排酒席庆贺。吃到半夜,忽见守寨兵前来报道:“下面官兵已拔营逃去了,我们尽好追赶下去,杀他个片甲不回。”江标道:“不必追他,今天他主将吃了我铁蜂针,不知解救之法,一到天明准死。我只须在此守着,他们来一个死一个,就不敢来了。现在如若去追他,他的士兵个个利害,我们的人必要吃他亏的。”于是并不追赶,让官兵自去。

乌大人在路上一打听,方知江标是镇江府骏马镇净真观老道马如飞的徒弟,这些法术都是他教的。回到平望,见了知县王鸿春,就把这件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平望县王鸿春道:“如果他真是马如飞的徒弟,这件事好办了。”乌大人诧异道:“你莫非认识马如飞不成?”王鸿春道:“我非但同他认识,而且还有恩于彼。”乌大人问其缘故。王鸿春道:“我在十年前,住在镇江府骏马镇净真观隔壁,那时还没做官,日间无事,每到净真观中游玩作乐,给马如飞彼此认识。那一天又去游玩,见山门双双紧闭,推敲不闻。我知道观中有变,忙用石把门撞开,跑进去一瞧,见大殿之上,一个大汉站着,手中明晃晃一把刀,那马如飞已叫人家拿住捆缚。我一问情由,方知马如飞与这壮士有杀父之仇,不知他在那里学了许多法术,马如飞竟斗不过他,被他捉获,正要杀他报仇雪恨。我心中不忍,就极力的劝解,劝来劝去,功了五六天方才功好,定下章程,叫马如飞每月津贴这人十五两银子,作为他养母之费,将来他娘亲死后,再津贴他二百两以为送终之费。这才把马如飞解了缚,放他活命,所以马如飞见我格外敬重,竟待我像爷娘一般。自从我到此做官,已有五年之久,他每春夏,总要渡江来我这里住上一两月,教我儿子法术,到了年终,又必要办了许多土产,专差人来送给我,我也回些这里东西送他,所以亲密得了不得。现在这强盗如果是他徒弟,我只须写上一信差人送去,叫他把银粮交出来,解散手下的人,不许再做强盗就是了。”

说还未毕,只见家人飞奔前来报说道:“不好了,金凤山强徒杀进城来,声声要踏平衙门,劫牢反狱,此刻立在城外。”知县同乌大人闻言,霎时吓得面如土色。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59回 指迷途俗空上山 寻师傅莲芳到观

话说平望知县王鸿春正同带兵官乌大人商议,叫马如飞向他徒弟江标索取钱粮,勒令解散胁从,忽然间外面家丁人等飞奔进来禀报,说江标又纠合了无数强盗,杀进城来了。知县闻报,大惊失色道:“我城内兵丁有限的很,如何抵敌他?倘城池失守,被他杀进来,城内百姓人家必要被他抢个干净。这祸闹下来,非但我的功名不保,就是性命也要保不住。”乌大人道:“现在他既杀到城外,不调兵守御,就要杀进城来了。我先去把手下兵了调到,一齐守城,再出个号令,叫百姓壮健的都上城头帮助官兵固守;再出个赏格,如有能把这强盗杀退的,赏银二千两,如有能把这伙强人杀退并捉缚得头儿的,赏银四千两,奏明朝廷,给他官职。我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者有能人出来助我们,也未可逆料的。你一面再差个心腹人,能言会语的,骑了快马,上镇江府去请马如飞亲自到来收拾他。”知县闻言,只得照办。乌大人即时告退,出衙门到了营中,掌号齐兵,顷刻尽到。乌大人就带了上城,把城门关闭;许多兵了,都分凭着女墙,弓上弦,刀出鞘,专等城外举动。不到一刻,就听城外金鼓齐鸣,杀声大振。

原来江标自从杀退官兵上山之后,正在聚义厅上饮酒作乐,庆贺功劳,忽然外面来报,说:“山下有一个头陀,要见大王。”江标一想:我朋友中没有头陀,这是那里来的?我不免叫他上山,瞧他是何等样人。想罢,就分付:“请他上山,到聚义厅相见。”小兵领令下山,不一刻就领上一个头陀来。江标往外一瞧,见那头陀身长九尺,年约四十开外,面如蟹壳,大眼粗眉,狮子鼻,血盆口,两耳招风,披散着头发;头戴铜箍,身穿百袖,赤足草鞋,腰下悬着戒刀,形貌凶恶,令人望而生畏。走到聚义厅前,抬头见江标坐着,他就打了一个问讯,说声“无量佛”。江标忙起身,走到滴水檐前,抱拳问道:“大师傅那里来的?上下怎么称呼?”那头陀道:“我上一字叫俗,下一字叫空,是江西九梁山真真禅院的住持,与你有缘,所以特地上山,指引你一条明路。”江标道:“既如此,请里面坐罢。”头陀并不谦让,就进了聚义厅落座。江标道:“大师傅叫我怎么一条明路,清说罢。”头陀道:“你一个人在此做强盗,倘然官兵把你围过了,谁来救你?”江标哈哈笑道:“实不相瞒,方才官兵已经来围住了,被我略施法术,就弄的他官兵着伤,抱头鼠窜,还有那个敢再来围吾?”头陀道:“他军中没有能人,自然碰你不过,如若他也去请了个法术高强的人来与你对敌,你把什么发付他?”

江标听了,沉吟半晌,说道:“师傅的话也不差。吾现在苦于没有人家帮吾,若要有人,吾情愿与他合伙,彼此扶助。”头陀道:“现在玉山县小西大的头儿大王狄元绍,手下共有数万人,而且都是搜罗有本领有法术的,寨中金银军器粮草堆积如山,官兵无奈他何。你若能归附了,同举大事,不但这山的兵了人等粮草由他发付,不须筹办,就是你有患难,他一得信,立刻派人来救,足可保守了。”江标闻言大喜道:“大师傅说的路极是,但吾给狄元绍没半面之缘,如何归附?”那头陀道:“不要紧,吾就是他手下的人,他现封吾做大将军之职,叫吾管金银两库兼招降使。你若有意,吾只须回去一说准成功。”江标道:“师傅若肯介绍,使吾降归小西天,这真是求之不得的,只是几时好前去呢?”头陀闻言,就从身畔摸出一张黄纸,递过来说道:“识得吗?”江标道:“也还看的来。”头陀道:“你既识字,你自己瞧罢;吾是不识字,不知道他写着些什么。”江标接来一看,见上面写着道:

大狄国大皇帝谕饬金凤山头目知照:朕自登基,即闻尔大名,久思召用,无奈不知尔住居之处,有志未逮。昨有小校来报,说尔已占夺此山,朕闻之不胜欣幸。今特遣招降使俗空前来招尔,如果归降之后,一切粮饷军器财帛金银,都由朕发给。

尔其操练众军,专候朕令,图谋大事,以夺取锦绣江山。钦哉

钦哉!

江标看毕,虽不能尽解其中意义,也还知道大略,不觉眉飞色舞,对俗空道:“吾久闻狄元绍大名,如雷贯耳,今果然做得大事。只是吾向在镇江师傅观中学法术,平时脚迹不曾出门,后来回家,也不过做做那肩挑搬运的生意,他怎么就会知道吾的名字?”俗空道:“你不知,他平时专差精细心腹人,到各处探听人物,只讲究其人本领,不讲究人家富贵贫贱。你的师父马如飞早已闻名四海,狄元绍久想用他,所以常差人到观中左右,探听他举动。知他教有三个徒弟,本领最高的是你;余外两个,一男一女,都不如你。狄元绍所以叫吾特地下山来请你。你今虽然归降,还须先给他做一件紧要事情哩。”说罢,又从身边摸出一张黄纸来。江标接来一看,是要他去招降师父马如飞的旨意。

江标就为难道:“这件事情吾可做不来。”俗空忙问其缘故?江标道:“吾师父为人极其严正,一些不肯苟且的。狄元绍虽然做了皇帝,他眼里看起来,总算他是个强盗。吾如若去说,非但必定不成功,而且还要受一顿臭骂,挨他一顿木棒哩。这那里使得!”俗空闻言,哈哈笑道:“你这人真好愚笨!天下没有迷不上的人的。狄元绍不是立刻叫你说他归降,不过叫你慢慢儿用说话哄骗他引诱他。况且吾临行的时候,狄元绍还给吾一丸丹药,他嘱咐吾叫吾给你商量,用个计哄他上山来;你在送茶之际,就把这颗丸药安放茶内,待茶吃了下去,然后再用话劝他,必定成功。”江标道:“如何哄他上山呢?”俗空道:“吾探听得这里知县王鸿春,是你师父恩人,只须逼着这人,他自会去请你师父的。”江标道:“怎么的逼他呢?”俗空道:“此刻城中空虚,没多少兵丁,吾同你领着部下众人,杀奔平望,离城二十里下寨,不要打进城去。知县见了,必然忧唬,去请你师父了。待他来时,你就退兵,他必然要到山上来,给知县讲和,劝解你不要进城的。你届时就把丹药放人茶中或酒中,他一吃就上了吾们圈套了。”江标点头道:“不差不差,使得使得。”俗空道:“事不宜迟,今夜就去罢。”江标立刻放了三声号炮,把众兵丁聚集,选了一半精壮的同俗空带了,余外一半守在山上。俗空道:“吾们趁此走罢。”于是江标就同着头陀,领了众人下山,一路浩浩荡荡,杀奔城来。

知县王鸿春一着急,果然差人飞奔到镇江骏马镇来请马如飞。那日马如飞刚正关着观门,在后花园荷池中看鱼,忽闻外面打门声急,忙叫童子去开门。不一刻,童子回报说:“是平望县知县老爷差来心腹家人,有机密紧要事要回禀。”马如飞一想:王鸿春是救吾性命的大恩人,他既差人来,必有缘故。立刻叫童子出外,叫那家人进来,自己忙着大殿上等着。须臾,童子领了家人进观,只见他慌慌张张,气急口吁,一时说不出。马如飞道:“你家主人到底为着什么差你跑来?”那家人道:“不好了,现在道爷的徒弟江标做了强盗,踞住金凤山抢劫路客。吾家老爷详了上司,请乌大人领着营兵去围山,被他用什么邪术,把乌大人着伤逃回来。方到署中坐定,他又领着众强盗杀下山来,直到五里亭,此刻已扎着营盘,想杀进城来。所以老爷差吾一飞奔前来,报给道爷,亲身前去,救吾们合城性命。”马如飞闻言,气的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大叫道:“气死吾也!气死吾也!吾一身精力都费在他身上,他倒把吾法术去造孽,这孽言还了得!吾就去杀了他,以绝后患。”说罢,即带上法器,一面打发来人:“先回去禀报,说吾已经起程了。”又叫起三个童子,嘱付一番,叫他小心看门,自己即时出门。

方出到镇口,即见女徒弟苏莲芳匆匆走来,他就把他叫住,问其来意。苏莲芳就把刘香妙给济公作对的事,细述了一遍。马如飞一想:吾闻得济公名头高大,是位有道高僧,济世救人,天下景仰他,又与吾无怨无仇;虽然给吾徒弟作对,也是自己不好,不该应合了刘香妙一党,吾若挺身出去帮他,显见吾偏护徒弟了。苏莲芳见师父立住了脚,踌躇不决,即哀告道:“师父,这一回无论如何,总要你老人家给吾出出力,争争脸了。”马如飞道:“你先不该与薰香贼刘香妙同党,他是小西天的采花淫贼,你又是个女子,怎么好同他来往?你即使规矩自守,别无他意,人家不知道的总说你是不正经,与他私下来往。吾此刻如出身帮你,世上不要骂吾不正派吗?快快莫要开口。吾有紧要事在身,没空闲同你说话,你既做此不端之事,嗣后也不必上吾观中,与吾相见。”说罢,撒着腿就往前行,头也不回。

苏莲芳被师父打动心事,脸上红去红来,一言不发,见师父往前去了,他也并不追赶,自己在街上呆了半天,心中忖道:吾在他二人面前夸了大口,说此去准能请师父来帮,现在空手回去,岂不被他耻笑!罢罢,吾这性命拚着再去寻师父去,如若他不肯,吾就死在他面前,倒也干净。想罢,往前就赶,赶了半天之遥。猛然省悟道:吾师父脚程日行千里,此刻早已到百里之外,那里追赶的上?不如到他庙中,去探听他所到的地方,然后再去找罢。主意想定,回身就望观中行来。还未走到,忽然后面有人把他一把揪住,苏莲芳大惊失色。此人究是那个,且听下回分解。

第060回 冯志坚出山助恶 马如飞为徒报仇

话说苏莲芳急急奔到观中,想问他师父所到的地方,忽然背后有人把他一把揪住,忙回头一看,见是师弟冯志坚,问道:“师弟那里来呀?”冯志坚道:“吾来望吾师父。”苏莲芳道:“师父早已出去,不在家中了。”冯志坚道:“不在,吾就回去罢。”苏莲芳道:“你既来此,何必就自回去!”说罢,一把把冯志坚的衣襟拖住。冯志坚道:“师父既不在观中,去他则甚?”苏莲芳道:“吾要问师父的去处,你就同吾一块儿走走罢。”冯志坚道:“你来找师父做什么?”苏莲芳叹口气道:“一言难尽。”即把自己嫁刘香妙的情由,同刘香妙结济公结怨报仇,及被济公用遮眼法,把他三人掉下土坑的事说了一遍。冯志坚道:“西湖济颠和尚,乃是位有道高僧,你何苦同他作对?师父素性严正,这种有名望的人,他决不肯去惹他的。你就是见了他,他也必不肯应允的。”苏莲芳道:“现在事已如此,他肯也要他帮助吾,不肯也要他帮忙吾的了。”冯志坚道:“他决然不肯助你,你又能何法子?”苏莲芳道:“他不肯,吾死在他面前就是了。”冯志坚道:“你这性命,真可谓轻如鸿毛,为这点事寻死,也未免太不值。”苏莲芳道:“走,不要你多管。”冯志坚笑道:“你是个女人,吾是男子,二人一块儿走,是不是要惹人闲话?师妹还是自家去吧。”苏莲芳一想:吾今天寻不着,就拖师弟去帮助罢。于是不问情由,就把冯志坚拉着就走,说道:“师兄那来这些酸话?师兄妹岂不能一块儿走的?”冯志坚没法,只得跟着,到观前一敲门,童子出来见是两位师兄,就说:“师父不在,二位师兄有何贵干?”苏莲芳并不回对,就问:“师父到那里去的?”童子道:“师父是平望县知县王大老爷差人请去,说是大师兄江标在他境内做强盗,结联了小西天贼党,杀到城边,所以请他去收服的。”

苏莲芳恍然大悟,想道:不如竟到江标那里去,请他帮吾,他本领出众,总可敌得济颤的。想罢,就对冯志坚道:“师父既不在观中,吾们走罢。”冯志坚道:“吾知道你耍痴了,方才吾听着师父不在观中,就要回去,你一定不肯,说定要求师父帮助你,现在走来一刻,就立刻要走,这是什么缘故呢?”苏莲芳道:“你那里知道,跟吾走罢!”冯志坚道:“吾不跟你痴子走了,你自己去罢。”苏莲芳道:“你敢不跟吾走吗?今天不依吾不行!”冯志坚自忖道:吾不如用个金蝉脱壳之计走了罢!他心中因吃了大亏,万分没趣,吾何必给他争嘴,致伤和气。就说道:“走就走,你莫要拉吾。”苏莲芳道:“你想借此逃走,吾知道了。”说罢,又一把拉住,往东就走。走了四五里,冯志坚着急道:“师兄,你今天到底要拉吾到那里去呀?”苏莲芳道:“拉你去寻大师兄江标去。”冯志坚道:“师兄已经落草,你吾前去,被师父瞧见,岂不要说吾们也是他同党!”苏莲芳道:“就说吾们是同党也不妨。”于是不由分说,竟拉着冯志坚一径往江边行去。到得江边,天气还早,就唤船渡过江。这里已是平望县地界,冯志坚已走的腹中饥饿,二人这才落了店,吃酒吃饭。

吃到一半,忽然外面进来一人,二人一瞧,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他师父,忙上前行礼。焉知马如飞竟不像先时的神气了,两眉直竖,两眼睁着,气勃勃的问道:“你二人那里来?吾正要寻你们去小西天人伙去!”二人一想,真诧异,怎么就会改变心肠到这田地呢?原来马如飞从镇江渡江过来,经过天乐居酒铺子,就进去吃酒。焉知这座铺子,是狄元绍开设的黑店,专一瞧着有银有货的客人,用麻药麻倒,结果他性命,取他财帛。他派来坐庄伙计,是他手下心腹金睛兽乐恢。这人是素来认识马如飞,而且知道狄元绍素来敬重马如飞,久要他入伙,无奈不得其便。今自己若能招他入伙,是一件奇功,连忙叫跑堂的过去招呼他,自己却暗暗走到里面,取出一丸药来,放在一酒壶内。这丸药叫做迷性药,无论你什么人,只须一吃此药,立刻把本性迷住,心向小西天,情愿人他的伙,被他害的人,不知凡几。这一回乐恢把药放在酒中,叫跑堂的送上去,马如飞那里知道,洒在杯中就吃。一壶酒喝完,又喝一壶,连喝了三壶,药性一发,他就觉着一股热气,从大肠中直冲到顶门,顿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自己一想:吾练了一身本领,何苦藏在草中?现在闻得小西天势派正盛,吾就去帮着,夺取大宋江山,将来做个开国功臣,岂不大妙!想罢,就把自己来救平望城、收服徒弟的事,早已忘却,只想回到观中,收拾东西,上小西天去。吃了酒,账也不会,竟立起身来往外就走。乐恢也不追赶他,知道他此去必然要上小西天去,就立刻差人暗上小西天,关切狄元绍;一面叫人暗暗跟着马如飞。

马如飞自天乐居出来,走到这店门口,往里一望,瞧见是自己徒弟,这才一脚踏进门口,想纠合他们一同去。二人上前见礼,就开口叫他上小西天。二人心中十分诧异,一时不敢答应,马如飞就勃然大怒道:“你们不听号令吗?”冯志坚道:“师父莫非喝醉了?”马如飞怒道:“吾那里会喝醉!快跟吾去,万事皆休;倘有半个‘不’字,立刻吾就要你们的性命。”冯志坚伶俐,知道他其中必有缘故,此刻若同他违拗,必要吃他的亏,忙道:“师父叫吾们去,吾们那敢违拗!但此刻已是傍晚时候,过江不得,就在此住了一夜,明天走路罢。”马如飞道:“不能,无论如何,吾今夜必得赶到小西天。”说罢,又连连催着他二人走路。二人没法,只得会了账,跟着出来。走到渡口,已是天黑,马如飞久惯进出,渡船人等都认识他,叫他马道爷的,所以他只立江边一声喊嚷,就有船出来,把他渡过江去。到了那边,马如飞从衣袋中取块银子递给艄公,艄公称谢,一径摇着船回去了。马如飞这才同着苏莲芳、冯志坚等三人上岸,从大路上赶奔观中。

路过级升楼,苏莲芳一想:师父既像痴子一样昧了本性,要去入伙小西天,吾何不用语搪塞,就说济颠和尚就是小西天的对头冤家,就请他先去结果和尚性命,作为进见之礼?就对马如飞道:“师父是真要去投小西天,还是假的哄吾们?”马如飞睁着眼道:“怎么不真?吾那好来哄你!”苏莲芳道:“师父如要投小西天,怎么方才弟子请师父去斗济公,师父一定不肯呢?”马如飞同丹药迷住本性,早把早上的事忘记净尽,那里还记得?就睁着眼道:“什么济颠?吾不知道。”苏莲芳知道他已经忘记,就将计就计道:“那济颠和尚,是专一与小西天狄元绍作对的,狄元绍手下的人,已不知被他结果了多少性命。吾想师父是没给狄元绍碰过面的,那好贸贸然走进去,必得取了一件功劳,借此入伙。现在和尚就在这级升楼隔壁,何不就去杀了他,取着他的头儿作为引见之礼?”马如飞道:“不差,他现在什么地方,吾去杀他。”苏莲芳用手一指张大人的大门道:“就在这里。”马如飞闻言,拔了腰中宝剑就要闯进去。苏莲芳一把拉着衣袖道:“师父且慢!”马如飞止住脚步道:“为着什么?”苏莲芳道:“这人本领极高,弟子已给师父请了两个帮手等在这里。”说毕,又用手一指楼门道:“这二人就在里面住,弟子陪着师父进去见见,大家商议商议罢。”于是就领着二人进楼。

刘香妙、王承恩正在那里密谈,见苏莲芳引着一个老道、一个壮士打扮的后生进来,知道老道必是他请来的他的师父,忙立起身来迎上前道:“你来了吗?”苏莲芳道:“吾给二位引见引见。”用手指马如飞道:“这位就是吾师父。”又指冯志坚道:“这位就是吾师弟,都是来结果穷和尚性命的。”马如飞就问二人道:“和尚到底在那里?吾去杀了他来,大家再谈。”刘香妙道:“他也方才到里面去,吾们方才暗中瞧他进去的,现在大约正在宾主相见的时候。”马如飞道:“好,既如此,否在外面候着,你去诱他出来罢。”刘香妙屡次被济公所窘,提起他名,已吓得魂飞魄散,现在听马如飞说要他一个人去引出来,他恐怕又要吃苦,推托道:“吾引不来的,请师叔去引罢。”王承恩一想:吾们都是为着你一个人私仇来帮你,已经掉在屎坑里饱尝木樨香味,现在又要吾吃他苦水,这圈套吾是不钻了。就道:“这件事情就应该你自己去,这个人到底是你的伙人,不是否们的仇人。你倒自己安闲自在,袖手旁观,却叫吾们去同他动手,天下断没有此理的。”刘香妙道:“这不过去引引他出来罢了,有什么要紧。”王承恩道:“既没要紧,你自己去罢。”刘香妙道。“既王师叔不去,就叫莲芳去罢。”苏莲芳更是怕和尚如阎王一般,那里还敢再去?忙摇手道:“吾是不去的。他是和尚,吾是女人,那好一对儿同他厮斗。”刘香妙道:“这不过像放炮的药线一样,叫你去引一引罢了,又不叫你去厮杀,有何妨碍!”苏莲芳道:“你也去得的,何必定要用吾女人?吾去请了师父来给你报仇雪恨,也不算亏待你了,你就饶了吾罢。”刘香妙还想叫冯志坚去,将要说出来,只见马如飞勃然大怒,倒竖双眉,圆睁怪眼,指着刘香妙道:“亏你做了男子汉,贪生怕死到这个田地,其实可恶!吾今先杀你开开刀,然后再杀和尚罢。”说毕,照着刘香妙拦头就一刀砍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1回 采花贼被逼寻罗汉 闻大名喝散诸徒弟

话说马如飞见刘香妙不敢去引济公,勃然大怒,向着他就是一刀。刘香妙忙闪身躲过,王承恩劝住道:“他不是不肯去,因为他是和尚手下败军之将,前去恐怕遭他毒手,所以想换个人去。现在既然马道爷一定要他去,他那里敢不去呀!”说罢,就把嘴一努说:“你去罢。”刘香妙不得已,只得带着宝剑往外走。临行的时候,回头对马如飞说道:“道爷既要吾去,吾就去了。只是吾的职司不过去引他出来,他既出到了外面,吾的职司就完了,一切都在你们几位身上,不干吾事了。”王承恩点头道:“这是自然,马道爷既叫你进去引他,必有敌的过他的本领呢。”说罢,又把嘴一努,叫他到外面去的意思,刘香妙这才奔出店门。出得门来,自己一想:吾屡次败在他手下,他只侮弄吾,不肯下毒手伤吾性命,原因他是个出家人,以慈悲为本,不忍害人的缘故,吾理应潜身远避,不再给他作对才是。若这一回再进去引他,惹他一动怒,他就不管慈悲不慈悲,伤害不伤害,立刻把吾性命结果,吾岂不是白送给他的!正在踌躇之际,只见马如飞带着王承恩、苏莲芳、冯志坚,也从寓中出来。马如飞一见刘香妙还立在门外,又大怒道:“你这个人其实可恶!怎么吾差你去,你偏偏规避,只立在这里呀?”

刘香妙知道,若定的慢了,又要吃他的苦了,忙撒腿就跑。跑到张大人东边宅院墙根,蹿身上墙,蛇行屋上,不知济公在何处?寻了半天,寻到前进东配房,只听里面和尚哈哈笑声。刘香妙自言道:对了!他的声音吾已认得,这必定就是他。想罢,往下四面一瞧,见院子里都静悄悄没个人声。他就放着胆子踊身跳下来,悄悄走到窗外,用舌湿透窗纸,穿了个窟洞,用眼往里一张,见主位上后生公子,头戴紫金冠,身穿宝蓝衫,绣团龙公子氅,里村粉绫领袖,脚蹬乌缎粉底靴,面如冠玉,唇若涂朱,谅想就是张大人的公子;有首坐着和尚,雷鸣、陈亮也在他下面。此时和尚正从身上取出张大人的家信来,递给公子,公子接来正在拆阅。刘香妙一想:吾此时不进去,更待何时?即时踏进里书房,把门帘一揭起,抢步上前,擎着剑来杀济公。济公哈哈一笑,说道:“吾算定你应该来了。”用手一指,就把刘香妙用定身法定住。张公子一看,吃了一惊,问道:“圣僧,这怎么回事?”济公笑道:“他来引吾出去,要杀吾的,外面还有好几个人哩!”雷鸣道:“师父给算算看,外面到底是什么人?”济公闻言,用手一按灵光,就知底里。道:“外面两个老道,一个叫马如飞,一个叫王承恩;还有一个尼姑叫苏莲芳;一个壮士打扮的叫冯志坚。他们一共七人,先叫这恶贼进来引吾和尚出去,他们候在外面,想七个打吾一个,你想他们的心肠狠不狠?”

张公子听了济公一番说话,就吓的把舌头伸了出来,收不进去。想了一回道:“师傅慢出去,吾们家里养着防家教师,也有二十余人,吾去齐来,帮着师傅一同杀出去罢。不然,双拳难敌四手。师傅虽然本领高,总打不过他的。”说罢,就立起身来要出去喊人。济公摇首道:“人多不济事,吾一个人去的好。”雷鸣、陈亮道:“吾二人跟了师父出去罢。”济公道:“不要,那马如飞同王承恩、苏莲芳这三个人,法术神通,本领广大,你二人若要出去,必然被缚遭擒,不如吾和尚一个人去的好。”二人见师父不要他出去,不敢违拗,只得仍坐在那里。张公子一想:和尚不知到底有多少本领,竟不须人家帮助,吾倒要去瞧瞧着哩。和尚立起身,对张公子道:“这人吾就交给你罢,你要瞧热闹就出来。”公子点头,就到外面叫了四五个人,取麻绳来捆缚,及至叫了进来,济公早已不见了。公子知道他在外面同人家厮打,忙一面分付来人把刘香妙紧紧捆缚,不可放松;一面就自己走到外面,见济公一个人呆立在那里,他就叫道:“师傅,你在这里做什么?”济公并不回答,只睁着眼,张着嘴,垂着手,动也不动。张公子心中诧异:师傅会变成这般呆相,莫非已经受了人家暗器不成?想罢,就走近济公身边,仔细一查察,见遍身并没一些伤痕,只是眼珠定着不会转动,鼻中气息也没了,大惊失色道:“莫非师傅已经死了吗?”

正要回到里面来,叫家人来扶他进去,左脚还没踏进大门口,只见济公从东首飞奔赶来,人叫:“救人呀!救人呀!”张公子一想:这里是个济公,那边又跑来一个济公,怎么就会有两个济公?正在疑讶之际,只见来的和尚走到呆立的和尚身边,只一转,就往大门内直跑。后面两个老道同着一个女尼,一个壮士打扮的,紧紧赶来,赶至立的济公面前,手起剑落,扑哧一响,早把济公砍翻在地,仔细一瞧,原来并不是真济公,是捆芦柴。马如飞知道上了和尚圈套,忙嚷道:“吾们又被他用遮眼法遮住,斩了个假和尚,给他跑去了。”众人闻言,大家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此时张公子早因济公进去,也随后跟至里面。走到庭中,济公一回头,附着公子耳边说道,如此如此。公子点头会意,仍回到外面。出了大门,两个老道正在那里发愣,公子慢慢走近身旁,给老道见礼:“道爷莫非来提和尚的吗?他方才已跑入吾们屋中去了。众位既要提他,就请到寒舍去罢。”马如飞睁着眼道:“方才和尚在你家中出来,必是同你一党的。你快去把他献出来,万事皆休;如要不献,吾就不管张大人李大人,一口气把你院宅打个干净,叫你知道吾们的手段。”张公子听言,并不动怒,假声下气道:“这和尚从平望县家父行辕中走来的,吾实不知他是什么样人,所以敢留他;现在既知道是道爷的仇人,吾那里还敢留他!就请道爷到寒舍去提罢。”马如飞道:“人在你家中,应该由你叫人去提来献给我们,才是道理。”公子道:“不是吾不肯去捉他,实因这和尚利害的很。吾们家中虽有好几十个家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只好请道爷自己提罢。”王承恩在旁,听了公子说话,倒也不差,忙对马如飞道:“马道爷,这公子的话也是不差的。吾们有了这样法术,尚且也拿不到他,何况这些家人!吾们就跟他到里面去捉罢。”

说罢,就扯了马如飞衣袖,叫公子头前引路,他们一行人就跟了进去。走到客厅,公子道:“请诸位暂且坐坐,吃口茶,吾叫家人去寻和尚,不知他此刻还躲在那里呢。待寻着了,出来回报,你们然后再进去捉罢。”说罢,就叫家人献茶。马如飞见他如此相待,倒不便再同他翻脸,只得坐下。须臾,家人献上茶来,公子一一送到各人的座位上。此时马如飞的茶中,早被济公把解药投了,公子送茶既毕,又同他们谈了些闲话。马如飞从店铺里出来已有一个时辰,又给济公厮斗了一番,早已口渴难忍,此刻见着茶,那有不吃的道理?就拿起碗来,呼呼呼吃了四五口,早把这碗茶吃的干干净净。那丸药也早随着茶从喉咙下肚,直到丹田,就把乐恢的那丸迷性药赶散,霎时爽然自失。又过了一刻,对那个人瞧瞧,又对着这个人瞧瞧,自己不知为什么到此,就问众人:“你们几位那里来的呀?吾到这地方做什么的呢?”王承恩道:“你来帮助吾们提和尚的,怎么一刻儿的工夫,就忽然忘记了?”马如飞道:“捉那个和尚呀?吾竟像梦中一般,前事都记忆不清了,烦众位说给吾听听罢。”

此时众人都不知道其中缘故,惟有张公子心中明白,自忖道:圣僧的丹药真灵,怎么吃了下去就效验如神?马如飞又催促道:“到底是那一个和尚呀?”张公子早由济公在附耳低言的时候一一教他,忙答道:“道爷要捉的,就是杭州西湖上灵隐寺的济颠僧。”马如飞闻言,不等张公子说完,就“呀”了一声道:“吾闻得西湖济公长老,名头高大,是个活佛转世的高僧,施药救人,法术高强,岂是惹得的!”一回头就问王承恩:“那个请吾来捉济公的呢?”王承恩用手对着苏莲芳一指道:“就是这位令高徒请你来的。”马如飞不听犹可,一听立时就从腰中拔出宝剑,恶狠狠的用剑尖对着苏莲芳一指道:“你这孽畜,不顾利害,擅敢给圣僧作对,真正不知死活。吾幸亏此刻清楚了,不然同他斗起来,非但要受千古骂名,而且这条老命还要不保哩。”苏莲芳方才忽见师傅吃了一碗茶,就立刻清楚,心中早已作急,此刻被师父一骂,骂得闭口无言,垂着头不敢昂起来。马如飞骂毕,又问王承恩道:“这位道爷,也是他纠合你同来的吗?”王承恩点头道:“正是,不差。”马如飞又问冯志坚道:“你怎么同他碰见一块儿来的呀?”冯志坚即把已往之事说了一遍。

马如飞道:“此刻济公在那里呀?”张公子道:“他被众位赶得紧,现在就避在里面。”马如飞叹口气道:“此是圣俗气量宽宏,不屑与吾辈一般见识,所以不与吾们计较,就此避了。倘然他真要同吾们斗起来,吾们那里是他的对手!”又对王承恩道:“这位和尚是有道高僧,岂可同他作对!你莫要听信顽徒一面之词,给他为难,快请走罢。”王承恩也不好意思,只得走了。马如飞又对冯志坚、苏莲芳道:“你这孽畜,还不走路,坐在这里做什么?”二人闻言,忙起身出外。马如飞见众人都已走散,正要与张公子说话,忽听里面一人笑道:“马道爷慢走,吾来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062回 救知县僧道同行 罪恶满花贼伏诛

话说马如飞在张公子宅中吃了济公丸药,立刻清楚,把两个徒弟及王承恩一齐喝散,客厅中只剩张公子同他两个人。他正要请张公子介绍,给他引见引见,忽然屏风后哈哈一笑,走出一个人来。马如飞抬头一瞧,见他头戴破僧帽,身穿破袖,下面赤着足穿着草鞋,身材短小,满脸油泥,头上短头发倒有三四寸长,龌龊非常,一路歪斜脚步,径到客厅上。张公子忙起身一指,对马如飞道:“这位就是济公长老。”马如飞一想:济额和尚怎么这个样儿的?人家都道疯癫和尚,真正不差的。想罢,起身见礼道:“吾方才不知如何心中昏了,跟了一般无知之徒给师傅作对,多有冒犯,幸乞恕罪!”济公道:“不打不成相识。小事一回,不要紧,不要紧。”

马如飞道:“吾不知为了什么,一时心中恍惚,跑到这里来了。吾记得吾出观时候,是到平望去劝大徒弟江标去的,渡江的时候还是明白。后来如何回来,如何与这些人一同来到这里,都不知道了。”济公笑道:“你还不觉察吗?你是小西天伙贼乐恢用迷性药投在酒中,把你本性给迷住,所以你只想归附小西天,与吾作对。”马如飞这才明白其中缘故。

济公又道:“马道爷,吾知道平望知县王鸿春同你有生死之交,他此刻被你大徒弟围困在城中,危险的不亦乐乎,你应该去救救他才是呢。”马如飞闻言发急道:“真的吗?”济公正色道:“这不是儿戏的事情,谁来骗你!只是此刻你大徒弟那里还有个头陀,本领极大,你也不是他的对手,须吾同你去走一遭才好。”马如飞道:“师傅如若真心肯去最好了。”济公道:“自然真心的。只是事不宜迟,就此走罢。”张公子道:“大师傅,你是我们大人请你来捉妖的,此刻妖还没捉就要去管闲事,吾们这里的事怎么办?”济公道:“这事吾也知道的。但事有缓急,序有先后,这里的怪不会害人,耽延几时不要紧,那边王鸿春的性命就在呼吸之间,去的慢了,就要不堪设想了。横是吾到那边也不过三天五天的耽搁,回来就给你捉妖便了。”说罢,竟立起身,与马如飞一同告辞,来至外面。公子无奈,只索由他。

二人到得门外,马如飞道:“师傅,你跑得快的吗?”济公道:“吾一天只可走三五千里路,算不了快的。”马如飞道:这明是他说话哄吾了,天下那有走三千里路的?吾自算走路极快,也不过走了七八百里,他怎么能毅走这些?吾倒真不信,待吾试试他看。想罢,就对济公道:“师傅既能彀如此快,我们大家放开脚步走罢,走到平望衙门会齐。”济公道:“好,吾们就此走罢。”马如飞果然撒腿就跑。走了半里多路,回头看和尚在后面慢慢儿一步一步的走来,马如飞暗笑道:“他如此走法,就是走上一年,也走不了多少的。”又走了数里,回头一看,索性连和尚的影儿也不见了。及到江边,忙唤渡过江,施展法术,半日之间,已到平望城东门,远远望见东门旌旗遍野,杀气腾腾。自想道:吾这一回,在路上误中毒药,耽误时日,幸喜城还未曾失守,不至于害吾恩人。一面想,一面进城,径奔县衙来。知县王鸿春早已派人在衙门首伺候,一见马如飞近前,疾忙跑进里面禀报,王鸿春立刻出来迎接,执手入内,直到花厅落座。

送茶已毕,马如飞道:“吾接到老爷警报,即时上路,奈途中碰到小西天党羽,被他用迷药把吾本性迷住,以致回转镇江,给西湖灵隐寺济公长老为难。幸亏他素知吾一生正直,知道吾受人所弄,所以骗吾到张大人宅中,暗里给吾丹药,把毒药霎时赶散,明白转来。他又许吾同来,帮助剿灭强盗,只因他走路迟慢,赶吾不上,吾只得先来,他在后也要到了。”王鸿春道:“道爷所说的,莫非就是济颠和尚吗?”马如飞道:“正是他。”王鸿春笑道:“他还是早上来的哩,现在在书房吃酒。”马如飞大惊道:“他早上同吾走路的时候,他明明在吾后面,怎么一刻儿工夫就到了?况且从镇江到此只有一条路,怎么他从后面走到前面,吾会不瞧见不觉察呢?”王鸿春道:“他来的时候吾就问他,他说他比你先上路,怎么倒是你先上路?”马如飞道:“吾不明白,吾要去叨教他哩。”王鸿春道:“好。”即时领着马如飞,直到书房,只见和尚在那里大把菜、大口酒,正在狠命的大嚼。马如飞道:“师傅真利害,吾佩服你了,吾倒真不懂,怎么你在后面走到前面,吾会不见的呢?”济公笑道:“吾走到你面前叫你,你自己不答应吾,吾只好先走了。你走了大半天路,辛苦了,快来喝酒罢。”

马如飞正要入席,忽见从外面闯进两个人来,家人等拦挡不住。王鸿春吃一大惊,仔细一瞧,一个俊俏后生,一个蓝面红须红头发,相貌都轩昂得很。马如飞忙问道:“二位和尚寻谁?”二人道:“寻师父。”济公不等马如飞开口,先说道:“这是吾的顽徒,一个姓雷名鸣,一个姓陈名亮。”说罢,就叫二人过来见见马如飞。二人这才上前见礼,又给王鸿春见了礼,知县也邀他们一同入席。

刚吃了一杯,忽闻城外金鼓齐鸣,鼓声大震,外面家丁报道:“不好了,江标领着头陀攻打城池,将要被他打破了。”知县发急道:“这便如何是好?”济公道:“不妨,叫马道爷收服他徒弟,吾去收服那头陀去。”说罢,就起身道:“马道爷,吾们去走一遭再来罢。”于是济公在前,马如飞在后,雷鸣、陈亮跟着,出了衙署,也不坐轿,也不骑马,一路步行,奔至西门。上城一瞧,见城外汇标领着五六百兵马,骑着马,指挥攻打。原来江标下山的时候,不过带下一二百名小兵。及至到了城下,那些地方上的棍徒见官兵不敢对敌,只关着城门紧守,知道这一回必定打破城池的了。大家想发注横财,掳抢一番,所以都投到江标军中,帮他攻打,以致数日之间,竟骤增人数至一倍多。声势愈大,远近震动,今日更耀武扬威,口中喊嚷。济公看了看,即领着马如飞等三人走下城头,就叫小校开门,四人慢慢走出城门。江标一瞧,前面一个穷和尚,后面跟着师父,知道不好,要想退兵,一回头,要给那头陀商量,焉知已不知去向。

原来这头陀在小西天久闻济公道法无边,今天一见,说声“了不得”!一隐身,早已借风遁去。江标不见头陀,自己一想:吾本不愿下山来打城池,都是这头陀教吾的,现在他见势不佳,立时逃去,只剩吾一个人了,吾的本领都是师父教吾的,吾那里敌得过他?正在踌躇之际,这边马如飞高声叫道:“徒弟,你怎么学成本领,就反背吾的教训,做这大逆不道的事呀?”江标答道:“吾不是要做强盗,因为吾挑着银两经过金凤山,被山上强盗拦抢,吾把他杀了。他们手下因为没个头儿,就请吾上山当做大王;吾也没处安身,只得在此暂住。”马如飞道:“你不得已做这强盗,也好原谅,为什么定要领着兵来打城呢?”江标又把小西天的那头陀上山教他的缘故,说了一遍。马如飞道:“现在这个头陀到那里去了?”江标道:“他见势不对,早已逃走去了。”马如飞道:“既如此,你把众人散了,跟吾进城罢。”江标不敢不依,只得把手一挥,众人俱各四散走开。江标自己走过来,先给师父行礼,又给济公及雷鸣、陈亮见礼,一同进城,回到衙门。王鸿春闻信,疾忙赶出衙门迎接。进到书房,马如飞先叫江标给知县行礼,然后大家重新见礼落座,王鸿春又叫厨房排酒,这才五人同席喝酒。

吃了三四杯,忽然外面进来一个家人打扮的,给济公行礼。济公问道:“你是张公子院中的人吗?”那人道:“正是,正是。”济公道:“你有什么事跑来?”那人道:“老大人行辕中出了大窃案,把钦差印信给偷盗去。大人发急,差人连夜渡江回家,请大师傅速到行辕,给大人占算占算,到底落在谁人手内。焉知到得家中,师傅已动身到这里,吾家公子爷万分焦急,连夜差吾到此。吾跑了一夜,直到此刻才到,务请师傅速到行辕中走一遭罢。”济公闻言,屈着指头一算,就道:“这件事情不要紧,包你三日之内把印信缴还就是。你到行辕向大人报信,说吾和尚吃了酒就来。”家人这才告辞。

将出书房门,济公又叫他回来道:“吾昨天捉住的刘香妙,现在安放他在那里呀?”那家人道:“公子爷从师傅走后,恐怕有他党羽前来抢劫,就立刻差了二十位护家师爷,把他送到镇江府衙门里。镇江府朱敏功,因为刘香妙是小西天余党,外面犯下的案,各处都有,总共算来不下四五十起,就给幕府师爷商议定当,一面禀报上司,一面就请了王命,把他斩了,枭首示众。”济公笑道:“吾这一回算定他应该死了,可惜狄元绍的妹子金光寨夫人,这一回就变做寡妇了。但他自己也禄命有限,不久必将死在吾手中,依吾算来,不过还有二三百天的活命工夫了。”说罢之时,那家了早已去了。

又吃了几杯,济公道:“酒已够了,吾们就此走罢。”马如飞道:“师傅要到张大人行辕,吾领着徒弟暂时回山,缓日有缘再相会罢。”济公道:“吾占算起来,这一回张大人的印信,是给你徒弟一块儿人偷的,须得你也去走一遭方好办呢。”马如飞不好推辞,只得说道:“大师傅既如此说,吾就同你去走一遭罢。”济公告辞王鸿春来至街外,雷鸣、陈亮同马如飞师徒都跟在后面,一路向东门进发。方出城门,见前面就是一带黑暗暗的树林子,只见前面一人,从林子里伸出头来一望,见济公等一行人走近,忙回身进去。济公就大嚷:“有奸细!”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063回 中奸计师徒落坑 试假痴和尚施法

话说济公等一行人众走出东门,见一带树林中黑暗异常。济公一望,见有一人在那里探头探脑,屈指一算就知道,口中嚷道:“有奸细,拿奸细!”马如飞抬头一瞧,原来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徒弟冯志坚。济公拔步就赶,冯志坚撤腿就跑,后面一行人众,见济公往前一赶,也都赶上来。赶了有半里多路,眼见冯志坚上山坡一转,就不见了。众人也上山坡,济公在前,马如飞在后,江标同雷鸣、陈亮也一同赶着。方走到半山,忽济公“啊哟”一声,踏了一个空,就掉在陷坑里了。马如飞等四人虽然在后面,无奈跑得有势,一时收不住脚,“扑通扑通”,都掉了下去了。方才掉下去,两面山凹之中转出四五个人来,手拿钩叉,一个个钩起来绑好。马如飞一瞧,就是王承恩、苏莲芳、冯志坚,还有个青面红须,身穿灰青布英雄氅,头扎软巾,脚蹬青缎薄底靴;一个黑脸长须,头戴宝蓝壮士巾,身穿蓝绸子英雄氅,腰系鹅黄丝鸾带,足蹬薄底乌缎快靴,年纪都在四十左右,立于众人面前,指挥捆缚。

原来这两人都是王承恩的师弟,一个蓝脸的叫妻子都,一个青脸的叫方倬桥。这两个人,就在此山背后前后房居住,都有家眷儿子,家中也很可过去。只因都不习上,学了一身本领,即无所不为,暗里人了小西天党羽,在此山拦路抢劫,与刘香妙也自少要好。王承恩虽然也同他同师学习,因他不务正业,专一与绿林中人为友,奸抢掳掠,无所不为,所以不给他往来。自从被马如飞在张公子宅中把他一抢白,他一气就出来,心中想道:吾受了济颠和尚这般的苦,正要报仇,不料马如飞竟帮了他,把吾们赶散,难道就是这样罢了不成?正在那里踌躇,见苏莲芳、冯志坚也从里面出来了,三人都气的面如土色,半晌不言语。倒是苏莲芳先开口说道:“吾们被他一赶,这和尚就难道放松他不成?”王承恩道:“他在这里,谅想还要住上一二天,将来必要回到平望去的。吾有两个师弟,在平望城东后住,极有本领,吾去合他入伙。他本是小西天的党羽,与这和尚有冤仇,没有不答应的。”苏莲芳道:“既有如此机会,吾们就此走罢。”于是三人就渡江走到这座金龙山来。

上了山坡,走到姜子都家中,刚正方倬桥也在那里,三人上前见了礼,这才落座。姜子都一问来意,王承恩把以往从前之事说了一遍。方倬桥大怒道:“这和尚真可恶,他竟敢如此欺人,现在刘香妙被他捉去,生死存亡不可预卜,须先差个精细人去探探消息看。”说罢,就叫手下一个人名叫张筌,到张公子宅之左近,专一打听和尚同马如飞等去住消息及刘香妙如何发落;又叫妻子李氏过来,接苏莲芳到家住着。姜子都又叫厨房排酒,须臾,酒已排好,四人吃着谈心。等到傍晚,那人回来,见和尚等一行两人已渡江来,快要到了。当时依冯志坚的主意,就要报仇。王承恩道:“我们若要报仇,须得安排妥当方好动手。现在若同他对敌,只须被他念动真言,用手一指,就把我们给定住,岂不白白送了性命。依吾之见,现在探听他到什么地方去,我们候他出来,再行报仇也不迟哩。”冯志坚道:“对。”于是又叫姜子都另差一人跟着济公,叫前差的人去张公子宅中探听刘香妙的消息。

过了一夜,到明天午刻,忽张公子处探事人回来,说:“刘香妙于昨夜解往府中,今天早上,已被镇江府请了王命正法了。”四人闻言,都吓的目瞪口呆。苏莲芳刚正从姜子都家中走过来,一闻此信,放声大哭,哭的死去活来,四人再三劝慰。

正在吵闹之际,忽平望城内探事人回报,说:“昨天和尚同马如飞渡过长江,直到平望县,坐了一刻,就出城去把强盗头儿江标招降,喝散众人,一同进城。不到片刻,就有镇江张宅家人来请他到张大人行辕中去,不知为着何事。现在这家人已先走,从此经过,他们吃好酒,也要走了。”姜子都闻言道:“他到张大人行辕中去,必要经过这里的。我在前山坡掘下陷井,平日专陷过往客商,待他掉下去,我就派人把他钩起来,结果他性命,取他财物。现在他既从此经过,只须派个人去引他一引,等他一赶,就好把他掉下去了,但不知那一位敢去?”冯志坚道:“我去罢。”说着,往外就走。走到林子一等,苏莲芳、姜子都、方倬桥、王承恩也带着许多钩手,手中各带着兵器走近前来,彼此呼哨一声,暗中打了个照会,眼见都藏在山凹里去了。

不到片刻,就见和尚带着四个人远远走来,脚步歪斜,像喝醉酒一般。看看走的切近,冯志坚故意从林子里探出头来一望,使他瞧见,果然济公一喊,撒腿就追。冯志坚一转,方进山凹,就听“扑通扑通”的乱响,知已中计,大众忙抢出来,把钧叉搭起,一个个捆缚起来。马如飞虽被捆着,还是破口大骂;雷鸣、陈亮、江标,也是咕噜咕噜的直嚷;惟有济公只闭着两眼不言语。众人上前一瞧,见他已是气息奄奄,像将死的人一样,大家笑说道:“和尚是没用的,已跌死过去了。”马如飞一想:真诧异,怎么济公如此本领,连一跌也跌不起?雷鸣、陈亮就从眼中掉下泪来。须臾大众检点人数,一共三十五人,只有三十四个,点来点去,总缺一人。大家诧异不了,只得抗着五人回到家中。

一进门,就见一个穷和尚坐着,给方倬桥妻子李氏正谈的热闹。方悼桥一瞧,顿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就拔出腰刀,恶狠狠的对着济公就是一刀。和尚哈哈一笑,把身子一闪,口中喝道:“踏破铁鞋没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念罢,用手一指,念动六宇真经:“-嘛呢叭迷-!”霎时,三十余人一字儿排开,站在那里,不言不动。和尚一回身,又把李氏定住,这才走近前去,先把马如飞的缚解了,又解去雷鸣、陈亮、江标的缚。雷鸣见那个捆着的假师父不动了,过去一瞧,原来是个俗家人,戴着师父的破增幅,忙除下来,递给济公,问道:“师父,你方才用什么法术,把这人代掉下去,自己能彀脱身跑来?”济公笑道:“我是真掉下去的。他钩我起来,我就除自己的帽儿戴在这人头上,用一个金蝉脱壳法隐身逃去。众人这才把他捆起来,大约缚得太紧了些,竟把他捆死了。但此人是个忤逆子,又是绿林恶党,平素最凶狠,死了也不罪过。”说罢,走到众人面前,一个个给他相了一相。马如飞是恨极了,恨不得一刀一个杀宗。他问道:“师傅,这些人留在世间,将来必遭后患,不如把他一并杀尽,斩草除根,省得受害。”济公道:“这三十五个人中,有十二个日下还有活命,不该死,我先把他们提出去;把那些该死的提他到院中,一把火连房屋都烧了罢。”马如飞闻言,点头称是。

济公这才用手一指,只见苏莲芳、冯志坚、王承恩,同方倬桥的妻子李氏,又有他们手下的八个人,陆续走到外面,仍立着不动;余外的都跑进屋中,立的立着,坐的坐着,躺的躺着,都像死人一般,一些儿也不动。济公就对雷鸣道:“徒弟,你到后面柴房里去放起一把火来,早早送他到阎王殿上去罢,省得他脱了死的时候。”雷鸣领命,就走到后面放火。济公见人虽起来,风力不大,恐怕他烧不了,即时念了几句真言道:“天生风,风生火;火趁风,风送火。风大火大,大风大火。”方才念罢,果然霎时间狂风大作,火趁风威,风趁火势,轰轰烈烈,不一刻就把十余间草屋烧尽,二十余个强徒烧死,众人瞧着,也觉凄惨。

烧罢,马如飞又对济公道:“济师傅,你把这几个人提在外面,如何处置呀?”济公道:“你不必费心,我自有道理。”说罢,又用手一指,这十二个人立时跟着就走。走到一条山涧,下面一望,竟有数百丈的深。济公又对众人用手一指,只见这十二人,如受了军中将令、皇帝旨意一般,一个个从山涧边上下去,走下十余丈,这才各人寻了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坐。众人一看如此危险,没一个不吐出舌头来。马如飞也吓的变色道:“师傅,他们下去了,如何上来呀?倘一失足,一落千丈,粉骨碎身,真是恶作剧了。”济公笑道:“不要紧,他的命不该绝,自有救星来救他的。”马如飞道:“如何救他呢?”济公道:“只须把绳头放下去,叫他拖了,拉他上来,就救了起来了。”说罢,一行人这才够奔行辕来。

将到切近,只见一人飞也似的往东跑来,与济公碰了个满怀。那人惶恐道:“师傅莫要作难我,我是因为被家中痴媳妇赶的紧,奔得忙,碰了你老人家一下。还望师傅看在佛面,大发慈悲,饶了我罢。”济公道:“不能!你既碰了我,必得叫你痴媳妇来给我和尚磕个头,下了我的气,我才放你走。”那人发急道:“师傅不放我,被我痴媳妇赶来,我的性命就要不保了,师傅就饶了我罢!”济公道:“不能!不得你痴媳妇来,我断不放你。”说还未毕,那人望西一指道:“你看,来了!”济公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女人,穿着件男衣裳,赤着足,披着发,满脸油泥,狠命的赶来。来得切近,济公用手一托,说道:“好乖乖,来得好!”那痴妇人倒像吃一大惊的形容。济公走上前去,抱住那妇人道:“我同你一样打扮,倒是一对好夫妻。来来来,我给你两个人到寺里去,一块儿过好日子罢!”那妇人闻听,对着济公唾了一口道:“你这和尚真可恶!竟敢惹起我来了。”说罢,又伸手望济公打来。济公哈哈一笑道:“你原来不痴,我是试试你罢了。”又回头对那汉子道:“他是假痴,我已试明白了,你好好同他回去罢。”说还未毕,又见东首赶来一个人,手擎宝剑,要杀济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4回 审奸情罗汉用刑 救徒弟帽罩恶道

话说济公试明白假痴妇,就叫他丈夫同他回去过日子。忽然东首跑过一个人来,头戴九梁冠,身穿灰青布袍,腰系丝综,足蹬云鞋;身长八尺开外,面如锅底,两道斜眉,一双鼠目,狮子鼻,血盆嘴,颏下一部短须,胸高背厚,手擎宝剑,狠命赶来,口中嚷道:“你这和尚,管人家什么闲事,我特来取你性命。”济公哈哈一笑道:“我管人家闲事,干你什么?何用你多管!”那道士闻言,照头望济公就是一刀,济公把头一闪,那刀就落了个空。济公用手一指,口念六字真言道:“-嘛呢叭迷-!”那老道霎时不能动转。雷鸣走上前,就要动手把他杀死,陈亮止住道:“师父既把他定住,自有师父作主,我们不必去管。”那妇人见把道士定住,惊慌失措,正想撒腿奔跑,济公道:“慢走!方才我试明白你假痴,就想放你回去,不与深究;你倒有老道帮着要杀我,我也不能饶你了。”说罢,又用手一指,霎时那妇人也给定住了。

济公回头问那妇人的丈夫道:“你姓什么?”那人道:“我姓齐,名叫孤一,是这里人。我的妻子娘家姓周。他嫁过来已经有九年了,因为没有生养,所以家中只我们两口子。我日中去卖蒸饭,晚上去卖小饽饽,寻了钱回来,给我两口子过活。”济公道:“他是几时痴的?”齐孤一道:“他已痴了二年多工夫了。他每每发了痴,日里不许我出去做生意;晚上只许我出去做生意,不许我回去,若要回去,就手擎着菜刀要杀我,我所以就不敢回去,在朋友那里住宿,他发一个月痴,我就在外住一个月。日里回来给他些钱,他自己会来米,会弄菜,会烧饭吃,倒也相安无事。近来几个月,愈加不对了,非但晚上不许我回去,连日里也不要我回去了。我虽在外面,到底心挂着家里,时常记念他,想送些钱回家,焉知他把大门关着,不许我进门,我一敲门,他就取了刀追我,我被他吓昏了。这一回我又不放心,带了许多钱,跑回去想给他,焉知他在里面一听我声音,开门就追。我认他还带着刀要杀我,所以狠命的逃走。那知他这一回不过吓着我,并不取刀。我若早知他没刀,就不怕他了。”

济公一闻此言,早知这齐孤一是个浑人,回身指着老道,问着他道:“你可认识此人吗?”齐孤一道:“认识,他是我们隔壁黄岩观的当家道士姚孟芳。”济公道:“平素同你家往来的吗?”齐孤一道:“往来,他还时常来周济我哩。”济公道:“近来他还周济你吗?”齐孤一摇首道:“近来是长久不周济了。”济公闻言,这才问道:“道土,你同他妻子到底在什么时候通奸的?快快招来,免得受刑!”那道士一瞧济公并没带着器具,不能用刑,就道:“我姚孟芳自少规矩,从没偷过人家妇人,你这和尚,敢来平空诬陷我?”济公道:“不用些刑罚,谅必你不肯说了。”说罢,走上前,用两个手指在姚孟芳头上只一弹,姚孟芳就大嚷道:“痛死我也!痛死我也!”济公笑道:“你说了就不痛了,你若不说,还要痛的利害哩。”焉知这老道很吃痛苦,只一味忍耐,总不肯说。济公倒也弄得没法想,心中踌躇了一回,卧忖道:我何不把这妇人用起刑来?他是妇人家,吃不起痛苦的,等他说了,也是一样的。主意想定,就往那妇人面上一口气呵来。那如人顿觉七窍疼痛的不可忍耐,口中只“啊哟”的乱嚷道:“师傅看在佛面,饶了我罢!”济公道:“不饶,你说了我就饶你。”那妇人道:“师傅要我说什么呀?”济公道:“你给道士几时通奸的?你把以往从前之事,对着大众说了一遍,我就饶你;你若不说,你这痛苦,就一世也不会好。”那妇人发急道:“我说,我说。”将要说出口,姚孟芳把眼一睁道:“你敢说?你若说了,我叫你比这一回还痛苦。”那妇人道:“你叫我不说,我就不说。只我此刻被大师傅害的我这般痛苦,你也看不过,应该救我了;你若此刻不能救我,我性命要紧,就顾不得你了。”姚孟芳道:“我救不得你,也不许你说。”那妇人道:“你既救不得我,你的本领不如这大师傅了。我实在拗不过他,只好说了。”济公道:“对,你说罢。他要害你,有我在,不要紧,你放心说罢。”

那妇人这才说道:“我同他素不认识,自从三年前我丈夫不在家,他一个人跑来,见家中只有我一个人,他就与我勾引成奸,往来甚好。后来他见我丈夫时时回家,恐怕被他撞见,就叫我一个法儿,做假痴,日中容他回来,夜里不容他回来,我们好安逸睡觉。后来我与他依恋奸情,舍不得一刻分离,他就叫我带着刀,听他回来敲门,我就擎刀赶逐,他就不敢回来了。今天我正同姚孟芳睡觉,他一碰门,我就把头发披着,抓了一把污泥涂在面上,开门追出来,他就跑,不想碰见大师傅。大师傅,这是我已往从前之事,你老人家看在佛面,就饶了我罢。”济公哈哈一笑,回头对齐孤一道:“你听见了没有?”齐孤一道:“听见。我一直把好心待他,他倒给老道通奸,假扮痴子,把我赶出去。今天他既然说明白,我就把他杀了也不罪过。”说罢,就从老道手中夺取宝剑,要把奸夫淫妇一齐杀却。济公过来止住道:“你莫要杀他,现在我们横是要到张大人行辕去,就带他二人去,请张大人发落罢。”说完话,用手一指道:“走!”奸夫淫妇立刻跟着就走。

走到行辕,早有张大人派在衙门前的人望见,立刻飞报进去。不到片时,张大人自己迎接出来,拱手道:“济师傅,你来了吗?我伺候你长久了。”济公道:“你的事不要紧,我已经给你查缉着了,只须想个法术去取来就是了。”张大人喜道:“若能如此,真算大幸,请师傅就给我办办罢。”说罢,又过来与诸位见礼,邀入后衙书房中,分付排酒。一共六个人坐席,济公就大抓莱、大口酒,大喝大嚼起来。雷鸣见了,不好意思,把陈亮暗中拉了一把,自己出席,假推出恭,临行时又递个眼色。陈亮会意,随后跟出来,二人同到茅厕,蹲下出恭。雷鸣道:“你看张大人是个钦差,官居极品,比当今秦相只低一把位置,他今天恭恭敬敬的请吾个师徒喝酒,师父也就应该知趣些儿,恭敬些儿,才成样儿。吾方才瞧师父如此吃品,吾实在忍耐不住,所以把你拉来避开些,省得瞧了难过。”陈亮笑道:“吾道你拉吾出来有什么大事情,原来就是如此。这是吾师父生成下的脾气,就是皇帝爷爷请他,他也是这个吃品,改不转了,吾们尽可不去管他,由他去罢。”

说还未毕,只听呼的一声响,二人倒吓了一跳,仔细一瞧,见一个钢镖,钉在茅厕木柱上,秃秃乱抖。雷鸣说声“不好”,就顾不得自己的恭没出好,一撩裤儿,往外飞跑。陈亮见雷鸣走了,一着急,也提了裤儿跟着就走。前脚方踏出坑沿,只见对面房上飞下一个人来,头戴黑色壮士帽,身穿密门扣紫花布紧身,脚蹬快靴,腰束皮带,背上斜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脸上涂着乌煤,涂的连耳目都看不清楚。二人一见,就知道是刺客,忙大嚷道:“有刺客!有刺客!”一面嚷,一路跑。那刺客在后赶来,雷鸣手无寸铁,不好回身对敌,见地上一块大石,俯身子双手捧起来,回身见刺客赶的切近,狠命甩去。那刺客从屋上见他二人在茅厕出恭,就知道是济公徒弟,就放了一个空镖,又见他手没兵器.知他不能厮斗,就放心跳下来;初不料雷鸣拾取大石,反身打他的,及至觉察,那石头早已打在面门,“啊哟”一声,打的眼珠迸裂,血肉模糊,跌倒在地。

陈亮见刺客着忙,赶过来把他钢刀夺取过手,就要结果他性命,不料树上一声“无量佛”!忽然又飞下一个老道来。陈亮抬头一看,见他身长八尺,面如三秋古月,三绺长须飘拂胸前,头戴九梁道冠,身披青布道袍,腰系青丝绦,脚下云鞋白袜,背上背着一个朱漆大葫芦,用鹅黄丝绦系着,手中执着宝剑,飞步赶至面前,用手一指,雷鸣、陈亮就被他用定身法定住,不能动转。老道哈哈一笑道:“吾道和尚徒弟有多少本领,焉知也是有限的,今天死在吾手中了。”说罢,举起宝剑,正要动手,忽然背后有人在他头上打了一下,老道回头一看,就是济公。

原来济公正在席上大饮大嚼,忽然失惊道:“徒弟有难。”一面说,一面就离了席,飞步跑到后面,见道士正把雷鸣、陈亮定住,嘴里咕噜咕噜的说话。济公就趁此机会,蹑足潜迹,方才走到老道后面。老道早已举起宝剑,要杀他二人,济公就在后面用手轻轻一拍。老道一回头,济公照定他脸上又是一掌,打的老道两目发昏,一时不能动手。济公顺手把自己破僧帽摘下来,望老道头上套下,口中念动六字真言道:“-嘛呢叭迷-!”那帽就霎时放大,起初还只戴过他的两眼,后来渐念渐大,渐大渐下,不到片刻,就把老道罩的全身都不见,跌倒在地。此时马如飞、江标等一行人都已赶到,见一个大帽罩定一人,一人躺在地下,满脸是血。大家倒弄得不解,询问雷鸣、陈亮,方知底里。济公叫过众人,分付把二人用绳捆缚,仍把自己僧帽取下来戴了,又分付搭到外面。众人正要动手,忽门墙外一声响亮,济公大叫:“不好了,大水来了!众人快快逃命罢。”说还未了,只见正东白水滔天,像泰山一般的压下来。未知此水从何处而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065回 报夙仇龙瑞兴水 失印绶遣徒觅取

话说济公在张大人行辕后面,把老道用僧帽罩住,就分付众人,连同受伤的那刺客,一并搭到前面,下于狱中。焉知众人还没动手,忽闻墙外一声响亮,霎时白浪滔天,从墙外直灌进来。济公忙叫众人躲避,自己复又除下僧帽来,念动真言,立刻变成一只小船,济公就立于船中。那水愈灌愈多,顷刻与墙齐,幸亏只有四五丈一路,四五丈之外无所波及,人家远远望见,正如一道白光,所以不致害及百姓。济公立在帽中,只睁着眼瞧着,水过处,忽见一物,人首龙身,长有十余丈,矢矫空中,两眼如灯,张开血盆大嘴,向着济公作吞食之势。济公知道此物利害,忙念动真言,一击掌,一个掌心雷出去,声震房屋。焉知此物利害,那雷打到他身旁,他一张嘴,一股黑气呵出,那雷就被他撞散。济公又击一掌,又是一个霹雳,那物又一叮气,又被他呵散。如是者三五次,济公着忙,赶速用手向自己顶门一指,一个响亮,顿时现出文六金身,头如拷佬,身穿缀锦,赤着两条腿,顶上现出三光,那物一瞧就呆了。济公伸两指,咬破指头,对着他两眼用力射去。只听得大吼一声,早被济公把两眼射瞎,那物就不能见,乱跳乱吼。

济公道:“你这孽畜,还敢倔强,吾今天定要你的命。”正要用法术收他,忽然见空中彩云缭绕,音乐悠扬。济公抬头,见一位朱衣神,童颜鹤发,手执拂尘,叫道:“知觉罗汉,你今天几被此物所窘,吾得信已迟,赶紧走来,已是不及。这是他自作之孽,今天成了废物,与你无干。你今天就把这东西交给吾罢。”说毕,把身上个小葫芦解下来,揭开盖,对着那物只一拍,只见溲溜溜一道白光,收了进去,霎时之间,那东西也不见了,水也退了。

原来这物也是龙种,名龙瑞人,是妇人得了龙气所生的。他一出娘胎,就飞到海中去修炼,修了五千年,就成这个形状。他一出世,就有十丈海水跟他,因为济公前世跟如来渡海,他来迎接,济公把他戏弄,这时碍着如来佛面,不敢报仇。后来知道济公降生,做了和尚,在西湖灵隐寺,他又要赶来,四海龙王敖广,知他敌不过济公,再三劝他,方才忍着耐着。这一回济公两次渡江,就有巡江夜叉给他报信,他就悄悄出了海关,来到江边守候。候了一日,知济公又渡江过去,在张大人行辕,他踊身跃上半空,一路赶来。刚正济公在后面把老道捆缚,他一施法,那水就从地底下起来,保护他过墙。焉知济公不怕水,又不能吞他,相持良久,被济公把两眼射瞎。正要逃走,刚正火德星君赶来,连身带水,一并收在葫芦内。济公昂头道:“多谢星君前来解围,缓日再来够谢罢。”星君笑道:“罗汉好说,吾去了。”说罢,就见一阵清风,冉冉去了。

济公这才走到前面,见众人在屋中发呆,济公便问道:“这里倒没有水来吗?”张大人道:“这里虽然没水,外面被水撞着的,都墙塌壁倒,叫苦连天,幸亏被水的没有几家,又不曾伤人,还算不幸中之大幸。”济公道:“这也是吾和尚作下孽,现在吾要向大人化几百银子,赈济赈济他。”张大人道:“使得,不消圣僧费心,吾自有道理。”济公道:“这就是了。”说罢,又问:“两个刺客现在那里?”张大人道:“现在下在监狱中。圣僧若要问他,吾去提来。”于是就分付取监牌来,用朱笔批道:“立提刺客两名,”标好递给家人,一面同济公升大堂,另备一个偏位,给济公坐了。须臾提到,两刺客直立堂上,不肯下跪。张大人把惊堂一拍道:“你们到此地步,还敢倔强吗?”两人睁着眼大声喝道:“吾们被和尚妖术所弄,被缚遭擒,你就把吾们杀罢。若要吾屈膝,除非海枯石烂!”张大人大怒道:“你敢不跪!吾定要你跪下,然后问你口供。”两人冷笑道:“你要吾跪,你先给吾跪下磕个头,吾们就跪。”张大人大怒,立刻分付左右:“取木棍来,给吾着实重打。”左右领命,就用大木棒向两人膝盖乱打。焉知两人一用劲儿,脚骨都像铁铸的一般,那些打他的人,倒把手也击痛了。

张大人弄得没法,回头对济公道:“这两人颇有妖术,圣僧给吾治治他,消消气。”济公道:“大人要他跪下吗?”张大人道:“不差。”济公随即手一指,只听两人股骨一声响亮,“啊哟”了一声,即时跪下。张大人笑道:“你还说不跪吗?”两人知道利害,不敢再倔强,只俯首无词。济公问道:“你二人叫什么?那里人氏?那个叫你来的?照直供招,还可饶你们性命;如若不招,吾就请张大人立刻把你们正法。”二人闻言,就道:“愿招。”济公道:“既已愿招,就说罢。”那老道就先说道:“吾姓萧名大越,是这里平望人,自小在白云寺出家,拜的师父就是刘秀妙的师父。这一回探听得刘香妙被和尚捉缚,送到镇江府正法,吾心中一气愤,就要来刺杀和尚。吾的义儿宋五,他颇有本领。他说杀鸡焉用牛刀,只须吾一人一刀,跑去包可马到成功,把和尚的头献来。吾当时答应了他,送他到墙外,仔细一想,和尚不是好惹的,恐怕他有错失,就也蹿进墙来,在树上等着。不料他冷不提防,被和尚徒弟用石块给打倒,吾一着急,就从树上跳下,想杀他徒弟,给吾义儿报仇。焉知和尚在背后,用什么邪术,给吾罩住,以致吾也被缚遭擒。这是已往从前之事,并无半句虚言,还求大人笔下超生,念吾为义气而来,就宽赦吾罢。”

张大人闻言,哈哈一笑道:“你原来也是刘香妙的党羽吗?吾正要捉你们,苦于没有主名,没处寻觅。你今日自投罗网,吾焉肯轻轻饶你!”说罢,就叫差役仍钉镣收禁,自己同济公回到后面书房落座。马如飞等前来问讯,张大人就把老道口供学说一遍,一面叫厨房排酒。众人坐了席,张大人一者被龙瑞人吓了一吓,二者自己印缓失去,如要查不到,非但前程丢去,而且连身家都不保,所以心中踌躇忧急,那里还咽得下酒菜?不过坐于主位,陪着略略饮几杯罢。济公仍是大抓菜、大口酒的大喝大吃。嚼到半席,济公笑说道:“你的印现在查得地方,只须等到晚上,叫吾两徒弟去走一遭,取来就是了。你尽管放心喝酒罢,吾和尚从没有说过谎、骗过人家。大人如要不信,只待三更就见分晓。”张大人闻言,拱手道:“师傅是圣僧,法术无边,说有自然准有。只是吾不知其中缘故,总有些儿不放心,请师傅把大略情形,先给吾说说罢。”济公摇头道:“这事不可泄漏,横竖此刻已经天晚,再过二三刻就好明白。”张大人闻言不敢再问,众人又闲谈了几句,已是黄昏天气,济公就要吃饭。吃罢了饭,洗过脸,张大人已给济公师徒三人安排下床铺在里书房,另在书房对面配房里,给马如飞师徒安设床铺。

济公分付雷鸣、陈亮到自己房中,写了两封字条儿给两人佩带,分付道:“你们各人带上单刀一柄、长索一捆,出了行辕望东走去。走了十余里,有株大杏树,你二人就在树下休息片刻,乘便就把各人的字柬拆开阅看,照字柬行事,不得有违。”二人点头答应。济公又叫二人把衣裳脱下,袒开背心,给各人书了一道符,念了几句真言;又各人给了一丸药,含在口中,“如逢急难,你们就把药咽下肚去,水火都不上身了。”二人领命,各各换上夜行衣,藏了字柬,含上丸药,带上单刀、绳子,就由书房庭中蹿上房去,从屋上走到头门,这才跳下平地,一路往东而去。二人在路上并不答话,走了十余里,果然前面有株大杏树,拦住了去路。二人此时已跑的气呼呼,正想休歇,就在树下石上坐了。远听四周更鼓正打二更,二人就把字柬拆阅,趁着月光一看,各自点头,于是就起身仍往东够奔。又走了七八里,只闻前面流水荡荡,走近一瞧,见是一道横溪,深不见底。二人走到溪边,四面一望,并无人迹,心中暗喜道:倘能不被这怪物所见,吾二人安安稳稳,把这个钦差印绶取了起来,省得一场厮斗。

想还未毕,只听得正南山洞中一声响亮,平地就起来一道怪风,吹的飞沙走石,树叶横飞,二人幸亏合上丸药,风吹不上身。风过处,只见山洞中走出一物,形状如水牛,浑身披着丛毛,其色如黄金一般,头上一角,长可七八寸,两眼突出眶外,作深红色,远望如红灯。二人当时就吃了大惊,正要往林中躲避,不料早被那怪物看见,一声大吼,声震山谷,就地一滚,霎时变做人形,身长丈余,青面獠牙,身穿金甲,手执一柄大金斧,就往二人赶奔前来。二人见躲避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同他厮斗。岂知这怪物形状虽然勇猛,因身太笨重,转折不灵,没三个照面,早被雷鸣、陈亮你一刀吾一刀,杀的气呼呼,支持不住。只是刀着他身上,像碰在石上一般,非惟不能砍入,而且火星迸出,震动手腕。二人着急,暗想道:吾们砍他不入,倘被他砍着,这还了得!正要另想法子破他,焉知那怪物也早着急,大吼一声。雷鸣一吓,就跳出圈子外;陈亮也一回身,跳在树林中,对他瞧着。那怪物又对着山洞乱瞧,只见山洞出来无数怪物,都是奇形怪状的东西。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6回 战怪兽灵药护身 戏徒弟长绳系体

话说那怪物战不过雷鸣、陈亮,回身一吼,山摇谷震,霎时洞中钻出无数小怪物来,有的像虎,有的像豹,有的像豺狼,有的像狐,大人小小,怪怪奇奇,形状不一,都奔过来,咬的咬,撞的撞,前后左右,团团围住。二人一着急,就把嘴里含的药丸咽下肚去,顿时眼光一转,自觉身体暴长,现出三头六臂。二人知道是师父的法术,谅想断不至有害,自己放大了胆,狠命的把这些东西乱冲乱砍,碰着刀的,立刻身首异处,一命呜呼。那独角怪物见不是路,又长吼一声,如军中金鼓号令,霎时间都各四散奔逃,那独角怪物也就跳身远去。二人这才定了定神,彼此瞧瞧,仍是自己本来面目了。于是拣了一块石头坐下,四周一瞧,见方才被杀的野兽不少,有的头已砍下,有的颈上着了重伤,有的肚腹穿透肚肠流出,有的砍去前脚,有的砍去后腿,纷纷不一。雷鸣叹了一口气道:“这些东西都是自不量力,尚未修成人形,就要出来作恶,岂不是自寻死路!”陈亮道:“这也是他的劫数,应该把性命送在吾们手内。”

说罢,就侧着耳远听更声,仍打二下,雷鸣道:“师父字柬上限吾们三更缴令的,现在大约已转二鼓了。若不趁此空闲下去捞取,必然要失去时候了。”陈亮道:“对,此时趁怪物逃去,吾们从速下去罢。倘耽延时候,或者他又去纠合什么东西报仇,吾们再要捞取,就费手了。”雷鸣道:“到底你下去还是吾下去?”陈亮道:“师父字柬上说你本领比吾高,水性比吾熟,所以叫你下去。吾在上面接你上来罢。”雷鸣道:“就是吾下去也不妨。只是你在上面须把绳头紧紧执着,一切格外小心,见绳子一动,务要立刻提吾上来。倘一大意,吾在水中不能久等,性命就送去了。”陈亮笑道:“这是自然。吾同你虽是异姓,倒比骨肉还亲热,现在一块儿在此给师父办事,自然同生同死,那敢怠慢!你放心下去罢,岸上的事,都由吾一人经管。”雷鸣这才把带来的包裹卸下,放在地上解开,取出香鱼皮水衣靠穿着起来。陈亮把绳子一根根的接起来,约长二十丈左右,一头缚在雷鸣身上,一头缚在自己身上,然后用力把雷鸣渐渐放下去。放了十余丈,还没到底,心中着急道:倘这绳子嫌短不敷,今夜仍不能取回这颗印了,岂不白费心力?正在踌躇之际,觉手中一松,就知道下面雷鸣已到底了,心中这才宽慰,就蹲着身子,坐在溪边俯着头,两手紧握绳子,向下面水底瞧着。

雷鸣目从放下水中,一时深不见底,也生着急,后来忽觉立着地,方知已经到底。他办事素来胆大心细,又恐怕还是立着溪边凸出来的石头,倘一不留心,失脚跌下去,上面陈亮冷不防拉不住绳子,一同跌下。所以虽然到底,仍是步步经意,脚脚留心,在水底暗摸。摸到一处,觉触手一物甚坚硬,拾起来仔细一摸,是一个木匣儿,两手捧着用力一摇,内有东西,极其沉重,心中大喜道:这必是印绶了。就把来挂在腰间,方欲摇绳咨照陈亮叫他收起来,焉知还没动手,只听上面水上“扑通”一声响,就是一黑物直沉下来。雷鸣在水中瞧不清,正不知是什么东西,忽见陈亮直立在前,雷鸣大惊道:“你怎么也下来了?”陈亮道:“吾在溪边瞧着你,忽然背后一件东西把吾一撞,吾蹲身不牢,就跌下水来了。”雷鸣道:“你吾一同下水,这溪有十余丈深,如何上的去?今天是死在水里了。”陈亮道:“这也是命该如此。”正说之间,忽然二人背上奇痒难熬。雷鸣道:“唷唷利害,如此奇痒,比死也难过。”陈亮道:“吾也痒的不亦乐乎,你来先给吾搔搔罢。”雷鸣道:“吾同你索性把衣裳解去,吾给你搔,你给吾搔,搔个痛快,再死不迟。”二人这才各把衣裳解去,彼此搔痒。忽见济公日中给他画符的地方,大放光明,其光直冒至九霄云中。陈亮道:“对了,师父的法术验了。”雷鸣道:“真希奇,师父真是法术无边,吾们这一回大约不至于死了。”说罢,就蹲着身坐下,陈亮也坐下,彼此各忍上气,闭了嘴不言不语。

不到一刻,忽闻上面有人叫道:“徒弟徒弟!”雷鸣就把陈亮一推道:“你听,师父来了。”陈亮一听,果然是济公的声音,不禁大喜道:“师父自来救吾们了。”原来济公打发二人走后,他就把房中向东的窗扇推开瞧着,瞧到二更左右,并没瞧见什么,心中暗喜道:此刻不见动静,二人或者能免此难,也未可知的。焉知还没想完,就见两道红光冲天而起,济公大惊,赶忙嚷道:“不好了,救人要紧!”此时行辕中上下人等,都因等着雷鸣、陈亮取印回来,所以都未曾睡觉,各在房中议论这事。张大人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在上房中踱来踱去,一味的踌躇盘算。忽听外面人声一乱,他就立刻跑出来,见济公在那里乱跳乱嚷,他就走进书房问道:“圣僧为什么事?请说吾知道。”济公一见张大人,就紧锁眉头埋怨道:“为你取印,吾的徒弟受着大难。”张大人不解其中缘故,问道:“令高徒莫非回来了吗?”济公道:“他若回来,倒不至于受难了;因为没有回来,所以在外边受难。”张大人道:“既令徒没回来,圣僧怎么知他受难?”济公用手一指道:“东首红光一道,你瞧,这就是他们背上的红光。吾打发他们的时节,给他们背上各画了一道符,他若浸在水中,浸了半个时辰,这符就要作怪发痒,一发痒,一搔痒,这地方就立刻放出光明,上冲霄汉,这是吾防备着救他们的暗号。现在你看光明已放,他们必定落于深溪之中,不能上岸了。”张大人失惊道:“似此如之奈何?”济公道:“这是你求吾的事情,都是你害吾徒弟。你现在如若要吾去救他们,须得依吾一件事;若要不依,吾就不去救他。”

张大人一想:这和尚善于要挟,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无论天大的事,吾只得依他;若要不依,他坐定不肯去,吾那里对得起人家?想罢,就道:“师傅只要把人救起,把印捞来,无论什么,吾都能应允,你快快说罢。”济公道:“吾别的都不要,只依吾一个字,你允不允?”张大人道:“那一个字?只要吾做得到,吾必然允从。”济公这才走近张大人耳边,附耳说道:“吾要喝酒。”张大人哈哈一笑道:“师傅原来只要吃酒!这有什么难事?只须分付厨房备办就是了。”济公也哈哈一笑,就分付家人速取三十丈长绳来,家人立刻取到。济公带在身上,叫众人守候着:“吾和尚一到三更准回来。”张大人问道:“圣僧此去有多少路?”济公道:“来回约有五六十里。”张大人道:“这样远路,一时那能走的到?”济公道:“容易。”说罢,往外就走。张大人送他到门外,济公口中念道:“-嘛呢叭迷-!”用手望自己脚上一指,只见他两脚如飞,转眼已不见了。

济公在路上不到片刻,已到山溪边,在上面一叫应,雷鸣在下面知道师父已赶到,只昂着头瞧他来救。忽然水面“扑通,扑通”两响,两块大石头沉下水来,石上缚着两个绳头,二人会意,各人解下一个缚在身上,把起初的绳头放去。济公在上面瞧着,见那绳儿乱摇乱动,知道他二人已缚在身上,就念了六字真言道:“-嘛呢叭迷-!”忽然那根绳儿就像铁线一般坚硬异常,济公拉了往前就走。济公走了一步,二人在水中拉起一步,济公走了十余人,出了树林,他二人在岸上了。雷鸣见师父相离不远,就要跑向前去细说情由,焉知那绳如铁,不能屈曲,解又解不下,走又走不上,济公走一步,他们二人也被拉走一步;济公不走,他二人也只好住着,不能走动。出了树林,济公又念上真言,顿时其行如飞;二人虽然都有夜行工夫,还差得远哩。济公一口气跑回行辕,张大人接着,见他身上缚着绳,单只一人,并不见雷鸣、陈亮,因问道:“圣僧,你自己回来,怎么两位高徒仍不见呢?”济公道:“他二人此番给你出了力,理应迎接进来,谢谢他才是。你方才只接了我进来,并不接他,他二人一赌气,就装着身势,站在衙门外不肯进来了。”

张大人闻言,忙奔出来,见一绳索牵着,用手一摸,坚硬如铁,心中十分诧异道:这绳索有何用处?怎么竟像铁索一般?及到外面,见二人挺挺立着,面作怒容。张大人以为他们真个动怒,忙赶上前深深一揖道:“二位为着我吃了一番辛苦,我迎接来迟,望乞恕罪。”陈亮道:“张大人说那里话来!我二人既蒙知爱,何在乎区区迎送形迹!”张大人道:“二位既不为此,怎么不肯进来?”雷鸣用手一指绳索道:“我们为着这东西,不能走动,只好在此立着。”不料话未说完,那绳索就忽然照常软了,二人这才把缚的结儿解去,跟着张大人一路进来。走到书房,济公拍手笑道:“徒弟,我用这个法儿,给你们争这礼节,你瞧好不好?”张大人也笑起来了。济公又对张大人道:“你方才答应我的酒呢?”张大人道:“我已经分付厨房,叫他们备办高排海味,上等酒席,专请圣僧受用。”济公道:“好,我半夜没酒吃,肚里难受,须得吃他二十壶才好睡觉。”话未说完,酒已办上,仍是六人一席。张大人总不解偷印的道理,问济公道:“圣僧既知道偷印的去处,必然知道偷印的缘由,请圣僧给我说说明白。”济公道:“偷印的就是你府中作怪的妖物,他名为独角兽,是尘世上极少的东西。这东西最利害无比,他修炼了一千五百年,能变人形,自以为道术深远,专一收徒弟,教他法术。起初收的都是他同类之物,后来同类收尽,就收别种东西,无论你是什么东西,只要是兴妖作怪的,他都肯收作徒弟。”济公说至此间,大家都听得高兴,忽然张大人把桌儿一拍道:“你们师徒白费心了!”众人大惊问故。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7回 再取印雷陈人山洞 寻出路巧遇邹孟勋

话说济公救了雷鸣、陈亮回到行辕,张大人就分付排酒,济公在席间把偷印的缘故说明。方说到中间,忽然张大人拍案大叫,连说:“不好了,不好了,你们师徒三人白费心力了。”众人大惊,连忙问其缘故。张大人道:“圣僧救了二位回来,众人一味欢喜,倒把取印的事忘了。”雷鸣被他一提,这才从身边把带的印匣取出来,放在案上。张大人见是原物,而且仍旧锁着,原封未动,知道这个印在里面,不胜大喜,忙叫左右速取钥匙来。须臾取到,张大人取过在手,当着众人面把匣儿盖开了,向里一望,不觉大惊失色,“啊哟”一声。众人不解缘故,忙问道:“张大人为着什么失惊呀?”张大人道:“众位瞧罢!”众人仔细一瞧,原来是块石头,并不是真印。雷鸣更是懊悔,说道:“吾当时悔不曾开过匣儿,瞧他一瞧。”济公微微笑道:“你瞧了,不知真印的所在,也无可如何,只得把匣儿拿回来。”陈亮道:“师父就给占算占算,到底这真印在什么地方?”济公笑道:“不消占算,我知道就在那个山洞里阶石下面。要取也不难,你们众人莫要慌乱,吾先把这偷印的道理说个明白,好使你们众人得知。”

张大人道:“方才师傅说到这怪物广收徒弟,底下到底怎么样了?”济公道:“他的收徒弟收得很滥哩,无论他什么出身,只须成件东西,他就不管什么,教他法术。你府上的怪物,起初本不是件活东西,是唐朝末年打碎下的一块缸爿。当时有个小学生,见他团圆一块,形状极像人家的假面具。他就取支笔来,把他画上眼睛儿、鼻儿、耳朵、嘴儿、胡须。只因小儿用笔太劣,画的部位三分是人,七分是鬼。后来玩了几天,就把他丢去。他在地上没人碍着他,年深日久,吸了日月精华,就成了精怪了。起初不过成功一个形像,还同烟云一般,随现随散,日子一久,就渐渐结实,竟成一个有实际的东西了;只是他没有根基,法术有限,从不敢出世欺吓人家,不过在没人之处自己玩玩。其后打探着这个独角兽,知他肯收徒弟,就投在门下拜做师父。这个独角兽凶狠异常,就教他出外吓人。走到你们府中,他就拣了一间清静房屋藏在里面。日中则躲避众人,夜分则出世吓人,你府上的人愈见他惧怕,他愈得意,愈要吓人。平素在你府上,见了有好东西好宝贝,他就偷盗出去,孝敬他师父,所以这个独角兽极其喜欢他,极肯保护他,又教了他未卜先知的法术。这一回他算出你请吾来提他,他一着急,就跑到他师父那里,一告诉,独角兽说:‘不要紧,你善于偷盗,只须把主人印信偷盗来,放在我洞中。张大人必定分外焦急,先叫他取印要紧,不去捉你了。’这些事情,都是吾占算出来的。”

张大人道:“他既把印信偷去,丢在山溪里就是了,何必还要做这神通,溪中只丢一空匣,却把真印摆在阶石下面呢?”济公道:“那,看这东西何等利害,他知道吾和尚颇有本领,必然占算出来,所以他把真印取出另摆一地方,却把匣儿骗吾。殊不知吾和尚比他还利害,他在未摆之前,早已被我算着。”雷鸣听到这里,忍耐不住道:“师父既算出他真印不丢在山溪中,何必差我二人下去,吃这危险!”济公笑道:“你那里知道吾的用计?你若不下去把匣儿取上,他必然防吾知道真印地方,守住洞口,不肯出去。现在他知吾算他不出,他一放心,就奔往别处洞中,不再防吾。吾们只须到明天差一个人前去,翻开阶石,取了来就是了。”陈亮道:“师父方才差吾二人前去的时候,怎么如此秘密?现在就堂堂皇皇的说给众人知道,不怕他知道吗?”济公道:“此物最灵,你只须说了一句话,他就会知道;只有一件,他的法术不能隔水,一隔水就不灵。现在他已奔过淮水到山东地面,投入金匮山去了,所以吾放着胆说给你们知道。”众人闻言,这才大家明白。

说话之间,天已大亮,酒也吃完了,济公叫过陈亮说:“你到山洞中,把真印取出。他里面还有一个石匣儿,里边藏着大湖珠五百粒,内有八十一颗是张大人府上的东西,被这缸爿妖偷去孝敬的。你去取来,把张大人的东西还了他;余下来的,请张大人散给昨天受水的人家,作为赈济之用。”陈亮领命,出行辕一路走去。不到片刻,早到洞口,往里一张,见洞中黑暗暗深不见底,恐怕另有毒物,不敢进去,在洞口之外,踱来踱去,心想:师父叫吾进去,断没差的。于是硬着头皮,一径进去。走了约有半里路,忽豁然开朗,别有一天,又走了半里,那路也更阔了,两边花木极多,都是异乎寻常,不常见的。又走了里余,遥见前面一座大殿,高矗云霄。陈亮一想:这颗印必在这殿阶石下面的,吾先把阶石翻开,把印取在手中,然后再进去取石匣罢。主意想定,早已走至殿前,抬头一望,见上面挂着一匾,上写“唐仙聚处”四个大字,知道是唐时仙人聚处的地方。想罢,蹲下身来,把师傅分付的正中第三块阶石用刀翻开,果然下面掘着一洞,深约二尺许,一个黄方方的金印放在中间。陈亮取起来一看,见是篆文字,不是楷书,那里识得?只得放在衣袋中,仍把阶石放好,走上阶沿,踏进殿门,见里面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正中又挂一匾,是“自在堂”三字,旁边一幅楹联,上联是:顾视清高气深稳,下联是:文章彪炳光陆离。款书“陈抟”。右边壁上挂着一幅大雪景图,中画一人,骑着驴儿,走在板桥之上,其人头戴风帽,手执酒壶,四面山顶之上都是雪,上题四句诗道:

昨夜西风起,今朝分外寒。

骑驴过溪涧,沽酒在征鞍。

下题:子公仿古。

陈亮自少练武,这些书画都不甚经意,一回头就往里走,见后面又有一间后殿,东西各有配房两间,那后殿虽然也甚轩敞,其中却空无一物。陈亮知石匣在东配房,就径奔东配房来,见里面桌椅俱全,台上放着棋局一具、棋儿三十二个,仔细一看,见这些东西都是石块磨成,异常光滑。心中觉得可爱,就把三十二个棋儿,都取来摆在胸前。又奔到后面,只见别无长物,只有一只琴床,摆在房之正中,床上放着古琴一具,五弦俱备。向外,摆着一把椅子,面前列着一古鼎,鼎中余香未烬,像方才有人弹过的一般。陈亮打着玩,跑上前去,用两个指头轻轻一拨,即铿然作响,其声清亮异常,也不像丝声,也不像竹声,也不像金声,心中甚为诧异。但他此时只要寻觅石匣,别的事情都不在他心上,弹了一弹,就走开去,各处找寻。只因室无别物,不知石匣究在何处,寻了半天,并没影响,心中未免焦躁。猛回头,见琴床下面有一个活落抽屉。陈亮心想:这石匣莫非就在这抽屉内?立时走上前动手抽他,焉知动也不动。仔细一看,原来里面还有暗锁锁着。陈亮是绿林出身,无论什么钥匙他都带着,立刻就从衣袋中取出一串大小相仿的钥匙,去探那锁。探到第三个,刚吻合,往里一探,即时开了,这才把钥匙带好,用手抽开屉子,一看,果然里面放着一个石匣,长约七寸,横约五寸,有九寸厚,把石盖揭开,顿时宝光耀眼,果然都是极大湖珠。陈亮也不及数他数目,就取出带在衣袋之中。一想:两件东西都已取到手中,吾就好回去缴令了,何必恋恋于此!倘然在此多延时候,那妖物一回来,就要走不脱身了。

主意想定,即时回身出来,走出殿外,忽然迷了原路,东走也不通,西走也不通,走来走去,仍在殿外。心中焦急,自念:吾若是走不出去,里边又没粮食,岂不要活活饿死?一蹲身,就坐于阶石上歇歇力。坐了片时,刚要起身再走,忽见外面有人咳嗽声。陈亮一想:不好,必是怪物回来,吾不免避避他,待他走了进去,然后再走罢。正要寻个地方暂躲,那人已走进来了。陈亮一瞧,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和尚,面如满月,肤白如雪,两道细眉,一双秀目,头戴乌缎僧帽,身穿蓝布衲,腰系丝绦,足下白袜黄僧鞋,笑嘻嘻的在外面走进来。陈亮恐是妖物,就大喝一声道:“小妖魔那里来?快说实话,吾们好动手。”一面说,一面从腰间亮出刀来。那小和尚闻言,哈哈一笑:“我是个人,不是什么妖怪。你居住这洞里,必定是个妖怪。”陈亮道:“呸!你休胡说,我是外面进来寻东西的。”小和尚道:“你既是个人,姓甚名谁?”陈亮道:“吾姓陈名亮,是济颠和尚的徒弟。”小和尚闻言,就倒身下拜道:“你是济师傅的徒弟吗?我也要去寻济颠和尚,求他收作徒弟的。”陈亮道:“你既要拜他师父,你就随吾一同去罢。”小和尚说:“好。”二人正要出来,忽然狂风大作,走石扬沙,二人大惊失色。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8回 夺家私富儿受难 看面情又收徒弟

话说这小和尚原本姓邹名孟勋,是山西大同府人氏,父亲叫邹延尊,母亲于氏,倒也是个世家,家中颇有家私。他生下三岁,父亲母亲都相继逝世,他族中哥哥邹世标要夺他家私,夜中趁着无人,通了他家老妈子,把他暗里抱出去,丢在山涧中,明日就报族中说,是夜里被虎豹所食,尸骨不留。焉知这邹孟勋命不该绝,丢下去的时候,被山涧边一株大树绊住,并没跌下底去。邹世标因在黑夜之时瞧不清楚,以为必定丢死的了,就欢欢喜喜的回去了。

这邹盂勋被他一丢,顿时气绝,后来渐渐醒转,见没人来抱他,肚中又饥饿,就哭起来。当时就有镇江府岳庙中住持和尚名叫怀德,到山西大同府化缘修庙,经过这里,忽然耳边听得小儿哭声,仔细一寻,见溪边树林里绊着个小儿,在那里呀呀呀呀的乱哭。他就念了声:“弥陀佛,善哉善哉!不知谁家作孽,把自己亲生儿子丢弃在那里。吾和尚到处行善,焉有见死不救之理!”说罢,就把长衣脱下,自己下去救他,幸喜就在下面,并没多少深,走到树枝上,自己双足踏着实,就俯身把小儿抱起。一瞧衣服面貌,就知道他是个富户人家出身,并不是贫苦的;必是族中夺家私暗里害他,吾只好把他抱回庙去养着,待他长成之后再说罢。主意想定,右手抱了孩子,左手扳着树枝,一步一步的走上来。

走到上面,把小儿在地上一放,把自己长衣穿好,缘也不化了,一径把小儿抱到饭店中,买了些糕饼之类扶他吃。幸喜这小儿早已脱乳,夜间也不哭了。老和尚就在这日起身回镇江,一路饥食渴饮,格外保持,及至回到庙中,这儿子非但毫无病痛,而且愈加肥壮,日中吃饱了东西,就只嘻嘻嘻嘻的笑。老和尚本来没个徒弟接续这庙香火,得了这孩子,心中万分欢喜,就想养他长成,把他落了发,做了后嗣人。所以自从得了这孩子,就不再出外化缘,日中念念经,与这孩子打打哈哈闹闹玩,倒也好过。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之间已十三岁,经也会念了,字也识些了。那日老和尚问邹孟勋道:“你的父母呢?”邹孟勋摇摇头,回说不知。老和尚道:“你当时在山西大同府黄钟山的山溪中,吾路过瞧见,救你起来,因为寻不到你父母,只好带你回来养着,今年已有十余年了。现在你已长大,吾要问你志向,你心中自己主张。”邹孟勋道:“你问吾什么志向?”老和尚道:“你现在情愿带上路费回到大同,找寻自己家里呢?还是不愿回家,就在吾庙中剃发修行,接续吾的香火?”邹孟勋年纪虽小,颇有主意,呆了一呆道:“吾姓什么?名字叫什么?”老和尚道:“吾也不知道。”小和尚道:“不知姓名,到那里去找寻家里呀?吾就落了发,也做了和尚罢。”于是老和尚就择个好日子给他落发,从此二人认作师徒,朝晚诵经修行。有时人家请老和尚出去做功德,小和尚就守着庙;老和尚生了病,他就给请医生送汤药,如是数年,倒也安乐。

这年邹盂勋已十六岁,忽然老和尚生了病,一日重似一日。老和尚自知不起,就把后事嘱咐一番,果然不到几日,老和尚就一命呜呼了。老和尚一死,就有关帝庙住持圆通,想夺他庙产,把他赶逐出去。他一者年轻不知事务,二者又没有势力,碰不过他,只好由他赶逐。自己一面哭,一面出庙,走来走去,没个安身,后来旁边人看不过,指引他一座无主破庙暂住。他进了庙,就坐在山门里睡着,忽见师父披着红袈裟走来对他说道:“你前者问吾姓名,吾不知道,现在吾知道了,你姓邹名孟勋,因为你族中哥哥夺你家私,把你丢在山洞之中,吾把你救起回庙。这是你前身冤孽,不必提起他了。现在你又被圆通赶逐,以致无安身之处,吾念十余年师徒之情,特来指引你一条门路。现在这里有个圣僧,名叫济颠,他是个知觉罗汉转世,你可前去拜他做师父,现在在这里张大人行辕中,你明天就去寻他,跟他学些本领。吾自坐化之后,忙得很,没工夫同你多说话,你自己保重罢。”说完了话,飘然径去。

邹孟勋一觉醒来,急忙出庙,要寻张大人行辕,苦于不知地方,一路往东行走。走到洞口门,见里面黑暗暗深不见底。他到底有些儿孩子性情,就想进去看个底里,一路走去。走了有二里多路,就见一殿,殿阶上坐着一人,他就咳嗽一声,陈亮就立起身,亮出刀来,大喝一声,开口就叫他妖怪,他倒大吃一惊。后来大家一问话,方知就是济公的徒弟,他就倒身下拜,说明情由,陈亮也很欢喜,开口就答应。不料二人还没动身,忽然狂风大作,走石飞沙,一路腥臭触鼻,不可忍耐。陈亮说声“不好”,赶忙拖了邹孟勋,往殿后就跑。方欲起身,忽见一个兽首人身,浑身挂着树叶,面长三尺开外,口如血盆,东张西望,像寻找东西一般,忽见陈亮、邹孟勋在前,就返身往外就奔。陈亮见他非但不敢吃人,而且还怕人,就放大胆子,转身向外,口中大嚷道:“追呀,追呀!”那物见背后有人追他,愈加狠命狂奔。陈亮、邹孟勋也追出洞外,只见那怪望山涧中踊身一跃,“扑通”一声,就没在水中去了,陈亮道:“奇呀!吾方才走了半天走不出去,现在一追他就追了出来了。”于是二人穿过树林,顺着大路,望西回去。

邹孟勋是自少没练过劲儿的人,那里跟的上陈亮,陈亮只好慢慢儿走。走到半路,陈亮实在被他累的苦了,问邹孟勋道:“你怎么走的这般慢呀?”邹孟勋道:“你自己走的太快了,人家追你不上。吾是已经累的浑身是汗,两脚酸软,要走不动了。”陈亮一想:不差,他是没出门过的小孩子,吾走一步,他准的走十步,非但吾被他的累,还恐怕他要走伤呢!吾同他既是师弟兄,也就应该体恤他才是。想罢,说道:“师弟,你既走不动,吾就背负你罢。”邹孟勋走的苦极,恨不得有人背在背上走,自己好省些儿脚力,就答道:“吾实在走不动,师兄肯体谅吾背吾,这是最好了。”陈亮道:“既如此,你来伏在吾背上罢。”说罢,就蹲身在地。邹孟勋果然一伙身,紧贴在他背上。陈亮立起身,顿了一顿道:“你年纪虽小,斤两倒也不轻了。”邹盂勋道:“师兄真背的起吾吗?”陈亮道:“那个说背不起?即使再重些儿,吾也要背你。”说毕,就运出夜行工夫,其行如飞。

转眼早到行辕,张大人已在行辕外望着,见陈亮背着一个和尚。暗想:这必是他捉来的妖怪。心中恨极,就叫通班差役,拿了木棍伺候。见陈亮一蹲身,把和尚放在地上,众人就一拥上前,棍棒乱下,不由分说。陈亮急待分辨,无奈一口气跑的呼呼乱喘,一时说不出话来。邹盂勋见众人上前打他,不知为些何事,自己无从分辨,只打的“呀呀”乱叫。陈亮恐怕打伤,忙用身子遮蔽,众人不及收手,肩背上也早着了两下。张大人见小和尚哭的不成声,猛然省悟道:他既做了妖怪,那里会怕打?他既怕打,必不是妖怪;他若不是妖怪,吾无端把他毒打,岂不罪过?忙喝住众人,陈亮这才说明情由、张大人懊悔不及,忙分付二人扶着邹孟勋进去。

扶到书房门口外,只听里面济公拍手笑道:“打的好!打的好!要做吾徒弟,须先吃吾一顿下马棒。”陈亮听着,倒也好笑,引着邹孟勋进书房来见师父。邹孟勋抬头一瞧,见济公满脸油泥,连耳目口鼻也瞧不清,头上戴着破僧帽,身上穿着件油泥堆积的破僧衣,赤着足,蹬着草鞋,头上短头发约有三寸开外,实在不成样儿。自己想道:吾的师父眉清目秀,气宇轩昂,身上衣服也很干净的,那里是这个样儿?这明明是个穷和尚,吾不值同他磕头。陈亮用手指着邹孟勋道:“你怎么见了师父不跪下呢?”邹孟勋道:“这个穷和尚不是吾师父,吾不愿给他磕头。”陈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师父呀?”邹孟勋道:“吾从前的师父干干净净,没有这般龌龊的。”陈亮道:“你不愿拜他师父也罢。只是方才吾念你同学师弟,背负了你多少路?现在你不做吾师弟,你也背还吾这些儿路罢。”邹孟勋一想:吾那里背得动你?只好勉强磕了个头罢。于是就跪在地下拜了四拜,济公道:“这是你勉强拜吾,不是诚心的,不好作数。”陈亮道:“他年纪小,还有孩子气;师父不必同他计较,就看在我分上,算了罢。”济公道:“不能!他不情愿,吾何必收他做徒弟?不要不要。”张大人道:“吾方才认他是个妖怪,所以把他打了一顿,心中实在对不起。师傅念他吃过苦楚,就收了他罢。”济公这才应允道:“吾看张大人分上,不好推却,只得应允,给你取过法名,叫做悟真。你嗣后如有不好,吾仍要撵逐你出去的。”

说罢,又回头对陈亮道:“徒弟,你取的印信拿来合看。”陈亮就从身畔掏出那颗石匣。济公把印交给张大人,又把石匣揭开了,倒出珠子,果然是五百粒。济公就在这里拣选了八十一粒,也递给张大人道:“这是你府中失去的,现在物归原主。余外的把他变卖白银,周济昨天被水冲毁的人家。”张大人道:“好,吾给你办罢。”济公道:“大人肯办这件事,功德自然无量。只是有被水冲去一半的,有全被冲毁的,也有稍受水渍的,须得分别分别才好。”张大人道:“这事容易,只消吾亲去查一查,就好照办。”正在说话,忽有一人匆忙跑至书房。又出了一件岔事,且听下回书中分解。

第069回 张钦差宅中闹鬼怪 江水涨罗汉护行辕

话说济公在张大人行辕收了邹盂勋为徒弟,就在席上把陈亮取到的印信交给张大人,又把张大人失下的湖珠八十一颗如数交还,余下来的四百十九颗,就请张大人代为抚恤被水人家。话未说完,只见外面进来一个家丁,济公认识是镇江张公子府中家人,知他今天特地跑来,必有事故,就在袖中一占算,即深悉其中缘故,也不去问他。见他给张大人叩了头,又给济公叩头,张大人先开口问道:“你来做什么?”那家人道:“启禀大人,家中闹的不成样儿了。”张大人失惊道:“什么人敢来闹吾家里呀?”那家人道:“不是人闹,是鬼闹。”张大人道:“什么鬼呀?”家人道:“也不知他是什么鬼,自从十一晚上闹起来,闹到今天还没休歇。吾家公子爷本想就请圣僧过去捉获他的,因为大人印信要紧,恐怕圣僧没空闲,所以忍耐到此刻。吾们众人都日里睡觉,夜间大家带着棍棒火镜,聚集在一块儿望着。这鬼真乖巧、真伶俐,吾们睁着眼等他来他不来,待吾们困倦了,大家睡眼——,他就跑来给吾们混闹。昨天晚上闹的更是不像,索性把吾们扛抬到外面茅厕边去,吾们三十几人险些儿跌下坑去。所以公于爷一早分付吾渡江未禀明大人,就问圣僧印信的事可已办完,如没办好,只好等候几天;若是办完,公子爷说千万求大人,请大师傅即速就去,给吾们捉捉鬼。”张大人听罢,回头对济公道:“这事又只得求大师傅大发慈悲,就过江去给吾办办罢。”济公道:“使得使得,吾就去罢。”张大人见济公非但不推却,而且并不留难,肯立时前去,心中不胜感激,不胜欢喜。

说话之间,酒饭也吃完了,马如飞师徒二人见济公要过江,也不便久留在此,随即起身。临行时,济公又嘱咐马如飞:“吾瞧你眉宇之间大有晦气,必有一场大祸临头。你务要格外小心谨慎,吾届时自来救你。”马如飞大惊道:“师傅瞧吾几时有大祸临头呀?”济公道:“不出三个月,就有生命之虞。”马如飞闻言,半信半疑,带着江标,辞别众人,自回观中去了。

济公这才带了雷鸣、陈亮起身告辞,张大人派原来的家人,跟着济公同走。四人出了行辕,一径望渡口而来,走至江边,日已西沉。渡船上人认得是张钦差手下的人,忙找篙撑过船来,接了一行人下船,开驶过江。船至中流,济公见一夜叉,手执黄旗飞行水面,极为诧异,屈着指头一占算,就大惊失色道:“不好了!不好了!张大人有难。”忙叫船家转舵回去,不许返慢。雷鸣问道:“吾跟了师父多年,无论碰到什么事,师父总是从从容容,不忙不迫的,今天何以如此大惊小怪?”济公道:“你那里会知道,吾方才瞧见夜叉执着令旗往东飞奔,吾袖中一占算,原来今夜二更三点,江水要涨三十丈,那平望城市都要被水冲没。张大人行辕地势又低,必然也遭其祸。吾前已屡次给他出力,自然送佛到西天,这回也应该去救救他。”陈亮道:“师父是佛门子弟,以慈悲为本,这平望满城满村的百姓,无端被水冲死也是可怜的,师父怎么只救张大人一个人,不救这方百姓呢?”济公道:“救是自然要救的,只恐怕他们平素欺人骂天地,作恶多端,此刻恶贯满盈,救他们不了。”说罢,又作着船家用力摇橹。船家应诺,一时舟行如箭发,顷刻回到江口,家人给了船金。济公起岸时,又嘱咐船家从速把家眷搬至船上住宿,又叫他快去关照邻里,快快往内地逃难,若要迟了,准没命的。船家那里肯信,笑嘻嘻的,仍把空船撑在僻静之处,引绳系着,自己取了船钱,带上酒壶,上岸沽酒去了。当夜水涨的时候,家眷竟被水冲没,这也是劫数难逃,不必去表他。

济公一起岸,就张着嘴大着声音,一路叫喊道:“你们众人听真,今夜二更三刻就有大水上岸。你们众人听吾分付,快快往内地逃难,如若慢了,就要被水冲死。”雷鸣、陈亮也跟在后面,大家照样叫喊。焉知众人见济公是个穷和尚,又是痴痴颠颠,脚步歪斜,像喝醉酒的形状,雷鸣、陈亮又是外路口音,听不清楚,大家不睬。济公一路叫嚷,众人只是笑,没一个肯照他的说话做。济公见众人理也不理,叹了一口气道:“这真叫‘在劫不在数,在数最难逃’。吾虽然是婆心苦口,也是没有法儿的。”三人奔回行辕,已近黄昏左右,济公一进行辕,直撞到张大人的上房。张大人因为连日陪侍济公,弄得身体困乏,所以送了济公出门,自己就回到里面睡觉去了。方才入梦,忽闻仆妇们大嚷道:“这和尚从那里来的?怎么黑夜里撞到上房来了?”张大人一听有人撞进内衙,忙在床上一骨碌起来,跑到外面一瞧,见是济公,就问道:“圣僧怎么回来了?”济公道:“你有大难,吾特来救你。”张大人大惊失色:“吾好端端的在此,有什么大难?”济公道:“江水立刻要涨起来了,不到一刻,这地方就要变做一片汪洋了。”张大人道:“为什么呢?圣僧那里知道?”济公道:“吾占算出来的。”就把方才江中所见夜叉的事说了一遍。陈亮在旁问道:“水中的夜叉不稀罕的,师父怎么就诧异他,给他占算?”济公道:“江中海中都有夜叉,果然是不稀罕的。但他手中执着令旗,这令旗是江神涛听泉所用,平素不能轻用,惟有水涨水退,号令诸神,方才用他,吾所以给他占算。不料一占算,果然要涨水三十丈。”张大人不等他说完,就接口道:“现在这里既要被水冲没,师傅怎么来救吾呀?”济公道:“吾救你一家人倒还容易,只是你是钦差大人,为一方百姓之主,理应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吾方才一路叫嚷,叫他们大家逃难,他们道吾是个酒醉和尚,疯疯颠颠,都不肯听,吾只好请大人去分付他。”张大人道:“吾一个人如何分付得周到?”济公道:“不必你自己去分付,只须差几个人向各路分头叫嚷就是了。”张大人立刻就叫人去各处传谕。

济公一回头,对雷鸣、陈亮道:“你二人快去沐浴更衣,把头发拆散了,走来听令。”二人领令去了。济公又对张大人道:“请大人派拨二十四个大汉给吾和尚,听吾号令。”张大人道:“现在吾们先须想逃难的道理,师傅还用什么人?”济公道:“不须逃得,吾自有法术,只是吾力量只好救你一家人性命,余外的百姓都救不了他。”张大人道:“救不了百姓,即使吾一家人有命,吾这功名也不保了。”济公道:“这是天意,干你什么事?你此刻要顾百姓也顾不了的了。”张大人这才自己走到外面,把身边的护勇一齐叫至面前,拣最勇壮的选了二十四人带至书房,交给济公。济公就分付他们,叫他都去沐浴,把头发披散,前来听令。济公又分付家人,预备朱红、笔、砚、黄纸,须臾送至书房。济公就把黄纸裁了二十六片,每纸念上真言,画了一道符。此刻雷鸣、陈亮同那二十四个人都来站在书房之外,济公就各人分给他一纸,带着他们出到行辕外,先往四面墙角之外,在地上画了一道符。然后回到辕前,叫人取案桌八个,接叠八层,下面又选四人护着桌脚。自己又回到里面,叫张大人穿戴冠袍坐在大堂,通班差役站立两旁,像审堂事一般。

张大人问道:“圣僧忙了好久,酒瘾要到了,可要喝酒吗?”济公一到时候,更楼方打初鼓,屈指一算道:“还要挨延一歇儿哩,吾就喝些儿酒,也不要紧。”张大人立刻分付厨房,备办上等山珍海味全席。顷刻排在书房,济公一见了酒菜,霎时馋涎欲滴,对张大人道:“大人也来喝些酒罢?”张大人心中万分忧急,自己想道:不知和尚法术灵验不灵验,如要不灵,这水是不让情的,不管你大人小人、老爷百姓、钦差知县,只消他一冲到,准得性命交给他。吾今天的有命没命,不好定呢,那里还咽的下酒去!就回说:“圣僧你自己清罢,吾喝不下去。”济公道:“吾来救你,你还怕什么?吾说能救,就准能救,大人何必忧他?”张大人推托道:“吾此刻不去坐堂,等到事急之际,一时集不拢的,待吾先去坐上罢。”济公一想:他不要吃,吾也不必勉强他罢!自己就一个人坐在席上,大把菜、大口酒,大饮大嚼起来。张大人走出书房,就到大堂案上,众差役参了堂,就各各站着,寂静无声,犹如泥塑木雕一般。

济公一个人在书房吃酒,觉寂寥得很,就分付家人:“到头门叫陈亮、雷鸣进书房陪吾吃酒。”那家人往外一传话,雷鸣道:“师父方才着急得很,现在怎么这般从容,还要喝酒?”陈亮道:“师父做事从没错落,他叫吾们去吃酒,吾们尽管去吃酒。”说罢,拉着陈亮往里就跑。走到书房,济公道:“快来喝酒罢,倘然吾的法术不灵,不到一刻,吾们师徒就要变作水中之鬼了。趁此没死的时候,喝他一个痛快,也不枉为人一世,来罢,快来喝罢!”雷鸣胆怯,见师父说这断头话,恐怕真要冲,就呆立在旁边想心思,连济公叫他都不答应。济公笑道:“你吓也要死,不吓也要死;喝酒也要死,不喝也要死。总要一死,不如喝了烂醉好死的,不觉着。”雷鸣一听也不差,就坐下狠命的乱吃。济公恐怕他吃醉了要误事,忙拦住道:“你这样的吃酒,真个要被水冲死哩!暂不叫你吃了。”雷鸣道:“师父方才叫吾吃,此刻又不叫吾吃,这是什么缘故呢?”说还未了,只听四面人声大起,二人大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70回 展佛法救济群黎 尝异味钦差欢喜

话说济公在张大人行辕中预备一切之事,就叫雷鸣、陈亮进书房喝酒。正在一个要吃酒,一个不叫吃酒之际,忽外面人声大震,都说:“长江水涨起丈余,高与岸齐,还在那里涨哩!不到片刻,必要上岸,吾们快向内地逃难罢!”济公对雷鸣、陈亮道:“吾的说话如何?现在是这时候了,吾们快出去御水要紧。”说罢,就把酒杯“扑哧”往地上一丢,往外面就跑。跑到辕前,只听远远水声大震,济公忙叫二十四个大汉分站两旁,左右各十二人;自己同雷鸣、陈亮即时上台,直至第七层,对着江口正立;分付二人分左右站立,雷鸣在左,陈亮在右。济公双手打了问讯,口中念念有词。雷鸣、陈亮虽然立在那里,心中未免胆怯,昂头向江口望着。不到一刻,只见数十座白山,汹涌而至,此时哭声、喊声、水声、浪声,四面聚集。雷鸣已吓的战战兢兢,陈亮见水已来至近前,忙问济公道:“师父你看,水来了!”济公只是摇头不言语。陈亮说话之间,水已到二十四人面前,二十四人大家吓的魂不附体,个个想撒腿逃走。焉知济公预早料定他们必要吓跑,早用定身法把他定住。那些人虽然心中着急,无奈全身四肢不能动转,只好仍旧立着,不料水到面前,立时停止,不能再进,像被东西遮隔的一般,只从两面行辕墙角外流过去,到后面过行辕,仍是一片汪洋,高与楼齐。但见四面流水荡荡,人头浮于水面,有已死的,有未死的。济公见了,把手一招,那些活人、死尸,都立时应手而来,从水面上跌下来,滚在没水之地。一霎时,死的活的,堆满台前,又有许多牛、马、鸡、鸭、羊、猪,也浮沉过去。济公在台上立了半夜,将近天明,见后面水势渐衰,不再涌上前来了,知江水已涨尽,不复再涨,这才领着雷鸣、陈亮走下台来。

一检点从水中救出来的人数,活的有二百余人,死的有三百四十八人。济公分付活的走进行辕,烤火烘衣,然后从身上摸出几丸丹药来,用水冲成一大碗,就分付二十四个大汉,各人把药水每个死人给他一口。一霎时三百四十八人,都把水吐出,活了转来了,济公也都叫他们到里面去一同烘烤。济公自己也走了进来,走至大堂庭中,见张大人高坐堂上,两旁站立的约有百余人,都在那里发呆。张大人见济公走至里面,忙起身高声道:“圣僧真是法术无边,果然能把江水隔住,不放他进来,现在那水弄退了么?”济公道:“要求水退,须等明天辰刻。”张大人道:“这水冲到什么地方为止呀?”济公道:“水到石佛山为止,石佛山后没水。”张大人把舌一伸道:“这水利害,从江边到石佛山,竟有三百十余里之遥,怎么竟冲至那边呀?”济公笑道:“我占算下来,这一回须冲没人家十万,冲死六十万人,若要不冲到那边,那里会到这个数目?现在四面算来,刚正见方一千里路。我这一次违了天意,救了你阖署的性命,又救了这数百个人,非但泄漏天机,而且大违天意,将来必要遭受重谴。但我和尚也是体天地好生之德,并不是作恶可比,想也不至于十分受罪。”说罢,叹了一口气。张大人道:“圣僧,我还要在堂上坐着吗?”济公道:“此刻水已平定,不必再坐了,我们到书房中喝酒去罢。”张大人闻言,即时分付众人各散,自己跟着济公进书房落座,一面差家人到厨房分付备办上等酒席。

那家人领命进去,去了半晌出来,附着张大人耳边说了几句。张大人顿时勃然大怒道:“他平时往往在账房中透支银两,总说多预备酒菜,不料今夜才一发水,他就没有东西吃,岂不可恶!你去把他拉出去,给我着实捆打。”家人如奉了旨意一般,飞奔到厨房,不到片刻,就把两个厨子一正一副,都带到大人面前跪下。张大人问那正厨子道:“你姓什么?”那厨子战兢兢的答道:“小人姓张,名叫阿福。”张大人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那张阿福道:“小人今年四十八岁了。”张大人又问那副厨子道:“你姓什么,叫什么?”那副厨子道:“小人也姓张,名阿寿,今年四十六岁。”张大人道:“你二人莫非是亲兄弟吗?”张阿寿道:“大人猜的一些也不差,我们正是亲兄弟。”

济公在旁笑道:“你二人同张大人倒是五百年前共一家。”张大人也笑起来了。济公道:“大人瞧吾罢,一者他与大人是同姓,有些同宗之谊;二则他二人年纪已近半百,吃不起这些苦楚的。”张大人道:“瞧你也不妨,只是你救他性命,又给他如此求情,他倒连酒菜也不给你预备,那里说的去!”济公笑道:“你我酒菜容易,只须分付账房,把酒菜银两交给我,我立刻弄来。”张大人道:“此刻行辕四面都是水,而且高与楼齐,不能进出,圣僧到那个地方去取酒菜?”济公笑道:“你莫管,这些小事情,我和尚尽能彀做。”张大人即时把二人放了,又叫人到账房取二十两银子送到书房。济公就分付取大毡毯一条铺在案上,口中念念有词。此时张大人同雷鸣、陈亮都睁着眼睛看,只见那毡毯平铺在案上的忽然渐渐的高起,高有四五寸方才停止。

济公这才把毡毯揭起,只见满案都是碗盏,走上前一看,碗碗都是菜,热气腾腾,比自己烧的还热。三人都大惊,相视诧愕。济公笑道:“菜已来了,大家来吃罢。”又对雷鸣、陈亮道:“徒弟也来吃罢。”雷鸣道:“师父菜虽来了,酒还没有哩。”济公道:“容易。”说罢,就取墨笔一支,在壁上画了一个酒坛子,用手一指,那酒就从坛子里流出来。济公分付家人把酒壶往壁上去接受,一壶一壶,热腾腾的放在案上。济公拿来给张大人洒了一杯道:“这是陈绍,出在绍兴府,天下第一名酒,我和尚平生最喜欢喝。大人倘然不爱吃这味酒,我就给你取别的来。”张大人道:“我生平最爱吃的是人参露,师傅能彀取来吗?”济公道:“容易。”说罢,又取笔画了个人参坛子,也像取绍酒一般,用手一指,那露又直流出来了。

家人取酒壶去接受,洒在杯中,果然清如秋水。济公道:“大人尝尝这味是不是人参露?”张大人吃一口一辨,非但的是人参露,而且比市上沽来的还好十倍。张大人赞道:“师傅真本领,果然是好头角峥嵘,像活的一般,长约四五尺。画罢,又取了柄小刀,先把龙鳞去了,然后再把龙腹剖开,顿时鲜血淋漓。济公就用两个指头伸入龙腹,勾出一副龙肝,其形状颜色,竟像猪肝一般,分付家人洗了,交给厨房去烧制。那厨头张阿福、张阿寿件件东西都烧过,这龙肝是从没见过,没师父教过,那里烧得来?接了这东西,大家面面相觑,不敢作声。倒是张阿寿有主意,对他哥哥道:“和尚既然取得这东西来,必然知道炙法,吾们去问他一声。谅想这东西世上少有,大人也未必来责备我们的。”

张阿福道:“不差,倒是兄弟有主意。”于是二人走到书房中,先给大人请了安,又走至济公面前跪下,给济公磕头。济公道:“你莫非烧制不来吗?”二人道:“是我二人实在烧不来。”济公道:“你先开了油锅,把这东西放在锅中,只一炸就取起来,用五香末洒了,拿出来好吃了。”二人领命,如法炮制。送到书房,济公一瞧这:“制的很好,张大人尝尝看好吃不好吃?”张大人用筷子钳一块一尝,其味鲜脆非凡,果然好滋味,就大赞道:“好味好味,我平生实在没有尝过。只是龙肝的滋味此刻尝过,那凤髓的滋味还没尝过,再请师傅给我弄一块来尝试尝试。”

济公道:“好。”于是又起身取过墨笔一支,仍在粉墙上画成一凤,也是栩栩如生的一般,取小刀在他颈底下割下一块肉来,分付家人说:“这东西要用文火清炖,不可加人盐酱。”家人拿着跑到厨房,照济公交代,嘱咐张阿福、张阿寿。二人见只有三寸余见方、四五分厚薄的一块肉,恐怕烧了收缩愈加小,张阿寿又想出个主意来,把这凤髓用铁针钉在一块桂皮上放在锅中,用炭火渐渐的烧起来。烧了半天,方才烧好,送到张大人面前,张大人拿起筷子把这块凤髓钳来,一并放入口中,也觉其味鲜脆,就嚼了几嚼,往下一咽,对济公道:“圣僧真是神仙中人,这种滋味只天上所有。我活了一半世还没尝过,今天方才吃到嘴,所以就独自一个人吃,不与诸位客气了。”济公笑了一声道:“我本只为大人一个人吃,所以才割了一些。我两个徒弟,他常常跟我,要吃就好取给他吃,不必给张大人争这口福。”雷鸣一想:我师父真势利,我二人跟了他数年之久,从未见他弄这东西给人家吃的。今天看他是钦差大人,特地施弄法术趋奉他,那里轮得到我们,倒还说这等面子话哩。济公笑道:“雷徒弟,你不输服这块东西吗?你莫要怨我,晚上你要吃多少,我准给你取多少,断不食言。”正在说话之际,忽听外面一阵闹,有一件岔事。欲知详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071回 解冤仇马鹤当龙凤 赈灾区开仓碾米粟

话说济公见雷鸣心中不服气,就答应他晚上取给他。雷鸣心中自想:这东西能有多少?照吾吃量,吃他十条八条龙肝、十只八只凤髓,也未见怎么饱呢!不料忽然外面闹起来,张大人忙差人出去打探,去了片时,进来说道:“回禀大人:外面马棚中养着一匹大人最欢喜的好马,不知何故,被人家把刀砍死在地,破了马肚子,把马肝取去,弄的满地都是鲜血,甚是可惨;又大人养在庭中一对白鹤,一雌一雄,那只雄的也被人家杀死,把他颈项下割去了肉,约三四寸阔。”张大人闻言,早已明白,心中微有愠怒道:这两件是我平生最爱的东西,他就假作龙肝凤髓,把他杀死,这般恶作剧,令人恨恨;但他有觅取印信之功,又有保护我阖辕性命之德,这些小事,我不好同他翻脸。

济公见大人呆呆着想,就笑嘻嘻的说道:“大人勿怪,听我道来。你这匹马果然是匹好马,一日能走五百里,但此马前世与你有仇,故今世投了马胎,卖在这里,要想把你跌死,以报前世之仇。幸亏大人事忙,买了他来还没上背,倘一上背,他就要把你跌翻下来。至于这个白鹤,系与大人的小公子有仇,将于明天午时趁小公子出去游玩之际,把他啄瞎眼睛,以报前仇。我和尚既奉着佛教,以慈悲为心,以解释冤仇为事,故方才请于阎王,先把他魂魄摄去,投生富贵人家,然后把他肉身假作龙凤,取来骗你。大人也是个读书明理之人,应知道理,你想龙是何等之物?能大能小,能显能隐。大则可接连天地,小之则一芥之微;显之能使万目睹见,隐之能不为人见,所以《易经》上称他为神龙。至于雄者为凤,雌者为凰,最是祥瑞神奇之物,圣人在世界上做了皇帝,他才肯出来,所以从古以来,历史上这东西不过见了八九次。你想那有个人能去取他?世上说的龙肝凤髓,并不是真有其物,不过形容东西的贵重像龙肝凤髓一般而已。我方才用的法术是搬运法、易眼法,并不是真正仙家妙术,不过在水围之中,走又走不出,跑又跑不了,借此消遣消遣,解解闷而已。我那徒弟因为吃不着这东西心中有气,也是不通道理的缘故。”张大人一想:原来他有这个缘故在里面,这也难得。于是就把忿恨之心变而为欢喜之色,拱手道:“师傅一席话,顿时使我明明白白,足见师傅学问、法术,无所不精,真是令人佩服!”

陈亮在旁接口道:“师父把马鹤假充龙风,我们已知道其中缘故,只是龙凤虽假,现在吃的酒菜确是真的,到底从那里取来的?”济公道:“这酒菜我到余姚县拐儿桥顺兴馆中取来的,待晚上吃完了,一并把银两碗盏送还他罢。”张大人道:“圣僧,那余姚县离此有二百余里路程,即使极快的脚程,也须要两天工夫,才能彀往返,你怎么转眼之间就能取到,这是什么缘故?”济公笑道:“这是佛家的妙用,连吾自己也不知道所以然的缘故。”张大人是个极聪明极伶俐的人,见他如此声口,就知道他不肯泄漏,也不往下再问了。四人吃完酒饭,济公即把所有碗盏一并收拾定当,把银两放在碗中,又取笔写了一个字条儿道:“西湖济颠,困在水中间。厨房备办不及,暂假贵铺酒筵。送上花银十两,作为尊处本钱。”下面署名“和尚”二字。写完,又用信封封了,画上两个酒坛子,一把铁锥。这就是济公签的花押,无论什么信,都画上这个东西的。画完了,也放入碗中,仍用大毡毯遮了,用手一指,口中念念有词,顷刻之间,就见那毡毯渐渐低下去,忽然与案桌平了,众人见了,大是诧异。

一夜无话,到了明日,那江水已退下三四尺。济公一早起来,他是永远不洗脸的,吃了早饭,张大人进来,欢欢喜对济公道:“水已渐退,大约明天就好了。”济公道:“那些冲不着的百姓,这一日一夜中又没东西好买,已饿得彀了,吾们今天带上干粮,去赈济一番罢。”张大人道:“我也有此心,无奈四周的水还大的很,吾那行辕中又没有船只,如何去得?”济公道:“这件事情不消大人分心,我和尚自有道理。大人只消预备粮食,我们就好去了。”张大人道:“这行辕中共有三个积谷仓廒,约有四千五百余担谷子,尽可用以赈济,只是朝廷定例极严,必须先经奏明,方才好开仓动支。此刻若就奏上去,也须六天工夫方能接到旨意,那里等得及?若不先奏明,擅自赈济,将来如皇上不答应,那个赔得起?”济公道:“这皇帝以爱百姓为主,比不得无道之君,大人若能开仓赈济,吾和尚料定他必然欢喜不胜,赞大人办事能干,非但不责备,而且好望升官晋爵,大人倘若拘执成例,先奏后赈,一者百姓都要饿死;二则皇帝也必定要怪你办事无能,不知缓急的。”张大人闻言,半信半疑道:“圣僧,我这功名非是容易得来的,不知吃了许多辛苦、许多艰难,方能到这地步,若为此得罪,丢去这个功名,岂不可惜?所以吾要步步稳着,不敢造次。”济公道:“我和尚从来不说欺人之语,吾说没事准没事的。大人与我有缘,办的事也不少了,大人自己想想,我和尚有欺骗大人,把圈套给大人钻的吗?”张大人忙摇头道:“圣僧说那里话!我蒙圣僧搭救,才能彀安安乐乐,太平无事。人非草木,心中不知感激到什么田地哩,那个说钻圈套儿呀?”济公道:“大人从前既听吾说话不曾吃亏,今天就应该大着胆子试试,看吾和尚的计较到底差不差?”张大人一想:这官场公事是吾们做官的作家,你们做和尚的虽是佛法无边,本领强大,究属是个门外之汉,不知其中体例。这开仓赈济的公事,国帑攸关,是个极大极大的大事情,宋朝自开国以来,从来没个人敢先赈后奏的。吾若一开这个定例,嗣后做官的都要借赈济为名,把仓谷搬到自己家里,随后只须上一奏章,报销罢了,皇上那肯答应?想到这里,济公笑道:“大人的疑心也不差的,但凡事只须办的得法,说话只要说的圆通,没有不成功的。这件事吾和尚料得定当,大人若要不信,吾和尚先把案章写出来给大人瞧瞧,大人自可放心了。”张大人闻言大喜道:“这奏章如何措词,吾在此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圣僧既然有了,就请写出来,待吾请教请教,只须措词得体,未始不可。”

济公听罢,就取文房四宝,铺纸磨墨,挥毫直写,不到片刻,已经写完。张大人在旁,瞧他用笔如飞,略不思想,自忖道:“这和尚能为真不小,非但法术无边,而且文笔敏捷,真正令人佩服。”济公写罢,投笔于案上,笑嘻嘻取了那稿递过张大人手中道:“大人请瞧瞧,不知道奏稿能用不能用?”张大人接来一看,但见上面写着道:

钦差大臣、奉旨查办事件臣张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奏皇帝陛下:窃臣奉旨巡查,于四月二日至镇江对岸之平望镇口驻扎,调查案卷,检察官方。不料才及二旬,忽于二十二晚二鼓时,江水骤涨六七丈,平地水深丈余,周围四五十里一片汪洋,人口家产尽被飘没,惨不忍言。臣目睹情形,立施救济,顾一时匆促,措手不及,只救得数百十人,不及百分之一。

幸地势稍高,树林茂密,或升屋而得免,或揉树而幸生、然事起仓卒,不及携粮,时更久长,无处得食,叫号待毙,力尽声嘶。臣惟念百姓皆陛下之赤子,苟有疾苦,犹且时加存问,以恤艰难;而况遭此大厄,死在呼吸之时,焉有不色然动心,亟加拯救哉!臣谬膺重寄,职在民生,倘乘群黎垂毙,充耳不闻,则身伏斧-,不足蔽辜。为敢上体陛下好生之德,下念穷民无告之形,因时度势,暂假权宜,即将臣衙内三仓碾米煮饭,亲坐瓜舟,身冒风浪,遍历受水之区。凡遇被难之人,即施以三日之粮,俾以充饥,借俟水退,凡用谷共○○石。查国家定制,地方食谷及公款一切,官吏有管理之责,并无擅动之条。臣急于救民,无暇顾及,甘冒死罪,为陛下布如天之德。愿陛下立加臣刑,以戒擅权之渐,临颖战兢,不胜待命之至。臣谨奏。

张大人看罢,霎时欢喜的心花怒开,拍案大叫道:“这奏章措词婉转,不激不随,我幕中老友也没这种妙笔,照这奏章上去,没有不准的。圣僧非但佛法无边,而且文思大妙,真是天下古今第一个人,我就照你罢。”说罢,就分付家人,到外传进阖辕人役,开仓斛米。不到一刻,斜了三百石在庭中。陈亮道:“师父,你把这米去赈济,还是用生的呢,还是煮熟的?”济公未及回答,张大人在旁听了,“啊哟”一声,又生出一件难事来。此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72回 弄神通草谷变白米 济饥渴鱼鸟送酒菜

话说张大人派人把仓谷搬出,共计三百石,在仓外庭中量外,济公同雷鸣、陈亮也在旁边。陈亮见未碾的草谷,一问济公,就把张大人提醒,“啊哟”一声,回头对济公道:“圣僧,我有件难事请教你。”济公道:“是什么事?”张大人道:“此刻赈济是急赈,比不得寻常之事。我想这三百石草谷,叫人碌起来,非三五天不办;待三五天后再把碾米煮成熟饭,又须一半天,那些难民怎么等得及?势必一个个都饿死了!”济公笑说道:“这件事是更容易了,我和尚有法子,大人不必费心,只须稍等一会就有熟饭。”说完,就分付家人预备三间空房,把所斛仓谷尽数搬入房中,一面预备家伙盛放饭团。家人领命,霎时预备定当,把仓谷一齐搬进屋中。济公一个人走进屋中,把四周门窗一齐关闭,只留壁上一个洞儿,分付众人都拿着家伙,在洞外伺候接受。众应诺,一个个在洞门外立着。不到一刻,只听屋中一声响亮,正在互相猜疑,不知是何缘故,忽又听济公高声叫道:“好了好了,你们把家伙来罢。”众人闻言,都擎了家伙伺候着,只见一个个热腾腾的饭团,大如中碗,约有二斤米左右,从洞内连络不断的丢出来,都落在家伙之中。这只满了,丢在那只里,顷刻之间,所有家伙之中都已丢满。众人叫道:“有了!”济公在内应道:“有了,就住了罢。”于是济公把门开了,走到外面来。众人都不解其如何碾的如此神速,煮的如此容易?大家交头接耳,你言我语,议论不已。内有一个伶俐的家人道:“我们何不从门缝儿里张张看?”众人都说:“好。”于是大家偷到后门去一张,只见里面第一间屋中,都是碾剩的草谷;第二间屋中,都是碾下的谷壳糠秕;第三间屋中,都是做成下的饭团。

此时张大人也来了,见生谷已成熟饭,就喜之不胜道:“圣僧真是大神通,怎么顷刻之间都已齐备?我们立刻就好出去赈济了。”济公道:“这些小法术有什么稀罕?我们先去寻近处的人,各人给他两个,好等他先充充饥。”雷鸣道:“坐的船呢?”济公道:“有有。”说罢,就带着二人,出到行辕外面。见门前江水还高有数尺,济公即把自己所戴破僧帽,摘将下来丢在水面,口念六字真言道:“-嘛呢叭迷-!”用手一指,只见那帽儿滴溜溜在水上一转,渐渐长大,长到丈余。济公回头问二人:“这般长大,坐得下我们几个人吗?”陈亮答道:“彀了,彀了。”济公道:“彀了就是。”陈亮仔细一瞧,竟已变成一只平底瓜皮船。济公又去折了一枝芦苇,放在船上当作竹篙,一面叫雷鸣进去,分付众人把饭团搬运出来:放在船上。张大人在里面闻说船已齐备,就随后到外边来,果然见一切齐全,不禁暗暗咋舌道:“这和尚真利害!”济公就对张大人说道:“大人请上船罢。吾和尚今天权作艄公,给大人撑篙摇橹,去做一件大大的功德。”张大人道:“好。”于是撩起袍袂,由家人扶同上船。此时饭团早已搬运满船,船上只余四五个人的坐位。济公见张大人已上船,自己也跳上船去,叫大人坐在船头上,两个家人站立于左右,济公自己却立在后艄,用芦苇一指,那船早离行辕有五六丈之遥,一路往西北而去。但见水面死尸满目,惨不忍睹,济公用于一指,那些死尸就像走路一般,往船后直流,顷刻之间,就不见了。

张大人见一家屋上坐着三个人,已饿得面黄肌瘦,垂毙的样儿,回头对济公道:“师傅,屋上的几个人,先去给他几个饭团罢。”济公道:“好。”立刻把船摇上前去,直至屋下停了。张大人分付陈亮,各人给他两个饭团。岂知两个人还能走至屋檐来接,一个早已饿的半死,非但身不能动,而且声气也响不出了。张大人见如此光景,回头问济公道:“圣僧,你看这人能救吗?”济公道:“能救。”说罢,就一抬腿跳上屋檐,走到这人身旁,摸出一丸丹药,咬下半丸,送入这人口内;回身跳下船来,用篙一指,那船又早已离屋六七大了。张大人道:“圣僧慢开船,他还没有救活呢。”济公道:“不要紧,他吃了吾丹丸,就会自己活了。吾救众人要紧,那有工夫等他一个人。”于是又向西北摇去,见人就给饭团,见垂死的就给丹药,救到傍晚,已救了千余人,船上的饭团也给完了。张大人道:“圣僧,天晚了。吾们回去,明天再出来赈济罢。”济公道:“救人如救火,那些被难的百姓饿上两天一夜,早已饿的半死,若要再饿上一夜,必然饿死。吾们回去再带上饭团,索性今夜把这赈济办完了罢。”张大人道:“今夜天将下雨,没有月色,路上黑暗如漆,又有大风,船上又燃不上灯火,非但船行不得,而且暗黑之中,瞧不出那一处有人,那一处没人,如何赈济呢?”济公道:“不要紧,吾自有法术。”说罢,叫大众把眼闭上。大众依言,不料才一闭眼,济公已说道:“到了,到了。”张大人睁眼一瞧,果然船已到了行辕之外。

张大人道:“吾们这船已走出有二十余里之遥,怎么一歇儿工夫就回来了?”陈亮道:“这是吾师父用的缩地之术,无论你水路岸路、船行马行、百里千里,只须他念上一道真言,把地一缩,就缩到了。”张大人道:“这个法术你也会吗?”陈亮道:“这是仙家妙用,佛氏玄机,吾们虽是他徒弟,究是俗眼凡胎,那里学得来?”济公在后艄催促道:“天已不早,莫要多言,快上岸罢。”于是一行人众,跳下船来。济公也下了船,径进行辕,仍到三间空房,分付众人再把家伙候在洞外,顷刻又丢满饭团,仍如前搬运上船。济公出来,张大人接着,济公请张大人亲至大堂阶石上,通诚祷告一番。张大人就祷告道:“弟子没有恩德,刚到这地方,正逢江水大涨,平地水深数丈,以致百姓都被水飘没,其有升屋揉树幸而不死的,也都饿的奄奄将尽。弟子不得已,开仓碾谷,煮米成团,竭力赈济,无奈灾地太广,一时不能周遍,若待明天,恐已无及。为此,不得已告恳上帝,俯怜民命,乞赐月光一夜,使弟子得竟全功,不胜万幸。”祷已毕,磕了几个头,起身站立一旁。然后济公跪下,口中喃喃祝告祝告,就向上呵了一口气,又用手对天画了一道符。画毕,大喝一声,只见天上遮蔽的黑云,应着他声音,如飞鸟一般四散飞去,顿时现出满天星斗。须臾,一轮明月从东升上,月光分外的明朗,照耀得如同白日一般。济公这才仍同张大人并一行人出了辕门上船,仍请张大人坐于船头,一路往西南行去。

月光之下,如日间一样,凡树上、屋上的被难百姓,个个看得亲切,仍是见一个给一个,有饿的将死的人,给他丹药。救到半夜之后,张大人觉肚中肠鸣辘辘,饿火中烧,就随手取了一个饭团拿在手中,对着济公叹了口气道:“圣僧,吾自出娘胎就是丰衣足食,从没尝过这白饭的滋味。今天为赈济百姓,弄得饥饿难堪,忍耐不住,只得像难民一样,吃了饭团充充饥。师傅倘肚饥饿,也请暂时吃他一个罢。”济公道:“大人万金之躯,国家梁栋,那好像难民一样吃这白饭!吾给大人取些儿菜来过过饭罢。”说罢,就口中念念有词,用手将水中一指,只见水中忽然浮起一条大鱼来,口中衔着两双筷子,浮到船边,伸起头来把筷子放在船中。张大人取在手中仔细一瞧,见这筷子也不是竹,也不是木,也不是象牙,光滑异常,浑身通明透彻。张大人见所未见,忙问济公道:“这筷子什么东西做的呀?”济公道:“这是明鱼骨做成的,价值连城,惟水府中最多,不甚稀罕。方才吾去借来,待吃好了饭,仍须还他。”话未说完,又见一鱼浮起水面,口中衔着一篮,也游近船来,放在船中。张大人取至身边,揭开盖儿一看,原来里面放着三碗菜,都是水中之味。济公道:“大人菜已送来,请吃饭罢。”济公又道:“吾不吃饭,要吃酒。”说罢,往上一指,忽见一鸟,五色斑斓,形如白鹤而身形略小,口中衔着一大酒壶,飞下济公面前,把酒壶放下,对着济公引颈长鸣了三声。济公点头道:“难得你如此费心,你去罢。待吾喝完了,你再来取壶罢。”那鸟即飘然高飞,直至云霄不见了。张大人见菜也齐备,酒也取来,心中又是诧异,又是欢喜,就叫雷鸣代他立于船首,瞧那屋上、树上的难民,指挥家人递给饭团,自己却走到后艄,与济公坐在一处,一个喝酒,一个吃饭。吃了多时,见碗中的菜分毫不少,且滋味极美,异乎寻常;又见济公咕噜噜的吃大口酒,吃了半天,总是常满不空,就忍不住问道:“圣僧,这酒菜到底是天上之物,还是人间之物?怎么吃他不完的呢?”济公笑道:“吾也不知道他是那里来的,横是他送来了,吾们就吃他个碗净壶空罢。”说还未了,只听水中“扑通”一声,又现出一件怪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073回 防冤仇代递折匣 买冠袍游戏张三

话说张大人在船上正在盘问酒菜的来由,忽听水中“扑通”一声响亮,往外一瞧,只见一个大鳖,大如圆桌,伸着头,两个乌溜溜的眼睛对济公望着。济公道:“你来做什么?”那鳖儿四脚一划,游近船边。张大人仔细一瞧,原来鳖背上背着一个木牌,心中不胜诧异,正要差人俯身取来,济公早伸手取在手中,从后艄递过来,给张大人道:“大人你修此功德,已感动上帝了。”张大人不解其意,接来一看,见那木牌乌黑色,长约三尺,阔五六寸,上写粉色汉篆两行。张大人是个读书出身,于学无所不通的,他就把木牌竖立起来,口中念道:“张钦差擅发仓谷,赈济难民,具此仁心,延寿十年。”大人念罢,就“啊呀呀”的喊起来道:“诧异呀!真诧异呀!这木牌到底从那里来的呢?”济公笑道:“大人你瞧,由这个东西背负而来,就可知道是天意不是人力了。”张大人点头道:“不差。”说话之间,那个大鳖早已悠然而逝。张大人就把木牌放在船头,对天磕了好几个头。此时四野鸡声高唱,月色西沉,东方发白,赈济的事也早已办完了。济公把所有碗菜仍收拾在竹篮之中,念上咒语,忽见方才送菜来的大鱼又浮出水面。济公即把竹篮丢在水面,那鱼见了,忙过来衔着,一摇尾就不见了。济公又用手一指,忽又来一鸟,高大如前鸟,惟浑身作灰白色,张着两翼飞下来,衔了酒壶,直向云霄飞去。济公拍手笑道:“妙呀,妙呀!”张大人道:“圣僧,吾们已遍历灾区,没有遗漏的人了,现在天已大亮,好回去了。”济公道:“好。”仍嘱付众人闭眼,一转瞬间,早已到了行辕。张大人等一行人下船进辕。济公也下船,念了咒把船收起,仍变了一个僧帽,拍去了水,戴在头上,一路歪斜脚步,直走至里面书房。

只见张大人把块乌木牌儿供奉在书房正中,自己穿着衣冠在那里磕头,见济公进来,忙起身让坐道:“圣僧辛苦了。”济公道:“吾们此刻还没工夫说别的,你先把昨日的奏折用上印信,装上匣儿,急速派人进京投递。如若慢了,就有冤仇从中煽惑皇帝,那事情就要不妙了。”张大人闻言,忙亲到里书房幕友那边去取。此时幕府中人闻主人赈济回来,早已起身梳洗已毕,把妻折写好,专候他来取,见张大人已至,即忙取来递给张大人。大人忙取了跑到外书房,一面分付家人到上房取印信出来,就在外书房着众人用印装匣,顷刻之间,都已办完,就选一个亲信家人名叫张三的投送进京。不料正在背上折匣告辞主人之际,济公忽然打了一个冷战,屈指一算,说声“不好”!忙对张大人道:“大人有冤仇在京,要借此事伤害你,张三去不得。”张大人道:“吾没有什么冤仇。”济公道:“此人你从前是参过他一本,几乎把他前程参去。他刻刻在心,时常怀恨,恨不得借些事来害你。现在若叫张三去投在他手内,就了不得了。”张大人道:“吾手下家人,惟有张三最为伶俐,他办的事吾可以放心,倘然不叫他去,再没别个允当妥洽的人了。”济公摇头道:“别人更使不得。”张大人道:“既不叫他去,又不叫别人去,到底什么的办法呢?”济公道:“除非我和尚自己去走一遭不行。”涨大人道:“圣僧是个出家人,如何去得?”济公道:“不要紧,吾到了那边自有道理。大人不必耽忧,吾包你办的有功无过。”张大人岂犹不知道济公的本领?今见他自己要去,就准知道非他自去不行,就说道:“既圣僧肯成全吾,不怕辛苦,这是最好了。只是你一个人去,路上不便,吾再选一个妥人跟去,路上好服侍服侍。”济公道:“不需选人,就是张三罢。这人吾很爱他伶俐,叫他做事,必然指挥如意,马到成功的。”张大人道:“好,就是他罢。”于是嘱咐张三一番说话,叫他:“一路上听圣僧差遣,回来自有重赏;如要不然,吾定要大大责罚的。”张三诺诺连声。济公就早饭也不吃,起身告辞,张三仍背着折匣跟着。雷鸣、陈亮见师父要走,忙问道:“师父,吾们二人也跟了你走罢!”济公道:“你们不要跟吾,就在这里住着罢。吾这回进京,多则五六天,少则三四天就要回来的。”张大人道:“二位不嫌怠慢,就在这里住着罢,待师傅回来,还要到吾家中去捉怪呢。”二人无奈,只得送了师父,回来安心住着。

济公出到辕门之外,仍把僧帽摘下来丢在水面,一念真言,顿时又变成一只平底船。济公同张三登舟,一路摇向江南岸。到了岸边,二人即时起岸,把僧帽收起,仍戴在头上,径向杭州而来。一路饥餐渴饮,渡过钱塘江,对过就是京城。二人进到钱塘门,见六街三市,热闹异常,二人拣了一个饭铺子吃了酒饭,济公道:“吾们先去见秦丞相罢。”张三道:“秦丞相是当朝的首相,你是和尚,吾是家人,如何见得着他?”将公道:“不要紧,吾有法子。你身上有银子没有?”张三道:“有。”济公道:“你有多少银两?”张三道:“大约有四五十两,都是散碎的。”济公道:“你都掏出来给吾。”张三道:“这银两是大人分付账房,发给吾二人路上盘川的,师傅莫要使用完了,路上没饭吃。”济公笑道:“不要紧。”张三见是主人的贵客,不好十分拦阻,只好跟他走,至新衣店,一脚踏进去。店中伙友见是个穷和尚,认他化斋来的,忙喝道:“这里不斋僧道的,你到别处去罢。”济公醉眼模糊,对伙计望了一眼,也不答,一路歪斜脚步,往里直跑。那伙计见他有些酒疯,忙赶出柜来一把把他拉出。张三在后喝道:“吾们是张钦差行辕里的人,那个敢动!”宋时年间的人,最为势利,听得“张钦差”三个字,早吓得魂不在身;又见张三衣服气概,立时缩手,站立一旁改口道:“大师傅到底做什么的?”济公道:“吾要买衣服。”那伙计道:“大师傅要买什么衣服?”济公道:“吾要买二品袍服、纱帽、玉带、方头靴,你们铺中都有的吗?”那伙计道:“有有。”立刻跑进里面,捧出三四套冠服放在柜上,任从拣选。

济公道:“吾穿戴起来试试看,不知长短如何?”说毕,就取那件最新最好的红袍披在破袖外面。伙计见他这个破衲满幅油泥,龌龊不堪,恐怕污及新袍,欲要阻止,又恐惹他动气,心中不敢,只皱着眉头,睁着两眼瞧着。济公把红袍穿上,结了钮扣,束上玉带,把两个破草鞋脱下,就赤脚穿了方靴,把破僧帽除下放于柜上,即取纱帽戴了,走到镜前照了一照,对伙计道:“长短大小如何?”伙计道:“刚正称身,也不长也不短,也不大也不小。”济公笑道:“倒很巧,第一次穿着刚正称身,就是这套罢。”伙计道:“最好,省的拣选了。”济公道:“统共算来应该多少价银?”伙计道:“统共六十二两。”济公道:“不多不多,吾就依你罢。”伙计一想:人家走上门的客人,总要争多论少,想便宜的;这和尚一口价就满嘴答应,瞧他个穷和尚,倒是大气量。济公用手在身上摸出一包银两来,正要解开包来,忽然眉头一锁道:“唷唷,吾今天多吃了些茶,小解急的很。”伙计道:“大师傅要小便,这路东就有小便地方。”济公道:“既如此,吾去解了再来。这包儿就在这里,你们切莫偷开,这里面还有许多人家寄带的金珠,倘然少了,定要你们赔的。”伙计道:“你有同伴在这里,叫他瞧着就是了。”济公就一回头对张三道:“张爷给吾照应些儿。”张三道:“师傅去罢。”济公这才慢慢儿出铺门,方下阶石,又回头对那伙计道:“吾到了这里,连东南西北的方向都不认识了,烦你来指点指点罢。”伙计走出铺门外,用手往东一指道:“那边不是小便处吗?”济公笑道:“不差,吾眼光近瞧不见,倒烦劳你了。”说罢往东就走。走到小便之处,回头一瞧,见伙计早已走入铺中,没人瞧他,他就撒腿飞跑,一径往秦丞相府中而来。

这里张三坐在铺中等他回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心中诧异道:怎么此刻还不来?就问伙计道:“小便处离此多少路?”伙计道:“没有多少,只半条街。”张三道:“既然路不远,怎么还不来?”伙计道:“莫非他不识路径,不认得回来不成?”张三道:“他原来是西湖灵隐寺出身,怎么会不认得路径?”伙计听了,也诧异起米。内中有个管账的说道:“他既不来,这位客人也不必去等候他,只须把他银包当众解开,把价银付了。他的东西,你就给他带回去就是了。”张三道:“你不知道这和尚怪脾气,他的东西不准人家偷动。你此刻若背地偷开他银包,他一动手回去上覆主人,吾的饭碗就要打翻了。”伙计道:“你瞧着,吾们解罢。”此时张三早已等得心焦,也顾不得什么,就道:“你们既要解他银包,吾也不能管,你们就解罢。”于是那个管账的走过来说道:“吾来解罢。”一面说,一面就用手把纸包解开,一瞧,“啊哟”一声,两眼发直,顿时呆了。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74回 倍骗案秦相提人 试胆量法场待斩

话说张三在新衣铺等候济公不来,只好听凭铺中管账的主意,把济公存下的银包解开,付还衣服价银。岂知包中并不是银两,是许多碎石块,管账的一瞧就呆了。张三走上前道:“他的银两毅付吗?”管账的道:“何曾是银两?你来瞧罢。”张三一看,半晌说不出话来。那些伙友都说:“这和尚是骗子,这人同他一块儿来,必是个同党。现在既叫和尚走了,惟有把这人送到官府去,着他身上要交出价银。”说罢,就一拥上前,把张三拉住。张三不能分辩,心中想道:这和尚今天诚心冤吾,所以先把吾身上银两先取去,此刻吾没半个钱儿,如何是好?伙计等大家议论,要把张三送到钱塘县衙门中去。张三道:“且慢,吾是有来历的人。你们派两个人跟吾到秦丞相府中去找找他看,如若找不到,再送吾到钱塘县去也不迟哩。”那伙计道:“吾们那有空闲跟你去找人,你要找他,你先到县中去走一遭,再去也不迟哩。”张三没法,只得跟着三个伙计,奔向钱塘衙门中来。到了衙门,两个伙计先走至门上,一道辛苦,门上见是新衣铺中的伙友,忙问道:“两位到此何事?”伙计把这事前后说了一遍。门上见是拐骗案件,不敢待慢,忙进内衙一回禀,钱塘县立刻升堂,把张三带上去。

正要审问拐骗情由,忽然外面一个家人打扮的,骑着一匹快马飞奔前来,直至堂前,下马上堂。钱塘县认识是秦相府的家人秦禄,忙起身问道:“管家下临敝署,有何事故?”秦禄道:“相爷特差吾来,要讨拐骗新衣铺中冠袍的骗子。”知县道:“原来为此,只是这人虽然送到,本县还没问明情节。待吾问了一堂,把口供抄齐再送来罢。”秦禄道:“不能。相爷分付说这骗子名叫张三,在外面做的案不少,现在被人在相府告下来,说他又拐了人家贵重东西,相爷所以亲自要提审。一审明白,就要把他一刀两段,以正国法的。”张三在旁听得亲切,自忖道:吾素在张大人行辕当差,并没犯过什么案子,那个凭空到相府去告我?况且照国家律例,即使犯了拐骗案件,也不过打几百个竹板儿,并没有正法的重刑,今天怎么就要小题大做?这其中必有缘故!正在左思右想之际,只听钱塘县说道:“既是相爷要人,吾焉敢怠慢!”立刻分付差役人等:“把骗犯张三锁了,跟着奉相府大爷送去。”下面一声答应,就“呛啷啷”把铁链一抖,锁了他颈项,拉着就走。秦禄给知县拱拱手,慢慢儿的骑上马背,走出县衙,差役等跟在马后,一路往相府而来。

走到相府前,张三抬头一看,见门前冷清清,并没车马。此时秦禄早从马上下来,牵着马从旁边门中进去,四五个解差站在门外候着。不到片刻,只见中门大启,里面跑出个军官装束的人来,大叫一声:“钱塘县拐犯张三进。”解差一声答应,拉了他就走。走至中门,见里面一个大庭;走完大庭,就是大堂;大堂后一间暖阁;暖问后又隔一庭,方是二堂,二堂上红纱帐筛,峡中坐定一人,头戴金翅乌纱帽,身穿一品大红袍,下半身被案子遮着瞧不见,面如满月,三络长须半黑半白,两道长眉,一双细目,天庭饱满,准头端正,紫膛脸,两耳垂肩,有棱有角。两旁站着二三十人,都是军官打扮。解差把他带至暖阁,两旁的人就传呼道:“跪下!”解差同张三都一齐双膝点地。秦相远远问道:“你叫张三鸣?”张三道:“是,小人姓张名三。”秦丞相道:“你怎么串同济颠和尚,拐骗东西?”张三道:“小人向在张钦差手下当差,安分营生,从未做过这个勾当。这一回奉大人谕,陪着济颠送奏折人京,不料这和尚不规矩,路上把吾银两骗去,又到新衣店中拐骗了纱帽、红袍,玉带、方靴,假推小解,一去不回,把吾丢在店中,以致被他送到钱塘县衙门,转送到此。这是已往之事,并无假说。相爷如若不信,请行文到张大人行辕,便知端的了。”秦丞相闻言,拍案大怒道:“你这混账东西一味胡说!现在和尚已被吾捉获在这里,还敢抵赖?真是胆大!”张三道:“大人既把和尚捉获,就请把和尚提出监来,当堂对质。如若小人真实拐骗,甘受重罚。”秦丞相道:“好,吾去提来与你对质,如若你真是拐骗,吾就立刻请王命,把你正法。”说罢就分付两个军官:“到刑部监中提取和尚!”军官领令下堂去了。不一刻,只见济公头戴纱帽,身穿红袍,腰束玉带,脚蹬方头乌缎朝靴,在两个军官之前,一路歪斜脚步走进大堂,两军官跟在后面。张三一想:他既犯罪,必须用刑具,怎么肯放他一个人走?这其中必有缘故。

和尚走到大堂庭中,只见秦丞相立起身来,迎下阶石道:“师傅请了。”济公道:“听说拐犯张三已提到了。”秦丞相道:“是提到了。”张三闻言,就高声叫道:“济师傅,你怎么无端害我到这个田地?吾跟你无怨无仇,你怎么就忍心的陷害吾?”济公哈哈笑道:“你说吾害你,你从前做过亏心事么!秦丞相要办你,不是办这件案子,是办你从前拐骗人家处女贩卖的案子。”张三一想:吾从前在放荡的时节,果然犯过这件案子。但这案子是犯在临安地方,况且已经有八九年的远了Y怎么秦丞相还会知道呢?他是素来吃跟官饭胆子大,到了这地步,仍不动声色,回头问丞相道:“小人犯案,大人怎么知道?”秦丞相道:“欲人不知,除非不为。”张三道:“小人并没有犯过案,大人何以知道吾犯案?”济公道:“你在前八年,在临安惠民村拐骗周莲溪的处女,把他贩至苏州卖给人家做妾,这女子受你的愚,气愤交加,当夜就拿条绳自己缢死。你知道不好,逃到这里,投至张大人那里,取名张三,服侍张大人直到于今。今天冤鬼来控告,吾所以借这骗冠袍把你弄到这里,你还有何说?”张三一想:不差,他说的果然句句是真情,莫非真有冤鬼?想到这里,就低着头不敢做声。秦丞相道:“他既服罪,就不必再往下问他。”立时叫左右取纸来,叫他盖上指模。张三没法,只得照着分付盖了。秦丞相就命军官传刽子手来。须臾传到,给丞相跪下请了安,站在一旁。秦丞相又分付:“把张三捆绑起来!”两面一声答应,立刻把张三衣服脱下,用绳如法捆绑。张三卧讨道:不料吾竟死在这里!但是冤鬼如何就会告状?吾总不明白。吾只闻阳世人告阴状,从不曾听得阴曹冤鬼告阳状的,真是新鲜。如若不是冤鬼告状,吾当初犯案的时节,只有吾给买主两个人得知,此刻秦丞相怎么就会知道?又自己转念道:横是死在顷刻了,死后阴灵不散,必然会明白的。

张三一面思想,军官一面捆绑,济公立在旁边,斜着两只醉眼在那里瞧着,见张三只呆呆忖度,面不改容,全无惧色。捆绑已毕,秦丞相就对和尚道:“烦师傅就代吾去监斩罢。”济公应声道:“得令!”说罢,就喝令军官人等,拥着张三出相府。此时张三把眼一闭紧,把牙门一咬,拚着忍了一刀之痛苦就罢了。来至府门外,济公把这些众人喝住道:“你们且慢行,吾要同他说话。”众人就止住脚步。济公走近张三面前,对他说道:“吾与你有交情,你今天死了,必有说话交代家中的,你就趁此给否说,吾好回去给你寄个信儿。”张三一咬牙,恨道:“都是你这贼秃驴串通秦奸贼害吾,到了这时候,倒还说有交情!吾死了必然变个冤鬼来提你,断不放松你。”济公笑道:“你死了,张大人的事那个去办?”张三道:“折匣在你身上,不干吾事;吾头儿一落地,还管什么?”济公道:“你今天果然拚着死了吗?”张三道:“到了这地步,那个痴子望天塌,还想活着!”济公道:“吾来救你话,可好吗?”张三知道和尚又同他打哈哈,就骂道:“贼秃驴,害得吾到了这个地步,还来同我打趣。吾不要活了,快来杀吾罢!”济公也怒道:“吾好意想救你,你倒横骂我贼秃驴,竖骂我贼秃驴,骂得我真利害!吾今天务要给你吃些儿苦哩。”说罢,喝令众人:“拥着走!”

走到东市梢停下,刽子手亮出刀来。济公道:“且慢着,他虽然骂吾,吾总是同他受了张钦差命令,一块儿出来办公事的,总有些儿朋友交情的。吾去买些儿香烛酒饭纸锭儿来,活祭他一祭,省得他饿着肚子死去。”说罢,就往前走去。张三破口大骂道:“贼秃驴,谁要你活祭?谁要吃?你快些儿把吾开刀罢!”济公也不回答,一径往前面去了。众人都站着等候,等了好久不见回来。天色已渐渐晚下来,众人着急,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和尚既不来,吾们就把犯人杀了罢。”有的说:“他是监斩人,他不来不好杀人。”有的说:“把他带回去,禀明丞相再说。”正在议论纷纷,见前面一人飞奔前来。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75回 奉赦命张三庆生 说阴功长贵感动

话说众人等候济公,一去不回,或有要带回去的,或有要就此杀的,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正在扰攘之际,忽见一人骑着马,手中提着行灯赶到,大叫道:“丞相有令,恩赦张三,带他回去。”张三一闻此信,就知道活了,心中不胜之喜。众人跟着骑马的人一路同至相府,张三瞧见门前“秦相府”三个大字牌儿已没了,走进里面,只有一个小小庭心,连大堂都没了。方走到庭中,见济公从里跑出来,口中嚷道:“张三哥得罪了!吾方才要试试你胆,所以幻变秦相吓你,并无别故,你莫要恨吾。”张三道:“你试吾胆子做什么呀?”济公道:“吾有用你之处,必须要见当朝第一个权要,姓金名纯甫,他的威严与秦相仿佛。吾恐怕你见了他时说不出话来,所以到这里来,请吾施主费东洋假扮秦相,把你从前拐骗情由作为罪案,借此试探试探你的胆子。其实那个新衣铺中,自你走后,吾就差人如数把银两付清了。你进来罢。”张三至此方才大悟,跟着济公进去。走至书房,见一人坐在那里,济公用手一指道:“这就是方才要杀你的秦丞相,你来见见他罢。”那人闻言,即起身拱手道:“张大哥千万莫要见怪,吾方才唐突,是奉着大师傅号令,不得不然。”说罢,又深深一揖。张三笑道:“这都是和尚一个人的鬼计,不干老兄事的。吾总恨和尚不应该不咨照吾,把吾吓得魂不附体。”济公笑道:“吾若咨照了你,那里还试得出你的胆子!”说罢,就对费东洋道:“张三哥他从今天起,一直被吾害的酒饭没入过口。你快快分付厨房排酒,待他吃饱了,吾还要同他商量紧要事情哩。”费东洋应诺,即时差人到厨房关切,叫他从速排酒,不到片刻,果然排上。三个人入席饮酒,直吃到三鼓以后,方才吃毕,济公同张三就住宿书房中。

张三吃了一天的苦,至此疲软的不堪,又喝了些酒,更加困乏,一见床铺,就一骨碌倒下去睡着了。济公见他真疲困,就也不去惊动他。到了明天一早,张三一觉醒来,见济公已在那里喝酒,连忙起身梳洗。济公道:“张三哥,你来喝酒罢,喝好了,就要去干事了。”张三道:“干什么事?”济公道:“你倒已忘记了吗?吾同你一块儿出来,为着什么呀?”张三道:“这件事你在大人跟前早已掮担下来,不干吾事了。吾不过跟着你,同你一同走走罢了。”济公道:“虽然这事由吾担承,但投递奏折,仍须你去的。”张三道:“投递到什么地方去呀?”济公道:“就是吾昨天给你说金纯甫那里。他是当朝权要,皇帝最信爱他,这道奏章须得由他递进去,在皇上跟前说几句好话,才能彀奉准。”张三道:“这事我一个人那里做得到?”济公道:“你只须把奏章使他收了,余外的事都由我一个人担承,不干你事了。只是这人最欢喜钱财,他必定要把你呵吓。你照昨天的不动声色由他呵吓,莫要胆小,他自会收你的。”张三领诺,吃了早饭,背上折匣,跟着济公出门,一径往东而去。转了两个弯,就见一座大院子,墙屋高矗云霄,统共有二百多间房屋。济公指着道:“这就是金纯甫住宅,吾就在这里候你消息。你莫要见了他生出惧怕之心,千万千万!”张三点头应允。

转到前面,见旗杆矗矗,旗帜飘扬,门前一个竖头匾额红地金字,上写着“圣恩赐第”四个大字,四扇大黑漆门关闭着,右边开着一扇边门,门房里面坐着个半老家人,在那里看书。张三走进门,抱拳一道辛苦,那家人倒也和气,开口问道:“足下那里来?”张三道:“从平望镇张钦差行辕中来。”那人听到“张钦差”三字,就把张三上下一打量,说道:“足下是张钦差的纪纲吗?失敬失敬!”张三道:“岂敢!阁下尊姓大名,还没请教。”那人道:“吾姓孔名长贵,足下尊姓大名?”张三道:“兄弟姓张,排行第三,所以人家叫吾做张三。”说话之时,济公早已来至门外,在门缝里张着。那孔长贵待张三说出姓名,就拖了一把椅子请他坐下,问道:“阁下此来有何贵干?”张三道:“吾们主人有个奏折在此,须求金大人代递,所以特差兄弟前来。敢烦老兄转禀金大人,赐吾一见,吾有话说禀。”孔长贵闻言,踌躇了半晌,欲言不言。张三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见此光景,忍耐不住道:“老兄有什么话说,尽管说来,切莫吞吞吐吐。”孔长贵道:“你们大人既要求鄙主人代递奏折,必然知道他脾气的,这一回有什么人事带来孝敬他?”张三道:“这却没有。”孔长贵闻言,连连摇头道:“吾同阁下虽然是初交,但吾从前也曾在张大人手下当过差、吃过饭的,不敢不老实告诉你:吾们主人无论什么人求他什么事,须得先有大大人情方肯应允;如若没有人情,休想求他。吾看你不如回去,把这情节禀明令主人,备了人情再来罢。”张三道:“吾这个奏折是开仓赈济的事情,耽延不得日子的,那里能毅回去了再来?这件事只好求足下格外承情,方便方便。”孔长贵道:“不能,他是天生的贪恶,牢不可破的。吾们吃他饭,在他手下的,那里劝得听、说得进!”

济公在外面听到这里,一想道:张三口辩不如他,照这样办法,连要见金纯甫的面,今天也还不能哩!待吾如此如此,用个法儿罢。想罢,从阶石上走下来,念了声:“阿弥陀佛,和尚来化斋了。”说罢,就走进边门。张三见是济公,正要开口叫他,济公忙把头乱摇。张三会意,就转口道:“和尚那里来?”孔长贵忙拦住道:“吾们谈公事要紧,不必去问他。这里门第富贵,一天不知要有多少和尚来化斋,待吾给他一升米,让他走罢。”说完话,就叫一声:“来人!”只见里间屋中答应一声,走出一个青衣小使,站立一旁。孔长贵分付道:“你去取升米给和尚罢。”那小使答应了。去不多时,把米取到济公面前,要递过来,济公一摆手道:“吾不是要化一升米的和尚,不要不要。”孔长贵道:“你到底要多少呀?这里一天不知道要来多少和尚,如若都像你一般,都不好开发了。”济公道:“吾这和尚异乎寻常,比众不同,那好把那些寻常和尚比吾?”孔长贵笑道:“你有什么本领,敢在吾面前夸这大口?”济公道:“吾第一能知人家过去未来之事。”孔长贵道:“你既有此本领,就把我的过去事、未来事,说给我听。如若说的不差,吾就多给你几斗;若要说的差了,吾一粒也不开发。”济公道:“好,吾先给你说过去之事罢。你在三岁春间死下亲生母,你父亲翘生续娶赵氏,过门之后,终日把你乱棒痛打,你父亲又庇护你后母,打得苦不胜吉。到了五岁;赵氏生下儿子,就把你送到生母舅家住着,幸亏你舅舅好,把你好好养着,又送你到书房读书。到了十岁,你后母死了,方才送你回家,父子三人一块儿过活。到了十五岁,你父亲又死了,家里没饭吃,你只好做生意,起初做的是米铺子,后来又调到布店生理。到了二十三岁,你即成了家。到了二十八,因为店中亏本,主人疑心你,就把你辞歇。你出了店,就由你舅舅荐到张大人那里当差,其时张大人只做个县官,看你勤慎,颇看得起你。到了三十一岁,张大人当了京官,就荐你到游大人那里;游大人不合意,你就出来,到金大人这里来。直到于今二十年来,就是一步好运。现在一个月内有一件大祸,连性命都要送去。”

孔长贵见济公所说毫厘不爽,竟像亲见的一般,心中实在佩服,口中不住的说“是是是”,“不差不差”,及至后来听到这一个月里有丧身之祸,就大惊失色道:“你的话可是真的吗?”济公道:“那个敢骗你?”孔长贵起身道:“好解救的吗?”济公道:“怎么不好解救!这是须得件大大阴功,或保全人家功名,或保全人家性命的事,方可解救。”孔长贵道:“这种阴功如何积得?先没这个机会,如何是好?”张三在旁道:“孔兄如要积件阴功,就在吾一人身上。”孔长贵闻言,又惊又喜道:“如何到在你身上?”张三道:“吾这个奏折,是张大人因擅动了仓谷,救济被水难民,因一时措手不及,不得不丢着自己功名,违例冒险,这件事惟有你家大人可以挽回,所以专诚来拜求。此刻阁下若能进去代求金大人,使他老人家肯把这折代递上去,再在皇帝爷爷面前说几句好活儿,一者张大人可以保全功名,二则那些百姓也救活了,岂不是件大大阴功!”那孔长贵本是金大人的心腹,平日间言听计从,他方才并不是真心,是有意为难,想给主人争一分重人事,报答主恩。现在听了济公一席话,又听张三把这所以上奏折的缘故说明,他到底自己性命要紧,那里还顾及主人的人事,忙说道:“不差不差,吾去说来。”济公道:“且慢,吾和尚给你说了半天的话,一粒米也没给,你先把吾开发了,再做你的事罢。”正在说话之际,忽然里面跑出一人来。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076回 迷真性反邪归正 看面情允递奏章

话说孔长贵被济公一说他有性命之忧,就吓的惊魂千里,及闻张三说这件事就是大功德,喜之不胜,即要进去回禀金大人,玉成其事。济公恐怕事机败露,故意向他求米,孔长贵正要分付多给他几升,不料里面忽然跑出个人来,咳嗽一声。济公看这人身长八尺开外,腰大十围,面如懈豸,头戴六瓣壮士帽,身穿淡蓝缎绣花大氅,里衬月白密门袄,足蹬快靴,腰悬宝剑,两道粗眉,一个怪狮子鼻,血盆口,颏下一部钢须根根见肉,咳嗽声有如洪钟,就知道此人必是金大人看家师爷。孔长贵见他出来,忙站立一旁道:“何师爷那里去?”那人道:“吾在家中闷得很,想到街上去玩玩。”说罢,把济公、张三看了一眼道:“这二人做什么的?”孔长贵道:“和尚是化斋的,这位张大哥是张大人差来递奏折的。”那人道:“为什么事他自己不去投递,偏要这里大人给他代递呢?”孔长贵道:“听说是为擅动仓谷赈济水灾,所以必须吾们大人在皇帝面前说好话,才来求着吾们。”那人道:“好,他这一来,必有个大大人情,连吾们也好到手些儿。吾近日赌亏了银两,正被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烦你给吾多弄几两凑凑手。”

说罢将要往外走,孔长贵叫住他道:“何师傅慢走,方才这张三说张钦差同吾家大人素有交情,这件事须吾家大人白效劳,所以非但大人的大人事不带来,连吾们零碎开发的银两也没带。吾若此刻不把话儿说明白,第一何师爷先要怨吾没交情,不给你想法子。”说罢,又回头对张三道:“这位何师爷是吾家大人左右第一最得力的人,言无不听,计无不从,若得他去一说,吾家大人看在他分上,必然一诺无辞,胜于吾们几个人的千言万语。你若能走他门路,无虑事不成功;你若不肯走他门路,即是吾们同你尽力说好,经不得何师爷在背地说几句坏话,大人一变心,就白辛苦。”张三道:“原来这位何师爷竟有如此大力量,吾一时不认识,倒失敬了。”那人道:“岂敢岂敢!”济公在旁听得明白,又瞧这人相貌凶狠,断不是几句空言所能吓倒他的,就暗暗念动真言。

忽见那何师爷两眼发直,一言不发,往里就走。金大人正在书房代皇帝批答各路的奏折,听庭中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何师爷。问他:“你来做什么?”那何师爷道:“吾有件大阴德给主人种,主人须听吾,吾平生只付这一次人情,下次就不讨了。如若大人不依从说话,吾就死在大人跟前罢。”金大人大惊道:“何敬卿你今天怎么如此硬讨人情?”何师爷闻言,睁着两眼道:“吾是因为受你知遇之恩,忠心报效。这件事实是为你子孙之地,你莫要疑心我受人贿赂;我若这事得人金钱,叫我身体灭绝,子孙不昌。”金大人道:“你何故出此重誓?我素来信你,言无不听,计无不从,从未疑心你得贿赂,你何必这般光景?”何敬卿道:“这事重大,关系不浅,不得不先设立重誓,以坚大人的信心。”金大人道:“到底为着什么事情呀?”何敬卿就把张三违奏折的情由细诉一番。金大人道:“你的主意也是不差的,只是我从来办事,从不曾给人家白办,被人家讨便宜去的。这一次若听了你说话给他白办,一开了端,下次人家请托,都要援以为例,不好再受人家事了。况这事重大,须得想个计较,在皇帝面前说得圆活动听,婉转如意,方能使此事有成;不然我答应他,皇帝不答应,仍是徒劳无功,倒被人家看轻我不能办事,下次就没人来请教我了。”那何敬卿闻言,双膝点地道:“只要大人肯答应,这件事没做不到的。”金大人本想推却,借此争那人事的,今被何师爷如此恳求,面上逆不过情,只好答应,就说道:“你何必如此,快快起来罢,我准答应你就是了。”

何师爷这才欢喜起来,忙到外面,叫张三背着折匣立刻进去,到二堂下站着。何敬卿重又到书房中,禀金大人道:“现在那个张三,我已叫他伺候在二堂之外,特来请大人的示。大人还是叫他进到里面来,还是出去见他?”金大人虽然因当时下不去脸,一时答应了,仍是满腹疑心,总猜度何师爷必然得了张钦差重贿,所以肯替他如此出力,而一时又没法去透破他。正在踌躇之际,又见何敬卿重又进来,竟已把张三带进里面,心中又加疑心不定,想了长久,想不出计较来,只一味睁着眼呆呆坐着。何敬卿见他不答话,只得站立一旁,伺候他分付。金大人眉头一皱,忽然计上心来,就分付道:“就着他在二堂上见我罢。”说毕,又叫声:“来人!”几个家人在外间间呼唤声,即时走至,半跪在前道:“大人有什么差遣?”金大人道:“取我令箭一枝,去立传护卫军全队来行辕站差,又传衙役三班,带着刑杖,伺候我升坐二堂。”家人领令去了。

不到片刻,只听外面掌号声,知军队已到,家人回禀说:“已把应传兵役一并传到了。”金大人立刻换上公服,踱到外面,升坐二堂。兵役人等呼威已毕,金大人就分付:“带上张三来!”此时济公借瞧热闹,早已混至二堂之下,听得堂上传呼,就暗暗对张三丢了个眼色,又摇摇头,摆摆手,叫他不要惧怕的意思。张三会意,也对济公点点头,然后慢慢上堂。左右站队的兵役呼喝道:“这是什么地方,还容你如此大模大样?快快儿走上去跪着罢!”张三闻言,立住脚跟,索性不走,又故作怒容道:“我又没犯着法,就是到了朝廷之上,也由得我大模大样,没个好催迫我,何况是个巨子的私宅!你主人也不过是个大人,我主人也是个大人,大人给大人都是一样的朝廷臣子,有什么稀罕?今你主人不以客礼接我,到要装模作样。我不给你们主人一般见识,你到还来同我论快慢哩!”金大人在上面见的清切,勃然大怒道:“这人目无官长,竟敢在国家大臣面前高声争辩,那还了得!先给我拖下,重打二百木棍,然后再说。”张三睁着两眼,厉声指着金人人道:“你这人竟敢仗你自己势力,挫辱同寅的人。你只打我,不算什么真本领,你如敢真给我家主人作对,就把我立时杀了,才算你有手段。”金大人被他一激,那里还忍耐得住,就喝道:“我杀你容易得很,像杀个鸡狗一般。”说罢,就在旁边印信架上拔下一枝令箭,分付两旁站着的护卫军:“把张三牵出去斩首报来!”两旁一声答应,走上堂阶把令箭接了下来,一面就有四五个人,上前把张三掀倒在地,用绳如法捆绑。

金大人虽然喝令把他捆绑斩首,他心中并不真要杀他,不过借此吓吓他罢了,只要他自己肯求饶,或有人从旁代他恳求,就要放的。所以把他捆绑之时,金大人暗暗瞧着张三,看他是何容色。焉知张三并不惧怕,仍照平常毫无惊煌之色,心中很佩服他,道:这个铁汉真不怕死,到了这个田地,还是如此样儿,我正要访觅这种硬汉重用他。正在踌躇之际,旁边吓坏了何敬卿,一骨碌双膝点地,跪在堂上磕头道:“大人使不得,这人是由我引进,现在就把他杀了,叫我脸上如何过得去!请大人看我薄面饶他罢。”金大人本巴不得有人出来求情,何敬卿一跪下去,他那里会不答应?只是今天瞧他举动,大非昔比,竟像痴的一般,不知是何缘故,心中十分诧异。就说道:“吾本来定把这东西杀却,以雪我胸中之恨,今何师爷既代他求情,我就饶了他罢。”说罢,就叫护卫军把张三推转。

张三立而不跪,金大人重又怒喝道:“你竟连跪也不肯跪吗?”张三也睁着两眼道:“我是奉着主人命令来办公事,并不犯什么私罪,你先不应该坐堂见我,倒还来责备我!”金大人素惮张大人清廉,本来有些儿惧怕他,方才所以为难张三,是疑心他暗地送贿赂给何师爷,要想把他一吓,吓出送贿赂的实据来。焉知张三并没一句话,就知方才的疑心是冤枉的;此刻又听张三说话理直气壮,句句有理,倒觉自己不是了。忙说道:“你嫌我坐了二堂,所以不肯跪下吗?这是容易的,我就退堂,到里面去见你罢。”说罢,把手一摆,两面站立的人一声呼喝,金大人立刻退堂。至书房坐定,何敬卿带了张三进来,这才照家人见主人礼,半跪在前。金大人细细把前后事问了个仔细,张三也一五一十的说了,何敬卿又在旁边说了几句好话,金大人点头道:“既然如此,吾就积个阴功,给他白辛苦一次罢。只是你回去,须要好好禀覆你家大人,不可忘记了吾的好处。”张三连称不敢,磕头谢了。正要起来,忽听里面一声咳嗽,大叫道:“大人不可答应。”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77回 阻好事虎怅作奸 下丹药厨房觅便

话说金大人到书房中见了张三,问了一番情节,就答应代他递奏折。张三十分欢喜,正要告辞出去,报给济公知道,焉知里面忽然走出一个人来,大叫:“大人不可答应他。”张三吃了一惊,忙抬头一看,只见那人年约三十开外,细白麻脸,颏下还没胡须,头戴乌缎员外巾,身穿三蓝团花员外氅,里村月白领袖,脚蹬粉底靴鞋,两道短眉,鼠目鼠耳,尖鼻大口,一望而知为是个奸猾之辈。他走至大人身旁一站,对大人道:“方才大人问他的说话我都知道,这件事情风火太大,大人担不了。大人给张钦差素没交情,不给他代递也不要紧,何必代人受过?”原来这人姓吴名悦士,是杭州人,也做过一任小官儿,他虽是读书人,而天生就的贪狠狡猾,专一要钱。上司恨他,就把他参了一本,立时革职,只好回转家乡闲住。金大人从外任调做京官,他知道金大人脾气,专一欢喜贿赂,与自己的性情很对,就挽人去钻营着一个幕府之位,在他府中动动笔墨。他自从进了府中,就随时随事拍主人的马屁,帮着金大人敲竹杠,诈骗官民钱财,前后何止数十万金!所以金大人很欢喜他的,说话无有不听他的,计较无有不从他的。到此田地,就装模作势,狐假虎威,专一吓制欺骗,人家送给他绰号,叫做“虎伥”,是说他为虎作伥,吞吃百姓的意思。他听了这个绰号,非但不以为耻,倒反以为荣。每天早上到府,晚上回家,到了府中,就帮金大人设法弄金银;到了家中,就自己诈骗钱财,三年以来,他自己倒也弄的不少。

这天正在府中办笔墨,听得外面呼喝声,知道主人又在坐堂审案,就慢慢儿踱出来。在二堂背后一瞧,见大人正在怒气勃勃,手拔令箭,要把张三推出斩首。他瞧张三是个家人打扮,并不是平民装束,心中诧异道:这人是别地方差来的家人,怎么大人就要把他斩首?待我听着,到底为着什么缘故。就立在暖阁之后,侧了耳朵听着。所以何敬卿跪上去求情,及张三不肯跪下的情形,他都听了仔细。后来听得散堂声,他料定大人必回书房,就一回身,撒腿先跑,跑到书房听着。果然大人随后进来,张三、何敬卿也到了,就听大人问张三细情。他在里面想:这件事攸关张钦差功名出入的,若要他二三万金的贿赂,他要顾着自己前程,不怕不应允。心中顿时欢喜不胜,自言自语道:大人发得这注大财,我也好从旁与闻与闻,得些儿小数。不料正在欢喜之际,只听出口就答应,竟一个钱不要。他一着急,就忍耐不住,一声咳嗽,出到外面,开口就说事情重大,暗暗打动大人的心,叫他不得贿赂,不可答应的意思。

大人一想:你出来的太晚了,我业已答应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再要翻悔他,那里过得去?就说道:“我原知道这事风火大大,不容易办理。无奈张大人是我同寅,都是国家大臣,我逆不过他的情面,只好答应他,给他出一番大力。你有什么好意思?”吴悦士道:“吾的意思,这件不好办,大人不可轻意答应。”金大人道:“我已经答应他了,如何再好翻悔?”吴悦士哈哈笑道:“大人太圣贤了。你又不是吃张钦差饭,受张钦差恩的,好办的事,不答应也好办;不好办的事,答应了也不能办,这有什么要紧?我看此刻先叫他退出去静候消息,待我们会议定当再说。如若好办,就给他办;如若不能办,只好回绝他,叫他别寻道路。”说罢,回头又对张三道:“你主人只知道我们大人圣眷隆重,事事好办,不知事情也有轻重的。轻的事自然好办,这样重大事件,我们大人也担不了的。你先出去罢,待吾们给大人议妥了,再来咨照你罢。”

张三一想:这人可恶,他从中阻止,叫我有什么法儿?只好出去给济公商量再说罢。于是就说道:“这位师爷的主见也不差的,小人出去静候消息罢。”于是告辞大人,抽身出外。此时早气坏了何敬卿,上前说道:“大人是国家大臣,以信义为主,既已答应他,那里还好翻悔!”吴悦士道:“你是武人,那里知道其中利害,快出去罢。这事有我们幕府中人给大人出主意,不必你来混账,你去管你自己的职司罢。”金大人道:“不差,何师爷虽然忠心为我,到底你是个武人,不知其中缘故的,你请出去罢。”何敬卿既被他抢白,又被大人说他不知事情,催他出去,心中气的话说不出,只好走出来寻张三。走到门房不见,问门上的人,说已经去了;赶到外面,只见张三正同一个穷和尚在路边说话他。就问道:“张大哥,你同和尚是朋友吗?”张三正要回答,济公先说道:“我和尚的朋友都是大富大贵的人,这般小人,我那里要认识他!”何敬卿道:“你不要认识,怎么在这里同他说话?”济公道:“不是我要同他说话,是他知道我有法术,要求我给他挽回一件大事,许我酬谢三千两,我正盘问他情由。”何敬卿道:“和尚真会法术的吗?”济公道:“会。”何敬卿道:“和尚你莫要夸大口骗我。你若真会法术,东也酬谢你,西也酬谢你;你早富了,何至弄到如此困地,连衣帽都穿的如此破烂?”济公笑道:“你瞧不起我的衣帽吗?我这身衣帽,你们就是出了百万银两也买不到,你莫要瞧不起他。”何敬卿也笑道:“有什么好处呀?”济公念道:“我这衣裳,冬暖夏凉;我这僧帽,名为聚宝;我这草鞋,踏破天涯。”何敬卿听了笑道:“据你道来,你身上的东西都是宝贝了?”济公道:“非但是宝贝,而且是古今稀罕的大宝贝。你如不信,我就试给你瞧瞧。”何敬卿道:“好,你试给我瞧罢。如若真是宝贝,我情愿做你弟子。”

济公就把头上僧帽摘下,往上一丢,直到九霄云里。何敬卿抬头一望,只见那个帽顿时大得遮蔽天,四面放出光华,如万道金光,盘旋空际。霎时,吓的何敬卿倒身下拜道:“圣僧,我有眼不识,多有冒犯。从今愿收为弟子,削发为僧,跟你老人家云游四海,学那长生不老之术。”济公用手挽扶道:“起来起来,我瞧你相貌,还有二十年官运,此刻还不是做和尚的时候。你如若真心要做我弟子,我过了二十年后来收你回庙,给你披剃,现在不必提他。”何敬卿道:“我给人家保镖吃饭,那里就会做官呢?这是圣僧不肯收留我,把假话来骗我。我今天得碰见你老人家,也算三生有幸,那里还肯放马步行?务求圣僧念我诚心,慈悲慈悲罢。”济公道:“我从来没有哄骗人家。我算定我命中应有六个徒弟,现在已收五个,还缺一个,就是你。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须等二十年后,你莫要着急,去办你的职司罢。我要给张大哥商量这件大事,待办成了,好取他酬谢,回去修庙娶妻。”何敬卿道:“圣僧又来了,你是出家人,如何好娶妻?”济公笑道:“我收了有妻子的做徒弟,怎么自己不好娶个妻来玩玩?”何敬卿是个诚实人,不知济公同他打哈哈,他就分辩道:“我没出家时有妻子,一跟师父去做了和尚,自然把妻子丢在家中,不去理他了。”济公扑哧一笑道:“谁怪你带妻做和尚?我是同你玩玩而已。”张三在旁道:“何师爷,你的事总好办的,不必现在先着急。我的事关系主人功名要紧,给师傅商量,你莫要缠扰我们罢。”

济公道:“你也不需着急,你的事我都知道,方才大人答应,横被一个吴悦士出来阻止的是不是?”张三未及回答,何敬卿先说道:“不差不差,真是圣僧,真令人佩服。”济公道:“这件事不要紧,有我在此,包你成功。”又回头对何敬卿道:“你要我收做弟子,你先给我办件事。”何敬卿道:“好,无论什么事,只要我做的到,没有不肯的。”济公道:“你要办这事,须要秘密,不可被人家知道。”说罢,从身边掏出一丸药来,附着何敬卿耳说了几句,敬卿连声道:“是是。”济公就把丸药递给何敬卿,敬卿就纳于衣袋中,济公用手往东一指道:“我们就在前面酒铺中等你,你办完了事就来喝酒。”何敬卿点头应诺,回身走进金大人府中。到门房中一瞧,一个人也没有,他是进出惯的,没有人拦阻他,一直进去,径到厨房中。其时天色傍晚,厨房中正在做菜,向来金大人吃的酒菜最上等,另外炉灶做的。他走进厨房就给厨人搭讪着道:“今天你们做些儿什么好菜孝敬大人?”那些厨子向来给何敬卿要好的,就答道:“也没有什么好菜,不过是些应时东西罢了。”何敬卿此时已到做菜的锅子旁边,用手揭开盖儿一瞧,说道:“这锅子里做的是什么菜?”正要把药丸丢下,不料那厨子已走过这边来了,他防他瞧见,不敢丢了。又走到那个锅子边,想要动手,这边个厨子又走过来,又不好动手,心中焦急道:菜一做好,就要开饭的,此刻不能动手,就没有动手的时候了。正在-徨无计,忽然外面大嚷:“救火!救火!”一时人声鼎沸。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78回 假火焚何敬卿功成 恨撵逐吴悦土逞凶

话说何敬卿奉了济公之命走到金大人厨房,想把丸药撒在锅子中,焉知眼目众多,厨子不脱离锅子,不得其便。正在心中焦急。无计可施之际,忽听外面人声大震,都嚷救火。那些厨子一闻此信,都狠命的赶至外面,厨中只有何敬卿一个人。何敬卿想道:此时不再动手,更待何时?主意想定,就把药丸撒在金大人的菜锅中,一回身撒腿往外就跑。跑到外面,见众人救火的都已把火救熄回来,四五个厨子也大家一面议论,一面走回来。何敬卿接着问道:“那里起火呀?”厨子道:“东花厅遗火炕沿,致兆此祸。”何敬卿道:“此时已救熄了吗?”厨于道:“救熄了。”内有一个与何敬卿最熟识的问道:“何师爷,你的职司是专一保护大人人口家产的,怎么这一回起火,你只躲在里面,连救也不来一救,是何道理?”何敬卿闻言,脸色顿时发赤,忙回答道:“你们喊救的时候,我刚正肚子痛的很,跑到茅厕去大解。及至解好出来,你们早已救熄,用我不着了。倒难为诸位,这一回代我出力,我明天办下酒菜,专请诸位吃杯水酒,酬劳酬劳。”众人道:“都是大人的事情,大家好出力,何师爷不必这般客气。”说罢,何敬卿一直出了金府,直到酒店中。贝济公正与张三吃酒,他就走上前道:“师傅我来了。”济公道:“你险些儿这个药丸下不成功,幸亏我算的定,在外面用个法术,花厅上起火,你才能彀抽身空闲,搁在东边的菜锅内。”何敬卿闻言,大惊道:“师父真是神仙,怎么我在里面做下的事情,如何就会知道呢?”济公笑道:“再远几千几百里,我也准知道,何况就在这咫尺之间!”

说话之间,店小二早把一分杯筷取来放在桌上,又取三壶热酒来。济公道:“何师爷,你吃了一杯酒就进府罢。此刻大人已在吃夜饭,一吃夜饭,药性一发作,他就立刻要传你进去问话的,你就在府里门房中候着消息罢。倘然大人要寻张大哥,我们准在这里,不见不散,你就到这里来寻罢。”何敬卿领命,吃了三四杯,就立起身走了。走进门房,仍是一个人也没有,他就一挨身坐在一把椅子上,想方才的事,佩服和尚真是仙人,这件事情,十分中必有十二分可靠。不到片刻,忽听里面有两个人狠命的奔出,口中嚷道:“大人有令,叫传何师爷进去。”何敬卿是个粗人,还认是大人要传吴悦士进去,商议方才的事,心中十分着急,自言自语道:他请吴师爷商议,方才已被他拦阻,把已答应的事情,仍是不成功;倘若此刻再请他进去,非但事成画饼,而且还要把苦水张三吃哩!

讵知正在懊悔之际,里面的两个人奔出来,一见何敬卿,即时说道:“好了好了,何师爷倒就在这里,省得吾们奔跑了。”何敬卿道:“你们到底寻吴悦士吴师爷呢,还是寻吾呀?”两人道:“吾们那里要寻他!他已被大人叫进去,当着面痛骂了一顿,立刻开发他,叫他走了。”何敬卿道:“这府中只有一个姓何,一个姓吴的,没有第三个声音相同的。这人既被驱逐,只有吾一个人了。”两人道:“自然是你,大人分付吾们的时候,恐怕吾们有差错,所以连你名字都说出来的。”何敬卿道:“你们莫要弄错,吾方才因为张钦差递奏折的事,几乎受大人唾骂,此刻还是心中乱跳不止。倘然他不是传吾,吾冒冒失失前去见他,他倘然见了吾,想起方才的事情来,吾岂不要被他痛骂?”两人道:“吾们公事办的多,大的小的都不曾差,这种小事那里会差!”

说还未了,只见吴悦士狼狼狈狈的走来,面上气得一块儿红、一块儿白,垂头丧气,背后一个人给他挑着一肩行李。他走到门房中,见敬卿正在给两人说话,他一见就勃然大怒,扑奔上前道:“都是你这混账东西做出来的祸,若没你去勾引张三进来,吾也不必帮着这不知好歹的大人争银钱。今天仇人见面,那里肯放松你!”说罢,就伸着两个拳头,扑面打来。诸位想,他是文人,那里打得过保镖师爷!他两拳打去,被何敬卿只轻轻一躲,就打了一个空儿。吴悦士见打不着他,愈加大怒,回身又照着何敬卿面上一拳打来。何敬卿一伸手,就在他脉窝里一把接住,大声喝道:“你真要给吾打架吗?”吴悦土道:“自然同你打架。吾好好儿的饭碗,吃的安安稳稳,被你得了人家贿赂,勾串张三进来,害的吾到这个田地,吾心中那里肯休息!今天务同你一死相拚,不打出人命不散。”何敬卿道:“你自己多事,干吾什么,倒来找吾?吾也不是好欺的,给吾滚开罢!”说罢,用力拖了他脉窝,往外一送。只见吴悦士往外一跤,跌出有几丈路远,扑通跌在地上,他的鼻儿刚正碰在椅角上,霎时间碰得鲜血直流。吴悦士此时也不觉得疼痛,一骨碌起来,狠命的把浑身往何敬卿怀里扑来。何敬卿见来势凶猛,又把身子往旁边一闪,吴悦士又扑个空,因气力用的太大,一时收不住,往前一撞,又是一跤。又起来,见旁边摆着一把榆木椅子,他就顺手擒在手中,往何敬卿头上打来。何敬卿眼快,身子又便捷,只一闪就闪过了,“扑通”一声,又接下“乒乒乓乓”,何敬卿抬头一看,见那椅子正打在案桌上,那桌上安放的许多碗盏花盆,都被震得粉碎了。

来传何敬卿的两个家人见势不佳,忙抽个空儿往里飞跑,报给金大人知道。金大人自吃了济公搁上药丸菜,一时药性发作,心地模糊,忽然想到张钦差的事,自言道:吾自出仕以来,一味搜括人家财帛,从未做过一件好事,以致怨声载道,人家都切齿怨恨吾。吾现在钱财也搜括得彀了,多要来也不过给子孙受用,吾又带不到阴间阎王殿上去,要他何用?况且这位大人是吾同寅,都是朝廷的大臣,自宜彼此照应,他即使不来托吾,吾也应该给他出些儿力,何况他再三来恳吾的!吾那好仍是从前老脾气,一味的要钱,要了钱,然后肯给他办?可恨这个吴悦士,他自己贪财不算,还要来拦阻吾,劝止吾,陷吾于不义,结怨于同人,这种坏人,要他何用!不如趁今夜叫他进来,骂他一场,把他赶出去。于是立刻分付左右:“速传吴悦士进见!”吴悦士不知底蕴,还以为大人传他,同他商量这事哩,就欢欢喜喜,跟了传呼的人进去。大人远远瞧见,就怒发冲冠,口中咕噜的骂道:“混账东西!狗才奴才!”吴悦士不知缘故,只立在旁边呆着。大人厉声喝道:“贼奴才,你竟敢教吾做这绝子孙灭宗族的勾当,倒还立在吾面前哩,快给吾滚出去!如若慢了,吾就叫人乱棒打出。”吴悦士见势不对,只好急忙退出,自己一想:他既如此没情脸,若要不快走,必要吃他棍棒。于是立刻把衣裳等类放在箱中,有的不要紧没用场的小东西,都弃在屋中不及收拾,又把蚊帐除下,打了铺程,叫了一个挑夫挑着,气愤愤的往外走了。

大人既把吴悦士赶走,一想:何敬卿虽然是个武人,他到一力劝吾办这事,真是忠心爱吾,吾应该就去请他进来,同他商议这件事。想罢,又分付两人去传何师爷。两人临走的时节,他又恐怕吴何同音,误传了吴悦士,又分付道:“吾此刻要传他的是保镖师爷何敬卿,不是方才被吾驱逐的吴悦士。”两人答应去了。大人立起身,在旁边取了个椅子,放在自己坐位的右边,以便待何敬卿进来坐了商量。不料两家人去不多时,就飞跑的进来,半跪在书房阶石上禀道:“大人,外面不好了!吴悦士师爷同何敬卿师爷在门房中打架。”大人一闻言,大怒道:“有这等事,那个寻仇先动手?”两人道:“吴悦士师爷先动手。”大人道:“为什么事呢?”两家人道:“他为大人把他撵逐是为何敬卿师爷的缘故,所以一见就动手。”大人道:“这狗才竟敢如此放肆!你去传五六个卫队到门房中,把吴悦士这狗才锁拿,立刻送刑部去;一面就传何敬卿进来,说吾因事有请,不可迟慢。”二人领命,就飞奔出去,把卫队一传,就六七个人拖着铁链赶至门房,见二人还在打得高兴,即把铁链一抖,锁住吴悦士的颈项。吴悦士道:“吾是师爷,你们竟敢如此放肆!”卫队道:“吾们奉着大人号令,不管师爷不师爷,都要锁的。”正在斗口之际,忽闻外间许多人喝道:“有圣旨到来,快出接旨。”是何旨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079回 奉圣旨委查参案 黄御史借报冤仇

话说吴悦士在金大人门房中给何敬卿打架,大人知道,立刻分付卫队把吴悦士锁解刑部。正在拿解之际,忽听门外呼喝之声,大嚷道:“接圣旨!接圣旨!”两家人闻声,出外一瞧,见四五个太监骑着马,一人双手捧着旨意在外面等着,两人忙飞奔进禀报。大人闻言,那敢怠慢,立时换上朝服,匆促出来,跪于大门外。太监开读圣旨,原来就为着江水盛涨,飘没居民,张钦差擅动仓谷赈济,被人参劾一本,所以特旨差金大人委派妥员,速往平望镇查办。金大人得了这个旨意,立时谢恩,请太监进去坐谈了一会。太监说:“这件事皇上龙颜大怒,待查实奏闻,须把张大人照例处治呢。”金大人也不加可否,唯唯而已。送出太监,回进书房,何敬卿早已进见。大人接着问道:“你的主意大是不差,吾一身从未做过好事,现在年已半百,心中正要做些儿阴德。张大人的事,吾决意给他代递奏折,帮着他弥缝。只是方才圣旨严厉的很,须想个妙法代他脱罪才是,你有什么计较?”何敬卿道:“吾是个武士,只知保卫大人,余外的事都不知道。”大人道:“你有认识的高明人,不妨把他姓名说出,待吾差人去请来,问问他计较。”何敬卿一想:吾何不趁此时把师父举起来!他神通广大,必能把这件事办得平平稳稳。想罢,就说道:“吾认识的人颇少,只有一个师父大有神通,吾拜了他师父已有多年,昨天他刚正从别地方来,住宿在吾家中。大人如要请他,吾就回去同他一块儿来见大人。”金大人素参禅理,本来欢喜佛教的,今闻有和尚,就喜不自胜道:“吾求了多年的高行和尚,总没遇见,今据你说,这人大有神通,必是个有道的。否就叫人抬着肩舆跟你回去,接他到吾这里来居住罢。”何敬卿一想:他在酒店中同张三在一块儿吃酒,如若被他家人瞧见,明是同张三一鼻孔出气了,如何使得?就回说道:“此人性情古怪得很,不知他肯来不肯来,待门下回去探他口气,如若他肯来最好,要不来,再想法儿罢。”金大人道:“吾这件事务必要办成功的,如何好让他不来?你先去对他说,说吾有大事商量,务须屈驾;如不肯来,吾自己去也不妨。”

何敬卿领诺,忙赶出来。到酒店里一寻二人,并没踪迹,忙问店小二,店小二说是不知,内有一个吃酒的人说道:“吾听二人商议,说这件事不成功的了,不如二人同到平望,见了张大人再说。说罢之时,就由那和尚会了酒钞,出了店门,往东飞奔赶路去了。”何敬卿听到此言,万分着急,自言道:怎么他们就不别而行?吾既在大人面前说了,如何覆命?只得回到家中再说。一路垂头丧气,十分没趣。走到家中,刚要碰门,只听里面笑语声,侧耳细听,声音甚是熟悉,只是测度不出是什么人,忙连声敲门。敲了几下,并没人开门,仔细听听,连人声音都没了。心中大是疑惑,就用脚在门上踢了两下,踢得如雷鸣一般的响,仍是没人答应。自忖道:这必是妻子与人家私通,趁吾不在家中,大家在这里欢聚取乐;今听吾回来,就藏匿了,所以方才听得笑语声,此刻就寂然无闻了。想罢,转到后面短墙下,踊身蹿上墙头,往下一望,见东半间配房有灯火并无人声。他就跳下去,脚踏实地,轻轻走至窗前,用舌尖舔破纸窗,用左眼一望,只见妻子傅氏抱着两岁女儿菊贞,在案桌旁边坐着。他就一脚踏到屋中,倒害的傅氏吓了一跳,开口问道:“你从什么地方进来的?”何敬卿已在暗中瞧明白傅氏并无惊煌之色,就知道他并没奸情,回答道:“吾在前面敲大门,敲了半天没人答应,所以只得从后面墙上蹿过来。”傅氏失惊道:“有这等事?现在前面坐着一个和尚、一个俗家,同大儿玉贵在那里说话,怎么你敲门没人答应你呀?”何敬卿也失惊道:“那里来的和尚?他名字叫什么?”傅氏说:“据他说是在金府左近酒店里来的,因为你在府中,候你不出来,他们酒也吃完,没地方安身,又恐怕大人使唤,不好走远,所以只得先来吾家。幸亏吾家大儿在家,开了门,留他在里面,陪着他们坐着等候你。”何敬卿道:“是了,就是他了,这和尚是什么模样的?”傅氏道:“吾没出去瞧他,不知他是什么模样。”

何敬卿闻言,即时赶到外面客厅中,正见济公、张三同着自己儿子玉贵坐着说话,就抢步上前,口中喊道:“好师父,你倒躲在吾家中,害吾寻的好苦。”济公哈哈笑道:“吾知大人要叫你来寻吾,所以同张大哥先到你府来恭候。”说罢,就立起身来对张三道:“张大哥,你就在此坐坐,吾同何大哥去去就来的。”说罢,头也不回,一径往外就奔。何敬卿在后面跟着,一路叮嘱济公道:“师父,吾在大人面前保举你,说你是吾的朋友,住在吾家的,你见了大人务必照此说话,莫要说是张三请你的。”济公答应道:“吾理会得。”于是一路直到金大人府门。门上早有人接着,就不用通报,由何敬卿领路,直到里书房,何敬卿分付济公在庭中暂立,他自己先进去见大人。大人问道:“和尚来了吗?”何敬卿答道:“来了。”大人道:“快召他进来。”何敬卿答应一声,转身来至门口,用手一招。济公随后踏进书房,见了大人,并不跪下磕头,只两手微微一举,打了一个问讯,站立一旁。大人抬头一看,见和尚身材适中,并不长大,头戴破僧帽,身穿旧布袖,赤足蹬着草鞋,满脸油泥,连耳目口鼻都瞧不清楚,心中先有三分不喜,就问道:“你在那里庙中?上下怎么称呼?为何见了吾,规矩也没有?”济公道:“吾在西湖上灵隐寺出家,人家都称吾叫济颠僧。”金大人闻言,不等说完,就起身拱手致敬道:“你原来就是济颠和尚吗?吾闻得你是当今首相秦丞相的替身,久慕大名,无缘相见,今日不期而遇,实乃万分之幸!”说罢,满脸堆下笑来,就请他炕上坐了。济公是不谦让,也不说话。金大人立刻分付排酒,问济公道:“师傅吃荤还是吃素?”济公道:“荤素都吃。”家人立刻到厨房分付。不一刻已排好,大人就请济公上坐,自己同何敬卿陪着。

酒过数巡,金大人就把张钦差托递奏折,及方才奉着圣旨查办的事学说一遍。济公只做不知,问道:“大人的主意是肯给张大人周旋吗?”金大人道:“自然给他周旋,只是圣意太认真,恐怕周旋不来。”济公道:“不要紧,你先把他妻折递上去再说。”金大人道:“皇上叫吾查办,吾若不查办,是逆了旨意了。”济公道:“不要紧,那边水灾情形都在俺和尚肚子里。你先把张大人奏折递了,然后再把吾扮了查办委员,请皇上召见,吾自能随机应变,必定能做的两面圆通,于大人也不碍情,于张大人也不碍情。”金大人大喜道:“你真能彀办到吗?”济公道:“自然办得到。”金大人道:“既然如此,吾就照你主意办罢。你也不须出去,就在吾府中居住,待办完了这事,吾要同你好好叙叙几天哩。”济公道:“好好。”吃完酒,何敬卿即退出府中,金大人就分付家人预备床帐铺盖,请济公安睡。

一宵无话。到了明晨,金大人先起身梳洗已毕,吃了早饭,换上朝服,捧了张钦差奏折,上轿入朝面圣去了。济公慢慢起身,就叫家人取酒来吃酒。家人取到,济公即时大口肉、大口酒的大嚼起来,直吃到午后。忽报金大人回朝,济公就叫家人把酒席撤去。须臾,金大人进书房,一见济公,就摇头道:“师傅那件事,吾看有些儿不妥呢。”济公道:“为着什么?”金大人道:“吾早上面圣的时候,圣容大怒,当面说道:‘张钦差做了朝廷大臣,不知为朝廷爱惜努藏,竟擅专开仓赈济,大是不忠。’吾说:‘张钦差这一回事起仓卒,不及奏闻,也有苦心。臣昨奉旨,已委妥员驰往查办,待他回来再说。若果然真有水灾,还可原谅他为着皇上爱护百姓,恕他专擅之罪;如若没有水灾,就是冒赈了,那时再治他的罪也不迟。’皇帝被吾一说,倒有些儿回心了。焉知班中有一个御史叫做黄国华,出班奏道:‘臣已差人去探访,那平望地方人民安乐,并没水灾,这一定是张大人的冒赈。’皇帝一闻此言,重又大怒,就把他上的奏折丢在地上不看了,口中不住的骂道:‘奸贼!奸贼!’吾吓的不敢再开口了。”济公道:“不要紧,吾先去见那个御史去。”金大人正要回答,忽外面家人禀报:“有贵客进见。”金大人忙起身出外迎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80回 下药茶中仇人报恩 假扮委员天子心欢

话说金大人从朝中回家,正与济公说那张钦差的事,忽然家人报说:“有黄御史进见。”济公道:“吾正要去见他,他倒来了。”见金大人已出去迎接,也就跟出来。走至茶房中,取了一个茶碗放在炉旁,又从身上掏出一个药丸,念了咒语,放在碗中,就取炉水倒了一碗茶。刚正倒毕,那送茶家人已到,济公就把这茶递给他道:“吾恐怕你们没空闲,已给你们代倒要送出来。”那家人千谢万谢道:“到底师傅是出家人,肯不分畛城给人家做事。”济公道:“便的,都在一家吃饭,有什么要紧!”家人取了,举出外去了。济公就在客厅旁边板缝儿里张着。只见那黄御史头戴懈豸冠,身穿五品红袍,腰束白玉带,脚蹬乌缎粉底朝靴,面貌清奇,须长五六寸,飘洒胸前,正与金大人辩论张钦差的事情。金大人再三劝他念同寅之情,将就了些,他只是不肯。及家人送上茶去,他取在手中,立时喝了四五口。方才喝完,只见他霎时之间,两眼发直,济公暗中笑道:“药性到了。”金大人见他神色有异,正要问他,忽见他两眼一睁,对金大人道:“张钦差的事,你到底肯帮着他不帮着他?”金大人道:“吾怎么不帮着他?”黄国华闻言一笑道:“对,吾也帮着他了。那个敢不帮他,吾先把他参一本。”金大人一想:真诧异,怎么顷刻之间他就会改变宗旨,帮起他来?莫非他遇见鬼了?正要回答,又听黄御史道:“吾今昨两天,不知为什么心中糊涂,专一想给张大人作对,要劾去他,此刻方才明白过来。现在你也帮他,否也帮他,他这前程就不用忧了。”金大人道:“不差,你能彀有这个主意,自然张大人子子孙孙也感激你。只是你昨天在皇上面前一力说他冒赈,几乎把吾也连累在内,今天怎么就能帮助?岂不要被人家说你自相矛盾,得他贿赂?”黄御史道:“不打紧,吾自有主意,你只须能一力帮他就是了。”说罢,立起身告辞。

济公见客人已走,恐怕被金大人看出破绽来,忙赶紧跑回书房中。须臾,金大人送客回来,把以上事学说一遍,济公也故作诧异之色道:“真奇怪!真奇怪!莫非张大人行此仁德,不应受此恶报,暗中有神附在这人身上,保护他不成?”金大人一想道:“不差,吾起初到也不想给他出力,后来不知如何一转念间,就立意的帮助他。你说暗中有神助,真有其事的。”济公笑道:“这就叫‘作善降祥,吉人天相’。吾闻得张大人一生忠厚,乐善好施,所以也特地跑到这里来给他设法,不想他已有吉人暗中请两位保护他,不需吾和尚出力了。”金大人闻言,也自得意。过了两天,金大人就给济公备了一身衣服,打扮成一个军官,天还未亮,就一同起身,吃了些东西,各坐肩舆,入朝面圣。到了朝房,那黄御史早已在那里等候,见金大人到来,急忙上前问道:“你差往平望查办的差官已来了没有?”金大人道:“来的。”黄御史道:“查的如何?”金大人道:“他妻折上说话,半句也不虚的。果然江水大涨,漂没百姓有数万之多,死的也不少,幸亏他赈济得快,那些百姓救活的极多。吾们幸亏早转了念,一力的助他,不然,这个罪孽就不小了。”黄御史也欢喜道:“吾这两天为了他的事,时时想念,刻刻经心,但愿差官查的不虚,所以连酒饭也吃喝不下。今果然不虚,这是好极了。待西圣时节,吾同你两人无论如何为难,务必一力给他担承才是。”金大人道:“这是自然,不消分付。”

说话之间,只听景阳钟动,敲了三下净鞭,皇帝早已坐朝。朝参已毕,文武分两旁站立,司礼太监立在殿陛之上,高声道:“文武官员,有事出班面奏,无事退朝。”金大人闻言,就出班面奏。皇上问道:“卿有何事奏朕?”金大人道:“臣就为张钦差赈济的事。昨天晚上差官已回,臣叫他随来,现在午门之外伺候召见。”皇上闻奏,就道:“宣他进来,朕要问他仔细。”金大人闻谕,即时退出,重又带着济公进了午门,私下对济公道:“师傅素性不羁,这里切宜谨慎,倘弄出事来,就有性命之虞。”济公点头道:“吾自理会。”

于是一径直到殿陛之上。山呼已毕,即时跪伏,此时济公早把身形改换,皇帝见他面目清奇,就分付抬起头来。济公领命,把头一昂,只见卧蚕眉,丹凤眼,鼻如悬胆,四方嘴,两耳垂肩,有棱有角,虽然须髯不多,出落得天生威武。皇帝开口问道:“你是那里人氏?”济公答道:“臣是这京师人氏,姓刘名香馨。”皇帝道:“你官居何职?”济公道:“臣谬蒙金大人不弃,保举臣做他府中长史。”皇帝道:“好,吾看你相貌非常,必然称职。你这一回去查办水灾,到底怎么样,你须从实说来,朕当重重赏你。”济公道:“臣到平望之时,江水还没退尽,四周百姓人家的房屋都被水漂没,幸亏张钦差的行辕四周都不进水,那些百姓都躲在那里。现在仓谷已将次吃完,张大人正在派人到各处告祟米石,前来赈济,这是实情,并无虚语。以臣愚见,恐怕不但用仓谷,还要大动公款哩。”皇帝闻言,半信不信道:“怎么四周都被江水漂没,惟有他行辕不浸水呢?”济公道:“臣也为着这事颇怀疑心,后来打探得消息,说他行辕中预前来了一和尚,说是西湖灵隐寺的济颠僧,给他作法,所以水到行辕就定了。”皇帝失惊道:“就是济颠僧吗?皇太后前年在他寺中烧香,也曾碰见过这和尚,闻说是罗汉再世,得道高僧。他既肯帮助他施这佛法,必是张钦差的忠君爱国之心有以感之。”

说罢,就在班宣黄御史上前俯伏,皇上立时面带怒容道:“你前在朕前力诋张大人冒赈,到底你个凭据从何而来?从实奏来!”黄御史闻言叩头道:“臣前日得之风闻,冒昧上奏,及至出朝,也就私下派人前去密查。昨晚回来,禀报一切情形,都与刘差官无异,臣正欲来奏闻皇上,给张钦差代伸冤枉。方才因皇上正在查问刘差官,臣未便越奏,还求皇上念臣总是忠君爱国之心,赦臣前日风闻执奏之罪,不胜万幸。”济公不等他说完,又上奏道:“这事也难怪他,他不过为爱惜皇上家的库藏,执之一见,其实并无别故。”皇帝这才罢了,不问下去。

济公又奏道:“臣到平望,打探得这一回张钦差所上奏折,也是这济颠和尚的手笔。”皇上失惊道:“也是这和尚的手笔吗?吾因为前日心中动怒,就把他丢在地上不去看他,现在不知那个人收着?”说罢,就问左右太监道:“前日张钦差的奏折,那个收存的?快去取来。”内有一个太监即时跪下奏道:“这奏折由奴才收着,放在内阁中。”皇帝就分付道:“既在内阁,快去取来吾看。”太监领旨飞奔出朝,不到片刻,早已取到。皇上接来辅在龙案之上,细细展阅,一字一击节,大声赞赏道:“这真是仙人之笔,一字一珠,句句动听。联若早看此奏,即当立时批准,也不必去查办了。”说罢,就取御笔,在后面批着道:

披阅来奏,具见苦心。此次事起仓卒,自宜以百姓为念,权宜从事,不得再拘旧例。一切依卿所奏,所空仓谷,着发给努银二万两,由该地方官立时买补。余另有旨,钦此。

批毕,又叫金大人上前,拟了一道嘉奖旨意,着派刘差官谨敬赍往。拟毕,又对济公道:“你前去见了张钦差,传朕旨意,说朕要见见济颠僧。就着他传谕济颠,同你一块儿进京。”说罢,又分付太监,到内库去取白银一千两赏给刘差官。济公叩头谢恩,金大人也谢了恩,即时退朝。

金大人带着济公回到府中,备酒给济公酬劳。济公仍把衣冠靴带脱下,仍穿了旧衣帽,装出本来面目,方才同着金大人吃酒。金大人道:“这一次幸亏师傅奏对得法,张大人才可无事。不然,非但他功名不保,而且还要追赔仓款哩!只是你方才说济颠僧给他保护行辕,其实暗暗就说你自己,将来如要召进朝中陛见,岂不要穿破?”济公闻言,用手往面上一揩,说道:“大人还认识吾吗?”大人瞧瞧,顿时又改变了身形容貌,连声气都变换了。济公笑道:“吾去见皇帝,照样进去,还会穿破吗?”大人道:“若照这样,不会穿破了,只是太褴褛些,见不得皇上。”济公笑道:“不要紧,只要和尚有本领,不在衣服的好歹。”说罢,酒已吃完,天也已过午了。济公就取了赏赐银两,从金府起身,到何敬卿家中,会了张三,把朝中事细细学说一遍,张三同何敬卿也不胜欢喜。于是立刻起身,赶回平望,于路无语。不一日到了平望,见着张大人,把谕旨请出来,张大人三跪九叩谢了恩;开读已毕,然后行宾主之礼。此时早又接到一道六百里排递上谕,说皇太后有病,速请济颠僧来京医治,要济公大施法术,救治太后。皇上奉懿旨,造大成庙亲迎圣僧,都在下回中发见,此刻暂停。

第081回 丞相府开宴诓圣僧 济颠僧画钱戏贪仆

诗曰:

百年三万六千日,事到无常总是空。

水月镜花凄满目,果能参透乐无穷。

话接上传。且说大宋圣君,当殿拟了一道嘉奖旨意,即着刘差官赍赴张钦差行辕,传旨嘉奖;又听得刘差官说圣僧在张钦差处,赞成赈济水灾,真个是天花乱坠,不觉龙颜大悦,就着刘差官回京覆命的时候,把济颠僧一同宣来见驾。分付已毕,龙袖一摆,大众散朝,济公也就同金丞相回归相府。

你道这济公,他那果真到张钦差行辕传旨去吗?要论他的本领,倒也不难,只要他用点缩地法,霎时就可以到了。但是济公他另有用意,好歹正事已经办定,这个传的旨意,迟早些叫张三带回,也不要紧。兼之金丞相吃了济公的改性丸药,已有几日,药性已经谈了,他的本性渐渐的也还原了。自从朝散之后,就觉得济颠僧既幻作刘差官,圣上现今又宣济颠僧见驾,深怕他疯疯颠颠的,一径走了,把这件事情丢在九霄云外,那时圣上见宣济颠僧不到,必定要查问刘差官,我又没得法子扮出个刘差官来,将后彻底查究,岂不皆是我金某的欺君之罪吗?自己埋怨道:怎的前几日我金某糊糊涂涂,白白的代张钦差做这件绕手绕脚的事!一头想着,一头就跑到上房更换朝服。忽然心里一动,暗说道:金某这事情,已经弄错了,此时你不能再错了,必定把济颠僧哄在我府里,等到那日,看他怎样变出个济颠僧来,见了圣驾,然后才能放他走掉。幸喜他欢喜吃酒吃肉,我只得拿这个法子来诓着他。

主意已定,金丞相便换了一件团花锦边的便袄,扎了一顶花角便巾,连忙走到厅前,对济公说道:“连日下官因张钦差的公事,不能陪着圣僧吃酒,幸喜这事今日已经妥当了,圣僧见驾,大约还有几天耽搁,我们就此可以吃他个醒不醉、醉不醒了。”济公听他这番话,心里早已明白,便拍着手呵呵的笑道:“好呀,妙呀!”一面说,一面笑,一面又用手一上一下的抓喉嗓说道:“痒煞了,痒煞了!我们快快的吃酒罢!”金丞相看见这个样子,心里实在呕气,嘴里却不敢得罪他,只得分付家人赶紧握席。几个家人手忙脚乱,就在当中圆桌上设下两副杯筷,摆个对面势儿,连忙跑至厨房,拿酒的拿酒,捧菜的捧菜。济公此时却坐在迎门一张图椅上,斜着半边身子,眼睛望着外面,嘴里唱着道:“呵呵呀,呵呵呵,宰相堂前酒客多。不是酒客多,不是酒客多。常言道,量大福便大,宰相无如酒客何!”正在唱着,只见远远的一个家人,提着一壶酒,才进仪门,济公连忙迎上去一手把酒壶抓来,跑到正面席上,朝下一坐,一连倒了三四杯,连唱是唱的,望着金丞相说道:“喝呀,喝呀!”金丞相忍气吞声的在对面坐下。当下厨子送上菜来,恰好是一碗烤肉,济公连忙拿一双筷子,站起身来,东一捣,西一捣,把双筷子上,捣了有四五块四方的肥肉,张开嘴来朝里面一送,筷子朝外面一抽,满嘴的大嚼。呵着舌头,又朝金丞相说道:“吃呀,吃呀!”

这边济公连不住的酒儿向儿,那边金丞相满肚忧虑,举杯对济公道:“请问圣僧,那日圣上降旨说宣圣僧见驾,到了那日,圣僧岂不是又要做自己,又要做刘差官,这便怎么扮呢?”济公被他一提,朝自己身上一看,不觉扑哧的一笑,说:“怪道今天身上不爽利哩,原来这些痨瘟衣服,我穿不惯。”站起身来嚷道:“不好了,不好了!我进朝的辰光换下来的宝衣,都没有了,多半被贼子偷去了。”话言未了,只见一个家人连忙绕到席后,弯下腰来,在东炕底下,把一件破袖、一顶坏僧帽拖出来,连灰带唾的,提到济公面前,说道:“师傅不要作躁,宝衣在这里呢!”济公接来更换,卸去军官的服式,换上僧人的衣帽。不料他那双筷子始终舍不得离手,刚来套那件破钠,巧巧的被筷子绊住。恰好此时上的一样菜,是金丞相特为恭维他的一盘腌狗肉。他便急了,无论筷子绊不绊,用力的把手一送,只听嚓的一声,袖底下撕了一个大洞。他却问也不问,随即坐下,那双筷子儿又叉起来了,就把金丞相适才所问的话,也就忘掉了。金丞相实在纳闷,只得又把前言再说一遍。济公便说道:“大人不必作慌,我有四句言辞,你听我道来:‘能为刘军官,何愁没济某?一己化三千,佛家真妙果。’”济公说完,又咂着嘴说道:“请呀,请呀,好狗肉呀,好狗肉呀!”按下济公同金丞相吃酒不提。

且说张钦差自打发济公同张三送折进京,心里提在口里的十分忧虑,不晓得这擅动仓谷的罪名,可能宽恕?诓约他们的事,好坏也应派办妥了,怎么到今日毫无音信?而且济公的法术甚大,如其事情顺手,他眼睛一闭,就可以给个喜信来了;今日没得信息,只怕是有点不妙呢。张钦差正在那一面想着,一面用指头掐算日期,忽听外面人声嘈杂,只见一个执帖的家人,慌慌张张的进来禀说道:“大人快些更换衣服,外面圣旨到了。”张钦差说:“你们快快预备香案。”嘴里说着,心里忐忐忑忑的,走到后面,头带一顶银翅乌纱帽,身披一件方补大夫袍,腰束玉带,脚踏朝靴,抢步走到仪门之外,但见香案业已摆得齐齐整整的了,当中立着一位二十多岁小太监,两旁立着四位军官。张钦差连忙抢步踏垫,三跪九叩已毕,俯伏在地,口呼“万岁”说:“微臣不知圣旨到来,有失远迎,伏乞赦罪。”但见上面说道:“张钦差敬听圣旨。”便启诏读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钦差张光明,平望镇大水为灾,破例救民,不畏艰险,具征胆识,已着刘差官传旨嘉奖。但据刘差官查覆回奏,称有西湖灵隐寺济颠圣僧,斡旋赈务,极见神通。

虽磐悬之免哀鸿,而锡挂闻犹立鹫。仰传明谕,速即来京,俾朕躬亲捐其菩提,兼圣母立待其治疾。若已与刘差官束装就道,即着勿议。钦此。

张钦差听圣旨宣毕,复行九叩谢恩,立起身来,让太监来至大厅,分宾主坐下。献茶已毕,小太监说道:“咱的张大人儿,你干的这水灾的事体,主子十分契重你得很呢!但是国太的病重得很,听说有个什么圣僧住在咱的张大人儿这里,主子宣他去替国太儿瞧一瞧病。咱家也不能久停,就请咱的张大人儿照旨意上的话,叫那个圣僧儿快快去罢。咱们也就告辞了。”说着站起身来,任外就走。张钦差连声喏喏,送出大门,候着太监跳上坐骑,把手一拱而别。看官,这个太监到也奇怪,难道他连程仪都不想一点儿吗?其中有个原故,他在京晓得这济颠僧最会挑人的是非,见得圣旨上为的是请济颠僧替太后看病,深怕日后他疯疯颠颠的说出来。而且张钦差的出手,也不得大,所以不若慷慨点,反觉干净。

闲话体提,且说张钦差自太监转回之后,十分诧异:何尝有什么刘差官来复查?又何尝有什么刘差官来传旨?而且圣僧已经在京里了,怎么旨意上又叫我着他进京?好生叫人难解。还有一件难处呢,现今圣僧尚不知在京里何处,太后有病,又是极要紧的,我又没处去寻他,这便怎么是好呢?到此地步,张大人把旨意上传旨嘉奖喜欢的事体,都忘却了,反把召见济公的一段难处,忧愁不尽,把一道圣旨,摆在面前慢慢推想,实在想不出方法来。直到黄昏以后,点起灯来,仍然垂着头想这旨意上前后的道理。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觉得耳朵里有人叫了一声“老爷”!抬头一看,心中大喜,原来张三回来了。张钦差一见,忙问道:“圣僧在那里呢?”张三回禀道:“他还在金相府里,不曾回来,现在一信在此。”说着就由衣袋里拿出一封信来,双手递过。张钦差连忙拆开来看,以为上面办事的节略,断写得清清楚楚的了。不料拆开一看,只有传旨嘉奖的圣谕一道,以外但有三指阔一小条纸。条上一字全无,顶上画了一人在那里睡觉,下面画了两个酒坛子,一把铁锥。张铁差更加诧异,暂且不表。

且说张三因何一个人先行回来的呢?只因济公在金相府刻刻酒肉,已过两日,这天金丞相退朝,忙至厅房向济公说道:“恭喜圣僧,医道上添了大生意了。昨夜太后忽然重病,今早圣上特着青宫小太监捧旨,按排递走法,到平望张钦差处召圣僧,入内医治。”济公其时已在此吃第二顿酒了,听得一说,连忙把酒杯放下,站起来就走。金丞相忙拖住问道:“圣僧往那里走?”济公道:“我到皇宫看病去呢!”金丞相道:“圣惜这怎么能彀呢?皇上的事体,处处要归资格。他才着人去召你,你到由平望来了,这不是件岔事吗?”济公被他说了,发呆半刻,掉转身又往外走。金丞相又拖住着急道:“不要走呵,我的话不错啊。”济公道:“我不是进宫,我要到平望走一走,恐怕他到张大人那里宣我,张大人又不晓得我在何处;兼之前次嘉奖的圣旨,还在我刘差官腰里,张大人还同在梦中一样,我怎能不去走走呢?”看官,若照济公这样说法,金丞相就该让他走,才近人情。但是金丞相有个鬼心,深伯济颠僧走了,他把个刘差官缴旨一层忘掉,自己吃担不起。所以务必诓约日期,要等他把这件事了结了,才能让他出门。因此间说济公要到平望,又复扯住道:“不要走,不要走,我们的酒还不曾吃得彀呢!圣僧如实在不放心平望,现张大人送奏折的张三在此,何不着他先回,通个信去,也就罢了。”济公一听,说声“妙呵,妙呵”,遂放开一条念“叭迷-”的喉咙,喊了几声张三。那丞相府由正厅到门房,这条两道很远,张三怎能听得见呢?济公见张三不应,又含了一口酒说道:“且润润喉咙再喊。”大众家人在旁边就同看笑话一样,倒是金丞相不大过意,忙向家人道:“快去把张三叫来。”

不上片刻,张三来到,向金丞相打了一个千儿,朝旁边一站。济公见张三这般光景,好生呕气,心里说道:你瞧不起我吗?等我就弄点小苦你吃吃!一面想着,一面向张三道:“俺的张家人老爷,今天你要回去了,奏折的事情谅你不是个聋子,你总听见过的了。你回去见了张大人,谅你不是个哑吧,你总会讲的了。单有太后召我看病,你不晓得。总之你见了你家大人,你直接叫他安心睡觉,就说京里天大的、芥子大的一切各事,总归和尚办就是了,这是你晓得的。我这双手是不能离筷子的,我这张嘴是不能离酒杯的,怎么有功夫细细写信呢?”说着站起来,在旁边桌上见一枝秃笔,遂拿来,又在窗子上撕了一块纸,鬼画符似的一顿臭画。又在腰内把张传奖旨意掏出,乱头烘烘包起,张开嘴来湿点唾津一贴,外面写了个“张钦差收”,向桌上一甩,说声:“去罢!”张三连忙持信在手,心里想道:这个瘟和尚,好好大人赏我五六十两盘费的银子,这番出差,本有个大大的落头,不料被他骗了去买装尸的衣服。今日他大模大样的说声“走罢”,难道我张三讨饭回去不成?呆了半晌,忽然有了主意,说道:等我来就拿他丢丢脸,煞煞我的气。主意想定,遂近前叫声:“济师傅,今日你叫我回去了,这是师傅晓得的,我身边的路费,皆被你那一日朝我磕头作揖的,借去买衣服了,请你要还我呢!”济公听他说着,心里早明白了,便望着张三哈哈一笑,说道:“有路费。你伸手过来。”济公复拿了那枝秃笔,在他手心里画了一画。说道:“路费有了。”张三不解其故,正待发言,忽见手心里现出一个大钱,心里倒也奇异,因说道:“就着是一文钱,也不毅用,请师傅总要把银子还我呢。”济公骂道:“穷囚!你还愁不彀用吗?你权且拿拿看!”张三便依他用左手去拿,但见拿掉一个,又是一个,直至要多少,拿多少,张三喜不自持,心里想道:这回子我到家去发了财了,可以连夜里都不睡觉,把些钱拿下来,慢慢的用了;就是死了,把一只手,叫子孙砍下,真个是万代富贵了。张三便连忙取了信,朝金丞相、济公打了一个广概千儿,往外就走。到了门房,又对大众家人说了些叨扰套话,辞别向外而行。

匆匆出了都城外面,已有未初的时候,腹中已饿,心里想道:我这几日腰里分文没得,实在穷得难过。可喜今日有只聚宝手,不妨跑到茶馆里去,大吃他一顿,然后上船赶路。主意已定,巧巧的街旁有家大徽州馆子,招牌上写的是“徽州如意馆,面饭荤素,一应俱全”。张三便跑入馆内,拣了张朝南桌子,当中坐下。但见堂倌左手打了一盆面水,右手泡了一碗雀舌盖碗茶,摆在面前,问道:“客人吃什么菜?还吃酒吗?”张三暗想道:平日间老爷请客,诸样剩菜总有得吃,单单鱼翅不曾剩过,我今朝既有用不尽的钱,不好快活快活。因说道:“你代我烧一小碗清翅,另外配一碗鸡汤,打四两花雕就是了。”堂倌随即喊下,不上一刻,酒儿菜儿,一一送到。张三便自斟自饮,实在欢喜。酒已吃完,饭又装到,张三狼吞虎咽的吃了个足兴。净了脸,喊堂倌算账,共计银三两八钱,化钱七千六百文。张三遂把脚一叉,衣裳一兜,左手向右手,连抓是抓的,只见钱往下直滚。心中正喜,忽然觉得手上的钱抓不动了,却也奇异,说声:“抓不下钱了!”心中着实慌张起来。那堂倌见他抓零钱,疑惑他开发小账,偏偏伸着手在那里等他,张三直急得面红耳赤。不知怎样出门,且听下回分解。

第082回 笑面虎打硬赊账 秃头奴送安家银

却说张三见手上的钱抓不下来,心中好生作躁,只得把抓下的钱,数来数去,只有一百大钱。忽然心生一计,把这钱向桌上一甩,说声:“这是赏你们的小账。”自己一摇二摆的走到门口账柜前,说声:“写金相府的账,烦你注个‘门公张三’。”那管账的把他上上下下一阵看,说声:“张门公,请你老人家给了钱罢,我们小店,没得城里的账。”张三故意的把眼一睁,大骂道:“瞎眼的囚徒!难道堂堂的相府,少你家的钱不成?”在张三的意思,以为吓他一吓,就可以写下账了。那晓得这位管账的,很有点来历。他本是绿林的出身,生就的一派软劲,无论遇何等事,他总是软上前,等到他发作起来,大约是死多活少。所以人代他起了个外号,叫做笑面虎杨魁。他是杨家将的旁族,并且粗通书算,善使一柄八角响锤,还有三支毒镖,百发百中,江湖上夜行的功夫推为第一,年才二十一岁。若论他的形容,生得眉清目秀,真个是白面书生。十六岁上父母双亡,便做独行的买卖,专与贪官污吏、旁门左道为难。只因去年秋间,在西湖边路遇刘香妙,给了他一毒镖,结下了深仇大怨,这爿如意馆是他家娘舅开的,所以来到此处,代他管管账,暂避风头。今日张三遇了他,要说是韩相府、李相府,那怕就说张钦差路过的家人,这片账倒还可以欠得去;单是金相府,他晓得他家由主人起就贪赃弄权,门里没一个好人,所以便偏偏的不欠了他。

闲话体提,且说杨魁被张三一顿发作,他还是笑嘻嘻的说道:“张门公,我对你说明白罢,骂也是要把钱,打也是要把钱;相府也是要把钱,王府也是要把钱。”张三见他说的话来得又软又硬,心里又躁又气,但估量他不过一个饭馆的管账的,总不敢真同丞相府的人为难。想着,便斜着头,指定杨魁道:“你真个不写账吗?”杨魁又笑道:“门公爷,你错了,要钱还有假话说吗?”张三怒骂道:“王八蛋!既不写账,你跟咱老子去拿钱。”说得慢,来得快,伸过手去一把,就来抓杨魁,说道:“跟咱老子到相府里去!”杨魁到这地步,实在忍不住了。见他手来向近,就用两个指头,轻轻的拈着他一只手,身子一劲,站上柜台,把他提在空中,小鸡的一般,一蹶一蹶的。这时门口看的人也多了,杨魁就同做把戏说厂子一样,一手拎着他,一手指着他,就把他怎样讲究烧鱼翅,怎样讲究要好的花雕,怎样不把钱,怎样硬写账,说了个正理。大众也说道:“既这样讲究法子,早点叫他把钱。”还有的说道:“既腰里没得钱,怎么还这样好吃呢?难道人家的鱼翅是偷来的吗?”

杨魁见大众评论,自己的理站得足足的,便把张三往柜台里一甩,骂道:“狗娘养的!你把你家金丞相请得来罢,老子且打死你再讲!”也就腾身而下,抡起拳头就往下打。杨魁正待下手,只见里面跑出一人,年约五十多岁。你道此人是谁?就是杨魁的娘舅。忙叫道:“且慢打,待我来问他。”便轻轻走到张三面前,说道:“朋友,你究竟把钱不把钱?如钱不彀,就少的也无妨,要是执定写账,那我就不问了。”

却说张三先前看见杨魁和气生财的样子,以为是个软口,及至被他站在柜上拎了多时,也就晓得他的厉害了,听得来人这话法,只得见风挂帆,说道:“在下身边,实在一文俱无。”那人道:“你一文俱无,怎么又这么讲究吃呢?”张三便立起身来,垂泪说道:“非是在下好吃,实因吃的这济颠和尚的亏。”那人听了诧异道:“这又奇了,济颠僧是位圣僧,怎把亏你吃呢?”张三道:“此话甚长。我实对你老人家说罢,在下本不是金丞相府的,是平望张钦差行辕的家人,因水灾公事,同济公和尚到金相府来送奏本。今日公事已毕,又同着回平望行辕,他叫我把路费五十多两银子,收在他身边。他说他的神通广大,免得被人抢劫,在下信以为实。不料走到城中,他忽然说道,你先走罢,都城外如意馆烧鱼翅最好,比狗肉好吃得多呢。你先去把酒儿菜儿办好,我随后就来。在下并且怕他做空子,就说道:‘你要把点银于与我,才好办呢!’他说道:‘银子难拿呢。’就教我伸只手去,他拿了一个铜钱,向我掌心里一摆,说道:‘你去用罢,要一千就一千,要一万就一万。’在下初不相信,他叫我用手去拿,那知拿一个,又是一个,滚滚而下。在下所以听他的话,就到宝馆叫菜守他。见他许久不来,我只得自己受用,横竖有钱会账。那晓得会账的时辰,先到要一是一的,钱往下直滚,到得一百个钱之后,忽然停止,任凭你把手掌肉掐破了,都不得下一文来了,所以只得权且写账。你老人家如不相信,现今手上还有一钱可凭。”说毕,便伸出手来。大众见说,均挤上来观看,见他掌心里果贴着一文大钱,抓都抓不动。

内中又有位老者说道:“这件事我明白了,大约总是你言语中得罪了圣僧,他有心拿你耍耍的。你如不信,你赶紧望空跪下,陪他个不是,包管还可以取得下钱来呢。”大众见这说法,到也将信将疑。单是张三觉得也只得这个法子试试看,连忙跑出柜外,朝空跪下,说道:“小人设有冒犯圣僧之处,还求圣僧包涵,可怜小人今日也被人骂过了,也被人打过了,就有冒犯之处,求圣僧开一点恩罢!”说毕,向空叩了四个响头。看的人这一派笑声,如同潮水一般。可又作怪,自他祷祝之后,爬起来用手抓钱,直接一抓几个,满地直滚,不到一刻,面前堆了一堆。杨魁甥舅以及好耍的人,皆来帮他数,数到末了,恰恰的七千八百文,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再要去抓,又抓不动了。看的人莫不惊异,一哄而散。

张三含羞带愧的,出了馆门,忙赶上苏州班船,直向平望赶路。沿途却喜船钱饮食,皆从手上抓下,但是到了数目,要想多一个,是万万不能的。这日已到镇江,这张三的家眷,却住在镇江荷花池,因顺便家去望望,还想顺便跑到家中,把手上的钱,连夜的抓点下来,留着用用。那知到了门口,刚用这只右手敲门,忽听叮当一声,手上落下一个钱来,再朝手上一看,那手上只剩了一个黑墨圈儿。家中听人敲门,连忙开门,见张三回来,一个个皆欢天喜地的,单是张三垂头丧气。心里想道:如其瘟和尚不把我的银子弄去用掉,今日回来,何等高兴;现今身边分文俱无,这便怎好?一头想着,一头叹气,但听他的母亲问道:“我的儿呀,你今次回家,这般不适意,是何缘故?”张三道:“不要提了,这件差使,吃了苦了!”母亲道:“人生说话,不能折福,一回差使,赚了五六十两银子,还说吃苦,你的心路也特大了!”张三见母亲说得奇异,因说道:“母亲何见得孩儿赚了五六十两银子?”母亲骂道:“畜生,你钱赚多了,你在外面嫖昏了!难道自家做的事,都记不得吗?”说毕,至箱中取出一封银子,向张三面前一甩,说道:“这不是你寄回来的吗?”张三一见,目定口呆。究属这银子是从何处来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083回 济颠僧脱身小憩轩 金丞相请造大成庙

话说张三因何见了银子,反是一愕,其中有个原故,见这银子的包皮,同在衣店里交代济颠僧的银子的封面一样。张三问道:“这是何人送来的?”母亲道:“是一个秃头奴送来的,他还说了句:‘你家张三这回的差使是祸中得福,险些被杀掉了。’这话确不确么?”张三听了大笑道:“我明白了,皆是济和尚耍我的!”于是就把出门之后,一切的话说了一遍。他的妻子在旁边插口道:“阿弥陀佛!”他母亲道:“这总是你嘴里容易得罪人,就吃了这些死苦,以后要谨慎一点才好呢!”张三带笑答应。又跑到外面一望,见天光还尚早,还可以赶到平望,连忙辞别母亲,说道:“孩儿去把差使销过,明日再告假回来罢!”又向妻子讨了些零钱,出门搭了一只江划,到得上灯的辰光,已到平望。进了行辕,送上济公信。前回书中已经表过,不必再言。

但张钦差看了济公的信,下面画的酒坛子、铁锥子,这是晓得是济公的花押;但上头一人睡觉,不解何意。扭颈向张三道:“你同圣僧递奏折是怎样递法的?现今圣上召圣僧替太后看病,他晓得不晓得?”张三见问,便把自同济公出门之后,怎样到杭州,怎样买衣服,怎样被钱塘县拿去,怎样又被秦相府要去,后来到了金相府,怎样几乎被杀,济公怎样收了何敬卿,怎样用丸药迷了金丞相、黄御史,怎么自扮刘差官见驾,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单单把如意馆被打,秃头奴送银这两件事,瞒着不提。张钦差听毕,十分契重济公的能力。又问道:“究属圣僧果晓得召见看病吗?”张三道:“他也晓得,老爷不必作烦,他临行并分付家人说道:请老爷安稳睡觉,京中事体,大的天大,小的芥子大,皆是他担承了。”张钦差一听,方才晓得他信中画的用意,满心欢喜不提。

且言济公在金相府,不觉又过了几日。这日晚间正在小憩轩同济公吃酒,济公道:“和尚在贵府打扰已多日了,问心无以报答,今日席间无事,待和尚作点法术,大家取乐取乐。”说罢,但听他嘴里呢呢喃喃半晌,又大声念了句“-嘛呢叭迷-”,忽听帘钩一响,走进了两个美女,年皆二八。一个身穿藕红宫衣,绿云披肩,珠环坠耳,高耸堆云髻,腰系葱绿酒花罗裙,足下莲钩三寸,手持一支玉萧;一个身穿淡青夹外衫,梳一个盘龙髻,也是珠环坠耳,腰系杏红酒花罗裙,足下莲钩三寸,右手持一檀板,左手拈一条银红手帕。冉冉而来,真是月宫仙子,天上-娥。却说金丞相本是个好色之徒,一见了这等美貌,真个魂不附体,不晓得站起来是好,坐下来是好,跪下来是好,神魂颠倒,馋唾向腹中咽个不住。反是济公说道:“大人请坐,区区歌妓,何足介意。”只见两个美女,慢移玉步,轻启朱唇,向济公打一稽首,说道:“法旨呼唤,有何见谕?”济公道:“只因日间丞相吃酒,无以侑觞,欲烦二位度一清曲。”二女道:“谨领法旨。”说毕,各就旁面坐下,一个吹动玉萧,一个手击檀板,唱道:“一岁一次一逢春,乘除消长算不真。多少荣华富贵人,到底还归一条路,半杯黄土葬孤坟。”其声袅袅,如莺簧带雨一般。唱毕,走至济公前问道:“请问这位是在朝那位丞相?”济公道:“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一位金丞相。”穿红女子一听大怒道:“适才但听皇上说是丞相,奴还道是正直无私的李纲李丞相呢!原来是这误国的奸贼,当日风波亭害岳家父子,这奸贼彼时才当秦桧的长史,也就助纣为虐,今日居然赫赫的做了丞相吗?”说毕,用手中玉萧,直向金丞相击去。丞相一让,恰巧绊倒席上的烛台,向纸屏上一倒,忽然火光满室,烟雾腾空,金丞相连忙逃去,呼人救火。大众齐到,忽然见里面连火星儿一个都没有,反党黑漆漆的。家人复行取了火来,向里一照,但见残酒残肴,排列满桌,济颠僧也不见了。

金丞相此时如同做梦一样,心中一想,只是说:不好了!他这一走,必定把朝中之事,置之度外了;后来皇上问我要刘差官覆命,到那里去找呢?金丞相闷闷沉沉,只得跑至上房睡觉,一夜不提。次展,金丞相上朝,满肚鬼胎,深怕圣上问到他刘差官一节。幸喜这日刑部为秋决之事,奏对甚烦,料想无暇及此。时至巳初,将要退朝,忽见黄门官至殿上跪奏道:“现有刘差官奉旨到平望,去召济颠圣僧的,业已回京覆命,现在午门候旨。”圣上道:“宣他进殿见驾。”黄门官爬起转身出外,跑至午门高呼道:“圣上有旨,宣刘差官见驾。”不上一刻,但见济颠僧还是前日差官形相,衣服也还是一样,手中捧一奏折,行至丹墀,俯伏高呼叩首已毕,奏道:“钦命钦差大臣张允明,寄请圣安,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现有奏折在此,敬谨请训。”奏毕,双手将奏折举过头上。圣上忙呼内侍臣,说道:“速将奏折拿来。”当殿太监连忙下殿,将奏折取来,送上龙案。圣上当展张允明奏折,观看前面,无非感恩套语,后面叙的济颠僧不肯应召各情。皇上在龙案上看奏折,右班金丞相望着济颠僧,恨不得要拿他吃下去,心里道:你这秃驴!要来见驾,同我说明也好,你昨日晚间作了些怪,弄得我耽惊受吓,实在可恶。济公跪在下面,早晓得金丞相心中所说的话了,暗想道:你怪俺吓你,你骂俺秃驴,俺索性再来吓吓你再说。

主意想定,只听皇上传问道:“济颠圣僧抗不奉召,究属是何意见?”刘差官又碰头复奏道:“臣听圣僧说的,皆因金丞相的原故,所以不肯就来见驾。”皇上一听,冲冲大怒,骂声:“奸相!朕有何亏负于你?目下圣母有病,你反令圣僧不来治疾,实属目无王法!”着侍卫拖下打四十御棍,再送刑部议处。只见金丞相连忙出班,吓得面如土色,跪在丹墀,自己把冠带解下,不住的碰响头,说道:“臣该万死!臣该万死!”侍卫方欲行刑,忽见刘差官又碰头奏道:“愿陛下息怒,微臣还有下情,臣听圣僧说的,并非别事因金丞相不米见驾,实因金丞相说太后病重,恨不得立时医好。他见圣旨召见济公圣僧,心里便说道:果系圣僧,实有法力,圣上一有旨意究派,不待旨下,已经晓得,立即来替国母看病,这才算佛法无边呢;我想这边下旨,他还是不晓得,恐怕这个秃驴,多分妖言惑众。金丞相因孝敬国母心急,所以有这些想头;那知济颠圣僧在平望已经晓得,他遂把这些话皆告诉了微臣。又说道:‘你回朝回明圣上,就说圣母之病,必与千秋无碍。但是金丞相暗中骂我秃驴,要教他做件功德大事照赔了我,我不要降诏,自然就来见圣驾,替太后看病了。’”皇上听奏已毕,说:“原来如此。我说金丞相也不该有奸心。”遂传旨免刑免议。金丞相这才整冠束带,叩头谢恩。皇帝又说道:“姑念你存心不舛,免其过愆,限汝一日,赶紧想件功德大事,报答圣僧,好叫他就来治疾,圣母康安。如再迟延,两罪俱罚。”说毕,龙袖一摆,大众散朝。

金丞相退至朝房,附耳向亲随说道:“你们沿路望着刘差官,不要让他跑散,将他请到相府,我有话同他商议呢。”亲随答应,金丞相回府不提。却说这个亲随姓张,名字叫做张福,是极伶俐的。听见相爷分付,这两只眼、两条腿简直不敢大意一点。管着刘差官,出了午门,直往前走,那知走到四叉路口,忽然眼睛一花,再看刘差官,不知到那里去了。连忙四处寻找,连影子都没一点。找了多时,只得回府,对老爷如此如彼一说,金丞相一想,说道:“你们大众赶紧吃饭,饭后分路,皆代我满城酒馆里去找。无论济和尚、刘差官,找着者赏银二十两。”大众一听好不欢喜,一个个的低声说道:“我们皆不吃饭了,路上又不是卖的生漆桐油,我们先去找罢。”大众皆说道:“不错!”于是纷纷出外,不上一刻,你也找了一位刘差官,他也找了一位济和尚,找到了三、四十个,足足坐了一厅,把个金丞相反转弄了没法了。

金丞相此时晓得济公弄幻,心里却不敢存半点忽略,倒反走至正厅当中,恭奉一揖,说道:“金某愚暗,不识圣僧,诸多得罪,还乞宽宥少许。至于圣僧,如有愿做的功德,金某无不赞成,以图善举,尚望指明。”说毕,往未座主位上一坐,忽见内中有一憎人站起,也走至厅中,朝上问讯行礼已毕,转身向外便走。金丞相心中一想说道:大凡幻化之法,必是正身在前;这一位先走的和尚,必系济公的正身。想罢,起身向外便追,那知一直跑至相府之外,忽然这和尚又不见了。金丞相垂头丧气,只得转回。心中又想道:他二三十位,不过走掉一个,单看他大众怎样走法?一头想,一头走,直奔大厅。那知一进厅门,并无一个和尚、差官的样子,全是一班乡村小户的妇人。一见丞相,一个个皆起身跪下,请相爷的安。金丞相诧异道:“外面又无水灾,又无旱荒,你们这些妇女同至相府干什么的?”这个说:“妇人是家人王福的母亲,他家去说相爷赏给仆妇二十两银子,特为过来领赏的。”那个说:“仆妇是家人金贵的妻子,也是过来领赏的。”这个说小仆妇是家人某某的媳妇,那个说老妇人是家人某某的干娘。可笑这些找济颠俗的,尽行把家中母女妻子,都找得来了,就连何敬卿的妻子,都在其内。金丞相一听,好不闷混,忙把各家人喊来,着其遣散。大众纷纷出外,金丞相长叹道:“罢了,罢了!我今日晓得圣僧的法力了!”正在嗟叹,忽见当中桌上一张黄纸上,写着“速造大成庙”五了,金丞相一见,大惊失色。不知金丞相因何失色,且听下回分解。

第084回 建庙宇丞相起私心 泥酒坛糟坊得妙法

话说金丞相自大众妇女出去,忽见当中桌上,有一黄纸条,上写“速造大成庙”五字。看官,照外面看起来,显系是圣僧指点他做的一件大功德。丞相一看,就该不觉大喜,因何大惊失色呢?这因其中有个原故。杭州离城三里有一古刹,名曰大成庙,系唐朝开元中敕建的。共房屋九十九间,五代时为兵燹所毁,仅存地址。高宗南渡后,秦桧专权,其时金丞相,犹当秦府的长史。及至秦桧病笃,一日,传金长史至桧前,屏退从人,说道:“我秦某身为大臣,位居首相,自问于民间无丝毫的功德。今我卧病在床,思前想后,要做件功德之事,以赎己过,免得阴曹油锅刀山去受罪苦。我想都城外有座古刹,名叫大成庙,现今仅存地址,屋宇全荒。我请你商酌,非为别故,意想独建此庙,须凭贤契辛苦一点。但秦某又听人说过的,凡做功德须要叫人不知,方有果报,这叫做暗来暗去,若一说明,就算过账了。所以我今日屏退众人,妻子都不告诉,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我之口,入君之耳,如斯而已。”说着,叫人来,只见内随跟秦强来至榻前,秦桧道:“你速至库房,把东库司董增传来入内讲话。”秦强去不多时,带领东库司董增来见,一见秦桧,方欲下跪,只见床上说了一声“免罢”,又说道:“我唤你无别,你替我交代金长史库平银十万两,限立时现兑,是件要紧的正用,不准克扣分毫。”又向金长史道:“你就去办罢。”当时金长史同董库吏一同叩辞而去,自必如数兑银,是不必说了。那知金丞相自此就红运当道,不到十日,秦桧已伏冥诛,金丞相就把这笔银子,不着声不着气的一口吞下,实在享用得快乐。十数年来,不但秦桧家无人知道,就是金丞相的父母妻子,都不知道,独独今日,圣僧叫他做这件功德,他自然惊惶失色了。闲话休提。

却说金丞相初见“速修大成庙”五字,不由的心里一惊,回转一想,不觉大笑道:“金某你呆极了,今日太后请圣僧治病,这件功德,不过要找出个题目,还愁没人出钱吗?况且由我奏明,必定派我督工,将来赚点木材烧烧锅,也是好的。”主意已定,连忙传文案做了一个请建大成庙的奏折,次日上朝,当面奏了皇上。看官,要论平常请建庙宇奏折,理该发到礼部议奏,有许多周折,才能批准。但此次请建大成庙,是因太后之病起见,所以并不归部。皇上当即唤过一个太监来低低分付了几句,只见太监手持奏折入内,过了许久,太监出外,复将奏折呈上,跪奏道:“太后老国母愿在御膳项下拨银十万两,请陛下一并降旨。”皇上听毕,遂在御案提笔就折后批道:“着财政司在慈宫御膳项下拨银十万两,在上供项上拨银十万两,在昭阳院花粉项下拨银十万两,限即日兑交金副御史丞金仁鼎。仰将大成庙,限三月修成,以专责成,毋负朕意。钦此。”批完当时发下,又对金丞相说道:“汝子金仁鼎好好将这事办好,朕另有升赏。”金丞相因其子不曾上朝,只得跪下代谢圣恩。当下退朝,心里好不欢喜,暗中说道:我感激你济菩萨,你真真是位圣僧不介意,我金家父子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到了。

按下金丞相私下欢喜不提。且言济公自打朝散之后,就用隐身法站在金相府门口,晓得金丞相派人出来找他,他便望这一个吹一口气,这人便家去,有妻子的拖妻子,没妻子的便把母亲拖来了。还有一桩奇事,他嘴里皆说丞相叫你去领赏银,本明明是在家里同母亲妻子说话了,他心里、眼睛里,实在系在酒馆里找来的济和尚、刘差官。到得大众皆已入内,济公就混了进去,又用分身法化了一个先走,引金丞相出外,他便把“速修大成庙”的黄纸摆在桌上,又向大众吹一口气,收了法术,大众妇女遂现了真形。他仍然隐身出了相府。心中一想:今日都城里尚不便见面,还是乡间去踱踱的好。信步出了东门,走不上三里多路,只闻得一阵异香吹入鼻孔里,觉得处处作痒。痒的时候,喉咙到真真难过,是不必说的,心中不解其故。忽然抬头一看,不禁失笑道:“原来如此!”但见离不上一箭之路,有一群瓦屋,檐前支出一条竹竿,上面挂一酒旗。济公连忙上前一看,但见三间门面,是一爿大槽坊,招牌上写的是“本榨绍兴”。店门内有十数人在那里上酒,下面有数十只坛子,见得那酒由榨上淌到缸里,由缸里再分到坛子里。一些人七手八脚的,搬坛的搬坛,扎口的扎口。济公站在门口,闻得这阵香味,真个恨不得睡在他酒榨下面张嘴去等才称心。

正然心里想着,眼里呆望,只见里面跑出一位老者,年约七十余岁,生得慈眉善目。济公把他一看,不觉起敬,又晓得他财星当运,不久要在生意上得有一无二的声名,心里就想去同他攀谈攀谈。那知老者一见济公,遂走出店外,叫声:“和尚,你久久立在门前,想系不曾看见榨过酒吗?何不坐下来看看呢?”济公正要进店,同他兜搭,一听此言,正中下怀,说道:“店主人生意好吗?”说着,便走进店门,就在栏杆旁边桌上,朝下一坐。大众伙计暗中诧异道:我家东家霉了,这样一个垃圾和尚,也把他弄进门来惹厌,实在好笑。那知这个东家,同他言来语去,十分合式。见济公望着酒缸馋唾直咽,因说道:“和尚会饮一杯吗?”济公忙说道:“俺的东家,你这开酒店的,实在不会做生意,怎么能问人会吃一杯呢?这一杯酒吃他干甚?你东家要问我吃酒,大约一千杯起数。”老者呵呵大笑,忙向伙计说道:“你代我在榨上,把那斩头去尾的酒,打一铜卷子来。”又向济公道:“小店的酒,倒可多少孝敬师傅一点,但在乡间无处买菜,缺少下酒之物。”济公道:“不妨,不妨。”顺手就在破袖里面一掏,拿出一块狗肉,颜色都变黑了,不晓得是那一天的。他便嚼住狗肉吃住酒,望住伙计们在那里做酒。

你道这位东家如此恭维济公,是何原故?这东家姓徐,名振兴,他的糟坊招牌,也是这两个字。一身行善,精相面之术。他一见济公,看他这个形容,至小有公侯之位,心里酌量着说道:莫非是西湖灵隐寺济颠僧吗?及见他拿出些狗肉来,越发相信得过了,所以不必问宝山上下,心里早经明白。至于济公是向来不会问尊姓大名,说客套话的。无怪两人自始至终,不曾问过名姓。闲话体提。但是济公老里老气的,左一钢卷子酒吃完,喊道“添酒”,右一铜卷子酒吃完,喊道“添酒”,一直吃到天光已黑,点起火来还是这样。又过多时,大众已吃晚饭,老者说:“师傅吃碗便晚饭吗?”济公道:“不必,不必。请你把晚饭的敬意,给在酒里面,叫他们一坛子一坛子的拿来罢。这个铜卷子太小,实属不经吃。”内中有一伙计,最会讨好,见得东家这样敬重济公,一听济公的话完,便忙棒了一坛酒,朝济公旁边一顿,说道:“师傅请罢!”暗说道:又不要我的本钱,现成人情,乐得做做的。济公一见,哈哈的笑道:“妙呀,妙呀,这才爽利呢!”大众吃过晚饭,有两个伙计议论道:“横竖我们要做夜榨,我们也不催他走,单看他果能吃一夜?”一人道:“妙甚,妙甚。”老者见他们眉语目听的,反行呵斥道:“你们各去做事,体得乱言!师傅要酒,照数去添是了。”济公听说,又哈哈大笑道:“妙呀,妙呀。”由此左一坛,右一坛,一直吃到半夜,并不同东家交一言语。

忽然支开大嘴向老者道:“俺的东家,你要发财吗?”老者道:“师傅有何发财之法?”济公道:“你家这酒,店家到你家来买,顶多买多少坛子?”老者道:“多亦不过十坛八坛,因这封口上,不过箬叶油纸,多摆则气走味就变了,所以人家不肯多买。就如外帮来此贩酒,只得秋冬时候,春夏天便没一个交易上门,也因他容易走气,容易坏的原故。”济公听毕说道:“东家,我教你个发财的法子罢。”随即站起身来,把头上帽子除下,走至对过秧田里,笑嘻嘻的兜了一下烂泥来,就向封过口的酒坛上一扑,说道:“这样便没得走气了。”于是把那帽子褪下,也不出去兜泥,就拿这只帽子,每只酒坛上扑上一扑,不到片刻,一百数十坛酒,皆泥头封得好好的。所以到今日那绍兴酒坛上封口的泥头,不是同和尚帽子一样吗?这个法子,就是济颠和尚作下来的。但是徐振兴自此次,绍兴酒最为出名。后来济公入宫治疾,皇帝时差侍卫到他家来采办,渐渐的宫里上下,便皆吃他家的酒了。自此徐振兴不卖客酒,专办贡酒,这个利息还不厚吗?这个声名还不大吗?此是后话,不过顺便说说。单言济公用一空帽,在酒坛上扑扑便都有泥封好,大众伙计也就奇异,老者称谢不及的固不必说了。济公将酒坛封后,仍然把那泥浆滴滴的帽子,向头上一套,还是坐下吃酒。左一坛右一坛,一直吃到第二日巳牌向后。济公忽然把酒碗往下一掷,说声:“不好了,误了大事了!”爬起身直往外走。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85回 御史厅戏弄老虎凳 慈宁宫初进丹凤丸

话说济公在徐振兴糟坊吃酒,忽然心血一动,知道重建大成庙已经奏准,并发下国帮三十万两,着金丞相之子金仁鼎监修。暗骂道:“你这奸贼,你倒又想升官发财了,俺到末了,总对你把片账算得干干净净,才得罢休呢。”想毕,便把酒碗掷下,说道:“不好了,误了大事了!”连忙出门直向城内奔走。由北门进城到了城内,仍住前走,心里打算跑至午门,仍同前次刘差官见驾一样,由黄门官启奏。那知此回不得能彀了。一者,前次尚未退朝,二者,前次是差官打扮,所以没人查问。今日是个破花子和尚,这内城里就容得他走吗?正然进了内城,走了不上一箭之路,忽见前面来了一位:坐在马上,头带乌纱双翅帽,身穿大红锦边袍,腰系玉带,脚踏薄底快靴,年约三十岁,又白又胖,窄额头细长眼,几撮黑须,生成一副曹氏传家脸,骑了一匹青鬃马。前面两名勇役,拿着两条乌龙鞭子。你道此人是谁?却是私通外国张邦昌的侄儿,名叫张忠夷,现为巡街御史。其人奸毒异常,搭眼望见济公,遂用马鞭一指,叫声:“众人,将他拿下!”只见一名勇役,袖内掏出一条铁链,向济公头上一套,说声:“和尚,跟我走罢。”

济公正欲分剖,忽然定神想道:俺何不让他带去替我送个信把皇上,顺便叫这个奸贼认识认识,俺岂不甚美?想罢,便向勇役道:“你家御史亡了人不成,请俺和尚去念倒头经吗?”那人举鞭就抽,不料不曾抽到济公,鞭尾回头一缩,反把自己脸上抽了一下。心里一恨,便把铁链拖了直走。济公倒反发笑,沿路跑着,就把铁链股子当着佛珠子,指头掐住,嘴里一句一句的“南无阿弥陀佛”。走了十数步,忽然说道:“俺要大便了。”勇役不睬,那知再拖也拖不动身,只得把他送到毛厕上,站在旁边,候他解了大便,拖了再走。又走不上十数步,忽然又说道:“俺要小解了。”只得又让他解了小解。一路之间,大解小解,闹了七八次,好容易带到巡厅衙门。张御史下马人内,过了半晌,张御史坐了大堂,分付将和尚带上来。一见济公冲冲怒骂道:“我看你这狗和尚,定然是梁山泊鲁智深、武松一党,过来做奸细的。从实招来,免得动刑!”济公朝上哈哈一笑,说道:“俺的贤胞侄,你弄错了。俺不是梁山泊的奸细,俺是私通外国、卖国求荣的奸细。你要办俺这个奸细,是办不尽的。俺现今还生了些儿子、侄儿,无数的小奸细。你晓得俺这奸细,能为是很大的呢,大宋江山,被俺这奸细送掉一半了;大宋皇帝,被俺这奸细害死了两位了。”张御史明知他句句说的他家叔父张邦昌,却不好认这句话说,只得老羞成怒的骂道:“你这狗和尚,满口的胡言乱语!你不招实供?”说声:“替我把老虎凳抬过来!”

看官,这张忠夷自从做了巡城御史,他绝不打人的屁股,他作了两样刑罚:一名流星锤,专敲人的足拐;一名老虎凳。这凳上有刻成的两只人手模子,两旁皆有绳眼,后面斜槛一木,如虎尾一般,将罪人坐在凳上,头发绕在虎尾上,两手摆在模内,下面用绞关收紧人身。十指连心,请问这等刑杖,利害是不利害?张御史因济公开口嘲笑他的叔父,心里恨极了,所以就用老虎凳来坐他。济公一看暗说道:这样刑罚俺倒不曾见过呢,倒要让他们弄给俺看看。想罢,双目一闭,如死人一般,听些勇役把他搬上凳去,两手落槽,单单济公没有头发,只得用条绳子,由颈项向虎尾上一扎,下面有两人转动绞关。但听噗的一声,绳头皆断。济公站在旁边,搓着手笑哈哈的说道:“好家伙!”再朝凳上一看,只见纹的是两块碎石头。张御史勃然大怒,骂声:“妖僧,还了得!”忙取了印来,在济公脸上盖了一颗“巡城御史”的印,分付再绞。勇役另换了一张凳来,又把济公坐上,下面又绞了几绞,只听噗噗两声,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对流星锤,把两只木头柄子绞断了。济公还是站在旁边,说声:“好利害家伙广张御史见了用印也是无用,心中想道:有了!分付来人说:“你代我到后面杀一只乌鸡,宰一只黑狗,把血取来应用。”济公听说,复行又朝上说道:“俺的御史爷,你老也太费事了,有点狗肉把和尚下下酒就罢了,不必再杀鸡了。”张御史被他说得把一副脸真真气得青的间着紫的。忙催后面把鸡狗血拿到,说声:“代我把这妖僧由头上浇下去。”济公连忙用两手抱住颗光头,说道:“这是不能的。这一浇,我的法子就作不起来了。俺们认点交情,变通办理罢。俺家有个小婆子,他又不敬重正室,又不孝顺公婆,待俺叫他来替替刑罚罢!”看官,济公因何这样说法呢?因张忠夷新讨了一个小老婆,千娇百媚,宠爱非常,公婆正室,他皆瞧着不起,所以济公便想到他身上了。

闲话休提。张御史见济公两手抱头,以为他真有点畏惧,遂说道:“先把他上凳。”勇役又换了一张凳来,处处服侍停当,然后上面将血当头一浇,下面关纽直绞,但听见一种娇娇滴滴的声音唤道:“老爷,不能绞了,奴家没有命了!还看看枕边之情罢。”张御史听见声音,好生奇异,再行一看,见凳上绞的是自己的小老婆。和尚站在旁边,口口声声的说道:“可怜,可怜!”拍着手笑哈哈乱窜乱跳的。张御史到此地步,实属无法可治,分付押下,候明日奏明圣上再办,当即退堂。张御史退到内室,千方百计的招陪那小老婆,一面又请外科医十指,一宿不提。

次晨,张御史连忙上朝,着人把济公押至午门候旨。钟鸣数响,皇上开殿,张御史匍匐金阶奏道:“臣昨日巡城,至内城中段,缉获妖僧一名,凶狠异常,不畏刑具,已带到午门外候旨察夺。”皇上闻奏,心里暗想:莫非就是济颠僧吗?遂分付:“将该僧带至当殿,候朕视问。”不上片刻,只见一个穷和尚,身穿一件破袖,头带一顶黄泥滴滴的僧帽,赤着两脚,项间挂了一条铁链。金丞相搭眼一看,暗说道:坏了!这回张忠夷闯下大祸了。只见济公走至当殿,朝上合十顶礼说:“僧人济颠僧见驾,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座上皇帝这一喜非同小可,连说道:“圣僧免礼,一旁赐座。”此时张忠夷跪在下面,听说“济颠僧”三字,就同半空中一个霹雳,把他打痴了一般。但见济公一摇二摆的上了金殿,谢了恩在锦墩上坐下。圣上抬头一看,问道:“圣僧这颈项里挂的是何物件?”济公道:“启奏陛下,僧人因国太病重,看病要紧,俗云‘救病如救火’,昨日已牌之前就进了皇城。那知被一位巡城二皇帝,着人就用这链子把僧人锁去。当时过堂,僧人说是奉皇帝召来看病的。他说皇帝召你,我二皇帝不曾召你,你拿皇帝来压我。你且去到外国问问去,宋朝还是皇帝尊贵,还是张邦昌家姓张的尊贵?”说着,把两只灰钯手伸到御前说:“陛下请看。”皇帝但见每只手上,有“皇帝”两字,不解何故。问道:“这是怎说?”济公道:“这位二皇帝张御史,是真正利害呢!他见僧人口口声声尊重皇帝,他就把僧人手上写了‘皇帝’两字,抬过一张老虎凳来,分付把僧人这双手摆在凳上,将绳子对准‘皇帝’中穿下,下面用绞关直绞,可怜僧人疼得直喊,他在堂上哈哈大笑道:‘皇帝在你手上,就该叫你不疼,你看皇帝彀曾喊一个疼字吗?’说罢,叫来人把僧人押下,直到此时来见陛下,愿陛下作主。”

皇上听毕,龙颜大怒。问道:“奸贼张忠夷安在?”张忠夷跪在丹墀,吓得直抖,上下牙齿对打对打的说:“臣张、张、张忠夷在、在此,死、死、死、死、死罪!”说罢,不住的碰响头。皇上冷笑一声,说道:“你此时磕头已迟了,你还把那种欺君侮圣的本领,当面把朕瞧瞧。”张忠夷又碰头奏道:“臣实系不敢欺君侮圣,皆是圣俗的谎言。”皇上大怒道:“你还狡赖?难道圣僧手上写的字,项上套的铁链子,不是凭据吗?”分付侍卫说:“代朕把张忠夷拖下,重打三十御棍!”两旁答应,五下一换,真个打得皮开肉碎。打毕,又听皇上说道:“巡街御史张忠夷着即行革职,交刑部照庶民欺君侮圣的罪过议处。”当即拟成绞罪。又是大成庙落成之后,济公代他求恩。赦为庶民,此是后话。

当时皇上忙亲手解去铁链,对济公道:“张忠夷已经办罪,大成庙已经饬修。但是太后之病,日见沉重,朕心昼夜不安,就请圣僧入内一视罢!”龙袍一摆,大众散朝。张忠夷自然待罪刑部了。皇上便同内侍臣带同济公,直奔慈宁官而来。单言内宫一切宫娥嫔妃,听说圣僧入内,一个个皆隔帘偷看,以为这位圣僧,必定头戴昆卢帽,身穿千佛衣,足蹬镶黄履,手持禅杖,如地藏王菩萨一样。那知一到当面,不觉吓了一跳。但见他一顶破帽,一件破衣,赤着两只脚,面上锅灰样子,还夹了些黄泥,觉得他身上一种龌龊气味,一阵阵的送到帘内来了。大众吐吐——的,连忙各散。

这且不提,却说济公随着圣驾缓缓前行,不觉已至慈宁宫门口。当宫太监抢步入内启奏。转眼之间,听说懿旨下:“宣皇儿同圣僧入见。”皇上入内请安,济公顶礼高呼已毕,只听帏内传说道:“圣僧远来,赐坐赏茶赐点。”早有三四个小太监,一个搬过锦墩,在皇上下面,二个送上两碗香茗,一个手持金镶朱漆盘,内中盛了六个饽饽。济公谢恩坐下,皇上道:“圣僧不必行礼,胡乱用点粗点罢!”济公道:“谢圣恩。”说着就用那钉钯的手,筑了一只饽饽,向嘴里一送,连手又要来筑第二只。忽见里面来一太监说道:“宣圣僧入内视病。”济公一想:这个干面饼倒还好吃,俺如进去看病,多分被太监撤去,没得到我吃了。心中一想:俺何不如此如此,因奏道:“太后贵恙,不必诊视,僧人都知道了。陛下不信,听僧人慢慢道来。”于是就由起病的时候,一直到此刻,什么时候,何处痒,何处痛,均一一说出,连皇上都没他记得清楚。又说道:“不是由前晚吃了一匙参粥,到今日连茶水都不进口吗?”皇上道:“一些不错,足见圣僧名不虚传!然则当速求圣僧设法,须要能进饮食才好呢。人非草木,不食何能持久?”说着,眼睛里便落下几点泪来。济公忙奏道:“陛下不必忧伤。”说着便向怀里掏出一粒红丸,指着说了无数的功用。未知所说何言,且听下回分解。

第086回 圣君亲手进灵丹 高见昧心设诡计

话说济公掏出一粒丸药,对皇上奏道:“此丸名为丹凤丸,凤喜朝阳,此丸有扶阳抑阴之功。太后龙体欠安,皆因脾阳不足,胃火不畅,故饮食虽平日亦不能大进。加之既病之后,又服参粥,参虽补阳,但与粥为偶,既补且腻,又兼暴病,必有外感,经此一补,自必关隔不通。僧人造丹凤丸,第扶阳而不补阳,虽抑阴而不伤阴,内寓太极之机,并无一孔之弊。即请陛下谕宫监速备米饮伺候,此丸一进,立思饮食,即以米饮进之。二次服丸,即谕宫监备参粥伺候。三次服丸,则龙肝凤髓,海错山珍,便无物不能饮食矣。”皇上喜不自持,忙接过丸药道:“请问圣僧,当以何等汤水送下?”济公闻言,拍手大笑道:“俺的陛下爷,你到底不曾晓得这丸药好处呢!”语言未了,只见旁边走过太监两个,跪奏道:“济颠僧惊驾,若何议罪?”皇上道:“僧俗异道,毋怪不谙朝仪,着无究议。”济公看这两个太监,觉得他凸凸不伏,细一推察,知道这两个人专权夺宠,无恶不作。心里说道:且代你记着账,总有收账的日期。想毕,又说道:“此药非凡间药品所制,一人入口,自能生津化入喉咙。请陛下即敬呈太后服食罢。”皇上连忙进了内宫,双手将药献上,并把济颠僧的话,复奏一遍。却也奇异,这一粒丸药,在皇帝手上,并没有什么香味。那知太后一见,直觉得异香扑鼻,光华夺目。才一进口,不知是粒儿药,就如仙露一滴,直向喉咙而下,嘴里甘芳异常,满身毛孔亦皆舒透。太后道:“这位圣僧,真是活佛,我现今果真想点米饮吃吃了。”皇帝忙命宫娥,进上米饮。太后饮毕说道:“我思打吨养神,汝把圣僧留在宫中,须俟三粒丸药服毕,再让他走。”又说道:“佛爷随心所欲惯的,不能拘皇家资格。汝着太监打扫一处避静净室,请他在内,着数名太监听差,至于一切供奉,听其随便。”太后分付已完,翻身睡去。皇帝亦告辞,走出内宫,见了圣僧,称谢不尽。皇上即遵懿旨,将济公供养在南上苑渌猗亭,派了八名太监,听候使唤。皇上回宫,后来二粒丸药服后,太后龙体自然照旧不提。

却说金仁鼎,自奉旨重建大成庙,心中想道:“要论这件差使,是十分优美,但是期限太急。我想此事必须把高见请他来,商酌商酌才好。”且说这位高见,本是高球的从堂叔父,其人诡计多端,现为金仁鼎的长客,仁鼎十分契重,真是言出计从。看官,丞相府中,如何敬卿、吴悦士等门客甚多,金仁鼎何以另外独信识一个高见呢?只因其中有个原故。三年前,金丞相有位宠妾名叫小莺,苏州人氏,生得十分标致,年方一十八岁。心里却嫌丞相年老,所以平日间,往往与仁鼎眉来眼去,论其实在,并绝无奸情。一日丞相出外拜客,因折扇还在小莺房内,复行转来取扇。巧值小莺穿了一件银红绸紧衣,由怀内褪出一条雪白的膀臂,背着眼,在那里擦脸净面。金丞相一见,觉得有趣,就轻轻巧巧的走至身畔,双手抱住,但听小莺娇滴滴的说道:“都少爷松手哉,丞相爷来看见,勿好白相介。”金丞相一听,不禁无名火起,大骂道:“贱婢,乱我家门!”小莺睁眼一看,吓得魂不附体,跪下直抖。金丞相随即唤来官媒,将小莺发价卖掉。其时金丞相恰值丁忧闲散,抽笔遂写了一禀,说金仁鼎忤逆不孝,送到都察院,归奏案究办。仁鼎一闻,便吓慌了,巧巧路遇高见,因将前后各情同他商酌。高见道:“这件事何用愁他,假奸来,还是假奸去便了。”说着便把金仁鼎邀至家中,说道:“我代你做张诉同,包管无事。”因提笔直书,不到一刻,已经做成。仁鼎一看,称赞道:“妙是妙极了,但是太糟蹋人些。”高见道:“不如此不足以解其围!”仁鼎当即誊清,也着人送到都察院投递。此时所幸张允明任护左都御史,其人正直无私,一见诉禀,便当揭开,但见上面写道:

具诉禀员职金仁鼎,年二十二岁,住都城正心里,为泣诉真实叩恩恤宥事:窃职父亲原任兵部右侍郎,现因了忧不仕,前曾具禀台前,告职忤逆不孝。但职生于世家,娴于耆礼,岂敢稍形犯上,以罹十恶之条?所叹职父报国之忠心,原非董卓;而职妻天生之美貌,实类貂蝉。重以枕苫卧块之时,乌容河水新台之赋?一切曲衷,吴天莫诉。为求大人明察暗访,宽宥职罪,以待自新。姬-之齐,危在旦夕,沾恩上呈。

张允明看毕,暗道:我前日看金侍郎来禀,就知其中必有别情,所以尚未入妻;今看这个诉呈,可知我识见不错。因随即在禀后批道:“闱闼之私,尽伤天性,虽世无不是之父母,而人宜端重于伦常。小民无知,尚待长官开化,岂有身为二品大员,而甘蒙不匙耶?具控者固属于不慈,申诉者亦难逃不孝。国体攸关,宦途同味,速即改悔,毋贻后忧。此案着即注销,特斥。”又在金侍郎禀后批了“已阅”二字。批毕,遂着人牌挂都察院门首。金仁鼎得了此信,那片心才放下来,由此深佩服高见之谋,无论何事,皆商之于他,所以重建大成庙这一事,也就少不得要请他谈谈了。

想罢,唤过家人,拿了一张名片说道:“你代我把高见高老爷请来,就说我立等他说话。”家人当即前往。恰好路遇高见,便将名片交给他,如此如彼一说。高见道:“你先回,我随即就到。”高见一面走,一面想:这位金仁鼎,他有到疑难事,皆来问我,回回皆当我白差、此回修庙,是件发财的事体,我要先拷拷他,再同他想主意哩。信步想着,不觉已到金相府门口,看见门公便问道:“你家少老爷现在何处?”门公一见高见是个熟人,因说道:“我家少老爷现在碧云轩看兰花呢,高爷请去罢。”高见忙忙走到碧云轩,果见金仁鼎在此。两人执手,说了几句世务闲话,忽听高见叹了一声怨气,金仁鼎道:“吾兄何事怨恨?”高见道:“我怨恨不是别的,只因这个老天,赏了我高见一点小见识,逐日你呼我唤,烦个不了。唐诗上有两句说得好:“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这便说的我高见啊!”说罢,又叹了一口怨气。金仁鼎见高见如此,晓得明明打动他的,因说道:“老兄不必叹气,小弟现今有件发财的公事,奉请帮我筹画,将来总有大大的谢仪。”高见道:“吾兄舛了,弟适才所说之言,不过说的广概朋友,吾兄与弟如同一人,这又当别论了。”仁鼎道:“不必多言,我们正事要紧。请问现今皇上拨了库银三十万两,限三个月叫我把大成庙建成,但限期这样急迫,怎么办法,弟真真是要请教高见了。”高见道:“小弟名为高见,实非高见,吾兄休得取笑。但这事据弟看来,须要变通办理,才得划算,而且才不误限期。要是拘拘的一木一瓦买起,恐怕公私皆不得讨好了。”仁鼎道:“然则怎样办法呢?”高见道:“你莫作慌,候弟慢慢思索。”只见高见搔耳挠腮,过了许久,忽又说道:“方法是想出一条了,但是不免是恩将仇报。”遂走到仁鼎面前,附着耳如此如此的一说。金仁鼎拍手大笑道:“妙计,妙计!”未知高见同金仁鼎想出什么妙计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087回 碧云轩计赚蕲王府 慈宁宫二进丹凤丸

话说韩蕲王自挂冠归隐之后,就在西湖造了一所宅院,飞檐穿阁,华丽非常。所生一子,名叫韩逸,自世忠死后,在家半耕半读,乐守田园。其妻黄氏,忠厚贤淑.生了一男一女。女名毓英,年已十八,幼时便跟祖母韩夫人学了满腹韬略,兼有马上本领,善使一对绣鸾刀,还习得一柄弹弓,百步外照打香头,百发百中;子名毓贤,年方十二,尚在书房攻书。去岁春间,不料韩夫人去世,韩逸痛母丧亡,也就一病不起。现时府中,就是黄氏率领一男一女,外有老仆韩受,照应外事,虽然门庭冷落。到也安闲无事。那知高见代金仁鼎筹画建造大成庙之事,遂向仁鼎附耳道:“小弟到有一法,但是往年因人命案件,这人代我疏通刑部,很有恩情在我身上,如今若是害他,觉得有些不忍。”仁鼎道:“妇人之仁,丈夫不为。请问究属何谓害他,不妨大家斟酌。”高见道:“去年春间,蕲王府韩夫人去世,不是你晓得的吗?”仁鼎道:“晓得。”“过后不多时,韩逸去世,不又是你晓得的吗?”仁鼎道:“晓得。”“请问,他西湖这座宅院,拆去建造大成庙,好不好呢?”仁鼎道:“妙绝,妙绝,但是怎样得到手呢?”高见道:“别无他法,只有假传圣旨。可喜他家中既无长丁,又无得力的亲戚,我们假圣旨一道,就说韩世忠与岳家同党,着徙其家孥至东海安置。这座宅院,不是听凭你我办理吗?”仁鼎道:“事不宜迟,我们一定这样办法,就烦你把个圣旨做好了罢!”高见道:“这是自然,但是还须同令尊商议才好。”仁鼎道:“不必,不必,不瞒兄台说,自从奉烦的那件事体见过,到今日还是你为你、我为我。”高见道:“既然如此,我们定于明日一早办事了。”说毕,匆匆而去,暂且按下不提。

且言济公自从太后服药之后,即别了圣驾,出了慈宁宫,有八位太监,将他领到南上苑渌猗亭。济公见上面横着一张天然榻,随即跑去往下一躺,倒下便酣呼大睡,如死人一般。到得午膳时候,一个小太监走至榻前,摇着济公喊道:“咱的师傅儿,快醒转用膳了。”济公一听,满心大喜,以为必是龙肝凤髓,玉液琼浆,在榻上一蹶就爬起来。及至搭眼朝东边桌上一看,但见摆了一桌素席,中间摆了一双筷子,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济公心里骂道:这个样子,他家祭祖宗了,实在闷气!要想不吃,觉得腹中又有些饥饿,只得同受罪一样的跑至桌前,当中坐下,拿着一双筷子,在这碗菜里拨拨,要想进口,就同里面有毒药一般,实在是不得能彀的。旁边有一小太监,见济公这样情形,问道:“咱的济师傅儿,想系这些菜不对味吗?适才圣上分付的,师傅要想吃个什么饮食儿,就请说了,咱们儿就去办的了。”济公听说,忙把筷子一搁,说道:“是真的吗?这样说法,请代俺统统撤去。烦你们多去几位没屁儿的,着一位没屁儿的到绍兴东门外三里,有爿徐振兴糟坊,代俺把那原榨酒,办他百十坛来。再着几位没屁儿的,代我四处寻买狗肉,无论三十五十斤都是要的,越多越好。你们把这事办来,以后便没你们的事了。”大众太监各自分头去办,半日之间,俱已办到。

当晚济公正在渌猗亭咬着狗肉、吃着酒,高唱道:“男不男,女不女。僧不僧,俗不俗。也是前缘聚一屋。聚一屋,聚一屋。男不男,女不女。僧不僧,俗不俗。俺们大家吃狗肉。”唱着,就拿一块狗肉,直向一个小太监嘴里送去,说道:“小没屁儿,你尝尝看!”小太监忙用两手掩住张嘴,死命不放,济公偏要拖开,把肉送进。正在两上苦苦撑持,忽济公把手放下,说道:“高见高见,你枉费心了。”太监不解他说的何事,忙问道:“咱的济师傅,你讲的什么?”济公道:“俺讲甚吗?俺讲的这件事,你听我道来:‘一人实不矮,一人真不穷。专做枉法事,不识女英雄。欺人反辱己,忙了一场空。要问谁家事,笑煞昌黎公。’”济公说毕,哈哈大笑。你道济公此时为什么说这些不明不白的话呢?只因高见同金仁鼎所设之计,济公都晓得了。不但此时之计晓得,连后来被韩毓英捆打一段,济公也就说在其中了。大众太监以为济公说的个猜谜,你猜我猜,内中有一个太监拍手道:“咱家清着了。‘一人实不矮’,是庙门口的金刚;‘一人真不穷’,是位财神菩萨;‘专做枉法事,不识女英雄’,大约是孙行者同铁扇公主打仗。这八句咱家儿也猜着一半了,那四句你们哥儿们再猜去罢。”济公听着,心里倒也发笑。

忽听帘外一声娇滴滴的喉咙唤道:“哥儿们快来罢,咱累煞了。”真见一个宫娥一双手捧了一条黄绫棉被,一条绿棉褥上面横着一条黄龙须草的席子,一顶凉枕,说道:“国太晓得圣僧不曾带铺盖来,特为遣奴家送来孝敬圣俗的。”太监连忙接下,就向天然榻上铺好。恰值济公的酒已饮了有八分醉意,他就忍心害理,浑身污垢的往那簇新被褥上一睡,一夜无提。

次日清晨,济公起身,双膝一盘,就坐在被上,在怀内掏出一块狗肉来,胡乱的咬了几口。太监连忙拿了一只水晶面盆,打了一盆面水,又有一个太监送来手巾梳蓖,说声:“师傅请净面罢。”济公把双眼向他们翻了几翻,说道:“这些零碎,拖汤滴水的物件,拿来作啥呢?”太监道:“请师傅儿净面的。”济公道:“快快拿开罢!这是俺弄不惯的。你们快去把酒儿向儿拿来就是了。”济公就此跑下榻来,还是饮酒,大众太监也都出外散心去了,单单留了一个小太监在此伺候。济公把他一看:这个没屁儿倒是个敦厚老实样子,等我来同他攀谈攀谈。因问道:“你叫什么?你几岁进宫的?”那人道:“咱们十二岁就进宫了,咱家姓陈,单名儿叫个洪字。那个仁宗朝代儿有个陈琳,那就是咱家儿的叔祖。”济公笑道:“照这一说,你家倒是世代当厂爷的了?”陈洪道:“岂敢,岂敢。”济公又问道:“昨天我在慈宁宫,那两个秦我惊驾的,他叫什么?”陈洪道:“这两个爷,是很有权柄的呢!不论别的,就是国太这场病,也由他们起的。至于皇上同国大,这是咱们济师傅的明见,要算是极孝顺的了。就由初八那一日,国太正在午膳,他两人在旁边侍膳,国太问道:‘前天高丽进来的贡,我教皇上赐两件把国舅,今日降旨不曾?’那知他们两个儿一敲一答,说得好呢。一个说:‘奴婢瞧这样儿,只怕舍不得罢。’一个说:‘万岁爷到是很慷慨的,有什么舍不得?前次西宫娘娘的父亲大寿,赏赐的宝贝还少吗?’那一个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看来,要算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国太听他们说毕,登时的膳就不能吃了,因此就生了病。”将公道:“这两人究竟叫什么?”陈洪道:“那个胖脸的名叫张禄,瘦脸的名叫苏同。”

说到此处,只见大众太监一个个皆奔进来说道:“圣驾到了。”话言不了,但见皇上同一太监,已进了渌猗亭。济公此时,将吃的一大块有筋的狗肉,把一条筋嵌在齿缝里,不进不出,见得皇上已至,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只得用那钉钯手,自己弄着个鲤鱼抠腮,把一块连筋带肉的狗肉,由嘴里拖出来,向地下一甩,站起身来,就迎圣驾。反是皇上说道:“圣僧免礼。”胡乱就在桌前椅上坐下,因说道:“昨天圣母服了圣僧的丸药,今宵一夜安眠。早间上膳,已能略进少许。但不知第二丸药何时能进?”济公道:“今日国大谅酌已能起身,僧人就随圣驾一同进宫,面见国太。必须察视形色,然后进丸。”皇上道:“如此甚好。”一面说着,便站起身来,济公紧紧相随,直奔慈宁宫。来至宫门,还是昨日那个太监,奏报传旨。但见今日宫内蹊景,比昨日大不相同,外宫当中,垂了幅珠帘,帘外上下首设了两张锦墩。皇上、济公入内,皆行了朝参礼,就锦墩坐下。但听帝内说道:“老妇之病,荷蒙上苍垂怜,特赐圣僧医治,昨日服一灵丸,已觉不知有病。惟精神口味,尚未复原,还请圣僧设法,老妇感激无尽!”太后帘内说着,济公满眼在大众太监内里寻昨日说他惊驾的那两个太监。搭眼一见,他们立在殿外寿字炉旁边,在那里添香呢。济公心内说道:你这两个没屁儿,不要快乐,马上就叫你认识我了。济公想罢,恰值太后分付已毕,济公仍向怀里掏出一粒红丸,递给皇上说道:“此时时候顶好,即请陛下进呈太后服食罢。”皇上接来,忙至帘内,济公划算丸药已经入口,忙跪下奏道:“昨日着张禄、苏同预备的参粥,速请圣旨着其飞速进呈。”

皇上忙由帘内跑出,问:“张禄、苏同何在?”只见他两个忙由炉旁跑进宫来跪下道:“奴婢在此。”皇上道:“速将参粥拿来伺候。”看官,昨日济公说进二次灵丸,就能吃参粥,不过是句顺便话,也不一定是他两个。但是济公单提他两个名字,就同是他专职一样,皇帝也就依这葫芦的喊他两个来问。但见他两个一闻此言,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皇上以为他们不曾听真,复又说了一遍。直见两人跪在下面,那个头如同鸡子吃食一般,说道:“奴婢万死,粥还未曾备办哩。”济公一听,故作惊慌之状,说道:“不好了!如无参粥,太后此刻饥饿不过,病后龙体怎经得起呢?”可也奇怪,济公话才说毕,直听帝内呻吟不已,说道:“我饿煞了!”皇上作慌,即问济公道:“他样食物,可能胡乱吃点吗?”济公道:“病后调理,丝毫不能错乱,这怎么能呢?”话言未了,又听里面呻吟之声更大,说道:“我饿得实在难过呢!”皇上又急又恨说道:“来人!代朕把张禄、苏同两个奴才,拖出宫外废掉了罢。”只见来了四名太监,把二人向宫外押走。不知张禄、苏同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8回 济颠僧巧除两劣奴 韩毓英力获二奸贼

话说四名太监将把张禄、苏同往宫外押走,只见济公忙立起奏道:“太后腹饥,由僧人设法,请陛下先将二人赦回。”皇上道:“既承圣僧求情,着发跪在此,再听发落。”又向济公道:“就请圣僧赶紧设法才好呢。”济公道:“遵旨。”忙向空中用手指着画了两画,嘴里念了一句“-嘛呢叭迷-”。作法已毕,只见太后在内说道:“真正佛法无边,我此时一点不饿了。”济公道:“僧人作法,不过接济燃眉,须要飞速备参粥伺候。”皇上闻说,另行分付一名太监,着备参粥不提。济公又接口问皇上道:“请问苏同、张禄,现在宫中何项职任?”皇上道:“这两劣奴,已当首领了。”济公道:“僧人愚见,现今太后龙体初安,未便有伤好生之德,苏同、张禄可否推恩降为散职太监,免其诛戮,实为万幸。”皇上道:“姑准圣俗所请。”复侧身指着二人说道:“滚掉了罢!”二人谢恩退出。看官,济公收抬苏同、张禄,并非公报私仇。实因这二人离间皇上母子,奸权太大,所以不伤他命,但叫他降职。职分小了,则权柄不得到手,就行不起奸诈来了。况且散职太监是顶小的太监,由散职到总管,至少要二十年才升得上去,张、苏这一降,便一世不得翻身了。济公此回入宫看病,可算暗暗的去掉两个内贼。但是张禄、苏同,以为济公是公报私仇,忍气退出。济公也就叩辞自回渌椅亭,暂且按下不提。

话说高见别了金仁鼎,以为韩府不过妇人小子,无甚智识,胡乱用黄绫做了一道谕旨,次日大早,便至金相府。这日金仁鼎因专候高见办事,并未上朝。一见高见来到,喜不可当,忙叫家人备上早点,两人对食已毕,高见道:“事不宜迟,我们就此办理罢。”仁鼎道:“谕旨在那处呢?”高见便由袖中取出一件黄绫封得整整齐齐的谕旨。仁鼎道:“内中怎么说法的,还当拆开请教请教才好。”高见道:“你又糊涂了,他家不过些妇人小子,还怕他察出破绽吗?如其他家有这样本领,这件事你我倒不敢行了。”仁鼎道:“不错,是我糊涂。但是去的人,用什么人呢?”高见道:“却喜我今三十二,尚没一根胡子,人称我叫婆子嘴,我装个宣旨的太监好不好呢?”仁鼎拍手道:“妙绝,妙绝。”高见又道:“至于你直接出名,就说命御史查抄押逐。”仁鼎沉吟一会道:“也好,也好,请问下余还要几人呢?”高见道:“下余就拣四个亲信的家人,打扮军官样子,这就是了。”仁鼎道:“以外还要人吗?”高见道:“以外在我看来不要人,只要畜生了。”仁鼎道:“高见到底脾气不改,无论要紧大事,总要夹点笑话。”高见道:“不是笑话,乃是实情,去的人不是要骑马的吗?”仁鼎大笑道:“你这嘴真正要算是天生的。”当下二人嘻嘻哈哈,选择家人,装扮一切,直奔韩府。权且丢下不说。

再言韩府黄夫人,这日早间起身,就对女儿毓英说道:“我昨天夜里得了一兆,说的你祖父、祖母回来了,关照我们有大祸临门。我实在放心不下。”毓英道:“母亲放心,我家现在又没做官,料想没甚大祸。若是强盗打劫,不是女儿说句阔话,总还不甚要紧。”母女在此议论,只见毓贤进房禀道:“孩儿早饭已吃过了,到书塾去了。”黄夫人道:“去罢,用心读书,不要贪玩。”毓贤答应了一声,向外便走。黄夫人又同毓英说了些闲话,忽见老仆韩受气喘喘跑进来说道:“禀主母,不知所因何事,外面有圣旨来了。”黄氏便吃了一惊,话言之间,见有一个太监,捧着圣旨,前面四个军官,后面跟着一位大位官员。此时香案也备不及了,黄氏连忙向圣旨跪下,听见上面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治理,务在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朕

查得原任征金都讨已故韩世忠,本为岳党,漏网未问,理应根彻严究,姑念时迁已久,一律从宽。着金副御史丞金仁鼎驰往该王府查抄,及该宅第,一律入宫。其妇女迁徙东海极边安置,其孙韩毓贤,即送三法司议罪。钦此。

高见读毕,黄夫人叩首谢恩,直吓得魂不附体。金仁鼎同高见走至厅前喝道:“汝等妇女,赶紧收拾,随便穿衣,预备起解。至于韩毓贤从速交出,彼此世宦之家,宜全体面,免得拷问!”黄夫人呆立一旁,听他说毕,放声大哭道:“诸位爷们,可怜我韩家世代忠良,爷们谅情晓得,还求照应一点,就是韩氏宗祖,阴冥之中,亦当保与诸位爷长生禄位。”仁鼎方欲开言,只见高见装着太监的腔调说道:“韩家婆子儿听清了,万岁爷还立等咱家儿交旨呢!谁有空儿合咱的罪妇太太讲说呢?”话言未了,只见老仆韩受,忙跪上前来哭道:“老奴求老爷、宫爷开恩,就把老奴带去办罪,请宽饶小主人罢。”金仁鼎骂道:“放屁!”高见从旁就是一脚,骂道:“王八蛋,你这狗命值什么?”可怜把个韩受踢了一交。仁鼎又喊道:“来人,与我把他家中人皆上起刑具来!”

只见四名差官,一拥而上,将要动手,忽屏风后闪出一位女子。头带束发嵌珠勒,黑髻垂后,玉环坠肩,两鬓插了两枝粉绒花,穿一件白罗裙紧衣,玄色小脚裤,白罗裙高高-起,足蹬一双淡绿凤头鞋,腰系青锋剑鞘。时到厅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金仁鼎、高见骂道:“何处强贼?敢在本王府来吓诈?你有多大的本领?”金仁鼎大吃一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反是高见说道:“了不得了,反了反了,小小女子,就敢不遵旨,众军官,替咱家儿拿下!”军官连忙围上,只见那女子迎上一步,脚一横扫,四个军官七倒八跌。其中有一个顶吃苦,将把颗头朝紫檀桌角上一撞,穿了一个窟洞,鲜血直流。高见、金仁鼎看此情形,皆着慌了,说道:“他不奉圣旨,我们且走,把兵调来,单看他怎样泼野?”那女复行一穿步,到了天井,但见多少佃户,皆来挤看。那女道:“相烦诸位,把府门关上,一个都不许走。”那些佃户,初见他们耀武扬威的,代主人十分耽怕,及见得反把来人打倒,一个个也精神抖抖的,听见分付关门,就去了十数个,把大门乒乓关上,又把门凳一拖当门横摆,一个个朝下一坐,也大声喊道:“一个都不要放走,单看他们走屋上扒出去罢!”

金仁鼎见得关门,格外骇怕,到底高见是个久惯狐狸,心中虽然作慌,他嘴丝毫不乱,复行走到那女面前说道:“小姐儿不必动怒,咱家儿是替皇上干的公事,尊府也是个忠孝有名头的人家儿。咱们反要劝你一劝,不要仗着有点拳棒,那时事闹大了,就悔之不及了。”那女一听,又指着骂道:“你这该死的奴才,我劝你不必装腔作势了,难道你是个宫爷吗?你不是八年前因人命案件,来求我家爹爹的高见吗?”高见被他一言点破题眼,晓得有点不妙,手把金仁鼎衣服一扯,嘴往四个家人一歪,其意是预备夺门而走。岂知那女子已经会意,一穿步进前,左手把高见连帽巾带头发一把揪住,右脚一起,把金仁鼎掼倒,顺便踏住了他的背脊。此时高见好似挂在钓钩上的鱼,一蹶一蹶的,金仁鼎好似一个乌龟,身子伏下面,动也不动,头仰着朝上,手儿脚儿一划一划的。那女子用右手,又向腰间抽出青锋宝剑,指着道:“你们究属因何起意?从实说来,本姑娘或者开恩饶你;若有半字虚谎,立叫死于剑下,单看你们何处叫屈?”看官,说了半日,这位女子究属是谁?这就是韩小姐韩毓英。自从金仁鼎等入内,他立在屏后,就察看破绽。听得谕旨上既然查抄,还称王府,料着不应有此不通的上谕;及至走到厅上,看见这位太监,确是幼时看见过的高见扮的,所以全知是假。况且听得此时皇家已代岳家昭恤,岂有追究同党之理?韩毓英胸藏韬略,这两个奸贼虽然狡猾,怎能逃得这位女英雄的见识呢?金仁鼎同高见既被识破,又被抓住,实在无法。未知二人如何出韩王府大门,且听下回分解。

第089回 众奸党被困在王府 韩毓英走马见丞相

话说金仁鼎、高见皆被韩毓英抓住,四个假军官,皆吓得泥塑木雕的一般。这边韩府见此光景,那老仆韩受也来了劲了,遂上前把内外男女仆人,尽行唤到,连烧火的、倒粪的,都唤得来了。也就站在小姐旁边,你一拳,我一脚的不住的打这两个奸贼。仁鼎实在消受不起,心里要想招明,又恐将后事情认了真,我的罪过顶大;若待不招,这位姑太太青锋在手,很有点杀人不翻眼的样子,假或该因劫数,他尽把宝剑向下一挥,我暂时见了阎君,连阴状都没处告去。想了一想,高见的见识到底比我高得多呢,还是看他怎样说法罢。想定主意,便喊道:“高见呀,你快快说明罢!好歹不是认不得的人,适才小姐说的,如你我说出真话,他一定就饶你我了,你就快说罢!”高见一听金仁鼎如此说法,便连忙扭过身来,把个脸朝着毓英,故作以顽代笑的样子说道:“小姐息怒,我们皆是熟人,不过闹了耍子的,怎么就认真起来了?我就告诉明白你罢,你脚底下这一位,他姓王名叫王仁,是我的至好朋友。昨晚同我吃酒,他就夸奖自己的拳棒有一无二,我就故意的激他道:‘你这手脚,恐怕经到韩王府韩小姐手里,多估些一个半指头,就请你见阎君了。’那知他偏偏不服气,说道:‘岂有这等英雄女子,必须会会手脚才好。’那时是我不好,究怪我多事了。我说道:‘要会这位小姐不难,如其真要同他说明会手脚,是极难的,必须如此如此。你扮个御史金仁鼎,我扮个太监,走到他家,小姐一急,自然就出来交手了。’今果把王仁打倒,足见我说的话不差,也叫这个麻木种子出出丑。但有一句,我同尊府忝在世交,须要晓得是闹了耍子的,小姐千万不可认真。倘认真起来,这假传圣旨,那个吃当得起?今日这般样子,小姐也算出了气了,就请算和了罢。”

毓英听毕,就用宝剑偏过来,在高见肩上击了一击,说道:“你这活贼惯会捣鬼!太监是个假的,你偏要装做真的;金仁鼎是个真的,你偏要说他是假的。我索性告诉你们罢,我前天看宫门抄录,见到皇太后病重,迎请圣僧医治。皇上发出帑银三十万两,着金副御史丞金仁鼎重建大成庙,限三月竣工。我心里就划算说道:三个月期限太急,怎么来得及呢?最好是买人家旧院拆改,这才公私两便。不料你们这些奸贼,就看上我王府来了,实在可恨!”说着,就将左手上提的高见,向金仁鼎头上掷将下去,只听上面喊道:“好姑娘,饶我罢,腿掷断了。”下面喊道:“小姑娘,饶我罢,头踏碎了。”二人叫苦不迭的。但高见又忍着疼,扭过身来向韩毓英道:“小姐既知脚下是金仁鼎正身,他就有些不是,现今他是当朝首相之子,身为御史副丞,也要有点进退,不能十分忽略才是呢!”毓英道:“他家官职再大些,那怕就是皇亲国丈,他既假传圣旨,他总输了姑娘一着了。”高见道:“你说他假传圣旨,有何凭据?”看官,你们晓得这个高见有多狡猾,他宣过假旨之后,看见势头不好,他就把假传圣旨收在怀内,所以此时向韩毓英说个没得凭据。韩毓英道:“你要凭据吗?”叫声来人,但见府中的一个挑水的,气力最大,忙走向前来说道:“小姐有何分付?”毓英道:“你代我拿几条绳子来,先把手上的奸贼捆起。”恰巧跑到厅上,见有一捆肥麻绳,是去岁办丧事挂灯用的,连忙拿来,就先把手上高见四爪转蹄,捆了个结实。毓英松下手来,又帮着拿了一条绳子,把金仁鼎捆好。然后跳下来将金仁鼎一脚踢了就地十八滚,复又帮着把四个假差官,同杀猪样的一个一个捆扎停当。就此提了宝剑,走到高见身旁,一手提了高见的胸前衣服,拿宝剑就同迟鱼样的,只听哗味一声,衣服扯开一片,顺手就把一卷黄绫拖出,说道:“这算得凭据吗?我拿去击了登闻鼓,奏明皇上,单看他家父子丞相、御史,怎样狠法。”下面金仁鼎忙喊道:“玩不得呀,总要求小姐开开恩呢。”

却说韩毓英嘴里虽这样说法,心里却另有章程,分付家人道:“你们代我把一个个的皆吊在厅屋挂灯的钩搭上去。”大家遂在厅前,移过一张桌子来,桌上又加了椅子,恰巧厅屋迎面有六副钩搭。于是两人站在桌上,下面又两人抬一人,连韩受也帮了出点老劲,把六个人逐一递送挂好,韩毓英在下一看,好生发笑,暗说道:这个样子,倒像大厨房里挂的些成鱼腌肉一般哩。闲话休提,毓英见大众把六人吊挂已完,分付备马伺候。黄氏夫人见得女儿如此,真怕他去击登闻鼓,把件事闹得个不了不休,忙喊道:“毓英来,我对你有话说。”两人遂跑到屏后,夫人道:“你真去击登闻鼓吗?”毓英道:“我不去,我不过吓他们的,我预备出去如此如此的办法。方能了事。”夫人道:“倒也用得。”毓英说毕,连忙走入卧房,先将素裙放下,随手取了件玄色素绉夹衫着好出外,门前上马,又把韩受带着,直往城里奔来。一进城门,便唤韩受道:“你向前引路,到金丞相府通报。”不上一刻,已至相府。

却说金丞相朝散之后,正在小憩轩,向家人金福问道:“这两日大少爷所干何事?大成庙之事,是怎样办法?”金福道:“家人不知道修庙之事若何,只晓得这两日大少爷同高见片刻不离,今天一早便同着带了四名家人,皆备了马出去了。”金丞相好生奇异,正在没头没尾的呆想,忽见执帖的家人进来禀道,说外面有韩王府韩小姐亲来请见。金丞相格外诧异,暗道:他一个小小女子,见我做什么?想系总有要事哩。便说道:“请他东厅见罢!”家人出外,金丞相走到东厅,但见一个绝色女子,年约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孝服素衣,一见金丞相,便立起叫声:“世伯在上,小侄女韩毓英拜见。”说着,操了衣袖,就福了几福,丞相也作揖回礼。分宾主坐下,家人送上茶来、只见毓英开口道:“请问世伯,现今皇上派人查抄侄女家中,世伯果知道吗?”金丞相沉吟半晌道:“这件事,我不清楚。或者旨意由刑部会同三法司行的,不曾由老夫这面经过,亦未可知。”毓英冷笑道:“这样说,世伯直参知政事,便当不起了。岂有查抄爵王府第,宰相不与闻问之理?”金丞相道:“老夫实在不知。”毓英道:“世伯既然不知,但假传圣旨的人,已被侄女拿下,现已通同招明,侄女只得去击登闻鼓,候皇上办理便了。”说着,便作别起身。金丞相听得一说,就知道仁鼎同高见做出没头没尾事了。心里想着,便连忙起身道:“贤侄女勿要作躁,好歹都是通家,老夫岂有不问之理?就是尊府被人欺侮,老夫当着令祖面上,帮着出了口气,这才是个道理呢!”说着,便向家人道:“你们统统退出,我同韩小姐有机密要事商办呢。”一众家人皆走出厅外,金丞相又低声道:“请问贤侄女,他们这班匪类,是怎样勾串的?贤侄女是怎样识破的?圣旨上怎样说法的?”韩毓英又冷笑一声,说道:“既承世伯美意,侄女便明说了罢。”于是便把怎样传旨,怎样拿人,怎样因认识高见将他捉下,说毕,又把假圣旨读了一遍。金丞相又想了一会,说道:“圣旨想情带来了,请给我看,究属是真是假?”毓英一听,暗中骂声:奸贼!你们到此地步,还把我韩毓英当三岁孩童遇事,我在此把圣旨把你,你顺便拿了一烧,倒叫我才死无对证。想罢,立起身来便说道:“世伯之话,实在不差,就请世伯一同到登闻院,同诸位大人品评圣旨的真假便了。”说着,往外就走。金丞相一见,十分着急,对面是个女子,又不敢上前拖他,只得枪步抄到毓英前面。将厅门阻住说道:“小姐请转。总好商议。”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90回 相府中毓英勒据 书房内公子私逃

话说金丞相见韩毓英起身走,连忙抢步上前,将厅门阻住,不住的拱手说道:“贤侄女不必动手,皆是老夫的不是。”韩毓英看这样子,实在又好气,又好笑,只得重新入座。金丞相就在那门旁椅上坐下,带笑说道:“贤侄女不必动怒,好歹皆是通家至好,没有个商不来的。唯今只有一法,还望贤侄女推老夫薄面,大家私了了罢。”毓英道:“请问怎样私了呢?”金丞相道:“这个高见本来奸恶,前次我送小儿的忤道,他居然帮着小儿同老夫打对头官司。老夫也恨他切齿,匡约十日之内,我总寻件事情办他一办,以代侄女出气。至于仁鼎这个逆子,待老夫用家法教导,请侄女开点恩在老夫身上,就把圣旨焚掉,把这班言生放出了罢。”毓英又冷笑说道:“世伯这话,实在说得清风明月。我劝世伯不必作烦罢,还是让侄女走的好。”金丞相道:“然则除去击登闻鼓,余者悉听侄女分付,老夫无不遵命。”毓英道:“既然如此,侄女仅有一法,须请世伯将他们假传圣旨,求请饶恕的话,写一证据,要请世伯具名,然后侄女再将圣旨交出,将人放掉。这就算天大的交情,存在世伯的身上了。”金丞相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教小儿同高见具名好吗?”毓英道:“如有半字更改,侄女是做不到的,伯父免开尊言。”

金丞相又沉吟一会,骂声:“畜生!罢了罢了,只得老夫出来和事便了。”忙在文房四宝之前,取了一张花笺信纸,上写道:“启者:小儿仁鼎,不应听信高见之谋,同至尊府闹事,务望推老夫薄面,权请放出,实为感激。”下面写了个“参知政事金”。具写毕,双手送毓英面前,说道:“请侄女过目,这样好吗?”毓英道:“好是极好,但是还要累手重写一张,把‘闹事’两宇,改明‘假传圣旨查抄’,才用得呢。”金丞相道:“就这胡乱些儿,省我费事了。”毓英道:“那是不能,况且‘闹事’两字,现在我家孤孀幼女,试问所闹何事?非切实改明不可!”金丞相只得又把说帖拿回,重新再写,心里说道:韩毓英你小小女子,也太利害得过分了。一面想着,一面将说帖改好,又送到毓英面前。毓英道:“这才不错呢。但有一件,索性还要相烦呢,请世伯顺便还要把那参知政事印签押一下才好。”金丞相道:“是老夫亲笔写的,不比用印强些吗?”毓英道:“那是不能。”金丞相只得又在上面用了印,交货,毓英接下,又细细看了半天,然后折起,又对金丞相道:“此事全因世伯的情面。请世伯关照他们一句:嗣后两不相犯,若有丝毫希图报复,那时世伯不怪侄女,拿这张说帖,就要去叩阍。”说着,立起身来向外就走,金丞相又连说道:“请教圣旨就给老夫看看才好。”毓英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侄女虽是女子,绝不口是心非,一定仍交给他们便了。”说毕,移动金莲,金丞相反恭恭敬敬的送至仪门。毓英便双手一举道:“有累世伯。”出门上马,仍是韩受领路,回府而来。

直至门前,韩受便喊了一个杂役,喂马归槽。毓英直奔正厅喊道:“你们多来几人,把这些奸贼放掉了罢。”却说金仁鼎等,自被吊起之后,觉得手足疼痛非常,又不敢动,深愁绳子断下,则一跌便是半死。心里又愁他击登闻鼓,不知这事闹到什么地步才得结果,只得闭着眼睛,一声一声的叹气。忽听韩毓英回来,走至面前,分付放掉,更不解是何原故。心里想道:要是登闻院告准了罢,就该有御前校尉同来拿人;要是不准吗,他回来必有一场的私拷,以泄其愤,何能善善的干休?心中正在盘算,忽见来了多少家人,仍把桌凳移至外边,一个个扒上,就同下珠灯样的一一放下。单是那个挑水的力气甚大,他巧巧是来下金仁鼎的。那知他的下法与众不同,始则抓住金仁鼎的身躯,捉上捉下的,心里想把绳子捉断,省得勾那灯钩,自己费事。岂知这个绳子,便越勒越紧,金仁鼎此时喊得如黄牛一般,好容易又被他要命似的捉了几下,那上面灯钩一断,金仁鼎落降下来。是个尽情的,就该双手一托,再行送下,这便好了;那知这位挑水夫非但不用手来接,反顺手用力向外一推,可怜就同甩包裹样子,把个金仁鼎一直甩到天井中间,往下一撞。幸亏王府天井到是平平整整的,不过骨头吃了点亏,额角上擦掉点油皮,余者并无大害。韩毓英只见六人尽行放下,遂向腰间抽出宝剑,把绳子一阵乱割。各人此时,皆捆得麻里木足的,一个个又要走又要跌。但见韩毓英又在袖中拿出那黄绫物件,向高见面前一掷,说声:“拾起来滚罢!”

不言金仁鼎、高见等出外上马而行,且言毓英小姐见他们去后,把个说帖交了母亲,如此如彼的一说,又问道:“兄弟毓贤,这样闹法不曾见面,不知何处去了?”黄夫人道:“大约在书房读书,还不晓得呢!”毓英道:“断乎不在。”忙向韩受道:“你快到书房内望望相公,果在里面么,赶紧回报。”韩受领命,不上片刻,韩受回覆道:“不好了,出了大事了!书房里面不但相公不在,即先生亦不知是何去向。”黄夫人并毓英小姐,听见韩受一说,不觉大吃一惊。究竟韩毓贤同先生是往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091回 听圣旨师生落难 遇盗船水寇施威

话说韩府请的一位西席先生姓曾名广益,是仁宗时状元曾巩的侄孙。其人学问渊博,品性端方,家住苏州,家道甚寒,所以在韩府就馆。这日韩毓贤才到学堂,曾先生方查点昨日功课,忽听家人传说圣旨到来。曾先生遂同韩毓贤来至前面,站在六角门口,窃听圣旨上所说何事,听得前段查抄,已觉吓下一跳;及听到末了,说要将韩毓贤交三法司待罪,忙把毓贤一拖,同至书房。却喜昨晚付了三十两银子束俯,预备寄送家信,遂把银子一拿,向毓贤道:“事情不妙,我与你逃走罢!”毓贤眼泪滴滴的要想辞别母亲,又怕被差官拿住,只得听凭先生做主,趁着众人纷乱的时候,二人便悄悄出了府门。走去西湖,曾先生心内一想:我且叫一只船,把韩毓贤送到我苏州家中,然后再来探听消息。主意已定,遂沿着湖堤寻觅船只。走了半日,看见一只湖船前后两舱,到收拾得碧波干净。曾先生正在此呆望,忽舱里跑了一个道士出来。曾先生心里愕道:时运不顺,总是如此。我想这只船雇到苏州是最好的了,偏偏又被这道士占住!光景必是朝山进香去了。心中想着,正然要走,忽那道士走至船头说道:“先生请住,莫非是要叫船吗?”曾先生道:“我船是要的,这船想系已被长老叫去,这就不便再谈了。”道士听说,连忙开口道:“先生不必会错了意思,这船并不是小道叫的。”话言未了,但见后艄上出来了三个大汉,扑通扑通皆纵上岸来,就把曾先生同韩公子围住说道:“我们这船是空的,随叫随行。”又手指着道士道:“这位老爷,是家里的亲眷,并不是先来的客人。先生要叫船,勿论何处,总能去得。”

曾先生看那三人,皆是梢长大汉,一个黑麻脸,年约三十多岁;一个一只眼,眼旁还有一个大疤,年约三十岁;一个秃头,只有十多根头发,年约四十余岁。看官,你道这三人并一个道士,究是何人?那个麻脸的姓董,绰号叫做浪里钻董亮;那个秃子姓秦,绰号叫做水里游秦朗;那个一只眼姓朱,绰号叫做海里混朱光。皆是三个海贼,水底的功夫极好。他们本在江面劫掠,遇到有钱的客商,候到夜分,把人斩斩剁剁,向江里一甩,无人知觉。请问这道士究系何人,却是刘香妙。因在镇江同济公为难,被济公定住。张公子送到镇江府按律治罪,那知他仍用替身法逃去,他便垂头丧气,回了小西天狄元绍处。过了半月,一日心里想到济颠僧,屡次吃他的亏,十分呕气,又想出来报仇,因此一个人悄悄的到了镇江、平望等处,探访济公的消息。晓得济公已到了浙江,就在镇江江口,恰恰叫了董亮他们的这一只船。上船之后,刘香妙已经实出破绽,就仗着自己的本领,也不骇怕。须知这个刘香妙不过不是济公的对手,要说江湖上的朋友,他还放在心上吗?一路行来,已到黄浦的江面,时约二更向后,忽见他们伙计三个,走进舱来。那知刘香妙早已执剑在手,便向他们一指,只见三个人手中朴刀,咕当咕当的皆落在船板上面。三人大吃一惊,晓得刘香妙神通广大,就情愿请他同伙。因此来到西湖,又访得济公进了皇宫,只得权且打伙儿干点买卖。巧遇曾先生来雇这船,所以董亮他们一蹿步皆上了岸,兜弄这个生意。

曾先生见他们几个大汉,觉得船上人力甚足,大为合式。便开口问道:“船老板,单叫你这只船到苏州,要多少钱?”秦朗忙开口道:“平日叫我这船,非七两银子不装。此时却是热水市,生意清淡,你先生把五两银子罢。”曾先生道:“价钱就依着尊算,但我们俩不曾带了行囊,要请你赶紧开到。”秦朗一听,摇着一颗秃头说道:“不成功,没有行囊我们不装的。”曾先生还要来将就他,反是韩毓贤说道:“我们走罢,我们有银子,还愁叫不到船吗?”刘香妙一闻此言,便向董亮丢了一个眼色。旁边却有一个少年人,满面带笑插嘴道:“在我看,诸位看银子分上,就送他到苏州去罢了。”董亮便趁势连忙转口道:“秦伙计,这两位先生、公子,虽没行李,谅情不是坏人,我们便装了罢。”曾先生一听大喜,忙同韩毓贤上船,进了中舱。曾先生深怕有人追查韩毓贤,便喊道:“船老板,我等皆有要事,就请开船罢!”但见朱光一只眼朝他一翻,说道:“人生在世,衣食二字。难道空着肚子弄船吗?就是先生们也要吃饭呢!请问先生们还是上船吃饭?还是在船上带点食物来吃吃?”要论此时已经上午,曾先生在书房按时按顿吃惯了的,肚里本有点饿了,但恐怕耽搁久了,被军官追到,只得回了一句:“不吃。”但见那一只眼又说道:“你们既不吃,就请你看着船,我们去吃饭了。”当时三个人并一个道士通同跳上岸去。过了许久不来,曾先生反叫韩毓贤躲在后舱,心里十分作躁。好容易候到太阳斜西,这才一个个醉醺醺的上船,又复冲茶打酒,过了多时,这才抽跳解缆,曾先生才把一个心放下。船中便同刘香妙谈些道家的规矩,倒也很不寂寞。

直到日落西山,远远望见一座小村市,此时曾先生等腹中十分饿得难过,因喊道:“船老板,前面到了村市,请你们把船停一停,让我们吃点饮食去罢。”话言未了,只见董亮抓着一把桨,掉转身对曾先生骂道:“你们要算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先次叫你们捣饭,你们不捣,此时要捣饭了。须知上了老爷的船,是由不得你们的,请你捧着肚皮饿饿罢。”曾先生被他骂得白头只眼,只得忍气吞声,叹了一口怒气。那船渐渐行进,看见那村市河口各店,诸样吃食都有,只得朝他看看。韩公子出世又不曾过过这等日子,只得躲在旁边,用两只袖子不住的掠眼泪。过了一刻,只见刘香妙跑到后面,把只锅子烧得轰轰的。转眼间,左手提了一壶酒,右手端了一大盘油煎蟹黄肉馒头。曾先生一见,暗道:好了,出家人随处方便,大约总带了我们个分儿哩。那知这个妖道,连客气话都没有一句,将馒头向篷口一放,自己把酒壶捧着就嘴喝着,那馒头一个一个的慢慢受用。吃了多时,酒已完了,见那馒头还剩了七八个,就喊道:“你们三位兄弟,吃馒头罢。”但听得篷上有人说道:“今日这馒头螃蟹太少,我们不大对味。”刘香妙听见,便说道:“我也吃不下了,留到明日是要坏的。”曾先生听得,心里又是一喜,以为这样说法,必定是送来我们吃了。那知这个妖道,说了声“去罢”,两个手端起盘子来,卟通向河里一倒,曾先生暗暗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此时外面已有初更,向后见一班船上人还是在那里弄船,曾先生心里又说道:这些船伙,嘴里虽然放肆,弄船倒还尽力,这样行法,明天就可以到苏州了。曾先生一面想着,移步遂到舱门口来望望野景,但见水天一色,望去无际,不禁诧异道:适才已过了湖口村市,就该进了内河,怎么还在湖心里走?好生令人不解!看官,你晓得这船何以此时候还在湖心哩?大凡船家劫客,不是江心,便是湖心,方能动手。河面上一者靠村庄皆近,二者不断行人,一声呼救,容易有人接应,所以他们这只船出了湖口,复又转回。曾先生在舱里还不晓得,及至舱门一望,心里虽然诧异,见得这些船户凶横异常,嘴里又不敢问他。正在犹疑之际,忽篷上那个秃船户跳下来,走到船头,把锚向水里咕嘟抛下。跟后又上船篷扒走到后面,但听后面吱吱哎哎的,那道士也就把酒壶空盘子,拿着走到后面,又低低说了几句,但听道:“瘦猪虽是瘦猪,但不可放了出圈。”

曾先生一听,就知不妙,然举目一望,四面皆水,却也无可如何。正要转身向韩公子通个信息,只见三个船伙,各执朴刀,跳进中舱。一个先把韩公子揪住,一个就把刀背向曾先生肩膊上一搁问道:“客人,你们还是整尸还是要碎尸?”曾先生一见,吓得魂飞天外,忙跪下道:“在下身边有三十两银子,如数送了诸位,留两条狗命罢!”其时刘香妙手中拿了一支宝剑,也站在旁边,曾先生又向他抖抖的哭求道:“这件事,总要师傅方便方便才好呢!”刘香妙道:“你银子在那里呢?快些拿出!”曾先生忙向怀里一摸,说道:“银子在此,请饶命罢!”刘香妙接过银子,在手中试了一试,说道:“太菲点了,大约要想整尸,是不得能彀了。”说声:“来人,你们先把这两个猪扎起来,再作道理。”但见那三人连忙将背纤的绳子拿来,七颠八倒的捆了结实。说道:“请刘大哥命下,还是死的下水,还是活的下水?”刘香妙道:“弟兄们也太无见识了,我定的例子,难道诸位忘掉吗?我估量他的银子多作些,不过三十多两。要说活的下水,显系与例不合;况且这两个儿,我看还不是生意买卖人,设或他们逃了生去,将来买张白纸,胡乱一写,坐在那县官衙门哩,追起案来,还不利害吗?我看弟兄们,这个事是省不得的。”说毕,秦朗、董亮就各执一人,朱光道:“你们抓着,等我动手。”但听曾先生哀求道:“奉求诸位,就把我杀了罢!单是我的这学生,他年纪甚轻,求你们饶他条命,我虽死都是感激的!”那边韩公子也哭着喊道:“诸位不要听他,还是杀我的好,这位先生是因我家事累他出外的,请饶了他罢。”曾先生听见学生说完,还想开口,只见朱光拿了一把快尖刀骂道:“囚囊的,到此时节,还在这里先生学生、诗云子曰的呢,早早的见阎君去罢!”说着,一刀就直向曾先生心口刺来。只听大叫一声,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92回 杨魁连镖杀水贼 济公预算服英雄

话说秦朗、董亮各执一人,朱光便拿着一把霍亮的三尖刀,对曾先生分心就刺。只听大叫一声,朱光忽然往下一倒。秦朗道:“朱兄弟,怎么的?”话未了,听见哧的一声,秦朗肩上也中了一镖。叫声“哎呀”,也把曾先生一丢,往下一倒。董亮擦眼一看,见舱门口倒势挂着一个黑影子,忙喊道:“刘大哥,快些儿,朋友到了!”正张着嘴喊刘香妙,只见那黑影子微微一动,觉有一件东西由嘴里串进,由脑后串出,连喊都不曾喊得出来,手把韩公子丢下,也向舱板扑通栽倒,登时气绝。刘香妙见三人登时皆中镖倒地,晓得来的这位,怕的就是杨魁,前次我也尝过他的滋味的。猛然又想道:日间那两猪叫船的时候,有一位在旁插嘴的人,好像就是杨魁。只恨我大意,不曾看得清楚。暗道:这人利害,到要防备他些。随即自己先念了一个隐身法。单说杨魁三镖,把三人打倒,忙由船篷落下,腰边摘下八角响锤,进舱就奔刘香妙,觉得眼睛一晃,刘香妙就不见了。杨魁好生诧异,在船上前前后后找了一遍,骂道:“狗娘养的,难道走水里逃掉不成?”说着,便在腰间取出火种,亮起一看,见三个强徒倒在舱里,一个已死,两个半死半活的,在那里抻腿。看官,杨魁这镖因何这样利害?只因他这镖头上有毒,那一中人身,登时毒气奔心,人就晕去,不能开口。

闲话休提,杨魁见二人倒在舱下,旁边还有两人捆住一团,也同死人一般,知是日间两个客人。心里欲来解放,转念一想道:莫要这个妖道躲在那处,我在此放人,不提防吃了他亏。又重新亮了火种,由船头至船尾细细寻觅,只不见道士的影子,因此放心,又奔中舱来放客人。便弯下腰来,巧喜旁边有把三尖刀,便拾起来割绳索。将要下手,觉得后面刀锋似的砍下,就用三尖刀侧过身来顺手迎去,那知不曾挡着,臂膊上已吃了一剑。杨魁负痛站起,但见那道士又是一剑,迎面劈来。此时杨魁剩有一只手能动,勉强用锤来迎,那是刘香妙的对手?见势不妙,一蹿步直奔船头,刘香妙随后追来。杨魁一望,四面皆水,自己又没得水行的工夫,从何逃起?刘香妙宝剑又紧紧逼来,正在万分危急,忽听舱里念了一句“-嘛呢叭迷-”,掉头一望,只见刘香妙泥塑木雕的一般,动也不动。那上船时所遇的一个和尚,一摇二摆的,从舱里跑出来了。

看官,你道这和尚是谁?就是济公!他在皇宫里,因何到此地来呢?其中有个缘故。这日在慈宁宫二次进过丹凤丸之后,依旧回到渌猗亭,还是狗肉同酒不离嘴的吃了一天。到得晚间,上起火来,济公便问小太监陈洪道:“你代我拿一支笔来,蘸饱了黑墨,我要写字呢!”陈洪连忙跑出,济公又在亭外烧茶的炭炉旁边,拣了一块四方木材,回到亭内。恰巧陈洪的笔,业已拿到,济公接过笔来,在木头上胡乱一写,拿着便走至天然榻边躺下睡觉。但是太监明明是见济公躺在榻上,那知济公先借这木头用了个替身法,自己又作起隐身法出了朝门。来至西湖,收起法,就在那湖边上晃来晃去。远远望见湖心里有只大船,忽湖堤上一个后生,身穿夜行衣,头上扎了一个英雄结,腰间别了一柄八角锤,手上还抓了一样物件,看不明白,匆匆前进,好像追那只船的样子,同济公撞了一个满怀。济公顺手一把就把他拖住,说声:“往那里走?”但见那人发急,道声:“和尚,不要拖我,我要到那船上捉强盗呢!”济公道:“你何见得那船上有强盗?”那人就把日间遇见他们叫船,以及到湖口村市,该船又折转回头,说了一遍:“我估量他必非好意,所以我也折转追来。但是离岸太远,不得上船,实在闷气。”济公道:“你敢是要上船救人吗?”那人道:“是的。”济公道:“我送你上去,你把眼睛闭着就是了。”那人遵命,闭了眼睛,听耳边那和尚念了一句“-嘛呢叭迷-”,觉得身子一起,睁眼再看,已到了船篷上面。心里好生欢喜,就在舱门上做了一个倒挂珠帘式,看见里面将要动手,接连便照准贼人发了三镖,打倒三个,将身纵下来寻刘香妙。那知刘香妙用隐身法,杨魁不提防,便吃了一剑,负痛走至船头。

正在被刘香妙逼得危急,忽见济公由船舱走出,那道士便呆立不动,心中好生奇异,忙迎上济公面前说道:“和尚,你怎么来的?”济公拍着手哈哈的笑个不住,说道:“我看你两番进舱,忽然被人追上船头,我晓得你就不妙了。我算定你同他有个小小的报答,我要直奔船头,他搭眼看见我,必定逃走,所以我由船后进来,叫他不知不觉的,用定神法定住他,让你好报他一剑之仇。你看怎样去办他罢!但我看他死期未到,终必逃走,我已写一纸条在此,你将他结果了,再来看罢。”杨魁听毕,恶狠狠拿了响锤,走到刘香妙面前,当头就是一下。那知这个锤一举手,刚刚被篷上脚绳绊住,往下落不下来,杨魁狠命一拖,那锤柄反把刘香妙带倒。直听扑通一声,刘香妙由船帮上向水里一栽,但见他手儿脚儿,霍踱霍踱一顿划,便不见了。杨魁转身入舱,忽见舱里高烧红烛,济公在上面坐着,一见杨魁转来,笑说道:“俺说的话如何?你看这纸条上罢!”杨魁接来定睛一看,直吓得目瞪口呆。未知济公纸条上写的何言,且听下回分解。

第093回 师生遇救庆重生 宫监记仇谋暗杀

话说杨魁一锤不曾打着刘香妙,反把他送到水里逃走,心中十分恼悔。转身走到中舱,不知何处来的两支红烛点着,舱里如同白昼,和尚在上面坐了,笑嘻嘻的说道:“你不必恼悔,你来看这纸条。”杨魁连忙将纸条接来,但见上面写了四句:“锤头要他命,锤柄送他走。恨煞篷脚绳,怨煞一只手。”杨魁看毕,心里说道:啊呀,我莫非遇到济公圣僧了吗?济公道:“你不必问遇的是什么人,你赶紧把剑伤把我来看。你单晓得你的镖狠,须知你的毒镖,不过药性暴烈,到底还有药可救。他这毒剑利害非常,伤着的百无一活。初伤的时候,并不过痛,不消半日,便周身化为血水。”杨魁闻说,忙把衣服脱下,伤口虽在后膊,自己看不清楚,但见一只大膀,已如紫茄一般,心中吓了一跳。济公忙在怀内掏出一颗丸药,用手拿着,按周天八卦,在伤口四面滚了六十四周。杨魁看着膀子,先是紫的,忽然变红,红的又忽然变白,济公把丸药仍然收起。杨魁把膀子舞了两舞,觉得并不麻木了,再用手摸去,但觉平整如故,连伤痕都没有。心中想道:我的确遇了圣僧了。济公道:“你不必问遇的甚人,下面死的活的,还要理直理直呢。”杨魁便取过一支烛来,朝下一看,不觉大惊失色,说道:“和尚,怎么好呢?这两个客人,也没气了。”济公道:“无妨,他们不过腹中饥饿,兼之一吓晕去。你先把那三人理直去了才好。”杨魁便先把已死朱光搬起,扑通往水里一掼,把那穿过的一支毒镖,拾起收好;回头又把不曾断气的董亮、秦朗,替他二人兜心加了一锤,将毒镖打下,收在囊中,也扑通扑通的掼下水去。又跑进舱里说道:“这两人怎么办理呢?”

济公便拿了一支烛,弯下腰来,说道:“你先把绳子割开。”杨魁就仍然还拿那三尖刀,通同把二人绳子割断。济公又在怀里掏出一粒丸药,在每人天庭上走了三转,忽听每人叹了口气,说声:“吓煞我了!”睁眼一看,但见船上的强盗一个没有,却见一位英雄赳赳的壮士,并那邋里邋遢的一个和尚,心里匡约着这多分是来救我们的。二人连忙站起,曾先生朝上一揖,说道:“二位思公救曾某师弟二人,先受愚晚一拜。”说着,便跪下去,韩公子也随着先生行礼。但见济公拍手哈哈的说道:“曾先生、韩公子吃了苦了,不消行礼了。”二人吃了惊,暗道:他怎么晓得我们的姓呢?曾先生又问道:“请问和尚宝山上下,壮士贵姓大名,好让愚师弟回去烧香换水,报答救命之恩。”济公拍手哈哈的说道:“这些话,快不要着烦,提起来实在好笑,我连名姓都忘掉了。我出家的一座破庙,多分已烧掉了。”说毕,指着杨魁道:“人家有情有礼的来问,不能一炮不响,你把个姓名交代他罢。”杨魁道:“在下姓杨名魁,人送我个绰号,叫做笑面虎。这因生就脾气,专同贪官污吏、旁门左道作对。去年我在西湖边,碰着这个刘香妙道士,被我送了他一毒镖,他却走掉。前天在下到平望有事,恰巧又碰着他在这只船下,所以就沿路跟来,早间不是你们叫船,我也说了一句话的?”韩公子道:“一点不错,确就是壮士。”杨魁又道:“我见你们上船之后,就知道必定有事,所以始终不离你们这部。但是今日若不是这位和尚恩人,不但不能救二位,连在下的性命,只怕也难保呢!”曾先生道:“请问,船上的强徒何处去了?”杨魁道:“三个水盗,皆结果了。那道士命根长,已逃去了。”二人听毕,真个谢天谢地的十分欢喜。忽见外面天光已亮,济公说道:“时候不早,我要走了,我且送你们到岸边再着罢。”只见他张口吹了一口气,那只船如飞的已到了上船的原处。济公道:“你们仍回去罢,那个假传圣旨之事,已了结了。”

曾、韩二人听见,更外奇异。连忙叩别上岸,自回韩府。恰巧府门已开,昨日着人找先生同公子,整整找了一夜带半天。今日一早,黄夫人同毓英小姐已到厅前,便着了四名家人,分头去找。恰然才往外走,就遇见他两个一前一后的回来,个个连忙掉身一溜烟的喊道:“好了,公子同先生都回来了!”喊声未毕,曾先生同公子已到大厅,因事关要紧,夫人同小姐多不回避。夫人忙问公子道:“昨日你同先生躲在何处的?今日怎么敢回转的?”公子尚未开口,曾先生便把怎样听圣旨,怎样逃去,怎样叫船,怎样被饿,怎样遇见道士,怎样被强盗捆起,怎样壮士来救,怎样壮士又险些丧命,怎样来一穷破和尚,和尚怎样称我们的姓氏,又怎样一口气把船吹回。叫我们回来,由头至尾说了一遍。”韩受在旁插嘴道:“在我看来,这和尚多分是济颠圣僧。”曾先生道:“一点不差,我看除掉他,余外也没得这种和尚了。”曾先生道:“究属假传圣旨是怎样了结的?”韩受就把韩小姐怎样识破,怎样结局,也说了一遍。曾先生暗暗惭愧,说道:“我等活到几十岁。不如一个小小女子。”先生正在呕气,忽然一个看门的手中拿一纸包说道:“适才门口一个和尚送来,他说这是先生忘在船上的。”先生一看,就是交给那道士的三十两银子,真个丝毫未动,大家更加诧异不提。

且说济公自打发曾先生二人走后,便在船上前后巡了一遍。巧见灶门内有一个方方的纸包,他便随手拿起,向怀里一收。又见杨魁把夜行在脱下,把一只八角响锤往衣内卷着,向济公磕了一个头,说道:“请师傅留个名姓,将后好记认记认。”济公道:“后会有期,你去罢!”杨魁一蹿步,就上了岸,沿着湖堤便走。济公也上了岸,向船吹了一口气,那只船遂忽然不见。自此以后,西湖内遇见有抢劫之事,这只船便出来救人,名曰“济公船”。还有一宗奇事,客家上了这船,立时到家;强盗上了这船,立时送命。此是后话,不必多谈。再言济公上了岸,走至韩王府前,看见一人在门前扫地,济公便把怀里纸包掏出,对他说明了来历,跟后作起隐身法,仍回皇宫。到得渌猗亭,见太监一个还未起身,亭门一扇上着,一扇下着,像是人撬开的样子,心中早经明白。侧身便进了门,收起隐身法术,走至榻前一看:一块木头、却不见了,黄绫被当中,被刀齐齐整整的切了一刀。济公好生发笑。

看官,你晓得这黄绫被是怎样切断的?就因昨日进丸的时候,把那苏同、张禄降为散职太监,二人愤愤退出,归到散职班内。这散职班内的太监,专管一切粗事,平日他二人烧香吃茶,本是享福惯的,兼之他当总管的辰光,不时的擅作威福,一些小太监没一个不恨他切骨。今日见他们降下来,一些人皆要报仇,同班的果然是商议起来,把苦他吃;还有那些分管的头目,平日在他两个手下,今日反做到他的管领,就把起先受过他的气,拿出来报答报答。就这一天,到班不过半日,头一次,张禄同同班斗嘴,就被王头目打了两掌,说道:“你还想拿总管的脾气,到此地来用吗?”跟后因扫地不曾干净,又被头目用帚子柄,横七横八的一顿臭打。总之这半日,约被打了四五次,被骂是不必说了。

苏同也是处处受气。二人好生难忍,到得晚来,大众均已睡觉,他两个便坐在假山石上谈谈日间的苦楚。但见张禄道:“咱们好好的总管位分,该因鬼使神差,把个煮粥的罪过,弄到咱们身上来了,这不是哥弟儿的运气吗?”苏同道:“你还在这里泛湖涂呢!煮粥的罪过,那是哥弟儿应分的罪过吗?皆是这个看病的秃驴儿,他硬行栽上来的。想这秃驴儿的仇隙,就因前日咱们奏他惊驾,从这个上头起意。但是咱们的名字,这个秃驴儿不知道他怎样晓得的?”张禄道:“这总是拨去伏待这秃驴的伙儿们讨好,说出来的了。咱明朝儿没有事,到要把这八个孩子,叫得来拷问拷问他呢。”苏同道:“请哥儿不必讲了,怎么今儿你惯会讲浑话呢?他们八个人儿,拨到了渌猗亭,都有着座儿了,比咱们散职儿高得多呢。

咱的哥儿,你不要自尊自贵了,还讲什么叫得来拷问拷问,倒莫要脑袋儿上被他们敲几下呢!”张禄道:“照你讲法,难道就罢休儿不成?”苏同道:“咱到有个意见儿,但怕咱哥儿的胆子小些儿。”张禄道:“充军至尽,用脑袋儿也就再没大事了,有什么胆大胆小呢?咱的苏哥儿,你请讲明了,咱们杀人总是去的。”苏同道:“真的吗?”张禄道:“谁说假来?”苏同站起,遂在张禄耳边,低低的说道:“咱两个儿今夜如此如此。但有一件难办儿,就少的手上的这一把刀。”张禄道:“这个刀儿,咱到有一处去办呢。那个御膳间里,不是有把切面条子的刀吗?到是锋快得很,咱前天在那里耍去,顺便取了一块木段儿,就挪着这么一切,暂时就分了个两开。咱们儿就拿来用一用,好不好呢?”

苏同道:“很好,很好!咱两个儿就先去拿来,好趁早去干罢。”看官,你道他二人因何想着切面的刀呢?只因大内里面,一切凶器防范得极紧,就是御膳间厨刀等类,用后都要交代头领封守,单有这把切面的刀,又长又阔,谅情不能行刺,所以就不必耽心收起。

闲话体提。当下张禄、苏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直奔御膳间而来。走不多远,恰巧遇见一个巡更的太监,他二人忙向树脚下一躲,候他过去,复行出外,蹑着脚步,急急忙忙走到御膳间,张禄便把刀取在手中,向苏同说道:“苏哥儿,前面巡更的哥儿们很多呢!咱们手上有刀,不甚妥当罢!”苏同道:“咱们俩走后面御钓河过桥,绕到渌猗亭就是了。”二人商议已定,果然一路上一个巡更的没得,静悄悄的已到了渌猗亭门口。但是亭门已闭,苏同便垫起脚,从窗眼向里面观看。但见桌上有一只凤台,凤嘴里衔着一支红烛,点得已将近好完。旁边一只酒杯,一个酒瓢,桌上满桌翻的酒,同那些狗肉骨头。更向里面一看,直见朝西横着一张天然榻,榻上黄绫被铺得整整齐齐,济公和衣直条条的仰面朝天在被上躺着,只听得呼声如雷。苏同看过,又把张禄低低的喊来,看了一遍,走过来又低低的说道:“这个秃驴,敢是命该送在咱们俩的手里,所以呼天呼地,同死人一样的。但是咱们怎样进去呢?”张禄道:“这件事儿吗?就交给咱办罢。但是杀秃驴,要累着苏哥儿贵手,咱家就是宰一只鸡儿鸭儿,都手抖抖的呢。”苏同道:“你就把刀交代咱,你去开门罢。”张禄便轻轻的弯下腰来,将两只手从门底下把右边一扇门往上一提,觉得门离了窝子,又站起身来,两手捧住这扇门,往里一推,恰巧开了半面,一人刚好出入。苏同、张禄遂旁过身来走到里面。苏同一见济公躺在榻上,因想到他在宫里做害自己的一段情形,不由的怒从心上起,气向胆边生,走到榻前,就同腰斩一般,把一把切面的刀,手起刀落,直从腰间横切下去。但听得咯哧一声。不知济公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94回 慈宁宫三进丹凤丸 济颠僧二次除奸宦

话说苏同恶狠狠的拿着切面刀,对准济公腰间横切下去,直听咯哧一声,觉杀得十分爽利。再定睛朝榻上一看,但见榻上并没个济公,但有一块木头,分做两开,可惜一条簇新的黄绫被,兜中切断。苏同把两片木头拿至灯前,张禄也跑来一看,只见上面写了个“好快刀”三字。二人大吃一惊,连忙带着刀出了渌猗亭,张禄低低向苏同说道:“这事怎了?不曾害着人,反害着咱们了。”苏同想了一会,说道:“有了,咱们有一个主意了。昨日午膳的辰光,咱到御膳间里端莱,那个徐老儿十分可恶,他晓得咱们是降了散职了,他吸转的讥笑咱们,说道:‘苏总管,今天突然的勤劳了,自己也来端御膳了。在我看,还是叫那些狗娘的散职孩子们端端罢。’咱们被他软一句,硬一句,消耍了半天,心里呕气的不过。咱们何不把这把刀悄悄的送在小皇爷青宫门口,那时儿发作起来么,先是追查在这把刀儿上面,就是咱们这一个案件,也就推到徐老儿那边身上了。张哥儿你看这移祸江东的法子好不好呢?”张禄道:“很好,很好。天已不早了,咱们就会罢。”两人转身,又奔青宫而来。走至半路,只见苏同失惊道:“哎呀!不好了,怎么咱家身边的一扇腰牌没有了?”张禄道:“这不要紧的,明天在总管面前重请一面儿就算了,咱们赶紧走罢。”二人一直向前,就把刀送到青宫门口不提。

且言济公回到渌猗亭,看得这些蹊跷,心里早已明白。暗想道:这些没屁儿都睡死了,等俺拿他们醒醒脾。想罢,就拿出那种“叭迷-”的又粗又壮的喉咙大喊道:“你们起身呀!有贼呀!杀了人了呀!”八名太监正在屏风后面睡着,忽听济公一喊,一个个揉着眼睛,忙到外面。济公指着榻上说道:“你们好的,故意的睡觉,让贼子跑进来行刺就是了。”大众向榻上一看,吓得舌头伸出,不得收回的样子,说道。“真正师傅的福气大,险煞儿的不是就腰斩了吗!”济公道:“俺腰儿是保着了,单怕俺奏明圣上,你们脑袋儿是保不住的。俺想你们这些没屁儿,前世呢不知作了甚么孽,到得这世哩,投了个人身,不曾过得多时,先把个下截儿就去掉一段;那知到了末了,还要把上截儿又要去掉一段,这不是前身的冤孽吗?”说毕,拍着手笑个不住。济公正在笑着,忽然外面跑进一个小太监说道:“万岁爷儿有旨,宣圣僧慈宁宫见驾去呢!”济公听见,忙把手一招,说道:“小没屁儿来,俺有话问你呢!”只见那个小太监连忙站定,济公道:“怎么圣上此刻召俺,难道不曾临朝吗?”邓小太监回道:“咱家听见万岁爷说的,今日不坐朝,回头还要召各大臣陪圣僧赐宴呢。”济公方才明白,随即同了小太监来至慈宁宫。

这番也不曾奏报,就随小太监到了外宫,朝上行了君臣礼,在旁边锦墩坐下。只听帘内传旨道:“老妇自服了圣僧两粒丸药,病已全好。不知那第三粒丸药,还要服吗?”济公听毕,忙起身奏道:“治病之法,如同治敌,贼人虽去,还有许多善后;这第三粒丸药,就能不服吗?”皇上在旁,连忙插口道:“朕也听见太医说过的,大凡病好之后,名为贼去城空,容易误事,圣僧之言,一些不舛。”说着便向圣僧讨了丸药,拿进帘内,进呈太后服下。但听帝内又说道:“前天圣僧说三丸服后,虽龙肝凤髓、海错山珍,都不忌嘴。老妇今天却喜病已全愈,就请圣僧在宫中宴会一日,还召了几个人来作陪,望圣僧勿要推辞。”济公听说有得吃,好不欢喜,连忙就谢了恩。

才要归坐,只见里面跑出两名太监,就送出茶点来了。恰好跟这太监,又来了一名宫娥,走入帘内,向太后低低的说了半晌,又对皇帝说了几句。济公嘴里吃着茶点,两耳只贯神在帘内,但是总听不清楚。不到一刻,只见那宫娥跑出帘外,娇声娇气的喊道:“国太有旨,宣苏同、张禄见驾。”搭眼就见这两个活贼走进来,双膝跪下,就说:“奴婢见驾,愿国太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又听帝内传旨道:“苏同、张禄,仍还原职,着即退去罢。”二人又碰了响头,谢恩退下。济公想道:看这两贼神通广大,若不趁早除掉,将来遗害不浅。你道苏同、张禄因何突然的复了总管?只因这日刺杀济公不成,将刀甩在青宫门口,作客徐老儿之后,二人遂慢慢的走,一面想着,彼此骇怕,深愁破了案,终属不妥,而且苏同又失落了腰牌。两人长吁短叹,却从仙人湖经过,只听船厅上有人喊道:“张哥儿,苏哥儿,这辰光忙到那处去呢?”你道喊的人是谁?就是适才传旨的这个宫娥。他姓周,人称他为周选侍,太后面前第一宠爱,真个言出计从。当下二人一听人唤,吃了一惊。停步一看,不禁笑说道:“原来是周姐儿,失敬了!请问这早晨儿便到这里干什么?”周选侍指着手上荷花说道:“老婆子病好了,特为叫咱来采这个的。请问你们俩哥儿,昨日一天不曾见面,是到何处去的呢?”苏同刚要回言,就听张禄叹了口气,把为参粥受了冤枉,贬为散职的话,说了一遍。周选侍作色道:“咱道好大事,你俩哥儿随咱来,待咱同老婆子讲讲。”就此走到宫里,把花插在翡翠瓶里,连忙见了太后,所以立时传旨,叫他们仍归原职,闲话休提。

且言济公看见苏同、张禄复了原职,暗说道:且让你们暂时欢喜欢喜,马上又有烦恼到了。想着,就在怀中掏出一物、四面封得坚固。却喜皇上已走出帘外,济公双手献上说道:“这一封件内,秘藏着要紧之物,请陛下到午正一刻,方能开看。不可迟,也不可早,要紧要紧。”皇上接过,晓得济公的法力,谅情必是件机密大事,一面就把这封件收在身畔。搭眼却见张禄在旁,因说道:“如到午正一刻,你把这时辰告我,我有要事。”话言才了,只见当宫太监上前跪赛道:“青宫千岁爷称有要事面奏陛下,现在宫外候旨。”皇上道:“传他进来。”济公留神观看,只见这位小储君,年约十六七岁,头戴盘龙金翅帽,身穿五彩滚龙袍,腰束玉带,足踏朝靴,四方脸,高准头。神如秋水,目若曙星;龙行虎步的进得官来,后面跟着一位太监,手捧一物。但是捧的这样物件,大约满朝文武没一人能认识。要说是一把刀吗,他又直上直下的;要说不是刀吗,他却又有刀口。济公看着他走上殿来,叩了太后的安,又给父皇叩首,伏下启奏道:“臣男今夜在宫,险些被刺。早晨有宫监在宫门槛内,拾到大刀一柄,叩求父皇察阅。”说着,便把刀呈上。皇上接过看了半晌,说道:“联想这个刺客,要是外来的,不应拿这样的刀,只怕总是宫中生变。吾儿不要着忙,马上他们朝臣皆来赴宴,看他们怎样办理。吾儿就此恰好便宴,候着罢。”说毕分付把刀收过。

又听帘内宣皇孙入内,正然查问底细,忽宫监又进来启奏道:“侍宴各臣,皆在宫门候旨。”皇上说:“传他们进来。”宫监连忙出外,说得迟,来得快,只见进来的那几位呢?头一个就是参知政事金丞相,第二个是总督天下军务张枢密,第三个就是刑部尚书寇帧,第四就是太子少傅苏鸿池,第五就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胡大朋,末了便是那金副都御史丞金仁鼎。你道这金仁鼎位分尚小,怎么也召来赴宴呢?只因是他督修大成庙,同济公事情上有点关合,所以也召他赴宴。一个个皆齐齐整整,走到宫中,行了君臣大礼。但这金仁鼎头角上带着伤痕,走路一踮一踮的,济公看到好生发笑。

正在呆看,忽见苏同、张禄启奏道:“期颐殿席已排齐,候太后陛下降旨。”只听帘内传旨道:“起驾幸期颐殿。”大众遂纷纷的跟同太后、皇上进了期颐殿门。只见正中帘内一席,是太后坐的,帘外当中一席,是皇上坐的,左上一席是皇太子,右上一席是济颠僧,其余挨次排下。乐声奏起,大众入席。但是只济公一身污秽,赤了两只臭脚,他也不管驾前宴会的什么规矩,歪七斜八的进了座位,端起雕龙王杯,咕冬就是一口。大众酒过三巡,听太后传旨道:“老妇团圣僧治病,十分欢喜,今天筵宴,圣僧最喜欢随意,着将平日宴会的仪节,一律除去,大家随意谈说谈说。”

话言未了,就听济公高叫道:“俺的金大人,俺的金御史,你修的大成庙怎么样子了?俺听说你很吃了一顿苦了。”金仁鼎吓得连忙回答道:“已经开工,请圣僧放心。”又见圣上向刑部尚书寇桢说道:“寇贤卿,今夜皇儿宫中,出了一件奇案。”就着人就那把刀拿过来,交与寇侦察看了,如此如彼说了一个底细。寇帧忙出席启奏道:“这事请陛下给臣便宜行事之权.就可立刻破案。”皇上道:“准卿所奏是了。”寇帧立起,将要归座。见殿外来一小太监,尚未进殿,寇桢遂急忙忙拿着这把刀迎到殿外,把这小太监一把拖住。可笑这太监见寇桢手上抓着一把刀进前来拖他,吓得阿着舌头说道:“爷爷饶罢。咱家实不曾犯法。”寇桢趁势反转吓他道:“你既不曾犯法。你如晓得这把刀是何处来历,我就饶你。不然,便一刀杀却。”这太监就在刀上看了一看,说道:“这把刀是御膳间的一把切面的刀。”说到此处,却另有一个太监从此经过,寇帧又问道:“你看这把刀是不是御膳间切面的呢?”那太监一看,也说道:“一些不舛。”寇桢又问道:“这把刀是派谁人掌管?”那太监道:“是派御面总管徐老儿徐升掌管。”寇桢拿着刀,说了一声“去罢”,便回身走进殿上,一一如一的对皇上奏了一遍。皇上大怒,命把徐升捉来。只见去了三四名太监,不上片刻,将徐升拿到。见那徐升年约五十多岁。却是个忠正精明样子,跪在下面,不住的摇头。皇上道:“这把刀是你切面用的吗?”徐升道:“是小人用的。”皇上道:“既是你用的刀,怎么会到青宫里面的呢?”徐升方要回言,只见苏同、张禄在旁插嘴奏道:“徐升既认了刀,这断乎是他行刺的,就请万岁爷定他一个罪名就算了,还细细问什么?”皇上点了几点头,便说道:“来人,把徐升拖出去废了罢。”但见徐升跪在下面,吓得直抖,连话都说不出来。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95回 济颠僧说帖辨疑案 周选侍传旨结冤仇

话说是上分付把徐老儿推出废了,却幸宫内私宴,并无侍卫,司值太监便忙不及的去传侍卫。忽见张禄跪奏道:“启万岁爷,已到午正一刻了。”皇上送由身畔取出封件,拆开一看,但见一个纸条,并一块银牌,纸条上写着道:“欲知青宫案,就问牌上人。是他来做害,莫误杀徐升。”皇上看罢,就忙把银牌正面细细一看,见上面刻着“散职太监苏同”,知是苏同的一面腰牌。沉吟了一会,便降旨赦了徐升。徐升就同鬼门关上放回的一般,碰了一个响头,扒起来,没命的走了。皇上当下又传寇桢,就把济公的说帖并银牌给他去看。寇桢奏道:“圣僧之话,必有来历,请陛下将苏同交微臣带回拷问便了。”皇上方要传旨,忽听太后传旨、皇上忙将前后奏明。太后道:“苏同这狗奴,怎么会做出这事来呢?”此时周选侍恰在太后前侍宴,闻说这话,因趁便进言道:“苏同多年内监,绝无此事,恐怕是这和尚做害。”话言才了,只见皇上作色道:“你们这班女子、小人,久经狼狈为奸,若再多言,一同发刑部拷问。”周选传不敢开言,暗暗记恨不提。且言皇上发作了周选侍几句,行至帘外,恰巧传来拿徐升的侍卫已经来到,皇上便传旨:“将苏同押解划部拷问。”旨意一下,这苏同就同半空中响了霹雳一般,就见四个侍卫上前,忙把苏同拖出,这边大众还是照旧吃酒。

济公见大事已定,见他就近便是金丞相的一席、又放出“叭迷-”的喉咙喊了一声:“金大人、俺有一句闲话问你。请问假如有十万银子放在外面生利,每年该多少利息呢?”金丞相道:“大约不过一万多银子一年。”济公道:“照这说法,若是过了十年,不是利钱反过了本钱的头吗?”金丞相道:“就是利钱过头,若归到公事判断、也只能一本一利,这叫做子不过母。”济公拍手哈哈的笑道:“不怪身为宰相,例子是很熟的;要是俺们出家人,就回不出娘家来了。”看官,这金丞相席上所说的话,不过随问随答,不甚介意,那知济公却有用心,到了后传书中,诸位自然明白,此时权且搁过。

却说太后自打苏同拖出之后,心中好生纳闷,半晌口也不开,忽然心中记起一事,分付周选侍道:“你代我到宫里,把件新绣的千佛衣拿来,就传旨赐了圣僧。”周选侍领旨出帘,跑到后宫,将千佛衣取到。心里想道:这个和尚邋里邋遢,实在可厌,等我传旨的时候,挟住他把千佛衣穿了,弄得他头齐脚不齐的,给大众笑笑。主意已定,拿着千佛衣,便移动金莲,站在太后帘前,娇声滴滴的说:“太后有赐,宣圣僧听旨。”济公睬也不睬,还是在那里吃他的,连喊三次,济公只当不曾听见。大众皆吃惊,周选侍倒也无法,只得把件千佛衣打开,又说道:“圣僧上前领赐,从速着起来谢恩,不得违旨。”济公方才慢慢的把一双筷子丢下,出了席来,嘴里叽叽咕咕的祷告道:“常言说得好,穿衣吃饭不能并行,怎么叫俺赴宴,又叫俺穿起衣服来了,不是诧事吗?”嘴里说着,没精没采的,走到周选侍面前,把件千佛衣接下,朝身上一穿,转身就走,也不谢恩。周选侍气忿不过,忙在太后前跪下奏道:“圣僧无礼,请懿旨议罪。”济公听说,也上前跪奏道:“宫婢违旨,请国太议罪。”太后忙说道:“周选侍奏圣僧无礼,他却不知圣僧随意惯的,也难怪他。但是圣僧奏周选侍违旨,不知所违何旨,请圣僧细细说来。”济公道:“僧人一经赴宴,就奉懿旨说,今日宴会,把平时的仪节,一律除去。独他这小种子,偏要宣俺听旨,还要叫俺谢恩,这不是违背前旨吗?”太后想道:这个和尚,倒也算是刀笔的出身。只得假意把周选侍呵斥了两句。心里只觉得这件光华夺目的衣服,把这邋遏和尚穿着,实在可惜。那知意念一动,直见济公忽然的头这么一摇,身子这么摇摆,忽然头上戴了一顶盘金昆卢帽,脚下登了一双踏云丝锁履,面上放出一种异样的光彩,真如地藏降世,活佛重生,一个个都惊呆了。太后亡传旨请圣僧入座。单是周选侍凸凸不服,心里骂道:不过是点妖去。将后便弄出一段大大的案件,后首书中自然交代。

济公早经明白,但觉得心里添了一件大大的心思,闷沉沉归了座位,胡乱的吃了一饱。登时大众起身谢宴,济公也便离座启奏道:“僧人荷蒙天恩,留养内禁,心实不安,但国太贵恙已经痊愈,僧人就此告辞。但日前蒙太后赐的黄绞被,不料被刺客当中受一刀伤。大约也候苏同得供,自然明白。”皇上闻奏,好生诧异,忙问道:“那厮刺客,难道还到圣僧渌猗亭去的吗?”济公道:“过后自明。”此时寇帧却也留神察听。众官纷纷散出,济公刚要转步,又听太后传旨道:“不日大成庙告成,拟请圣借主持。还望圣僧暂在渌猗亭盘桓数月,俟大功告成之后,做过圆满,再行出外。未知圣僧以为如何?”济公又奏道:“太后懿旨,理应敬遵,但僧人疏懒已惯,究俟大成庙落成之后,再行叩请圣训。”说着,也随大众一同散出。

但皇上觉得恋恋不舍,济公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封件,说道:“陛下事到危急,再行开看,不可预先泄漏。”又叮咛了一番,这才退出。出了宫门,只见金丞相转身说道:“圣僧,你我多时不饮酒了,再请到敝居小聚数日罢。”济公道:“前次叨扰,已觉过分。末后反带累大人吃惊,俺好生不大过意。”说毕,哈哈一笑。又见旁边寇桢也近前拱手道:“圣僧在此,久欲过问,奈因大内之中,不敢越礼;今既散出,可否请到敝居,借聆佛果。”说毕,又深深一揖。济公道:“济某颠颠倒倒,有何功德,承列位大人契重,惶愧之至。但僧人与大人后会有期,不时也可以随便的趋前奉候。总望大人秉忠爱国,济某就受赐不浅了。”说毕也告辞,就往前走。一众皆出午门,但见济公忽然头几摇,身子几摆,还是变了一个污垢满身的穷和尚,就往大众里钻去,转眼之间,连影子都没见了。不知济颠僧此番出宫,又往何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96回 徐天化愤气骂昏君 周选侍草诏释罪犯

话说一众官员出了午门,见济公仍然变做一个穷和尚,钻到人众之中,忽然不见,莫不惊讶太息。大众随即坐轿的坐轿,上马的上马,各自回转府第。寇桢自然就去拷问苏同,暂且按下不提。

单言慈宁宫这次宴会,内中恼了一位国舅,此人姓徐名天化,就是太后的嫡亲兄弟,现为兵马都招讨职。所生三子,长子名森,次子名鑫,弓马熟谙,均有万夫不当之勇,皆受殿前指挥之职。三子名焱,他与弟兄不同,看见两个哥哥谈到武艺,他就把两个指头将耳朵塞起,所以到得二十多岁,真个手无缚鸡之力。但有一件奇处,其人诡计多端,就是他的亲爷,都有些怕他,现今官居通政司参议。这日宫中宴会,早有人传报了徐天化。徐天化见得不曾召他赴宴,就气得暴跳如雷,唤过徐森、徐鑫说道:“现今这个昏君,很看不起我娘舅来。今日国大病好了,大众宴会,他连信也没给我一个。老夫实在气闷不过,我儿赶紧叫人备马,你们就随我闯进宫去,作为看国太的病,单看这个昏君,拿什么言辞对我。”徐森、徐鑫也十分呕气,当时就唤家人备马,父子三个,更了衣服,才要起身,但见徐焱急忙忙的奔来,开口道:“请问父亲同二位哥哥,意将何往?”天化道:“我儿来得正好,正要同你斟酌。”但见徐天化咬着牙齿,气冲冲的,就把慈宁宫宴会的话,说了一遍。徐焱听毕,冷笑了一声说道:“人言少年人以血气用事,不料我的爷偌大的年纪,怎么也是这样?这宴会不宴会,有多大了得?好歹兵马的权,皆在我们手里;难得他做出这种彰明较著看不起外家的事来,那时借此在国太前作个说头,还好做出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岂不甚好!此番你们三人就是赶进宫去,难道他皇帝还是向你陪礼不成?我看你老人家这个样子,好像打退堂鼓了,倒越过越糊涂了。”徐天化被徐焱收拾得顿口无言,反说道:“我儿言之有理。”徐森、徐鑫也就把一团高兴,如同遇到一盆冷水从头上浇到脚下一般。各皆说些闲话,又关会家人不必备马,暂且按下不提。

且言寇桢赴宴后,出了午门,回了刑部衙门,问道:“适才有四名侍卫,押到宫监一名,发来本衙门审问,此时可曾押到?”家人道:“已押到了。”寇公就分付伺候坐堂。不上一刻,司案、司刑各官暨书吏差役均已齐到,寇公便坐了大堂,各官参堂已毕,但见值日差官,带了四名护勇,将苏同押到堂下。苏同忙走上一步,跪下说道:“罪人苏同,叩见刑部大人,愿大人明镜高悬,分辨皂白。”说着,又磕了一个头。寇公道:“你做散职太监,做了几日的?”苏同听说,就装着要哭的声腔说道:“禀大人,也是冤枉,被这济公和尚害的。咱家同张禄好好儿当总管,就因那日在慈宁宫,济公和尚拍手狂笑,咱同张禄就奏他惊驾,他由此记着咱们的仇。次日他在万岁爷前说咱两个误了参粥的差使,所以降了散职太监。要问咱俩个儿当散职,也不过只当了大半日子。”寇公听毕,暗想道:怪到济公说他的黄绫被受了刀伤,大约他记你们的仇,你们也就记了他的仇了。但是这把刀,必定要送到太子青宫里面,不解是何用意。想罢,又问道:“苏同,你不过当了半日散职太监,怎么就把腰牌落掉的呢?你晓得这面腰牌,是落在何处的吗?是什么时候落掉的吗?”苏同道:“时候记不甚清,也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到是夜分才晓得的。当时便同张禄言明,张禄他劝我重请一面便了,所以也不曾寻找。”寇公又问道:“张禄他既同你一齐降了散职,还是在一个头目下听差,还是在两个头目下听差?”苏同道:“张禄在洒扫王头目下听差,咱们在柴炭钱头目下听差。”寇公又问道:“柴炭厂同洒扫厂相离多远呢?”苏同道:“大约有半里多路。”

寇公听到此处,把公堂一拍,骂声:“狗奴!你从实招了罢!你的案情,已统统破露了。你同张禄既相离半里多路,怎么你到夜分觉得失落腰牌,还同张禄说呢?显系你们二人夜间在外边办的好事。你快把怎样到御膳间拿刀,怎样送到青宫,还是一个人做的事?还是同张禄合做的事,存心要刺杀何人?从速招来!若有半字虚浮,本部堂定即着人抬过大刑,就要你的狗命!”苏同听毕,心里一想,暗道:这位寇大人堂断,是很利害呢!对他说话,到要存些神呢。又跪上半步说道:“这因还有下情,总因张禄是同咱们在一起当总管过惯了的,这日晚间,他把差使忙毕,就到咱们这里来闲谈。到得时候迟了,他便宿在咱们这里,所以咱们睡觉的时候,查点腰牌没有,就对他讲了的。”寇公听毕,哈哈一笑:“你这狗奴,你也太欺人了,难道你们宫监的规矩,本部堂不明白吗?还有个洒扫厂里的太监,寄宿在柴炭厂里的道理呢?晚间头目难道不点名吗?”寇公说毕,分付抬大刑过来。只见司刑的官走上堂来,请了刑签,便带了两名差役,走到旁边,取过一副头号夹棍,两人就把苏同按倒,脱去足靴,上了夹棍,两旁把皮条一扎,苏同大叫一声,登时晕去。行刑的忙取了凉水,向面门喷去,但觉悠悠的又苏醒过来,嘴里直喊道:“冤枉!”寇公大怒,分付加紧。如是者三次,苏同还是不招,寇公只得权且退堂,分付把苏同押下不提。

且说张禄自从苏同拿问之后,心里又愁又怕,暗说道:非把苏同设法救回,自己才得没事。左思右想,实在无法,忽然的想了一条门路,说道:张禄你怎么突然痴了,好好的门路,你不去想法,更待何时?心里想着,拿着一个拂尘,在外宫拭除宝座上的灰尘。恰巧周选侍从旁边经过,张禄连忙迎去,叫声:“周姐儿,请停贵步儿些,咱家还有一事求姐儿作个道理呢!”周选侍作色道:“张哥儿,你不必说了,咱们这两日不大顺遂,昨天因这秃驴的传旨,老大碰了一个钉子。咱从此不管人家的事,是不问的了。”张禄听说,就装着垂泪道:“咱的姐儿,这件事非同小可,眼见得一个苏家同伙儿的,就冤枉得没有命儿了。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件事,总要望咱的姐儿着一着力呢。”周选侍想了一想,说道:“难道还是为苏同那事吗?现今是怎样说法了?”张禄道:“昨日听说刑部寇大人,现已上了他三夹棍,但是还不曾招供呢。咱的周姐儿,倘蒙开恩,看同伙的面情,代他设法,就请早点儿罢。”说毕,故意的用手就去掠眼泪。周选侍见这情形,只得说了句:“我知道了,碰他的造化罢。”说着,便转身进了内宫。

刚刚太后传张禄说话,嘴里喊差了,喊了个苏同。周选侍趁便道:“国太不必喊苏同了,此时苏同不晓得是死是活的呢。”太后一听,忙问道:“到底青宫这把刀,同苏同可有点影子?”周选侍道:“有甚影子,不过这和尚头一次进宫,拍手大笑的,苏同、张禄奏他惊驾,他便记了这点仇,无非有心作害罢了。况且这个苏同,在宫中走了多年,要算极乖巧的。他同青宫太子,又是河水不没井水,他要行刺太子干啥事呢?”太后道:“既这样说法,你到万岁前传我的懿旨,叫他赦了苏同。”周选侍忙说道:“太后这样办法,但怕万岁爷不见得遵命。要把别个皇儿奉到母亲懿旨,自然不敢违旨;但是这位万岁爷,他有他的一定见识,莫说关合着内宫行刺的大事,就是些须小事,他遵过几回命的?”太后听得周选侍这番言词,不觉叹了一口气说道:“千不怪,万不怪,是我当日差了一着了。”周选侍遂接口道:“国大的话不舛,就是今日五贤王进宫朝见,觉得那种平心气和的样子,较万岁爷大不相同呢。”太后听毕,又叹了一口气,复问道:“万岁爷既不听我的话,难道这苏同就听他冤枉不成?”周选侍道:“奴婢倒有一个主意,就请国大下一道懿旨,直到刑部寇帧,着他无论有供无供,即将苏同释放。这样办法,觉得灵便得多呢。到得万岁爷晓得,苏同已经赦回,就不怕还有变动了。”太后道:“这样说法,你就代我草一道懿旨,就着张禄下到刑部。你就赶紧办罢。”周选侍当时就退到自己下院,拿笔便做了一道懿旨,走至太后前用了玉宝。登时唤过张禄,如此如彼一说,太后又分付了几句。此时张禄心里好不自在,急忙忙拿着懿旨,直奔宫外。那知才到宫门,不觉大吃一惊,就不知所为何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97回 传懿旨母子起猜疑 进皇宫姊弟谋易位

话说张禄正然领了懿旨,一团高兴,由慈宁宫往外就走。刚刚走到宫门,忽见皇帝圣驾已到宫外,欲待回避,已被皇上搭眼看见;欲要上前,又怕机关败露,伸伸缩缩。那皇上见他这样形象,心里觉得有些起疑,就唤了一声:“张禄往那里去?”张禄一听,格外着慌,连忙跪下说道:“奴婢不到那里去。”皇上又道:“既不到那里去,出宫干什么?”张禄更加吓煞,呵着舌头说道:“奉、奉、奉懿旨,有、有、有事去的。”皇上道:“懿旨在那里?”只见张禄忙在袖中将懿旨拿出,皇上接过来一看,说:“太后传旨,光明正大之事,你这鬼头鬼脑,是何道理?且记下一颗脑袋儿,你代我小心的好。”张禄连声诺诺,暗暗叫苦。皇上便把那懿旨展开,但见上面写着道:“淑孝慈恭皇太后诏曰:谕尔寇桢,敬聆懿旨。逮市苏同,着即释放。无论供否,将案注销。毋负朕意,钦遵钦此。”皇帝看毕,把脸都气青了。也不等当官太监传旨,匆匆直奔向官。

走进宫内,却见周选侍正在那里,同太后指手画脚的说话。皇上一见,格外作气,就知道这个草诏,多分是他做的。皇上此时真个气满胸膛,连见了太后例行的常礼都忘掉了。便说道:“请问母后,适才降到刑部的圣诏,是有的吗?”太后见他形容带气,也作色道:“诏是我下的,难道我慈宁宫的懿旨,不应行吗?”皇上见太后气愤不过,便心生一计,说道:“母后不必动手,但刑部寇桢,他家世传的折狱名手,倘旨意中话说不清,他便借此抗逆,反与国体有碍。所以臣男不得不查点查点,不知母后谕旨上果否说清,做了有多长的?”太后见他话说得在理,也就平下气来说道:“此回谕旨,我倒仔细过目,大约有五百余字,并且说得十分透彻。”皇上道:“既这样说法,臣男也放心了。但不知这个诏旨,是谁交代张禄的?”太后道:“是周选待交代他的。”皇上听毕,回转头来对随来的太监说道:“周选侍偷换懿旨,速即拿下。”说毕,袖中拿出懿旨,呈在御案说道:“母后请看,五百余字的懿旨,怎么被他换做不到五十字了?料想这个贱婢,胆大妄为。母后精神不足,将后恐误大事,着先交昭阳院严加管束。”周选侍听说,吓得脸上如盖了白纸一般。两个宫监,上前便要动手,太后只得忍气吞声故意的骂道:“贱婢!惯会偷懒。你告诉我说的有五百多字,怎么连五十多字都没有?实属可恶!本当发往昭阳院管束,姑念初犯,着记大过一次。”皇上见着如此,也只得推点含糊,说道:“姑念母后讲情,以观后效。”又高声对大众说道:“嗣后慈宁官如有懿旨,若不送至朕前过目,擅行发出者,照假传圣旨议斩。”说毕,使唤太监取过笔来,在懿旨上写了个“吊销”两字。皇上也不多言,辞了太后即行回宫不提。

却说徐天化自从那日宫中宴会,心中愤愤不平,便欲闯进宫中,以泄其愤;后来反被他儿子破釜沉舟的一顿劝说,才把念头打断。所以过了数日,也不上朝,也不进宫。这日实在闷气不过,便悄悄的骑了一匹马,带了一名亲随,到了慈宁宫。当宫太监见得国舅前来,是认得惯的,也不待通问,就连忙跑到里面,不上一刻,大远的高声喊道:“太后有旨,宣国舅进内。”徐天化一直就奔了内宫。徐天化方欲行礼,但见太后满面泪容,旁立着一个周选侍,一见国舅,便说道:“老兄弟也不必行礼了,你家姊妹这个位儿,怕的也坐不稳了。”国舅听见,这一吓非同小可,忙问道:“究属所因何事?”太后方要开言,又是泪珠直滚,觉得心中一股又酸又苦的闷气,把个喉咙抵住,要想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刚好周选待加油添酱的,便说皇上怎样不孝,怎样把懿旨吊销。说完,又说道:“不是奴婢胆敢妄说,总之就今皇上,此刻叫做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把妻党看得十分尊重,至于母党,很有点瞧不上眼。就如前日高丽进来的贡货,西宫国舅生日,他拣了多少顶色顶尖的送去,可曾送丝毫给国舅吗?又如前日宴请圣僧,要看国太面上,就派头一位先请国舅,他可曾去召国舅赴宴吗?”

看官,你晓得这个周选侍有多利害,他说的这几句话就同利刃在徐国舅心头上戳去一般。但见徐国舅怒气勃勃,大声喊道:“还了得,反了反了!”国太连忙上前用手掩住他嘴道:“还了得,这是什么所在?墙有缝壁有耳,倘若传到这个不孝的昏君耳朵里,是当要的吗?”国舅道:“我实在委屈不下。”国太道:“就是委屈不下,也要大家计议,怎能大喊大叫的呢?”国舅道:“姊后言之有理,是臣弟十分粗莽。但是我们总要想个法子,整顿整顿他才好呢。”国太听说,叹了一口怨气说道:“早知今日,悔不当初。”国舅听说,故意的问道:“姊后,此言怎么讲法?”国太道:“你倒又老糊涂了,你不记得当初立储的时候,老皇本要立你的五贤于外甥,反是我再三劝转。不料他一朝权在手,他就这么样子对我了。”国舅道:“姊后不必追悔,弃幼立长,固属常例,而废昏立贤,亦是恒情。其余不必多说,就是这‘不孝’二字,还不足以定他的罪吗?”国太道:“你还不知其细,他现今满朝文武,广布心腹,还想摇摆得动吗?”国舅道:“这倒不怕,如今兵权究属还在臣弟手里呢!”周选侍闻说,忙插口道:“国舅这言不舛,他再有多少扶銮保驾的,但没得兵权,终属无用。在奴婢看来,国太、国舅要有意见,就请赶紧商酌,俗语上说过的:“当断不断,反受其祸。”假如圣上因同母后不睦,想到国舅身边,降一道圣旨,收去兵权,那时真就坐以待毙了。”国舅道:“你们皆莫作慌,待我回去同三儿徐焱斟酌斟酌,他到很有点见识。”国太道:“须要慎重,倘是漏点风声,就取灭门之祸了。”国舅道:“勿须过虑,还请自保龙体。”说罢,便作别出宫不提。

且言寇帧审问苏同,一连审了六七次,大刑几乎用尽,却无半字实供。皇上因在慈宁宫看了懿旨,更加着急,随即降了一道谕旨:“颁限三日,着将案情审明。”寇公一连又审了两日,还是没供。这日早晨起来,便唤铁匠打了一双红绣鞋。看官,你道这红绣鞋是件什么刑罚?就是打的一双铁鞋子,用时将炭火烧红,令犯人两脚套上,登时两脚枯焦。要论刑部寇大人,本是一位仁厚忠正的官长,只因这个苏同,抵死不供,弄得无法可制,所以才想出这个刑罚来。当下见铁匠将鞋子造成,便将他的风箱火炉一并留下,随时升了大堂,分付把苏同带上。寇公一见苏同,反转垂泪说道:“我看你这个案件,就是从供定罪,也不过照图逆不成车徒而已,你何必一味熬刑,自寻苦吃?”说着,寇公就指着炭炉内一双铁鞋说道:“你看这双鞋子,烧得飞赤的,一到脚上,皮骨皆为灰烬,本部堂劝你就招了罢。”那知这苏同眼睛闭着,睬也不睬,就同死人一般,无论寇公好说丑说,他是一言不发。寇公十分气闷不过,说道:“我拚着一个尚书前程,交给你罢。”便把公堂一拍,分付行刑。但见一人端过一张凳子,把苏同坐下。又用两人挺着背后,抓紧他两手脉门,又用两人手持铁钳,将两只鞋子钳到苏同面前,就每人提着他一只脚向里面一送,只见脚下两阵轻烟,一股焦臭味,异常难闻。只见苏同牙齿一咬,叫了一声“哎呀”,眼睛朝上一翻,登时气绝。大众手忙脚乱,将鞋脱下,又用井水当脸喷去,再也没得苏醒。寇公在堂上,直急得抓耳挠腮,不知怎样办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98回 寇帧拷案定非刑 济公取供用阴审

话说寇公见红绣鞋将苏同拷死过去,胸前面上,用井水处处喷激,许久不见苏醒,心中好生作急。又在堂上候了多时,再分付近前查点,但见那人回禀道:“启大人,这人是没得还转了,手足已渐渐发冷了。”寇公这一吓,在堂上就同雷打痴了一般。暗道:“这事怎么了呢?惟有明早上朝听皇上按律议罪,除此别无良法了。”遂说道:“苏同身死,与你们行刑的无碍,你们不必骇怕。本部堂明早上朝,当殿请罪便了。但是尸身你们要谨慎看好,还要请旨派人验看。”说毕,打鼓退堂。

寇公行至后面,刚要坐下,只见执帖的家人,飞步前来禀报道:“外面有位和尚,他说是名叫济颠,要见大人,有要事商议。”寇公一听,满心欢喜,忙开正门迎接。寇公举步远远望见济公走到苏同面前,拍手的笑个不住。寇公连忙迎上,执了济公的手,一同入内,济公便随意的坐下。寇公晓得他的脾气,也不同他谦礼,就叫过一个家人,附耳道:“你代我如此如此。”不上一刻,但见那家人托出一盘鲜红的咸狗肉,又送出一坛和尚头的绍兴酒。济公搭眼一看,把一双眼睛简直笑得睁不开似的,嘴里说道:“快拿只酒碗来是了,余者一无所要。”但见那家人随即取了一只饭碗,顺便就带了一双筷子。那知济公见了这双筷子,就同无名的火冒起一般,拿过来咬着牙齿,向家人手里竭力的一送,说了一声:“多事!”复又弯下腰来,将头上帽子除下,在酒坛泥头上验了一验,又把帽子戴起说道:“这酒是好的,敢是徐振兴的了!”寇公道:“圣僧请饮这酒,屋里还多呢!”济公道:“妙极妙极!”说着,便用脚胡乱的把酒坛口上的泥头蹬了个光净,然后把纸封口又用手扯去,自己又端过一张几子来,将酒坛搁起,这才坐下,一碗一碗的喝着,那狗肉便手上抓着,嘴里咬着,阿哩阿哆向寇公道:“俺晓得你不会吃酒,不同你谦礼了。”寇公道:“圣僧请用,恕在下坐此相陪罢了。”济公就此自斟自饮,绝不提起来此所为何事。

一直到得日落西山,济公忽然对寇桢说道:“大人讯苏同这案,究竟怎样了?”寇公道:“真正拷死了,没一字口供。”济公道:“这便好了,死的口供比活的好问得多呢!”寇公道:“圣僧体得取笑,在下才疏学浅,还要求圣僧指教指教才好。”济公抬头朝外面望了一会,对寇公道:“你代我分付一句,叫他们堂上堂下的人一个都不要走,马上要讯苏同的口供呢。”寇公遵命,传出话来。又过了一会子,恰好外面已漆黑似的,济公又分付将堂下铁炉风箱一应物件打扫干净。着他们堂上堂下,站个齐齐整整,把头门关了。寇公不解何故,但晓得圣僧很有法力,只得如法炮制。济公又朝外边望了一望,晓得到了时刻了,随即站起身来,说道:“寇大人你带一支笔一张纸,同我去录口供罢。”只见济公走到大堂上面,两边吹了一口气.忽然堂上堂下的人,皆变做牛鬼蛇神似的。自己往上面一坐,寇公把圣僧一看,但见济公满面卷发,白眼突外的,好似一位阎罗天子。堂上两支风烛,也变做绿莹莹的鬼火一般。忽听济公喊道:“来人!”下面走上一人,虎头豹目,左手持一把铁蒺藜,右手拖一条铁链,站在堂前听命。济公便从腰间掏出两颗小丸药,暗暗对寇公说道:“你拿去塞在苏同鼻孔里,你就去屏后录供罢。”

寇公便着人在屏后点了一盏不明不暗的灯,又拿了笔砚纸张悄悄的走到苏同尸前,把丸药送到鼻孔里面,自己抽步走入屏后,就在啊门漏缝里偷看外面。忽听堂上又说道:“带苏同上来!”就见那拿蒺藜的小鬼头跑下,不上一刻,一手拖着铁链,就把苏同带到堂上。济公问道:“苏同你来了么?你在阳世刑罚已受尽了,你也没有什么罪过了。但是同你一起犯法的张禄,他现今也不问你死活,他在皇宫里快乐无穷。这人心术太坏,你替我把他怎样同你谋刺济公圣僧,怎样把刀送到青宫里面,一一说来,便好销了案,早早放你投一个大富大贵的胎。要是你不说明,那张禄不能带到,你必定要在枉死城等他。这个苦,我想你是吃不来的了。”说着,就问旁边公曹道:“查一查张禄阳寿还有几年?”但见一位老者,慈眉善目,白须过胸,头戴公曹直翅帽,将手中簿子打开一看,说道:“早哩,早哩,他还有三纪阳寿呢!”忽听堂上又对苏同道:“你听见罢,你如把供供明,顷刻就可把他抓来销案,放你投生。若有一字虚浮,你便就要在枉死城,受三十六年的苦,等他阳寿既尽,才得结案。你不是自寻苦吃吗?”苏同听毕,跪上半步说道:“小人愿供了,但求爷爷早早放小人投胎去罢。但是不要再投在太监胎里,一世的不男不女,实在难过。”堂上道:“那是自然。”苏同就此遂把怎样记了济公的仇,怎样同张禄在假石山畔谈散职的苦楚,怎样起意要刺杀济公,怎样同到御膳间拿切面刀,怎样跑到渌猗亭刺杀济公不成,将木段、黄绫被切了两段,回头又怎样同张禄商议,将刀送到青宫,作害徐老儿徐升,路过船厅,又怎样遇到周选侍,带同入宫保奏,从头至尾,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堂上又问道:“你的腰牌,究属是何处失落的呢?”苏同道:“是在渌猗亭刺杀济公时失落的。”统统供毕,济公因唤过一人低低说道:“你代我如此如此。”但见那人浑身雪白,腰里束了一条草绳,手拿一根哭丧棒,头上戴了一顶“一见大发”的帽子,跑到屏后。恰好寇公的供词已经录好,抬头见得来人吃了一惊。那人便把供词拿去,走到苏同前,又上堂取了一支笔,叫苏同画了个押,复又用笔在不同二指上一顿涂,在押下又印了一个罗记,取回交到堂上。

诸事已毕,但觉得一阵大风,反转把公案上风烛刮得旺亮了。又听屏门一响,来了一位大官,再行定睛细看,两旁的人都换做阳世的差官,当中阎王也不见了。那位大官便向公座上坐下,拍案问道:“苏同,你认识本部堂吗?”苏同抬头一看,恰是要命的寇公,说道:“寇大人,咱们已死了,难道你还追到阴司里拷供不成?”寇公哈哈大笑,说道:“本部堂不必再拷你了,你的供已供过了。”在堂上拿着供单远远的指着说:“这个押在阴供的,不是你的吗?”苏同一听,方知中计。抢步上堂,就想来抢供单,却被差役拿下。寇公分付押下退堂,且待提到张禄销案不提。

却说寇公跑到后面,看见济公还是在那里吃酒,忙进前说道:“圣僧妙法,令人敬服。”济公道:“这些小事,就同你们读书写一个说话帖子差不多。但是还有一篇大文章在后首呢!”寇公不解何意,也就含糊答应了一声。那知这句话中,就暗含着八月十六日杀皇上,册立五贤王一段事情在里面,寇公怎得知道,所以只得含糊答应。又听济公道:“外面时候已经不早了,大人就请上朝会罢。但你走到中途,若遇见一个人躲入巷内,你须着人把他捉来,这就是张禄。”你道张禄因何半夜就走到外面?只因被皇上取回懿旨之后,知道事情终要破案,在宫中过了几日,刻刻如坐针毡。这日正当临朝,张禄便悄悄由宫中逃出,就想远走高飞。那知已被济公算定,就关会寇公上朝时,一路之上,随处留神。寇公便切记在心,带了四名亲随,出了刑部衙门,一直走去。刚离午门不远,见前面有一黑影子,搭眼看见,那影子便翻身从旁首巷内将要逃走,寇公忙唤家人上前缉获。转眼之间,见两名家人,拖着一人前来,定睛一看,真正是个张禄。便着了三名家人,将他押回衙门,自己只带着一名家人进朝。到得朝房,时候尚早,就同大众谈了一些闲话。

忽听外面传说道:“圣上已坐了朝了。”纷纷遂皆进朝。但见头一个就是金仁鼎奏报大成庙木料瓦砖之账及开工日期,皇上看过,返归班中。跟后就是兵马都招讨徐天化,奏八月十六太后万岁,请降诏饬五贤王进宫恭祝刀寿。皇上也便准奏,徐天化亦退入班中。第三起便是寇帧审苏同一案,并将口供呈上。皇了看了一遍,说道:“原来如此!怪道听说圣僧黄绫被上有刀伤呢。”又说道:“该监应得何罪,就凭贤卿议行,不必再覆奏了。”寇桢说了一声“遵旨”,随即把路中缉获张禄奏了一遍。皇上大笑道:“这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就统统着贤卿议办罢!”寇桢也就退班。当时散朝,寇尚书回了衙门,查点济公,家人道:“一早已走了,临时丢下一个纸条来说,交代大人,不可误事。”寇公接来一看,满肚疑惑。不知纸条上所写何言,且听下回分解。

第099回 凤仪馆徐焱定密计 慈宁宫选侍造蜚言

话说寇桢退朝,回到衙门,见济公留一纸条,寇尚书连忙观看,见上面写着:“八月十六夜,亥正一刻,预备红灯,挂在衙前南首。只伺候遇有勇士肩负着人者,即救上船,不可有误。”下面画了一把铁锥、两只酒坛,旁边又注了个“好生为本”四个字。寇尚书想了一会,不知八月十六又有什么岔事,好在为期尚远,且到临时再看罢了,主意已定,便吃了些须茶点,分付坐堂。不一时,张禄带到堂下,可笑这个张禄,较苏同胆小得多呢。走上堂来,把两边刑罚一看,直吓得抖抖索索的跪下说道:“寇大人不必问啦,咱家儿情愿招了。”他就一五一十的,把供招得清清楚楚,却与苏同之供,一些不舛。当下寇尚书要准谋弑太子不成定罪,二人皆就该绞立决,寇尚书因济公纸条上有“好生为本”四字,遂加倍设法,援例减轻,分别首从。将苏同定了个遇赦不赦的监禁,张禄定了个三千里极边的军罪。不到几日,自将张禄起解不提。

且说徐天化那日别了太后回到帅府,闷闷的想了一日。到得晚间,大家用过晚膳,便轻轻巧巧的向三儿徐焱打了句军中的暗话,徐焱便跟着走到凤仪馆。这凤仪馆的地方,极其僻静,在东花厅假山石后面,有一石门进去,石门关上,生人至此,不知内中尚有宅院。天化父子到得里面,忙把门关好,真个内中谈点机密心事,要算是有一无二的所在了。闲话不提。徐焱到得里面,就埋怨道:“我等忙浑了,怎么连灯都没带盏来?”天化道:“无妨。”当在腰内掏出一粒夜明珠,往当中桌上一摆,只见淡淡的一团亮光,如天上顶大的明星一样,座位已能辨认。当下二人坐定,天化道:“我今天在宫中,内中怕的早晚有大变动呢。”徐焱道:“何以见得?”天化就把见了太后蹊景以及周选侍的话说了一遍。徐焱道:“要五贤王登得帝位,我家权柄却是大得多呢。但是这班妇女内乱,怎样成得势来?”天化道:“现今他们并不露丝毫踪迹,专候我命下,然后才行事呢。”徐焱道:“父亲意见以为怎样办法?”天化道:“我要学霍光度昌邑王故事,先将皇帝罪过,一款一款的写一奏太后的奏折。我家中便设私宴,将公卿大夫统统请到,外面着兵围守。酒过三巡,我同你两个哥哥带剑入席,将昏君一切罪过数出,并将立五贤王之意说明,挟令大家在奏折签字,顺我者生,道我者死,谅大众不敢不遵。然后连夜进宫,就慈宁宫召这昏君入内,宣其罪过,封为王位,压令带同妻子,随即出宫。一面就请太后草诏,至夷安迎五贤王即位。你看这样办法好是不好?”

徐焱听毕,冷笑一声道:“我爹爹要算是抄陈文的好手呢!但是现今之世,与汉朝大不相同;而且昌邑王只做了几十日皇帝,一点羽翼没有。爹爹若要果学霍光行事,男请就此携眷投金,免及赤族之祸。”天化道:“你不必作躁。据你看,当怎样办法呢?”徐焱道:“据男意见,头一件须要把五贤王迎入宫来,一经废主,当即立主,免得人心摇动。第二件,这个昏君,必定要置之死地,万不能封藩在外,令他死灰复燃。第三件,同时还须把太子一并害杀。我不瞒爹爹说,这件事,男两年前就筹画得定妥了,但未有机会,不便妄谈。”天化道:“我儿既有定见,不妨说来,斟酌斟酌才好。”

徐焱道:“八月十六太后万岁,不是例行宫中有筵宴的吗?这日我家选三四十名心腹得力的弁勇,扮做戏子,就说送戏入宫。晚间着两个哥哥,各分一半,在四面埋伏。至于昏主、青宫、各大臣,不必邀约,至时皆在宫中赴宴。酒过三巡,爹爹就按剑出席,将昏君所行不义之事,对大众宣布,然后唤两位哥哥出来,一个管昏君,一个管青宫,每人一剑,岂不爽利?杀过之后。即保护太后升殿,册立五贤王,随即就命新君坐朝,把在朝文武大大的升赏,岂不是大事便定了吗?”天化道:“我儿高见,胜我百倍。但五贤王现在夷安,怎能召得入宫呢?”徐焱道:“这事更容易了。爹爹得便,不妨就以太后万寿为题,兼之病后思念幼子,反在这昏君前奏上一本,叫他自己降旨,把他请来便了,不较我们省事得多吗?”天化道:“我儿真是智囊,实在筹画得周密。明日我进宫同太后议定,即行奏请五贤王回朝,但我儿外面切不要提出一字。”徐焱道:“爹爹不必疑我,但这两位哥哥,必须到临时才能告诉他们。”天化道:“这是不差,所以今日我不叫他两个来,也是这个意见。”二人议毕,遂收了夜明珠,开门出了凤仪馆,各自安息一夜不提。

次日徐天化照旧上朝,朝散后,暗暗遂进了慈宁宫。见了太后,把徐焱之计,说了一遍。太后半晌不语,泪滴滴的说道:“计策虽好,就是太狠毒一点了。可叹皇孙,丝毫无罪,我怎样舍得呢?就是这个不孝的昏君。要是眼见得被人杀死。终属是我养的,我到底有些肉痛。这事还要请老兄弟从长计议才好。”

却说徐国舅本是一团高兴进宫,忽听见太后这样说法。浑身如落在冷水里一样而且此计我已说出,倘竟不行,他家终是母子,假或一日和好起来,漏出一点风声,我使有杀身之祸。左思右想,呆了许久的时候。忽见周选侍推帘而入,手中拿了一枝桂花说道:“小游园木樨到已开了。”转眼恰见徐天他坐在下面。就同泥塑木雕的一般,周选侍好生诧异,因说道:“国舅爷想着什么?前日之事,等画得如何了?”天化方要开言。只见国太忙把适才国舅所说的话,一长一短说了个罄尽,又把自己舍不得自家骨肉忽遭杀戮的话,也说了一遍。周选侍暗想道:此事必定要煽惑成功,大家才站得住。若一中止,他家母子合起式来。我们皆死无葬地矣。沉吟一会,因说道:“咱们的国太,实在仁慈。可怜他老人家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可知他们现今并没个舍不得国太。适才咱到小游园采桂花去,听见昭阳院同伙儿说的,皇上前日因国太的懿旨,愤愤回去。却喜小千岁在宫中,皇上便叹气说道:‘我这母亲,他又毫无见识,偏偏要管闲事,将来把个国家的内政,不晓得闹成什么样子为止。’小千岁乘便就进谗言道:‘我不晓得祖后是何意见,此时就连见了臣男,也冷冷的不大欢喜。据臣男看起来,他此时心里,只合式一个五皇叔。’皇上道:‘他合式他,就由他合式他去,将来就安置他们在一起便了。’小千岁道:‘父皇此言差矣,人生行事,须要替-翦翼,何能代虎添牙?这样说法,臣男以为不妥。’皇上又想了一回道:‘我有个法子了,现今金人不是时常渡淮闹事吗,我用个明尊暗害的计策,就在淮堤左近,造一座极美丽的行宫,将太后安置该处,就着五王侍奉,兼饬五王守淮。那时金人晓得亲王、国母,皆在该处,必定渡淮,设法将二人虏去。自此岂不是朕可以安享太平,当无后患了吗?’”小千岁听毕,称赞道:“此计大妙,难怪他们母子合式,叫他们一道儿合式到外国去罢。”说毕,又对国舅道:“咱的国舅爷,咱们说的这一席话,你老人家清楚吗?据奴婢看来,有其父必有其子。就是这位小千岁,他心中的意见儿,也很是不弱的呢。”

国舅听毕,叹了一口气道:“周姐儿,这些话,嗣后你也不必再对我们讲,我们是灯草拐杖,做不得主的。但是果然姊后一朝到得外国去,那时臣弟要想会面,是很为难的了。”太后此时听了周选侍这番言语,简直连皇孙也就恼起来了,遂向周选侍问道:“可是真的吗?”单说周选侍本是捏造的一派胡言,反说道:“怎么不真?这些话就是照本宣扬,一字不舛。闹起是非来,咱们的脑袋儿还有些悬悬的,怎么还敢有一字掺假呢?但是奴婢的一片痴心,伺奉国太,就是刀架在咱们脖子上,都是要说了,总不忍自家避嫌疑,让国太被人暗害。国太如实在不相信,奴婢就在国太前先发个誓儿。”说着,双膝即便跪下说道:“苍天在上,奴婢适才对国太所说的话,若有半字虚言,就叫奴婢滚在枯井里淹死了。”看官,你道这周选侍发的这样誓,可刁恶到了十分吗?枯井本是没水的井,怎么淹得死人?那知后来偏偏的却应在这个咒上。但是此时国太以为他急得发誓,谅此言是千真万确的了,便对着国舅道:“适才你我谈的那句话,请你回去再格外想想变通的法子,如实在没得别法,只得就狠着心肠照办便了。”国舅道:“姊后且莫忙,据实请问,这事是何等大事,何能游移不决?臣弟今年齿长已六十岁了,不能白白的害了自己;如照姊后这样恍恍忽忽的、大约终是多谋少成,自取其祸。”国舅正在说得吃紧之际,忽见昭阳院两名太监,慌慌张张直奔内宫而来,太后大吃一惊。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0回 如意馆席上聚英雄 国舅府房中结叛党

话说徐国舅正同太后说到吃紧之际,忽见昭阳院两名太监,慌慌张张进了内宫,兜了一个圈子,往外就走。看官,你道这两个太监来到慈宁宫所为何事?其实因皇上最爱的一条狮子犬逃走,进来寻找的。那知周选侍趁便又进谗言道:“国舅爷,你请看现今慈宁宫一举一动,大约总有人查点。这两个太监不是昭阳院的吗?谅情也不过因国舅进宫,特为来察看情形的。”说毕,又叹口气道:“咱家虽不明故典,但觉得历代的太后,总能挟制皇上,不料咱的这位太后,反被皇上挟制,究不解是何道理?”且言太后本是无主见的人,那经得周选侍三番五次的挑剔,心中真个是又气又闷,又苦又恨。想了半晌,又对徐国舅说道:“我们定然照徐焱侄儿的法子做去罢了。”国舅道:“话虽如此,以后还有更改吗?”太后道:“老兄弟放心,愚姊虽刀加颈上,总无改悔是了。”徐国舅见大事已定,当即退出。所以寇帧奏苏同口供的这日,徐天化刚刚也卖请召五贤王归觐、祝嘏。可怜这位仁圣之主,大祸临头,还同在梦中一样。闲话休提。

且言人生世上,光阴最速,转盼之际,不觉已到了八月十四了。济公晓得大祸切近,暗道:照俺的法力,要是走进宫去,代他们排解排解,原属不难。但是这件事中,还有几名在劫,俺不便开了杀戒。兼之保驾各神,若屡屡见我佛家弟子上前卖弄法力,不免也有些妒忌。为今之计,必须要找几个帮手才得成功呢。心中想着,就在西湖滨两岸踱去,连酒也没得功夫去吃了。那知走了一日、一点机会没有。晚间正是好月亮,因此趁着月光,要走到大成庙那边看看工程到什么样子了。那知走了不到一箭之路,前面有一座松树林子,忽然内里奔出两人,嘴里喊着道:“快走呀、快走呀!追得来呀!”济公听得声腔,到是很熟、搭眼一看,不觉心中大喜。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雷鸣、陈亮。济公故作不知,嘴里但念了一句“-叭迷-”。但听前面一个说道:“好了,好了、师父来救我了!”济公正向前走,忽见陈亮没命的奔来,一把便抓住济公的衲衣,说道:“师父,救命!”话言之间,雷鸣也就跑到说:“请师父快上前挡一挡、这位小英雄很利害呢!”济公便叫雷鸣、陈亮躲在身后,自己反迎着松树林站定。见得林内连蹿带跳的出来一人,嘴里骂道:“狗娘养的!那去了?那怕你入了龙王海,也要追到了水晶宫!”那知才到林外,见对面月光之下,站着一个和尚,心里想道:这个和尚,倒像那天在船上相帮捉强盗的呢。再一细看,一些不差,连忙把锤向后面一拨,就要上前行礼。济公一见,哈哈大笑,一手搀住这人的手,从背后把陈亮、雷鸣拉出说道:“见见,见见,你们要算不打不相识呢!”

济公道:“壮士因何至此?”那人道:“在下自从船上分别之后,仍在娘舅如意馆里帮同照料,适才因月色甚好,出来闲逛闲逛。那知走到北城脚通湖亭茶馆门口,搭眼看见刘香妙,同一尼僧飞奔而过。在下连忙追去,要同他动手,他却反身喊道:‘后面人快走上来,捉人呀!’在下掉头一看,就见这二位奔上,再看刘香妙同那尼僧,不知到那处去了。所以就同这二位动起手来,且战且走,一直到了此地。但是在下多多冒犯,还不曾请问二位尊姓大名呢!”陈亮一听,顿足道:“这个妖道有多狡猾!我们本是追他的,他反说我们是他一类,弄得个不分皂白,一味厮打,幸亏还不曾受伤呢!在下也不曾请教尊姓大名,先请说了罢。”那人道:“在下姓杨名魁,外人送我一个绰号,叫做笑面虎。”陈亮道:“在下姓陈名亮。”又指雷鸣道:“俺两个儿跟随师父多年了。”杨魁道:“这样说来,在下是大大的失敬了。”陈亮、雷鸣道:“岂敢,岂敢!”

三人正在叙些客套,忽听济公发躁道:“你们见面就同俺作对,这些五言八句,俺是最恨的,偏偏要说把俺听,是个什么道理呢?快些不必要说,俺们寻座酒店去吃酒罢!还有一件大事要去谈谈呢!”杨魁道:“甚好,甚好。”说着,便在前领路。见他转过几条曲曲折折的巷子,到了大街,恰恰就把他领到娘舅家如意馆去了。进了店门,拣了一张桌子,济公便朝上一坐。陈亮、雷鸣要同杨魁让礼,杨魁道:“这可算是在下家里,请两兄不必客气了。”二人只得对着济公坐下。但见杨魁走到柜内,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一个个的都张张望望的,好像看景子一般,杨魁也连忙就归了座位。不上一刻,但见一个伙计,拿了四大壶酒来,另外一个伙计,托着一面方盘,内中摆着各样的肴馔,杨魁也帮着一样一样的端下。伙计派了杯筷,先代每人面前斟上了一大杯酒,说道:“杨小爷,要添什么,再喊我罢,我还要应酬别处呢。”说着,手里拿着一块抹桌布到别处去了。四人谈谈说说,就酒儿、肉儿的吃了个不亦乐乎。

忽听济公向陈亮问道:“你二人几时到这里的?”陈亮道:“我们自师父走后,在张钦差处过了多时,老大不见师父转回,不知何故。后来张三回来,张铁差心才放下。”说到此处,杨魁插嘴道:“这位张三,不是少少几根胡子,黑滋滋的圆面孔吗?”陈亮道:“不错,杨兄怎样认识的呢?”杨魁就把吃鱼翅被打的话说了一遍,济公在座拍手的笑个不住。陈亮道:“这本是一个浑人,打得正好。”转口又说道:“张三回来,晓得师父暂时不得出京了,我同雷鸣就要前来看看师父,却被张钦差不肯放走,说不知师父住处,去也无益。过了多时,雷鸣又生起病来,足足两个多月才好。前日两个儿就辞了张钦差,幸亏一路顺风,今早到了此地。但是今日找师父,整整找了一天,金相府、秦相府,都问遍了。不料晚间巧巧遇着刘香妙同一尼僧,苦苦追来,半路却被这妖道哄过,就同杨兄杀起,所以遇着了师父。想来也就同鬼使神差一般呢!”济公道:“陈亮你刚才说这个鬼使神差这句话,倒很有些道理。你晓得早晚有件大事,正要用着你们呢。杨魁,这件事也可以干干,就此博个位儿,荣宗耀祖。这件事就是后天夜里的事,你们就在此不要散脚,我明天还有两处要去走走呢。”杨魁道:“如不嫌敝处污秽,就请在此站脚,也无不可。”四人吃过酒饭,连济公也就在此寄宿,暂且按下不提。

且言徐国舅徐天化,出了慈宁宫,同徐焱斟酌了一番。过了几日,就上了一本,请皇上降旨召五贤王回宫祝暇,却喜皇上准奏。又过了几日,这日已是八月初五了,正在内室同妻子华氏议论此事,华氏道:“三儿虽有见识,还少计较了一事。我看起来,内中一声有警,难免九门提督不出力保护。这事又不能同他说明,他又不在招付外营的辖下。据我的见识,宫外还要得两个得力的人,带四五百兵,以防不测才好。”徐天化道:“贤妻之见,格外周密,要算这件事该应是办得妥的了。但是外面用的这两个人,倒要慎重才好呢!”华氏道:“现今湖西大营,此时不是提督赵公胜带的吗?我看他本领要算天下第一,他又很敬重你,又在你辖下,你何不许他些富贵,叫他帮你在宫外照应照应,这就万无一失了。”徐天化摇头不迭的说道:“用不得,用不得。这人是个铁石的忠臣,若是同他接合,不是自家坏事吗?”夫妇正在左思有想,无人可托,忽外面走进一个尼僧,年约二十多岁,生得十分窈窕,进来就请了国舅夫人的安。徐国舅见他标致可爱,舍不得出去,仍然在房中,故意的拿着一本书坐下,做一个样子。但听华氏道:“苏师傅是阵什么风刮到我这里来的,把我要想煞了。”

看官,你道这个尼僧是谁?却系就是同刘香妙有奸的苏莲芳。苏莲芳见华氏这样说来,便用折扇遮住了嘴。微微的笑着,又偷看了国舅一眼,说道:“夫人不要提起,这向时小尼走的道儿很多了,不是小尼有点本领,懂得点隐身法,几乎就丧了命了。”华氏猛然被他一句提醒,暗道:如用这人做个心腹,照应外面,倒是万无一失呢。因接口又问道:“苏师傅难道在外面遇见强盗了吗?”苏莲芳道:“强盗赌力的也有,同道赌法也有,但是总不曾买到小尼的便宜。”华氏道:“师傅实在好本领,要像我们遇着了,吓就要吓死了呢。”说到此处,但见徐天化向华氏丢了一个眼色,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就进了套房。华氏已知其意,说道:“师傅坐一坐,我说一句话就来。”连忙也进了套房。徐天化迎上低低的说道:“这个尼僧就是苏莲芳吗?”华氏道:“不错。”天化道:“这样看来,我们何不着他照应宫外呢?”华氏道:“我也有这意见,等我慢慢的拿话打动他便了。”华氏说毕,连忙走出。苏莲芳又问道:“两月之间,小尼未曾叩见,谅国舅夫人身体总康健呢?”华氏道:“好还算好,就是为这位国大姑太太烦死了。”苏莲芳道:“他老人家万人之上,还有什么不称心要烦人么?”华氏叹口气道:“一家不知一家事,偏偏的他独是个不称心呢。”说着又低低的就着苏莲芳的耳朵说道:“师傅你来得正好,现今有件大富大贵的事体,你不妨仗着本领,也去干干。”苏莲芳也低声说道:“只要夫人分付,谅情总不得差路走,就是小尼丢了命,都是情愿的。”看官,你晓得苏莲芳顺口的这句话,后来恰恰的就应着了,此是后事,暂且不提。

单言华氏见苏莲芳之话已经入彀,便轻轻的将宫中谋篡的事情,以及怎样安排的法子,说了一遍。苏莲芳道:“据小尼看来,宫外照应并不要多带兵丁,就是进午门也不大容易。我倒有一个绝妙的计策,大凡做事未想进步,先想退步,不但宫外要人照应,就是午门城口,也要有人把持。假使事不顺手,九门提督把午门堵住,虽令郎本领很好,谅情没得升高的功夫,这还逃得掉吗?小尼却喜还有一个道友,本领较小尼还高得几倍。我就把他约来,一同皆扮做戏子入内,把午门的事情交代了他,把宫外的事情交代了我。而且我们皆有法术,比带兵反强胜得多呢。但是大事成后,我们也不想做官,用什么做谢劳呢?”华氏听毕,沉吟了一会,前次也听见别的尼姑说过的,晓得他同刘香妙要好,今日说的这个道友,多分是刘香妙。因说道:“师傅要想谢仪,倒有件极合巧的谢仪呢。现今皇上不是造大成庙恭维济颠僧的吗?假如大事成功,叫国舅请新君降一道旨意,将大成庙改做双修庵,命你同这道友一同住持,你看好是不好?”苏莲芳一听,正中下怀,真正是做梦也想不着的事,还有不喜欢的,笑得连张嘴都合不拢来。二人正在说得情投意合,忽外面云板敲得应天响的。忽见一个家人,带着一个太监进来,华氏不知何事,只吓得心里忐忑忐忑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1回 苏莲芳引荐刘香妙 济颠僧预约赵军门

话说华氏正与苏莲芳谈得密切,忽听云板怪响,只见一个家人,带同一位太监进来。那太监一见华氏,便上前请了个安,说道:“咱们奉国太面谕,说五王爷今日早晨已经进宫,宣国舅爷到慈宁宫去谈一会儿呢。又关照咱们说道:‘就请国舅爷去呢,不要耽搁罢!’”徐国舅在套房听说,正要往外来问问消息,见那太监如飞的已走了。国舅随即更衣,预备进宫,华氏在旁指着苏莲芳道:“那事已蒙苏莲芳师傅允许了。他说还有一个道友,可以帮同出力,你着如何办理?”国舅道:“我也略听见你们所说的话,就照这样说法罢。但是务要八月十四尽快赶到,在我处聚齐。”苏莲芳听毕,忙站起身来用手指掐了一掐日期,说道:“就是了,断然不得误事,请国舅老爷放心罢。”徐国舅匆匆出房,关会备马进宫。苏莲芳也向华氏告辞。华氏道:“师傅到此,还未吃点饮食,稍停一息,叫厨下去办,吃点素斋再走罢。”苏莲芳道:“本当领情,东正事期限甚近,小尼就此便要动身了。候大事已定,吃他一个太平宴,这才真正快乐呢。”说着,摇着那手中折扇,说了一声:“再会罢。”华氏送出厅门,转身入内。迎面刚刚徐焱走进,说声:“母亲,这个妖尼来做什么?”华氏把他叫至僻处,一长一短说了一遍。徐焱道:“这叫做理会事情得成功,就有这些凑趣去的着子了。”华氏也觉十分得意,缓步回入内室不提。

且言济颠僧在如意馆,次日一早起身,分付陈亮、雷鸣、杨魁道:“你们不可散脚,俺大约晚间才得回来。”但见他两手挖了半晌眼屎,提步向外边如飞的走了。单言济公出了如意馆,心中十分诧异,怎么今日这路上人山人海,车来马去?连那些肩挑步担,做买卖的人多着若干,倒也不解是个什么原故。忽然掉头朝旁面一望,见一班灯店里,柜台上排着各样的花灯,上面均题着“庆贺中秋”四字,猛然拍手道:“俺糊涂了,怎么连中秋的日子都忘掉了!”那知济公双手一拍,刚刚旁边一匹马经过。马上坐着一人,抱一位六七岁的小孩子,孩子手中拿着一盏赡宫折桂的琉璃灯,斜拖在马镫旁边。却被济公左手一舞,那孩子手上灯柄一松,把一盏灯抛得很远,又被这收不住缰的马,进前就是几脚。那孩子在马上喊道:“不好了,灯落掉了。”说得迟,来得快,马上坐的那位,早已看清楚。便一手夹定孩子,跳下马来,一把就将济公抓住,说道:“你跑路就跑路,舞手做什么,现今灯被你打坏了,要你赔呢。”济公翻着眼,把这人估量了半天,本要发作几句,就此脱身,忽想道:这件事同俺正事上很有点关合,且把他当个路引子甚好。心中想定,因说道:“你不要作急,这盏灯也不过值了两吊大钱,但我身边分文俱无,我同你到你主人处消差便了。”那人道:“很好。”只见那人又说道:“和尚,不行啊,你光头光脑,没有一点抓手,我的马又走得快,多分是要逃走的呢。”济公道:“你不必忧虑。”随手在袖中掏出一件簇新的千佛衣,说道:“这件衣服,总不止值十盏灯价钱,你拿去作个押头先走。我马上到你主人处料理便了。”那人道:“使得。”一手接了千佛衣,仍然抱着小孩子,跨上了马,款段而去。看官,你道这人是谁?就是那提督赵公胜的家人,手上抱的就是赵公子。济公正要见赵提督有大事商量,苦于一面不识,正在踌躇,恰刚刚有此机会,所以就着他做个引子。闲话休提。

且言那人拿着千佛衣,抱着公子,到了湖边,上了渡船,渡过湖去,来至大营。那公子一溜烟的哭进了营,见了赵公,闹个不了。说的好好一盏灯,被个走路的和尚打坏了。赵公不解何故,家人送走上前来,一一禀明,说毕,就把那千佛衣送上。赵公一看,但见那衣领上盘着两条金龙,中有“御赐”两字,心中暗道:前日听说太后赐了一件千佛衣把济公圣僧的,大约是遇见圣僧了。赵公心里想着,但见那小公子在旁边闹个不了,赵公忙唤家人道:“你重去取两吊大钱,还带他去买罢。”家人带着公子,才到账房去取钱,但见那和尚,同一门军进营来了。家人也不打话,取了钱就往外走。济公进了中军,但见赵公胜手中拿着千佛衣,刚要人内,转身见和尚进来,便把手中之衣丢下,也不待门军回话,就连忙降阶相迎,说道:“圣僧光顾,有失远迎,望乞恕罪。”济公拍手的笑个不住,说道:“僧人不用迎了,留点精神明日迎圣驾是了。”说完,又笑个不住。公胜不明隐语,只道他是疯疯颠颠惯的,连忙让进中厅,济公也不谦礼,就在东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忽见一个军官送上一碗茶来,济公一见,把两眉皱在一起,就同看见的一碗药样子,嘴里乱嚷道:“不必了,拿酒来罢。”公胜见他如此,心中觉得好笑。但是平日却听人说过的,也晓得他的道理,并不敢丝毫忽略,就连忙关会道:“快到厨房拿几样下酒的菜,多多的拿些酒来。”不上一刻,酒菜杯筷统统拿到,就在旁边巢上摆得齐齐整整。济公掉转身来,也不谦恭一字半句,就朝上面坐下,一手拿着酒壶,一手端着酒杯,先把个例行杯,连二接三的喝了几杯,然后把嘴一抹。

此时公胜已在对面坐了,济公便开口道:“你这酒,却是汾州高粱,到得俺喉咙里面,怪能利痒。不瞒大人说,自从到了都城,这绍兴酒把俺简直的灌昏了。到晚来,这肚皮就同得了膨胀病一样,俺总以为要出恭,那知到了毛厕上,震得屁眼怪痛的,一点屎没有,反转前面反了一场尿。那一个实实匹匹肚子里面,一下子妖魔蛊怪,可喜皆从便益门逃走了,你看可奇怪是不奇怪?”公胜听他说的这些洋话,也只得唯唯否否,随即便拿过壶来,又斟了一杯酒说道:“适才家人路间买灯,多多得罪。”济公听说,又忙隐语说道:“请问大人这个灯,可是明天夜间办了迎接万岁的么?”公胜以为太后生辰,济公误会了意,就随便答了一句:“不舛。”但见济公拍手又笑道:“妙呵,妙呵,这才是一位保国的忠臣呢。”说罢端起酒杯,又是一喝。当下济公在湖西营吃了个酒醉肴饱,自见外面已约午牌向后,心里还有要事,便起身向赵公胜告辞,顺手在怀里掏出一个柬帖来,交代公胜道:“明日夜间亥正三刻,不可着三军睡觉,有件大事要办。到那时你再拆开柬帖细观,照样行事。不可开早了,恐怕天机泄漏,就有大祸临身。”说毕,往外就走。公胜忙喊道:“圣僧请把千佛衣带去罢。”济公举手道:“千佛衣我已取来了。”公胜掉头去看千佛衣,果然不在原处,转眼再看圣僧,也不知何处去了,心中暗暗称奇,忙将柬帖放好。暂且按下不提。

却说徐国舅到得慈宁宫,见了太后并五贤王,见礼已毕,就在旁边坐下。太后近月与往日不同,但见笑逐颜开,四面照察了一会,便问国舅道:“那事安排得如何了?”国舅道:“诸事齐备,专候日期。”只见五贤王走至面前,低低说道:“不可造次,总宜谨慎为主。”国舅忙应声道:“我先预付一个尊称,对陛下讲罢,该应洪福齐天,现今不料着得了几个帮手!”就此便把苏莲芳照应宫外,刘香妙照应午门的话说了一遍,又把华氏允他把大成庙作酬谢的话——一说明,五贤王也自暗喜。忽见周选侍在旁插嘴道:“咱想大事成功,老国舅固然是住命之勋,封赏自不必说了。就是尼僧道士,都还有一座大成庙作酬谢。独咱奴婢,谅情是一点好处没有,想来实在不大上算。”单表五贤王自幼在宫,就同周选侍有点不干不净,此时见周选侍这样说法,便道:“你不必多愁,到那时候,我自有安排你的位儿。”说着,朝周选侍微微一笑,但见那周选侍忽然脸上飞赤的起来,老大不甚过意,只得信口支吾道:“位儿呢,怕的是牌位儿了。”看官,你看这周选侍无意说的这些冷口话,也就算说到坏时辰上了。此是后话,未便多言。

国舅见五贤王所说之言,知各事他母子均已贯通过了,料想无甚话说,兼之此地现在要算是嫌疑的地方,也不便多留时刻,当即起身告辞,径回国舅府。走进内室,就把宫中各情事,对华氏说了一遍。光阴易过,匆匆也到了八月十四。一早起来,华氏对国舅道:“我今日夜间得了一兆,不知主何吉凶?”国舅道:“夫人有何佳兆?请说来我参洋参详。”华氏道:“昨日我上床睡觉,偏偏的翻来覆去,许久睡不着,心里一件一件的事,想个不了,听得更鼓已敲二更四点,这才缓缓睡去。觉到在一花园,顶后一层开了满阶的芙蓉花,前面有一排桃花树挡住,桃树迎面两只通红的桃子,后面一只碧绿的桃子。我心里想去采芙蓉花,刚一升上花台,脚立不住,连忙将手攀住桃树,恰巧的把这两个红桃牵动,均皆落下,我一吓就惊醒了。听更鼓正打三更三点,你看此梦主何吉凶?”国舅道:“不必问了,必主大吉大利。芙蓉花,荣华也;桃子者,子也。此必主徐森、徐鑫两儿有非常荣华富贵,大约也合着那件事上。”看官,你道徐国舅详这梦是详舛吗?我代他想想,一点不舛。但是他只晓得望好处详,其实梦中的意思,是因他们想荣华富贵,不料丧了两子。及到后来,方得明白,毋怪他们朝好处想去,欢天喜地的,真个做梦一般。闲话体提。

这日徐国舅夫妇心中第一件事,是专盼苏莲芳的回信。那知早点之后,望到中饭,中饭之后,望到晚饭,那里有个苏莲芳到来?连影子都没一个。加之华氏一早起身,就分付大厨房办了两桌素斋,匡约至迟尽一上月色,总可以到来。记料一直到了晚膳以后,又过了半晌,大家都要睡觉,也只得分付府门关上。但听国舅说道:“早点安息罢,明日还要另行接取旁人,谅这些出家人,大率口是心非,也不晓得又往何处念倒头经去了,我劝你不必发痴了。”华氏道:“照这说来,这个贼秃,反转误了大事于我们。到后日新君登位之后,广行上渝,务要把这贼秃拿来,上他的木驴,以息我心头之恨。”华氏正在发呕,只听房外一派脚步声响。定睛一看,见走进三四个夜巡的家人,手拿诸葛灯说道:“禀大人、夫人,外面有一人敲门,听得却是女子声音。”华氏一听,又惊又喜,不知来的果是苏莲芳否?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2回 国舅家道尼作幻 韩王府师弟酬恩

话说国舅同华氏等候苏莲芳整整等了一日,到得晚饭过后,议论了多时,只得分付关府门睡觉。那知才一进房,听见外面夜巡说道:“禀大人、夫人,外面有一人敲门,听得是女子声音,请问可开门放他进来吗?”国舅还未开口,华氏便分付道:“你去向总管取钥匙,开门放进便了。”华氏说完,忙整一整衣服,便同国舅出了房门。走至中堂,正要向厅屋探看,忽见苏莲芳气喘气喘的跑进来,便请了一个广概的安,说道:“小尼为这事忙煞了,幸亏不误限期,这就是国舅府上的洪福了。”华氏正欲来同苏莲芳到中厅谈说谈说,却值天暖,厅后屏门未关,搭眼见厅中坐一中年道士,头带镀金九莲束发巾,身穿玄色纱道袍,月白缘领,手拿萤刷,脸上飞赤,汗淋淋的,也是坐在那里喘个不住。华氏一见,忙缩住脚,向徐国舅说声:“老爷你同这师傅去谈谈罢,我不去了。”话言未了,苏莲芳忙开口道:“夫人同去何妨,你夫人这大年纪了,难道还有什么回避吗?况且这位道兄,老实异常,夫人就同去议论议论,未尝不可。”

华氏听毕,便一同皆至厅屋,见那道士忙起身向国舅并华氏请了安,大众坐下。国舅道:“二位来时,想系路跑急了,可怜皆是喘气不住。”刘香妙道:“禀国舅,小道等一黑的时候,已经就到了北门,恰巧遇见济颠僧的两个伙伴。”说到此处,苏莲芳忙向他瞅了一眼,插口道:“险些把这两个活贼送了命。”刘香妙又道:“因这两人所行不善,小道是最恨他的。所以在通湖亭某馆门口,碰见小道,就想抓着他把点小苦他吃吃。那知这两个活贼,搭眼看见我们,就飞奔逃去。小道同苏师兄,整整兜城墙追了一个圈了,所以到此刻才来,坐定了还有点发喘。”国舅道:“大事要紧,这些小事随他去了。”苏莲芳道:“今朝若不因这件大事,大约追上天去,也要追着他,叫他试试手段呢。”大众说着,家人忙送上茶来,不上一刻,就在厅屋里开两桌素席。这两席酒,日间华氏统统皆关照停当的,所以不待招呼,就办来了。当下国舅就陪刘香妙在上首一桌席上,华氏陪苏莲芳在下首一桌席上,席间两人大率皆一抵一句的数的履历,摆的英雄。内有单单一层,最为发笑,刘香妙可算一世吃尽了济公和尚的亏了,他偏偏反过来摆胜,说在某处怎样摆布济公,某处怎样收拾济公,连那次被济公和尚用这眼法跌在地粪坑里,他也反过来说把济公用遮眼法跌在地粪坑里,吃了半夜的屎。国舅夫妇听到此处,不觉皆哈哈大笑。华氏道:“怪不得我听人说,济颠僧浑身皆是污垢呢!大约出了地粪坑,连洗也个曾洗。”

大众说着笑着,酒儿菜儿的吃着,好不自在。刘香妙还在那里满口大话的摆架子,苏莲芳怕他酒多了,露出马脚来,便说道:“刘道兄,我们闲话体谈,明日已到中秋了,后日晚间我们就要干那事了,须要大家斟酌斟酌正事才好呢。”国舅道:“刘道兄掌管午门,要带多少兵丁,才足敷用?”刘香妙道:“要带兵了,倒不算有法力了。小道一个人,自然能叫这午门要开就开,要关就关。国舅大人若不相信,小道略施小技,把大人看看。”说着,便指着中厅的屏门道:“尊府这屏门,不是开着的吗?等我叫他关起来。”忙用手向屏上一指,说声“关”,可巧两扇屏门,乒乓就同人关的一样,连门闩、铁搭皆上得齐齐整整。这边徐国舅真个笑逐颜开,说声:“刘道兄法力真大!”但听西边席上苏莲芳娇声娇气的说道:“刘道兄,这屏门你已关好了,让小尼来开罢。”刘香妙道:“使得。”那边华氏觉得苏莲芳嘴里不知呢呢喃喃的说了几句,也用手一指,说了句“开”,只听那屏门吱哎一声又开得足足的,还同起先一样。此时徐国舅夫妇、真同遇着两位仙家一般,好不欢喜,直欢喜得连晚膳吃过都忘掉了,不知不觉的家人送上饭来,也就跟着吃了一个二顿。及至用饭已毕,外面已有三更向后,便分付家人将刘香妙送去桂花厅安置;又唤过一个老仆妇,陪苏莲芳到东厅小暗房宿息,自有床帐枕席,不必交代。国舅夫妇也就归了内室,一夜无话。次日正是中秋佳节,五更三点,国舅同徐焱、徐鑫、徐森还须上朝庆贺,敷衍故事。朝后皆到了慈宁宫。往岁徐家父子必在宫中晚宴,赏月之后方回,今岁反转要避嫌疑,庆贺之后,五贤王同太后但问了“如何”两字,国舅父子低低的只回了一声“皆安了”,随即皆告辞出宫,太后也不深留。当下父子三人出了午门,各皆上马回府不提。

且言济公出了湖西大营,心里想道:进里的人已有了,接应的人已有了,出宫之后,反以进内之人为断后;但是出了午门,还少一人接应,必须如此如此,方能妥当。主意已定,撒步就往前走。沿湖边不多远,刚要到渡船口,只听后面有人喊“师傅”。济公掉头一看,原来是曾先生同韩公子。大约因中秋放学,出外游玩,一见济公是位救命恩人,所以连忙上前直赶到渡船口方才赶着。喊应了济公,便说道:“师傅今将何往?今日中秋佳节,可否请到敝处小聚小聚?”济公道:“好呀,好呀。”说着,三人皆上了渡船,过了湖直奔韩府。这位济公,真正奇怪,他进了韩府,简直就同跑惯的地方一样,转身同韩毓贤说道:“你家西厅桂花甚好,俺们就在西厅聚聚罢。”毓贤道:“遵命。”不知是何道理,那韩府由外面到西厅,却从正厅旁边西转弯有一小门,不料济公走到此处,也就转弯,到得里面。曾先生同韩公子皆上来叩谢救命之恩,才要行礼,但见济公转身往外就走。二人不知何意,曾先生外出追着,济公道:“你这浑人,你把人约来,叫人受罪吗?俺只得爽快的走了。你要我在此耍耍,第一是不要尊姓大名,第二是不要磕头唱喏,第三是不要谦坐奉茶,只要赶紧的拿酒来菜来,俺是最合适的。”曾先生道:“遵命。”说着朝旁边一站,手向前一邀,说声:“师傅请罢。”济公翻着眼睛,朝他一顿望,复行拍着腿,又一顿笑,用手指着曾先生道:“你这个人啊,要算是生性不改,倒又请呀请呀的来了。”可怜曾先生,被他弄得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只得向旁边一个家人说道:“你去关照厨房,速办一桌烤席,不可有误。你们把花雕酒办一坛来,越早越好。”济公听得哈哈的笑道:“这才是待客的道理呢。”忙抢步就进了西厅,恰恰东边又横着一张琴床,他也莫名其妙,就往上面一坐,对毓贤道:“这张床这样短小,大约是五六岁孩子睡觉的吗?”疏贤也不便同他辨白,只得答应了一声,就往后走。

恰巧碰着黄夫人穿了大衣,出来叩谢济公日前相救之恩,毓贤忙止道:“不必。”就把适才同曾先生所说的话,说了一遍。黄夫人道:“他虽如此,我总要自尽其礼呢。”毓贤道:“这人的脾气,母亲不知,他回来以为不适意,抑或认真的就走了。”母子正在龃龉,只见韩小姐毓英走到,忙问其故,毓贤又说了一遍。毓英道:“照这一说,母亲,这叫做‘恭敬不如从命’,他既喜欢吃酒,就关照家人多办好酒孝敬孝敬他,尽我们的诚心就是了。据女儿看来,我劝母亲也不必见他。但我们到要在屏外瞧瞧他,究属是个什么样子?”说着便把黄夫人拖住,隐身在屏风外偷看。此时家人却然手忙脚乱,已把酒席摆好。但见济公一看见酒至,忙站起来跑至席前,当中往下一坐。曾先生同韩毓贤也连忙入座,毓贤提着酒壶便来敬酒,济公伸着那只打把手一把将酒壶抢到面前,说道:“你这个小孩子,又来坏我的规矩了。”此时毓英小姐在屏外看得这个样子,不觉噗的一笑,但见济公抢走出席,走至屏后,一把将韩小姐拖住,大众大吃一惊。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3回 女英雄筵前受柬帖 刘道士月下召花妖

且说韩小姐隐在屏后,见得济公这个样子,不觉噗的一笑,济公忙跑到屏外,一把就将韩小姐拖住。大众大吃一惊,以为王府的千金小姐,何能容得个和尚浑闹,兼之韩小姐手脚不弱,大约必要大大的发作,闹得个主不成主、客不成客的呢。那知韩小姐是位巾帼英雄,并毫无一点娇怯憎恶之状,反转说:“师傅去吃酒罢,不可耽搁了酒兴,要与女子有话讲说,女子便进前领教。请师傅吃着酒,说着话最好。”济公听说,便丢了手话道:“最好最好,快些来。”一面招着手,一面就走到席上,重新坐下,拍手称赞道:“这才算得是个好女子呢!”搭眼见毓英已走至旁边椅上坐下,说声:“韩小姐,俺听说你本领不弱,怎么替我修大成庙的一个监督,你就打起他来么?”毓英道:“不怪女子放肆的,却怪是他自取其辱。他假传圣旨,还值不值得一打吗?”济公道:“你遇见假传圣旨,你就要打他;若遇见弑君篡国的人,你怎样呢?”毓英道:“立时杀却。”济公道:“恐怕未必罢。那假传圣旨,因为他碍着你家里,自必负心负意;至于弑君篡国,你家此时又没人在做官,俗语说过的,‘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家瓦上霜’。俺看你也只得出双耳朵听听罢了。你不必欺俺了。”韩小姐一听济公之话,不觉蛾眉倒竖,杏脸通红,立起身来说道:“圣僧这句话,未免太轻看女子了。人生在世,国与家一体,君与亲同尊;乱臣贼子,人所共忌。女子生逢盛世,谅无这些意外之事,倘有不测,不是女子在圣僧前说句狂话,大约我这刀尖上,总要发个利市呢。”

济公暗想:这女子被我激着了,俺索性激他一激,弄得他牢牢札札,俺才放心得下。想罢,复行对韩毓英一声冷笑,用手指着道:“你这妮子,要算是有点血气之勇。你晓得外面飞墙走壁的能手甚多,恐怕你这点伎俩,只好关着门,同金仁鼎那些不值价的货物卖弄卖弄。”韩毓英听毕,直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的样子,道声:“师傅,你不必小看女子,我韩毓英情愿遇见能手,把个头颅送在他手里,死了都是佩服。若是临了大敌,就便遇着的是三头六臂,要想我韩毓英退后一步,恐怕我韩毓英做得到,这两只腿子未必做到。到明明就分别了我是鸡蛋,他是鹅卵石,怕的总是要碰碰的。”济公听说,拍手大笑道:“好呀妙呀,妙呀好呀,这才是一个好女子呢!”说着,也向身边掏出一个柬帖来,封得好好的,站起出了席,便交与韩毓英道:“明日夜分亥初三刻,你代俺开缄,照样行事,风雨无阻;但此柬帖,不可预先开启。总叫你杀个爽快,替国家干一件非常的大事罢了。”韩毓英向济公一顿发呆,暗道:你这个和尚,既要用我,就明说也好,偏偏要用这一片的激功。韩毓英当下接了柬帖,说了一声“遵命”,转身就往内走。济公见大事已毕,也就不再入席,大踏步往外就走。曾先生、韩公子以为他顺便出外小解,还在席上呆呆的候着,过了许久,走到外面查点,方知他已走了多时。这边韩府,各人自必议论纷纷,不在话下。

单言济公出了韩府把一条湖边走尽,绕到大街,转到北门,进了如意馆,只见雷鸣搭眼便喊道:“你们息息手出来罢,师父来了。”你道陈亮、杨魁此时在后面做什么事?只因吃饭时刻,大家就谈些武艺,杨魁便说出自家毒镖的狠处,陈亮道:“今日师父不知何时才回,你家店里,今日又关门过节,杨兄何不把用镖的法子,教教小弟呢。”杨魁当即允许了,吃饭已完,所以就同陈亮到后面院落里教他的毒镖。雷鸣本是个浑人,他反嫌他们不肯安逸,连看也不看,他就一个人,闷闷沉沉,门外踱到门里,跑得就同走穿花风似的,心里但说师父怎不回来。所以一见济公,心中一喜,就喊个不住。二人在后院听得真切,知师父回来,杨魁忙将地下打的镖,一枝一枝的拾起,同陈亮走到前面。但见济公坐在一张凳上,嘴里喊着道:“今日苦煞了,事件忙多了,快点拿酒来,酬谢酬谢喉咙。”杨魁一见,忙问道:“师父吃饭没有?”济公一听着急道:“你这人委实可厌,咱说吃酒、你偏说吃饭!”杨魁忙改口道:“吃酒吃酒,是我弄错了。”济公听说,格外着急,翻着眼向杨魁道:“吃酒吃酒,难道嘴里吃酒说得如此热闹,就算吃酒了吗?”杨魁见说,好生没趣,忙叫过一个伙计来,着他快些整顿酒菜。不上一刻,均已拿到,四人就坐一桌。刚好四面坐定,济公端着酒碗,向陈亮、雷鸣道:“俺那吃惯的菜,你们办的不成?”陈亮、雷鸣同声说谎道:“今日过节,外面禁屠,别说狗肉罢,连猪肉都没有。”济公听说,哈哈笑道:“我知道你两人为这样菜也跑狠了:陈亮是在后院里跑了半日,雷鸣是在店里店外跑了半日。你们这些狗头,好的好的,要算是很孝顺我师父的!”雷鸣、陈亮被收拾了一顿,只得哑口无言,反转杨魁解烦,酒儿菜儿,奉此奉彼的闹个不住,一直吃到一更向后,济公在桌上,就带吃带睡的打起呼来。雷鸣、陈亮晓得他的脾气,也不喊他。三人就乱吃了点饭,关照伙计把桌上收拾干净,仍摆了两样菜,一壶酒,各人皆散去。到外面踱踱月色,回来见济公仍然坐在那上面,眼睛闭着,手托腮下,鼾呼不已。杨魁要上前喊他,陈亮忙对杨魁摇手,各自归房安息,暂且不表。

更言国舅府中这日庆贺中秋,晚间就在桂花厅将四面窗-推开,熄去灯烛,开了四桌盛席。每席当中挂了一粒夜明珠,同那初上的月光映起来,整个桌上各物,看得清清楚楚。反转厅外西边架了一座彩棚,里面挂着各式花灯。这个取意,是叫做东面看月,西面看灯。一众家人,也在走马檐下开了圆桌下席。厅里一席首座是刘香妙,旁边徐国舅作陪;二席首座是苏莲芳,旁边华氏作陪;东厢一席,是徐森、徐鑫、徐焱三人;西厢一席,是三个媳妇。真个水陆交陈,杯盘错杂。看官,世上做事件难不过是个做书的人,有人看到此处,就想道:这位做书的笔下少检点了,昨日刘香妙、苏莲芳一来的时候,吃的素席,请问今日这四席是-席,还是素的?要说是素的吗,今日一个节期,不能因这两个吃素的,统统皆陪着吃斋;要说是荤的吗,不能叫这两个吃素的忽然从此破戒。要就是有荤有素罢,觉得这样菜能吃,那样菜便望着人吃,又非待客之礼。只因其中有个原故:中秋这日,国舅府例行早点,上下皆是鸡鸭面。苏莲芳起身,晓得国舅上朝,便到了华氏房中。不上一刻,家人就把早面送至。华氏道:“哎呀,我倒忙煞了,连师傅的早点,还不曾关照厨下预备呢!”苏莲芳道:“不必费事,就是这面也好。”华氏道:“师傅莫看错着,这是鸡鸭荤面呀。”苏莲芳红了脸说道:“夫人不必看古皇历了,现今出家人,越有法力,越是讲究吃荤。你不晓得这济颠和尚,他一点法力没有,反转以狗肉和尚出名吗?”华氏因此知道他们皆不吃斋,所以晚间一律皆是荤席。闲话不提。

当晚国舅府大开筵宴,刘香妙、苏莲芳真个出色出世,头一次到此富贵境界,心中好不欢喜,加之大事成功,他日同到双修庵,更觉称心满意。一面吃着,就此一个个皆喜笑欢欣,谈了些古往今来。忽听徐焱高声叫了一声:“刘道长,请问当日唐明皇同叶无师游月宫,究属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刘香妙一听,晓得这人有些见识的,在国舅府中人,必要把他弄佩服了,各事才得顺手。因说道:“这些伎俩,要算是道家随常便饭,何足为奇,怎么说是假的呢?”徐焱道:“难得今日却遇道长,可否今夜带领愚父子到月宫一游呢?”刘香妙暗想道:我怎能有到月宫的法力呢?忽然心生一计:等我来弄点障眼法,混混他罢!因接口说道:“使得使得。”又说道:“既蒙见谕,我等何不将此酒席,移到月宫里吃去呢?”国舅大喜道:“道兄既有此法力,这是最妙的了。”于是刘香妙向家人讨过一把剪刀,一张白纸来,见他把纸剪得滚圆的,向壁上一糊,顺便在杯中含了一口酒向纸上喷去,口中念念有词,忽然满厅的人,觉得身子飘荡。再一细看,四面皆是祥云,一个个皆坐在月宫之中,闻得庭外的月桂,一阵一阵的异香,十分自在,但是不见有人出入。

徐焱又说道:“刘道长,既承仙法,使我等身在广寒,但宫中仙子,可否给个我们见见吗?”刘香妙闻言,心里暗骂道:你这个刁钻鬼,出的题目,要算是越过越难的,幸而我还有点法术,不然是真正活被你丢相了。心中想定,随口又应道:“参议公既想见月宫仙子,这也不难,待我呼来便了。但此时伊等皆在后殿侍宴太阴星君,未便呼唤,必须稍待片刻,候他们席散之后,再行唤来,把诸位见见便了。”看官,刘香妙因何要僭言耽搁时刻呢?只因这个妖道那里能请动月宫仙子,他的居心预备用九天仙女劫妖符,将各处的花妖劫得来,混个场面。但这符须要在手拳上画四十九道,有多时耽搁,故用此缓兵之计。当下徐焱以为实言,依旧吃些酒,同徐鑫、徐森谈些别的事件。那些女席上,同华氏等,也均评论月宫的景致。但是刘香妙此时,也不吃酒,也不出言,右手捏了一个诀,向左手掌心里画个不住,过了许久,只听刘香妙高声道:“诸位请见见罢,诸位仙君皆来了。”大众就此皆站起身来,但见在前来了四个女子,皆打扮得使女的样子,近前打一稽首,口称道:“奴婢白凤仙、彩凤仙、金菊仙、粉菊仙,谨遵法旨。”二起一女子身着素罗裳,头挽堆云髻,近前也打一稽首,口称:“小仙李素春,谨遵法旨。”远远又来了一簇女子,觉得前面隐隐有两盏宫灯引路,一灯上题着“管理群芳”,一灯上题着“协治万卉”。大众皆注目望看,觉得冉冉而来,心中好不欢喜。忽见得那些女子陡然停了步,不往前进,内中蹿出一个邋遢和尚,直奔前来。刘香妙、苏莲芳均大吃一惊,登时拔剑出席,徐国舅、徐森、徐焱、徐鑫,也拔剑相助。那来的五位仙女,尽皆逃散。席前徐国舅、徐森、徐鑫、刘香妙、苏莲芳,把一个和尚顿时围住。不知这个和尚究系从何而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104回 装灵官五人现呆像 摇大会七点闹神通

话说济公圣僧,八月十五日在如意馆酒后就桌打盹,并非真要睡觉,却因有件心事,不便同他三人说明,故此装作瞌睡。及至杨魁等归房安息,他便作隐身法,来至国舅府,到了桂花厅。见一群奸贼,男男女女,陪着那刘香妙、苏莲芳,杯去盏来,高谈阔论,好不适意。又听见徐焱要游月宫,看见刘香妙兴妖作怪的,好不发笑,暗道:只恨我不开杀戒,要此时拿把刀来,杀个罄尽,倒免得明日宫中一番的扰乱了。忽然心中打算,又听徐焱要召月宫仙子,那刘香妙便在那画九天玄女劫妖符。济公初意本要破掉他的法术,丢丢他的丑,转念一想,但看他召些什么妖精来。不上多时,但见一些花妖陆续来到,暗道:这九天玄女符法,倒也利害,连牡丹妖王、芍药妖相,居然也劫到此地。济公连忙跑出,对着花妖迎上,只见那些花妖一见济公,也就停步,战战兢兢,忙上前打了稽首。济公道:“你等何往?”那妖齐道:“奉九天玄女之召至国舅府,不敢不至。”济公道:“你等回罢,九天玄女如有谴责,就说奉俺的法旨遣回了。”所以大众见众仙冉冉而来,忽然停步。就是这个时候,济公将花妖遣回,转身收了隐身法,飞步就直奔桂花厅而来。

刘香妙、苏莲芳认识济公,一见吓了一跳,忙将腰间宝剑抽出,奔上就砍。徐国舅父子三人,也各拔剑围上。济公此时手无寸铁,心生一计,暗道:此间有现成十样锦的流星,何不用用。将身一蹲,便上了桌,就将桌上的碟儿、杯儿、壶儿,一件一件的,当兵器打下。这一桌打完了,又到了那一桌上,四张桌上,打了一个罄尽。心中想道:咱想这几个人,有的去死期尚远,有的还有十几个时辰的阳寿,咱总不能逆天行事,只得拿他们耍耍就罢了。心中想定,一纵出了圈外,对着这五个人念了一句:“-嘛呢叭迷。”说声“定”,一个个的就同庙门口的灵宫菩萨差不多,宝剑举着,眼睛定着,身子动也不动。济公顺手就在壁上,把张白纸一扯,仍作起隐身法,在旁边听了闲话。只听一些女子、一班家人,个个说道:“奇怪,奇怪,原来还是在我家里打的呢。”大众女子道:“我们刚才在月宫里看着打,不敢动身,深怕从天上跌下来,怎么此时还是在我家桂花厅里?早知如此,我们早走了。”一众家人,也说道:“我们在檐下吃酒,但听得抛碗打盘的一派乱响,我们就同不知在于何处。早知还在家里,我们也去帮帮势了。”语也才了,只听华氏同徐焱喊道:“你们去查点这和尚,从何处走了,快些把厅上灯烛点起。”一众家人,忙个不住,找和尚的找和尚,点灯烛的点灯烛。转瞬之间,桂花厅灯烛辉煌,如同白昼。徐焱定睛一看,见得满地碎磁破碗,自不必说。最是这五个人十分有趣,一个个皆是满身的油汤脚菜,还有刘香妙头上,刚刚顶着一烤鸭,苏莲芳头上,顶了一个鱼头,皆是动都不动,好像唱《水漫金山》那出戏上装的些妖怪一般。徐焱又气又闷,走上前来,喊也喊不应,拖也拖不动。

正当无法可治,忽见找和尚的家人回说道:“禀三老爷,家人们四处找了,并没见一个和尚。”家人正在回禀,济公忙将隐身法收起喊道:“俺在这里呢!徐焱小杂种,你来看,你家里摆着的这月宫供,可好看吗?”说着拍着腿,朝着这五人笑个不住。徐焱一听和尚喊他,直觉气往上冲,喊道:“家人们快上前抓这秃驴。”济公听说,又哈哈的笑道:“徐焱你不必着急,闹了耍的呢!你要抓俺,俺还到月宫去了。”说着,脚一蹬,忽然不见。可也奇怪,和尚走后,一个个也都能动了,也能说话了。只听刘香妙接二连三的说道:“可恨,可恨,怪我不好。”国舅忙问道:“这个和尚可是济颠僧吗?”刘香妙忙摇头道:“不是不是。”那知刘香妙刚一摇头,恰巧头上的一只烤鸭往下一落,苏莲芳嗤的一笑,刘香妙道:“不必笑人,你光头上也有一样物件呢!”苏莲芳用手一抓,原来是一个很大的鱼头,大众反转笑不止。刘香妙道:“诸位不必笑,待我把这位和尚的来历说明。他本是月宫看头门的和尚,因我等到月宫去,不曾做个节略奏明太阴星君,恰巧他酒吃醉了,被我们偷进去吃酒,所以他醒转来,就同我们闹事。但是我们虽然受了他病,他此时怕的在月宫里要受些责罚了。”徐焱道:“不错,怪道他临走说的,仍到月宫去呢。但恨这个秃驴,不知叫什么名字?明日等到新君即位,必定要叫他申封奏表到太阴星君,谴责谴责他,煞煞我的气才称心呢。”华氏道:“刘师傅实也不觉大意了,怎么能私下就到月宫吃酒呢?这也算自讨苦吃。”国舅道:“不必多说,还要叫人把澡锅烧起,大众还要洗洗澡,这一身油汤油水的了不得了。”大家就此不欢而散,尽皆沐浴更衣。厅前打去物件,自有家人打扫不提。

且言济公在国舅府戏弄之后,仍然用隐身法回到如意馆,见桌上灯还点着,两样菜一壶酒,还在原处。济公重新坐下,一个人自斟自饮,到得四更向后,真个打起瞌睡,就此坐着呼呼沉睡,及至天明,陈亮、雷鸣、杨魁起身至外,方才惊醒。他三人以为济公在此睡了一夜,不料他到在国舅府做了一场上好的戏法来了。当时三人,净面吃茶,独济公是用不着的。却喜杭州面饭店,例行午、秋两节,节后皆剪门三日,刚刚让他们在此做个落脚的地方。而且如意馆的这位东家,一者碍着外甥杨魁的面子,二者因济公名声广大,所以不但不敢嫌烦,反转关照一切伙计恭维不暇,但是晓得济公不喜欢尊姓大名闹浮文,所以他也不来酬应。

这日因馆中无事,凡通城开酒饭馆的大大小小,共计三百六十家,他们有一个弟兄会,每人出一吊大钱,用六个骰子摇点子,顶大的得会,可算一千文,就得三百五十九千文,大家赌点运气。还有一层,三百多人,摇这六个骰子,难免不得同点。他们又想了一个法子,另外置一签筒,内贮三百六十根筹,筹上由一号起,到三百六十号止,未曾摇骰,大众先去抽筹,然后凭手中之筹,摸号摇骰。譬如六个骰子,顶多不过三十六点,如其两人摇三十六点,是尽在前一号先摇的人得会,后摇的没有得。这个会行了已有数十年,这如意馆的东家,不曾得过一次。

这日中饭向后,济公正同杨魁、陈亮、雷鸣还在那里吃酒,见外面来了无数摇会的人,济公早已明白。忽然如意馆的东家,走至济公前,叫了一声:“师傅,再添一壶酒来罢。”济公道:“不拘添不添,长流水最好。”又毒声毒气的说道:“你不必问我们吃酒,你去得会罢,得了三百六十千大钱,才有好多年酒吃呢。”东家暗道:我又不曾告诉,他到晓得我摇会,这位法力委实真大,我何不请他作个法,叫我得了会呢?想着,正要开口,只见济公朝他呵呵一笑说道:“你不必闹我的酒了,你去便得会了,我包管你着,你不要烦碎了。”那东家见济公真不真、假不假的,也不好再言,只得移步出外。只见店堂内外,人山人海,共喊道:“抽签了,速来罢!”就此你一根,他一根,抽个罄尽。大家将筹来看,却如意馆的东家抽的是第一号筹。心里喜道:这位和尚,真算是法力无边呢。见得筹已抽完,上面又喊道:“第一号上来摇会。”那如意馆东家,以为必定断是三十六点,有和尚保着我呢。得意扬扬的跑上台去,将六个骰子,翻成一个一二三四五六的不同样,盖好了盖子,两手恭恭敬敬的捧起,心里祷视道:济公和尚,济公师傅,济公圣僧,你老人家,要保佑我得会呢。难得你老人家在我这里,也算有点缘分,就是不看我恭维你的道理,也要看我外甥的情面才好呢。务求师傅,必定要给我三十六点,一点都不能少的。祷视已毕,端起骰盆,摇了三下,大声高呼道:“你们来看三十六点罢。”大众站在下面,吃了一惊,以为第一号真个摇了三十六点,你我皆不必摇了。一个个遂喊道:“走罢走罢,不必摇了。如意馆第一号,便摇了三十六点。”底下一片喧嚷之声,真正如潮水一般。

只见上面管盆的,忙摇手说道:“你们别走呀,还不曾开盆呢,适才是说了要的呀。”大众听见,方才心定。但见那管盆的把盖一消,不禁哈哈大笑说道:“好耍呀,三十六点,有个零头了!”又高声报道:“写账的记账,如意馆第一号七点。”这位东家心里实在是难过,得会不得会还是小事,下手喊三十六点,大众便一阵惊慌,如摇个二三十点,还不介意,偏偏摇了一个七点!往后谈起来,岂不把人笑煞吗?但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垂头丧气,跑下台来,连同大众都不好意思说话,急忙忙跑到柜房后里,往床上一睡,心里却有点怪和尚拿我取笑。可也奇怪,但听见外面报账的,左一个七点,右一个七点,一直报到末了,剩不上四五根筹,都是七点。心中这一欢喜,非常得意。连忙在床上蹶起,走到柜外,大众也对他甚称奇怪。听说仅剩第三百六十号那一根筹未摇,只见那人走上台去,说道:“这回我要做做法术呢!”叫声:“看盆的朋友,你不要消盖,让我自家消。”但见他摇了三下,轻轻的把盖子消了一半,大叫道:“好了好了,已看见里面有一个红通通的四了,至少总有九点了,会总是我得了。”大众到不介意,单是这位如意馆的东家,就同落在冷水里一般。不知此会到底是何人得着,且听下回分解。

第105回 议救护圣僧作法 谋弑道群贼进宫

话说这位摇会的,把骰盆盖微微消开一望,见里面已有红通通的一粒四坐在里面,说道:“谅情会是我得了,里面已见有一颗四,其余即便统统是一,也有九点,这会还有谁抢得去吗?”真个喜欢极了。那只手消那缸盖,反将一抖一活,就同不晓得该怎样消法才好。只见他五个指头,鲤鱼下簟的样子,把一只骰盖笼定,刚要提起,忽然手又一抖,当的一碰,把盖子消开,向旁边一放,拍手大笑道:“不要数了,用两个骰子,都是我得会了。”但见得里面一个四,四面围着些五同六,连那管缸的便叫喜了。忽然管缸的大叫道:“朋友,你且莫欢喜,还是要重摇的,你数一数盆内几个骰子?”那人定神一数,不觉吃了一惊,见盆内但有五个骰子。再一查点,恰巧一颗骰子在盆外台子上,并且也是个六。大约是消盖的时候,手一抖,便将骰子碰走了一颗。但见那人发了半晌的呆。那管盆的又道:“不要呆想,谅情没处假日,盆子是你自己消的,总之大众不能六个骰子摇,你五个骰子得会吗?只得再去重摇了。”那人初则恨不得就要辨别辨别才好,转念一想,好歹顶大的点子,不过七点,谅情也没有个赶不上。就此把那盆外的骰子拈到盆里,又仔细数了一数,才把盖子盖好,嘴里说道:“有福依然在。”搬起来摇了三下,说道:“管盆的,你代我消罢,充数至尽,消一个六点罢。”话言未了,但见那管盆的,把盖一消,呵呵大笑道:“朋友,应着你的话了,真个是六个一,恰巧的是六点。”那人只气得在盆内把骰子一把抓起,向街心里一掷,说声:“去罢!算你这副骰子是如意馆的东家的骨头做的。”跳下台来,气冲冲向外走掉。这边如意馆收钱得会,欢天喜地,心中感激济公,不必再烦碎说了。

但是这班人闹到终场,外面已上了灯火。约在黄昏时候,济公便向陈亮、雷鸣、杨魁说道:“外面已不早了,你们赶紧饱餐一顿,马上要去做一件大事呢。”杨魁见外面摇会的散去,便叫过伙计来说道:“你们从速胡乱的装些菜儿饭儿的来,我们吃了,要去有事。”伙计答应,送过些熟菜,又装了几饭碗饭,各人吃了一个尽饱。净面已毕,济公唤过杨魁附耳道:“你赶紧结束停当,代我如此如此。”杨魁领命。又唤过陈亮、雷鸣,附耳说道:“你二人代我去如此如此,不可有误。路间虽遇到危急,直赶前进,以到西湖边船上为准,中途自有人来接应。”二人亦领命,均各跑到后面,换上夜行衣服,走到济公前,说句:“某等就此先走了。”济公又说道:“这样走法,怎样进得内地呢?你们皆站定,候我办理。”但见济公代他们各人作了一道隐身法,又说道:“匡约这符法时候,将彀混到内地。到得动手时候,就凭你本领了,不得再仗些符法护身,切记切记。”三人领命,跑出店外。济公亦随后自去办他的事,暂且搁过不表。

话分两头。这边济公着雷鸣、陈亮、杨魁起身,那边国舅府一到午膳之后,徐天化便同徐森、徐叛、徐鑫、刘香妙、苏莲芳商议,说道:“此时已经不早,进宫的戏班,就要送去才好呢。”徐森、徐鑫忙应道:“家将六十名,已如数选定。还有一件巧事,内有三名幼年曾入过戏班,并能偏就上台走走加官,说说白话,还有六名并能吹打锣鼓。但戏箱戏衣,当要及时想法。”国舅听说着急道:“此时想法,怎样来得及呢?况且此物到何处想法,汝等做事大率是有粗没细。”徐焱在旁冷笑道:“父亲不必着急,这是二位哥哥的好意,以为这件大事,也要留点功劳把别人干干。”说罢,便唤过家人关照道:“你到后面留春墅招呼他们,把六只戏箱抬来。”家人领命去后,不到一刻,但听“哎呀哎呀”的抬到。徐焱立起指着说道:“一号箱内有加官面具一副,袍铠五套,锣鼓全式。二、三号箱内,有六十件伶人洒花便服,叫大众统统换起,方能混得进去。但此箱腾空,即可将各人兵器藏在里面。四、五、六号三箱,皆是唱戏应用之物。就请二位哥哥,叫六十人装成戏子,先行带进宫内便了。”国舅闻言大笑道:“到底还是三儿做事入细。”徐森、徐鑫听说,心中好不作呕。忽徐鑫又说道:“三弟,照此看来,我们还要另找几个真能唱戏的做做场面的才好。想当晚一经开席,台上就要开锣,到得我们动手,还有许多耽搁。倘皇上一时高兴,点上一出戏,场面上唱不起来,不是暂时就露出破绽吗?”徐焱道:“二兄你真算越发做笨事、说死话了。我有一个法子,两兄送班进内,就请奏明太后,说这副戏班,是由契丹学来唱番国跳舞戏的。那时场上,只要手上抓一把刀或一把剑,随意跳跳,还愁这昏君面前欺他不过吗?”国舅听毕,拍手赞道:“妙绝!这个想头,真是亏你。”国舅说毕,就此便着徐森、徐鑫领着家将,换上衣服,另将各人兵器藏在戏箱内,送入慈宁宫。可算国舅府做过一件事了。

当下徐森、徐鑫去后,徐焱又说道:“我还有一事可虑,这位九门提督,凡历年太后万寿,他总带二三百兵在慈宁宫门外扎下一座营盘,这苏师傅一人接应,究嫌单弱。我的意见,还要想一个法子,方得妥当。”苏莲芳听毕,微笑了一下,尊声:“参议爷,你老人家的见识一些不错,但到此时想来已经迟了,小尼久已筹得定定的。”说着,便由腰间取出一物,如同芸香盒子差不多的样子,但一面有一个铜柄,两对面又有两条细管,指着道:“这就是抵挡九门提督之物。”国舅不解何用,方要开言,只见徐焱道:“好的好的,有这闷香,又省着无数的事了。”又听刘香妙道:“不瞒诸位,我到午门时,那门厅门军,我也是这个法子待他。”大众说说笑笑,过了一刻,但听华氏说道:“此时就着厨房开席,早些吃饭了,好各干各事去。”国舅道:“使得的。”说时迟,那时快,一声传下,当时厅上两桌席,摆得齐齐整整。此回徐天化、徐焱同了香妙一桌,华氏陪着苏莲芳。席上谈的,不过是怎样接应,怎样追赶,议论一番。酒饭既毕,大家皆漱口净面,家人又倒上茶来。见外面太阳已落,刘香妙、苏莲芳两人,用眼睛授了一个意思,起身说道:“我等先走了。”国舅道:“诸事谨慎,一切仰仗。”说着,立起身来,把手拱了两拱。苏莲芳道:“我等仗着新天子的福气,国舅大人的时运,总没个不成功的。”说毕,两人各向大众打了一个广概的稽首,转身向外就走。这可算国舅府又做过一件事了。

当下徐国舅见刘香妙、苏莲芳已走,也分付外面备马。父子二人,袍内皆暗带佩剑。刚要起身,华氏又叮嘱一番,无非叫他们不可大意,放走了皇上太子。国舅道:“你不必多言,如徐森、徐鑫每人杀一个昏君同太子,还不同杀鸡屠狗样的吗?谅情再没有变动的。但你当叫厨房预备两席极盛的酒席,刘香妙、苏莲芳他们不懂规矩,大事定后,抑或他们先就回来,人家辛苦一夜,不能不款待款待,这是要紧的。至于我等除去旧君,还要拥立新君,有许多善后事件要办,或明日宿在宫中就便做事,不得回来,也未可知。总之一有喜信,你们自然晓得,不必挂念是了。”说毕,便同徐焱转身出外,府前上马,径往慈宁宫而去。但是这一去,管教堂堂国戚,变为缧绁囚徒;寂寂宫闱,顿使干戈扰攘。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6回 颠和尚半路戏奸臣 猛杨魁单锤救圣驾

话说国舅各人,分三起进宫。第一起是徐森、徐鑫率领家将,第二起是苏莲芳、刘香妙,第三起是徐天化、徐焱。但徐森、徐鑫进宫之际,时候尚早,一路无话。进了宫门,自将率领番国跳舞戏班进呈祝寿的话,奏陈一切。太后、五贤王各皆暗知来意,自不必说。二起刘香妙、苏莲芳作起隐身法,进了午门。苏莲芳对刘香妙说道:“你便在此拣一处地方落脚,专候不测。我昨晚已同徐焱议定:第一是假或徐家万一败出,你便开门放出走;第二是假或有人保着皇帝、太子逃走,你就帮同捕捉。顶好是你这里没有动静,是最妙的了。”苏莲芳说毕,飞步直奔入内。走不多远,但觉脚下不知何物一绊,跌了一跤,刚刚把一个秃头,栽在路旁扣马桩上,登时起了一个大瘤,幸亏不曾见血。要是见了血,他这隐身法,便要破坏,当时现了像了。苏莲芳用手一面揉着头,一面跑着,心中也有点诧异,就不知脚下为何物所绊。看官,你道这苏莲芳跌这一跤,究是何物所绊?只因苏莲芳进午门这个时辰,济公刚刚也进午门。两家皆用的隐身法,却有一点分别:济公在法子里面,却能看见苏莲芳;苏莲芳在法子里面,不能看见济公。可算一样的法子,但功夫就见出有深浅了。济公见苏莲芳昂着一个秃头,直往前进,暗道:这样忙法,真个是抢死一般,但去死还有好多时刻,我拿他们开开心。想着,便追到前面,用一只腿向路中间一支,那苏莲芳所以一绊,就是一跤,连忙爬起,揉着头,还是直走。济公好生发笑。此时济公却也无事,就在这条路上巡逻巡逻。

又过片刻,见徐天化同徐焱二人骑着高头骏马,后面跟了两名家人,也将进午门。济公迎上,暗道:我索性叫他们吃点小苦。想罢,见路旁靠着一根架天篷的木头,济公顺手往下一推。但见徐天化的一匹马,正往前走得行行的,忽被木头一倒,吓了往后一缩,后面徐焱的马往上一撞,两人在马上俱坐立不安,一个从左面栽下,一个从右面栽倒,幸亏两个家人连忙上前勒住马头,将二人扶起。徐天化脸上擦损一点油皮,徐焱把腿子揉了一揉,还算未受大伤。天化发急,对家人说道:“你去查一查,这木头是谁人家的,代我把那主人抓来。”家人方欲查点,反是徐焱说道:“爹爹走罢,这些小事,我们此时无暇问及,过后再查便了,谅他不能搬家逃去。”天化听说,觉得倒也有理,只得耐着火性。已见到了午门,将马着家人牵回,径同徐焱又往前进。到了大内,走至慈宁宫门首,直见里面灯烛辉煌,十分热闹。九门提督忙由帐棚内跑出,请了国舅的安,又同徐焱客套了几句。当官太监,不待通报,就引着他二人到了外宫。但见四相九卿,均已齐到。太后坐在帘内,帘外当中坐的皇上,上首坐着王贤王,下首坐着青宫太子;还有些宗室,均已锦墩分坐两旁。徐天化、徐焱忙抢上一步,先叩贺太后、皇上的圣安,又向五贤王、太子行了礼,转身退下。方欲就座,见徐森、徐鑫打从宫前经过,急忙忙的调度那些戏子,两下皆打了一个照面。那边徐森、徐鑫自然办理他们的事去了;这边徐天化在锦墩坐下,徐焱便到九卿班里去谈说谈说。

忽见一位走至徐焱面前,说道:“徐寅兄,今天我们这朝贺日期内,出了一件岔事。徐寅兄,你明白吗?”徐焱本心病,却被他此言一提,心里最怕是走漏消息,真个心里忐忑忐忑的跳个不住。忙回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李寅兄。请问这朝贺期内,有什么岔事?到要请教请教呢!”那人道:“这件事显而易见,个个皆晓得,怎么你反装起果来了?你不欺人吗?”徐焱听他的话,以为句句逼紧,连身上的汗毛,都听着竖起,只得故意的说道:“小弟说话,向不欺人,就请寅兄说明了罢,免得叫人心里疑惑的。”那人道:“请问历来庆贺日期,里头总是何人先来?”徐焱一望,低笑道:“好大一件事,你说得这样斟古酌今的。单是这穷三早,何以今日到此时还不见来?倒却也奇异。”那人道:“寅兄也以为奇异,可难怪小弟说这是件岔事了。”听者莫不掩口暗笑。看官,你道他这两人究属说的那一句话?这穷三早,指的是一个什么人?诸位有所不知,这穷三早,就是指的寇帧。虽然那寇桢做到尚书,他总不出那勤俭两字,身上衣服是向不讲究,凡遇朝贺日期,他总是头一个先到。所以一个个皆起他一个绰号,叫做穷三早。闲话不提。至于寇桢此回朝贺,所以不到的原故,后文自有交代。

此时徐焱等正在议论,忽听里面传旨:“驾幸期颐殿赴宴。”只见无数太监,手执宫灯,在前引路,一起一起的,由外宫旁边月宫门进里。第一起是太后,第二起是皇上,第三起是太子,第四起是五贤王;随后便是宗室,再后便是徐国舅等大众外戚,末了便是金丞相等大众朝臣;徐焱这一班九卿,也便跟随入内。只见太监捧了太后赐宴群臣的旨意,当中站定,宣读已毕,大众皆谢恩入座。但见对殿戏台上锣鼓喧天,正然打着闹台、徐森、徐鑫便着了二十名家将,应酬唱戏的门面,各人便带了二十名,脱去外衣,各持兵器,伏在东西戏台上两厢屋内,守候殿上徐天化的暗号,就好动手。忽见台外来一太监传旨:“圣上有旨:叫你们走过加官儿,就唱大赐福呢。你们小心一点儿,唱好了,那时咱们儿在万岁前,只消一言半句,你们的赏赐就多了。”台上各人,你望我,我望你。不但这赐福不会唱法,就是装扮也不晓得怎样扮起。徐国舅坐在席上,早已明白,连忙出席,走至皇上面前跪奏道:“启奏陛下,微臣所进贡的戏班,只会唱番国跳舞戏,不会演中国的戏出、适才陛下传旨,着他们演大赐福,这戏是中国的戏名,恐怕他们不会演唱,犯个欺君之罪;且微臣着两儿徐森、徐鑫送班进呈,斯时已奏明太后。望陛下查察降旨,收回传谕演唱大赐福之旨,实为恩便。”皇上一听,作色道:“请问国舅,你现在是契丹的臣子,还是大宋的巨子?”徐天化见皇上来言不弱,只在下面碰头。

看官,照前面看来,徐国舅此回进宫,是来主持刺杀皇上、太子的,因何见了皇上,如此惧怕?诸位有所不知,只因徐国舅在家,同徐森、徐鑫议定,一俟加官跳过,我便按剑入席,你们要预备停当。此时呈上对国舅发作的时候,台上才跳加官,徐天化深愁发动早了,徐森同徐鑫措手不及,反要误事,因此碰头请罪,故意的耽搁时辰。皇上见他这样形容,终觉得碍着太后的面子,便说道:“本当彻究,交部议处。姑念国母寿期,且饶过这次。但戏台上候将加官跳后,一律逐出。”徐国舅听完谢恩起立,忍着气,从新归座。好容易候着台上将加官跳过,徐国舅心里想道:难着这个昏君,他叫我传旨将戏班逐出宫外,我何不就乘此机会,便唤他们近前动手?

却说徐森、徐鑫,已且很早的预备埋伏停当,但不见徐天化的动静,不敢动手。及至加官跳后,料知时候已到,二人就隐身站在戏台上厢房门口,偷看席上的动静。忽见徐天化从席上站起,双手撩去外衣,一手抽出宝剑,抢步到了殿门,高呼:“你等戏子,飞速前来听旨。”徐森、徐鑫耳内听见,心里明白,便招呼了一声:“动手呀!”两面每人带了二十名家将,各执兵器飞身下台,将殿门围得密不通风。徐森、徐鑫飞步入殿,一人将皇上抢住,一人将太子擒住。席间大众,一个个情知有变,只吓得面面相觑。徐森、徐鑫举起佩剑,就要下手,只见徐天化止住道:“且慢动手,待我将这昏君劣迹,当列位宣布宣布,方知我徐某不是私情,是专为国家统绪。表白之后,再行动手,叫这昏君父子,也死得明明白白的,免得在阴曹地府,负屈含冤。”说着,又唤道:“徐焱安在?”只见徐焱由西边席间走出,手中捧一物是旨意,走至殿中,说声:“圣旨下!自亲王、国舅、大臣以下,皆出席跪听宣旨。”大众看这蹊径,不知是听旨好,又不知是不听旨是好;正在游移,那徐焱深怕迟则生变,也不管大众跪听不跪听,就把懿旨胡乱的宣读一遍。内中大意,无非说皇上不肖,五贤王贤明的一派套话。徐焱宣完,又说道:“各位听着:顺旨者明日早朝,一体有赏;逆旨者即着徐天化拿下,立时杀却。”徐天化听完,又对大众重说了一遍。说道:“非是徐某敢做大事,皆因圣母旨意,不敢违拗。”此时大众皆惊得死人一般,任凭徐家父子装腔做势,无人敢出一言。

又听徐国舅高呼道:“森、鑫两儿,还不动手,更待何时?”但见徐森、徐鑫揪住皇上、太子的顶发,龙冕落在一旁。皇上哀哀哭求道:“二位将军,就是愚父子所行不法,也当告明太庙,明正典刑,何能就宫中杀却?还望三思。”徐森大骂道:“匹夫不必多言,看剑罢。”这边徐森一剑便向皇上颈前砍下,那边徐鑫一剑便由太子当胸刺入。徐天化站在殿中,只觉眼前不知何物,由面前哧哧的而下。忽听徐森、徐鑫“呀”的两声,登时手把皇上、太子一松,两人的宝剑叮当落在地下,身子往下一倒。徐天化不解何故,方欲转身查点,但见一人飞身入殿,如燕子一般先至皇上前,以背负起,又至太子前,一手抱住,一手拿着一柄雪亮的八角锤在手,走着舞着,出了殿门,两脚一顿,忽然不见。不知来此救驾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107回 笑面虎毒镖诛贼子 韩毓英袖箭杀奸尼

话说救驾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笑面虎杨魁,奉了济公之命,约黄昏时候已同陈亮、雷鸣进了慈宁宫。觉得隐身法已经收去,却喜九门提督扎下宫门口的营盘,内里兵将皆被苏莲芳用闷香闷住,所以没人查点。杨魁见此光景,便叫雷鸣、陈亮反装着兵卒,也在营门口睡着,以待接应,他便纵身上屋。宫内房屋虽多,好在吃酒的殿上,究易辨认。杨魁翻过两三层殿屋,遂到得期颐殿,看见对面戏台上止跳加官,但望不见殿中甚样蹊径。欲从檐上挂下偷看,诚恐人多灯亮,容易惊觉。所幸阴云四合,不见月色,心中想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复行由殿后绕到西偏,一直向北跨上戏台后身,躲在屋脊背后。实也奇怪,此时忽然听不见下面锣鼓,杨魁以为走错,探眼朝对面一望:但见两员武将,一个当中揪住一人的顶发,那人身着黄袍;一个在西边揪住一人顶发,那人穿杏红袍,年纪不过十多岁,知道一是皇上,一是太子。那两将举手中宝剑,已要动手。杨魁此时气极了,便掏出两支镖,想道:这样逆贼,宜早结果了他。哧的两镖,直从徐森、徐鑫的喉咙发出。冷不提防,徐森站在中间,正从喉咙贯入;徐鑫是个旁势,就从左腮入里,右腮钻出,二人登时倒下。就此杨魁一蹿步下来,上殿负了皇上,抱了太子,一手挥着八角锤,出了殿门。深怕还有伏兵,复抢身仍上了殿屋,连踏带走,已到慈宁宫门口。雷鸣、陈亮搭眼看见杨魁,连忙上前来,每人负了一个,直往外走。杨魁手拿八角锤,在先开路。走不几步,只见大风大雨,雷电交加,三人也不顾怎样,依旧冒雨前进,就沿着慈宁宫东山墙直走。

已至尽处,将要转弯,忽见前面隐隐一扭头扭颈的和尚。杨魁大喜,以为必是济公派来接应的。正待开口招呼,便觉那人迎面就一剑劈来,说声:“你认识苏莲芳吗?我奉徐国舅之命,已等候多时了!”杨魁因来得猛突,到也吃了一惊,因此无心恋战,只得且战且走。此时却是皇上同太子的洪福不小,这个苏莲芳,便一意注定杨魁,把后面负皇上、太子的两人反置之度外,二人且战且走,直奔午门。雷鸣、陈亮肩上负着到底有人,走得不快,反转落后,前面杨魁堪堪被苏莲芳追至午门。却说刘香妙自从进了午门,就在后街后巷兜了几个圈子,忽听门厅外面,已经发鼓起更,连忙转身来至城门口。刚刚发鼓,这人已经进内,刘香妙就隐身进了门厅,将怀中闷香掏出,自己先在鼻上擦了解药,就躲在公案下面,用火点起,慢慢从屏门门缝内吹入。单言午门这个门厅,不过前后两间,前面设了公案,后面一间,专为值宿的委员及下班巡兵宿息之所。刘香妙这个闷香所以从屏门外吹去,里面人皆迷住。刘香妙烧过闷香,听里面一个个喷嚏呵欠,知道气味已到,因收了香盒,走出厅外,立在城瓮里,向南探望。此时恰巧苏莲芳不提防,手上中了杨魁一毒镖,反转苏莲芳在前逃走,杨魁在后追赶。那时如直倒一般的大雨,刘香妙搭眼一看,知徐家人已经败走,忙念动真言,将午门放开。苏莲芳走着喊道:“刘道兄,快帮同捉贼。”说得迟,来得快,杨魁追着苏莲芳,已到午门之外。刘香妙也拔出宝剑来追杨魁,所以雷鸣、陈亮负着皇上、太子,反安然无事的出了午门。

再往前走,忽然看不见杨魁等人到何处去了。正然着急,忽见东边一座衙门,前面悬了一盏红灯。陈亮暗道:师父临行之言,果然应验,便转步向衙门奔入,但见里面跑出一位长官,前面四名亲兵,提着纱灯。一见他们人内,忙请人内,即跪下碰头道:“微臣寇桢见驾。未能进前保护陛下、殿下,多多有罪。”皇上此时先被一吓,又被暴雨一激,真个连话都说不出来,反转太子说道:“此时内宫大乱,恐此地也不能存身。贤卿须从速觅个去处,再图恢复才好。”寇帧道:“此事臣已奉请济公圣僧之命,早已筹妥。就是挂灯引路,皆是济公圣憎分付的。从他说帖上看来,他叫臣将陛下、殿下的圣驾,送至湖西大营赵公胜处。未知殿下以为然否?”太子暗暗叫了一声“阿弥陀佛”,遂说道:“既是圣僧指点,谅无错路。无论雨之大小,就此走罢。”寇帧听说,忙取出三件油衣,代皇上、太子各穿了一件,自己也穿了一件,仍着雷鸣、陈亮将皇上、太子负起,自家跟随在后,带了两名家人引路,冒雨而行,直望北门前进。走不多远,但见前面几个黑影,在那里厮杀,寇桢虽不知道何人,谅情不过徐党同这边动手,忙叫家人从小巷穿过,由后身直至北门。将到城口,抢步走入门厅,将情由告诉门官,叫他赶紧开城。门官忙取钥匙,将城门开放,一众才出了城,忽然杨魁一箭步也就飞来,门官方要关城,杨魁将锤一举,那门官只得放了出城,匆匆的走了。

看官,杨魁本在前走,因何陈亮等在刑部衙门又耽搁片刻,反转落后呢?只因苏莲芳手虽受伤,到底不在致命,又在午门招呼了刘香妙,便二人双战杨魁,直到北门城口。但见北门已关,刘香妙欲趁此同苏莲芳合力来捉杨魁。杨魁见后有追兵,前无去路,只得反身杀回,奋力在街心里丁字式的系起。杨魁的脸朝南,搭眼见的面几个黑影子,转入巷内。杨魁这人心思极灵,知道必是圣驾从后身转到北门,他们到时,必要设法开城逃走;但是他们到了北门,还要同门官说明,定有些辗转,去早了反为误事,去迟了又没得走,干是手中用锤迎着,慢慢且战区走。猛听城上锁钥叮当一声,知是北门已开,转身几箭步,已到城瓮,门官将要关城,他又不加说明,只得提起手中的锤,吓他一吓,随即出了北门。后面刘香妙、苏莲芳,也就追上。杨魁向陈亮、雷鸣说了一声:“你等快走,我还是在后面断后。”转身向西,走的走,杀的杀,追的追,皆向西湖边奔来。其中最可怜是一位寇尚书,他本是一个文士,平时连路都不大会走,此时还要跟着奔逃,天上又落着大雨,足下烂泥滑水不管,气喘嘘嘘力乏,还要追上前去。幸而听杨魁招呼的话,知是这边人断后,尚觉放了点心。

又听陈亮说道:“城外岔路甚多,我等何苦被他们追得要死,不如走条岔路,然后绕到西湖。大家先拣了人家大门内放下来息一息再走。”雷鸣道:“正好。先时我背着太子爷,到底年纪轻些,身段小些,觉得买了便宜,倒还不大吃力。此时背着万岁,真个骨头比常人重些,我实在背不动了。”寇桢此时两脚疼痛,真同爬奈何桥一般,见得他们说的要走岔路息脚,就同杀场上遇到赦旨一样,心中好生欢喜。忙说道:“二位英雄,既要息脚,你等向北转弯是了。”雷鸣、陈亮下了北弯,巧巧一个人家里面施食,大门大开,门灯点得雪亮,两面有两条门凳。寇桢忙进内,招呼大众坐下。两个家人也同水鸭子差不多,就朝门槛上跨马一坐。陈亮、雷鸣卸下皇上、太子,此时也不论君臣上下,胡乱的坐了片刻,听得里面喊道:“施食纸锞在那里呢?叫王大、李三趁此时雨小,拿出去焚化了罢。”寇帧此时听得清楚,深怕有人出外,必要盘问,便道:“二位壮士,我等快走罢。”陈亮、雷鸣又复把皇上、太子背起,定了方向,刚出大门,那知寇桢的两名家人,已在门槛上睡着,寇公气极,上前便每人一脚,登时踢醒。二人爬起就跑,寇桢便上前领着,从后巷直奔西湖。那知这巷子足有十几个弯,方得出头。

一到巷口,见前面己是湖边,陈亮道:“大人着家人去喊,问湖西营接驾的船在那里。”寇公方要开口,忽见前面断后的那人,飞奔往西直逃,脚下一滑,一交栽倒。后面两个人奔上前来,举剑就砍。又听内有一女子声音,说道:“刘道兄,你结果这厮。我见巷内有几个黑影子,怕是背负昏君、太子的两个活贼在此,我去赶那伙去了。”寇侦听言,好生着急。见这人已飞步进巷,一种娇声娇气的喉咙,说声:“你等往那里走?快快把身上背的那厮丢下,万事皆休。若有半字不应,立叫你等死于剑下!”说毕,如虎的奔来。此时陈亮、雷鸣肩上各负一人,如何还能抵敌?寇帧同两家人,直吓得牙齿对打对打的怪响,抖个不住。皇上在陈亮背上说道:“谅此窄路相逢,朕父子万无生理,就请壮士将朕俩口放下,免得同归于尽罢。”又听太子在雷鸣背上哭个不住。只见来的那人,已经逼近,没头没脑就对着陈亮砍来。陈亮终是会家,连忙把身子一偏,忽然那人大叫一声,往下一倒。且听下回分解。

第108回 刘香妙丢剑逃生 赵公胜出舟接驾

话说苏莲芳正同刘香妙追赶杨魁,正赶到西湖边韩王府门口,杨魁脚下一滑,忽然栽倒。苏莲芳、刘香妙一见大喜,二人拿着剑,飞奔上前,来杀杨魁。苏莲芳搭眼看见南巷口有几个黑影,知道是皇上、太子在此,便喊道:“刘道兄,你结果那厮罢!”苏莲芳转身奔入巷内,举剑照准陈亮砍来。陈亮忙把身子一偏,忽见苏莲芳大叫一声,一交跌倒。此时雨已略住,天上微有月色,跟后又见那墙上一女子,飞身而下,走近前来,就便把苏莲芳又是一刀。将刀收回,对着背着的皇上、太子拱拱手,说道:“臣女韩毓英未能远迎圣驾,致令陛下、殿下受惊,罪该万死。”看官,你道韩毓英因何忽来救驾?只因中秋日济公给了他一个简帖,叫他十六夜分开看。韩毓英深信济公的法力,真个这一夜并不睡觉,他也不告诉家中母亲,约着亥初时刻,他遂把简帖拆开,但见上面写着:“皇上太子,冒雨逃难。保驾壮士,力蹶身乏。经过门前,汝须救护。一尼一道,莫放走过。”韩毓英就灯前看了一遍。暗道:怪道昨日圣僧对我那些言语,原来是要我救驾。想着便将大衣卸去,穿了一件玄色绣花紧衣,拿了一幅白绫兜腰,结束得紧紧的,取了袖箭,带了绣鸳刀,出房一箭步穿上屋脊,连跳带走到了门头上面。

探身往下一看,果见前面一人手上抓了一柄锤,没命的奔来,将至门前,一交跌倒。后面隐隐却是一道一尼的装束,手持宝剑,紧紧追赶。见那前面的人跌倒,道土奔上就是一剑,韩毓英看得清楚,就势对准他持剑之手,哧的发了一袖箭。又听见后面尼僧说巷口有黑影子,要捉昏君、太子,转身进巷。韩毓英一想,此事以保驾着重。这一袖箭也不能查点中是未中,跌的那人,也不去管他救得救不得,就转身沿着门墙,跳到火巷围墙上面,果见几个人在那里。又听背上负的人说的说,哭的哭,知是皇上、太子。正要飞身下墙,前来保驾,搭眼见那妖尼剑已砍到,知恐就手不及,连忙取出袖箭对准那尼持剑的手腕射去。那苏莲芳命该逢绝,一剑砍陈亮却砍了一个空,身子往前一栽。这一枝袖箭,正巧把一个颈项穿了个对的对,登时倒下。韩毓英见已应手,便飞身下墙,又加了一刀,苏莲芳顿时气绝。

皇上在陈亮肩上看见韩毓英一小小女子,如生龙活虎一般,好生奇怪,便问道:“请问女英雄从何处来的?因何得知来救朕驾?”毓英便把济公简帖说了一遍。又说道:“臣女即是已故蕲王韩世忠孙女,韩逸之女也。臣女家即在此,请圣驾入内稍息,再作计较如何?”正在说着,忽见巷口奔进一人,大喊道:“陈、雷二位在此吗?”陈亮知是杨魁声音,说道:“杨贤弟因何至此,刘香妙那妖道何处去了?”杨魁道:“小弟今日险些丢命,适才我奔到巷口,脚下不知什么物件一滑,便一交跌倒,那妖道追上就势便是一剑。我那跌下之时,恰巧把这锤压在身下,要翻身抽锤,已来不及。不知是个何处的救命恩人,半空中哧的飞来一暗器,将那厮手腕射伤,宝剑脱落。我就势右手抓过他的剑,一翻抓起,左手抽回了锤,刚然立起,那厮妖道没命逃走,我赶了一段。但听湖口有只船,船上人喊道:‘来者可是杨魁吗?圣驾现在何处?我等车济公圣僧说帖,已在此守候多时了。’我此时见刘香妙逃走已远,谅情也赶不上,便立定脚,招呼船上人等候。因见苏莲芳追进此巷,遂翻身寻来。走至巷内,听见有人说话,故此寻到,但不知那妖尼何处去了?”陈亮方要开口,但见寇桢说道:“妖尼已被韩小姐杀却在此。”就把韩毓英由墙上怎样先射一袖箭,怎样飞身下墙结果苏莲芳,说了一遍。杨魁道:“这样看来,大约适才射那妖道,救得在下的那一箭,也是恩人小姐了。”说着,向韩毓英便要行礼,忽听皇上在陈亮肩上说道:“既系湖西营奉圣僧之命接驾,我等就赶紧去罢,此地也不便久停。”

话言才了,又见韩毓英拱手说道:“圣驾请行,前途保重,恕臣女不远送了。”皇上道:“韩女且勿回府,朕拟奉屈同至湖西营。将来恢复之计,还大大有借重,未知女英雄肯容纳否?”毓英道:“圣旨本当谨遵,无如臣女夜间出外,家中一人不知,女子嫌疑不可不避,尚望陛下恩准。至于恢复之计,如有用着巨女,一奉诏谕,臣女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便了。”皇上道:“既然如此,女英雄请自便罢。”韩毓英听毕,将手对大众一拱,双足一顿,倏然不见,大众惊讶不已。就此陈亮、雷鸣仍然负着皇上、太子,杨魁在前引路,后面跟着寇桢并两名家人,出了巷口,转身向西。不到片刻,但见后面一派人声,灯球火把,如飞追至。杨魁大吃一惊,说道:“你等赶紧保圣驾、太子上船,所有追兵,待我拦住。”陈亮、雷鸣急急向前飞走,寇帧同两名家人奔着喊着,道:“湖西营救驾的船在那里?”沿着湖堤一路喊去。杨魁便将刘香妙之剑,向腰间一插,一手抡起响锤,站在路口,以待追兵。不知追者究系何人,且待下回分解。

第109回 猛杨魁路中拦公胜 湖西营席上论圣僧

话说杨魁站在路口,抢着响锤,专待追兵。堪堪追兵就近,但见内中一人,头带雁翅白银盔,身穿淡绿银锁甲,手执竹节钢鞭,年约四十余岁,颔下断断的一部青须,灯球之下,看得真切,高喊道:“前面可是杨魁,圣驾现在何处?”杨魁道:“来人通名。”那人道:“某乃湖西提督赵公胜是也。”杨魁道:“适才尊驾在船上招呼接驾,因何又由东而至?”公胜道:“我见壮士等许久不至,深愁路中又有险阻,因此带了两名副将,二十名亲兵,前来接应。直由后街寻至北城口,不曾寻着,因此回头。不知皇上、太子现今究在何处?请壮士赶紧说明,以便上前迎接。”杨魁道:“原来如此,多多有罪。我还道徐家的追兵呢!但圣驾此时匡约已上得船了。”公胜道:“既然如此,我等便一同上船。”此时暴雨初晴,月光如洗,杨魁转身就随着公胜前走。不上一箭之路,但见湖口一只大船,月色照得清楚,雷鸣、陈亮站在船头,面朝东望。公胜、杨魁抢步上船,走到中舱,见上面坐着皇上、太子,旁边坐着寇桢。公胜上前忙请了圣安,杨魁、陈亮、雷鸣也随同行礼。礼毕,一旁站定。

皇上道:“将军、壮士均请坐下。就着水手开船,速至大营,朕尚有事计议。”公胜便连忙传令开船。幸喜外面绝大东风,虽系顶水,只消三四叶篷,转眼已到湖西。水手搁起跳板,打上扶手,大众保着皇上、太子上岸,恰好营门紧靠湖口,便一同步行入内。公胜忙着人在中军帐设了御座,上首旁边又设了一座,安置太子。守候皇上、太子坐定,大众又近前行了君臣礼。营中偏裨将校三十名之多,也均上前叩首高呼已毕。皇上命下面设了五座,寇桢、杨魁、公胜、陈亮、雷鸣均皆赐坐。皇上道:“国家不幸,祸起萧墙。带累卿等深夜劳苦,朕心实属不安。但卿等及诸位壮士,因何晓得朕父子遇难,各处布置周妥?”赵公胜便将济公圣憎照会各船迎驾,先须招呼杨魁的话说了一遍。杨魁便将济公在如意馆,怎样用隐身法将三人送进内宫,怎样分付入宫救驾,怎样分付负驾逃走,也说了一遍。寇帧见先前街中所说之话,皇上彼时心神不定,想系未曾清楚。又将圣增说帖上怎样分付挂灯引路,怎样送至湖西大营,复行又说一遍。皇上道:“这样看来,朕父于两命,虽属出于卿等及诸位壮士之手,其实皆因圣僧的法力,真是佛法无边了。”说着,忽见一将士走至公胜前说道:“厨下安排酒席,请大人亲自调度才好。”公胜道:“也无须调度,你等就在南面当中设一席,摆一个座位,稍下南面设下席,也摆一个座位。檐下对面东西向设两席,摆四座位。西席横头,面北席一座位便了。”

那人跑出,不一刻,又来向公胜说道:“席已齐了,请大人邀请入座罢。”公胜便立起,走至驾前启奏道:“臣营居荒僻,又当夜晚,咄嗟难治御膳,今略具藜藿,请陛下及殿下略充其饥,还求恕微臣粗疏不敬之罪。”皇上道:“这样甚好,谅壮士等腹中也饿了。”于是公胜在前引路,领至西厅,先安了皇上、太子的御座,然后请寇帧。杨魁在东席坐下,雷鸣、陈亮在西席坐下,又至御前及两面敬了酒,自己面北入座。不上一刻,疱人送上菜来,公胜立起取菜送至御前。皇上道:“此间便膳,酒菜皆着小校胡乱的上上罢,汝可入席坐去,朕与你还有大事计议呢。”公胜复行叩首谢恩,这才入席坐定。

皇上道:“朕算是惊慌昏了,到此时还不知三位壮士他姓名履历呢?”陈亮便要开口,杨魁到底是世家后裔,稍有见识,对着陈亮、雷鸣忙摇了手,便出席走至御前跪下。皇上一见,忙说道:“壮士不必拘礼,就在席上一一说明便了。”杨魁又谢了恩,这才入席站着细奏道:“臣姓杨名魁,年二十一岁。父名杨清,母邹氏,祖父杨文广,系老令公嫡侄孙。”皇上大喜道:“壮士原来也是功臣之后,但壮士因何认识圣僧,前来救朕的呢?”杨魁就此将西湖救韩毓贤的话,以及追刘香妙误追陈亮、雷鸣,遇见圣僧同到如意馆的话,又说一遍,然后坐下。皇上道:“你适才所言救的这韩毓贤,不知同那女韩毓英,可是一家否?”杨魁不知底细,尚未回奏。但见寇帧立起奏道:“韩毓贤的底细,微臣知道。他与韩毓英是嫡亲姊弟,毓贤即韩蕲王世忠之嫡孙也。”皇上道:“据此看来,真算恩有恩报,仇有仇报。前日杨魁救了毓英的兄弟毓贤,今日毓贤的姊姊毓英,就来救杨魁,这个报应还不大吗!”太子道:“不料韩毓英这女子有这样的本领,真正令人可敬。”寇帧道:“日前臣侍讲时,不尝对殿下讲说过韩夫人金山擂鼓,破金兀术这一段典故的吗?这韩夫人,就是韩毓英的祖母。闻说韩毓英不但手脚本领极大,并且跟着祖母,自幼便习了满腹的韬略呢。”皇上道:“原来如此。”嘴里只说了几声“可惜”。又向杨魁看了一看,又问道:“寇贤卿,这韩毓英不知许配了是谁家的子弟呢?”寇帧道:“听说这位女子,他把一班王孙公子,看得同酒囊饭袋一样。倘然如要嫁人,非世界第一英雄不与论亲,故至今还是待字呢!”说毕,寇帧坐下。

看官,你道皇上因何说声“可惜”,又因何看了杨魁,因何问韩毓英的烟事呢?他说“可惜”,是因太子已聘了王妃了;望着杨魁,是要代杨魁做亲,所以又细细查点了一番。到后来当殿赐婚,御前比武,皆是后话,暂且不提。

此时陈亮、雷鸣见杨魁一段话已毕,也立起身,二人报了名姓,均言民人等均蒙圣僧收为徒弟。皇上又问道:“二位壮士既是圣僧的徒弟,谅此番朕躬父子遇难,圣僧未知曾与壮士说明?”陈亮道:“家师做事,向不同人说明。就是遣我等三人进宫,并未说到怎样救皇上,救太子。但他说穿什么衣服,什么样人,你要救他,在什么地方,你就遇他,他素来不喜欢提人名姓。大约他的用意,是不敢泄漏天机便了。”寇帧、赵公胜听毕,也齐声奏道:“陈壮士之言,一些不错。就如圣僧他给臣等的简帖,必须限时刻才能开看。”皇上听寇帧、赵公胜所奏之言,不禁忽然吃惊,说声:“哎呀,朕到忘却一件大事了!”大众望着皇上,忘掉的是件什么大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10回 看说帖寇桢论回銮 登御座济公显神通

话说皇上见大众提起说帖,因而触动济公出宫时也丢了一个说帖,叫我危急之际开看,故此猛然吃惊。幸喜这说帖,皇上记得还收在玉带夹缝里面,顺手便将玉带解开,从内取出,由头至尾看了一遍,不觉心中大喜。又将寇帧、赵公胜召至近前,一同来看。但见上面写着道:“迅雷风雨到湖西,一路惊慌总不提。当境正欣联虎豹,回銮即早扫鲸鲵。及泉入隧宜全孝,焚凛捐阶岂足奇。孝友由来称圣主,休教骨肉苦流离。”赵公胜虽识得几个字,却不解诗中用意。寇桢道:“照诗句看来,明日即着赵将军整顿军马,及早回銮,谅朝中无甚变动。但太后、五贤王,圣惜以郑庄公、虞舜帝二人故事劝解,陛下却宜谨遵圣僧保全骨肉之意才好。”皇上道:“朕之母弟,尽属慈爱,此朕素所深信。就今日之祸,必非出自二人本心。总因徐天化父子擅作威福,加之周选侍这贱婢蛊惑所致。朕回銮之后,自当照圣僧诗句办理便了。”当下看过说帖,皇上、太子御膳已毕,大众也便散座。今夜皇上、太子就在湖西营且宿一宵,暂且按下不提。

却说慈宁宫自从杨魁将皇上、太子救出之后,太后、五贤王直吓得不知怎样办法,徐天化走至御座旁边,看见徐森、徐鑫已中毒身死,气得如呆子一般。徐焱心中亦暗暗愁苦,但事到其间,骑虎难下,因按剑说道:“列位大人,请从权计议。皇上、太子均皆逃散,国家不可一日无君,可否暂请太后垂帘,五贤王护国,列位以为如何?”可怜宋朝此时这班臣子,皆是昏懦无用,见徐焱这样说法,心内想道:皇上、太子虽然逃出,尚不知死活存亡,而且兵权此刻在徐家手中,谅情瞒他不过。均齐声应道:“某等唯命是听,只须太后作主便了。”话言才了,内中急坏了一位现任兵部郎中,忙走至殿前,指着徐焱大骂道:“无知竖子,胆敢主持国家大事!即此轻举妄动,两兄横死,就该自知忏悔,胡乃仍出妄言?我孔式仪自恨力薄,不能手戮奸党,肃清君侧,以泄吾愤。”说着,便将就近席上的酒壶抓起,直向徐焱打去,徐焱连忙让过。却说徐天化初则惊慌无措,继听徐焱一番言词,觉得颇得机窍。正要就此怂恿太后降旨,忽见孔式仪出席与徐焱犯难,勃然大怒,说道:“家将安在?代我将这厮拿下看管,候明早新君登殿发落。”可笑这些家将,真正是抱不过冬瓜抱瓠子,先前杨魁纵横出入,看见那柄锤,吓得东奔西走,屁滚尿流;此时教他来拿孔式促,便一个个雄势陡陡的走近两人,一把便将孔郎中拖出,就向对面戏台上一扣。顿时徐天化又大声喝道:“列位如有异见,及早说明,老夫不能勉强。”说了几句,下面无一人开口。

徐焱知大事已定。又说道:“列位,既蒙应允,今夜且不必出宫。此时约已有三更一点,片刻新君登殿,俟朝贺之后,方许各散。”大众只得唯唯从命,徐焱又向徐天化道:“请问父亲,进宫时曾否带得兵符?”天化道:“我嘱汝哥子带来,大约还在身畔呢。”徐焱也不管哥哥死得凄惨,走至徐森尸前。见徐森伏在地下,他便用脚踢了一翻,解开胸前衣服,搜出兵符,并唤家将数人说道:“你等星夜持此兵符,到左营饬副将朱猛,带兵五百名守内城北门倒右营饬副将胡成,带兵五百名守内城南门;到前营饬副将王德,带兵五百名守内城东门;到后营饬副将周茂,带兵五百名守内城西门;到中营饬总统哈克达,带一千兵,在内城四面接应。均限四更一点,一律进城,将四门紧闭,不可有误。”家将领命,分头传调兵将,不在话下。又唤过几名家将说道:“你等将殿前两具尸骸,移至闻静处所,着两人看守,候天明棺殓。顷刻为太后垂帘、新君即位的吉辰,不便留在宫内。”大众一声答应,就同拖死狗一般,两个抬一个,将徐森、徐鑫二人死尸抬出。徐天化望见;也觉些凄惨,不免落了几点眼泪。徐焱怒道:“父亲要哭,待明日大事办定,家去慢慢的哭。此时还是理事,还是闹丧?你老人家偌大年纪,也觉太无主见了。”

徐天化被徐焱一顿收拾,真个哑口无言,只得拭拭泪眼,叹了一口怨气,向帘外皇太子座位上坐定,对太后问道:“请问姊后,适才徐焱的一切调度,姊后以为然吗?”太后道:“事到其间,也只得如此办理了。但是调兵守城,不知徐焱是何意见?”徐天化道:“姊后,此言何容动问,他父子既然逃走,难道还容他归国不成?”五贤王道:“国舅意见,原是不错。但我此时细想,苟或皇上经此大乱,仍未丧命,显系上苍保佑,恐我等逆天行事,终难成功。所幸我虽即位,不过护国,倘皇上有时回銮,还是让位为是。”徐天化听完,哈哈笑道:“我不料五贤王此刻怎么忽然的同孩子一般?我请问你,你可以让位给他,他果可肯让位给你吗?周朝成王是个圣人,管、蔡之叛,是要杀死你的。这句话说得倒很有趣呢!”说着,徐天化忽然作吃惊之状,又对徐焱道:“哎呀,有一件事,你我少照应了。”徐焱道:“父亲不必吃惊,大约没一件事,孩儿不曾布置周密。父亲所惊慌,孩儿已能料定,莫非因为昭阳宫及西宫两处吗?”徐天化道:“是的。”徐焱道:“如到此时查点,多分防备不及了。不瞒父亲说,孩儿已久经每处派了十名家将看守去了,还待你此时才说呢!但是顷刻坐朝,有一件事不可忘却,刑部尚书寇帧那厮,既不入宫朝贺太后万寿,至于新君坐朝,他一定是不肯来的了。”说着,便望着五贤王道:“这人最为可恶,请陛下坐朝时,即下一道圣旨,派四名侍卫,先将这人拿问,以警其余,最为要紧。”五贤王道:“我尝闻此人颇有名誉,就将他治罪,人心不甚愿服罢。”徐焱道:“陛下错矣,今日世界,只要有威力,总不愁人不服。要是处处天公地道,反转是人就来欺你了。还有一事,湖西营赵公胜那厮,虽在臣父辖下,亦属万分倔强,也须降旨撤参了,着人替代,方为周妥。否则要是皇上同太子投到他处,同他合手,着实有点难制呢!”

徐焱正同五贤王议论一切,忽听宫墙之外,鸡子已啼了数声;再一细听,更楼上正敲四更一点,又见传调兵将的家将,已经走回,将兵符缴上。说道:“各处兵将,均已进城,四门均已有兵保守了。”徐天化听说,忙走至太后帘前,低声说道:“天光已四更一点了,就请派本宫太监传旨临朝便了。”太后忙传旨道:“本宫太监,均着近前听旨。”太后说着,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此时如苏同、张禄在此听差,这才最好的呢。”说着,又对五贤王及大众臣子高声道:“各卿及我儿看了,昏君他是何等忤逆:我宫中好好的两名太监,他不合适,他就要硬说他有罪,至今送到刑部一连办的怎样罪过,都不曾给我一个信息。无论他身为天子,治理天下,就是乡下愚民,也不应如此件逆。常言道:‘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想这不孝子,今日就便逃出,谅必天地不容。”正说之际,只见慈宁宫三十几名太监,一个个皆上前听旨。太后道:“皇上昨日已惧罪逃走,今天五贤王新君即位,孤家也一同垂帘听政。汝等快传旨出去,今日在正大光明殿坐朝,着值殿各役敲钟传班,并在光明殿中垂下珠帘,并赶紧将龙凤两辇配好,立即回奏,孤家即同五贤王新君临朝,不可迟误。”太监等说了一声“领旨”,当即出外各办各事。

太后正坐在殿上守候太监回旨,忽见殿外隐隐有和尚从殿前走过,身上邋里邋遏,就同济颠僧容貌相差不多,心中好生疑惑。过了一刻,又觉那和尚从殿前又走过。此时却喜一众太监,纷纷缴旨覆命,有的说,正大光明殿珠帘已垂好了;有的说,传班钟已敲过了;有的说,龙凤辇已配了。太后一一听毕,忙问道:“孤家问你们,前次看病的那个济颠和尚,现在还住在渌猗亭吗?”大众太监均回道:“那和尚不住在此,久已走了。”太后愣了半晌,又问道:“你等适才出入,可曾看见一个邋遢和尚,走殿前转了两转吗?”太监等回道:“奴婢等实不曾看见。”太后道:“这又奇了,难道孤家的眼花不成?”分付:“排驾登殿。”说着,便起身出座,五贤王也起身随行,徐国舅、徐焱二人按剑紧随,以防不测。一众大臣真个默默的坐了一夜,此时闻得上朝,有的腿子都要坐麻了,用手揉着,跟随出殿。太后同五贤王殿前上辇,前面一副朝灯銮驾,更见有两个太监,打着两盏宫灯,但见两副金瓜月斧,耀武扬威。警-侍卫、驾前喊了几声,龙凤两辇正向宫门进发,忽听宫外一片人声。徐国舅这一吓,非同小可,忙止住圣驾,同徐焱抢步出宫查点。原来非因别故,是九门提督宫门口扎下的一座营盘,内中人声嘈杂。

看官,你道这营盘里因何这样嘈杂的呢?这位九门提督,姓武名金榜,是个侍卫出身。其人粗鲁异常,已七十余岁,因南渡保驾有功,记名提督,仍在侍卫上行走。皇上见他苦差多年,年已衰老,又知他无大才干,不堪外任,夏间九门提督丁人杰出缺,就将他补了斯缺。慈宁宫万寿,应带一棚人,宫外扎营,均是例行公事。晚间内殿开席,太后照例也恩赏了一桌席。另外三军犒赏的牛酒,送到营内,大众皆欢呼畅饮,一个个并主将皆有了八九分酒意,却被苏莲芳用闷香闷住。到得金鸡报晓,武金榜他先醒转,见大众兵丁横七竖八的倒了满地,如死人一般,心中不解何故,连忙走至营外,正巧遇着一名宫监,手中提着宫灯远远而来。武金榜忙迎上一揖,问道:“爷爷今夜宫内谅情安静,没有出什么事罢?”那太监望他冷笑了一声,说道:“一点事儿都没有的,总是你武老儿防护得好,只有皇上、太子被强盗儿劫去了,其余并没有啥事。”武金榜一听,简直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初则还不相信,后又问了两名太监,皆是一样说法。心中一想:皆是这班兵丁睡着误事。气冲冲的进营,取了一根马鞭,向睡着的各兵,一溜烟抽上前去。大众痛得怪喊,到得徐国舅查点,正在拔队出宫。

徐国舅因有要事在心,也不加细为查察,转身到辇前禀了一声,说:“宫外九门提督技队出宫,所以人声鼎沸,以外并无他变,就请起驾罢。”当下两宫御驾出了宫,直向正大光明殿而来。到了殿前,各大臣抢步上殿,各归班次。太后、五贤王出辇,徐焱先保着太后登了帘内的宝座,徐国舅保着五贤王,仍照登殿侍立。直听徐焱宣旨:“皇上无道,业已放逐。但国家不可无君,联今不惮辛勤,垂帘听政。命尔五贤王赵欣权护帝柞,勿负朕意。钦此。”五贤王听毕,故意跪下谦让了数句,然后叩恩,站起。走至御案,将登龙座,忽见御座上坐了一位金甲神人,睁圆二目。国舅、五贤王吓得汗毛直竖,眼睛一花,一跟斗扑通栽倒。刚巧五贤王先行栽下,徐国舅就向他身上一伏,如同相打一般。不知这位金甲神因何显灵,且听下回分解。

第111回 雷陈同守湖西营 哈周双战赵公胜

话说徐焱宣旨已毕,五贤王故意推辞,然后谢恩。徐国舅按剑保护,走至御案,但见御座上坐了一位金甲神人,两人皆吓了一跤,侍卫连忙上前救起,见二人口吐白沫.不能言语,太后暗对徐焱说道:“似此如何是好,不如权且散朝回宫再议。”徐焱道:“怎样使得呢!照此办法,大事去矣。”又说道:“母后且莫作惊,待臣去安排是了。”随即命侍卫将五贤王、徐国舅扶回慈宁宫养息。复走至帘外,大呼道:“今日太后垂帘,第一日听政,列位不出班叩贺,是何意见?”金丞相胆子最小,听得来言不弱,忙出班高呼、叩祝已毕。大众见丞相已经叩贺,一个个也陆续出班,照样行礼。徐焱又宣旨道:“奉太后帮旨、护国皇上圣旨:在朝文武,着加恩均加三级,另候升赏。京城内外实缺各官,着加恩均加一级,另有旨下。金丞相住命有功,着赏赐带剑上朝,跪拜不名。一切侍卫内监,着赏俸一月。”旨意宣毕,大众纷纷谢恩。又就御案草了一道圣诏,遣了一名太监,到内城传谕守门各将,严加防守;四名副将,均赏加记名总兵;总统哈克达,着赏加提督衔。又草了两道上谕,一道是拿问寇桢,一道是着侍卫吴才,去代湖西营赵公胜。打发太监去后,顿时排驾回宫,随即探看五贤王、徐国舅病势,并着内监备办棺木衣衾,代徐森、徐鑫收尸。因恐刑部寇帧不奉诏命,只得将孔式便发往杭州府看管。宫内各事查办已毕,单单不见了周选侍,皆以为乱宫的时候逃走了。暂且按下不提。

且言湖西营次早大众起身,皇上、太子升了御座,寇帧、赵公胜、杨魁、陈亮、雷鸣皆请了圣安。皇上道:“回銮之事,军略全凭赵卿,筹谋全凭寇卿,保护朕等入城,仍仗三位壮士。”大众说声:“遵旨。”赵公胜忙取了一支令箭,向中军说道:“你到前后各营传令,着副将王虎、游击李龙出七成队恭送皇上、太子回銮;着都司金彪留三成队守营。”一声令下,但见偏裨将校,一个个龙跳虎跃,各皆结束。听得四面号声吹个不住,湖口早已预备了四号大船,顿时进了早膳,赵公胜等也胡乱吃了早点,三军亦埋锅做饭,将要饱餐一顿,传号开队。忽见一个小卒进营报道:“禀大帅,外商来了新君圣旨,着侍卫吴才,前来替代湖西营,请大帅立时交印。”赵公胜一听,呆了半晌。皇上道:“寇贤卿,此事如何办理?”寇桢道:“吴才虽奉新君之命,或者迫于不得而已,罪不在此人身上。此时臣等及圣上,权且退入后面,且将吴才着赵公胜迎入,探听宫内如何情形,然后将吴才拿下看管,再行斟酌办理便了。”皇上道:“卿言极善。”就此便同太子及寇桢、杨魁等皆走入后营。

赵公胜便出外将吴才迎入,但不接旨。吴才进内坐下,只得从权的说道:“赵寅兄,现有新君圣旨,请寅兄细为过目。”赵公胜故作失惊道:“吴寅兄,此话令人不解,怎么突然有个什么新君?”吴才道:“寅兄有所不知。”便将昨日宫中皇上、太子逃走,今日太后垂帘,五贤王护国说了一遍。赵公胜道:“皇上、太子虽然逃走,难道便无勤王之兵、回銮的时节吗?”吴才道:“现今内城已调兵防守,单怕不见得再容回銮了。”公胜道:“照此看来,寅兄便是新君的臣子,小弟是旧君的臣子,寅兄来此何干?”吴才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既有新君,便无旧君。小弟此来,请将贵营印信交代小弟掌管,寅兄另候高迁。”说着,便将旨意拿出。赵公胜冷笑了一声,说道:“好一个新君!你说得到很郑重呢,我赵公胜大约认不得他。”叫声:“来人!”但见走上两名小校,赵公胜道:“代我把这叛臣拿下。”一声答应,便将吴才拿住。赵公胜道:“代我将这厮监在后营,候回銮后,再行发落。”两位小校已将吴才押到后面,搭眼看见皇上、太子及寇桢等,吓得魂不附体。外面跟从来的几名家将,见得势头不好,也就飞跑大吉。

赵公胜忙将皇上等迎至前面议论:现今内城已调兵把守,据吴才如此云云,此事如何办法?杨魁道:“不管他青红皂白,杀上前去罢了。但是既已闭城,皇上、太子即请权在营中,着陈亮、雷鸣保护,我同将军带兵前夫,打破城池,再行计较,在将军以为如何?”寇桢道:“杨壮士之话,颇为有理。请将军等即出队,就近攻打北门。俗云‘成法不是法’,到此地步,只得见势行事了。”皇上听说,双眉不展,寇桢又奏道:“陛下不必过忧,据圣僧说帖看来,谅也无甚掣肘,还请陛下暂宽龙心。”皇上道:“赵贤卿就此赶紧出队渡河,须烦杨壮士等勇力上前,朕即在此静听消息。”赵公胜听毕,便着中军传令,只听一队一队的鼓声震耳,陆续上船。赵公胜周身甲胄,头带银盔,杨魁提着八角锤,向陈亮、雷鸣说了一句:“皇上、太子交给两位,我去了。”就此几箭步,赶上赵公胜,一同上船。却喜顺风顺水,已到河东,各军登岸。赵公胜每船着了一名小校、十名兵勇守船,自己提了竹节鞭,会同王虎、李龙,着人到马房牵出四匹坐骑。

看官,你道湖西营马房,因何反在湖东?只因平日间惟有进城,方欲骑马,湖西皆不通的水路,所以把马房厩在湖东。闲话休提。当下赵公胜、王虎、李龙、杨魁皆上了马,领了各队,直望北门进发。离城不上半里,赵公胜便分付扎下大营。赵公胜开了大帐,说声:“那位将军前去先走一遭?”李龙道:“末将愿往。”但见李龙手拿一柄开山斧,身穿皂绿环金铠,头戴冲天一字盔,跨下青鬃马,带了黑旗,左右两哨四十名兵卒,一马上前,直到护城壕。但见吊桥高搭,城楼上站了一名将士,手执银枪,腰带箭囊,左肩负着一把小小的雕弓,手按护心镜,骂道:“李龙奴才,不知顺道,趁早投戈受降。本帅看当日同营之谊,不但免汝一死,还可在徐招讨国舅前保举重用。若跟从赵公胜逆天行事,恐怕我这枪尖上先拿你发个利市。”李龙认得他是副将朱猛,呵呵大笑道:“你等这些乱国的奸贼,死在临头还不知道,偏要满口胡言。不必多讲,放马出城,同你斗上三合,分个胜败,再作道理。”朱猛道:“奴才好大话头,本帅就同你这无名小辈斗上三合,你快去唤你家主帅赵公胜来。”李龙大怒,分付攻城。只见四十名兵卒,上前用刀来砍吊桥铁链,那城上梆子一响,箭如飞蝗,各兵只得退回。李龙在壕边,直急得三尸暴跳,整整攻了半日,无法前进,只得回了大营,对赵公胜禀明一切。

赵公胜道:“待本帅去擒那厮,你且归队吃饭。”赵公胜带了二百名大帽兵。看官,你晓得这大帽兵是何等兵卒?就是目今的藤牌兵。先时中国本无此法,因金人来犯中原,每用此兵取胜,赵公胜便学他法度,练了二百名劲卒,专备攻城之用。此时赵公胜见李龙被箭射回,便带了二百大帽兵,提了竹节鞭,上了骊黄马,冲到壕边。也不同朱猛打话,一声号令,二百名劲卒齐上,顿时把吊桥铁链砍断。听得天崩地裂的一声,那吊桥忽然落下,城上放箭,均被大帽这着,全不中用。这边一声吆喝,抢过城壕,刚要攻城,上面滚木灰石,劈空打下,众兵又连忙退回壕边。如是者三发五起,皆不能得手。赵公胜分付兵卒,皆坐在壕边,对着城上破口辱骂,城上全无动静。到得黄昏向后,赵公胜便暗暗叫兵士转过西城脚,预备偷掘地道。那知掘了几处,皆被护城泥挡住,不得进内;城上已有觉察,又用滚木打下。赵公胜真个没法,只得带兵回营。

刚才转过城脚,还未上得吊桥,忽听城门当哪一声响,一员将官,蓝面赤发,环眼短须,手拿一根狼牙棒,骑着一匹白马,直冲出来,将赵公胜的兵冲为两截。搭眼见赵公胜刚近城边,拨转马头,迎上就是一棒。赵公胜忙用鞭架开去一半,便将鞭一抽,认定那将肋下就是一鞭。那将偏过身来,便用棒往下一捺,说道:“赵公胜,俺今天不取你狗命,誓不回城。”赵公胜道:“哈克达,你这野种,想你这狗命要想回城,也断乎不能彀了。”说着,劈面又是一鞭,哈克达用棒架开,抽身又还了一棒。赵公胜晓得他气力大,如其一来一往,打他不过,从中要偷点巧儿才好。他的棒来,赵公胜故意装着用鞭去架的样子,忽然将鞭抽转,一缩身向左边一滚,那根棒扑了一个空,人马皆向前一仰,已到前面。赵公胜从背后就是一鞭,哈克达兜转身用棒一扫,在马上“呀呀”的怪喊了一阵,将马一拎,又抄到赵公胜背后,一棒打来。赵公胜也将马一拎,腿劲一沉,那马向前一奔,哈克达又扑了一个空。赵公胜复兜转抡起鞭来,将要向哈克达打去,忽听后面“嗖嗖”风响,晓得有人暗放冷箭,身子一偏,转过面来,正要查看,只见一枝箭,从喉下射来,赵公胜忙将头一缩,口一张,正巧把一枝箭衔住。但听那人大喊道:“公胜小儿,快快下马受死,爷爷周茂来也。”说着,一钩连枪直从赵公胜胁下刺来。赵公胜用鞭当的一声打过,那边哈克达又是一棒,赵公胜刚转身将棒截住,这边周茂又是一枪。

看官,这周茂本系把守西门,因何忽然到此?他在西门城楼上,远远看见赵公胜着人暗掘西边地道,他便忙从城头奔来,即到地道前面,见赵公胜带兵已走。忽然又听得北城“当啷”一响,定睛一看,见北角火光雪亮,知北门出城迎战。他晓得西门没有敌兵,忙下城楼,骑了一匹马,提了钩连枪,开了西门,就沿城脚兜转北门。走不多远,见哈克达正同赵公胜在城脚边一来一往的鏖战,他便远远的先放了一冷箭,将马一起,见得去赵公胜不远,兜胁就是一枪。此时赵公胜左遮有架,真个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_要想败走,两头皆是敌兵,左右一边是城,一边是壕,从何败走,任凭赵公胜一等虎将,直杀得骨软筋麻。看看招架不住,心中暗道:赵公胜,你今生不能再报答皇上了,不料冲锋半生,大小百数十战,今日乃死于此地。想着,虚晃一鞭,左手掣出佩剑,刚要自刎,忽听后面“呀”的一声,周茂从马上一跟斗栽倒。前面哈克达喊道:“周将军仔细些,这怎么的?”话言来了,又见哈克达“呀呀”的连声大叫,狼牙棒往下一掼,捧了两只手,兜转马头,飞奔的进了城,乒乓的把城关好。赵公胜好生诧异。不知周茂落马,哈克达抛了兵器,飞奔进城,所因何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112回 隔城壕杨魁救忠臣 治毒镖朱猛施妙药

话说杨魁自午后见赵公胜出马,便要同去破城,忽然心中想道:我是客情,他是主帅,何必同他争功?等他们破不了城,然后我去。既不惹人怨恨,又见我的本领,岂非两便?主意已定,便同李龙、王虎闲谈了些战阵的奥妙。看看天色已晚,仍不见赵公胜转来,心中正在着急;又过了半晌。忽见数名小卒奔回,走至王虎前说道:“禀将爷、现在大帅在两城脚,已同哈将军打起仗了,小人等特地回营取灯球、蔑缆的。”王虎便分付发出灯球十只、篾缆十条。并烛袋、火练等类。小卒点上灯球,负了篾缆,出营而去。杨魁想道:我何不追上小卒,问问赵将军在何处打仗,接应接应去呢?想罢,便拿了八角响锤,走出大营,望着灯球追去。不上一刻,已经追到小卒,问道:“你等说大帅现今同人打仗,究竟在什么地方?请你领我去罢!”小卒回头,用手向西边指道:“爷爷你不见靠城那一团雪亮的灯光吗?就在那处杀呢!”杨魁道:“他们既在那处厮杀,你们何不直奔那处,复行走到东头何故?”小卒道:“爷爷有所不知,我们要走此奔北门吊桥,过了城河,才得到那处呢。”杨魁道:“城河对过,约有多宽?”小卒道:“大约二丈多宽。”杨魁暗道:这样说来,我不必再绕吊桥了。因看见灯光,直向前去。

走了一刻,已到城壕,远见赵公胜前面一将,半人半鬼的样子,手拿狼牙棒;后面一将身着白销,头戴银盔,手拿钩连枪,丁字式一来一往杀个不停。看看赵公胜力敌不过,遂走至壕边,将身躲在杨树脚下,说声:“本家,我借你这护遮护。”探手取出了两枝毒镖,哧的对准那穿白铠的腰下发了一镖,见那将从马上栽倒,知道已经应手;又取了一枝镖,对着那抓狼牙棒的手腕哧的发去,见那将如黄牛喊似的,兜转马飞身进城。杨魁就势一蹿步,也就蹿过壕河,但见赵公胜一手拿了鞭,一手拿了剑,正然在那里发愣。杨魁轻轻走至马前,叫道:“赵将军,胜败如何了?”赵公胜一看,见是杨魁,大笑道:“我道这两厮因何忽然一个坠马,一个逃走,大约皆是壮士的暗器所伤。”杨魁道:“诚如君言,但那半人半鬼的放他逃走,便宜了他了。”又问道:“落马的那将,现在何处呢?”公胜道:“马已溜缰走了,那厮大约倒在青草里面呢。”杨魁便叫小卒移过灯球,用手中锤拨开青草一看,见那人口已绝气,顺便移过尸身,去寻那枝毒镖,再也寻觅不着。定神把那尸身一看,但见腰下一面有伤,淌了许多黑血。杨魁失笑道:“这厮可恶,我蚀了本了,他把我的毒镖吃到肚里去了。”赵公胜听得,也自发笑。杨魁从腰间拔出那刘香妙的一把毒剑,将周茂之头割下,交代赵公胜说道:“赵将军,请着人送至湖西报捷,安慰安慰圣上、太子去罢。”赵公胜见杨魁一番举动,心中十分佩服。二人慢慢回了大营,王虎、李龙忙出营慰问。赵公胜道:“我若非杨壮士救护,身临险地,几乎丢命。”便将哈克达、周茂双战的话,细说了一遍。

军中忙摆上夜饭,一面便着人带了周茂首级,到湖西报捷,一面大众人座饱餐夜饭。但听赵公胜说道:“今日席间无酒,不免简慢壮士。一者因此地孤营,诚恐敌人劫寨,为酒所误;二者还要早些安息,明晨又欲攻城。未知杨壮士以为然否?”杨魁道:“在下意见,以为此城今夜必破,何必待至明日?现今皇上出后行在,如坐针毡,还能耽延时刻吗?在下意见,须备晚饭过后,此处只留空营一座,请王将军率领二百大帽军,明火执仗,再至北门城边,假作攻城掘地。将军同李将军,将营中全队带着,偃旗息鼓,绕到西门。周茂既已身死,可算已无守将,我便翻城入内,砍开锁钥,将军等一拥而进,这内城岂非唾手而得?”赵公胜道:“此计大妙。”因喊道:“来人,向后营取过一坛酒来,我陪杨壮士、二位将军,痛饮一醉,以壮声势,如何?”杨魁道:“将军盛情,在下敬领便了。”当下四人吃了一个半醉,各人用饭已毕,赵公胜便传令拔队不提。

却说徐焱随着太后回了慈宁宫,将各事料理清楚,已约午牌向后。忽听徐天化喊要吃茶,五贤王到底年轻些,及至徐焱同着宫人送茶天化时,五贤王已从床上一蹶坐起,宫人也便送上茶来。徐天化喝了一口茶,觉得神志已清,因问徐焱道:“此时陛下圣体如何了?”五贤王便应道:“徐贤卿自己保重,朕此时已觉精神照旧。”因说道:“实也奇异,座上这位金甲神,想徐卿也看见的了。”天化道:“臣原是也被他一吓,登时不知人事,这究不知是何道理?”看官,你道这位金甲神竟是何人?原来济公自从午门外将徐天化、徐焱戏弄了一会,也便借隐身法到了慈宁宫,杨魁救驾等情,他皆一一看见。到得议到五贤王坐朝、太后毛帘,他暗道:这事万万不能让他弄稳了的。因此四更向后,在期颐殿前现了像,晃了两晃,所以太后在帘内,面朝外望得真切,就问太监,济颠僧是否还在渌猗亭?及至太后同五贤王乘了龙凤辇,至正大光明殿坐朝,他便就御座上现了金身,将五贤王同国舅吓倒。总之牵制他们不能成事,这便是济公圣僧之用心。至于五贤王、国舅暂时惊倒,不过因吓起见,竟同害病不同,所以一觉睡醒,到得午后,神志已能复原,两人便说起御座上所见之金甲神,彼此嗟叹半晌。

忽闻外面报道:“到刑部衙门拿问寇帧的人已回,云寇板已不知去向。到湖西营替代的吴才,现有跟随逃回云:‘赵公胜不奉新君圣旨,已将吴才押下,目下已带领部下,攻打北门。’”徐天化听说,直气得暴跳如雷,骂声:“赵公胜这个狗才!当日是我硬将他提拔起来,岂料他恩将仇报。我徐天化不拿他碎尸万段,誓不为人。”说着,又同五贤王商议,着徐焱草了一道旨意到守城五将:如有将赵公胜诛获者,立封一等工爵。所以先前赵公胜挑战,朱猛只管死守,后来哈克达忽然开城迎战,周茂出西门由后面追击,皆是贪的这点功劳。到得晚间,周茂被杨魁毒镖打死,哈克达腕中受伤,败入城中,随即就修了告急的文书,遣人入宫。此时太后、五贤王正同徐天化、徐焱晚宴,议论明日是否坐朝,忽太监送到哈克达告急文书,一众均大惊失色。徐焱道:“西门不可无将把守,再调外兵,是远水不救近火,如今只有赶紧降旨,着哈克达兼管西门。”当下徐焱仍然写了草诏,着人送到内城。

是时哈克达正是毒镖的药性发作,腕下怪痛,接到谕旨,十分着急。打发赍诏太监会后,暗想道:我只得如此如此,可保无事。随即跑到帐后,议论半晌,然后敷药将右手扎起,仍然骑了马来至北门。登城一望,但见远远的灯球蔑缆,知赵公胜又来攻城。守至切近,见马上并非赵公胜,乃是王虎,手执赤钢刀,带了大帽军,耀武扬威来到城下,故意的装着要扒城、要掘地的样子。哈克达向朱猛说道:“今夜必不能出城迎战,但须多备滚木炮石,紧守为是。”朱猛道:“王虎这无能之辈,料想不难擒获,待末将出城把他拿来便了。”哈克达道:“王虎既是无能之辈,所谓有他不多,无他不少,就把他杀死捉住,也无大要紧。若是因出城提他,被赵公胜抢了城,不是反转的因小失大吗?况且赵公胜既着王虎明火执仗前来攻打北门,而赵公胜不曾见面,难免不用声东击西之计。”朱猛道:“将军之言,实属有理。但末将见西城上灯火全无,难免敌人个从此乘虚而入。将军既奉圣旨有兼管保守之责,必须巡察巡察才好。”

哈克达道:“朱将军请放宽心,本帅已早有布置,如西门万一有失,诸位的罪过皆是本帅领去便了。但本帅腕上不过中了一镖,未知因何这等怪痛?虽敷了刀伤药,毫无效验,不知是何缘故?”朱猛道:“莫非中的毒镖?且请把末将看看。”哈克达便将腕上裹的布解开,但见创口四周如紫茄一般,肉皆腐烂。朱猛大惊道:“果系毒镖!若再过半日,则右手废矣。”忙从腰间取出一小瓶,用指甲挑了些药代他上好,仍然用布扎起。可也奇怪,此药才经敷上,觉得手不麻木,疼也止了许多,但见臭水已将所裹之布湿透。哈克达好生感激,正欲查问此药从何而来,忽见西门守兵如飞而至,说道:“禀主帅,大事不好!”哈克达这一吓,非同小可。忙问道:“还是城破了怎样?”那兵道:“不是城破。”哈克达道:“既不破城,因何这样的大惊小怪?”那兵忙开口正要禀说,忽然又来了一个西门守城的兵说声:“禀主帅,大事不好,西门城已经破了!”哈克达方欲下城迎战,知狼牙棒已丢在城外,忙在北门兵器架子上取了一把钢叉,飞身下了城头。看见满城的灯球、蔑缆,照耀得如同白日,当头一员女将,手执绣鸾刀飞奔前来。但不知这员女将果系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113回 韩毓英力战四猛将 笑面虎活捉赛云飞

话说哈克达因何仗意西门不得失守?只因他有一女,名叫赛云飞,有飞墙走壁之能,轻劲的功夫极好,善使双刃,还有一宗暗器,名叫飞抓,百步之外,无论极大本领之人,只要被他抓着,就连皮带肉不得脱身。哈克达自奉掌管西门之诏,自知腕上受伤,兼之还要四门接应,怎样办理是好?只得跑至帐后,同赛云飞商议。赛云飞道:“爹爹不必忧虑,待女儿去守西门。我想如敌人绕道来破西门,看来绝无堂堂正正之师,必系偷窃手段。我的守法,既不用多兵,且不须灯火守城,反在黑处察其动静,最为的确。”看官,据此看来,这赛云飞不但本领高强,即见识亦颇不弱,杨魁所用之计,可算被他也猜着一半了。就此赛云飞便带了双刀,伏在西门暗处,偷看城外动静。不上多时,见远远来了无数的兵卒,虽然无甚声息,却映着初上的月色,看得清清楚楚。但见一众兵卒,离城有一箭之路,均已停步不动。内中跑出一人,手拿着锤,短衣裹扎,一箭步就过了城河,知道来者必是一名好手。心中想道:我且莫惊动他,单看他怎样上城,我便怎样办理。不过就这两句话心里一想的功夫,见那人一蹿已上了城楼,一个倒挂势子,往下探看。赛云飞道:“打人不如先下手。”取了飞抓,就认准杨魁后心,用力抛去。杨魁觉得后面刀风似的飞来,晓得是件暗器,忙用锤向后一扫,正巧这一抓抓住了杨魁的八角锤的下截柄子。杨魁也不肯松锤,赛云飞也不肯松抓,两边用力硬拖。杨魁搭眼一看,是位少年女子,站在城墙上面。杨魁心生一计,故意还同他用力拖着,忽然飞步从城楼上往下一跳,这一股坠劲,已把赛云飞从城上带到城脚下了。所以第一起西门守兵去报哈克达“大事不好”,就是为的此事。

但这赛云飞本领真个不弱,虽从城墙上坠下,他便毫无惊怕,还是用力来拖飞抓,杨魁还是用力拖锤。赛云飞见两下拖到末了,终难取胜,遂左手将腰间别的双刀抽出一把,直向杨魁砍来,杨魁也向腰间抽出刘香妙丢下的那把宝剑,一上一下的,两人皆用一只手杀个不了,真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可惜二人夜分,在城脚下暗处厮杀;要是青天白日杀了,大家看看,倒也十分有趣。且说赵公胜、李龙带了全营兵车,暗暗到了西门,传了一个暗号,东三个,西五个,皆就近分散。剩了二三十名同在城壕对岸的落荒处,看见杨魁蹿过城河,上了城楼,专待他开了城门,便砍下吊桥,一拥而进。赵公胜、李龙这四只眼睛就注定城上,看那杨魁的消息。那知杨魁忽然从城上飞下,跟后似乎一女子的样子,也从城上落下。隐隐见城脚下一男一女,又不像打仗,又不像打架,你一扯。我一抽,好生有趣。赵公胜正在呆望,不解何故,要想上前帮助,又为城壕所阻;要先行砍下吊桥,又恐怕惊动城上,反转误事。正在揣度之际,忽见又一黑影子,也像女子装束,上了城楼。转瞬之间,忽听城门咯吱一响,一女子蹿出城外,大喊道:“湖西营大兵在那里,快快进城,在下韩毓英已将城门开了。”赵公胜忙打了一个暗号,大众兵丁,走到吊桥,将铁链砍断,通的一声,同那呐喊之声,如天崩地裂一般,一个个抢过吊桥,进了城门,亮起灯球、篾缆。但见那女子手拿绣驾刀,连蹿带跳,由东街转身向北,逢人便杀。

此时杨魁见西门已破,听得真切,知系韩毓英暗来帮助,要想进城,又被赛云飞缠住,不得分身;要想丢了锤就走,又舍不得这样兵器,心中十分着急。那赛云飞更加奇怪,虽听见城破,他还是死命的不肯丢那飞抓。杨魁真个性急了,举起剑,反从那飞抓索上一砍,可喜抓索一断,赛云飞一松,就跌了一跤,杨魁舍了赛云飞,抢步进城。看官,你道这飞抓索子,果被兵器一砍就断,这飞抓到是样无用物件了。何则?凡被抓的,莫不手中皆有兵器,假使一砍就断,何能擒得着人?须知这赛云飞的飞抓,本是五金炼就,无论再利快的兵器,总砍不断他。但是杨魁得的刘香妙的这把剑,名叫酸磨毒炼剑。五金最怕酸气,所以才能将抓索砍断了的。

闲话休提。杨魁进了西门,但见李龙带了数十名兵丁,守住城门。杨魁问道:“赵将军在那里?”李龙道:“向东去了。”杨魁直往东走,一直走至城门,并无一兵一卒,复转身向南,走至南门,也无一兵一卒,好生诧异;复行从南大街直向北走,路上也无一兵一卒,直至城口,但见北门大开,王虎手执赤钢刀,也带着数十名兵守住城门。杨魁问道:“赵将军在那里?”王虎道:“适才敌人开了城门,一众兵将出城逃走,我便进城。赵将军同一女子追出城外,但分付我不要追赶,就此看守城门。他二人飞步追贼,一直向北去了。”看官,你道这城里四门守将,除赛云飞落在城外、周茂已死不计外,那哈克达、胡成、王德、朱猛,因何得会合一处,皆从北门逃走的呢?其中有个原故。上回书中不是说到哈克达转身下城,遇见一位女将飞奔前来,丢下来的吗?此时哈克达所遇的,就是韩毓英。他灯下看不清楚,疑惑是自家女儿赛云飞。见那女将就近便招呼道:“我儿何往,西门是真个破了吗?”韩毓英劈面就是一刀,骂声:“老贼,谁是你的女儿!”哈克达反转有点恐慌,忙用手中钢叉相迎,一来一往,斗了七八回合。那哈克达一则因腕上负痛,二则平日用惯棒的,今日用叉,总觉不大顺手。三则为将之人,大半但有马上功夫,此时是个步战,兼之韩毓英身体轻便,或上或下,真个杀了一身大汗,那是韩毓英的对手?正在危急,忽见朱猛拿了一杆枪从城上奔下,却来助战。二人双战韩毓英,你一枪,他一叉,恨不得把个韩毓英顿时戳死。那韩毓英可也乖巧,并不回手。这边叉来,他便向那边一跳;那边枪来,他又向这边一蹿。二人不是打仗,就同四方亭捉猴子差不多,把个哈克达、朱猛直躁得汗如雨下。韩毓英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些无用的囚徒,自己又不酌量酌量,这样本领还想造反?我姑娘不过一位女子,可怜你们两个战一个,还是拼死拼命的,都不中用,可不把人笑死!”二个被他说得又羞又愤,正然无法可制,忽见胡成、王德带了一众兵丁蜂拥而至。胡成举起李公拐、王德挥动春秋刀,跳近圈来,四人站了四面,把个韩毓英国在中间。

看官,你道胡成、王德,因何忽来会战?只因他二人一在南门,一在东门,正然紧守城池。忽听探兵报道,说西门已破,二人便问道:“四门接应哈将军现在何处?”探兵回说道:“闻得现在北门同一女将打仗呢!”二人想道:西门既破,谅旁门也难保守,不如同哈克达会在一处,再作计较。所以不约而同,二人皆带了手下兵卒,来至此门。果见哈克达、朱猛双战韩毓英,二人达挥动兵器杀人;加之街道之中,任凭都城宽大,四门之兵,除西门逃去的不算,尚有二千余兵,真个围得铁桶相似。韩毓英此时力敌四将,飞来跳去,他仍毫不惧怯,而且韩毓英还一层仗意之处,实在势头不对,他一飞步上屋,也不怕逃走不得。所以也不问什么叫做寡不敌众,凭着一身的本领,杀了个不了不休。

看官,试问此时还有个赵公胜,进城之后,究竟何处去了?说来话长呢。赵公胜自从进城之后,晓得杨魁必要撤了那女子进西门,因关照李龙守着西门,等待杨魁,他便在韩毓英后面赶来,心中暗道:怪道寇帧在驾前极称韩毓英的韬略,观他这番举动,也就见出大概。又想道:他既转身向北,我何不带兵转身向南,分头去杀这些奸贼?岂知他到得南门,胡成已把兵带到北门,会合哈克达去了;复由南门转到东门,也不见王德的一兵一将,所以耽搁许久,这才转到北门。遥见一段街市,兵卒塞满,如蚂蚁一般,但听个个呐喊,说:“捉女将呀!”“捉女将呀!”赵公胜知道韩毓英在那里动手,便把手中竹节鞭一指,催动士卒直从敌围里杀人,如砍瓜切莱一样,还有挤倒了的,踏死了的,一派喊声震地。此时哈克达、王德、胡成、朱猛四人,正同韩毓英杀住一堆,忽听南面哭声连天,人众奔走。胡成刚要撇了韩毓英转身查点,岂知才一掉头,后面赵公胜已到,肩上已吃了一鞭,大叫一声,几乎栽倒。哈克达见势不妙,吼了一声,跳出圈外,抽出佩剑,奔到城门边,就把锁钥砍开,一手拖开半扇城门,往外逃走。后面朱猛、王德、胡成带了二千余兵,如潮水一般,直往外挤。王虎在城外,不知底细,忽见城门开放,正欲上前抢城,只见里面人山人海,蜂拥而出,辨不出是兵是将,只得提了赤铜刀,反转把兵卒压在身后。他勒住马站在城门西边,顺手的来一个杀一个,候至敌兵过完,这才进城。迎头遇见赵公胜同一女将,赵公胜对王虎道:“你就在此守城罢,我追贼去了。”

那知出了城,但见残兵败卒、道路挤塞,却不见哈克达等四人。赵公胜向韩毓英喊道:“韩小姐,这些贼人,大约他晓得我们营在西边,必不得向西逃走,想情不是向东,便是向北。小姐请向东赶去,本帅向北赶去,我从北弯向东,小姐由东弯向北,再行会合是了。”韩毓英说了一声“遵命”,一箭步向东转去。赵公胜便直赶向北,手下兵丁,却只知跟着主帅,那韩毓英却是一人向东。赵公胜向北赶了一段,见无踪迹,转身便由东抄回。走了不到半里路,忽听得杀声震地,也无灯火,就借着点不明不暗的月光,远见一丛人,在那里厮杀哩。赵公胜不问皂白,挥动手中钢鞭,翻身杀人,见朱猛、王德、胡成、哈克达四般兵器,将韩毓英盘住,还有一员女将,蹿进蹿出,觉得此时韩毓英,也有点招架不住了。赵公胜一见,也不招呼,便狠命的照定哈克达脑袋就是一鞭,哈克达一声大叫,登时栽倒。那女将见伤了哈克达,说声:“胆大的狗才,敢伤吾父!”说着,便撇了韩毓英,抡起双刀,来战赵公胜。

看官,你道这女将是谁?却就是赛云飞。自从杨魁割断抓索,带走飞抓,杨魁进了北门,他就飞身上城,由城墙上向北门前进。走至北门,蹿到店房上面,见父亲同胡成、朱猛、王德围住那女子厮杀,就想蹿下帮同动手。转念一想:这女子既能偷开西城,必有夜行功夫,谅四人战他一个,足有余裕;他如败逃,四面兵卒,如同铁桶,谅情必从屋上逃走,我何不在此等他,出其意外,便好擒获。主意已定,便两手按住双刀,定眼朝下面观看。岂知赵公胜忽然杀人,胡成着了一鞭,哈克达纵身开城出城逃走。他便蹿身上了城楼,又见父亲等人折身向东,他也蹿到东城脚,跳过壕河,追上哈克达,会在一处。正然商议转身再来抢城,忽见韩毓英一人追到,大众便团团将韩毓英围住,又杀起来。韩毓英正在危急,却喜赵公胜寻着,便把哈克达一鞭结果了性命。

赛云飞见赵公胜伤了他的父亲,就撤了韩毓英,负命来战赵公胜。恰好韩毓英手下让了个空,右手顺势一刀,就把朱猛连肩带膀的削了一片,只听“呀”的一声,登时掼倒。王德见势不顺,虚晃一刀,拨转腿向南逃走。韩毓英也不追赶,起手对他后面就是一袖箭。很巧这枝箭发得真准,直从后心钻进,前心钻出。韩毓英远远见王德倒下,也不暇去查点死活,恶狠狠持着刀,又向胡成劈来。可笑这个胡成在城内已吃了赵公胜一鞭,同大众来围韩毓英,不过勉强做个势儿,其实半边身子,已动转不得,眼见得王德、朱猛,生龙活虎的还死在这女子的手里,还敢进前招架吗?要想逃走,前面王德是个榜样,心中暗道:我今只有一着了。见得韩毓英一刀劈来,他连忙躲过,就势的往下一跪,说声:“小姐饶命,在下同赵将军皆是同营,不过误被叛党所陷。还求小姐高抬贵手,在下情愿仍事旧主,将功赎罪了。”说着,便磕头如捣蒜的一般。韩小姐见他这样情形,好生发笑,便对左右兵卒说道:“把他捆了罢。”只见来了三四名小兵,将胡成四爪缚蹄,捆了结实,仍将他的李公拐,朝他腿上一别,真正就同铁拐李打醉八仙样的。

这边兵卒来捆胡成,那边韩毓英见赵公胜一枝鞭正同赛云飞的双刀杀了一个对手。他便舞动绣弯刀,高喊道:“赵将军稍歇歇罢,候我来擒这贱婢。”说着一刀便向赛云飞劈来,赛云飞见势不对,一蹲身便上了南面屋上。韩毓英道:“贱婢往那里走!”也把双脚一踮,腾身而上。两人就在屋上追来追去,却不见瓦上丝毫声息,赵公胜提了鞭,都看呆了。正然见赛云飞在屋上兜了几个圈子,韩毓英抱住人家的一堵风火墙两面来要捉,那赛云飞见东面有家楼房,他又将身一蹿,上了楼房,赵公胜把打仗的说头都忘掉了,就同看把戏一样,不由的喝了一声彩。搭眼见韩小姐一纵,也上楼房,那知赛云飞已被一人兜腰抱住,由楼房东角上滚到平房屋上,复由平房滚到下面。不知来捉赛云飞者究系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114回 惊噩耗老奴泪热 破西城侠女机灵

话说赛云飞升上楼房,赵公胜不由的喝了声彩,搭眼见韩毓英也飞身上去,心里想道:单看他二人在这三间楼房上,怎么施展手段?就这转念的时刻,忽见赛云飞被一人束着腰由楼房上滚到平房上,又由平房上滚到地下。赵公胜好生奇异,定眼一看,原来却是杨魁。事有凑巧,刚刚韩毓英纵上西边楼房之时,杨魁已抱着赛云飞由东面滚下。韩毓英上了楼房,已不见赛云飞的影子,心中甚为疑惑,说道:“这贱婢本领虽好,难道会飞不成?”复走至后身四下望了一望,似乎并无形迹。正在奇异,忽听赵公胜在下面喊道:“韩小姐下来罢,那女子已被杨壮士擒住了。”韩毓英听得清楚,忙从后面绕到前面,仍由西边飞身而下。及至赵公胜面前,见得已将赛云飞捆得好好的了。赵公胜此时十分欢喜,见守城五将,一个都不曾逃脱,还活擒一个女子,忙叫小卒一面吹号齐人,一面着他们拿过两根杆子来,向胡成同赛云飞胯下一穿,两人抬一人,如抬猪猡一般而走。

杨魁道:“此时我等到何处去呢?还是回行营,还是回湖西大营?”赵公胜道:“皆去不得。这城既已得来,还能再让他霸占吗?我等此时,且到城里刑部衙门,就此商议如何?”杨魁道:“甚好。”就此杨魁在前,赵公胜押着胡成、赛云飞在后,韩毓英跟着,一众兵卒,一直向南转弯,已到北门吊桥。但听韩毓英高叫道:“赵将军请进城罢,侄女就此告别回去了。”赵公胜道:“小姐请慢回府,一同到刑部衙内,还有迎銮各事商议,索性奉屈一趟罢。”韩毓英道:“非是侄女不肯去,实因身属女流,即同到刑部衙门,也有许多不便。”赵公胜道:“无妨,现今寇尚书家眷住在衙门,小姐去趟也好。至于怕尊府令堂的挂念,就此着个小兵送个信去便了。”韩毓英道:“这样说来,即从尊命罢。”赵公胜便拣了一个伶俐小兵,叫他走此向西到韩王府口传一个信息,然后大众纷纷进城。可笑这王虎,还痴呆呆的开着城在那里等候。赵公胜进城,便传令关城,一面着人传令到西门李龙,着他也把西门关上,就责成王虎、李龙保守四门,带了二十名兵,押着赛云飞、胡成同到刑部衙门,余均留下,着他们登城巡守。

及至到得刑部,听更楼上已打四鼓。进了衙门,见前面统统漆黑,但听里面一片哭声。赵公胜不解何故,忙立在大堂上喊道:“里面有人么?”喊了几句,听见里面应道:“那位半夜至此,有甚要事?我家大人不在衙里,已出去了一天两夜了。”赵公胜道:“我们晓得你家大人不在家,你赶紧出来,同你有话说呢!”又听里面应道:“来了,来了。”不上一刻,只见出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家人,一手拿着风灯,一手揩着眼泪,从大堂屏门后转出。一见堂下立了无数的人,还有捆着的,不觉吃了一惊,回身就要进内。赵公胜忙上前一把拖住,说声:“老家人不要走。”那老家人被他一拖,格外吓个不住,那两手两脚,就同筛糠一般,牙齿对打对的打个不住。赵少胜见这样子,忙说道:“老家人你不要怕,我们不是旁人,是同你家大人在一起保皇上的。”那老家人翻着眼,又把他望了半晌说道:“你莫非湖西营赵大人么?”赵公胜道:“不错。你既认得我,你可以不必怕了。”那老家人这才放心,又定了下神说道:“赵大人,可是我家大人死了吗?”说着又哎哎呕呕的哭起来了。赵公胜发急道:“你老不要浑牵啊,谁说你家大人死了?现今活活的还在我营里呢!”那老家人忽然又揩了眼泪,笑嘻嘻的说道:“赵大人,可是真的吗?等我到后面报一个信给太太、夫人,再来应酬你们罢。”赵公胜道:“我们不要应酬,你把西厅上点起灯火,让我们进去便了。你进去告诉你家太太、夫人,就说你家大人,现在湖西营,马上就随圣驾一同进城了。”那老家人听说,欢喜不过,就把风灯朝公案上一放,摸着黑直往内走,笑着说话道:“阿弥陀佛!我说我家大人不该死。”听他连说是说的,“阿弥陀佛”连念是念的,赵公胜听着,正然发笑,忽听后面陡然“蹦咚”一声,又听“哎呀”一声,说道:“痛煞我了!”那知这位老家人,听说主人不曾死,欢喜很了,恨不得一步就走到太太、夫人面前送个信去。他不晓得他年纪大了,又是黑摸,怎能信步奔走,所以脚下被一张小凳一绊,一头认住屏风上撞去。后面听得他喊,就有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叫道:“朱贵你们这些少年人不出去,叫他年纪大的出去,实在罢了,快些点了灯去照照他罢。”又听那人说道:“夫人你老人家错怪了人了,是他要抢了出去的呀。”又听那老者说道:“朱兄弟你不要辨别了,用不着你了,我自己也爬起来了。你赶紧拿了火,把外面赵大人请到西厅里去罢,他们大约要议事呢。”

转眼之间,赵公胜见堂后转出一个少年家人,将赵公胜等领到西厅。赵公胜又分付兵丁将赛云飞、胡成抬到后面,然后赵公胜、杨魁、韩毓英这才坐下。赵公胜问家人道:“适才你家后面哭的什么事?”家人道:“今日封城一日,固然是惊惶不了的了。加之晚间听人说道,有的说我家主人被乱兵杀死了,有的说我家主人被新皇帝着人擒住了,有的说已经在午门内正了法了,所以一家的哭个不住。”赵公胜道:“你进去禀明你家太太,就说大人现在湖西营,陪着皇上、太子。我们才把内城克复,就此商议定了,便去迎接皇上、太子,你家大人也就一同回来了。”韩毓英恐怕他们说话不清楚,说:“待侄女进去,见见太伯母同伯母,好细细禀明,以安其心。至于回銮之事,你们外面斟酌,如有用着侄女之处,莫不遵命。”说着,叫家人拿了烛火照着,走到后堂。见了寇老大人、寇夫人,行了礼,通了名姓,叙了世谊,就把寇大人昨夜怎样冒雨送驾到湖西营,今夜湖西营赵大人怎样破城,细细说了一遍,然后告辞到前面。

但听赵公胜道:“适才小姐入内,我同杨壮士计议,已遣人到湖西营先将圣驾迎到此处。我想午门里,不过九门提督之兵,谅一见圣上,必不敢为难。候圣上到来,要烦小姐同杨壮士先行翻城将午门开放,跟后我带大兵护驾进宫,登殿坐朝。至于内中奸贼,不过徐家父子,谅情不难扑灭,未知小姐以为然否?”韩毓英道:“尊见极是,即照办理便了。”赵公胜道:“但是今晚小姐因何晓得我等暗偷西门,前来助此成功,莫非又是圣僧有说话的么?”韩毓英道:“不是。今日一天内城封锁,外面也就惊惶不定的了。侄女晚饭过后,拿了兵器,便到后院墙看看外面的情形。那知上了院墙,看见一丛一丛的人由北门向西走,这位壮士前晚在巷内救驾时,见过一见的,隐约间似觉有些像他。所以心内想道:莫非湖西营暗打西门?就此侄女拣了一个空处飞身跳下,远远步着前进。一直到了西门,见这位一蹿上了城楼,知道所料不错。忽然又见这位壮士,同那被擒的女子相扭着坠下城来,觉得机关已破,谅情不能得手。但过了多时,城上并无动静。转念又想道:各城皆灯球照耀,独西门不用灯火,谅西门就是此女仗着自己夜行的本领守城,他既坠到城外,此时城内必无第二人保守,我何不帮助一臂之力?因此拣了一个僻静处所上了城头,复行下城直到城瓮。路间虽有几名兵卒看见,并不查问,想系把我认着守城的女子了。”

赵公胜听到此处,拍手大笑道:“妙绝!一来皇上的福气,二来小姐真可算胆大心细,机巧过人,实在令人佩服。”韩毓英道:“谬蒙夸奖,岂敢当得?只可算皇上的福气罢了。但侄女既到得城瓮,料知大事必成,顺便手上的刀一下就把锁钥斩开,扯开城门,就出外招呼大众。但不知这位壮士,何时同那被获的女子分手,因何到得这时刻,巧在楼房上面获得这女子的呢?”杨魁道:“小姐有所不知,在下上了城楼,本要斩关落锁,放进大众。正然倒挂了一个势子,望下探看,那知这女已在暗中瞧见,登时放一飞抓,在下觉得身后有暗器到来,也来不及躲闪,就用锤向后一箍。那知这飞抓,刚刚抓住了锤柄子的下截。此时我也要锤,他也要抓,两下来没命的用力。在下心里想道:终属他是女子,谅情脚力总软弱的呢。搭眼看见他站的城墙处所,却是四面落空。因此心生一计,他既用力拖着暗器,不肯松手,我何不就势向城外下面一纵,借这股坠劲,不是也就把他带到城外了吗?那知这女子虽然上算,本领倒也不弱,及到城脚,他还是不肯松手,反转抽出刀来,一只手就势砍来。此时在下幸亏昨晚得了那道士的一把利剑,要不然,还就无物招架他呢!因此也抽出剑来,也是一只手同他对敌。”赵公胜听到此处,大笑道:“一些不错。那时映着月色,我也看见的,实在拼杀得好看。从来打仗我见过多了,不曾见过这样杀相。后来便怎样呢?”杨魁道:“后来我听韩小姐开了城,招呼大众进城,独我不得脱身,实在急了,也不料这剑如此利害,竟能把飞抓索砍断,也叫事急无奈,不过砍砍看的,果然一剑将索子砍断。他的拖力甚大,索子一断,反转把他跌了一跤,在下就此舍了他,便飞奔进城。进了西城,却撞见李将军,就问将军何在,他说已向东了。在下就在东南两门兜了一个圈子,不但寻不着将军,连敌人的兵将,一个也不曾看见。因是由南门直到北门,遇着王将军,又问将军的下落,说道:‘将军同一女将追出城去了。’在下想了一会,晓得这些奸贼,绝不得向西,因此在北兜了一转才到东面,却见连伤二贼,知道不需在下动手。因从身后飞步上屋,站在楼房上面,看看将军同小姐杀贼。所以到得被拿的这女子上了楼房,出其不意,便将他擒住。”说到此处,还要往下再说,只听外面人声嘈杂,一个兵丁飞奔前来。不知所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115回 济颠僧具帖召朝臣 韩毓英进宫捉好党

话说杨魁在刑部衙门西厅,正然对赵公胜谈到擒拿赛云飞一段,忽听外面人声嘈杂,一小兵飞奔前来说道:“启禀大帅,外面圣驾已进了城了。王将军遣小人来禀报,请大帅去接驾呢。”赵公胜听毕,分忖兵卒将灯球点起。正然踌躇赛云飞、胡成没人看管,忽见王虎飞奔而至,到了赵公胜前禀道:“圣驾去此不远,请大帅赶紧去接驾罢。”赵公胜道:“来得正好,阶下两个俘虏,烦将军且看一着。”王虎道:“领命。”当下小兵打上灯球,赵公胜、杨魁、韩毓英一同出了衙门。向北走不多远,搭眼见前面四排对子马,四十名小校,打着灯球,后面两顶便轿,缠了一块黄绫,太子轿前雷鸣扶着,皇上轿前陈亮扶着。赵公胜心中不觉凄惨:往日皇上御驾出来何等威武,何等郑重,今日乃如此景象!心中想着徐天化,恨不得立时将他碎尸万段,方息心头之恨。一面想着,见圣驾已经切近,赵公胜等忙在街旁跪下道:“臣赵公胜迎接万岁圣驾、千岁圣驾!”杨魁道:“臣杨魁叩接万岁圣驾、千岁圣驾!”韩毓英说:“臣韩毓英跪接万岁圣驾、千岁圣驾!”皇上在轿内说道:“各位贤卿均已辛苦,免礼罢。”三人候着轿过,方才站起,搭眼见寇桢骑马而至,大众皆招呼一声,寇桢连忙下马,便同赵公胜等跟着圣驾,进了刑部衙门,就在西厅设了御座,一众又行了君臣礼。皇上道:“各事俟朕回朝,再行奏闻罢。但此时天已微明,必须趁此时进宫,最为合当,方足令这班奸贼,如迅雷不及掩耳。”赵公胜道:“臣已议定。”便把着杨魁、韩毓英先进午门开城的话,说了一遍。皇上道:“此计甚善,就此赶紧去罢。”赵公胜当即一面分付二人进城,一面就把才来的那些护驾兵校,拣了六十名,并将赛云飞、胡成一同带着,预备起驾。又照会王虎道:“今早且慢开城,你同李龙从速将兵卒传齐,以防不测。”王虎领命前往。至于刑部衙门,见寇尚书果然随驾生还,一个个欢天喜地,自不必说。

却说午门这位守城的门厅,本是一个三等侍卫,姓赵名宜。这一赵家本不知何处的出迹,他开口闭口总说皇上是他的本家,所以人就代他起一个绰号,叫做麻木鬼。可笑他当了二十多年侍卫,一级都不曾升得上去,反转降了一个午门的门厅。有一年头,讹传金人某时某日来犯京城,一众侍卫,逃了一个干干净净,独他无家无室,没处逃走。时在二月天气,他就坐在保和殿廊沿上晒个太阳。恰巧皇上因京师戒严,满腹忧虑,轻衣便服,跑到外面来,看看情形。岂知六部九卿,各处办公的地方,人影都没一个,好生叹息。一直走到保和殿,但见这位赵侍卫坐在阶下晒太阳,皇上近前故意的问道:“你是何人?怎样这呆法呢,大众皆走了,你因何不走?”他把眼睛对着皇上翻一翻,忽然悟会,暗道:这人到好像是个皇上。因说道:“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我走什么?”皇上因他这两句话,不觉肃然起敬,又说道:“你是好的,你姓什么?叫什么?”那知他一听皇上称赞他好,不由的狂起来了,又说道:“我姓赵,单名叫一个宜字,我同当今皇上,要算五百年前是一家。照常叙起班辈来,我还是他的祖宗,也未可料。但是我家这位昏君的本家,他一本百家姓,觉得一个个的他皆重用,独把我这本宗祖宗,看不起来。忙到今日,还是做了一个三等侍卫。”皇上初听他的言语,心里倒想提拔他,后来见他疯不疯、颠不颠的,本家长,本家短,骂了一顿,也不好同他为难,只得置之不问。但是他一个好好的机会,就被个本家闹掉了。

闲话休提。这位赵门厅,十六夜间,被刘香妙的闷香闷了一个斗死半活,到得十七鸡啼才醒转过来。他例行鸡啼开城,让大众朝臣进来,到朝房候着上朝,算是逐日惯的。岂知这日唤了一个门军,走到午门一看,但见城门大开,锁钥落在地下。这一吃惊非同小可,深愁禁城有了盗贼,这就耽任不起。及到后来,听说皇上逃走,换了新君,他反转才把心来放下。到得晚间,来了一位太监,对他说道:“赵门厅儿,咱家奉新君儿的面谕的旨意儿,叫你明日早晨儿不要开午门。新君龙体儿很有点不自在,是不坐朝的,你晓得吗?咱家儿回旨去了。”赵宜听了这句话,直喜得两只眼睛合着缝似的说道:“我赵宜当这差使,真个三百六十日,没一日五更天头在枕头上,今日要算新君特别的恩典,让我睡个早觉了。可惜我只得寡人一个,上无父母,中无妻室,下无儿女;假使有个家眷,遇到婚丧大事,我那金字衔牌上,到添得一对恩赏看午门睡早觉的衔牌呢。”这日宫中内乱,没一个不忧虑,独他逍遥自在,到了晚来,将午门闭起,吃了一壶酒,睡他的太平党去了。

所以五更时分,韩毓英、杨魁二人奉了赵公胜的命令,跑到午门,杨魁道:“小姐请在城外,待在下先进城去。如没动静,将锁钥开好,我就装狗叫三声,小姐就去从速接驾。俟圣驾已到城边,随即开城一拥而入,免得开早了城,若有惊觉,反为不美。若是我进城事不顺手,我就装狗叫一声,就请小姐进城,硬行斩关落锁便了。”二人商议妥当,杨魁一纵身上了城楼,做了一个倒卷珠帘的样子,头朝下脚朝上,向门厅里面一看:但见黑漆漆的,连守城门军士一个都没有,心中大喜。一个猫儿落地,蹿身便进了城瓮,用了一个解锁法,将锁落下,又将门闩抽脱,便做狗叫的叫了三声。韩毓英在城外听得清楚,忙飞步直奔刑部衙门送信。那知走不上一箭路,见圣驾已经到来,前面寇帧、赵公胜步行,后面就是对子马,再后便是六十名兵卒,护着两乘便轿,末了就是陈亮、雷鸣,押着胡成、赛云飞,款款段段,直向午门进发。韩毓英也不向御驾前禀说,就对寇帧、赵公胜说了底细。赵公胜便向后招呼了一声“快走”,转眼工夫到了午门。韩毓英便两手把城门一推,一声吆喝,圣驾进了午门,过了御道街,直到大内的正门,并无一人知觉。

寇桢分付道:“一切执役听着,请圣驾直入正大光明殿坐朝。”赵公胜道:“寇大人分付他们不济事,他们皆不曾到过内庭,还是我们上前引路罢。”寇帧道:“使得。”就此二人在前,将圣驾领到正大光明殿。一声吆喝,看见里面跑出四个值殿的侍卫,连衣服也不曾着得齐全,被褥还铺在宝座旁边,两手挖着眼屎,摸不着头脑,那驴子样子似的,心里想道:是两个什么麻木鬼,怎么把两顶小轿子打到殿子上来了?正然呆想,只见轿内走出二人,直一吓,真个是魂不附体。吓得不知去卷被褥好,不知去穿衣裳的好,又不知去接驾是好。只见他们殿上殿下的乱窜,反转寇桢说道:“你们不要惧怕,圣上才得回銮,绝不加罪你们,你们赶紧把殿上物件撤去。”四人这才有了主意,忙将被褥,你一卷他一卷,搬了向殿外檐下一掼;忙把衣裳整了一整,走上殿来。见皇上已升了宝座,太子坐在一旁,东边站了寇桢,西边站了赵公胜、杨魁、陈亮、雷鸣。皇上搭眼见韩毓英羞羞缩缩的,两边班中似乎不应女子入班的样子,皇上早知其意,就赐他在下手旁边锦墩上坐下。

皇上降旨道:“值殿侍卫安在?”只见四人跪下应道:“侍卫等在此见驾。”皇上道:“代我把催朝钟敲起。”侍卫说了一声:“领旨。”扒起来把个催朝钟,“当当的”敲得怪响。侍卫暗想道:朝房里鬼也没一个,把钟敲破了,也是无用。可也奇怪,那知钟才敲了不上一刻,直见外面九卿四相,八大朝臣,靴声橐橐的,慌慌张张的,皆跑上殿来。看官,你道这些人怎样晓得来上朝的?不但这个钟声听不到各处衙门府第里面,就是听得见,也不得如此神速。内中有个原故。十七日太后散朝之后,各人散回,一个个私下议论道:“怕的新君这个帝位,总篡不稳当。”到得晚来,听慈宁宫传出旨来,说明日暂停早朝一日。这个旨意一下,最快乐是各衙门府第管门的家人,以为明日有一天早觉睡睡。那知才到黎明,各家就听外面扑通扑通的敲门,嘴里京腔京调的喊个不住。一众家人被他闹得没法,嘴里叽叽咕咕的骂着,走到外面把门开放,一看不是别人,原来是一位太监,就对家人说道:“管家儿,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咱们奉旨来的,皇上已坐了朝,宣他们赶紧上朝去哩。”说毕,手中拿出一个纸条儿,上面一字没得,单单画了一把铁锥、两只酒坛。各处家人见是太监传旨,不敢怠慢,皆连忙报到里面,也把接下来的纸条呈上。这一班朝臣,好生诧异:要说真系圣旨,怎么纸条上画这两样物件?要说不是圣旨,怎么又明明是太监来的?因想道:新君自有新章,或者是个暗记,也未可料。俗话道:“但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好在不过跑到午门,就有确信。一个一个的,依旧更衣上朝。内中只有金丞相,晓得这个铁锥、酒坛,在济额僧的暗号,怕的皇上趁夜已回銮了。连忙梳沐着衣,乘了马赶到午门,早见午门已大敞四开,但是不见黄门官等人。正在疑惑,忽听催朝钟敲得怪响,又见后面各朝臣皆蜂拥而至,一个个听见钟声,也不暇再谈闲话,急忙忙皆进朝门。问了一问,知在正大光明殿见驾。心里总疑惑还是新君,那知走到丹墀,朝上一看,一众的皆吃了一惊,暗道:昨夜就是听说破城,怎么如此不知不觉的就已回銮了?内有一班稍有忠心的,莫不欢喜,独是那些余党,就吓得如同半空中响了霹雳一般,只得俯伏丹墀,高呼已毕,然后归了班次。皇上见朝臣一个个陆续上朝,心中大喜,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徐国舅、徐焱在慈宁宫,到得晚间,接到哈克达告急文书,知周茂阵亡,忙着太监传旨,着哈克达兼管西门。后来直至半夜,并无消息,以为安然无事,便同太后、五贤王商议了些调兵的方法。但此时内城已破,五将死的死,擒的擒,所以没得警报入内。徐国舅府里见已破城,就着了家丁送信,岂知午门关闭,那家人喉咙喊破了,都不中用,只得仍然回头。所以慈宁宫毫无听见破城消息,徐天化、徐焱也在宫内安然就寝。到得五更向后,徐焱究竟少年有心计的人,睡得——懂懂,直觉得耳朵里听得催朝钟响个不住,心里一惊,连忙披衣起身。一面整着衣服,一面跑至国舅卧室内,但听徐天化呼声如雷,窗前风台上点了一支红烛,一个当夜的太监,坐在旁边打瞌睡。徐焱也不惊动,走至徐天化榻前,将帐幔揭开,用手推了一推,轻轻的叫了一声“爹爹”,只见徐天化糊里糊涂的说道:“赵公胜、寇桢既然拿到,候新君发落便了。”徐焱又叫道:“爹爹醒醒,有话讲呢。”徐天化又呢呢喃喃的道:“究着推出枭首罢了。”徐焱此时见徐天化呼唤不醒,又听宫外一阵橐橐的走路声息,也顾不得惊动五贤王、太后,便大声喊道:“爹爹快醒,大事不好!”徐天化在睡梦之中忽然惊醒,一翻身便坐起问道:“什么大事不好?”徐焱道:“适才听见外面催朝钟响了好大一会,过后又听得许多走路的声音,从宫墙外经过,就此便停了钟声。”徐天化一听,大惊失色。正欲开言,忽见来了两个太监,说:“太后同新君遣奴婢来问的,说适才外面催朝钟忽然乱击,国舅们可曾听见?”徐焱忙回覆道:“听是听见的,但不知什么原故。”话言未了,又见一太监跑来说道:“禀国舅爷,太后、新君已到外官,立等国舅爷、徐少爷二位谕话。”此时徐天化父子,也不暇梳沐,披了衣裳,戴了帽子,急忙忙到了外宫。只见太后、五贤王已坐在上面,二人正要行礼,忽然外面飞奔的进来三四个太监喊道:“启禀圣母,大事不好了!万岁爷已经登了正大光明殿,造了一员女将,已经进宫来了!”太监话才说完,只见一员女将,年约十六七岁,头戴翠垫珠抹勒,身穿玄色夹紧身,白罗束腰,素罗裙,两鬓插了两枝白绒粉团,足下弓鞋窄窄约三寸,腰间佩了青锋剑,手拿绣弯刀,抢步已到了外宫。此时太后、五贤王、徐天化、徐焱,直吓得面面相觑。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16回 入宫捉拿徐父子 当殿收服赛云飞

话说太后、五贤王听外面催朝钟响,正然传徐天化、徐焱到外宫计议,还未开口,只见韩毓英手拿绣弯刀,飞步进宫,后面跟了两名侍卫,徐家父子吓得目定口呆,就同呆了样子。太后、五贤王站起身来,以为此女进来,必有强暴举动,要躲避他罢,已经来不及了。还是太后究属仗着国母的位分,硬着头皮子说道:“慈宫重地,女英雄带刀入内,未知有何要事?”韩毓英听毕,忙上前请了圣安,说道:“太后休得惊慌,皇上因奸贼盘踞内禁,恐他人不谙事情,有惊圣驾,特遣臣韩毓英入内叩恩。请将乱国贼子徐家父子,给里带到皇上御前发落。皇上并面谕旨意,说圣驾出外,五贤王护国,亦属言正理顺,并不分外苛责,太后但请宽心。惟徐家父子,务求太后给臣带回缴旨。”太后、五贤王听韩毓英这番言词,心神稍定了一点。但是如将徐天化、徐焱交出,究系自家骨肉,觉得有些不忍。心中暗道:所幸这女子不是久在驾前,或者认不得徐家父子。暗暗向徐天化、徐焱丢了一个眼色,叫他们趁此逃走的蹊景。徐天化将徐焱衣袖一扯,转身正要出外。那知韩毓英一进宫来,见太后、五贤王旁边站立两人,一老一少,并非太监装束,谅情必是奸贼父子;又见太后听到将徐家父子交出这句话,就将眼睛向二人望了一望,怎能瞒得过韩毓英这位伶俐小姐?所以徐国舅、徐焱才要起脚,韩毓英就用手中绣鸾刀指着骂道:“乱国贼往那里走?”说着向侍卫道:“还不动手,更待何时!”只见两个侍卫上前,一人将徐天化擒住,一人将徐焱擒住,韩毓英转身又向太后道:“恕臣唐突,多多有罪。”说毕,便押了徐天化、徐焱直向正大光明殿而来。

皇上远远见韩毓英转回来,后面侍卫押着两人,知是徐家父子已经擒获,心中大喜,传旨着将徐家父子推上。却说徐家父子本非生就的大奸大恶,不过一时糊涂,仗着太后做这些灭族的大事,此时到了这个地步,便吓得抖抖括括,跪在丹墀下面。皇上见这样子,反转带笑的说道:“徐天化,朕问你,朕有何亏负于你,你要暗谋易位?”徐天化磕头回奏道:“臣该万死!但臣实非主谋易位,皆是五贤王的意见。”皇上道:“朕弟就藩在外,要是他的主谋,就该有私函到你,你将证据呈来。如无私函,显系是你奏请入宫,陷他不义。此时不知己罪,还想含血喷人,实属可恶!”徐天化在下无言可对。皇上又问道:“现今你旁边只有徐焱,还有徐森、徐鑫那两贼现藏何处?从实招来!”徐天化见问,不由的心上一酸,眼泪直滚,说道:“徐森、徐鑫两儿,十六晚当场就中镖身死。陛下如不相信,棺柩因昨日封城,未曾运回,如今还停在慈宁宫旁屋里面,陛下传慈宁宫太监一问便了。”说毕,眼泪淌个不住。皇上怒骂道:“老奸贼,你这两个逆子,受了天谴,你还眼泪滴滴的,假使当日没人救驾,朕的父子难道就是应该死于剑下的吗?况且就是设或朕有不是.那十几岁的太子、又犯何罪?老贼呀,老贼呀,这副心肠,也忒过嫌狠一点了!”说着对寇桢道:“这两个奸贼,且交贤卿将口供市明,照造反乱国例,议罪奏明,候朕发落。”寇帧出班叩领圣旨,就着侍卫押解刑部本衙门,自己便退入班中。

皇上分付寇帧已毕,又传旨着将阶下两俘虏带上。皇上先问胡成道:“你是何人?”胡成磕头奏道:“臣是天下都招讨徐天化辖下,左营副将胡成。”皇上道:“你因何不识进退,党恶拒城?”胡成道:“臣非敢党恶,实因臣在招讨辖下,招讨之命,不敢不遵。而且皇上出外,宫中内乱,臣实不知。但知尽职守城,又不知所挡何敌,及至城破后,才知细情。臣该万死!”说着,把个头在丹墀磕个不停。皇上冷笑道:“好一个尽职守城,你因何这样守不住城呢?这样看来,就不办你甘心助逆、抗拒天兵的罪,那失机败事、有负厥职的罪,也是一死。”胡成听毕,又磕头奏道:“臣实非甘心助逆,陛下可查问赵公胜。五臣同守内城,至死不变,独臣自愿求降,还求陛下明察。”皇上道:“朕试问你,你还是开城纳降的呢?还是破城求降的呢?”胡成再不开口。但见赵公胜出班跪奏道:“胡成求降,是迫于不得而已。内城破后,还同朱猛、王德、哈克达并这就擒的女子,将韩毓英围在北城外东后街,死战不退;候至臣由北路抄至东面,将哈克达杀死,韩毓英刀劈朱猛,箭伤王德,然后他见得势孤事败,才肯求降。”奏毕,起身仍退到西边班里。皇上又望着寇桢道:“寇贤卿,这助逆拒君的奸贼,也着你拷问拷问,议罪办理。”寇帧又出班领旨,仍着侍卫押往本衙门,不在话下。

且言赛云飞跪在下面,见皇上一起一起的发落,见得精明仁厚,暗道:“我爹爹实也糊涂,怎么这等圣君,焉有亡国的道理?不将平日的皇上行为想想,就凭招讨的一道兵符,跟着他陷于大罪,还带累女儿同归于尽。爹爹你要算死有余辜了。”心中正在想着,忽听皇上传旨:“着将女俘虏带上来!”就见一个侍卫将赛云飞推上。皇上一见赛云飞,品貌生得十分不俗,同韩毓英一比较,犹同姊妹一样,皇上不觉生出一片怜爱的心意,遂传旨道:“权把这女子松开绑来,朕要细细盘问,谅他也逃走不了。”侍卫才要动手解放,只见杨魁连忙出班奏道:“禀陛下,这女子本领甚大,有飞墙走壁之能,一经松绑,必要逃走。”因此就把在西门怎样从城墙上坠下,怎样在城脚下死战,怎样割断飞抓索,怎样在北城外飞身上了楼房,说了一遍。皇上道:“既然如此,且慢放他。”因问道:“你是何人?怎么一年轻女子,也帮同逆党作恶?”赛云飞见问,说声:“罢了,女子既已误投罗网,陷于党贼,何能再留名后世,贻笑万年。就请陛下传旨推出斩讫,倒还干净。女子虽是不忠,还算尽了孝道,圣上不必深问,就请杀了罢。女子虽在阴间,都是感激陛下的。”说着认定丹墀中间那拜跪石上就是一头碰去。只见额角上撞开一块,鲜血直流,自觉未能得死,二次又要碰去。皇上在龙案上忙喊道:“侍卫何在?快把这女子扶住。”只见来了两名侍卫,每个攀住一面的臂膊,不得任他碰地,但听得他急得嘴里牙齿咬得怪响。

皇上见这样子,又听他的一席言语,兼之杨魁所奏他的本领,知他是一位英雄侠义的女子,忙说道:“你不必如此轻生,朕从来最体人情,最爱忠义。你既晓得误投罗网,陷于党贼,这就算你的明处。但是你既帮同拒敌,那里不晓得抗拒天子就是同朕为难?此时既不肯留名,深怕遗臭万年,那时怎么不能彀趁早明白的呢?”赛云飞道:“那时女子以为陛下得罪太后,放逐在外,所以把陛下当做仇人一样,拼死的同陛下作对。此时见陛下一切举动,才知是位明君,所以懊悔不及,但求速死。”皇上听说,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一个英雄巾帼,被这徐奸贼闹得颠颠倒倒。倘遇见暴戾之君,一见恶党,即行问罪,岂不可惜了吗?”皇上自言自语说了几句,又沉吟一会,因说道:“你的心情,朕已明白了;你的本领,朕已知道了。朕今不问你罪,你可情愿带罪立功吗?”赛云飞道:“女子练就一身本领,平时本同爹爹哈克达说过的,以报国恩。不料突然遇此惨变,也算是女子的命运罢。”皇上听说,方知他是哈克达的女儿,就此便问道:“你父哈克达现在何处呢?”赛云飞正要开言,只见赵公胜出班,又将守城的五将名姓,细细说了一遍,因道:“哈克达在北城东街围战韩毓英的时候,已被臣用鞭击死了。”皇上听毕,分付赵公胜归班,又传旨侍卫,将赛云飞解放,说声;“哈女子,朕听你的言语,知你不是匪人,朕今且松放赦你。你如要想报国,就此报上名来,听候旨下;你如不想报国,你就隐姓埋名,就此走罢。”赛云飞听皇上一番天恩,感激得眼泪直淌,说:“臣女赛云飞,既陛下不念旧恶,许臣女带罪立功,自当粉骨图报。但有一事妄邀天恩:守城五将皆因招讨兵符所误,无论生死,均求天恩减一等问罪,未知陛下肯容纳否?”皇上道:“朕从来治国不尚苛刻,你即不言,朕亦自有道理,你静听旨下便了。”此时侍卫已将赛云飞松绑,赛云飞忙叩头谢恩。

皇上见奸贼、俘虏查问已毕,正要问赵公胜破城情形,忽黄门官走至殿上奏道:“杭州府马仁叩见陛下,有要事奏禀,现在午门候旨。”皇上一听,大为疑惑。不知来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17回 孔式仪披肝沥胆 大宋君议罪论功

却说皇上收服赛云飞,正欲查问赵公胜破城情形,忽见黄门官启奏:“杭州府马仁,称有要事奏禀,现在午门候旨。”皇上心中疑惑,不知所奏何事,便传旨宣他进来。看官,前回书中,说金丞相进午门的时候,见午门大开,只不见黄门官,因何此时突然有了黄门官呢?诸位有所不知,起先没有黄门官,是因护国五贤王传旨,十八日暂停坐朝,所以不来应酬差使;及至皇上回銮,升了正大光明殿,群臣陆续皆至,那黄门官得了这个消息,还不赶紧到午门吗?所以到得杭州府见驾的时候,已有黄门官在午门伺候。

当下领了圣旨,就传马仁上殿。马仁见驾礼毕.启奏道:“前日宫中内乱,天子蒙尘,臣守土有职,未得远从,敬求陛下宽恕。但昨日辰牌时刻,奉到太后懿旨,交到兵部郎中孔式仪一员,着臣看管。臣因太后懿旨,不敢怠慢。今陛下既已回銮,只得将孔式仪带在朝门,候旨定夺。”皇上道:“孔式仪所犯何罪?”马仁道:“据闻因太后册五贤王护国的时候,孔式仪不肯赞成,并且挺撞国舅。所以交臣看管。”皇上道:“这句话想系孔式仪自己说的了,但他本身而外,还有旁人晓得吗?”马仁道:“上自宰相,下至九卿,凡在慈宁宫赐宴者,尽皆知道。”皇上听毕,就宣金丞相奏对。皇上道:“前日慈宁宫宴后,议论五贤王护国,可是孔式仪不肯奉诏,发交杭州府看管的吗?”金丞相道:“是实有此事,臣亲目所睹。”皇上道:“连孔式仪其时有几人不奉诏的呢?”金丞相见问,直吓得碰头说道:“臣因太后主事,虽未敢造次过太后旨意,却也未曾开口。”皇上听毕,哈哈大笑道:“朕待臣下虽属无礼,到得暗移帝祚的时候,居然的还有一个兵部郎中孔式仪不肯奉诏,这也可算难得了!”说毕,也不着金丞相归班,心中暗道:我区拿这无用的奸相。跪他一跪。因说道:“传孔式仪上殿。”不上一刻,已将孔式仪传到。

皇上道:“适才杭州府马仁,奏你十六夜分在慈宁宫违道太后旨意,将你发杭州府看管。但你因何事违逆懿旨,快快说来!”孔式仪道:“臣那日从皇上、太子被奸贼徐森、徐鑫侮辱时,自恨身为文臣,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救护,已觉闷气不过。及至来一壮土,镖伤二贼,救出圣驾,暗中又愧又感,以为徐家受此大创,必不敢再主逆谋。不料未至片刻,徐焱按剑出席,说皇上逃走,国家不可一日无君,将册五贤王即位。所以臣也出席,情愿死在奸臣剑下,不能缄口不言,不无同他触犯。徐焱因此大怒,着两名家将,先将巨锁在期颐殿对面戏台上过了一宿。马仁见臣一到,知道臣的罪过,是因不肯党恶,非但不加刑罚,且约臣候内城开放,一同私逃,往寻陛下、太子。不料陛下已经回銮,所以马仁特将臣送到,以候陛下发落。”皇上道:“这样看来,你也算自不量力了。你且看看,你旁边跪的是谁?”孔式仪回奏道:“这是金丞相。”皇上道:“其时他可曾有半字阻抗吗?”孔式仪道:“不曾。”皇上道:“他偌大的位分,都不曾阻抗,怎么你一个小小郎中,倒反阻抗起来呢?”孔式仪道:“职有大小,忠心不分大小;臣位虽卑,也是所食君禄。臣所以彼时只知同徐焱为难,也不问自己所居何职了。”皇上听毕,传旨道:“均且退下候旨。”金丞相可怜人老骨硬,跪了足有两炷香的时候,两膝疼痛难忍,听皇上说个“均退下候旨”,他就势也就谢恩爬起,退入班中去了。

此时皇上方问赵公胜,用何法破城,因何如此神速。赵公胜便将怎样用大帽军过壕,怎样同哈克达、周茂双战,怎样危急,怎样杨魁镖伤周茂身死,哈克达怎样逃回,又怎样着王虎明攻北门,暗同李龙、杨魁劫西门,怎样杨魁同赛云飞坠到城外,怎样韩毓英忽然开了西门,招呼进城,到北门又怎样鏖战,怎样哈克达开城冲出北门,怎样分头追贼,怎样在东街鞭伤哈克达,怎样韩毓英连伤未猛。王德,收降胡成、赛云飞,怎样上屋,怎样跳上楼房,韩毓英怎样追赶,杨魁怎样撇了赛云飞,怎样进城,怎样出北门,怎样升在楼屋上观战,怎样活捉赛云飞,怎样大众议论进城,到刑部衙门迎接圣驾,由头至尾,说了一遍。皇上听奏,随即就龙案拟了一道旨意,上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窃以嘉善矜能,古圣经邦之术;信赏必罚,国家治世之经。朕自髫年御极以来,上承慈宫保佑之功,下赖百战翊赞之力。虽德才凉薄,尚无曷丧时日之讥;而兢业忧勤,犹有万里君门之惧。遽料权奸挑乱,萧墙顿起于阋墙;国戚嚣张,宗国险归于亡国。朕固牺牲之不恤,卿真龙虎之堪嘉。势甚燎原,一朝扑灭;旋回行在,百庶以安。所有在事功臣,应受升赏;溺职之众,亦与薄惩。至主谋大逆,及胁从已死未死者,均着刑部议奏定罪。钦此。

计开:

刑部尚书寇帧升参知政事同平章事,着将叛党定谳后升任。

湖西营提督赵公胜升枢密副使。

兵部郎中孔式仪升刑部左侍郎,着赏加尚书衔。并着协同参

知政事同平章事、正任刑部尚书寇帧,谳问叛党。

杭州府马仁升工部右侍郎。

湖西营副将王虎加记名总兵衔,在任另候升转。

湖西营游击李龙着加副将衔,在任另候升转。

湖西营都司金彪着加游击衔,在任另候升转。

义士杨魁着赏加提督衔,权主湖西营事。

义士陈亮着赏加总兵衔,遇缺尽先补用副将,权在湖西营帮办军务。

义士雷鸣着赏加副将衔,遇缺尽先补用游击,权在湖西营差遣。

侠女韩毓英,封为义侠公主,其后赘婿,一体以驸马例升用。

侠女赛云飞,着归韩毓英委用,俟有功再行封赏。

所有在朝凡与慈宁宫赐宴者,自丞相以下,均着降一级留任。

所有内城及午门各实缺,自提督以下,均着降一级调用。皇上写毕,唤过吏部尚书吕大成,兵部尚书范通,说道:“此旨着誊黄发贴京城内外,所有升调补用各缺,宜悉心审度,务要人地合宜,勿负朕意。”二人叩首领旨。皇上又唤过太监一名,着将韩毓英带往昭阳院,叩见皇后。统统事毕,正欲散朝,只见慌慌张张跑来一名太监,上殿跪下。不知所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18回 韩毓英初进昭阳院 济颠僧再入慈宁宫

话说皇上拟就赏罚的上谕,交代吏、兵二部誊黄,正要退朝,只见慌慌张张走来一个太监。到了殿上说:“启禀万岁,太后自从徐国舅父子被获后,退入内宫,号啕大哭。五贤王在房,面劝解许久,忽见太后从御座上劈空倒下,登时气闭晏驾。五贤王在侧,随即帮同扶起,连呼‘母后’,不见答应,五贤王便垂泪跑至内寝,多时不出。奴婢等因太后崩驾,已有时刻,是否上殿奏明,当请五贤王作主,那知跑到内寝,见五贤王自缢身死,奴婢等不敢不报。”皇上听言未毕,顿足道:“朕好好的一家骨肉,被这奸贼闹得兄离母别,真碎尸万段,不足以尽其罪!”太子亦在旁边,以手挥泪奏道:“既照此说,父皇与臣儿速到慈宁宫,再酌计较便了。”皇上顿时散朝,同了太子直奔慈宁宫。到了内宫,见太后斜卧在天然榻上,口中直啜白沫,但摸得鼻窍微有一丝气息,手脚已冷。又走人内寝,见五贤王就在龙柱上,系了一根带子,颈项套在里面,双目紧闭,舌头带露。皇上此时直急得面无人色,太子在天然榻旁边,抓住太后一只手哭个不住。皇上忙传旨太监,速到昭阳院、西宫两处,着两宫娘娘,到慈宁宫办理太后丧事。其时韩毓英还在正宫处,尚未出宫,闻得警报,只得告辞出外。皇上打发太监到正宫、西宫两处去后,又拣了一个伶俐的太监,说道:“你快到刑部尚书衙门,传寇帧寇尚书,即至慈宁宫见驾,有要事商议。”

太监领旨,出了午门,一直来到刑部衙门。但见门外马车纷纷,大约总是因寇尚书升了相位,过来贺喜的。太监也不暇查点,飞步直进衙门,也不等家人传报,反转家人跟在后面喊道:“宫爷有何事情,由小人通报是了。”那太监睬也不睬,直到厅前,只见一个和尚,对着寇公拍手道:“我言如何?”又对太监道:“你不必说了,覆旨去罢,就说寇相爷马上同一个穷和尚就来。”太监把他一看,认得是济公,在宫内看见过的,说道:“师傅原来还在这里呢!但师傅叫咱们儿不要说,师傅可曾晓得咱们儿为什么来的吗?”济公哈哈一笑道:“这些小事,恐俺还不晓得,你们慈宁宫现今画‘十’字,太后做了一横,五贤王做了一竖,是不是呢?”看官,你道济公这句隐语,是怎么说法?太后气闭身死,是横睡了,所以做了一横;五贤王自缢身死,是直挂了,所以做了一竖,济公因此说他们画“十”字。太监听济公的话说得有趣,微微一笑道:“师傅不必讲耍话了,圣上立候寇相爷商议发丧的事呢!”寇帧道:“你前走,我随即进宫便了。”太监当即出外,寇桢也同济公步行,预备进宫。

却走至午朝门口,看见无数的人,挤着在那里看誊黄呢。济公便拖了寇帧同去看看,但见末后两条,一条是凡与慈宁宫赐宴者,自丞相以下,降一级留任。济公笑问寇桢道:“你还是准头一条升官,还是准后一条降级?”寇帧道:“不瞒圣僧说,我因圣僧给了说帖,晓得这日宫内必无好事,就托礼部报了一个感冒的假病,这日并不曾赴宴。”济公道:“我道你是个正直的朋友,原来也突会欺君呢!”二人谈谈说说,不觉的已到了里面,寇帧也相随而入。

但见太后此时已气息全无。皇上忙向济公跪下道:“闻说圣僧有起死回生之术,务求一为拯救。”济公哈哈笑道:“俺也学得司马师的一句俗话了,陛下请起。”皇上站起,济公又哈哈的笑了一阵,说道:“此处一横,里面还有一竖呢!俺同把笔的先生样的,请问还是先写一横,先写一竖?”皇上初不解说的什么话,想了一想,不觉失笑道:“就请圣僧先救母后罢。”济公哈哈的又拍手笑道:“俺倒昏了,俺连‘十’字都不会画了,难道画‘十’字有先画一坚的道理吗?”说着,笑着,就从怀里掏出一粒丸药来,走至太后面前,把一粒丸药,向太后嘴唇上一放。皇上道:“牙关已闭,恐怕没得入肚了。”济公向皇上望了一眼,故作负气的样子道:“没得入肚,难道俺还带回去,留作自家吃吗?”皇上不敢开口、但见济公用手捏了一个勾魂诀,朝着这粒儿药,念了一句:“-嘛呢叭迷。”可也奇怪,济公才住了嘴,只见这粒丸药,就在太后嘴上转了几转,觉得太后的嘴微微一开,那丸药忽然的不见了。但听太后哭了一声:“我的娘呀,不料徐家一门的命,都送在我手上了!”将眼一开,见皇上站立旁边,又连忙缩住了口,呜呜哭个不住。

皇上见太后已经醒转,又对济公道:“索性还请圣僧施点法力呢!”济公大笑道:“一不做,二不休,总算是俺的晦气罢了。”济公举步就往内寝走去,皇上陪着。只见寇帧奏道:“臣今日还有逆臣当要拷问口供,国太既已醒转,谅无臣料理之事,臣就此告辞出宫了。”皇上道:“贤卿自便罢。”寇桢当即出宫,皇上便同济公走到内寝。皇上此时,以为济公必定又要掏出什么药,那知济公并不用药,恶狠狠的走至五贤王前,两个嘴掌,顺手在他裆下一把抄起,没命的一掼,只见那条绳子一断,五贤王便同膨牛似的,往下一倒,大叫道:“痛杀我也!”搭眼看见皇上同一邋遢和尚站在旁边,不解何故,爬起来好生惶恐。皇上见太后、五贤王均已救活,觉得自己在此,他二人有些不安,便请济公到了外宫。晓得济公喜欢吃酒,自己到此时还未进膳,便传太监开了一席御宴,又传到太子,三人胡乱的共桌而食,暂且按下不提。

且说五贤王醒转之后,见皇上同着和尚已走,忙问太监道:“太后此时怎样了?”太监道:“圣母已死了半息,总是这个和尚医好的。”五贤王道:“前次太后之病,是不是这和尚医好的?”太监道:“正是。”五贤王实在感激,连忙出外,跑至太后面前,叫了一声“母后”。太后见五贤王到来,并不知他自缢,只是眼泪纷纷的落个不住。此时正宫、西宫,见太后、五贤王,就同欲语不语的,自知在此有些尴尬,也就告辞各回各宫。太后见大众已散,便对五贤王道:“不知汝舅父,现今拟的什么罪过了?”王贤王垂泪道:“臣男也不晓得。适才母后气闭,臣男也自缢死去多时,料想总是这个和尚救转的。”太后道:“这位圣僧,他叫济颠僧,实在很有法力。前次我的病重,也是他用了三粒丸药,就把我医好。此时你我二人之命,又是他救转。这样看来,将来当要大大的报答他才好呢!”旁有一个太监插嘴道:“要报答这位和尚不难,只消几吊大钱,买上几斤狗肉,搬上几坛酒,他就喜欢不尽了。”五贤王诧异道:“他是一个有法力的出家人,怎么这个说头呢?”太监道:“王爷有所不知。”就此便将前次在渌猗亭,逐日的狗肉、烧酒,说了一遍,五贤王更加奇怪。

忽然旁边又走过一名太监来说道:“王爷不要惊讶,这个和尚的法力,委实是大得很呢。”低低的对了五贤王、太后说了几句,忽见太后大骂道:“贼秃,贼秃,他害了我了。”未知这太监在太后前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119回 丘太监又用离间计 济颠僧暗进返善丹

话说这个太监,姓丘名奎,本是张禄的外甥,明知张禄因济公问成军罪,心中记着了他的仇隙。这日皇上回銮,他在外面听说是济公怎样帮忙,一长一短的,访得清清白白。此时站在太后旁边,是太后同五贤王感激济公,他就趁便说道:“圣母不要把这和尚当着好人,他替圣母、王爷救命,皆是万岁爷的面子,他其实倒恨不得将毒药来药死圣母、五贤王了。此回万岁爷回銮,皆是他暗中保护,奴婢在外面,已访得清楚:进宫来救驾,镖打两个徐少爷的,是他的小徒弟,姓杨;跟后背了皇上、太子到湖西营的,是他的两个大徒弟,一个姓陈,一个姓雷。圣母不信,闻得皇上已经到封了他们的官了,但皆是封的武职,着人到兵部衙门一查便知。而且就是寇尚书、赵提督,皆是他预先约定。就是今天早上万岁坐朝,大众朝臣,怎么就会晓得?也是他一家家送信去的。”太后听毕,说道:“原来如此,怪道那日我同五贤王坐朝的时候,隐隐约约像他在殿外走了两转呢。”说着,就咬着牙齿骂道:“贼秃,贼秃!原来他治病是假的,他来坏我的大事是真的。怪道这个不孝的昏君,由他治病之后,就越过越不孝顺呢!原来仗着他的法力。我倒有点偏不惧邪,不是我恩将仇报,总之第一次,他不过替我看了一场小病,此时五贤王同我死去,也是因他救转这个不孝的昏君,才送命的。他虽把我母子救转,算不得他的功劳。但是我娘家好好大兴旺的一个姓涂的宦家,弄得来死的死,逃的逃,办罪的办罪,不皆是完在这贼秃手里吗?”说着,又呜呜的哭个不住。五贤王道:“母后不必过悲,谅他一个和尚,终在我国家法律之下,迟早再碰机会,总替这徐家报仇便了。”当下太后同五贤王因丘奎一番挑剔,不但不感激济公救命之恩,反转恨如切骨,二人就商议些代徐家报仇的话,暂且搁过。

单言济公同皇上、太子人了席,皇上便称赞杨魁、陈亮、雷鸣这三人的忠心及本领,又谢了济公各处代他布置的说帖。济公一言不答,他好歹酒儿肉儿的吃个不住。皇上又说道:“请问圣僧,从来国家内患,历代所不能免。然总因为君的器小量窄,或者非嫡亲母后;究不解朕既所处的嫡亲骨肉,加之平日兄弟之间,亦甚友爱相得,不解因何忽然造出这样的逆案?实在就叫人难以参详了。”济公听毕,便用那筷子敲着碗,放开那“叭迷-”的喉咙唱道:“因因因,果果果。人生事事有因果。花开一树本同枝,结了美果同恶果。因因因,果果果。人生事事有因果。俺效园丁灌灌方,还你一树好美果。”虽毕由袖中取出一幅画图,说道:“陛下请看。”当下皇上看了济公这幅图,济公不肯细说,也就只得罢了。又说道:“请问圣僧,适才朕母、朕弟,虽蒙圣僧救转,未知还须进药调理调理吗?”济公此时在席上虽对皇上言谈,那慈宁宫太后、五贤王恩将仇报的话,一句一句的,济公皆晓得清清楚楚,见皇上问他可须进药调理,济公暗道:我何不想个一劳永逸的主意,用两粒返善丹,将两人的心治他一治,毋得再生妄念,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因说道:“凡病皆要调埋,就是五贤王自缢,虽经救转,脏腑无不受伤,陛下之言,甚属有理。”皇上同太子恰好此时上膳已毕,只剩得济公一个人,在那里-咕-咕吃酒。皇上因此又说道:“既蒙圣僧肯代调理,拟请回到内宫,趁此进了丹药,免致留下余病,在圣僧意见以为如何?”济公道:“使得使得,这样说法,这个酒我也不吃了。”太子就此起身,别了皇上,自往青宫而去。

皇上便同济公来到内宫,却见太后正同五贤王在那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一见济公同皇上走来,太后、五贤王恨不得立时就将济公置之死地,才出得心头之气。济公早已明白,就用手暗暗的对着两人做了一个法儿。皇上却是懵懵懂懂的,到此地步还是一片孝母爱弟的心肠,忙近前先问了太后的安,又将济公说的还要调理的话,奏明了一遍。但见太后负气的样子说道:“既然我母子不曾得死,也就罢了,还要调理做什么?我实在心中恨个不住,倒不如就此死了,反觉安逸。”皇上不解何意,以为太后因做了残害的事,说了两句过门话。正是还要进言,忽见太后两手捧住个肚子,心里一阵一阵的疼个不了,五贤王觉得个颈项被绳子勒挂的地位痛得如针刺一般。济公故意装着要向外走的形像,但听太后道:“怎么这时的肚又这样怪疼起来了?”转眼再向五贤王一看,见他双手托住腮下,因皇上在侧,又不敢大惊小怪的喊痛,只见他颈上汗珠,足有黄豆子大。太后此时心里虽恨济公,却因疼痛没法,因说道:“既然如此,且把调理药进来试试看罢。”皇上便转身对济公说明,济公哈哈笑个不住。太后、五贤王见济公这样笑法,心里更加气,那两人便觉得格外痛得难过。好容易候济公掏出两粒丸药交给皇上,每人吃了一粒,不但痛处忽然顿止,觉得一种清凉的气候到了心里,就把起先所做的事,所说的话,皆自家同自家为难个不了。

皇上见二人服了丸药,皆不开口,以为药有灵验,止了痛了,却不晓得两人心里,忽然转了念头。说得迟,来得快,忽然五贤王跑到皇上面前,双膝跪下,哭着说道:“臣弟此时,想着已往之事,真正狗彘不如,不敢强颜偷生人世,请陛下将臣送至法司,同那徐奸贼父子一同问成死罪,明正典刑,以谢天下。”说毕哀哀的哭个不住。太后亦垂泪说道:“实也奇怪,我不知三日前,就同吃了迷魂药似的,怎样就听这老贼父子的言词,离间骨肉,一点都不知觉。此想来,也就追悔得要死了。”皇上见二人忽然哀哀的说出血性话儿便一手将五贤王扶起,说道:“贤弟休得如此,人孰无过?自知改悔罢了。但朕自从起祸之初,自始至终,无丝毫怨母后、贤弟,晓得皆是为人所愚。总之,最难者,是天伦乐处,从此之后,母慈子孝,兄友弟敬,将已往之事,作为云收而散罢了。”当下五贤王便请太后。皇上,正了坐位,自己也邀同济公旁边坐下,又向济公称谢了半晌。这一番举动,真个叫皇上梦想不到。就此母子_人,正同皇上谈到情投意合之时,忽见值班太监,捧了两个奏折,跑进内宫,往下一跪。不知所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20回 上奏折道臣定罪案 大宴会选待出尸身

话说太后、皇上、五贤王、济公正在内宫坐定,谈了些情理道德的话,忽见值班太监捧了两宗奏折跪奏道:“适才升任参知政事同平章事、刑部尚书臣寇帧,升任刑部左侍郎、兵部郎中臣孔式仪,交来会衔奏折一件。又佥副都御史丞、降一级臣金仁鼎,交来奏折一件。均称内有要事,候旨发落,奴婢不敢怠慢,特送驾前,恭呈御览。”奏毕,将奏折呈上,碰了响头,爬起退出宫外去了。皇上就将上一本奏折展开一看,见系金仁鼎奏报大成庙已依限告成,择于二十日请太后、皇上拈香,恭迓济公圣僧,并附呈报销清册。皇上便在太后御案上拿过朱笔,批了个“知道了”三字,又对济公说道:“圣僧此来,正好后日大成庙正是迎请圣僧日期,就此在宫小住一日,免致朕再着人各处寻访罢。”圣僧拍手笑道:“这大一座庙宇,怎么三月限期,已就成功,这却难为了金御史了,俺来日也要谢他呢!”又问道:“此回乱事,两日之间,人约需费多少国帑?”皇上道:“追兵饷赏赐,大约在将近二十万。”济公大笑道:“倒也算巧,后日准有二十万如数拨还是了。”皇上以为他说疯话取笑的,也不介意。

就此又将第二奏本展开,却是寇桢、孔式仪会奏审判叛逆一案。前面系徐天化、徐焱二人的口供,直从苏同发交到部,皇上撤回慈旨起首,从中周选侍怎样挑唆,国舅府怎样定计,一一供得明明白白。皇上看到此处,便向太后问道:“但是有一个人,臣儿忘却,宫中这周选侍今日不曾见面,到何处去了?”太后起先本是最喜欢周选侍,不知因何此时想着周选侍,觉得宫中一切乱事,皆由他挑拨起来的,不由的恨如切骨。因说:“这个贱奴,还问他做甚?大约宫中扰乱的时刻,他也逃走了。”皇上听毕,又将奏本往下再看,只见下面议定徐天化、徐焱、徐森、徐鑫,照主谋叛国弑君,例减一等,应斩立决。徐森、徐鑫虽死,应派招魂戮尸,明正典刑。哈克达、朱猛、周茂、王德,遵胁从叛党例,应派斩监候,已受冥诛,着无庸议。胡成应照斩监候定罪。徐天化家属,姑念圣母外家,着免诛族,发往王公世臣之家为奴。皇上看罢,觉得所议之罪稍重一点,反转将奏折同太后、五贤王斟酌。不知太后此时是个什么道理,将奏折看了一遍,遂说道:“这个奸贼,便宜他了,就派凌迟才是。只要不是诛族,上不连累我的父母,下不叫我徐姓绝后,这就罢了。”皇上道:“依臣男见识,还要上推母后情面,着寇帧、孔式仪再从轻议才好。”太后大怒道:“这等逆贼,没有什么情面,情面倒被他削尽了。”五贤王也从旁插嘴道:“此回却也要重办一办,免致后来外戚效尤,这也是个道理。”济公就便听得,本要进前论救,因想道:这些奸贼,且让他到法场上吓他一吓,然后再作道理。但见皇上拿了朱笔,还在那里要写不写之间。这位皇上,本是仁厚天子,总想要代徐国舅改为活罪。反是太后勃然大怒,便从皇上手边将笔拿过,又将奏折拿来,说道:“这一本我来批了罢。”因提笔批了个“着照所议,钦此。”批毕便着本宫太监送到御宝尚卿处,盖用御宝发行。

此时母子弟兄,觉得十分亲爱,兼之看得济公就同家中亲人一般,太后因说道:“闻圣僧最喜吃酒,今日宫中无事,我等把皇孙召得来,就在木樨堂开两桌筵宴。你们兄弟陪着对僧,叫皇孙陪我,今我且把君臣母后的仪节,全行捐免,大家吃个太平宴,带赏赏将残的桂花。”随即便分付御膳间备席。不上一刻,酒席已备,往召太子的太监也同太子一同到来,太子上前叩了太后的安,又问了皇叔的安,然后一同离座,直望木樨堂而来。到了里面,但见满地金粟,那碧绿的叶子,被风吹得嗖嗖的作响,真个敲金戛玉,十分有趣。皇上此回因太后说过,把君臣母后的仪节一概捐免,反转把济公定了客席,自己同五贤王反坐了主位。济公是出世不作谦礼的,他就不问青红皂白,随即坐下,暗下祷告道:快些拿酒来罢,俺倒半天没得吃了。只见太后在东边一席也就坐定,旁边坐了太子,一宗值席的太监,你敬酒,他上菜。

忽见大众一个个皆把鼻子掩着,皇上大为诧异,陡然的也觉得来了一股臭气,异样难闻。不上片刻,五贤王、太后、太子,也次第的将鼻掩起。以为总是这个和尚邋里邋遍的,又不洗浴,又不净面,逐日吃的是狗肉、烧酒,难怪生出这种坏味。皇上恐怕圣僧见疑,反转硬强着鼻息,偏不掩鼻。岂知这个气味实在难受,刚刚捡了一筷菜进口,一阵臭味又到,这一个恶心,吐了满地。济公初时见大众掩鼻,不觉介意,忽然见皇上吐起来了,觉得一种臭气,也向鼻内直入,不觉拍手的笑道:“请问陛下,此处的木樨原来是这样气味吗?俺出世还是第一次闻见呢!”皇上道:“往日本是一股清香,不知此时因何这样难闻的?”济公又微笑道:“不是木樨香,此时这院落里,添了一个香窟呢!”大众皆望着济公,不解他说的是何言语。济公又问太监道:“这院落里可有井吗?”太监道:“只有一口枯井。”济公道:“这便是一个香窟,不信你们去看。”

有那好事的太监,抢步便跑到枯井边一看,连忙跑回奏道:“启奏太后、万岁,不知这枯井里,因何有女尸一具?”太后一听,惊诧道:“莫非周选侍已寻了死了?”又想道:这不是井,谅情不得将人淹杀。便说道:“你等快些把尸身搭出,看是何人。”一众太监掩了鼻,皆有怕臭畏难的形状。皇上道:“我等也要将席移到他处去吃呢,这股臭味,也担当不起。”济公道:“无妨。”忙向怀里一顿掏,掏出一包末药来,走起在皇上、太后、五贤王、太子面前,各人撒了一点,然后抓了些手中,向这个太监鼻子上一搭,那个太监鼻子上一搽,说道:“你们去打捞尸首,包你们闻不见臭味。”可也奇怪,大众此时只闻见木樨香,并无丝毫臭气,堂上还是照常吃酒。去了一众太监,从枯井里把尸首搭出,忙上堂启奏道:“井中女尸却是周选侍。”

看官,你道周选侍因何死在这桔井里面的?只因十六夜分,皇上已被杨魁救去,他见宫中大乱,吓得没处藏身,因躲到木樨堂桂花树下,不觉失足向枯井里一落。但这枯井,并无滴水,本可候人来救,那知这夜巧巧的雷雨交加,把个井落了大半下水,将彀周选侍淹了一个没头段。诸位看我这部书,也该记得,不是前次周选侍造太子的假话,发誓道“如有虚言,在枯井淹死”的吗?他以为枯井淹不死人,叫做硬欺太后,赌的个太平咒,那知偏偏还就在枯井里淹死了呢!当下太后闻说,既是周选侍,便分付太监备棺殓葬,发出了二百两银子。皇上、济公等酒宴已毕,各自散去。济公仍在渌倚亭权住两日,以便二十日跟随皇上、太后同到大成庙。但我续这前传,下手便是造大成庙,到得此时,可算大成庙才将成功,还有倒塌屋顶,罚金仁鼎二十万赃银,都还未曾说完。看官不免怪鄙人做书笔下太慢了些,须知修大成庙三月之久,从中出了多少岔事,鄙人不能不一一叙清。不但大成庙之事不曾说毕,就是韩毓英同杨魁当殿比武,太后赐婚,还有许多挂漏,也只得在续后传慢慢再说了。

第121回 乘莲辇君臣恩厚 入丈室师弟情深

诗曰:

世事无弗了,人皆自烦恼。

我佛最自在,一笑而已矣。

话续前传。却说济颠圣僧自木樨堂酒散,仍回渌猗亭居住,专候二十日随驾进大成庙。到了这日,才近四更向后,就听外面号声不绝,一阵阵马蹄的声腔,人脚的声腔,由亭外经过,那服侍济公的八名太监,也都轻轻的陆续起身,就灯前把些新衣、新帽、新靴搬出,一个个装束得簇绽新鲜。早听外面走进一人,手提宫灯,低低的说道:“咱家哥儿们都起了。万岁爷有旨,叫你们不要惊动圣僧,勿论迟早,候圣僧睡醒,约在慈宁宫聚齐起驾。”八名太监也便低低的说了声:“领旨。”此时济公睡在天然榻上,早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十分感激皇上,便故意的在榻上翻了个身,念了一声:“-嘛呢叭迷。”那人听见圣僧已醒,就连忙走至榻前说道:“咱的圣僧儿已醒了吗?”济公睁眼一看,看那人不是别个,正是那张禄的外甥丘奎。心中想道:此人也有些专权邀宠说坏话,学了他娘舅一样的气息,俺何不趁此收拾他一顿,也是好事。想罢便反转假装着翻身睡去,打起鼾来。那丘奎不识进退,以为圣僧真个睡去,便大声说道:“吹,这怎么的?咱家儿不曾叫他,他是醒着;怎么被咱家这么一叫,那厮倒又像死猪样的了。不是笑话吗?”语言才了,只见济公从榻上就蹶坐起,说道:“不好了,俺睡痴了,带累丘宫爷候得心急,就猪儿狗儿、死儿活儿骂起来了。宫爷莫怪,还求在万岁前掩饰一点,就说僧人马上到慈宁宫见驾是了。”丘奎明知触犯了这位和尚有些不妙,但也不好辩白,只得含含糊糊的往外就走。济公就此起身下榻,那些太监是晓得他的脾气的,连忙把狗肉、绍酒搬出,济公便大喝大嚼的吃了足足一个更次。见东方渐要发白,遂说道:“你们没屁儿伺候些,俺要到慈宁宫去了。”

八名太监就一个个的把宫灯点起在前引路,济公仍旧破衣破幅,赤脚扒天在后面一摇二摆的走。但见一路之上銮仪对马、兵丁入役,一起一起的,排得整整齐齐,不上一刻,已到慈宁宫门口,随由跟来的太监上前通报。当宫的太监那敢怠慢,忙急急进内启奏了,出来宣见。济公走进宫内,见前殿天井中一乘乘龙凤辇排列阶下,末后一座莲花辇,装饰得十分精致。济公无心细看,穿过前殿走进外宫,见过皇太子、五贤王,又请了太后圣安,就锦墩坐下。就有太监由御座起次献了香茗,又每座前献上面点四式,济公也不谦礼,就伸了钉钯手,筑了一个向嘴里一塞。那知今日这点心却是素的,济公本不对味,兼之才由蒸笼上拿来,内中馅心滚烫的,此时整个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那点心在嘴里就同打秋千差不多。恰巧皇上在上面说道:“圣僧起身,倒也突早。适才朕着宫监到渌猗亭打听,并分付不许惊动,不料圣僧也就老早到来。”济公道:“陛下圣恩,僧人感激不尽。但僧人所以老早到来,却亏去的那位宫爷,狗天爷地骂起来的。僧人若不因他叫骂,只怕此时还睡着呢!”皇上一听,勃然大怒,忙向左右问道:“是谁到渌猗亭传旨的?”但听旁边回奏道:“是新补慈宁宫总管丘奎。”皇上道:“着将丘奎发交刑部,照违旨侮圣议罪。”自有侍卫将丘奎拿下。

济公正待上前论救,忽听外面三声炮响,乐鼓齐鸣,走来一个太监跪禀道:“启奏陛下,太后同两宫娘娘已经登辇,专候陛下起驾。”皇上当即出位,太子同五贤王也跟着起身。济公想道:“今日晦气,只怕今天庙里皆是素菜,俺大约是要忍着饿了。”没精打彩的也只得跟随出了外宫,走到前殿回廊之下,但听外面炮声、号声以及鼓乐声、吆喝之声,耳朵里闹个不住。便有那管舆的侍从走来请济公升辇,心里暗道:这样一个邋遢和尚坐在这驾宝辇之上,走到外面实在不太好看。就此意念一动,搭眼再朝济公看去,但见他身穿御赐绣金盘龙千佛衣,头戴毗卢帽,脚踏老黄叉口僧履,项中一挂楠香木佛珠,脸上放出那又红又白的光彩,反转认不得他,在那人群里找邋遢和尚,说道:“奇了,圣僧何处去了?”济公笑道:“不要找,邋遇和尚在这里呢!”那管舆的侍从这才明白,忙扶他升了莲台花辇。前面也是满朝銮驾、对子马、御林兵,辇前千佛伞下,十六名太监打了宝盖长幡,八名太监提着宫灯,八名太监端着提炉,浩浩荡荡,好不热闹。出了大内,穿过午门,到了西城门口,又听得远处轰轰的炮声。旁面扶辇的说道:“快走罢,太后的圣驾已进了庙了。”济公看那六街三市,一家家铺面关着,那门前伏着、楼窗上伏着的人,就实在不少。看官,大凡皇驾出外,本该辟除道路,何以此回许人观看?列位有所不知,此回皇上出外,也是照旧辟除;但到御驾过后,各家也就开门专看圣僧。所以到了经过之处,就觉得街面上的人如同看会一般。

就此纤纤徐徐出了西城,沿湖又走了许久,济公在辇中抬头一看,但见前面一座大庙,那庙门上一块石匾,“敕建大成庙”五个大金字映着那初出的太阳,真个金光夺目。济公到了庙前下辇,也是通的通的放了三声大炮,早见里面跑出四位差官,迎上说道:“某等奉金御史的命,迎接圣僧进内。”济公便随着进庙门,但见中间塑了一尊弥勒佛,后身塑了一尊丈八韦驮,两旁塑着魔家四将,那金刚裆下足彀一人进出,就同圈门差不多的。走过大门约有半里路,一段磨砖甬道,一面钟楼,一面鼓楼。走过两道,就是二门,门前一座石牌楼,两边石柱上有彻赐楹联一副,题着道:

幸盛世澄清,游览西湖风月;

谢圣僧法力,维持大宋江山。

中间塑了“御赐龙藏”四字。二门里两旁塑着哼哈二将。出了二门,两廊下便是斋堂、客堂、挂单房、库房之类。当中一座月台,上了月台便是大雄宝殿,殿上三尊大佛,左右十八罗汉,后身塑着个悬崖峭壁的海岛、正中莲台上立着观音大士,左有善方,右有龙女。出了正殿后门,便有矾石坡合,约三十多层,上面建一高阁,当中一块横匾,题着“藏经阁”三字。济公一路看来,觉到收拾得也十分齐整。至于戒台、憎寮、念佛堂、祖师堂之类,皆另有去处,但不在此时济公走到之地,我也不细说了。但是四名差官,领着济公定至藏经阁坡台下面,就见上手一个朱漆大门,上面横匾刻了“圣驾行宫”四字。一众御林军皆扎在门前。下首一个月宫门,上面横匾刻着“丈室”二字,那官差便领济公从下首走至丈室。迎面小小的四扇天蓝洒金的屏门,进了屏门由旁边一腰门进去,便是五开间的大厅,厅中一切陈设,自然精美异常,这也不须交代。

济公至此,那官差便邀请入座,早有听差的送上茶来。济公今日看得这些装模做样的十分委屈不过,暗道:今天照这样看来,狗肉、烧酒是断乎没得吃的;该因也是命里注定的,今日是我济颠落难的日期!正然闷闷沉沉的在那里痴想,忽见两个武官带着一个和尚进来,四面张张望望的就同寻人不着的样子,反转济公起身招呼道:“快来快来,你们是甚时候到这里的?”那两个武官同一个和尚朝济公看了半晌,不觉失笑道:“原来这就是师父,我们都认不得了。”说罢就行了礼一旁坐下。看官,你道此三人是谁?那两个武官就是陈亮、雷鸣,那个和尚就是在平望新收的徒弟悟真。陈、雷二人虽跟济公多年,从不曾见过这衣冠齐楚的样子,所以不敢冒认。至于悟真,不过在张钦差行辕见过一见,更觉不甚清楚。心里想道:我记得在平望时见这位师父,真个邋遢不过,怎么今日这样阔调的?在此正然疑惑,只听济公喊了一声:“悟真,我且问你,你不必疑惑邋遢、阔调,你怎么访到这里来的?”悟真道:“徒弟在平望别了师父,真个无庙可归,只得到金山挂单,留在念佛堂内过了几月。前日听见这庙里召募新僧,特为连夜赶来。那知走进此庙,就向那报名处报名,里面有两个执事僧问道:‘你可是由小西天来的?’徒弟道:‘不是。’那执事僧就回了一句‘额已满了’。徒弟无法可想,就在西湖边望望野景,恰巧遇着陈师兄,述其情由,他便将徒弟带去营内过了一宿,今早便同两位师兄过湖来给师父请安。”济公听毕拍手呵呵的笑道:“妙呀妙呀!我正想你,你却来了,要算天从人愿。”济公又问陈亮、雷鸣道:“杨魁回来不曾?”陈亮道:“他跟后来的,大约此时到行官见驾去了。”济公便将陈亮、雷鸣喊至面前,每人附耳说了几句,二人忙急急外出。悟真便在丈室里陪济公闲谈,正说道张钦差捉妖之事,济公道:“这件事我都忘了,算来也是那怪气数未终,但早晚又有一桩大事要办。若待事完恐怕与张府大有不利,只得守庙中事情稍定,先往镇江走一趟才好。”说至此处,只见金仁鼎穿着一件簇新的绣金獬豸红袍,忙得连玉带都解去了,匆匆走进丈室来见济公。不知所因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22回 窃宝珠待罪刑部 阅名册传见众僧

话说济公正同悟真谈论往镇江捉妖之事,却见金仁鼎匆匆走至丈室说道:“圣僧请了。”济公也起身回敬道:“御史爷忙了。”仁鼎道:“岂敢岂敢!但金某此来,非因别故,只因皇上马上前来迎请圣僧金殿礼佛,并当众宣布敕命主持庙事登台说法等情,所以特来奉告,俾圣僧早有预备。”说罢,匆匆又向外走。济公暗骂道:这位言生,要算是财来精神长,我看你忙进忙出,倒也高兴,但是你假意殷勤,到处舞弊,你怎样瞒得过我!等俺一段一段的慢慢来收拾你是了。打算已定,抬眼见外面走进几位太监,后面便是皇上、太子,有杨魁、陈亮、雷鸣保护着,步行进了丈室。济公便起身面西旁立,皇上走至正中,有鸿胪卿一旁唱迎请礼。皇上奉了三揖,外面放炮奏乐,跟后太子亦照样行礼,济公一一答礼,复行面北谢恩,又引悟真见了皇上,奏明底细。皇上把悟真一看,见他眉清目秀,心中大喜,说道:“留着代圣僧护法甚好。”可喜这悟真本是知觉罗汉司香童子转世,本属根底不凡,自然见识出众。他一见皇上许他护法,就上前谢了圣恩,然后站起跟随皇上、太子、济公同出丈室,直奔大殿。

前面鼓乐宣导,济公走着,心里想道:不趁此时索回金仁鼎赃银,更待何日?走着想着,见皇上已上了月台,去大殿不过数步,暗中便作了个法。忽然正殿上一个柴窑青化瓷顶,撇空倒下,或溅或漉的直往下滚,巧巧去皇上不上一尺,迎面打下。皇上大吃一惊,忙将身子让开,杨魁手健眼快,抢进一步,伸手便一把抓住。又见阶下有四位和尚,也飞步上前,要借接屋顶这个势头,便想近皇上的身,以图不测。却喜雷鸣、陈亮将皇上夹在中间,未敢造次下手。济公在后面看得,心下早经明白。说得迟,来得快,皇上此时也就走进大殿,太子同济公等亦并鱼贯而入。

但见正殿之上,有三十多名和尚,身披水红簇新袈裟,见得皇上、太子进内,便上前合十行礼,然后又向济公合十。独至悟真,见他穿着一件旧袖衣,也便瞧他不起,不瞅不睬的了。济公见着,便觉气闷,便用手将悟真一指,忽见周身衣服,也变着同济公一样,但千佛衣上独少“御赐”二字。此时不但大众以为奇异,便是悟真也自觉惊异非常。就这变动的时候,皇上、太子已在佛前上香行礼已毕,殿上钟鼓齐鸣,法器起弄,殿外奏乐放炮,热闹异常。随后济公悟真亦并拜过大佛,侍立旁面。但见金仁鼎进殿,走至御前跪奏道:“启奏陛下,敕命吉时已到,请圣驾登台传旨。”皇上便起身出殿,一众和尚皆执着引磐,跟随济公、悟真向受敕台而来。太子见与自己无事,也就回了行宫。趁这时候,太后便率领两宫并五王嫔妃等陆续上殿拈香,这也不须细表。

单言皇上上了受敕台,升了宝座。东边由金丞相起,下至雷鸣、陈亮,文武官三十多名挨次站下;西边悟真同着三十多名新招的僧众,也挨次站齐。济公此时站在台下,早有一名太监走至台前,奉了圣旨高呼道:“圣上有旨,宣济公圣僧上台听诏,并加恩免跪站听。”济公听毕,忙抢步登台,行了九叩礼,躬身站在旁面。但听那太监开诏读曰:

“维大宋某年月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国家有道,宗教潜修;佛法无垠,恒沙福利。大成庙本开元古刹,唐室度修。经五代兵燹之年,为千佛毁身之日。历兹数纪,瓦砾俱消;爱集百工,栗榛重树。因此庙貌再兴,僧徒复集。特召济公圣僧主持庙事,兼酬慈宫之愿,藉申向善之忧。广衣钵之真传,宏兹净土;施波杯之妙法,辟乃沙门。咨尔圣僧,聿修厥德,无负朕意。钦此!”

济公听诏已毕,又跪下谢了圣恩,皇上便离座下台,各官也纷纷各散。台下鼓乐复作,将敕命用龙亭送入方丈。济公入内取了禅杖,又见悟真率领三十多名僧众,迎请济公到禅堂说法。济公升了宝座,见下面东首设了皇上、太子、五王的座位,西面设了太后、两宫的座位,众僧皆站在台上。此时众朝臣及夫人、小姐,凡进庙拈香者,皆来听济公说法。就连韩毓英、赛云飞上便到来。男男女女足有三四百人,也分东西站定。忽听台上法器齐击,过了半晌,突然息下。如是或起或息三次,悟真便将引磐击了数响,济公在台上便开口说道:

“咳!天空水静,无是无非。水静鱼频跃,天空鸟亦飞。咄!静者不静,空者不空。静不终静,空不终空。不静仍静,不空仍空。空静空静,是非化尽。南无文殊普贤药师佛。”

济公说毕,众僧又将法器敲起,依旧三起三落,悟真又敲了引磐数响,济公复说道:

“咳!来去来去,循环无既。来时自何自,去日至何至。咄!与其来去,何莫来去。既然来去,莫负来去。来去来去,莫知来去。能知来去,方为来去。南无普济转轮金光佛。”

济公说毕,众僧又将法器敲起,仍然三起三落,悟真又敲了引磐数响,济公便说道:

“咳!目明手敏,灵捷便用。纵目不见己,剪指不知痛。咄!明者不明,敏者不敏。灵者不灵,捷者不捷。灵明灵明,难不灵明。敏捷敏捷,敏捷何益?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济公说毕,便将禅杖扶起触了几下,随即立起。悟真敲动引磐,引着济公回了丈室。皇上等仍回行宫,僧众仍归执事,一群男女官员、命妇俱各归第,真个香车宝辇,拥簇门前。单是金仁鼎他却是走不掉的,今日庙中一应事件,皆要他安排提调,见外面日光向午,分付行宫开了女宴,丈室里也开了五桌素席,正中是皇上御筵,东上一席是太子,西上一席是五王,东偏正席是济公,旁席是悟真,西偏正席是杨魁,旁席是雷鸣、金仁鼎。仁鼎又亲到行宫请了圣驾,就随驾进了丈室。安坐献酒已毕,这才退归主位。济公此时直即食不下咽,却喜席间有酒,就在枯果碟内,借那枯果下酒。他也不顾什么叫做御前,他一只酒杯放在席角上,那司酒的太监劳苦十分,才经斟起,他就饮尽,真个穷相难看。但在他还算是今日衣冠齐整,斯文不过了。

慢言济公饮酒,巳说御筵上酒过三巡,皇上道:“金仁鼎,朕且问你这个正殿屋顶是差委甚人看工的?”金仁鼎见问,忙出席跪下奏道:“臣该万死!是臣亲自看的工。”皇上道:“既你亲自监工,就该没有差误了,因何屋顶倒下?不亏杨提督接着,朕便几乎受伤。你且自己想想,派个什么罪过?”金仁鼎跪在下面,无言可答,吓得只是磕头。在皇上的意见以为,三月工程,他把座大成庙忙得这样,也还亏他。兼看他今日内外劳碌,过意不去,虽然有倒塌屋顶的罪过,不过是吓他一吓,也就算过。那济公有意要借此罚他二十万赃银,这个机会,怎能错过?见皇上问了金仁鼎几句,那意思间似有宽赦他的样子,忙立起奏道:“启奏陛下,这事件却不怪金御史,大凡庙殿正顶其势极高,必用定风珠藏在里面,方无倒塌之患。”皇上道:“圣僧有所不知,前次奏报上顶,朕特为着宝藏库发出两粒明珠,一名定风,一名辟火。屋顶里面这定风珠本是有的,圣僧不信,着人去拿得来观看便了。”皇上随命侍宴的太监会取屋顶。金仁鼎在下面听得去取屋顶,知道事情不妙,这吓得个上热下寒。怎么叫做“上热下寒”呢?他头上的汗珠足足有黄豆子大,他跪在地下的两只腿子就同筛糠似的抖个不住。金仁鼎因何此时便吓得这样?只因这两粒珠子,金仁鼎爱他宝贵,并不曾放在顶里,以为没处对证,早已自家收用;济公暗中清楚,所以面子上像替金仁鼎借定风珠这句话来解围,其存心实在是要代他挑祸。

闲话休叙。不一刻,那侍宴的太监已将瓷顶拿来,直累得汗如雨下。皇上道:“代我把里面两粒珠子取来。”那太监忙将顶口扳起,但见里面实实匹匹堆满的黄泥。太监以为珠子必埋在泥里,就用手将里面黄泥统统挖出,散了满地,又用手在泥内细细寻找,那知连影子都没一点,只得回奏道:“里面并无珠子。”皇上早经明白,用太监回奏,便勃然大怒,指着金仁鼎骂道:“你这奸贼,私盗国宝,该当何罪?你父身为首相,谅也逃不了,你自投刑部待罪去罢!”说罢,着侍卫将金仁鼎逐出。自有人将地下打扫干净。后来就命悟真重修屋顶,此是后话,不必细说。

当下皇上闷闷的进完上膳,回了行宫。约到未正时刻,即同太后等陆续起驾,济公送至庙门前,候圣驾去远方回。刚进丈室坐下,只见杨魁、陈亮、雷鸣也跑进来给师父辞行,要回湖西营次。济公听见,便向他们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们好多势利,当日不曾做官,恨不得同师父死在一处总是好的。今日做了官了,就嫌恶我穷和尚了。皇上才走,你们也都要走了。但我偏要做一个不知趣,还要屈留你们片刻,有一件事劳动你们一点呢!”三人受了济公一顿冤枉话,但晓得济公的脾气,最可恶人同他分辩,所以只得忍气吞声坐下。

杨魁才要开口,问济公有什么事要办,只见外面走进一个和尚,身穿蟹壳青春夏布的袈裟,脚登单梁锁口玄色绸履,袖上套着一串佛珠,手拿一本青莲绢面的册子,生得虬面狗眼,十分凶恶,装着斯文样子,一摇二摆走至济公面前,打了一个问讯,说道:“本庙书记月静见师父,给师父请安,并将在庙各僧名册呈阅,愿师父慈悲。”说毕,将名册呈上。济公也不同他谦礼,朝他望了一望,即将册子接过,展开看时,但见上面写道:

谨将本庙执事各僧共名开呈慧览,计开:

禅堂纠察师本然、浩然

客堂知管师月朗、晴波

禅堂陪禅师党三、耕心

前殿管理师素几、子琴

正殿管理师述真、醒觉、野渔、铁珊、元鉴、问禅

板堂教授师玄真、阅世

斋堂知磐师亮音

祖堂香火师自诚

念佛堂领班师雨村、戒修、善持

管理藏经阁师月樵、月肪、月村、月波

库房管理师文明、清雅、守正、月空

总理书记师月静

帮助书记师开元、本怀

济公看毕,细细把数一点,共计三十二名,便对月静道:“册子且放在这里,你代俺去把他们都叫得来,说俺要统统相相面呢!”月静随即就走。济公又喊着道:“转来转来,还有话分付!”月静复行走回。济公道:“我告照你,三十二个一个都不能少的。”月静说了声:“是!”转身又走。济公又喊着道:“转来转来,还有话分付呢!便是他们有出恭去的,恭不曾出得完,你们都要到毛厕上把他们催着来,要紧要紧。”月静听毕,便露出那敢怒而不敢言的样子,口也不开,飞奔直往外走。济公便低低的向杨魁等说了几句,复行坐下。只见月静在前,后面那三十多名和尚,一个个皆是横眉竖目,梢长大汉一同风乌鸦样的,都跟进来了,大众见了济公,皆打了个问讯,内中单有一个,身高一丈,骨瘦如柴,他见了济公,迎面便顶礼下去。济公见他来行大礼,不能不站起谦让,那知这和尚就在那起身的时候,忽然向着济公把嘴一张,济公连忙让在一旁,说了一声:“好利害!”不知所因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23回 方丈室戏斗众凶僧 刑部衙闷煞马工部

话说那和尚朝着济公顶礼,就在起身的时候,忽然把嘴一张,济公连忙让开,只见灼灼的三支枣核镖,由嘴里发出,钉在屏门上面,人本足有半寸;不因屏门本身坚厚,直即穿过去了。那和尚见口镖不曾伤着济公,便褪去外衣,拔出戒刀,直朝济公砍来。一群和尚,也便拔刀相助,团团的把个济公国在中间。杨魁等虽要上前,却因手无寸铁,但见那三十二名和尚的刀花,就同万道金蛇样的,把个济公盘住。杨魁此时十分按捺不住,搭眼见旁边靠着一根禅杖,忙取在手,便要上前,反转济公喊道:“不要来,你们看住大门,莫放走一个是了。”济公此时也不同他们对打,也不躲闪,就把两手一擦,双目一闭,站在中间,动也不动。但是他们刀来明明砍到济公身上的,却离隔着一寸,再不然就是这个的刀本是砍到的,反被那个的刀架去。内中有一个最为狡猾,左一刀砍入,就一纵身暗用右手一把将济公衣袖揪住,拦中就是一刀,只见手膀果然轧断,大叫道:“这便砍着了吗?”话未完了,忽见济公站在老远拍手大笑道:“有趣有趣,杀起自家人了。”那人定睛一看,原来砍伤的不是别人,就是用口镖、骨瘦如柴的那个和尚,捧着一只断膀在那里哼呢。众僧到此地步,方知济公的法力真大,打了一个哨子,纷纷的就想逃走。济公道:“不要走了,累你们忙了半天,请歇歇罢!”说毕,用手一指,念了一句“-嘛呢叭迷-”,那众僧跑得行行的,忽然一个个皆被他定住,就同那七月十五孟兰会上纸扎的人儿差不多,衣袖倒还摆摆的,却一步不能行走。济公便向杨魁、雷鸣、陈亮道:“此番要劳动你们了。代俺着人将一个个捆起,押送刑部问供。”又分付悟真,教他照应庙中各事,自己把头一摇,仍然现了半寸长的头发,戴了一顶破帽,披了一件破衲,赤脚穿了一双草鞋,拿了一片芭蕉叶当着扇子,那种邋形像,匆匆的出了大成庙,直向刑部衙门中走去。

单言此时寇桢已将徐天化案件判定,已升任参知政事去了。那新放的刑部尚书冯增禄尚未到任,恰巧就是孔式仪护尚书事。当日由大成庙拈香,听过说法之后,回了衙门,不上一刻,只见号房拿了一封帖进来说道:“外面金御史请见。”孔式仪将帖接来一看,但见上面写着“待罪佥副御史丞寅世弟金仁鼎”。孔式仪一见,好生诧异,暗道:适才在庙中见他忙进忙出,十分高兴,怎么一会的功夫就有了罪呢?只得说了一声:“请见。”转眼之间,仁鼎进内,见礼已毕,分宾主坐定。仁鼎道:“罪人投案,蒙大人加以礼貌,感激之至。”孔式仪道:“本在同寅,说那里话来。但不知寅兄突然的犯了何罪?”仁鼎见问,便将倒塌屋顶,不见定风、辟火两珠的话说了一遍。孔式仪道:“究属这珠子是什么胆大不要脸的贼子偷去呢?”仁鼎听他明明骂着自己,却不敢认账,只得含糊说道:“无论何人偷去,但既是在下监工,则罪过定然推不开去。总求大人笔下照应一点;若照私盗国宝定罪,这就担承不起了。”式仪听毕,把脸向下一沉,说道:“原来如此。但兄弟现为刑臣,不能废国家法律,还有件事要对不住寅兄呢!”说毕,便传了司刑官拿过一条铁链圈在仁鼎项下,便押解待罪所去讫。

过了半晌,又见执帖的进来说道:“现有工部侍郎马仁马大人在外面请见,说有要事同大人面谈。”孔式仪一面叫“请”,便亲自迎出,见了马仁,执着手一同入内。马仁便将他招至厅旁小房中间,道:“金仁鼎那厮可曾到吗?”式仪道:“久已到了。”马仁道:“适才金丞相到我那边托我转来相恳求,想一个避重就轻的法子,代他保全一点。”说着便从腰间拿出一封包裹,方方的,同一块小砖一样,说道:“这就是老贼孝敬你的。在我看,他这些钱财叫做来得不明,去得正好。老兄清苦的差使也当很了,像这样现成钱弄他几个,也不为丧德,而且又并无一些处分。”却说孔式仪这人本属清廉正直,铁面无私,但因马仁这一篇说头觉得倒也中听,因将包裹接来一试,知道是一方金叶,足有百两左右,遂说道:“此物暂存兄处,须候着圣旨下来,看上面怎样说法,方好办理。请你致意这老贼:说孔某总照看一点是了,要一定买足我欺君枉法,恐怕他赃银再多些,却买不动我孔式仪呢!”

二人正然谈说,忽见一个家人忙急急的进来说道:“老爷赶紧出去,有一位宫爷,说奉了皇上口传的旨意要见大人。”马仁说道:“孔兄就去罢,想系也因金仁鼎的事件。我就在此候个的实信息,斟酌妥了,要去回覆老贼也好。”孔式仪说了声“少陪”,随即出了小房。却见那太监已经进了厅屋,搭眼一看,却喜这位太监是个熟识的,忙迎上招呼道:“金宫爷请了。”那太监哈哈一笑道:“请了请了,但是孔大人儿升了这大一个官儿,咱家们还没有恭喜呢!”孔式仪道:“岂敢岂敢,就是金宫爷说近来也升了伺殿的总管,下官也不曾过去道喜。”太监道:“这样说来,咱们俩口算冲了罢。”说罢又哈哈的笑了一阵,这才坐下。家人送上茶来,金太监接着喝了一口,道:“请问咱的孔大人儿,适才的时刻,可曾有一个儿金御史到贵衙门自行投到吗?”孔式仪道:“有的,现今押在待罪所了。”金太监道:“咱家儿来惊动孔大人儿,也不因别个,就因这个金御史。他监修大成庙,将大雄宝殿正殿屋顶儿上两颗珠子私下偷去,不料万岁爷在那庙里做圆满,查点到了。现今冲冲大怒,特为叫咱们来知照孔大人儿一句:就叫随即儿审一审口供,追回那一粒儿定风珠、一粒儿辟火珠,照那私盗国宝的罪过减一等儿定他个罪名算了。但是孔大人儿是不能耽搁的,万岁爷的性情,咱的孔大人儿也该晓得。咱们言不多读了。”说毕,站起身往外就走,孔式仪一直送至大堂之下。

将要回头,只见头门外围着无数的人,一片人声,哭的笑的、吵的骂的,听不出个究竟。孔式仪便信步走了去照看照看,将近头门,就听人说道:“和尚你丢手罢,勿要再撒野罢,大人已出来了。”看的人一声喧嚷,都跑了一个干净。孔式仪近前一望,原来一个邋遢和尚纠住一个门军在那里厮打。孔式仪本不曾见过济公是什么样子,自然认不得他,忙喝道:“快些丢手,你们相打的所因何事?”那门军见济公松手,便上前跪下哭诉道:“这个和尚不知道是那里来的,他进了衙门直往里走,小的上前问他有甚事的,他说道:‘事情大呢,不便告诉你的。’又问他叫什么名字,才好通报,他说他的名字在家里忘掉带出来了。小的见他疯子样的,只得上前阻止,那知他一把将小的纠住由上至下打了几十个花样:说道‘泰山压顶’,他便一手将小的头接到地下;说道‘金鸡独立’,他便一脚将小的的左腿挑在半空;说道‘王母偷桃’,他便从小人裆下一把捏得生痛;说道‘猛虎翻身’,他便将小的平摆地下,揉得来、捏得去,滚了七八个滚。大众看的人越笑得凶,他便越发有劲,小的便越发吃苦。”说毕,吃噎吃噎的哭个不住。

孔式仅听毕,正然要问和尚的底细,忽见外面吆呼吆呼的两个湖西营的兵抬一个,就同猪子样的抬了几十个和尚来了。式仪正然诧异,只见杨魁等进前说了一声:“孔大人请了。”式仪道,“原来三位将军,失迎失迎。”杨魁道:“好说好说,借问大人一声,适才济公圣僧可曾到这里来吗?”式仪一听,恍然大悟,忙用手指着道:“兄弟却不认识,这可是圣僧吗?”此时济公真个打得辛苦了,就骑马坐在门旁石墩上,一手支着下腮,呼呼的在那里睡着了。杨魁连忙近前一看,笑道:“一些不舛。”便用手推一推道:“师父醒来。”济公听喊,便把眼睛一睁,打了一个呵欠,站起说道:“那厮都抬了来吗?”雷鸣道:“三十二个,一个不少。”济公道:“这样说法,且抬到天下僧纲总司那处去罢!现今刑部衙门不比寇大人时了,俺现今连大门都没得进了。”孔式仪连忙进前陪礼道:“门军冒犯,皆是在下的不是,且请息怒,进里面奉茶去罢!”济公道:“茶是吃不惯的,要是有酒,俺就高兴进去了。”孔式仪听得暗中好生发笑,便说道:“酒是特多的,请进去罢!”就此式仪领路,一同入内。杨魁又分付兵丁,将众僧抬至听审班房,跟后也走到里面。单是济公走进厅屋,也不同人见礼,拉过一张椅子,就朝旁边那小房门口拦门一坐,说道:“孔大人不必客气,就请办酒来罢!菜也不要多少,只要一个字——‘肉’字上前便了。还请你快些叫人去办,就在酒席筵前,还有一件大案情要问呢!”

济公在此说着,内中却把个马仁急煞了,要想出来,被济公拦着,又不得走。孔式仪又不得进内,也甚心急,暗道:不如叫厨子快些办酒,请他入席,好把这路让出,再为计议。当下唤过一个贴身的家人,低低说了几句,那家人向外就走。那知过了许久,天光已经要黑,仍不见酒送到,济公坐在那里,倒又打起瞌-来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只因这位孔大人做官清正,持家俭朴,每日三餐蔬菜饭,除掉老太太有些荤菜,以下要想大鱼大肉是不得能彀的。所以今日叫厨上办菜,直即从生的买起,候得买来做成煮熟,自然是时候不早了。孔式仪在外面,同杨魁等谈问这三十多个和尚犯罪的缘故,兼问太后要代韩毓英同他做媒等事,谈谈说说,也还不觉时候。单是这马仁坐在小房里,一个人好不心急,走又走不掉,喊又不能喊。要在狡猾的,借一句话跑到外面也不要紧,无奈他们都是老成君子,觉道因金仁鼎贿通的事情来的,就同面上刺着“舞弊”二字,见了大人,便看出一样。可笑这马仁非但不敢出来,就连咳嗽也不敢高声。那跟来的跟随跑进跑出,就同穿花蜂似的,又不见老爷出来,又会不见老爷的面,又见孔大人陪着旁人谈心,真个猜摸不出。好容易厨上将酒菜送到,倒也是一桌好好的烤席,孔式仪正然要去喊醒济公,那知济公早已醒了,七冲八跌的,就跑到席上望下一坐,把一个酒杯子高高的倒举起来了。孔式仪便安了杨魁等座位,这才在旁边坐下。忽然济公站起,指着孔式仪道:“你这人啊,你这人啊!”-着两眼,对着他咬牙切齿,就同要吃他下去的样子。孔式仪对着济公发呆,不知什么事得罪了他,且听下回分解。

第124回 通贿部郎惊面壁 待罪御史罚赃银

话说孔式仪正然安坐入席,忽见济公向他-圆两眼,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这人啊,你这人啊!也亏你官居极品,难道五常之道都不明白吗?但我做和尚的不在儒教上考较。俺要请问你怎样叫做五常?”孔式仪被他说得没头没尾的,只得回道:“五常之道吗?就是那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便了。”济公道:“亏你还晓得五常里面有个朋友呢!既晓得这样说法,就不该把个朋友从午后一个人留在小房里,问到这个时刻,连茶也没给他一碗,灯也没给他一盏。况且他到这里,存心也是为你的,腰里那方方物事,真正累人不过,你倒在这里陪客吃酒了。你这个心也未免太狠的了,还亏你晓得朋友呢!”说罢,又大喊道:“马大人,马大人,你为人的事,可怜也坐彀了,不嫌和尚龌龊,请出来吃杯酒,破破闷罢!”孔式仪听说晓得他已知道马仁这一段事故,嘴里还想支吾,济公此时真个急了,一手便拿了席上的烛台,一手便拖了孔式仪,说道:“俺同你去找,俺同你去找。”便推车不由自主的,将孔式仪拖到小房里面。四下一望,并不见有人在内,式仪此时也就奇异,以为马仁趁坐席的时候,暗暗走了。那知济公先站着找的,见找不着,复又弯下腰来一看,却见马仁下着腰,环着腿,面朝板壁,就同人家小娃做躲躲寻寻,躲在那屋西桌子下呢!

看官,这个马仁因何就怕得这样呢?只因他们正人君子,光明正大的事做惯了,今日来替金仁鼎通这贿赂,直即就同做贼一样。俗语说得好,这叫做“贼人胆小虚”。济公进厅之后,他就已经吓得不知怎样是好;及至大众坐席,他并也想逃走,那知走那房门边一望,见对面恰巧坐的杨魁,是朝房会过的人,深怕弄出破绽,只得仍然缩回。更后又听见济公通同说破,吓得魂不附体。忽然又听见济公拖孔式仪去寻他,就吓得没处藏身,忙急急小一小腰,就躲在桌子下面,连鼻息也不敢出一点。不料依旧被济公寻着,一把便拖着他,说道:“马大人真算是志诚老实,可敬可敬。”马仁此时真个又羞又愤,局促不安。济公道:“足下不必惶恐,就我和尚今日到此地,也为这件事来的,还另外有事要同你斟酌。我们且外面吃酒,帮同把一班凶僧的口供拷出,一起同金家父子结帐是了。”说毕,又低低的说道:“这奸贼的赃银足可弄得,待我教你一个法子方妥。”说毕,又大声说道:“走走走,吃酒去,吃酒去!如其不陪俺吃酒,那俺就真个急了,便彻底澄清,代你们四处去说了。”马仁见他的话颇为入彀,又见他纠缠不了,只得一同走到外面,同杨魁招呼过了,在济公对席坐下。

就此杯来盏去,吃了半晌,济公对孔式仪道:“所来的三十二名和尚,适才大人惊已晓得些节目了,还要请大人就此席前将他们提得来拷一拷口供呢!”孔式仪当命家人到外面,照会值日的传人站班。不上一刻,皆已到齐,式仪便分付将一群和尚通同带至里面。下面答应了一声,就有十多名健役走到班房,还有那湖西营的兵,帮同将一个一个的解上厅来。式仪在烛光之下,定睛把他们一看,知道皆非善类,便问道:“你等名字叫什么?各人将名字报来!”一个一个皆报道“僧人某某”,“僧人某某”,单有那短膀的和尚高喊道:“咱老子叫本然,咱的儿听真了,将后木主上就用这两字是了。”式仪并不动气,又问道:“你们既然出家,就该晓得佛门的规矩,因何方丈第一日进庙,你们就齐心谋害,这是个什么道理呢?”只见那书记月静回道:“我们因这济颠僧那厮,著名的好吃酒肉,败坏佛门,反来主持庙事,所以大众不服,才齐心来杀他的。”式仪道:“胡说!就是心下不服,何得就要杀害?这都是另有情节,有人指使,代我从实招来,免致动用大刑!”那众僧便同声说道:“大人请不必多问,我们既认了齐心杀这酒肉和尚了,就请大人定罪,杀便杀,绞便绞,只管絮絮叨叨的怎么!”式仪冷笑一声道:“你等不要仗意,以为谋害不成,罪不至于杀绞。反转这样说法,须知大成庙是皇上敕建的,住持僧是皇上敕封的,你等谋害圣僧,就是忏逆皇上,要据正案定罪,就算大逆不道,只怕还不止于杀同绞呢!所以本部堂叫你们把细情说出,将罪过推在那指使的一边,便可以开活你们。你们想想,本部堂这话可舛是不舛呢?”众僧道:“话是一些不舛,但是我等不见情,就请你照大逆无道问罪是了。”式仪见众僧不甚信哄,便骂道:“该死的强徒!大不识抬举。来人,代我抬过大刑来,将那厮统统夹起再问!”那司刑官上前便请了刑签,带同差役将一副一副的夹棍取来,当卿当卿地掼在地下。

就此三人服侍一个,将要动手,听席上济公忙向大众止住道:“且慢且慢。”说毕,又向孔式仪道:“大人且请息怒。俺们佛家有个规矩,虽将入置之死地,总不能叫他喊疼叫苦叫痛。设或哭哭啼啼,呼疼叫痛的,走到那阎王案下,那阎王便要责备治佛家的子弟,不应这样残酷的法子呢!俺今却有一法:不但叫他们不疼得难过,而且叫他们痒得好过;不但叫他们不必啼哭,而且叫他们反觉好笑。大人若肯让僧人做主,管叫把真供取出来是了。”孔式仪道:“现今下面既是审的和尚,就让圣僧作主,也属言正理顺。应该怎样办法,圣僧直即分付下面,着他们照办是了。”济公道:“既然这样说法,你们听差的赶紧去办四把铜丝刷子送来听用,如实在没有铜丝的,就硬猪鬃的也可。”下面听得济公分付,一个差役先说道:“胡家第二的,此时铜丝刷子大约没处去办,好在你家嫂子代人家洗衣服,我看不如老实些将那洗衣服的刷子拿来用一用罢!”那胡二道:“你家不是也有的?因何人家的刷子就该当差,你家的刷子难道是皇帝御赐的不成?”又有一人说道:“胡第二的,他虽不在情理,你也不是这样说法。总之公事公办,是家中有刷子的都拿来当差,也不为过。”内有一位老者又说道:“你等皆不必吵窝子,我倒想出一处有铜丝刷子来了。前日那王家谋死亲夫上控的案上,寇大人亲去翻尸检验,那件作子徐贵不是带了几把簇新的铜刷子刷那尸骨的吗?何不着人到徐贵家去向他借来,这倒是手到擒拿的呢!”大众道:“用得用得。”随即一个差人,就便提着那照着用刑的灯笼,匆匆往外就走,暂且按下不提。

单言这班和尚,听济公着人去取铜刷子,并说道又不疼又不哭,还要取供,暗骂道:这个贼秃,你真真说梦话,无论什么酷刑用出来,大约要我们一个字的口供,也有些费事,还在乎你用这铜刷子吗?但是此时不但众和尚跪在下面暗中议论,就是孔式仪、马仁、杨魁、雷鸣、陈亮在席上吃着酒,也想不出这个铜刷子怎样会取出供来,也并猜摸不出。过了半晌,厨子已将各菜上完,那些服侍酒席的家人,便四面斟了一转酒,装上饭来,拎了酒壶往外就走。济公这一看,真就急煞了,要喊他回头,又因嘴里塞了一个拳头大的肉圆子,喊也喊不出来,只见他嘴里“哦儿哦儿”的,朝外招手。一个个的拿眼睛望着他,不知什么用意;陈亮、雷鸣虽然晓得,却因自家已受了官职,在刑部大人面前比较起来,不过中军的身份,要想将那拎酒壶的家人喊回,却又不敢放肆。及至济公把个肉圆咽下,能彀说话,那拎壶的家人,已不知跑到何处去了,只得将筷子向桌上一掼,吆呼地叹了一口怨气,站起身来说道:“算了罢,吃彀了!”孔式仪见他这样,忙说道:“圣僧还不曾用饭呢!”济公把眼睛向他瞪了瞪说道:“你这人好发笑,难道有捱定人吃饭的道理吗?”式仪受了他个没趣,暗道:“怪道人说济颠僧有妖魔古怪的脾气,我今日才头一回尝他的滋味呢!”

就此众人将饭吃完,出席净面之后,见那拿铜刷子的还不曾回来,济公便向马仁说道:“俺向来吃着酒,是没工夫说话,但那人那件事,俺到想着一个主意,日前宫中内乱,皇上共用去国帑二十万,就叫他如数的认个报效,倒填年月,申奏上去,然后孔大人代他议个云淡风清的罪过,再引他有报效军饷的功劳,功过两抵,不是就没有事吗?但是那个珠子是要叫他交出来的。俺和尚是从来不吃人家的白大饮食,你就照此办法,回覆那人。你腰间那样方方的物件就交代孔大人,算今日这酒席帐罢,保管是拿得稳妥的。还有一层,假若那老喊要想还价,你就说我和尚说的,十万银子,存了你身边十年有馀,就照官断,也该还一本一利,叫他爽撒些罢!大约要想少一厘,怕的当今皇上做得到,我和尚老爷是做不到的。”当下孔式仪同马仁听得济公这番言语,觉得甚为有理,两人便至屏后谈了一会,马仁出外便向济公道:“圣僧在此办理正事罢,恕在下不陪了。”济公站起朝他望了半晌说道:“你真个走吗?俺说的话你都记得吗?”马仁道:“记得了。”济公又道:“俺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说的话,你都清楚吗?”马仁道:“清楚了。”济公听毕不住地拍手笑道:“亏你记得,亏你清楚,你倒要算个顶糊涂、顶没记心的祖师了。你且莫急,让俺细细的问你一遍,然后你再走不迟。”马仁只得复行坐下。但不知济公怎样向马仁问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125回 用奇刑哄堂大笑 招实供倒地无声

话说马仁同孔式仪走至屏后,计议已定,正然要走,又被济公阻住,说有话问他,只得复行坐下。济公道:“俺也不问你别个,你先前在小房躲着,俺拖你出来吃酒,是说的几句什么话的?”马仁这才明白,因笑道:“不舛不舛,是我忘掉了,师父本说还另外有件事情,同那人一本帐算的呢!”济公道:“既然舛了,就罚你在这里坐着,认个罪过,待俺把这些和尚的供拷出来,斟酌妥当,然后再走。”马仁万分无奈,只得耐着性子,在此等候。转眼之间,却喜那取刷子的差人已转来。此时济公却坐在上炕上首,孔式仪便在下首坐下。济公先叫把刷子送来看看,那取刷子的差人双手奉上,却有三寸阔、五寸长,那竹板上全是穿的密密层层的铜丝,真个不软不硬,十分爽手。望了一息,忽向那拿刷子差人一看,说声:“嗳哟,你才在外面,闹出大祸来了。也罢,虽是你不小心,这个劫数还可解得,待俺明日设法是了。”那差人便向济公磕了个头,退在旁面。

济公便朝下面和尚问道:“你们招是不招?若是不招,莫怪我帅父叫你们受受这刑罚的利害!”众僧睬也不睬,内中有一个说道:“我愿招了,但是你这犯戒的狗畜问我,我是不招的。”孔式仪忙接口道:“你既愿招,就作为本部堂问你的是了。”那和尚道:“既大人这样说法,我就招了罢!我们三十二人皆是灵隐寺的徒弟,同这济颠僧是一个师父下山。”孔式仪才听了两句便骂道:“胡说,胡说。”反是济公说道:“孔大人你且莫阻他,但看他说到究竟怎样。”那和尚又说道:“怎样啥?问到怎样啵,皆是你害我们的。那日我们在庙中无事,忽然见他转来,一手拎着一块蛆了扒扒的狗肉,一手提了一壶烧酒。我们便问道:‘你这几个月在那里的?’他说道:‘我在皇宫里看病的。我不瞒你说,我本不会看病,大约里面的宫娥嫔妃,都是害的相思病,日间凡有那处找我去诊过脉,夜间我便作起法来,陪他去睡上一夜。可也奇怪,无论那个,经我同他一睡,他的病就好了。现今皇宫里,一个个我总是有交情的,都恨不得暂时我做了皇帝,所以怂恿皇上建大成庙。到了这日,皇上必定要来拈香,就此把皇上杀了,他们便保着我登那大宝。但我一人虽有法力,到底恐怕不得成功,所以回来同你们商议,帮个小忙。日后我做了皇帝,你们便都是开国功臣,不比在庙里做和尚高得多吗?’所以我们三十二人,都被他惑动了,就跟他到了大成庙。今日果然皇上来做圆满,但我们到底存心良善,不敢动手。他见我们误他大事,饭后候皇上起驾,他便将我们叫到方丈里面,全行杀害。先将本然师兄剁去膀子一只,然后又用了定神法,将我们捆起,送到大人这里,反栽害我们要想杀他。这是大人的明见,现今那师兄本然,明明被他剁去一只膀子,这就是他要杀害我们的真凭实据。此是我们的实供,求大人作主是了。”

孔式仪听毕,说道:“好供好供,快些把这劣畜的牙齿,替我敲尽了再说。”那两旁吆了声堂,执刑的差人拿了皮掌就要上前动手,济公道:“不必再耽搁时刻了,不如早些用我的刑法罢!”就此便喊道:“你们下面拣力气大的替我来八个人。”说着便走到下面,在那三十二个和尚中间,拣了两个顶胖的指着道:“先替他把鞋袜脱了去!”差人当即将二人脱去鞋袜。又说道:“你们这四人将他们上身捺住。”随手就将刷子拿来,说道:“你们这四人,代我每人抱住他们一只腿子,用这刷子刷他们的脚心。”分付已毕,然后坐下对孔式仪说道:“大人请听供罢!”那些站堂的书吏差人,此时才知道要这刷子原来是这个用处:但这样刑罚我们倒不曾见过呢!怪道他先拣这两个胖子,俗说道,胖子最怕痒,这真正应着古语了。不言大众暗中在此议论,单言那四个差人,每人抓着一把刷子,扳住他们一条腿,才上去刷了几下,就听下面“嘻儿嘻儿”笑起来了;又刷了几下,只听这个“哈哈哈哈”的一阵,那个又“哈哈哈哈”的一阵。那些书差,就连那三十个和尚,看得这样子,也因笑答笑,“哈哈哈”、“哈哈哈”的笑个不住。孔式仪初初的还装个官相,故意的忍着笑,到后来也便“哈哈哈哈”的笑起来了。那四个差人见了人“哈哈哈哈”的笑得凶,他手下便格外刷得凶,那底下的两个和尚,直即笑得头也晕了,肉也麻了,眼睛也黑了,那肚肠子笑得就同打了结的样子,心里要想不笑,越发“哈哈哈”的笑得更厉害呢!那济公又在旁边,拍手顿脚“哈哈哈”的引着他们笑,衬着他们笑,此时这刑部厅屋里,看闲的、有事的,上上下下百十多号人,没一个不笑得眼泪鼻涕直往下淌。单是受刑的这两个和尚们却把心花都要张开来了,知道万万不能再笑,只得“哈哈哈哈”的说道:“我愿招了。”那个见这个说道“愿招”,他便也想说个“愿招”,那知笑得连这两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哈哈哈哈”的说道:“我,我,……”又“哈哈哈”的说道:“我,我愿……”又“哈哈哈”的笑了半息,这才用劲的忍着,把“招了”两字才说出来。

济公见他两个既自称愿招,便分付差人松手。那二人见松手不刷,定了定神,便要上前招供。那知才一开口,不觉“咕-咕-”的还是要笑。有人见了这样又复笑起,就此这个带累那个的,又“哈哈哈哈”哄堂的笑了一阵。然后那一个顶胖的和尚,才跪上一步招供道:“僧人名叫清雅,本是梁山泊鲁智深的徒孙,我师父名叫通慧。自从师公死后,便占了洞庭山的后山那菩提院。我的慧师父不但武艺出众,并能懂那奇门遁甲。旁边的这三十一位师兄,都是绿林中犯了大案,来投效我的师父,便代他削了发收下来的。今年春间,我师父到镇江打听江口的买卖,听说济颠僧将刘香妙在张允明张钦差家内捉住,由张公子送到镇江府就地正法。这镇江决人例行在凉篷山脚下,我师父因刘香妙是小西天狄元绍的妹婿,我师父同狄元绍有八拜之交,所以到了决犯的那日,我师父便到凉篷山脚下,候到开刀的时候,脱下一件衣裳向杀场上一甩,作了一个替身法,将刘香妙带回洞庭山菩提院,叫他睡下,嘴里给他含了七粒茶叶米,脚下给他点了一盏七星油灯,过了三七二十一个时辰,唤他起身,说道:‘此回你要报济颠僧的仇,就容易了,他总以为你真个死了,可以出其不意,便好下手。’”

济公听到此处,说道:“原来如此!怪到我在平望行辕算定刘香妙已经被杀,怎么后来刘香妙又出现的呢?原来是通慧这活贼作的法子。”说毕,又问道:“以下便怎么的呢?”清雅道:“就此我师父将刘香妙留在庙中,过了两日,送了些盘程,打发他回了小西天。一连过了几个月,也不曾通个音信,直到八月初五,刘香妙忽然又来了洞庭山,并带来狄元绍的书信,说道:“此时有个好机会,可以杀害济公。听说大成庙已经修成,择于二十日皇上亲到庙中做圆满,兼且迎请圣僧入庙,现有招募僧徒的报子各处刷贴。舍亲狄元绍的意见,以为师父手下有能为的徒弟甚多,务请拣选几十人应募入庙,或者就便将济颠僧杀害,或者趁皇上人庙的时候,将皇上刺死,我等随即逃走。以后追起凶犯,见皇上是和尚杀的,这个罪过不都在济颠僧身上吗?我师父听到此处,说道:‘好机会,好计策!’随即就选了三十二人,内中着重的是本然师兄,他口中炼就有三支枣核镖,百发百中。当下就备了酒席,关会了我们行事的法子,雇了三只大船,打发我们动身。幸亏一路风顺,初八日就到了西湖,随即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次日打听到庙投效的章程,才知庙中是御史金仁鼎主事,凡执事的和尚,须五百银子的孝敬才得入庙。和尚那有这笔银两?所以到了初九这日,庙中和尚一个没有,我等便同客离东家商议,托他找那金御史的门路。可巧找着一个高见,就同他谈定,大成庙除掉方丈之外,其馀一应执事,共计一万二千银子。说合既定,立了交单,我等立即就着阅世师兄,由旱路直奔小西天去取银子。因他叫作飞毛脚,每日夜可行八百里,所以才用他的。我等就在庙中候着,到了十四日下午的时候,银子已经取到,十五日就去找高见。那知高见老早的便到金相府过节,又没人通个信去,候至十六早间,高见才到我们寓处,就将银子给他看过。他说道:‘今日太后万寿,是会不着御史爷的,明日才能料理这事。’不料到了十七,内城不知什么乱事,四门紧闭,我等亦无可如何,一直到了十八午后,才将事情弄定,把银子交清。十九日就由高见把我们送到庙中,见过御史,派了执事。到了今日一早,果然皇驾到庙,……”说到此处,忽见那清雅就同说不出来的样子,身子朝下一倒。不知所因何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126回 猛和尚愿试奇刑 杨将军善谈宗教

话说清雅正然流流下水跪在下面招认实供,忽然身子向下一倒,声息全无。孔式仪忙叫差人取过风灯近前一看,原来是昏过去了。总之人的身体越胖越虚,清雅这个秃驴,他是通慧自幼带大了的徒弟,平日打劫各事,总不派他去吃辛苦,他只在庙里照应钱财,山邻的妇女稍有姿色的没一个同他没牵扯,真个吃的好的,嫖的好的,所以弄得又虚又胖。这日在庙中上半日,一刻子上殿,一刻子接驾,一刻子说法,已经劳顿不堪;心里还有那些杀害的情事,注意留神的;到得中斋又是素菜,不甚对味,吃了个半饥半饿;跟后又拚命的一顿厮杀,又被四爪倒攒蹄的捆住了一抬,晚间又下曾有晚饭吃,又被刷着脚心,笑得个死去活来,足有两个更次,及至来招口供,又是跪着,这一段口供又是很长的,所以说到半路,觉到一口气接不上来,就昏晕过去了。孔式仪见他倒在地下,虽然人事不知,却然还有鼻息,知道他必是晕去,就着贴身的家人到后面取了半碗粥饭慢慢灌下。

过了一息,这才苏醒过来,定了定神,又供道:“皇帝到了庙中,我等便时时刻刻要想下手。”说着又用手指着杨魁等道:“那知这三位将军伴着皇帝寸步不离,以致不敢造次。到皇帝起驾之后,我等知不得中计,便大众斟酌,想借本然师兄的口镖暗刺济颠。不料镖也伤不着他,打也打不过他,反被他用法子将本然师兄的膀子剁去,一个个的皆被他捆了,送到这里。这都是原原本本的实供,还求大人超脱一点才好。”说毕,又对孔式仪磕了几个响头。济公就此对马仁说道:“马大人,你可曾听见吗?这不是又是金仁鼎贪着那一万二千银子惹起来的祸吗?这幸亏皇帝福大,不曾受他们的暗害,就是俺留你在此,也是为的这堂口供,要请你顺便带去把老贼望望再说。”说毕,便走到外面望了一望,说道:“天光已不早了,索性明日大早走罢!”此时孔式仪便着部书在供后将三十二人名字填齐,先拿到下面叫清雅画了押,又说道:“你们众增听着:愿供者即在供后自行答押,不愿供者再拷。”当时众僧皆称愿供,一个个皆把字签完。

独有那断膀的本然暗道:我一只膀子剁去,到此时还是血滴滴的,也不觉到怎样难过,因何刷子刷刷,又不伤皮,又不伤肉,就轻轻巧巧招了实供?我倒不大相信!想罢,便喊道:“你们听着,不必叫我画供,我是不会抓笔的。”还有那不识霉的部书,将一支笔硬向手上捱去,说道:“就画了罢,统统皆画过了,谅你一人也执拗不去。”那知本然抓过笔来,顺手就朝天井外面甩去,恰巧济公从外面望了天气,正朝里走,就被这支笔不偏不斜的在额角上点了一点,不禁哈哈笑道:“今科新状元多分是俺的了。”笑罢,又说道:“你们快把这厮也刷他一刷。”不料那本然的生力果大,熬劲又好,去了七八个差人,还有雷鸣帮着,才把他按下;又是五六个,搬脚的搬脚,刷脚的刷脚,刷了有一顿饭的时刻,但听他哼儿哼儿的,把牙齿咬得怪响,决不曾笑过一声。杨魁等见得,嘴里不言,心里暗赞道:倒也是个汉子。孔式仪见他能熬住不笑,谅情断难取供,便对济公说道:“由他去罢,供上少他一人之押,也不要紧,不若省些事罢!”济公连三摇首道:“不能不能,要使不能叫他笑出供来,将后俺作的这个刑罚没得用了。也罢,待我亲自来助助劲。”就此蹑着足,走到本然跟前,把衣袖扯了一扯,头扭了几扭,装出那千娇百媚的喉咙说道:“你招了罢,你招了罢。”说着那个蒲草盆子的头,还是怪里怪气的扭个不住。大众看了这样,这一个“哈哈”,真个要听到几里之外。本然就见了济公这样,也还可以忍着不笑,那知被大众的笑声牵动,不由得先咕了两咕,觉到那张嘴就同支开来收不拢的样法,突然的一个“哈哈”,由此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再也止不住了、本然此时才晓得这样刑罚比疼儿痛儿难过百倍,连忙带笑带喊的说道:“罢了,罢了,罢了,把那卖身纸拿得来我画了罢!”济公“哈哈”的拍着手笑道:“你居然也到了这个田地吗?”孔式仪分付松刑,部书便将供单拿去画了字,跟手标了一面牌子,将一众和尚收了民字外监,直到剿灭小西天之后,方才分别定罪,此是后话,到那时自然叙明。

单说孔式仪发落和尚之后,一众书差也都退出,厅上只剩了济公、孔式仪、马仁并湖西营三将以外,无一外人。济公便对马仁说道:“这一件事你也同那金老贼商量商量,问他可担承得起?俺今日也不比往日了,有一个家当儿要经纪经纪了。蒙皇上发了三十万库银造了一座大庙,除庙以外,一些出息没得,难道来的和尚逐日里嚼菩萨不成?俺查得这小奸贼,眼下在周家堡置了肥田二十四顷十八亩二分,俺倒很合式他的。他想俺息事,叫他把这笔田,统统布施到庙里去,尽午饭前就要交到。若是迟到饭后,俺就把这堂口供就送到皇上那里,叫他看看去了。”正然说着,只听外面槐树上鹊窝里的鹊子嘈杂了一阵,那天井里的鸡子,扑了几扑又啼了一声。马仁走至外面一望,但见东方雪亮,几点疏星,西边一个凉月,就同一面金镜倒挂在天上一样,两边阶檐下面一声一户的蟋蟀叫得凄凄切切的。瓦巷内,自己的一顶便轿横在旁面,两名轿班就在那轿子里面睡着,一众湖西营的兵东倒西歪的,皆睡在暖阁地板之上。又听得远远有说话声腔,顺着那声腔走去,原来北面墙上有一短窗,里面一众家人在那里打吨的打盹,谈心的谈心。自己跟来的一个亲随,也在其内,猛见主人走近窗外,忙立起叫了一声,就由暖阁绕出。

马仁便同着亲随转走进正厅,却听得济公等正谈着那徐国舅的事件。孔式仪对杨魁等说道:“现今华夷同处,盗贼孔多,明日法场上还要累三位将军照应一点。到那时刻,兄弟再具片过去奉请是了。”三人忙回道:“岂敢岂敢,自当过来敬听差遣。”孔式仪搭眼见马仁的跟随已站到外面,便着他喊那家中一众家人,预备面水等事。济公听见说道洗脸,便连忙同孔式仪附耳说几句,又向马仁附耳说了几句,又嘻嘻的同杨魁等说道:“和尚少陪你们三位将军老爷了。”说罢,扭头扭颈的打了一个哈哈,往外就走。杨魁等连忙站起相送,孔式仪道:“师父净过面再走也好。”济公便站定想了一想,说道:“孔大人,你真个说新鲜话了,我这脸上的焦巴子一天一层,是有数目的,一年三百几十几日,就该三百几十几层,到了除夕日,要到玉皇菩萨面前交数,这个就能洗得的吗?”说罢,转身便走,一路歪歪斜斜的头也不掉,直往外面去了。大众送到外面,见他理也不理,到党有些没趣。

孔式仪向马仁道:“此人‘天真烂漫’可以足当。”杨魁道:“世间器皿,非方即圆。儒教者,地道也,后天之赞化也,故以方为宗旨;佛教者,天道也,先天之开化也,故以圆为宗旨。此儒教中之人品,所以贵乎有棱角,而佛教转贵乎无棱角也。”马仁赞叹道:“妙论妙论,怪道人说杨将军不但武艺出众,而且学问兼人,即此一席话,已可见其大概矣。”杨魁道:“见笑见笑,今日在刑部大人这里论道学,周正是孔子门前读《孝经》,多不自谅耳。”孔式仪亦赞叹道:“妙趣天然,杨将军真可人也。”一众谈谈说说走到里面,自然各人梳沐,吃了点心,各归各处,这也不必细说。

且言济颠圣僧出了刑部衙门,把灵光一按,暗道:怪到昨晚去拿那铜丝刷子,许久许久才得回头,原来这人家还住在外城呢!随即放开大步,直往前走。此时日光才出,店铺的门还是关得紧紧的,街上除掉扫垃圾的,拾狗粪的,一些小贩子下青货行的以外,还没有什么上色人走。济公又走了一会,已到了外城狮子巷口,但见远远来了四五顶小轿子。济公又把灵光一按,心中早已明白,见那轿子一顶顶的皆进了狮子巷里,济公也随即跟着轿子走去。不知为的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27回 济颠僧清晨遇小轿 萧麻木赤体钻篱笆

话说济公跟着桥子走进了狮子巷,那巷子里街道倒是很宽的,两旁还开着许多的店铺、那轿子走至一家门口,便统统歇下。里面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两个二十多岁的妇人,一个十八九岁的闺女、才进了门便姐姐、妹妹、姑娘、小姐,一条声的哭起来了。济公远远相了一息白眼,搭眼见那人家对门有一爿小酒店,已经把糟坊的招牌挂出来了,济公便慢慢的晃了进去。

那店里一个掌柜的说道:“和尚,你也太早了些了,我们这里是僧道无缘的。”将公听他说了,便站住脚朝他望了几望,暗道:可要死,我堂堂一个御赐的圣僧,他居然把俺当着个讨饭和尚了。正然要想大大的发作他几句,但然见那菜架子L,挂着一只煮熟的咸狗膀,转念想道:俺不能发作他,不要把一顿好饮食得罪掉了罢。就此反转把那脸上装得堆下欢来的样子,说道:“开店的东家,你老人家看舛了人了,俺不是来化缘的,是来照顾你家宝号生意的。”那人见了这个邋遢穷形,估量着道:就是生意,也不过十文八文一碗靠柜酒;把他弄进门里,设或来了笔大生意,嫌他龌龊,不是为小失大了吗?想罢,便伤声毒气的问道:“请请请,我家不发你的财,你到别人家去罢!一碗半碗零酒,我家不卖的。”济公又陪着笑脸说道:开店的,你莫要生气啥,一碗半碗不卖,一坛两坛你总是要卖的了?”那人见他再三俯就,这才招呼他进里坐下,那人便拿了一双筷子,一只酒杯,问道:“和尚,你究竟要打多少酒?要吃什么菜?头一笔交易请顺遂些罢!”济公道:“包管顺遂。我是专吃八笔头的。你代我把那原坛的酒拿一坛来吃吃看,吃得好再为后添;下酒的菜,俺是最下喜欢左一碟右一碟,零零碎碎的,你代我把那菜架上的一只腌狗腿,统统拿得来就算了。”那人嘴里连忙答应,心里暗道:我这爿酒店也开了十多年,倒不曾遇这样的大吃口呢!随即开了一坛原装的酒,向那桌子旁边一放,走到菜架上,把那一只狗膀取来,又顺手带了一只大碗,对济公道:“和尚,我看你这一坛酒,用这酒杯慢慢舀来,不大爽利,不如用大碗倒罢。”济公此时看见这一只大碗,就恨不得向那人磕头,说道:“你这个东家,怪不得要发财,真个又伶俐、又晓得人的甘苦。俺且问你:你这一爿店,难道上上下下就是你一个人吗?”那人道:“我店中本有两个伙计,只因对门这位徐杵作子家里,有一位补房奶奶,娶了不到两个月,突然的夜间吊死了,听说因个什么同衙门的叫做萧麻木来借刷子,就因这个上头才死的。所以一早的徐大爷就把我的两伙计央他去,帮着提那萧麻木去了。”那人说毕,就跑进柜里自去照应他的生意。济公便一面的撕着狗腿子,喝着那大碗烧酒,一面便朝着对面门里瞧个热闹,倒觉畅快不过,暂且按下不提。

单言徐件作家的新妇,娶了不到两个月,因何为那萧麻木来借刷子,就会吊煞了呢?只因这个徐贵,他家本是刑部衙门世传的件作子,家道也很得过,年纪已四十多岁了,去年夏天才把正室死掉了的。跟后,人总爱他有这一分家当,又无子女,人又老成,并没什么吃衙门饭的气息,就此替他做媒的人便不一而足。他回道:“我今年已半百的人了,要是讨一个丑陋的,我花钱费钞觉得很不上算;要是娶个标致的,我不能后半世弄一个老乌龟做做。”这个说头出去,也就打断多少人的望想。那知姻缘却有注定,这位吊死的新妇,他娘家姓周,他两个哥哥皆是临安两个不第的秀才,只因家道甚寒,父亲早死,其女已有三十多岁,还未受聘,恰巧就有人也代徐贵撮合。徐贵因他是读书人家,因此欣然应允,就便行聘下礼,不须细说。巧巧的拣了个六月二十外的日期过门,到得成就那好事的时刻,真个新郎、新娘大汗淋漓,加之女子到了三十多岁,不兔情窦已开,较那十来岁生瓜硬开的蹊景,自然不类。那知这位徐大爷总疑惑吃的二水货,还怕他另有旧交的朋友,所以成婚之后,处处防备,自己没有要紧的事件,连脚迹子都不出大门。

这日也叫理合有事,刚刚萧麻木在刑部厅上,听那老伙计说徐贵家有刷尸骨的铜刷子,他拎了一个灯笼,就飞奔而来。到了徐家,刚刚徐贵出外到钱铺里讨钱。这萧麻木他是生性麻木惯的,说明了借刷子的话,就顺便的油嘴打话闹个不了。周氏本来是书家出迹,怎耐烦得这样光景?亲因他是丈夫同衙门的,又不好得罪他,只得连忙跑进房去拿那刷子。此时萧麻木真算到麻木到地了,他见周氏跑进房去,也不问人家丈夫不在家要避些嫌疑,嘴里说道:“我家徐大爷娶了嫂嫂,我还不曾来过呢,难得今朝就便瞧一瞧新房也好。”说着便将灯笼向椅背上一挂,也就跑进房来。周氏此时心里急得要死,晓得丈夫又是个最怕做龟的,便手忙脚乱的将四把刷子拿出去给了萧麻木,说道:“小爷你请外面去罢!我家当家的又不在家,被人看见不像样子。”萧麻木道:“嫂嫂放心,我们衙门前的弟兄们是闹惯的,就是徐大爷暂时回来,看见是我在这里,也不要紧。”

话言才了,那知徐贵一手提着一壶酒,一手拎了两串大钱,忙急急的真个回来了。一进门便说道:“我家大门怎么这辰光还大敞势开的?来一个掩门贼,不要把物事都搬了去吗?”萧麻木是个知趣的,就该赶紧跑出房来,候着徐贵进里,说明借刷子的话,也就没事;不料他还是麻天木地的在那里问道:“这柜子是啥本身的?那妆台是啥店里买的?”直到徐贵走进屋来,听见房里有人说话,心中好生诧异,便骂道:“是那个小杂种跑进人家房里来干甚事的?”周氏正要开口,只见萧麻木也不回个三长两短,拔步出了房门,吓得连灯笼都不要,没命似的赏了他一个飞跑大吉。周氏忙走到房外说道:“这真算是个浑人,我到此时还不晓得他姓什么呢?他说衙门里审和尚,要借铜丝刷子去用,我才进房来拿,他就以生托熟的,跟进来要看新房。想来好生可恨!但这人可是你同衙门的吗?”徐贵听毕,向周氏冷笑了一声道:“同衙门不同衙门,我也查不清楚,总之明明白白是我的同房门的了,你真个不晓得他什么姓,我再把他请来陪你到房里谈谈可好吗?”周氏道:“你不要奸言巧语,信口的乱糟蹋人。好夕他的灯笼还蜡烛点得霍霍的在这里,明早到衙门前,就问他个水落石出,也不要紧的事。”徐贵又冷笑道:“这句话也亏你说,难道我真要做乌龟,跑了去还向他讨嫖帐不成?”就此言来语去,两人足足说了有一个更次,也不打算检点晚饭。

可喜这徐贵倒也不像人家打儿骂儿、吵儿闹儿的,但他没一句不栽周氏奸情,弄得他就跳在黄河里也洗不清。周氏见这情形,也就不同他辨别了,暗暗的掠了几点眼泪,心中想道:这都是前生的冤孽,大约逃也逃不了。就此没精打采的,便进房去睡。那徐贵坐在外面,也不进房,嘴气得像雷公样的,整整坐了大半夜。到了四更向后,觉得身上凉不过,想进房穿件夹衣,候天亮再作道理。那知才进了房,搭眼朝床上一看,只见周氏笔直的,颈下系了一条带子,吊在床柱上面。还算当件作于的,生平靠搬死尸吃饭,不大惧怕,近前按了一按鼻息,知道断气已久,救也不及,对着死尸落了几点眼泪,说道:“萧麻木,你今日真麻木出大祸来了,我同你怎得干休呢!”一面心中画算,便一面将房里的衣服什物收起,那箱簏橱柜皆上了锁,一应理直停当,见外面已有亮光,就出去拣了几家靠实的邻居,敲门进去,说了大略。所幸秋天时候容易起身,不上一刻,男男女女来了多少,皆来帮他照应。他至此才得抽身,又到对门酒店里,把两个堂官央着一同走到丈母家送了信,气愤愤的就到城脚跟萧家来捉萧麻木。

可巧萧麻木由退堂后回来,吃了些饮食,又把裤子褪下来洗了一洗,趁着早晨睡觉,容易晒干,回头就好着起出外,却然赤了半段,拿了一根竹竿在天井里晾裤子。只听外面一扇破板门通的向下一倒,徐贵手上拿着一条草绳.后面带着酒店里两个伙计,直往里走。萧麻木见他那种气冲斗牛的样子,虽然不晓得闹出人命,也量定因为是昨日晚间的事件。暗道:光棍不吃眼前亏,他今来了三个,我只一个,谅情打他不过,反之徐贵离身不过三五步的光景,他便将竹竿、裤子向地下一掼。掉头就想从后身破篱笆上钻出去逃走。刚才钻出一半,心里回想道:嗳哟!我下截还没有裤子,这便怎样走呢?就这打算的时刻,徐贵已走到篱笆下,两个酒店伙计,每人就拉住了一只腿,朝里面倒拖。可巧篱笆外面有一棵小杨树,萧麻木两手将树根抱定,死也不放。徐贵见拖他不动,便将手上的一根草绳,双股头来在他大腿上用劲的抽个不住。外面走路的人,但看见萧麻木半截身子钻在篱笆外,嘴里“徐爷爷”、“徐爸爸”喊个不了,却不晓得所为何事。过了许久,相白眼的人也就多了,这才有人走进里面查点究竟。徐景便由头至尾说了明白,此时萧麻木晓得遭了人命,祸闯大了,越发抱住树根拖不进去。

内中有位认识徐贵的老者说道:“徐大兄,我且问你,你此时一定要把这个麻木种子带了去,还是要喊官,还是要私拷?”徐贵道:“这事我也没得定见,但我的这两位舅爷,诸位也该晓得一点,是周周正正的两个穷书呆子。今朝遇见这场人命,他发起呆性子来,预备交情我几个白禀,一支秃笔,胡乱写写,那时州官闹到府官,府官闹到上控,还愁不冲了我徐贵的家吗?诸位在此解劝,也是明理的,千千有个头,万万有个尾。我今天把他找了去,我也不难为他;但周家教我开交,我也同他没事,周家不放我过身,我也同他不了。”大众听了这话,一个个的皆说道:“徐贵大爷的话十分在理。”便帮同他把萧麻木拖进篱笆里,又一口同声的说道:“你还不赶快的着起裤子,跟徐大爷走呢!谅情拗不过去,莫若见亮些罢!”萧麻木眼泪滴滴的,用手指着那潮裤子说道:“我的裤子刚刚洗了在那里呢!”大众听了,皆哈哈的笑道:“也亏你穷了剩着一条裤子,还这样高兴,害得人家家败人亡的,也没有别法想,就请你着了这条湿裤子跟了走是了。”萧麻木万分无奈,只得把一条水滴滴的裤子穿起,又找了一个邻居来,拜托了几句,这才跟着徐贵等出门而走,大众也纷纷各散。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28回 一心尽考因难呈祥 满中级斯文当场出丑

话说萧麻木违拗不过,只得着了那才洗的裤子跟徐贵就走。但是看我上回书的人,不免要议论我说得不甚圆转。这萧麻木既有个家,闹成这种样子,不曾见他家里有人出面查点一句,难道他家里一个旁人没有吗?列位有所不知,他家里人却无多,单单只有一个七十多寿的老母,又瘫又聋又瞎,较那死人只多了一口气,所以外面就闹成这种样子,他睡在里面就同没事一样。这萧麻木独有一件好处,无论怎样忙法,怎样穷法,他一日三餐,总要按时按顿,煮得好好的捧到母亲面前,候着吃完了,然后自己才吃。一年三百六十日,顿顿如此。就是在今日闯下了这场大祸,独独遇见济公来救他,也是上苍可怜他这点孝心,所以逢凶化吉。就是济公特为的跑来救他,也不过因他是个孝子。善书上说过的:“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看萧麻木的这一件事,可见古人的话一些不错了。

闲话体提。且言徐贵将萧麻木带到家里道:“我这房里你是合式的,索性请你进来乐彀了。”就便寻着一条铁链子,把他向下手床柱上一锁,在外面人看起来巧巧的上手吊着一个女的,下手锁着一个男的,以为徐贵到这地步,还同闹笑话一样。那知徐贵到底是个吃衙门饭懂公事的,内中大有用意,是暗暗做的个因奸致命的势子,以便杜住他娘家人不好开口。锁了停当,一众女眷见他回来,又哭又说的闹了半晌。此时酒店里跟去的两个伙计也回了酒店,将那赤着下截钻篱笆的样子说了人听,没一个不捧着肚子的笑。济公这辰光洒同狗肉已消去大半了,觉到嘴里能教抽点空子说说,便向那两个伙计问道:“听说这萧麻木家里还有个七十多岁的母亲,你们可曾看见不曾?”那两个伙计朝他一望,见是一个邋里邋遢的和尚,连睬也不睬,还是对着大众谈他的心。济公正待发作,只见哄哄的来了一阵人,说道:“周家大先生、二先生都来了,听说还要到临安府请验呢!”一众人说着,直向徐家门里挤进。济公也就站起身来,向徐家就走。那掌柜的连忙喊道:“和尚,你酒钱还不曾会呢!会了账再走罢!”济公把眼睛朝他一顿翻,说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我和尚吃酒,向例总有人来会东,从来自家不曾破过钞的。而且我的酒儿菜儿的才吃了一半,就是你不要我的钱,叫我走,我也是舍不得走。我就在对面门里,把个会东的找得来,代俺还帐,你请放心是了。”说着,但见他扭头扭颈的,从人众里挤到里面去了。那酒店人见他到了徐家,谅他不能由屋上逃走,只得候他出来再说,我也按下不提。

单言济公走进门里,就在檐下站定,只见那周家弟兄两个,一摇二摆、斯文绉绉的跑进来了。徐贵便眼泪鼻涕忙急急的迎出,周大理也不理,昂着头,竖起两个指头,朝耳旁摇摇的说道:“天乎天乎,何夺吾贤妹之寿之岌岌焉不可终日也欤乎哉!”那周二又接口说道:“是谁狗畜生而冤枉吾妹乎不端,不亦其有所此理也耶!”说着走进屋里,又问道:“请问舍妹之亡灵安在?肯引我一见可乎?”徐贵道:“就在这首房里。”周大才要进房,那周二又连忙止住道:“请吾兄暂停之乎贵趾,吾妹胡为乎哉而乃寻之乎短见,呜呼噫嘻!即男子入内阃之其故已耳,兄胡为明知之而故犯之哉!此弟所百计维思,而难为吾兄解也。”就此弟兄两个你“之乎”、他“者也”,在里面牵个不了,一众看的人,没一个不笑得要死。济公此时看了这一派的臭文,实在气闷不过,用手把大众一分,大踏步上前,一把揪住周二的耳朵说道:“你是娘家人,既然到了此地,应该想个法子,把妹子救转来,才是道理。可恨你们这两个酸货,一些正事不问,满嘴的呜呼呜呼,就同读祭文一样,俺恐怕人家活活的一个新妇,被你们这两个呆囚咒杀了呢!”说着那两个指头就把周二的耳朵揪得同烂面馄饨一般。周二摸不着头底,突然被济公揪住这样说法,他倒也还好,并不顾耳朵疼痛,还是头摇摇的、手指指的对济公辩别道:“呜呼噫嘻,岂有不死之人而谓人能彀咒死他的吗也乎哉?岂有已死之人而谓人能彀叫他复活的吗也乎哉?是不可不与长老深辨其情焉者也!”大众见周二被和尚揪得要死,他还要是这个文法,不由得拍着手,一派笑声就同潮水一般。但见周大走上前来,又向周二说道:“噫,异哉!此亦妄人也已矣,尚足与之乎以口舌争耶?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若而人也,非吾徒也,吾弟鸣鼓而攻之可也!”话言才了,周二见周大叫他鸣鼓而攻,他真个就是一拳向济公屁股上敲去。济公此时真个急了,就把周二的耳朵拚命往下一坠,巧巧的把个头坠偏了,半面的嘴头朝上。济公便伸开巴掌说着打着道:“你这讨厌的呆囚!满嘴的之儿、乎儿、者儿、也儿、诗云儿、子曰儿,我就叫你疼儿、痛儿、麻儿、痒儿、啼儿、哭儿、叫儿、喊儿的受用得个不亦乐乎也焉哉!”此时徐家不像死了人,就同戏台上唱戏似的,看的人没一个不笑得肚皮发痛。

那周大见兄弟被和尚左一个嘴头,右一个嘴头,连二连三的虽然不重,活像烧饼店里贴烧饼的势子,真个气忿不过,便大声喊道:“还了得!和尚殴辱斯文,该当何罪?士可杀不可辱,我同你和尚就拚了罢!”说着,就势一老头直向济公胸口撞去。此时周家来的妇女见和尚同周大、周二交手相打,便拍着手喊道:“你们救命啊,和尚打死人了!”就这一声喊,房里锁的那萧麻木倒被他提醒了,暗道:外面既闹和尚,莫非是济颠僧来了么?昨夜他老人家在刑部厅上,本隐隐约约的说过了这句话的。但想要探头望个真实,却再也望不见,身子又被锁着跑不出来。恰巧此时徐贵跑进房来有事,气愤愤的说道:“笑话笑话,岔事岔事,这样闹丧的样子,我倒是第一次见呢!”萧麻木见他在房里叽叽咕咕的,便喊道:“徐爸爸,你老来啥,我有句话同你说呢!”那徐贵见萧麻木喊他,格外有气,走上前来说道:“我同你还有啥话说?祸根祸苗皆由你起的!”就势踢了萧麻木两脚,依旧出门去了。萧麻木急得没法,只得大声喊道:“你们不要得罪和尚哇,这和尚是济颠圣僧来救吊死的嫂嫂的哇。”大众听见这话倒也将信将疑,恰巧外面走进一人,是刑部承刑的书班,姓洪,叫洪守正,平时同徐贵十分要好,听说徐贵的补房奶奶吊杀了,特为过来吊丧。昨夜市和尚是他承刑,济公他是认识的,所以走进门见济公同两人在对面屋里相打,连忙向徐贵说道:“你快些过去解劝,难道济公圣僧你认不得吗?”

徐贵听洪守正这样说法,又听房里萧麻木“圣僧圣僧”的喊个不住,心中这才明白。随即挤到对面屋里,向济公面前一跪,说道:“圣僧在上,恕小民无知,求圣僧慈悲了罢!”济公见徐贵已经认明自己,便就势松下手来,又代周大身上扑扑,周二嘴上揉揉,哈哈的笑着说道:“可怜读书人出世不曾吃过这样的亏,今日要算大大的受着痛了。”周家兄弟被他弄得气不得恼不得,只得面红耳赤,气喘气喘的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济公转身见徐贵还跪在地下,嘴里头“圣僧慈悲”、“圣僧慈悲”,哀哀的苦求。济公笑道:“俺慈悲过了,已经放过你家亲眷了,你起来赶紧将那偷汉的婆娘收殓去罢!”徐贵道:“总要求师父救救妻子的命哩。”济公又笑道:“俺救他的命倒是小事,将后累作你做老乌龟,反转对你不起,不如就此算了罢!”徐贵那里肯听,还是跪在下面再三哀求。济公道:“也罢,你既要我救他,我今分付你三件事,你要依俺,俺才救他呢!”徐贵道:“师父,莫说三件事,就是三十件事、三百件事,小人都是依的,但求师父分付便了。”济公道:“你就要依呢,要是我说出口,你有半个字不肯,那时我发了急,念一个咒语,将那尸身变成九丈十尺长,叫你没处买棺材来盛他,那时你反转就求下祸来了。”徐贵道:“听便师父怎样分付,小人虽自己去死,总是情愿,就请师父说明了罢!”

济公道:“既然如此,你起去先办第一件事罢!先代俺把萧麻木放开,着他前来,俺同他有话说呢!”徐贵忙起身走去,放了萧麻木,一同走来,仍然跪下。济公问麻木道:“徐贵去提你的时候,可曾打你吗?”萧麻木道:“怎样不曾打?腿子倒被他用草绳抽烂了。”济公道:“打得不舛,本是腿子妨的法。他若打到别处,我便同他有帐算了。你只在此候着,同我去吃杯酒暖暖疼去也好。”随即又向徐贵道:“这第二件事,我要问你,你此后还疑惑你妻子有不端不正的吗?”徐贵道:“此后不敢。”济公道:“我也不过分难为你,你自己打掉三个嘴头,免致日后消嘴薄唇的乱糟蹋人。”徐贵无奈,便轻轻地敲了三下,并无丝毫痛楚。济公道:“这样轻松法子,你将来必定记不得。”随用手指着,念了一句“-嘛呢叭迷-”,只见徐贵倒在地下,乱哭乱滚,觉得打的这半边,就同小针在里面戳一样,说不出那样的难受。不上一刻,济公说了声“止”,徐贵忽然跪起,就觉一些儿都不痛。济公道:“此后你家夫妻反目,我却不能禁止于你;但你如有一句冤枉到他不端不正,我立时就叫你发这个毛病。”徐贵当下自然听从;不料过了一天,因同妻子说要话,把济公的话忘掉了,顺口不尴不尬的说了两句,那知忽然的半面头疼得要死,可见佛法比王法还厉害得多呢!此是后话,不必深言。

单说济公见徐贵止了疼,重新跪起,又说道:“那第三件事是最容易的,你去问你家两位舅爷,此后嘴里还‘之乎也者’的吗?”徐贵刚要起身,只见周家弟兄两个连忙跑来跪下说道:“愚弟兄已知罪了,此后再也不敢如此,然而请圣僧从速救活舍妹罢!”济公还未听完,-着眼睛向两人骂道:“你看你们这两个说不改的死回,嘴里还是‘然而’‘然而’的呢!”周二道:“愚弟兄不过如此之云云,并非有心用文法者也。”济公听了,只急得向二人跳脚说道:“实在可恶,可杀,可恼,可恨!他到底不能离‘之乎者也’的,算了罢,算了罢!想情你是孔夫子的学生,我佛家管不了的,算了罢,算了罢!你们皆站起来,领着俺去救人罢!”徐贵同周家兄弟大喜,便连忙起身,领着济公进房去救周氏。那知济公才进房门,忽然倒退出房,说道:“俺不去,俺不去。”但不知济公所因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29回 救贤妇周氏还魂 骂腐儒济公说道

话说济公正然同了周氏兄弟并徐贵走进房里来救周氏,那知忽然退出,说道:“我不去,我不去,死也只好听他死罢!”三人听见,就拦着房门跪下说道:“师父因何忽然不肯进房救人,究属是何原故?”济公道:“这个原故,俺却不好意思说,想情你们也该明白。”三人道:“我等真不明白,就请师父说明了罢!”济公道:“你们实在苦苦的要我说明,俺就说了罢!昨天晚间还算来的是衙门里的同伙,你徐贵就赖道有奸,把个知文达礼的妇人逼得寻死。俺此时若走进房去,将来你们夫妇相吵起来,不是又要栽害那人偷和尚了吗?这个嫌疑我和尚是要避的,万万不能造次。”说毕,装鬼似的就要往外逃走。三人听了这话,虽然看见他做那要走的样子,心里早明白他是闹的笑话,便统统站起,将济公带拖带拉的请进房去。

恰巧此时萧麻木也跟得来看济公救死人,便站在旁边,济公向萧麻木说道:“你可看见吗?以后要向人家内室里走,总要像俺这样,请的请,拖的拖,求的求,然后进来,方保没事。要像你昨晚溜进来、逃出去那种样子,不是活活的丢丑吗?”萧麻木被他笑耍了一顿,真个无言可答。济公这才慢慢的走至周氏尸旁,将周氏鼻息一按,对徐贵说道:“你快些把他松下扣来,将他平躺在床上,让俺好来施救。”徐贵才要动手,偏偏那不识霉的周大说道:“师父莫要记舛了吗?小可尝看见医书上说过的,大凡救吊死的人,必要将下身抵住,撤上气来,才能落绳,否则绳子一落,那气直从下窍走失,那就不得回来了。”济公一听,不觉无名火起,说道:“你说的话一些不饵,幸亏你看过书的,俺却一字不识,就请你去救他罢,谅情也用不着我了。”说着,站起来向外就走。徐贵见了,只得丢了死尸,忙走来将济公拖住,说道:“他们那些臭文,师父莫要睬他!总之求师父慈悲,小人的夫妇要紧。”周二也抱怨周大道:“请你就不必开口罢!还说什么书不书,你真正要算不知进退呢!”周大自此再也不敢开口。

但见徐贵一面把济公留下,一面将周氏松了绳子,在床上安放停当,济公便从腰间掏出一粒转魂丹,向周氏嘴上一放。周氏上吊的时刻,因圈子做得大,却吊在急喉上半,所以死得闭口合眼,牙关紧闭,并不是伸舌头、挂眼睛那种吊死鬼的恶形。济公见他口唇不开,那转魂丹不得进里,便用手将嘴唇扒开少许,将丹药纳人,然后用指头捏了个诀,对着周氏的嘴,连留连圈的。但见那周氏嘴里就同搬青果一样,这面滚到那面,涌了有几十个周转,忽然的无影无形,不知何处去了。不上一刻,又听周氏腹中-鹿-鹿的怪响了有一顿饭的时刻。济公又在腰间掏出一个钮扣大的小葫芦,就在里面倒出一星星末药,由周氏鼻窍吹人。忽然见得周氏上眼皮连动是动的。此时这屋是男男女女足挤了一屋的人。那周大受了一肚皮呕气,坐在那椅子上纳闷,忽听见一个个的说道:“眼睛皮已能动了!”他便将大众分开,挤到床前,就用那近视眼看文章的架落,瞅着妹子面前,脸对脸的细看。不料这个时候,刚刚末药的药性已经走足,周氏忽然的咯切一个喷嚏,连痰带涕的就打了周大一脸。周大连忙下床来去寻水洗脸,那周氏便在床上叹了一口气,说道:“闷煞我了!”一房的人见周氏已能开口,莫不啧啧称奇。徐贵是格外欢喜不过,便对看的人拱了拱手,说道:“诸位请回府罢,没有事了,改日再为到府奉谢。”一时的只听得呼姨姨的、喊妹妹的闹了一阵,大众皆纷纷散去。

徐贵就请丈母照应周氏,便把济公等请到房外,对洪守正说道:“老仁兄,小弟有一件事奉烦,请你到畅叙园叫一桌烤席,叫他暂时送来。这位师父,我也没得报答他老人家,晓得他最喜欢吃酒,就请老兄同舍亲、萧伙计等作陪。”济公听见忙说道:“不必不必,你家对门酒店里,我还有酒同菜吃了一半,存在他那边。他家的菜到很对味,俺们就到对门去吃罢!”徐贵道:“酒店请客,不大恭敬,还是叫席来才好呢!”济公把眼睛朝他一-,说道:“你这人有多狡滑,嘴里恭敬恭敬的说得倒好听;难道俺要向东,你要向西,这就是个恭敬的道理吗?”徐贵受了他一顿强词,那敢还同他违拗?只得说道:“师父莫怪,师父随喜那处,小人遵命是了。”济公道:“既晓得遵命,就同我到酒店里去,俺同你便一笔勾销;若再给俺半个不字,那就怪不得俺同你拚命。总之,俺救活你家一个,拚死你家一个,那阎王簿子上一颗冲讫戳子,也还抵得直,俺了没什么罪过在那里。还有一句话,俺交代你,你这两位舅爷同去吃酒,千万不能诗云子曰。俺生性有个坏脾气:只要有酒,就靠着毛厕旁边都吃得下去;但是遇着读书的之乎也者两句一谈,那便不由的作起恶心,真个要呕得三天三夜,直即要把去年肚皮里留下的存货,一股包教都呕尽了才得平安呢!”当下周氏兄弟见他如此难缠,句句嘲笑着自己,本不情愿同他去吃酒,但是穷书呆子没一个不好吃,心中骂道:此时佛家当道,我们读书人且受你些气,有朝一日,辟除佛老,卖和尚、逐和尚的时候,我等再为报仇不迟。此时且忍着气,混他一嘴,油油肚肠,再作道理。想罢,却然徐贵已统统招呼过济公,因此弟兄两个也不开口,就跟着一同出门来,向酒店里走。

济公一见酒店里的那人,便笑嘻嘻的说道:“可不是会帐的人寻着来了吗?你这人也太觉小气,先前俺走的时刻,不幸亏两只脚帮俺的忙跑得快,要是慢了一步,被你抓住,照你那种狠相,真个要把俺吃下去的打了吐出来才称心呢!”那人此时已晓得他就是济公和尚,虽然被他一顿收拾,那里还敢辨别?只是强笑着脸说道:“师父莫怪,小人马上给你老陪礼是了。”济公随即仍跑到那张桌上,搬起那坛酒,筛了一大碗,咽咽的喝了几口,这才坐下,抓起那只狗膀,又咬起来了。周二见济公坐在桌子横头,忙向正面指着道:“师父还居首席才好,你老坐这旁边,那小人们不是没处坐吗?”济公候他说完,便拍手呵呵的指着周二说道:“你这浑人,可算惯会说浑话。小人没处去坐,不会坐到他娘怀里去吃奶的吗?”此时洪守正见周家弟兄屡屡被济公没趣,面情代他难处,只得说道:“二先生,你老不知这位师父的性情,就便太后、皇上,以及我们家里老爷,都晓得他欢喜随便,最恨拘礼。我们大家就坐下来罢,免得讨他老人家厌弃。”就此大众便团团坐下,堂倌拿来杯筷,徐贵就关会堂倌,喊了几样菜,又添了两壶酒来。不上片刻,酒菜皆到。那酒店里面掌柜的又切了一大盘透明的咸狗脯,送到济公面前,说道:“这样菜是不要钱的,作为得罪师父来陪礼的孝敬是了。”济公见了这一盘上好狗肉,这一喜欢非同小可,忙说道:“领情领情领情,你东家也忒费心了!莫说你东家并不曾真个得罪俺,就是打了俺、骂了俺,也算不了什么要紧。你请有事去罢!”说毕,便将那狗膀向怀里一塞,又说道:“此时却有好的吃了,那坏的且收起来,留着回去坐在铺上,一早一晚的嚼嚼,也是好的。”济公就此大块的狗肉,大碗的烧酒,吃了个称心满意,也不同人拘礼,也不同人说话。

但听桌上洪守正有说有关的,尽说的济公在外面医人疾病、救人患难的那些话。济公见洪守正虽是满口的称道他,究竟说不着他存心的道理出来,便将手上那只酒碗踱的向桌上一掷,说道:“我的洪书班老爷,你快些清住贵口。照你这样说法,俺和尚在临安一日,那临安的城隍菩萨面前,不是倒不发市吗?要晓得俺和尚的道理,全是个福善祸淫,替天行道。就如今天,俺做的这件事,也不是遇见死人就救活了,遇人有祸就救转了;假若周氏他不是个节烈的妇人,假若萧子他不是个贤孝的子弟,俺也只好听他死的死,亡的亡,坐牢的坐牢,办罪的办罪。但他们既是孝子节妇,俺所以才来救他;就是没有俺在此地,有他俩这节孝的道理,也必定另外有个机会,叫他们不得亡生,不得受罪。就如日前宫中内乱的事件,俺和尚不会作些法,叫他们不得内乱,岂不省了多少手脚?不知大数已定,内中有许多应该伤家的、亡身的、受罪的、避难的、升官的、发财的,俺和尚能彀用法力化做没事的吗?就是俺和尚道天行事,必定也要另生节枝,还要归成那个定数,才得罢了。”这一席话说得大众哑口无言。徐贵才晓得周氏是千贞万烈的妇人,萧麻木才晓得是自己的孝心感格天地,各自暗暗欢喜。

内中单有周大仗着自己是儒教的秀才,到底不大佩服,因问道:“请问师父,你师父守的那佛教的道理,可是同佛印禅师一样的道理的吗?”济公道:“怎么不是一样?”周大道:“既是一样,当日佛印禅师同苏东坡谈心,没句话不用文法,因何师父独恶嫌愚弟兄用文法,这是什么道理呢?”济公听毕,不禁站起身来,脸朝着板壁,笑了有半个时辰,这才回转身向周大道:“亏你好意思还提苏东坡。苏东坡为一代大儒,出口如吐珠玉,他满口的文法,像你这嘴里不通的之乎者也,可有一个字吗?俺不是恶嫌你谈心理文法,俺是可恨你用不通的文法。假如你也同那苏东坡一样的文法,不但我和尚不敢说你不是,你弟兄两个也不至于空担个读书的名目到今日了。而且还有一说,俺和尚在外面,就那儒、佛两教的人,也验过不少。大率做和尚的嘴里一口一声的‘阿弥陀佛’,大半皆是奸盗邪淫;读书人嘴里一口一声的‘之乎者也’,大半都是狗屁不通。俺不怕你们弟兄见恼,大约总犯着这点毛病呢!”

周家兄弟此时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反转洪守正用那闲话代他们过门,便向萧麻木道:“请问萧伙计,你这个尊名,究属谁人送你的呢?想情你的正名必不是‘麻木’这两个字啊!”萧麻木道:“我小时也不曾到过书房,并没个什么正名,十一岁就到衙前班房里跑买。我父亲在时,人本喊他‘萧麻木’,所以我那小时,人就喊我‘小麻木’。‘萧’同‘小’本是同音,所以这‘萧麻木’的名字就喊得传下代来了。我心里也甚忧愁,假或明日讨了亲,生个儿子出来,人必定要喊他‘小麻木’,到我死后,必定又顶了‘萧麻木’的正名了。就此一代一代的先叫叫‘麻木’,后叫‘萧麻木’,这个‘麻木’的名头,不晓得那一代才传完结呢。”通桌的人见他这样说法,没一个不哈哈大笑。忽见济公站起身来,将大碗酒喝了干净,又把酒坛子搬起倒着喝着,喝空了坛子,对大众说道:“俺走了,俺走了,俺还有要紧的事呢!”徐贵忙起身,还要问他周氏可要调养吃药等情,那知他一溜烟的早已出了酒店,不知何处去了。毕竟济公有什么要紧事件,且听下回分解。

第130回 治冤鬼瞎韦驮显灵 送山田金御史脱罪

话说悟真在大成庙,自从济公走后,跟后陈亮等又将一众和尚统统捆好,着营兵抬了就走,自此庙中只剩着两个雇工的道人,并自己三个人。幸亏天光不早,进香的也稀少了,悟真便叫道人把山门关好,自己便到库房查点查点。但见桌上有两本日行的帐簿,一本上题着“日行流水”,一本上题着“布施总登”。将日行帐展开一看,上面煞了个总码,写着道:“除支净存钱二十四千零三十六文。”悟真将旁边一堆钱过了过数,巧巧二十四千,桌上钱板上有些须零钱,大略分文不少。又将布施帐查出翻阅,见上面写着:“当今太后助本庙建修功德银十万两。当今皇上助本庙建修功德银十万两,定风珠、辟火珠各一粒。当今皇后助本庙建修功德银十万两,白米三十石。三十六宫嫔妃公敬佛前千佛慢一顶,莲花幡二十四挂。韩王府乐助佛前灯油十石。秦相府乐助香仪一百千文。金相府乐助香仪十两。”除外还有无数的无名氏,助米的、助油的、助钱的,足足有上千的花名。总因大成庙是皇上敕建的,这个声名大队,没一个不来布施。悟真看过了帐,又跑到后面仓屋里看,但见屋高的米集子十几个,香油满满的七八缸,柴薪、蔬菜不计其数。悟真看完,就在禅床上坐了一禅,专候师父回来做课众,吃晚饭。那知一禅坐完,外面已是黄昏,仍不见师父回来,只得一个人撞钟击鼓,烧了晚香,便同道人将日间的剩饭剩菜胡乱的吃了一饱,同道人谈了一席心,又到禅床上坐了一禅,还是守不着师父回来,只得点了支烛火走到库房里面,在那清雅铺上宿息。他这铺上真个香暖异常,悟真出世还不曾享过这样的福,心中又忧又喜。喜的是这一座大庙宇,暗暗的就归我住持;忧的是这位济公师父,他从来不会经纪。我这初初的到来,又摸不着头底,怎样安排是好。

就此百虑交集,想了再想,也就沉沉睡去。觉道自己坐在库房里面,迎着房门等候师父,坐了许久,忽见一人轻轻将门帘一揭,往里就走。悟真以为师父转来,忙起身迎上说道:“师父转来了,怎不听你老敲门的呢?”话未说完,只闻得一阵香味从鼻窍透入,悟真好生诧异,再为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师父,却是一个绝色女子。悟真这一吓非同小可,忙说道:“你是何人?代我赶快出去!这是什么所在,就容得妇人进来的吗?”那女子听说,便向他微微笑道:“你这个和尚忒也太老实了,请问你们这库房里有个清雅,可在里面吗?”悟真道:“我这庙里现今就只我一个和尚,并没第二个。”那女子作诧异道:“这又奇了,今早放我来的时刻,明明分村是大成庙库房,怎么会不在呢?”悟真道:“不在不在,你快走罢,我要关房门了。”那女子站下呆了半晌,又向悟真把眼睛勾了一句,说道:“你这小师父倒很体面,亏你一个人在这里倒不嫌寂寞吗?”悟真被他眼睛那一勾,就觉到心里有些忐忑忐忑的,晓得有些不妙,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将邪念镇了一镇,说道:“我一些不寂寞,你快些走罢!我要关房门呢!”那女道:“小师父,你要关门,奴也不阻止于你,但奴鞋尖足小,更深半夜何处去投宿?请小师父方便些儿罢!”说着便跷起一只小脚,一手将悟真一搂,说道:“小师父,你可怜我这一点点脚,怎样走夜路呢?”不由得那眼睛便落下几点珠泪来了。悟真把他的脚一看,真个不满三寸,着了一双红绫绣花鞋子,白绫袜套,实在可爱,那心里忽然的就迷惑起来,把那三戒的道理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这心里一动,那女子便搂着他走到清雅床前,将他按倒,刚要行那苟且之事,忽听外面靴声橐橐的走进一人,头戴雁翅冲天盔,手执金鞭,身穿金甲,气冲冲的说道:“吾乃本庙韦驮是也。何处鬼头,敢来缠绕佛徒,污秽清地?”举鞭就向那女子打来。那女子连忙滚下床来,向那神前跪下,说道:“大神在上,女子本非私下进庙,尚有细情容禀。”韦驮道:“有话说来,若有半字虚言,立叫你毁魂于本护法金鞭之下!”

那女子抖擞擞的说道:“女子姓秦,本已故宰相秦桧外室所生之女。母亲贾氏,因主母不容进府,在临安南城外居住。父亲死时,女子才三岁。初时母亲也苦志守节,到了去年春间,母亲去到洞庭山菩提院进香,不知因何带了一个和尚回来,一字叫做清雅,就在女子家里住了有一个多月。那日母亲出外,他突然走到女子楼上百般调戏女子,那时却怪女子不好,就同他有了奸。后来母亲回来,他便绝迹不上女子的楼,女子并时时刻刻的想他。候了多日,他真个不来,女子只得又结识一个当锅的阿六。不料一天夜分时候,他暗暗的又上楼来了,见了女子铺上睡一男人,他也不由女子分说,拔出戒刀,就女子下身一刀,当时毕命。女子阴魂不散,在阴曹地府各处神前告状,都告遍了,不料一处不准,皆批道:‘秦桧奸恶罪大,所生之女,应派显报。’女子含冤不白,足有一载有馀。直到今年七月三十日地藏王菩萨圣诞,是日各处神均来祝寿,女子就带了状词,就想拣位正直神灵求他伸冤,不料偏偏把个状纸递在岳将军手上。女子总以为他被父亲害死,记起前仇,必要加罪,那知他并不挟隙,看过状纸,便说道:‘强奸处女,复加杀害,这还了得!’便着前队将女子带着,直到冥王府。恰巧本郡城隍在府前站班,迎接各神,岳将军便把女子状词给他过目。城隍看了一遍,说道:‘回禀将军,这状词去年就在小神面前禀过了。小神因他父亲谋害将军,败坏天下,罪大恶极,虽世代为娼,被人奸害,不足以蔽其辜,所以不曾准许。’岳将军听毕说道:‘贵司此言舛了。他父亲害人是一案,他被清雅这和尚奸害另是一案。总之照冥间法律看起来,这和尚当有应得之罪,何能因他父亲作恶,便宽有了和尚清雅?恐冥间没有这样吗,望贵司照案断案,不必回护前案是了。’说毕,匆匆入内。城隍司因此着牛鬼把女子带回衙门,下了冤鬼待质女公所,直到今早过堂,问明情由,方准许女子寻觅清雅,报仇雪恨。女子又花了些银钱,到日巡书差面前,查了清雅现在西湖大成庙库房里面,不料来到此地,并不看见清雅,反转见了这位小师父。这都是的确实供,求大神饶了女子罢。”韦驮听完,又说道:“清雅既不在此地,你应该就走,何故缠绕悟真?那我绝不能容你这下贱的鬼头污秽佛门的。”说毕,举起金鞭就是一下。

只见满屋金光,悟真不觉吓了一身冷汗,把眼一睁,直见桌上一支烛火,还未点完,自己还好好的睡在清雅铺上,外面并无鬼神,原来是南柯一梦。心中好生奇异,暗道:虽属是梦,怕的这事件多分有的;幸亏护法韦驮来救,不然我几乎被这女鬼盗去原阳了。又道:人家庙里韦驮都是眉清目秀,因何我梦中见的这位菩萨,眼睛细得同一条线似的,这又不懂是个什么道理了。我明日倒要看看法身,究竟可像不像呢!正然想着,忽然听窗外已有脚步声腔,并那哗嚓哗嚓树叶的声腔,转来转去,再为定神一听,原来道人倒已经过来扫天井了。悟真连忙起身,走到外面,叫道人打了面水洗了脸,走上大殿烧了早香,将钟儿鼓儿敲起来做过课众,见外面已经大亮,遂同两个道人说道:“今日是庙中圆满第二日,进香的人必定不少,兼之补送香仪的、乡间布施的,势必纷纷皆至。我要在库房照应,你们着一人专司大殿上香火并撞钟等事,着一人在外面照应。你们可晓得庙内有锁门的锁吗?”道人道:“庙内门上用不着锁,皆有自来的木锁,那把钥匙就挂在库房板壁上哩。”悟真便找了钥匙,走到后面,先将圣驾行宫及丈室的门锁好,然后又把各僧家住房门锁起,走到外面望望。那知到了韦驮殿,把韦驮法身一望,不觉吃了一惊:身段大小,同梦中所见的有一无二!再朝脸上一看,原来还不曾开光呢,怪道梦中看见他老人家眼睛同一条细线样的。想系开光那日,菩萨多了,弄了遗漏下来了,只得守大事已定,再作道理。随即就跑到正殿上拿了一分香烛,走来点好,顶礼下去,祷告了一番,致谢了一番,这才起身走进斋堂,同道人一起吃完了早饭。

外面进香的人男男女女,车儿轿儿,送油的、送米的、打斋的、送香仪的、送匾对的、寄名的、求签的、许愿的、赌咒的,俱皆到了,大殿上钟鼓敲得应天响,月台下爆竹放得不绝声。还有那些道姑。道婆,每人手上一个黄布香袋,一串佛珠,走着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就同煮粥锅烧滚了的那种声音一样。殿上那个道人,敲钟敲鼓的,把膀子都敲酸了;外面那个道人,送油送米的,把腿子都跑瘫了。悟真在库房里收礼写帐,开发脚力,直即忙得连出恭放屁的工夫都没有。还有一班游方的马溜子和尚,总以为新庙里打斋的必多,饮食必好,一个个都来挂单,那晓得这庙里忙得煮饭的工夫没有,连自己都没得吃。悟真没法,只得每人开发了五十文,还被些北方啬和尚拿着钱,还要娘天爷地的骂上一顿才走。

直到午牌向后,外面才轻松一点,道人想要抽点空子要去弄饭,忽听外面一个家人喊进来道:“接帖接帖。”那道人连忙上前问道:“你大爷是那衙门里的?”家人道:“我们是工部衙门的,我家马大人有要事,要见你家方丈济公圣僧。”道人道:“方丈到外面去了,只有护法悟师父在家。”那家人跑出大门在马前回了一句,马仁随即下马,走进庙来。悟真也随即走出库房,将马仁迎至客堂坐下,献上茶来。叙了一阵闲话,马仁便问道:“请问你家令师今日甚时候才得回来呢?”悟真道:“这是老爷的明见,家师不比旁人,他是潇洒惯的,所以料他不定。”马位沉吟了一会,说道:“既然如此,这事且统统交代你罢!”随由腰间掏出两粒明珠,一卷田契,说道:“这两粒珠子是归钦案追回的,将来留作重修屋顶之用,千万不可遗失。这个纸卷是金丞相布施庙中的周家堡二十四顷十八亩二分田契,共计三十二张。你统统查点清楚收好了,候你师父回来交代了,就说我特为送得来的。事情皆遵他的办法,现今金御史已奉旨免议了。我适才在刑部孔大人处,昨日审的那个清雅已经狱毙。据狱卒说,是被个女鬼追了命去的。我看恐不的确,候你师父回来,你代我致意他罢!”悟真道:“是了。但这女鬼迫命,据僧人看来,这话多分倒是确呢!”马仁道:“何以见得?”悟真便将梦中的话说了一遍。马仁道:“原来如此,怪道狱卒也说女鬼是姓秦呢!”两人说完,悟真便将珠子、田契查点清楚。马仁站起,又关会道:“仔细收好,不可遗失。”就此作别出外,悟真送了上马,这才回头将珠子、田契收藏起来,就听道人喊他吃饭。悟真才出库房,走至天井,远远见门外飞奔似的来了一匹报马,一个军官打扮,跳下马直往里走。毕竟不知来人是谁,区听下回分解。

第131回 换书信妙法谎悟真 捉水怪中途救舟子

话说悟真送工部马侍郎走后,转身将宝珠、田契快藏好,出了库房,就要奔斋堂吃饭。却然走到天井,远远大门外来了一匹报马,一军官打扮的人下了马进庙来。悟真也不过分诧异,以为这必是个什么大位官儿到庙进香,这必定是前站的军官,也就不甚理会,想赶快到斋堂吃饭去。不料那人走至切近,便问道:“请问你们,这庙里有一位济颠圣僧吗?”悟真道:“有是有的,但此时不在庙中,不知将爷找他有什么事?”那人道:“今日可回来么?”悟真道:“这是说不定,他没事亦可暂时转来,亦可有事就三月两月不转来。”那人听毕,呆想了一会,说道:“哟,这是怎么好呢?然则我就拜托小师父罢!我是平望张钦差行辕的,前次济公圣僧在平望时,本说代我们大人镇江家中提妖,后因水灾耽搁,一直到了今日。那知这妖怪越闹越厉害了,大人特着在下过来,请圣僧抽空到镇江去走一趟,现有大人亲笔作的书信在此。”说着便从腰间掏出一封信来,交代悟真。悟真接来一看,但见封面上写着:“专呈临安城外西湖滨敕建大成庙内济公方丈慧启,自平望行辕张缄。”背后又注着一行小字道:“无分星夜风雨,限计一日申刻送到。”悟真看过,见时限不舛,便说道:“原来将爷是张钦差大人那边的,快请客堂奉茶。”悟真便让军官进了客堂,见礼坐下,道人送上茶来,悟真道:“还不曾请教将爷尊姓大名呢!”军官道:“岂敢岂敢!在下姓吕,单名叫个寿宁。小师父上下可是叫悟真吗?”悟真道:“正是。吕将爷因何晓得在下贱名的呢?”吕寿道:“难道小师父倒忘掉吗?你的法名,还是在我们那边起的。可记得背在陈亮肩上,大人还当着妖怪的了!”悟真被他说得老大有些没趣,忙笑道:“不解不舛。”说着,便叫过道人来说道:“你们赶快备八式素菜,吕将爷想情还不曾吃饭呢!”吕寿忙起身拦着道:“不必不必,我才在金相府因递玉山警报的奏折,已经在相府里吃过饭了。而且限期急迫,尽后日就要道回平望,我也不能久留。但是令师回来,务请他老人家作速往镇江辛苦一趟,大人还有剿灭小西天的事件,要同他斟酌呢!”说罢,把手一拱,往外就走。

悟真送出大门,转身便将那信拆开,走着看着,但见上面写着道:

济公禅师慧鉴;别来数月,奚啻三秋!前承法力周全,公私戴德;泊历天恩优渥,佛运崇隆。古刹重建于湖滨,敕命特加于座首。允明乏香火缘,羁留异地。是辰之吉,未克顶礼莲台,睹雨花之圣瑞。五中私问,歉厌何如!且允明寒门德薄,妖魅频生。既无驱鳄之才,又乏伏狐之术。致令蠢顽,恣肆日甚。为此专差上达,务求即日光临,兼望便赴小街商议剿匪。酒已瓮待,肉已座呈。临颖神驰,书不尽意。此达,敬请禅安,伏乞慈照不宣。发弟张允明顿首。

悟真看完了信,便进斋堂吃饭。一面吃着,一面想着道:这信此时是不可把他晓得,庙中正有千百万端的要事等他做主,他若见了这信,照常立时走掉,那就不好办理。不如将此信收起,候他把庙中各事料理停当,再把他看的好。主意已定,饭也吃完,走进库房把信藏过,又理了一理帐目,日光已渐西下。

忽见济公歪歪斜斜的走进来了,悟真忙走出将他迎进库房。那知他一走进来,便朝清雅铺上望了一望,说道:“徒弟,昨日我这庙里唱戏,唱了一出‘瞎子捉奸’,你可曾看见吗?”悟真那能懂得他这隐语,只得对着他翻眼,低低祷告道:“是什么瞎子?我倒不清楚了。”济公发急道:“你这个人,可恨可恨!也罢,你不清楚,你跟俺来,俺指点你看。”说着便拖了悟真衣裳,出了库房,一直走到韦驮殿上,指着神龛道:“就是这个韦瞎子。”悟真方才明白,不觉面红耳赤,老大不好意思的,只得说道:“徒弟险煞了,不亏菩萨救护,徒弟真个要被鬼迷煞了呢!”说着,悟真又接口道:“师父请到丈室里去罢,徒弟还有多少事要问你老人家呢!”济公不等说完,就连二连三的摇头道:“不必不必,我也不得功夫转身进去了,马上我就要到镇江张钦差家里去捉妖呢!”说着就由腰里掏出一封信来说道:“俺不大通文意,你由头至尾念我听听看。”悟真接过那信,心中就是一愕,暗道:这封信明明就是我收藏起来的那封信,我因摆在桌子上,滴了一滴菜汤,真凭实据的还在上面,怎么会到他腰里的呢?这就真正不懂了。悟真接着信在那里发痴,济公明知他疑惑的原故,反故意的问道:“难道上面的字认不全吗?老朝上面呆望啥事呢?”悟真道:“认是认得,但这信不知怎样到师父这腰里的?”济公笑道:“你这人到底不曾娶得成亲,还有孩子气,你不瞧着这信上,是明明写到了俺的吗,既是到俺的信,你虽藏那十八层铁柜子底下,他总是要跑得来的。你也不必疑惑,就赶快念了罢!”

悟真便流流下水往下就念,一直念到“酒已瓮待,肉已座呈”两句,济公忙止住道:“且慢念,俺且问你,这两句话是怎么讲法?”悟真道:“‘酒已瓮待’,是说的有满满一坛于酒等你去吃;‘肉已座呈’,是说的肉已摆在桌上了。”济公听了,便拍手哈哈的道:“我可说的,就要马上动身,这酒儿肉儿的,要是搁在桌上老等俺,不是走气的便走了气,冷的便冷了吗?”悟真道:“人家信上不过这样说法,那里便真个摆在桌上守你老人家去吗!”济公听完大怒道:“你这人,大约是做欺心事、说假话说惯了的,旁的人不像你,俺若跑了去,他没得酒同菜摆在桌上,那可不怕我同他拚命的吗?以下的信不必念了,俺也要赶紧走了。”说着技步往外就走。悟真此时心里急个不了,连忙一把拖住说道:“师父且慢,还有多少事要同你老商议呢!”济公发急道:“同俺没有商议的道理。”就把悟真一把推,赏了他一个筋斗,没命的出庙去了。

悟真爬起,拔步出庙,还要想去追他,那知走出庙门,四面一望,连影子都没一点,只得转身回来。心中想道:我倒有些不甚相信,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我收得好好的一封信,就会到他腰里的呢?我偏要到原处查一查,究竟这信是怎样到他处的。主意想定,走回库房,便将那帐箱开了,先将那宝珠望了一望,又将那一卷田契拿开翻到打底,抽出一个小护书夹子,打开一望,见里面依旧还有一封信。再一细看,但觉到封面上的字不是那样了,上写道:“悟真徒儿收阅。”悟真好生奇怪,连忙拿起,将里面的信抽出来一看,只见上写道是:

悟真悟真,我今出门。庙中各事,你自留神。宝珠田契,来由马仁;择吉上顶,监工安存。就此开光,韦驮尊神。九月收租,你去辛勤。米六百担、五斗八千。庙僧不足,便拣贤能。挂单僧众,务重老成。切记切记,莫留故人!

悟真看毕,见下面画了一只酒坛,一把铁锥。悟真暗道:这位师父可还了得,真算是佛法无边了。当下将信件统统收起,锁了帐箱。过了几日,自然择吉重安屋顶,韦驮开光,又在挂单里面选了十多个和尚,充当执事。到得收租的时节,果然收到一千二百担稻,做成熟米,巧巧的六百担零五斗八升。济公此去,直到第二年二月间圆通争庙方才回头,此是后语,不必细述。

单言济公将悟真推了一跤,出了大成庙,沿着湖堤向北走去。正想作起法术,赶奔镇江,那知东北一股怨气直冲霄汉,济公把灵光一按,暗道:这件事俺和尚不问,还要问什么事呢?就此歪歪斜斜迎着出去。不到一里多路,只见湖堤上围了一圈子人,一只小船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手拍船板爷天娘地的哭,济公忙把颗龌龊头向那人众里一钻。此时济公因修大成庙等情,西湖上也就有人认识他了,内中有一个站闲的,见他钻进来,忙喊道:“船上的婆婆不要哭了,来了一位救命星了。”又有一个向济公道:“师父,你老慈悲他一些儿罢,这船上真个受的不白之冤。”又有一个道:“你这人忒也糊涂,既要请和尚搭救人家,也要把个原因说明白呢!”那人道:“不舛不舛。”随即就指着船上说道:“这只船上,他家只有母子两个,他的儿子名叫阿利,出生老实不过。他这船专靠渡湖,在这里已有了四五年,这是我们都晓得的。不料适才由湖东过来,只装了两个人,一个是十多岁的美貌女子,一个是湖东张公馆的周福周二爷。到得这边的时节,那女子先上岸来了,周二爷开发过船钱,便叫阿利将那上船时交代他的首饰盒子,仍拿来带走。那知阿利走到原处一望,一只盒子连影子都没看见,便吓慌了。忙问周福盒子里是什么物件?周福听说,也就吓呆着似的,说道:‘难道这盒子没见了吗?那便怎样是好!既要论里面的物件,是御赐的一只金钢钻银金的戒子,我家太夫人叫我送到西边公馆五少娘这里来的。我因是件贵重物件,晓得饭店散人船不甚妥当,所以才叫你收着,那知你反转弄着不见了,这便怎么是好!’说着也就急得号啕大哭,阿利同这位婆婆格外哭个不了,所以惊动我们才来查点。现今阿利同周福追那女子去了,谅情船上没得第三人。能毅追到那女子,总有几分作数;就怕的是找不着,那就真正没这个头去杀了。师父你老慈悲一点,代他想个法子罢!”那船婆见大众这样说法,一骨碌也跳上岸来,双手扯着济公嚷道:“活菩萨,你救救命罢!”济公被他这一嚷,反转晕头晕脑的,不知怎样是好。

正要开言,又听大众说道:“不好了,不好了,周福同阿利都回来了,后面没有女子,大约是不曾寻得着。”话言才了,两人已走到切近,周福一把便扭住阿利说道:“大约这件事,你也找不着,我也担不起,只好命拚命罢!”两人纠着便直往湖堤下滚。济公见势不妙,上前忙挡住两人,说道:“小事一团,不必喝水。候俺代你们把个贼子抓得来,交你们的原物是了。”周福那肯相信,还是急得乱喊乱跳的,说道:“和尚,你也忒会说风凉话,这贼子就轻易寻得着的吗?”内中有一人,本是周福的熟人,便近前捏了周福一把,低低的说道:“你不要发糊罢,还不赶紧去求他呢!这就是济颠僧。”周福听见这“济颠僧”三字,就随即跑得来向和尚面前一跪,口也不开,只管的碰响头。济公见了这样倒好笑,便说道:“快些起来,我还有事问你,那女子可是浑身穿的黑衣服吗?”周福一面爬起,一面说道:“一些不舛,连下截鞋子同袜套都是黑的,我就有些疑惑。”济公道:“照这说来,这人已去远了,还要到登州百灵潭才找得着他呢!”周福听说要到登州,便吓了一跳;说道:“这个小船怎样过得海呢?这事件多分是难的了。”济公道:“你且莫愁,俺包你三更天,把原赃原贼皆叫他到位。外面天光已要黑了,你代我买一对红蜡烛,打两壶好酒,到那外城狮子巷买一只咸狗膀来,那就没有别事,你就候着收戒子罢。俺就在这船上守你,你快去快来罢!”当下周福便去办酒菜蜡烛,济公便同阿利、老船婆一齐上船,岸上看的人也渐渐散了。

船婆子见天已黑暗,便点了一盏油灯,济公坐在舱里,着阿利上岸借了一支烛台来,候了许久,听见跳板响了一响,忽见周福左手拎了两大壶酒,右手托了一对大蜡烛,下面用指头钩着一个大荷叶包子,走进舱来。济公便叫他把蜡烛点了一支,又向船婆子讨过一只粗碗,斟了一碗酒,把那荷叶包子打开,撕了一片狗肉嚼着,说道:“你们皆代俺到船后面去,俺不喊你们,你们不许进来。”三人听说,只得跑到舱后,那六只眼睛注定在舱里,单看他怎样办理。只见他大口酒、大块肉吃个不住,吃了半晌,但见肉也完了,酒也空了,还把那狗骨头嚼了又嚼。周福看这样子暗道:这个和尚莫要不是济颠僧,是顶名冒替来骗了吃吃的罢!要是再遇着骗子,那就真霉得要死了。就在这呆想的时刻,忽见济公忽然的站起身来,面朝东北,嘴里呢呢喃喃的说了几句,又用指头一指,说了声“急”,然后坐下,把头伏在那小桌上就打起瞌-来了。阿利母子看了一会,也就靠在舱板上沉沉睡去。单有这周福放心不下,眼不转珠的望着舱里,把一支烛点完了,跟后又换上一支,心里想道:多分是遇着骗酒食的了,大约他候着我等了渴睡起来,再想逃走。我输赢坐在后舱里望着他,预备坐个通夜,单看他怎得脱身?想着已将蜡烛换好,便轻轻的爬进后舱。那知忽然外面风声水声同天翻地覆样的,那只船一上一下的簸个不住,周福走进后舱,立脚不稳,向下一跌,一直滚到火舱底下。毕竟不知怎样说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132回 假杀害吓出金刚钻 真收用留下水晶珠

话说周福将进后舱,忽然外面风浪大作,觉得立脚不稳,一跤直跌到火舱里面。那些碗儿盘儿的碰得怪响,阿利母子也惊醒了。及至周福爬起,风浪已经平息。再朝中舱一望,只见一位菩萨就同那庙里的护法韦驮样的,一手提着鞭,一手拖着那搭船女子的头发,走进舱里,对和尚说道:“小神缴旨,已将黑鱼精拿到。”济公忙起身破抽一摆,说道:“有劳尊神,请自便罢!”那神这才退出。那黑衣女子还是日间的那样打扮,跪在舱板上面。济公拿了烛火,朝他脸上望了再望,便打了一个哈哈道:“好乖乖,可不是要嫁老公,把人家首饰偷了去了?”女怪听道,就现出一种不好意思的样子,面上飞赤的,脸朝外面一别,搭眼见金甲神已走掉了,觉到就有些不大惧怕,突然的站起身来,指着济公骂道:“你这贼秃,有何法力将你家姑妈妈几千里外请得来?难道你家姑妈妈怕你不成!且慢,待我把兵器取得来,再为要你的狗命!”说着,转身往舱外就走。此时周福在后舱看得亲切,才晓得这女子是个妖怪,谅定金钢钻戒子一定是他偷去了的。见他转身逃去,深愁济公一人弄他不过,就想进舱帮捉那女精。不知那只腿猛然向中舱跨去,直即就同踢在石头上一样,碰得又酸又疼。可巧那女妖走到中舱门口,用手做推门的势子,推了一下也就转身回头直奔后舱。周福同阿利的母子,正然看得出神,见他猛然奔到,一个个皆吓得倒退。那下面的六只脚,不是这个踏着那个,就是那个踏着这个。幸喜那女妖走到后舱门口,依旧用手推了两下,仍然回转。

看官,你道这女妖要走便走了,因何跑到后舱门口推推,前舱门口推推,还是不走?兼之那周福想进中舱,把一只脚就同踢在石头上一样,这都是什么道理呢?原来济公早已谅定,这女妖要想逃走,就预先在中舱里布下了天罗地网,那四面真个同铜墙铁壁一样。可笑那女妖见闯了两处,不得出去,晓得势头不妙,便站在那里发呆。济公看这样子好生有趣,便装出那娇滴滴的女子喉咙,那颗蒲草盆子的头,扭扭捏捏的走到女妖面前说道:“奴的姑妈妈,你请回去拿兵器去啥!这又不走,为什么事呢?俺对你老实说罢,俺家大约没得这种不周正的姑妈妈,怎么就偷起人家的物件来了?也亏你这副面孔,倒也很过得去。”当下女妖被他一顿消耍,不由得就老羞变成怒,说道:“罢了,我同你这贼秃就拚了罢!”就势把嘴一张,吐出七颗酒盅大的水晶球子,一上一下的直向济公面门打来。济公晓得这球子来得厉害,忙合了掌念了句“-嘛呢叭迷-”,忽听济公脑袋里噗噗的炸了几下,但见两眼里伸出了两只手,鼻孔里伸出了两只手,耳兜里伸出了两只手,嘴里伸出了一只手,巧巧七只手,接住了七个晶球。就在这你扯我拉苦苦撑持的时候,女妖嘴里便悠悠的吐出一股黑气,登时中舱里雾气腾腾,把那一支烛光都遮暗了,但见那七个晶球雪亮的,同天上星斗一样,随着济公的手或上或下,那一股腥臭气,触着的皆要作呕。周福同阿利母子把那失落物件的愁肠,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但看他两个斗法,同看戏一样。

不上一刻,忽听中舱里轰的起了一个霹雳,把那雾气打了四散,烛光又明亮照旧,就听济公喊道:“你们后舱人都进来看看罢!”周福听了正要进舱,还愁又碰着石头吃了苦,慢慢的将两只脚试儿试的这才走进。此时济公已将女妖收住,便把天罗地网撤去,所以就没挡绊了。周福走进了舱,阿利母子也跟了进来,但见济公手上抓着一串晶球,那女妖已不知去向。心中吃了一吓,以为多分被他逃走了。周福本是一个近视眼,就想走近济公面前瞧一瞧晶球的实在,不料脚下踏了软里犯硬的一样物件,一滑就是一跤。又听那物“呀”的叫了一声,说道:“痛煞我也。”周福好生奇异,连忙站起。此时济公已把烛台拿着,照住下面说道:“你们看看,这就是一样什么东西?”三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大鸟鱼,横躺在舱板上面,一颗头足有那狗头小缸大,上半截在舱里,下半截耽在舱外。适才周福踏着的处所,并不是踏的身子,不过是踏的背脊那支肉翅,所以又软又硬。大众此时已看得明白,暗道:可还了得!明明是一个标标致致的女子,原来还是一个鱼精。

此时周福十分敬重济公不过,忙跪下说道:“求师父可怜小人,还要向他把偷去的金钢钻戒子追回头才好呢!”济公道:“那是自然,你起去是了。”周福便起身站在旁边。济公便指着鸟鱼说道:“孽畜,你偷的那金钢钻戒子同首饰在什么地方?快快说来!”乌鱼便作人言道:“师父的慈悲,那宝贝因小畜被捉的时候,迫不及待,不曾带来,还丢在百灵潭里,求师父放小言回去拿得来便了。”济公道:“你就赶紧起去拿来。”鱼精道:“还求师父把晶球赏给小畜,借这点灵气才得快躁;若没这晶球,怎样取得来呢?”济公听毕,便想了一想,说道:“你这话说得倒有理,单怕俺和尚不见得上你的骗。也罢,那戒子我也不要了,俺有这七颗晶球也可以抵得去。”说着又叫周福道:“俺劝你这金钢钻戒子不必要,我回头就拿这水晶球到你家主人面前销差,谅他也不敢不遵我和尚的分付。你代我去上岸,借他一把大屠刀,将这鱼拖到岸上去,赏他一个开边迟,带活的把那鱼鳞打尽,统统洗干净了,打剁成八八六十四块,点作料,赶快煮熟了,让俺吃他个酒醉肴饱,然后一同再到你家主人面前讲情。”可笑周福这人老实不过,见济公这样说法,以为他真个不要戒子,暗暗吃了一吓,又想跪下求诉。济公忙向他丢了一个眼色,周福这才明白,便说道:“我去借屠刀去,这大鱼大约断是怪好吃的了。”故意的出舱就像要走。

忽听那鱼在下面哀哀的求道:“好师父,饶了小畜罢,小畜情愿把戒子交出来了。”说罢,便凄凄戚戚的哭个不了。看官,你道这妖怪因何这辰光便这样忠厚的样子?只因这鸟鱼精自从大禹治水的时候,就躲在那百灵潭修炼,于今将近四千年,绝不曾害过丝毫性命,他这七个晶球,就是头上的七星。俗话说“乌鱼头上有七星,能拜北斗”,就是这个道理。他自从修炼之后,日日拜斗,受了天地的精华,五百年便把头上的星修明了一个,整整三千五百年,把七星通身修明,因此一身的道理全在这七星上面,就同狐狸炼的真丹一样。但他这七个晶球皆是夜参星斗,由阴气所成,全无一点阳气,阴阳不全,那能升入天界?要想学狐仙采阳补阴,又恐伤人性命,要受天谴,也叫理会遭劫。这日一早,浮在百灵潭面上,见太阳已经要出,便将炼气连忙收起,预备觅些饮食,仍归潭里。不料忽然心下一动,就想到西湖来游玩游玩。就此跟着潮汛到了湖东,摇身变做一个女子,就在湖堤上望望湖景。恰巧遇着周福拿了金钢钻戒子叫船过湖,他晓得这钻石全是太阳的精气炼成,暗道:我如得了这样宝贝,岂不是阴阳配合,暂时就可以飞升的吗?主意想定,见周福已把船叫成,他就势也便搭着这船到了湖西。又见周福上了船,便将这盒子交代船户,摆在那后身搁板上,他满心欢喜,以为更觉顺便。船到湖中,他便预先开发船钱,及至到岸的时候,他便吸了这样宝贝飞奔的走了。但他一身的本领、一世的功夫,全在这七个晶球上,此时被济公用掌心雷把晶球取去,他便一点能为不得,只得哀哀的向济公告求,愿将物件交出,深恐真个被他们杀杀煮了吃掉。

济公见他再三苦求,又晓得他一生并无丝毫罪孽,也想从轻发落,便说道:“既然如此,你快快把钻石交出。”那鱼便乖乖巧巧的,把腮一张,只听-的一件东西向舱板上一滚。济公忙拿烛台照着拾起,但见一只四方团龙刻花象牙的盒子,并没锁钥,一面抽槽的活盖,将盖抽开,四面围着一转丝棉,把丝棉取出,见一只整料钻石的戒子,映着那支烛光,就同望日间的太阳样子,觉得万道金光射得眼睛里眼泪滴滴的。济公看了一息,便交周福收好,然后又问鱼精道:“俺问你,你独独爱上这一样宝贝,有个什么用处呢?”鱼精就把阴阳配合的道理说了一遍。济公道:“虽然如此,你晓得这是皇上御赐的物件,偷了去不怕犯罪吗?”鱼精道:““张邦昌本是卖国的奸贼,不应得国家的厚赐,所以小畜才偷他的。”济公道:“你要偷他个不服气,当在他家主人手上取去才是一个正理。你今在这船上偷去,他这一个家人同这船户怎么得了,不是就受了你的害吗?”鱼精道:“这是小畜失于检点,罪该万死!”济公道:“也罢,俺因你从来不曾犯法,这可算是个初次,就从轻发落罢!”说着便把晶球摘下一个,那六个便向乌鱼扔去,那鱼便翻了一个身,晶球也不见了,鱼也不见了,还是一个俊俊俏俏的黑衣女子站在舱里,那脸上露出一种惭愧不过的样子。济公见他这等情形,大可以修成正果,便指着那留下的晶球说道:“你这一颗晶球,且留在俺处做个押头。俺这里有个柬帖交代你,你到那柬帖上放光的时刻,打开来看,照样行事,帮俺把无双女赛杨妃狄小霞擒获,那时俺代你在圣上面前讨了封号,再将这晶球还你,那时你自然就成正果了。”说罢,便从腰间掏出一封柬帖,随手又把那颗晶球收在腰里,向那女妖道:“你记好了,不要误事,拿了去罢!”女妖此时真个喜出望外,接了柬帖,向济公磕了几个响头,跑出舱外,但听得水面上-的一声,就不见了。

此时周福同阿利母子也向济公碰头叩谢,济公道:“快些起来,俺是最不喜欢这个样子的,你就是把个头磕破了,也不过自家忍疼,俺和尚也不曾受着你一些好处,这些浮文闹啥事呢?俺且问你,外面有什么时候了?”周福道:“已是四更向后。”济公道:“既然没多时就要天亮,俺们就坐下谈谈罢!”三人就在旁边坐下,济公道:“周福,俺问你这主人,他叫个张什么?”周福道:“他叫个张敬夷,就是钦差和辽的张邦昌的孙少爷。”济公道:“这样说来那张忠夷你断是认识的了,他现今在那里呢?”周福道:“他至今还在刑部天牢,就因那日得罪了师父,皇上问了他一个监禁,在里面已有了几个月了。前日寇大人高升,孔大人接印的时候,家中要代他设法料理,不料再送多少金银,孔大人总不肯放他出来。据说还要等冯大人到任,再想主意呢。”济公道:“就是冯大人大约也是做不到,还要求求俺济大人才得成功呢!但是他下了天牢,你主人家里必定要把俺和尚咒骂得要死的了。”周福道:“师父说那里话,现今家中没一个不把你老人家当做菩萨,都说你老人家是得罪不得的,灵验最大的,就是被你老人家用法术拶了手的那个姨奶奶,到至今也不敢说句舛话,总怪他家老爷有眼无珠,不该得罪你老人家才是呢!”济公听说,哈哈的笑了一阵,说道:“俺想起那张忠夷用老虎凳这件,俺就发笑了。你回去代俺带个信去把他家里的人,就说他们都不曾晓得俺和尚的道理。俺和尚并不怕人得罪,他只要是个忠臣孝子、义夫节妇,就把尿浇在俺和尚头上,俺照常一笑算过,连洗也不洗;但是遇见那一班大奸大恶的人,他就一天到晚跪在俺面前烧香,那我总是要想个主意,收拾收拾他的。总之一句,好人俺总是要救他,坏人我总是要办他。就如你这一个戒子被鱼精偷去了,俺并不是要巴结你个张公馆的管家;多因这船上的婆子,他是少年守节,要不代你把戒子追回,将后倒树寻根,可怜他贤孝母子不是就没有命吗?”

说到此处,听湖心里嗦落嗦落的已有荡桨的声腔,再朝舱外一望,见天光已经大亮。济公口也不开,出了舱,登了跳板,上了湖堤,歪歪斜斜的走了。当他才上岸的时候,周福同阿利母子以为他多分上岸小解,那知他一径走了,竟不回头。大家议论了半晌,自然周福也就走了,阿利同他母亲还是赶那过湖的生意,这也不必细表。但是济公上了湖堤,一直就向北走,忽然打了一个呵欠,暗道:俺的酒瘾已到了,不如快些作起法来,到张钦差家里吃早酒去罢。看官,这临安到镇江足有七八百里,怎能早上发脚,赶得上去吃早酒的呢?况且前次由平望送奏折进京,也还走了三日,因何这时节独走得这样快呢?列位有所不知,要照济公作起缩地法来,本可以立时就到,前次同马如飞到玉山,反抢在马如飞先到,也是这个道理。至于送奏折进京,多分反转被那同走的张三累着了。闲话休提,言归正传。济公正然要想作法赶路,忽听对湖呱儿呱儿的掌号,那一种悲悲切切声腔,真个要把人的眼泪都吹了落下来似的。济公不听犹可,一听了这派声腔,不觉心里一动,说道:“嗳哟,俺倒忘煞到一件大事了!”但不知济公忘掉的是件什么大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33回 上屋取银又惊又恨 自家弃菜糊里糊涂

话说济公上了湖堤,正向前走,忽听湖东掌号,心里便记起一件大事。你道是件什么事呢?原来前日在刑部衙门,听说今日处决徐家父子并从乱各犯,本同杨魁等有至时保护法场等情的话,所以济公听见湖西营掌号,心中便记起了这一件大事。暗道:这张钦差家里的那怪,该因寿数未尽,不知什么原故,大凡遇着去捉他的时候,偏偏总有非常大事将俺阻住。这倒也算是件怪事呢!想着,正然走到西城门口,就反转走进城去。但是临安东南西北四门,独是西门最为落荒,小教场就在西门城里。济公进城的时候,铺面上还不曾有一家开门,便岔脚走到小教场望望。但见一众溜雀子的,每人手上拎着一个雀笼,有柳穿的,有画眉的,有白舌的,远远站在那城头上,叫的那一派声腔,真个又清又脆,好听不过。济公便相了半天白眼,见日光已经下地,忽然来了七八个公差,后面两个人抬了一捆绳索、芦席、竹子等物,走进教场歇下。那些公差走上演武厅,把那上宿的一众乞丐赶得尿滚屁流的往外逃走,一些公差大嚷道:“你们这些狗娘养子,一点都不知进退。今日这里决人,难道还能彀慢慢的睡早觉享福的吗?”就听里面讨饭盆、讨饭碗当啷啷的扔得怪响。济公此时才晓得徐天化等就在这里处决。

济公复行又四面转了一转,暗道:这教场地方实在不小,足能容得一二万人。心中正然画算,突然来了一个公差骂道:“讨饭的秃头,你还不就快些滚了,还要文恭加礼的在这里转,难道候着开刀的时候,做替死鬼不成!”济公摸不着头底,被他跑得来一顿臭骂,心里就同他有个过不去。忽然想道:俺也不至于同他一般见识的,何不弄点小苦把他吃吃,警戒警戒他以后不再骂人,也就算了。主意想定,搭眼见演武厅旁边有座关帝庙,济公反转满面堆欢的说道:“贵差不必动气,俺并不是个乞丐花子,心里有件事,要请你们不论那一位走一趟,可让你们发个小小的财。”那差人见他说发个小财,便低低的问道:“你说发个小财,究属是为的一件啥事呢?”济公道:“但凭嘴说,你也不甚相信,你同俺去一望就晓得了。”济公便把他领到关帝庙后面正殿,便指着屋上道:“你看看,这正屋脊上是两样什么东西?”那差人抬头一看,见上面两锭亮铮铮的银元宝。济公道:“俺想这庙里又没和尚,这个元宝大约总是汪洋大盗走屋上经过丢下来的,你去拿两张梯子接起来,爬上屋去将元宝取下,每人一锭,分了用用,不是很好的吗?”那差人道:“用得用得。”随即拔步出庙,就在左近瓦木作里借了一张木头高梯,又借了一张竹梯,扛到庙里,接了头用绳子绑好,支在檐口,对济公道:“还是你上去,还是我上去?”济公道:“你这人说话好无见识,俺要有上屋的本领,俺不会一个人取用,还要请你来分俺的肥吗?”那差人就此便踏着梯子,一步一步上去,心里暗骂道:你这秃头倒很会用人!这个银子谅情也不是你的,你不过出了一双眼睛看见了,累得我借梯子爬屋脊,取下来还要同你平分,大约这样便宜是轮不到你出家人买的。候我把银子拿到手,爬下屋来,你想要分我一毫一厘,恐怕是不得能彀。单看你到什么衙门去叫屈罢!

就这打算的时刻,已把梯子爬完,跨上屋檐。可笑这个差人,他又不是当瓦工的出身,怎样就会爬屋?况且每凡庙宇正殿上的屋,又高又陡,难爬不过。他两只脚才上了房屋,就同疟疾到了样子,索索的抖个不住,还勉强一步半寸的慢慢往上挨。那知济公故意的又来吓他,便喊道:“朋友,你不要大意哇!你朝下面望望哇!屋上的青苔滑得很呢!你看由屋上到天井地下,足有五六丈高,要是滑了滚下来,那可还想有命吗?”那差人听得真切,心中格外惧怕,又听他说道“由下至上有六七丈”,便偏过头来向下一望,真个吓得魂不附体。脚上踏的又是一个斜势,不由得浑身骨头都发起酥来了,便觉立脚不住,向屋上一伏,直即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却又看着两锭元宝就在屋脊上,再跑十步八步也就可以彀着。又叫见财难舍,只得把两只手放下,帮同着力,就同狗子爬一样,好容易才靠到屋脊,离那银子还有一手多远。心生一汁,左手便攀住屋顶,伸了右手就想去毅,毅来毅去总差着一寸,只得拚命似的横爬了半步,复行伸手去彀。刚刚才要彀到,忽然扑扑扑扑的几声,但见两只白鸽子冲天而去,再看元宝,连影子都不见了。那差人此时又气又恨,恨不得暂时下了屋,把这个和尚打他个七死八活,才泄心头之痛。无如要想下屋,那腿子可也奇怪,却一步都不肯走了。先前上来的时候,可算脸朝屋上,糊糊涂涂的向上-,还能勉强得来;及至转身下来,眼看着这个下水势,要想走一步,是不得能彀了。

想之至再,只得权且就屋脊上坐下,定一定神,再作道理。就势用了一个跨马势,骑在屋脊上,还愁滚下跌死,两手便抱住屋上的正预,向下面喊道:“和尚,请你到南首瓦木作里,叫他着个人来拿梯子,顺便搀我下屋罢!我一个人是再也不敢走了。”济公也便向上喊着道:“俺喊瓦匠是容易得很,你要把分我的那锭大元宝扔下来,俺才走呢!俺晓得你这人存心不良,一上梯子的时刻,就想独吃独吞。俺若去喊瓦匠,你就此爬下来,带着银子飞跑大吉,那俺不是就上了你的骗吗?”那差人在上面听了便发急道:“你可不听我话,那就不怪我下了屋,把你这秃头打碎了的了。”济公道:“无论怎么打法,你总要先把一锭元宝扔下来,然后俺才同你喊人去呢!”那差人听着,实在气闷不过,暗道:这秃头委实可恶,我输赢已经是上了他的当了,我且把他秃头砸开了花,杀一杀我心头之恨。计较已定,随手就抓了一块三角砖头说道:“你这和尚真个厉害,站近些请拿银子罢!”扬起手照准济公额角上就想砸来。济公忙跑了几步,说道:且慢!”那人见济公走动,深愁砸不着,反为不美,也便留住了手,问道:“既要元宝就来接元宝罢了,又装腔做势的干什么呢?”济公道:“不怪俺装腔做势,俺谅定你这人心肠不好,绝不是扔银子把俺,一定是要想拿砖头砸我的头的。俺也不想发财了,俺也不同你做对了,且请你在这个屋坐坐,听凭你怎样发狠去罢!”说罢,对着屋上远远的拍手跳脚,打了几个哈哈,向外走了。

可怜这个公差因骂了济公一句,提心吊胆的就吃了一顿死苦。见着济公走后,格外不敢下来,深愁跌死了连人都没得知道,只得泥兽头似的坐在屋脊上,一直候到犯人已上了杀场,专守开刀,就有那站不动的人进庙歇脚,这才看见一个熟人,央他喊了瓦匠,上屋去将他扶下。一径出庙,却见济公到已经来救法场,演武厅上的文武官员皆站起身同济公谦礼,这才晓得吃的这场苦,是因为得罪的个和尚就是济公圣僧,也就只好罢了。我做书的也就不多赘言了。

单言济公将公差耍了一阵,走出庙来,见法场已经收拾得齐齐整整,信步出了教场,走到街口,却然就是一爿双开间的酒馆,中间挂了一面招牌,写了五个大金字,是:“醉莲轩糟坊”;上首一牌是“代整酒席”,下首一牌是“零折碗菜”。济公一看,见这店前面是街,后身一排的吊窗看见教场,暗道:这个地落倒很对路!岔步就往里走。忽然一个堂倌走出拦着道:“和尚你来做什么事的?”济公把他望了一望,说道:“你家做什么交易的?”堂倌道:“我家的交易是卖酒卖菜。”济公道:“俺到你家来是吃酒吃菜,就是做这件事的呢!”堂倌见他这种邋遢形像,又见他说话挺硬的,不由得无名火起,就仗着自己有点力量,要想把他拖出店去。那坐柜的倒很有些见识,暗道:今日赶这杀人场的交易,他叫做午时三刻,我的生意还只得一时三刻,经不起门前弄一个人相证相打的,那我这些预备卖钱的菜,只好带回去吃“合家欢”了。想罢,看见自家的堂倌正想动手,连忙喊道:“阿三不要放肆,你好好对这位和尚说明,就说我家的座头,皆被刑部里面的书差包去了,请和尚到旁的人家去罢!”济公一听,更加作气道:“你这人说话越分无礼,难道他们包的,俺不作散坐的吗?既然如此,俺还偏要在你家吃呢!”那坐柜的见他不肯受劝,也就气冲冲的说道:“你偏要在我家吃,我家就偏不卖了你吃,单看你有什么法子想罢!”济公道:“好好好,你即要想法子,俺和尚就想个法子你望望是了。”说罢,用手向他菜架上一指,说道:“俺想的就是这个法子,你看罢!”此时堂倌同坐柜的朝菜上一看,不觉叫苦连天的说道:“这会子完了!”但见那各样菜上,没一样不是蛆虫扒扒的。济公在门口拍着手笑道:“你叫俺想法子,俺想的这个法子可好不好呢?”

就此看闲的人,门口也围了一个圈子。但见店里伙计两个嘴里骂着,每人拿了一双毛竹筷子,在这样菜里拈拈,那样菜里拨拨,和尚指着他两个笑个不了,大众皆看不出为的件什么事情。也有那好事的挤进去,向菜上看个实在,见菜上并没丝毫的瞧相,那伙计两个活像发了疯痰,在那三鲜里把虾仁都拣了扔掉了,在那小炒里把蟹黄都拈了甩掉了,那人忍不住的说道:“你们这两人发什么糊涂?把些好好的菜拈了掼得满地,这是什么道理呢?”二人定睛再看,却见菜上并没蛆虫,自己拣了扔去的都是悄头的好菜。二人晓得上了和尚的套着,把筷子一放,奔了柜外,纠了和尚便打。那知才动手,忽由人众里挤进一人喊道:“打不得打不得!”但不知来者究系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134回 徐天化提狱正典刑 济颠僧人宫求赦旨

话说醉莲轩的两个伙计,见自家把些俏头好菜,当着蛆虫拈了扔得满地,晓得上了和尚的当,跑出柜外,纠着和尚就打。可巧此时萧麻木也派来在法场上听差,因为时候尚早,犯人还未出监过堂,也想跑到醉莲轩来吃杯早酒。却才走到门口,就见围了一群的人,再一细看,馆里两个伙计纠着济公要打,萧麻木忙喊道:“打不得打不得!”喊着就挤到里面,叫二人丢开,说道:“你们这些没乌珠子的,大约也想趁今日顺便的刀,不想要头了?”可笑那坐柜的被他这样大惊小怪的一说,心里已有些明白,便低低的向萧麻木道:“难道这就是大成庙的济颠僧吗?”萧麻木道:“亏你倒也算聪明,二货药幸亏吃得早,还明白得很躁的呢!”那俩人见说皆吓慌了,忽然的同两支烛台似的,向济公面前一跪。济公便哈哈哈哈的笑道:“小事一团,莫行大礼。”那俩人随即站起,又同萧麻木附耳说了几句。萧麻木点了点头,就同济公说道:“师父莫气,小人陪你老人家进里面吃酒是了。”济公笑道:“有酒还气什么呢?”就此两人拣了一个正对法场的座头坐定,堂倌连忙打两壶好酒,他既晓得是济颠僧,就把他心尖上最合式的那样菜,切了一大盘来恭维他。我也不明言了,谅情是看《济公传》的没一个不晓得这样菜是样什么菜,免得“狗肉狗肉”的时常摆在嘴里说,格占笔墨。但是我有这个空子,还要叙明一件事呢。

当那同济公为难的时候,他们既没一个疑惑是济公,因何萧麻木开口喊了两句“打不得”,他们就猜着是济公,那里是我做书的随意乱说的吗?其中却有一个原故。这济公圣僧虽然在临安已有半年,总是在内城的时候多,所以外城的人不甚认得他;兼之前日进庙,坐在莲花宝辇上,又是千佛衣、毗卢帽,那种闭式样子,今日看见这样一个乞丐和尚,所以就疑惑不到了。但是昨日济公救活徐家吊死鬼,解释萧麻木这一段新闻,京城里外就同卖报本一样,没一个不晓得;他俩伙计见得萧麻木这一喊,以致不由得便想到他身上去了。那知果不其然竟是济公!一面跪下来认了罪,一面的就请萧麻木作陪,招陪济公。萧麻木可算靠着济公走运:昨日先惊后喜,在狮子巷酒馆里吃了一嘴白大;今在这里倒又碰着白食。心中欢喜不过,入座以后,见那堂倌单单送上一样菜来恭维济公,自己却不对味,就乐得叫他炒了几样热莱,同着济公杯来盏去,吃了个不亦乐乎。

正然又喊添酒,忽然街上人同潮水样的都涌上来,一个个的喊道:“犯人来了,犯人来了!”萧麻木连二三的吃了些酒菜,对济公道:“你老慢慢请用罢,小人要去听差去了。”说毕,站起身来往外就走,到了柜上,又假意的谦了两句,一径出门,直往教场而去。济公当下一面吃着,一面留神在教场里面,但见看的人是人山人海。忽然听见通的通的三声炮响,那些对子马一对一对的,扛着白脚旗,吹着大号乌儿乌儿的下了教场,就在演武厅旁边排齐。接头又是乌儿乌儿的号声,一队一队的步兵扛着刀叉等类进了教场,也按方位站定。搭眼就见雷鸣顶盔贯甲,红胡子支支,同着那位银盔银甲守城的一个老将,骑了两匹马,压住各队。跟后就听见破锣破鼓同着那铁链的声腔,凄凄惨惨的走来三个犯人:第一个招子上写着道:“主叛斩犯一名徐天化”;第二个招子上写着道:“谋叛斩犯一名徐焱”;第三个招子上写着道:“从叛陪绑犯一名吴才”。三人皆闭着眼睛,听凭那保护的差役推着拥着的走。后面又是一众差役,围着两个沙木棺柩,棺枢上也有两个招子,一个写的是“弑君戮尸一名徐森”,一个写的是“弑上戮尸一名徐鑫”。那犯人到了教场,一顺的面北跪下,徐天化在前,吴才在后,两口棺枢也是头南脚北的摆下。忽然金鼓齐鸣,又是二十名御林军拥了一座皇亭,中间供着王命。再后就是临安府樊树、胡西营提督杨魁、护理刑部尚书孔公,围护着无数的亲兵家人。三人皆骑着马,披着大红披风,到了演武厅下马,就公案落座:正中坐的孔式仪,上首坐的樊树,下首坐的杨魁。家人献茶已毕,就有四名刽子手,吃得酒气醺醺的,走上厅来打了一个抢千,高声报了名,验过了刀,领了花红。又听通通通的三声大炮,乐鼓齐作。孔式仪同樊树、杨槐出座,走到王命亭前,礼生叫礼已毕,请了王命,供在公案上面,复行退下,又在城隍席棚前行了礼,这才人座。当下阴阳生奉着日规,对着太阳专看时刻。那城隍席棚前平挂了一把秤,两面黑旗,两个差人拿着展来展去。那犯人旁边皆站了一个刽子手,棺枢旁边也是一样。其馀一众帮忙的,以及值日头、开棺匠人,各执各事,我也不暇细说。单有吴才旁边只有两名护犯的差人,凹名兵了,因他不过陪绑而已。

此时济公在酒馆,看得明明白白,忽然听见又是通通通的三声大炮,接着炮声,那看的人这一些嘈杂声腔,就惊天动地似的,原来阴阳生已报午时一刻。济公摸不着头底,以为已到了时候,忙急急的飞步下了教场,连走连喊的道:“刀下留人!”一众站场的兵丁挡也挡不住,一溜烟的撞上演武厅来了。恰巧由关帝庙殿屋上下来的那个差人才出了庙,昏头昏脑的也奔演武厅。一个由东面上来,一个由西面上来,刚刚撞了一个满怀。那时仇人见面,眼目最明,那差人就想抓住了他,弄他一个官报私仇。不料转眼一看,见公座上三个大人见了和尚,一个个皆连忙起身,十分恭敬,暗道:这断然就是那个济颠僧,我吃的他这一顿说不出来苦,只好揉揉肚皮算了罢,大约是报不到仇的了。想罢,就躲在书差后面,单看他疯疯颠颠的,喊得来究竟怎样。但见孔式仪等站起身来,迎着济公说道:“圣僧喊刀下留人,莫非是要救徐家父子吗?但这事某等奉了王命,不敢自主,必定要求了圣上的赦旨来,才得能彀。”济公道:“既然如此,俺且去求赦旨是了。”杨魁道:“师父要去就赶快去,若过了午时三刻,那可就保全不住了。”济公道:“这时是什么时候了?”孔式仪道:“已是午时一刻一分。”济公道:“没事没事,包管来得及的。”拔步连忙就下了演武厅,用了一个缩地法,暗道:我也不由黄门费周折了,不若直奔慈宁宫反为便当。说时迟,来时快,转眼时候济公已到了慈宁宫门口,随即就由那个当官太监进内奏明,立时就见旨意下来,说:“宣圣僧见驾。”济公跟同进内。

也叫该因徐家父子理合有命,恰巧这日因斩决徐天化、徐焱,皇上深愁太后心里不安,一早随即散朝,就到了慈宁宫,百般安慰母后。也想传旨赦回,无如太后那日已将奏折批准,不好朝更暮改的,恨不得个人来转一转弯。正同太后说到徐国舅年老糊涂,被人愚弄等情,太后不由得的叹了一声,泪珠直滚。忽见当宫太监匆匆进宫奏道说:“有济公圣僧在宫门候旨。”皇上早知其来意,不等皇太后开口,便说道:“快些宣他来进见。”那当官太监随即就将济公宜入,济公见了皇上、太后,行礼已毕,太后便传旨赐坐。济公道:“僧人此番没有功夫坐了,求圣母、皇上赶紧降一道赦旨,将国舅父子放回,实为万幸。”太后道:“这样大逆无道的乱贼,恐怕留下来反为后害。”济公道:“无妨,僧人自有道理,先求圣母、皇上发了赦旨,将人赦回,那僧人午后仍然进宫,断将二人的奸心代他医好是了。”太后道:“那奸心还能彀医得好吗?倒要请道其详呢!”济公道:“午后进宫自然奏明,此时性命交关,是不能耽搁了。”皇上道:“这便怎好呢?就是着太监传旨也来不及,此刻已午时二刻二分了。”济公道:“僧人倒有一法,就请陛下亲笔写一‘赦’字,用了御宝,交僧人带去,多分还可以赶得上呢!”皇上满心大喜,忙着宫监拿过一幅黄绫,提笔写了一个“赦”字,就顺便拿太后的御宝用了一用。济公见皇上用过御宝,因为时候不早了,也不等到分付,一把便抓了圣旨,随即作了缩地法,忽然不见。皇上自然十分诧异,这且按下不提。

却说法场上自从济公走后过了一息,又放了三炮,阴阳生报过了午时二刻,那杀场上已将犯人的酒饭送到各人面前,那棺柩前也有一碗饭、三块肉、一盅酒,这叫做国家的恩典,大约犯人也没一个去扰他了。此时徐家父子看见这两碗饭送到面前,止不住眼泪直淌,暗道:我堂堂一个国戚,今日到这个地步,马上炮声一响,身首异处,想来皆是我们自己寻死。想到此处,又听外面炮声三响,阴阳生报到午时三刻,雷鸣同守城那将拎了马,就在两头一来一去的冲着道子,两边的刽子手一面抓着了活的头发,一面用刀对着了死的项下,皆竖着耳朵朝上面听,专候那“开刀”两字。此时孔式仪等坐在上面,独不见济公转头,心中万分作急,又故意拿了支令箭在手看了又看。耽延了一息,见济公还是未到,知道王命要紧,是实在不能再退了,只得把支令箭交了掌刑的官,说道:“分付下面开刀。”那掌刑官领了令箭走到堂口,才喊了一个开宇,突然的就是一个喷嚏,再想开口又是接连的几个喷嚏。看官,你道这喷嚏因何早不打迟不打,因何偏偏这时候连打是打的呢?是看这回书的人,没一个不晓得,这是徐家父子该因不派过铁,我做书的也何尝不是这个意见,但是还有一个人不晓得道理呢!这演武厅面朝正南,八月天气正午时刻,那日光也恰恰正南,那掌刑的领了令箭走到堂口,昂头就喊,将被日光照住眼睛,触动鼻窍,又因今日起早伺候差使,不无受点寒凉,所以连一连二的喷嚏打个不住,以致弄了个阴舛阳差。

闲话休提。单言法场上面杀徐天化、徐焱的两名刽子手,看厅上令箭一举,那位官员喊了一个“开”字,就把刀向二人颈上一验,见他一个“刀”字不曾喊得出来,就连忙缩住了手。再行听去,直觉得克吃克吃的闹个不了,并不是喊的开刀。但是徐家父子闭着眼睛,觉得凉飕飕那张刀已到了颈下,似乎那一股真魂早从头顶心里穿出去了,不由得徐天化眼睛一花,直从旁边栽倒,把一颗老头就朝后面杀徐焱的那刽子手支开的那条腿上撞去。那刽子手吃了一吓,忙把刀丢下,帮同掌顶的人来扶徐天化。就这个时候,上面已明明白白的喊了一声“开刀”,那边戮尸的人已将徐森、徐鑫的头切下,单单这边的两个刽子手才将徐天化扶着跪好,就听上面连二三的催着开刀,那个杀徐焱的刽子手便吓慌了,他把张刀丢在地下,自己忘却,反转一把抓住杀徐天化的这个刽子手问道:“我的刀呢?”那刽子手朝地下一望,说道:“你的刀不是在地下!”随手就便拾起交了那人。二人举起刀来对准徐家父子的脑后,这才要往下砍,忽听半空中就同起个霹雳一般,一个和尚大喊道:“圣旨下,刀下留人!”两个刽子手突然的就同呆了一样,两张刀当的当的朝地下一扔。那些掌顶的、帮忙的,一个个也目瞪痴呆的动也不动。

看官,你道这是个什么原故呢?那里和尚一声喊,一个个就吓成这个样子吗?不是这样说法,只因济公在慈宁宫发脚的时候,已是午时二刻以外,只剩了几分的时刻;就是缩地法快躁,也稍微有些辗转。还幸亏刑官打喷嚏,刽子手找刀,耽搁一分多时,要不是这点过节,再有几个头也杀掉了。列位不看见戮尸的两个么?那里已死的就容易杀些不成?况且皇上笼统写了一个“赦”字,自然是死的活的一应在内,独徐森、徐鑫等不及这道赦旨,多分也因他手刃皇上、太子,虽然不曾成功,总之他的罪恶已经昭著,就万分也逃不了这一刀之罪。细想得逢赦不逢赦,不过就分在一面举刀直下、一面扶人觅刀这一点辗转。所以到得济公走进教场,已看见两张刀到了徐家父子颈下,要是单单的喊个“圣旨下,刀下留人”,深愁那刽子手收手不及,岂不误了大事!因此济公喊着赦旨,顺手向法场上一指,用了一个定身法,将他们定住,这才带跑带喊的走上演武厅来。

此时孔式仪、樊树、杨魁早已俯伏跪下,恭听圣旨。只听济公秃头秃脑的喊了一个“赦”字,三人跪在下面还望下听,那知再也听不见说了;三人抬头一看,见济公已不知去向。连忙站起,见公案上一幅黄绫,真个只有碗大的“赦”字,以外并无一言,中间用了太后的御宝。孔式仪随即着了一个差官,拿了令箭照会将三人松绑。那差官可也乖巧,晓得他就是皇亲国戚,一朝遇赦,终必起用,暗道:这个冷锅膛我倒要烧烧呢!所以他奉了令箭,并不耀武扬威,那些杀场上执事的人,自济公宣诏之后,早将定身法收起,一个个已能活动,看见差官奉了令箭下来,一众皆迎上前去讨点消息。那知这官睬也不睬,一直跑到徐天化面前,双膝一跪,说道:“恭喜国舅,皇上已有赦旨来了。”那知喊了几声,全然不应,只得又跑至徐焱面前照样跪下,“恭喜徐爷”、“恭喜徐爷”的喊个不了,不料也是仍然不应。毕竟不知徐家父子所因何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135回 传圣旨逆臣出罪 遵赦诏父子进宫

话说徐家父子出世就是贵成,珠衣玉食是弄惯的,自从十六之后,受了这一番风浪,闹得家败人亡,又坐在天牢之内,真个愁肠百结,水米不沾,恨不得暂时饿死,免致明受典刑。这日自从出狱之后,绑赴法场,跪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又被刀在颈下吓了两次,那魂灵早已出窍。到得差官走来叫喜的时刻,可算只剩了悠悠一息,人事不知。那差官见二人皆呼唤不应,知道都晕去了。心中一想:我这两腿不能恭维在黑地下,必定要把他们弄醒了,见我个情,留条门路在日后走走。主意想定,连忙就跑到临安府茶房那里,想取点开水来灌他一灌。可巧这位临安府樊大人,他是一个大富翁的出迹,临出衙的时节,拿出一支老山参交代茶房,叫他带到教场,到临回头的时候,公案上每人送一碗参汤。一者他自己本是阔式惯的;二则他晓得孔式仪、杨魁是皇上最敬重的人,暗暗的也含着个巴结的意思。所以差官走到茶房去取开水,拿了一个茶杯,就把那舀参汤的匙子摆在里面倒开水。那茶房一看,以为他既取汤匙,必是倒参汤倒舛了,忙问道:“是那个要吃的?”差官便糊糊涂涂的回道:“是大人吃的。”那个茶房忙笑道:“你个外教弄舛了,这壶才是参汤呢!”拎起壶来叫他就倒。那差官满心大喜,暗道:我且冒点去做个现成人情,也不要紧。一者我是刑部的差官,他的官奈何不得我;二者就说到大人面前,我也是为的公。就这酌量的时候,已倒了小半碗参汤,忙急急走到法场上,叫那些听差的把徐天化、徐焱两人头靠头摆平睡下,然后用汤匙慢慢把参汤一抵一下的灌完。忽见徐天化涌上一口痰来,跟后又叹了一口怨气。可笑这差官真算一个拍马屁的神手,他见徐天化醒转,随即朝下一跪,叫道:“国舅爷醒来罢。”“恭喜”“贺喜”的顺着口就喊个不了。

徐天化把眼一睁,好生诧异,但见一个差官打扮的人跪在下面,嘴里不住的叫喜,手上捧了一个空碗,里面一只汤匙,衣肩上还插着一支令箭,暗道:我莫非死了?已在孟婆亭吃过迷魂汤了吗?偏偏又觉得嘴里怪生津的。便开口哀求道:“请问公差爷,现今将带犯官到那位阎君台前过堂呢?求你守一守,我家徐焱儿子的魂灵前来一同走罢!”说罢,拗起身就要叩头。那差官连忙扶着他说道:“国舅爷,误会舛了,现今已奉圣旨赦了罪了。”说到此处,忽见徐焱突然的坐起问道:“可是真的吗?”看官,你道这徐焱他本是晕倒在地,因何听了这句赦罪的话,就突然醒来?说来这徐焱他虽到这个地步,始终不离个奸滑。他自从参汤灌下,不一刻也就醒来,还未睁眼就听见父亲哀求公差,便想道:且让他把话说一当了,我再去理会,岂不省着他出丑向鬼哀求。不料忽听见了赦罪的这句话,心中便明白不曾杀死,所以一蹶坐起身来,开口就问道:“是真的吗?”那差官道:“这件事还敢说假话吗?已经奉了刑部令箭到来,代二位松绑了,你老不看见我肩上的令箭吗?”徐焱道:“既然松绑,因何还是绑着的呢?”那差官便把晕去、取参汤灌转的话说了一遍。徐天化好生感激,便问道:“你叫什么?”那差官道:“在下也姓徐,官名叫个荣字,现在派在刑部差遣。”

说到此处,忽然上面飞奔似的又走来一个差官,高喊道:“徐荣,松绑的怎么样了?三位大人已守晕了,叫你赶快缴个呢!”那差官就赶紧把二人松了绑,又顺便把吴才放开,他便搀了徐国舅,一同推推拥拥的到了公案面前。差官便喊了一声:“赦国犯官当面。”三人皆对着印跪下。孔式仪道:“恭喜你们洪福,已蒙济公圣僧求了赦旨,姑宽不杀,虾好旦回狱去,静候圣旨发落。”此时徐天化也就感激济公不尽。差人就雇了三顶小轿,刚要送徐家父子及吴才回狱,孔式仪等也就将要起身,又见茶房送上三碗参汤。樊树道:“这点意思是卑府恐大人们久坐腹饥,叫茶房特为伺候的。”孔式仪、杨魁又再三致意,这才饮过,分付伺候。此时教场里就纷纷人儿马儿的乱个不住,夹着徐家又抬了两口棺材来代他父子收尸。那知走进教场,但见徐天化、徐焱还活活的被差人押着刚要上轿,便打听了确实,真个又惊又喜,奔回家报信去了。

孔式仪等候犯人上了轿,就着家丁牵马来,一个正扶跃上镫,前面步兵马队已经行动,忽然一匹马飞也似的直奔教场,嘴里喊道:“圣旨下。”孔式仪等看得亲切,又连忙跳下马来迎上跪下。那马上却是坐的一个太监,也就跳下马来,打开圣旨宣读道:

皇帝诏曰:朕闻天子周亲,母党最贵;国家法律,治叛綦严。逆臣徐天化、徐焱,自修亲情,甘谋大逆。本当枭首市朝而伸国法,姑念济圣僧再三求赦,巨俟自新。故朕格外加思,一以体活佛好生之德,又以慰慈宫外氏之忧。仰刑部侍郎护尚书事验明徐天化、徐焱正身,给还官服,押赴慈宁宫,敬候慈宫发落。其从逆吴才,着在法场杖责四十,即行释放,永不叙用。仰即移知兵部施行。所有戮尸之徐森、徐鑫,亦并加恩免其枭示,饬该家属殓埋。钦此。

三人听旨已毕,均各叩首站起,那太监便说道:“孔大人,咱家宣的这万岁爷的旨意儿,你该清楚了吗?你就办罢!咱家儿就去缴旨去了。”说毕,跳上了马,反手一拱,说道:“咱们儿马上宫里见罢!”随即把马头一带,款段而去。樊树、杨魁见没自己的事,也就带了兵丁、差役,作别而行。孔大人复行升坐,又把三人提到案下,说明圣旨。一面着家人就便借两套衣服来给徐家父子穿上,一面将吴才杖完释放,也没功夫回衙吃饭,一径就带了马直奔皇城。

可笑那徐家父子,借的这两套衣帽倒是怪有趣的:当下差人听见堂上叫他们就便借两套衣帽,一个个皆茫然无知,不晓得到那处去借,而且还要一文一武。一众都说道:“这个差使忙不来,只好回明了,替他家去拿罢。”不料堂上正然气冲冲的杖责吴才,又不敢上前碰这钉子。忽见一人笑道:“我有主意了,这教场旁边不是李大胖子、李二小鬼他兄弟两人,就住在那小门里吗?”大众道:“住是住在此处,但找他也是没用。”那人道:“可叹你们这些人,总不肯随处留心。那李大胖子年年迎春,总是他扮春官;那李二小鬼到出会,不总是他扮判官吗?将将一文一武,借得不是很对劲的?那位就去走一趟罢!”但见一个少年人道:“我去我去,我是认得他的。”拔步就走。那知他走不到三五步,忽又走回说道:“我不去了,你们另外着人去!”大众说道:“你这人倒也笑话,一团的高兴讨这差使去的,忽然又走回头不肯去,这是什么道理呢?”内中又有一个差人说道:“他这个道理,你们皆不清楚,只有我晓得。大约总是欠着李大胖子的赌钱呢!走到半路上记起来了,所以不好去得。”那少年人发急道:“你这尖薄嘴,惯会乱糟蹋人,他倒像叫花子样了,难道我偏偏就少他的赌钱?我不过因他弟兄穷得要死,这两件半年闲的衣服多分当掉了,就跑了去也是白跑。”大众道:“你真个没得见识了,他那衣服在荒货担子上也不过买了三百二百钱,穿了这几年,就破得同布条子样的,难道还当得掉吗?”那少年人道:“既然如此,我就去借是了。”

随即就出了教场,走不多远,巧巧遇见李大胖子一手抱了一个男孩子,一手拿了一条板凳在前面走,也是从教场看了决人回头。那少年差人忙飞步追上,将他喊住,说明情由。李大胖子道:“现成现成。”随即将他领到屋里,把板凳、小孩子放下,又同两个女人说了情节。直见一个年纪小些的妇人说道:“叔叔借去一用也不要紧,但有一句不怕见笑的话,此时天光冷了,这两件袍可算就是两家头的两条被布,请叔叔务必用一晚就送来。”说毕,走进房去捧了出来,李大胖子从上首房里,也捧了一件出来,那少年差人又道:“还有帽子呢!”李大胖子随手就在芦笆上把顶春官帽子挪下。原来这顶帽子倒挂在芦笆上,就当着字纸篓子用事,里面没样东西没得,拿下就倒了一地。但见皇历也有,旧书也有,坏牌也有,药方也有,命单也有,就连五月端午的雄黄包纸都是有的。李大胖子正然理直字纸,忽见对房那妇人道:“胖伯伯,你可曾看见判官帽子吗?我一早起来倒马桶的时节,还看见在马桶旁边的,不知这辰光何处去了?”李大胖子叹了一口气道:“你们物件总不为奇。你看我顶帽子,挂得高高的,风吹不到,雨打不到,太阳晒不到,明年迎新将它戴了,还是很好看的呢!”那妇人道:“有你胖伯伯这一档法子到发财了,你晓得你家这位千金小姐,他专照顾这帽子的吗?”话言未了,但见一众小孩子走进门来了,内中一个七八岁女孩子拿了一根短竹,挑了一个判官帽子,-儿-儿的说道:“李大胖子的头杀掉了,你们来看啊,是颗胖头啊!”喊得一团的高兴。李大忙上前把帽子拿来,统统一样一样的交代清楚,说道:“老哥,晚上务要费心送来,是不能误事的。”那少年差人说了一声“晓得”,忙急急的向李大说了声“承情”,直奔教场而去。

沿路正是当面风,觉得一股的尿骚臭味,直从鼻孔里钻入,只得偏了头一直奔来了。到了公案前面,恰巧孔大人已将吴才发落完结,专等去借衣帽的人,一众差人见已借到,好生欢喜,七手八脚的就你代老徐穿衣,他代小徐戴帽。穿戴完毕,把他二人一看,真个要把魂笑断了呢!至于衣服破碎,皆置勿论,但是徐天化的身躯又胖又大,偏偏穿的李二小鬼的判官袍,绑在身上同件短衫似的,只齐到腿膝,一顶纸糊头的判官帽子戴了一个头尖。那徐焱的身躯本来又矮又瘦,偏偏穿的李大胖子的衣服,一件袍足多下有一尺多拖在地下,只得用两手提着,一顶春官帽子就同顶的锅子一样,连眉毛都磕在里面。大众一看,莫一个不躲住发笑。但他两个人并不觉到,以为适才绑住被杀,何等凄惨,连小衣都被撕掉;此时倒也衣冠齐楚,反觉十分高兴,就此一摇二摆的上了小轿。孔大人也就上马,一声吆喝,款款段段的穿过外城,又进内城,便着家人把一众仪仗撤掉,只留了一个家人押着小轿,到了午朝门口。

孔式仪下了马,徐天化、徐焱下了小轿,皆站在午门外。孔式仪上前,就向黄门官说明了奉旨进宫的原由。那黄门官当即答应,搭眼见孔侍郎后面站了两个人,活像新年初五跳财神的两名叫化子,再为定睛一看,原来就是徐国舅同徐焱,心中暗暗发笑。随即到了慈宁宫门口,向当官太监说明,不上一刻,就见当它太监远远喊道:“万岁有旨,孔式仪见驾!”当下就有太监带领进去见了太后、皇上,自然嵩呼行礼,礼毕,自然查问徐家父子,这皆不在话下。

单言徐天化、徐焱本同孔式仪一道进宫,不料走到宫门里面,但传孔式仪见驾,他父子两个就站在宫门口,一边一个,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满心忧愁,不晓得有什么变动,在那里呆想。那些太监看见他两人,每人戴着一顶纸糊头的帽子,一个穿了一件破袍,又短又小绑在身上,一个穿了一件破袍,又长又大拖在地下,就暗暗笑话道:“哥家们,你晓得这徐家父子,圣上的恩典不但不杀他,反转倒加封了他吗?”一人道:“你哥儿谎话,咱们儿不曾听着说。”那人道:“耳朵儿听不见,难道乌珠儿也瞧不着吗?咱哥儿,你且把他瞧瞧看,他加封的这个位儿,自然就晓得了。”这个瞧了半晌,笑道:“咱晓得了,大约加封的一个判官,一个春官。”那人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那有皇宫里有判官、春官走进来的道理呢?你看这两口儿,一个站在门这边,一个站在门那边,连口也不开,动也不动,不像加封的两个门神菩萨吗?”一众就呵呵的笑个不住。

正然言三语四说得高兴的时节,忽见里面走出一名老太监,高喊道:“皇上有旨,宣国舅同徐焱见驾!”二人一听,就吓得心里忐忑忐忑的跳个不住,只得一摇二摆的老着面孔跟随太监进里。却然才到外殿,搭眼见正中坐着太后,龙墩上坐着皇上,跪垫上坐着孔式仪,旁边一席酒,济颠僧一个人坐在上面,自斟自饮的。二人走上殿阶,双膝跪下,才要行礼,直见太后忽然由御座上朝下一瘫,口中涎沫直流。不知所因何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136回 察貌辨色贤主知心 返善还真圣僧论道

话说太后自听当宫太监入内跪奏:“护刑部尚书孔式仪领着罪臣徐天化、徐焱请见,现在午门候旨。”太后听了“罪臣”二字,脸上好生没趣,便道:“这样罪臣,何能就来见我?叫孔侍郎有事便明日早朝奏明圣上,这两个劣贼,立行逐出,着永远不许进宫。”太监刚要传旨,皇上连忙跪奏道:“孔式仪带国舅、徐焱进宫,是臣男传旨的,还求母后圆融一点。”太后大怒道:“你要见他到你宫里去,我慈宁宫从此是不准他父子进门。”皇上听了,只吓得一言不发。济公忙立起笑道:“还是俺和尚来。”说毕,就到太后座前,把一只腿子跷起,指着道:“启禀太后,僧人这两只腿子惯会妨法,请太后作主,发交廷尉打他四十御棍。”太后听说微笑道:“他有什么法妨?”济公道:“他不知进退,就如今日俺说太后必不肯替国舅父子看病,他不听俺的话,硬要跑进宫来。所以求太后问他一个自行作主的罪过,打他四十御棍,警戒警戒他,他以后才不敢如此。”太后道:“我知道了,你请吃酒。”随即向皇上道:“你且分付把孔式仪传进来,问一问他二人究属可知追悔,再作道理。”所以皇上传旨,先传孔式仪进宫,着徐天化、徐焱在宫门口候旨另传。

及至孔式仪进来行礼已毕,太后问他徐家父子在天牢一切情形,孔式仪到这个时辰,自然是专拣好话说了。皇上见太后听孔式仪奏对,似乎已消了几分气的样子,皇上就此便分付太监传徐天化父子进见,太后也就不再拦阻,心里却有一个鬼胎,以为徐国舅受的这一番罪,算来我要数是罪魁,今日见面,倒觉很有些对不起他。心里这一顿打算,已经就有些苦苦恼恼的难过。那知徐天化、徐焱走进宫来,太后把他一看,衣裳是长长短短的碎碎叨叨,帽子是纸糊的,真个门神不像门神,判官不像判官,暗道:徐家的脸被你们这两个道贼丢尽了!心里接着一气,觉到眼睛一花,身子直从御座上坍下地来。此回皇上仗意济公在此吃酒,心中并不惧怕,忙喊侍值的宫娥将太后扶起,用软舆抬进后宫。不上一刻,也就醒转,便向皇上道:“你去发落奸贼父子去罢,我是怕见他面了。”

皇上当下跑出,就龙殿坐下,看见徐天化父子跪在下面,目光炯炯,真个犯着凶相,与往日情形大不相同。看官,你道这徐天化父子因何现出这个样子的呢?只因他们国戚,平日进宫是适意惯的,今日走来,先在宫门已伺前等后,守得冒火,及至进宫,太后又突然昏去,就把他们跪在丹墀下面理也不理,他们心里骂道:闹宫之事,本是你这老妖妇做主,今日把罪过皆丢在我们身上,谅情宋朝的官,我也不想做了。且候着赦了罪过,我们暗暗的投了大金,约他带兵渡淮,里应外合,献了京城,代徐森、徐鑫报仇,以泄心头之恨。他父子可算不谋而合,皆想在一条路上。当先孟夫子说过的:“观其眸子,人焉瘦哉?”他二人跪在下面,存了这个坏心,所以就目光炯炯的露出一种凶相。

这位皇上也算第一个天生聪明的圣人,看见他们这敢怒而不敢言的样子,并无丝毫惭愧之色,虽不能猜透他们的心事,也就晓得他们必有存心不善留在后首。就此朝他望了一望,把满肚皮的话,也就不便深言,反转向济公道:“济圣僧,你看看这两人的形像着,在朕看这个样子,怕的病已入深,多分看不好了。”济公道:“陛下说那里话来,莫说他们这样病,俺前天碰着一个人,他也同你们大宋不大合适,嘴里‘老妖怪’、‘老妖怪’的写着,就想去投大金,约金人带兵过淮,里应外合,献了京城,报他私下的仇恨。俺还代他不过只用了半粒返善丹,就把他的病医好了。还写了一张包票给他,包他永远不发。俺这返善丹,当先师父传俺的时候,他说过的,大约没一人医不好。这‘返善’两个字怎么讲法呢?那《三字经》上开口就说道:‘人之初,性本善。’世上人当那幼年时节,没一个不是善人;到了懂着人事,这才渐渐习坏,就同生了毛病差不多。所以吃了这个丹药,他自然毛病去了,还做好人,因此这丹药的名字才叫做‘返善’的。但由古及今,只有一个人吃了这药不见效验,他姓曹名操。因他这人在他娘的胎胞里,就带了一肚皮奸盗邪淫,然后才出了产门,所以这返善丹他吃了下去就同把狗子吃了一样,是一点效验没有的。因他无善可返,返来返去还是奸盗邪淫,那人就到了俺和尚面前,俺和尚也只得朝他叹口气罢了。今日国舅父子,他既同国母一脉生成,断然生时是个好人;就是闹宫等事,不过一时受人愚惑,就同好好的人突然的得了风疾病差不多。所以俺和尚准许两粒返善丹,管叫把他们就医好了。”皇帝见他说得有根有苗,有情有理,心中万分佩服。便说道:“圣僧既有把握,就请圣僧代他们医一医罢。”圣僧当下就伸手向腰中去掏丸药,暂且按下不提。

且言徐天化、徐焱跪在下面胡思乱想,忽见皇上送太后进宫,不上一刻,复行走到外殿,就龙墩坐下,以为必受他一顿怄气,然后才有发落。那知皇上同他们一言不发,反转向济公问他们的病可医得好?暗道:我父子并无丝毫疾病,怎么叫和尚代我们看病,倒也是个笑话呢!及至听到后面方才明白,其中听见济公说到医过一个人,怎样骂老妖怪,怎样要想投金,里应外合等情,觉到一句一句皆是说的适才心里所想的话,不由得汗毛直竖。暗道:这个人真正是神通广大,了不得!单看他代我怎样医法?但我们吃下药去,偏要投奔大金,弄他个不灵验。说到此处,恰恰济公拿了两粒丸药走到来了,说道:“包管灵验得很呢!要是你们能彀弄得他不灵验,俺从此就不治病了。”二人听他这样说法,晓得心里所说的话又被他晓得了,就此再也不敢乱想,只得接了丸药。但见那丸药足足有菩提珠大,暗道:这大的丸药又无汤水,怎样咽得下去呢?济公见他二人望着丸药,不送进嘴,发急道:“咽不下去也要咽下,谁叫你害了这个古怪病的!还要快些吃,俺和尚把酒儿、菜儿的摆着桌上乘凉,你们想想看,那可能慢慢守你的吗?”二人被逼得没法,只得把丸药送到嘴里。可也奇怪,那知这丸药一经进嘴,觉得满嘴生津,清香可口,也不晓得什么挡绊,就同一滴花露样的直滚到喉咙里去了,心下那一种清凉的气候向上直泛。皇上坐在龙墩上朝下一看,搭眼见二人眼观鼻、鼻观心的,不像起先的样子了,心中倒也奇怪。忽听济公在旁边说道:“陛下爷爷,你老人家慢慢查点他们的病好不好罢,俺和尚也算了过一件大事,还要往别处去呢!”说罢,向腰里掏出一个柬帖,交代皇上,说了一声“照样行事”,转身歪歪斜斜的出殿去了。皇上把柬帖打开一看,但见上写着道:

和尚经手事,都要理清楚。监中三个人,罪过已满朝。开释勿再用,用之祸更重。杨、韩两家亲,就此宜撮拢。更有赛云飞,于归亦与共。后会自有期,来年三月中。

皇上看毕,便唤过孔式仪,把柬帖给他看了,就叫他回了衙门,把张忠夷、胡成、丘奎开释。然后同徐家父子劝说了一阵,二人感激不过,直到后来徐焱立功,那看官自然就晓得济公的返善丹是真个灵验了。至于韩毓英、赛云飞同杨魁的烟事,到后回大破小西天自有交代,闲话体提。

且言镇江张钦差家中,因妖怪越闹越狠,又打发家人到平望,晓得张钦差已经专差进京,日日张公子盼望济公到来。那知这妖怪起初的伎俩,不过专绊人的筋斗,夜间缸儿、盆儿、碗儿、盘儿的乱响;前日有一位女亲到他家来,刚刚入座奉茶的时节,这位女亲不知不觉的也被他扔了一个筋斗,把一只碗巧巧向头上砸,砸得鲜血直流。所以张公子真个急了,就写信到平望,请父亲写信催促济公,就是发信这个日期,晚间有一个奶妈到天井有事,忽见一个又白又胖的和尚在天井中间乱滚,吓得舌头呵在嘴里,喊了一声跑到屋里。张公子忙叫人去喊保家的查点底细,不料走去一个皆被打得头破血流,一个都没得出去。张公子正在发躁,直见砖头、瓦砾皆从门外打进,赶忙将门关起,就此乒乒乓乓的打了一夜,直到天明为止。大早开门一看,见天井里这笔砖头、瓦砾、旧缸片,足足要论担挑。一连几晚,皆是这样,没一人敢出门!晚间门扇关了稍迟一刻,那些砖头、瓦砾就飞到屋里。看官,张钦差家里,这个缸片精作怪,已有好些日子了,怎么这几日突然的便闹得这样厉害?其中有个原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137回 真奸贼无药能治病 假济颠有术可欺人

话说张大人家中这个缸片精,本没了大不得的本领,但是他看见人手上捧到瓦器、瓷器,他总要扔他一个筋斗。只因那一日把个女亲的头砸开,张公子一面写信告诉父亲,一面就发急道:“我听便怎样,总把济公和尚请来,拿住你碎尸万段,方息我心头之恨。”当时这妖精听得亲切,暗道:不要他真请了个降妖的和尚来,我一人弄他不过,还要趁早去同师父想个法子才好。主意已定,将身一扭,登时就到了山洞里,去见独角兽。那知才进洞口,就听见里面就同黄牛怪喊的一条声腔,走进里面,远远看见一个野牛精,跪在地下,那独角兽骑在他身上,用那顶上的一只角将他一触一喊,触得鲜血滴滴的。缸片精要上前替这野牛讨个人情,忽听独角兽喊了一声,就同天崩地裂一般,跟后便说道:“缸徒弟,你来得正好,你前次孝敬我的那个方方的豆腐块子那样东西,现今都没有了。”缸片精道:“这怎么的,难道师父的东西还有个方屁眼出八角屎的人敢来偷吗?”独角兽道:“缸徒弟,你有所不知,只因那日我到金匾山有事,就叫这孽畜看洞。不料到我回来,巧巧的把你送我的两样物件统统被人偷去。”缸片精道:“师父且请息怒;在徒弟看来,且莫责罚师兄,且请转算转算,究属是什么人偷的,可能取得回来。”独角兽道:“还到你说,我久已算过了,就是那济公和尚着人来偷去的。这些东西,现今仍到了你家主人那里去了,这还取得回来吗?”

缸片精一听,忙向独角兽面前一跪,说道:“既然如此,还求师父早早把这济公处置他一场,他现今不但帮着张公取回珠宝,兼之早晚还要来捉徒弟呢!徒弟此来,也是为的这件事,还要求师父搭救搭救才好。”独角兽听毕,就吃了一吓,暗道:我那是济颠的对手?同他为难,是自寻苦吃了。但在徒弟面前,又不便就说弄人不过,只得说道:“你快些起来,不必如此。我说那珠宝取不回来,并非因济颠僧的本领高强,只因张钦差好容易把珠宝取回,自然叫人日日看守。这个道理取不回来,那里是惧怕这和尚的呢!你起来好好的回去,他的本领谅情斗你不过。总之他不到此同你为难也就算了,若是到来,你代我灭门绝户的扔他十个八个筋斗,跌得他晕头晕脑,他此后就不敢再来同你为难的了。”那缸片精听说,又磕了一个头说道:“师父的明见,徒弟一人终怕敌和尚不过;这事务要求师父着师徒分上,总要帮助一臂才好。”独角兽见他缠绕不休,又晓得济公不是好惹的,就装做动气的样子说道:“快些滚去,不许再说了。你们这班徒弟,实在令人可恨,平时芝麻大的孝敬没有,有了灰星大的事情,就要把个师父拖了直走。我师父有论干的徒弟,大约没一日没个没事,要都像你这样,不是还要把个师父撕开的吗?”说罢,四手四脚的向他身上一骑,偏过头来,用顶上那支角就往下触。此时缸片精吓得魂不附体,忙就地爬出独角兽的裆下,头也不回,没命似的直望洞外逃走。

可巧走不多远,忽听旁边树林里喊道:“缸兄弟且住,这急急忙忙的有什么事呢?”缸片精调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辘轴精,一个砖头精,一个瓦砾精,一前一后在林里走呢。缸片精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三位师弟。”三精道:“师兄这样忙法,去替师父干那件事呢?”缸片精见问,就嗬嗬的哭起来道:“师弟等有所不知,只因我在主人家里偷了两件宝贝恭维师父,现今我的主人去请济公和尚,要同愚兄为难。我特为跑得来请师父帮忙,不料师父反转大怒,就用那头上的宝贝触来,险些丧了性命,我此时急急忙忙是逃走的。”说罢,又嗬嗬的哭个不住。辘轴精道:“师兄且不必哭。说在地师弟兄四人皆是一类,同那些被毛戴角的到底有些合不来;难得我们遇着一起,我们就同你去,助你一臂之力是了。”砖头精道:“我倒有个主意,我听说这济公和尚不甚好惹,不如我们到了你的主人屋里,趁着和尚不曾来的时候,闹他个天翻地覆,叫他不能安身,挤着他搬了让去。要是和尚请不到来,这件事就可以懈怠下去了;要是和尚到来,先累着辘师兄同他碰碰再说。”瓦砾精道:“此计大妙,我们就赶快作法走罢。”

四人当下就借着妖气,滚的滚,跳的跳,不上一刻,已到了张府。外面天光已黑,四人就到着上房天井里,所以那奶妈出来看见的那个和尚,就是个辘轴精。当下奶妈一喊,大众就各显各的神通,砖头、瓦砾、缸片、石子闹起来了。一连闹了两夜,并不见张家有搬让的话,一众妖精好生作躁。忽然瓦砾精又想了一计,说道:“我们何不如此,叫做将计就计,不是就可以暂时叫他家搬让了吗?”众妖鼓掌大笑道:“妙计妙计!不但叫他家暂时搬家,而且还可以叫他再也不找济公和尚去了。”众妖计议已定,辘轴精又道:“但有一层,这济公和尚但不知是个什么样子?”砖头精道:“他的样子我倒看见过的呢!那日也因他要着人来探查水底,师父着我到钦差衙门探听消息,我见他同张钦差对面坐着吃酒,所以我认得了他。”辘轴精道:“既然如此,你且变来把我看看。”砖头精见说,就闭着眼睛默念了一息,忽然摇身一变,果然变做同济公一式,也是赤脚草鞋,穿了一件破衲衣,戴了一顶坏僧帽,满面油垢,头发有三四寸长。辘轴精一看,不住的摇头道:“不是不是,济公是个大名头的和尚,怎样只邋里邋遢的呢?你不要把苦我吃罢!”砖头精发急道:“你这师兄说那里话!我如有一点欺谎,你就叫我的子子孙孙皆被人家辅在毛厕上闻臭气。”辘轴精见他发咒,知他绝非欺谎,朝他定神望了一望,也就摇身一变,说道:“砖师兄,你看看可像不像吗?”砖头精道:“一些不舛。”众精见天光尚早,依旧还了原形,藏在后园里,专候太阳下山,就好行事。这且按下不表。

却说公子一连被妖怪闹了两夜,真个神急不安,暗想道:济公和尚不知那一天才来,照像这样闹法,如何是好?看看外面日光倒又要落了,厨房里就老早的把晚饭开上,一家三口两咽的赶快吃完,就各归各处,关门闭户。张公子夫妇坐在房里,外面就是四个保家的,一众老妈皆在老太太房里做伴。到了黄昏过后,恰巧一个猫子在屋上撂下一片瓦来,张公子把眼一定,用手向上指着,舌头伸伸的说道:“不好了,倒又来了。”那知听了半晌,却也不再有动静。忽听远远的就同有人敲大门,冬冬冬的打不绝声,暗道:难道今日到大门外面去闹不成?正然展三惑四的,忽然一阵脚步声,谈着说着的走到里面。张公子道:“嗳哟,不好了!今日妖怪直即的会说话了。”话言才了,但听看门的一个老人喊道:“少爷们不要怕了,请开门罢,济公师父来了!”张公子一听,欢喜非常,跑到房外,也不等保家的开门,自己就动手把门放开。朝外一望,果不其然,一个邋遢和尚走进来了,张公子连忙迎上,请叫了一声“圣僧”,恭恭敬敬朝旁边一站,但见“圣僧”装腔做势的谦了又谦,这才走进屋里。张公子晓得济公的脾气,忙叫家人办酒。可怜那些家人一个个嘴里答应,那两条腿子再也不走。张公子晓得大众心病,便说道:“你们只管出外,圣僧既然在此,谅没个胆大的妖怪再敢来了。”家人这才搭了伙伴,点着灯笼,跑到后面。

张公子便向“济公”道:“请问家父有封信去请圣僧,圣僧可曾收到?”“济公”忙起身答道:“令尊老大人所赐之信,贫僧已收到了。”说毕,又眼观鼻、鼻观心的坐下。张公子见此回这个济公恭而有礼的,迥非头一次来那种形像,心里酌量道:大约是因为做了大成庙敕封的方丈,所以就循规蹈矩。忽然又想道:怎么前天才由平望专的差,今日他倒接了信跑到这里,那能这样快法?便问道:“师父是那一日接的信,因何这样快躁?”“济公”见问,暗暗吃了一惊,笑说道:“令尊发信的时节,僧人已晓得了。要是拘拘的等候信到,那还算有法力的人吗?”张公子听了这样说法,心里格外佩服,忙催人赶快把酒送来,吃过酒就好捉怪。不上一刻,厨房已把酒送到,一众家人见里外的走,不曾遇见一块砖头、瓦砾,没一个不欢喜,暗道:这位圣僧的法力真大,要是他老人家不曾来,此时天井还能走路吗?回头候着他把妖怪捉住,我们倒要细看细看是样什么妖精呢。大众说说笑笑的,已把酒儿菜儿的上齐,张公子便邀“济公”上座。“济公”再三谦礼,说道:“钦差大人府上,贫僧怎敢上坐?”足足谦了有半炷香的时候,这才坐下。辘轴精把桌上一看,真个珍馐百味,无样不齐。暗道:这样饮食,也要想个主意,叫师兄师弟都来尝尝才是道理。打算已定,就开怀畅饮,席间谈了些闲文。

酒饭已毕,张公子便问道:“请问圣僧,捉这妖怪,可要预备些什么物件?”“济公”道:“权且莫忙,候我到外面查点查点,再定主意。”说罢,便扯了张公子一同走到天井里面,头仰朝天,嗅了几嗅,又用手捏了一个诀,指东画西、呢呢哺哺的半晌,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的,直见墙下走来一个老者,白须拖胸,手扶拐杖。张公子吓得汗毛直竖,转身就要向屋里逃走,单是那两只腿子抖抖索索再也拖他不动。毕竟不知这位老者究系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138回 张公子无心遇妖怪 病铁枪有意放奸夫

话说假济公和尚,将张公子拖到天井后面,兴妖作怪的过了许久,忽然飞沙走石,只见墙脚下走出一个老者,白须过胸,手拿拐杖,近前打一稽首,“济公”道:“你可是本宅土地吗?”老者道:“正是。”“济公”道:“这张钦差家里,那夜夜抛砖撂瓦的,究属是个什么妖精?”老者道:“罪过罪过,小神不敢说他是个妖怪,听说这位仙家,他同张果老一个师父下山,神通广大,法术无穷,勿论什么符法,都管他不到。小神劝师父少管闲事罢!”“济公”道:“你去,我自有道理。”当下老者冉冉而去。张公子这才明白是个本宅土地,心里也就不大骇怕。“济公”打发老者去后,随即就同张公子走进屋里坐下,“济公”道:“适才你听见土地的话吗?但据僧人看来,今日真人到此,他便不敢出面闹事,大约尚还有些吃惧。僧人明晚有三个徒弟到来,你明日收拾一间净室,里面搭高台一座,上设香花灯烛,朱笔黄纸,下设四人座位,明晚预备四桌酒席,还要丰盛一点。”说毕,就起身告辞。张公子道:“师父就请宿欧在这里罢!”“济公”道:“不能,一者尘俗之地,宿歇不惯;二者僧人事件甚忙,明日一早,还要到伽蓝院说法。你我明晚再会罢。”随即就向张公子深深一揖,往外就走。张公子一直送到门外,突然想道:“圣僧且请慢走,假若圣僧走后,妖怪倒又作祟,这便如何是好?”“济公”道:“你请放心,包管今夜不得闹事。”公子又道:“天光暗黑,着名家人打灯相送可好吗?”“济公”道:“不消费心,僧人有三昧真火。”说罢,把手一拱,一摇一摆的走了,公子也转回屋里。这日夜分,果然全无动静。

那辘轴精同张公子别后,依旧走到后国,三个妖精迎上,鼓掌大笑。辘轴精问道:“三位所笑何事?”瓦砾精道:“我等笑的你在酒席上文恭加礼的,倒也亏你装得出来。”辘轴精道:“俗语说过的:‘装龙像龙,装虎像虎。’要是装得不像,那可不误了缸师兄的大事吗?但我现今又想了一个主意,明晚你们也装做三个和尚,一同去享用几日,就说是我的徒弟,帮同去捉妖的,切切不要多嘴,看我行事。”那三个妖精听说便格外欢喜,就此在园中打打闹闹的到了天明,这才收了幻身。一日无语。

到了未晚,张公子便着家人打扫了一间静室,搭了一座高台,下面设了四个座位,应用的物件皆办得停停当当。又叫厨房办了四桌上品的烤席,排在厅上,专候济公师徒到来。才到大众点灯的时候,果见看门的家人进来说道:“回禀少爷,外面济公圣僧已经同了三个小和尚到来,现在外面伺候。”张公子听说十分欢喜,说了声:“请!”随即跟着家人迎接出去、一见“济公”就说道:“圣僧真个信实。”说着就让“济公”进厅,彼此见礼,三个小和尚也见了礼,分主宾坐下。此回国有小和尚在座,不能因“济公”一人不吃茶带累大众,先叫了一声“看茶”,家人就各人面前泡了一碗好茶。却然辘轴精出世不曾啖过这些上品的美菜、昨日就足兴的吃了一饱,过后便觉口渴,晓得既吃过烟火之食,不能再饮生水,却又无处吃茶。到了此刻,却见送来一碗又香又浓的茶,就同望见甘露一般,也不谦让,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张公子暗道:倒也奇怪,起初济公不知行礼,此日也会谦让了;起先从不吃茶,此时也要吃茶了。可见人生一世,千变万化。

正在果想的时候,只听“济公”问道:“昨日嘱托收拾净室,可曾停当吗?”张公子道:“皆已照办停当。”“济公”道:“且领僧人等去看一看也好。”公子说了声:“遵命。”起身就领了“济公”同那三个小和尚一齐绕过海棠轩,就从东边一月宫门进去,里面小小的三间书房,这就是张公子秋天读书的地方,以为此地最为洁净,所以在此安坛。公子陪着“济公”进内,四面绕了一转,但见“济公”对那三个小和尚说道:“你看这地势可好吗?”小和尚皆齐声应道:“甚好。”又上台看了一看,然后退下,仍还厅屋。但见四张桌上开了四席酒,点着蜡烛,各样菜碗都是热气腾腾的,张公子随即相邀入席。张公子在末席旁边相陪,可笑把这班妖怪尊敬得同活佛一般。就此杯来盏去吃了一个酒醉肴饱,这才散席。净面之后,又每人敬过了茶,“济公”道:“马上我等就上台捉妖,请公子吩咐大众,不许一人暗去偷看;就是公子也请在内室静候,不可偷看,恐怕有惊贵体。”张公子唯唯听命。四个妖怪便统统起身,说了一声“失陪”,一径出厅而去。

走进净室,辘轴精道:“众位师兄师弟,我们大家斟酌斟酌。现今肚皮已吃饱了,但这夜间一点事没有,白白的坐在这里,好不难过!算来缸师兄要算是个地主,你应该想个主意,给我们消遣消遣。”瓦砾精见说,便把缸片精拖在旁边,附耳说了几句。缸片精道:“说来诸位也有些不大相信,他家只有一位小姐,我也打探过几次,皆因他床前有金甲神保护,不得下手。大约这件事体是万万办不来的。”辘轴精听说笑道:“你这人做事,难怪绕手绕脚,要请人来帮忙。难道他家就是一个小姐是牝的,其馀都是公的不成?”砖头精道:“这样说,想系他上房里都有神人保护,我们且一同到下房张罗张罗,每人拣他一个,不论妇女,闺女,弄得来消遣消遣也好。”辘轴精道:“倒也使得。但是一者不能把人吸到此地,谨防被人看破;二则我们还要另外变个样子,此地装四个替身,才得周密。”瓦砾精道:“在我看来,如遇着有缘的,我们就把他弄到海棠轩里,那地方倒是甚好。”众妖商议已定,就拾了四块砖头、瓦砾,吹了一口气,变着四个和尚,做了替身。四妖又摇着一变,变做四个俊俏公子,衣服翩翩的,走到各处下房寻找。不料走到这个房里也是空空的,走到那个房里也是空空的。单单走到一处,见窗外露着灯光,四个妖精先用了隐身法进房一看,原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倒也不疤不麻,但她这一身肉杀杀足有三担,又粗又蠢,一副脸足足有面盆大,敞着胸口,对着灯捉虱子,一双脚赛如两块措火板。四个妖精看完复行跑出,走至老远的商议道:“这一个可合式吗?”缸片精道:“我记得还有多少比他好得多的呢!且留他作本备卷,我们再去找找看,如实系寻找不着,只得俯就些了。”当下四个妖精又四处探望,却然再也寻不着一个。

你道是什么原故呢?只因一众女俾、女仆,都因闹着妖怪,一个不敢在自家房里宿歇;这个说我代老太太做伴去,那个说我代小姐做伴去,一个个把些被头都抱到上房宿歇。但下房里所留的这一个女胖子,是荐头行里才送得来的,他既不晓得这家里闹妖怪,家里又因他初来的人,摸不着心,不便留他住在里面,所以单单的只他一个住在下房。要论这个妇人,他可是当女妈的来头?实在并不是的。他父亲本是一个屠夫,在镇江丹徒镇开了一爿肉店,店中有四五个伙计,皆是梢长大汉。他十五岁的时节,就是这样胖法,店中几个伙计,没一个同他没得奸情。可怜他父母连影子都不晓得一点,到了二十岁左右的时节,就央人代他做媒。当地有一个武童,绰号叫做病铁枪,因何有这个绰号的呢?只因他面黄肌瘦,就同痨病鬼子一样;但他两臂力量足有千斤,所以人喊他叫做病铁枪。这病铁枪贪恋这胖姑娘没有弟兄,止此一女,家中又小小有点家当,因此经人撮合,就成了亲。后来听人说得不干不净,又便搁住不娶,一直到了三十岁上,这才过门。

须知这位胖姑娘在家中连床大被闹笑惯的,嫁了这一个痨病鬼,又兼做功夫的人,不甚贪色,他怎得心满意足?这年却逢武考,病铁枪就上城考试,就这空子,这胖奶奶便把一众的旧朋友都约得来叙叙旧情。可巧病铁枪的母亲又是一个瞎子,兼且耳背不通,所以毫无忌惮,以为丈夫终场必要到九月初才得回来。这日正午饭过后,病铁枪弄了个马箭全无,不曾有得终场,巧巧这时候回家来了。他家这个门又是一个芦柴门,并没什么响声,人不知鬼不觉的一直跑到里面,搭眼见床上睡了无数的人,晓得断有忿事。心中一想:他现今这么些人,就是动起手来,若我打赢了,难免没得失手,那时反转我遭人命;要是被他们打输,那是更不上算。不如我且回,不可去的好。打算已定,便高喊道:“你们快些煮二升米饭,我去取了行李,还有人同来吃饭呢!”他一说往外就走。床上这些吓得魂不附体,一溜烟的都惊走了。这位胖奶奶连忙坐起,叹了一口气,心中想道:他如回来,一定我性命难保。我不如三十六着,走为上着。随即开了箱子,卷了几件应穿的衣裳,出了家门,一径直奔城里。到得城里,已是太阳要落,婆儿已走进城了,但城里那处可以存身?想了一息,忽然想起一个主意,就便遂找了一个荐头媒行,央他荐个老妈的生意,当晚就在荐头行过了一宿。到了次日,张钦差家里恰巧来喊打粗的妈子,荐头行就将这位胖奶奶送去,因此这日晚间他便一个人住在下房里面,偏偏遇着妖怪。毕竟这四个妖怪怎样缠这一个女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139回 假和尚四人同榻 真圣憎一帽过江

话说这位胖奶奶,晚间一个人坐在下房里面,觉到身上怪痒,先将上身衣服脱开一看,原来这几日同些杀猪的伙计宿在一处,身上缠起虱子来了。因此敞足怀,将短衫褪下,就着灯前把虱子捉尽。见外面一人没得,随即又将裤子褪下再提。好在八月天气尚不过冷,他便站在灯前,一面捉着虱子,一面心中想道:照这一个大院落,十多间房子,让我一个人居住,日后过了熟识,我便偷了十个八个人,也便没人知道。这个生意倒是十分对味,我倒不能下当件事做呢!就这想的时候,忽然觉到被人用手捏了一把。胖奶奶连忙掉头一望,但见一个十八九岁、标标致致的后生,头戴绣花三角巾,身穿酒花夹罗战袖袄,手拿白纸扇。

看官,你道此人是谁?却因那四个妖怪,自用隐身法看过之后,因他不彀标致,还想另找好的,不料再找不着。瓦砾精道:“在我看,就将就些罢。”大众想了一想,又议论道:“那个先进去呢?”瓦砾精道:“自然辘师兄先进去,我们先在房外,等他搭上了手,再行进去。”辘轴精便蹑着脚跨进了房,此回反将隐身法收起,辘轴精想道:我权且就同见官府样的,先投个手本试验试验,单看他还是挡驾,还是请见。想罢,隐在胖奶奶身后,就用手去摸,心中还抱怨道:嗳哟,我冒失了!假若他吓了喊起来,惊动里面,今夜公子候我们捉妖的信,断不睡觉,倘若惊觉起来,岂不误了大事!那知这位胖奶奶一些不觉骇怕,加之掉头见是一个俊俏的后生,却然正中下怀,偏过身子就把辘轴精搂住,“心肝”、“宝贝”的乱喊。那知脸才转过,见房门外还有三个,此时胖奶奶真个心花开了,就同疯了一样,又想岔脚出房,再拖一个进来。那三个妖精见他这个势头,心中早经明白,一个个也都走进房来。就此闹了两个更次,然后四人一哄的走出了房,直奔净室。

到了净室,依旧变做和尚,候到天将微明的时候,辘轴精便大声喊道:“你们听差的快去请主人少爷去哇!已经捉住妖怪了哇!”可怜张公子那知道四个妖怪在此舞鬼,以为真是济公捉妖,一夜都不曾睡觉。听得净室里面一喊,就连忙走到外间喊醒了一个坐更的,恰巧二十外的凉月,四更之后,正在当中,天井里照得雪亮,张公子也不要灯笼,同了坐更的一直直奔净室。但见“济公”领着小和尚迎出说道:“这个妖怪好厉害,我等由昨晚上台直到此刻,请了诸天佛菩萨,惊动韦驮尊神,率领摩家四将,才把他拿到,来至法台下面,问了一堂口供。他说他是混沌初开时的一只鼬鼠,王母蟠桃大会已赴过三次,八洞神仙张果老同他有八拜之交。闻说金、焦为名胜之地,特为从一-山无元洞前来游玩,权假尊府后园栖止,满意一月半载,就回山洞。不料尊府上下人等,口口妖精,语言触犯,因此负气,就同尊府为仇,必要尊府住宅搬让,才得干休。我下手先以好言劝他,好好仍回山洞,彼此皆不相犯,不料他仗着法力高大,不肯依从。我当下动了真怒,分付三个徒弟,按东、南、西三面方位,我在北方,四面擒捉。可巧已被我这大徒弟一把揪住,那知他转身就是一口,仍被逃脱。”说罢,就在法台上取过一样东西交代张公子,说道:“你请看罢。”张公子接来一看,原未是一把有面条肥的金丝,红不红、黑不黑、黄不黄的颜色。张公子道:“请问这是什么?”小和尚道:“这就是他身上的毛,擒捉时揪下来的。”张公子见说,呆了半晌,说道:“这样说来是无法可制,只得搬家让他的了。”“济公”道:“你且不急,候我明晚再来,请了西方准提道人,问他借了八宝通妖罩,若能罩住了他,从此就可没事。这净室里还照这样,西面再设一宝座,香花灯烛也照中间法台上一样。”说罢,又同张公子作别道:“明日还是那时刻,我等就来。”张公子依旧送到门外,回家安息。四个妖精己辛苦很了,回了园中,也就把真灵托砖头、瓦砾、缸片、石头,沉沉睡去。到了日落之后,出了园墙,又变做和尚,由大门报入,张公子自然照常款待。依他分付,净室里又添了佛座,这仅不在话下。

单言这日已是八月二十二日,真济公和尚医过了徐家父子,出了慈宁宫,用了缩地法,走下一半多路,远远望见对江北岸上,一股妖气直冲牛斗,济公把灵光一按,早已心下明白。忙把一顶破帽子除下,向江中撂去,就化了一只大船,济公渡过江去,又迎着妖气前赶。外面已有黄昏时候,那妖气里渐渐的就泛出绿光,又走下不多远,这绿光就从旁面树林里透出。济公进林一看,原来一个半截头的坏辘轴,一片破瓦,一块缺角的砖头,在一起放光。济公道:“你这孽畜,有多大胆量,待我先从你根脚上办起!”随即对着用了缩物法,念了一句“-嘛呢叭迷-”,但见那辘轴变成一寸多长,那砖头、瓦砾没有钮子大,随手一把拾起,心中想道:俺既在江北,俺何不先到平望,约张钦差一同过江,省得俺到张公子处通报,那妖怪得了信,就便逃走,那我反转又费事了。主意已定,暂时就到了平望张钦差行辕,也不由人通报,一径进里。

张钦差刚才预备晚膳,搭眼见济公歪歪斜斜走来,满心大喜,忙起身迎上道:“圣僧违教了,快请来吃酒。”济公道:“不得功夫,不得功夫。俺隔着江不妨告诉你,过了不能说了。你家那妖精,现今又合了三个妖精,有一个辘轴精装做俺的形像,明下捉妖,要想假说妖怪提不住,叫你家搬家让他。此时净室里四个和尚还是化身,他四个妖精,现今迷了你家初来的一个女仆做浑帐事。但你回去不要惊动,就说听见济公过来捉妖,特为致谢。就对你家里人也是这样说法。”说着又拿出三块物件;一块小石头、一块小砖头、一块碎瓦,交代张钦差说道:“这三样物件,你带回去,就假装要大解,将他撂在恭桶里面。他到四更向后,那净室里必要请你今郎说话,那时你就一同进里,单看那妖怪怎样说法,你代俺一一都依着他。但他要走的时候,你务要想法留着他,不让他走。候着东方发白,俺就到位,借这一股阳气,那四个人这才一个都逃不掉,统统关会一当。”

张钦差便将石子、砖瓦抓在手中,济公便扯了他就走。张公道:“且慢忙,还要着听差的去叫船呢。”济公道:“不必,你如叫船,那就赶不及了。”张钦差道:“也要带个亲随去,路间方有照应。”济公道:“一应皆是我来,你请放心是了。”张钦差只得跟着济公走到江口,忙说道:“圣僧,船在那里呢?”济公随即把帽子除下,向江中一撂,忽见一只灯烛辉煌的三舱大船,停在江口,二人就上船坐下。张钦差以为船上又不见一个水手,这船怎样开法?那知该船忽然头南艄北一转,早已望见南岸;再一细看,已在甘露寺脚下停泊。张钦差便同济公上岸,济公又用了缩地法,走了不足一步,已到了北城门口,见北门才掩了一扇,还未关城;又走了一步,已到自己门口。忽见府门大开,公子在后,几个家人皆打着灯宠,出门迎接。张钦差好生奇异,不知家中因何晓得迎接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140回 取本身暗中施密计 设酒宴厕上捉妖精

话说张公子同假济公并三个和尚,晚席已散,和尚都归净室,照昨日一样的分付,张公子自然关照家人,不许偷看,自己拿了一本书,走到上房,就灯下观看,不上一页,忽然看门的家人,走到堂前大惊小怪的说道:“请问一声,公子少爷可曾安息吗?”张公子听说,忙把书丢下,走到大门外面,就说道:“此刻进来有什么事件呢?”看门的家人道:“回禀少爷,适才外面来一秃头小伙计,说道:老爷特为过江,来致谢圣僧捉妖,现已离家不远。因路间不曾带灯火,叫你们点灯去接呢!”张公子见父亲回来,欢喜不过,忙喊了几名家人,点起灯笼,迎接出去。巧巧才出大门,见张钦差一个人已经慢慢的晃到。张公子迎上,叫了一声“父亲”,家人打着灯笼在门前引路,一直来至内室坐下。公子请安过后,一家人皆来请安,张钦差又到老太太房里请安坐下。老太大道:“这几天家里妖怪直即闹浑了,王亲家奶奶头被打破了,奶妈舌头都吓短了。太阳落山之后,砖头、瓦砾、石子、破缸,就在天井里乱掼。幸亏前日济颠僧到来,家中虽然安静,无奈捉了两日,才捉了一撮毛,不知到底可能捉住?”张钦差道:“母亲放心,济公法力广大,孩儿私下回来,也专为来叩谢圣僧捉妖之德。”说罢,忽然眉头一皱,又说道:“嗳哟,我要出恭了!”老太太忙叫妈子拿过一只恭桶,张钦差明下出恭,暗中行事,将那石头之类照济公分付,一律-的-的皆撂在屎里,却丝毫不露声色,口口声声皆说感激济公,特来叩谢他的。出恭之后,走到外面,又喊家人说道:“你们代我到厨房关会他一句,叫他们办一桌加味烤席,三更时过后就要。”说毕,同公子们谈些家常,我也不暇细说。

单说四个妖精走到净室里面,正同谈说昨晚的这个胖子,便商议今晚的办法。忽听前面轰轰的说的笑的,辘轴精就吃了一吓,忙对缸片精道:“缸师兄,你且用隐身法到前面打听打听去,看究属为的一段什么原故?”缸片精随即就作了妖法,走到前面,细一查察,知道是张钦差回家。但见他匆论走到什么去处,前面皆有一个金甲神保护。缸片精那敢近前,只得远远的站在天井外面探听消息。及至到了老太太房里,他便隐在窗脚下,一句一句的听得真切,这才放心得下。当下跑回净室,怎长怎短的说了一遍。三个妖精听说,莫不暗暗欢喜。忽然缸片精对三妖作了几个恶心,说道:“怎么的,我闻得你们身上都有一股臭气,这是怎么弄的?”三个妖精初还不甚觉着,及至被他提破,觉得浑身都是尿屎臭。辘轴精道:“我明白了,这多分是一个烂屁眼,站在树林里我们三人的本身上,没头没尾厨了一摊烂屎,放了一场臭屁,这定是这个道理。今年春间我们三人在白云山兽头道兄处赴宴,也遇着这个笑话来的。后来幸亏一只狗子,代我们身上舔干净了。不晓得今日可有运气,还遇着一只犬,假些功德在我们身上啵?”看官,你看这些妖精,到底道行浅薄,本身倒被人家撂在屎马子里,他还不曾晓得。但是这济公因何要将他们的本身撂在屎马子里呢?济公的用意,晓得他们一行见面,必要逃走,将这三个本身用污秽拘住,就叫他逃走不得。到了临场的时候,便可注意专捉这缸片精了。要论这缸片精,虽没有什么大狠处,但他五遁俱全,最为难捉。所以济公须先布置妥当,免得临时制肘。

闲话休提,且言四个妖精,既打听得张大人回来,并无他意,虽身上有些臭味,也不放在心上。到了一更向后,上下的人均皆归房睡觉,单有上房里张大人同张公子对烛谈心,留了两个家人在旁面煨茶,一排窗扇门户,均皆关得好好的。四个妖精商议道:“时光不早了,我们还是那样去逛逛罢。”瓦砾精道:“那下房离这净室太远,谨防张钦差他竟大着胆跑得来察看察看,假或看出破绽来,那是反为不美。”四妖精又议论了一顿,复行寻了砖瓦之类,也同昨日一样,变做替身。四妖离了净室,摇身一变,依旧公子翩翩的直奔下房。今日胖奶奶同昨日不同,早已睡在床上,带养神带等候他们了。四妖走进房里,见他已经睡觉,忙近前将帐门揭起,见他仰在床上,四个妖精两个便拖了两只腿,两个便拖了两只膀,平搭起来,就同五牛分尸一样,把个胖奶奶一直搭到海棠轩里,一直闹到四更以后,把胖奶奶仍送回原处。回了净室,毁去替身,又仍然变做和尚。

辘轴精道:“为今之计,怎样说法?不能再用宕延之计了。若一定说捉不住妖怪,挤住他搬家,我们好容易遇见这个胖子,决不得他一家走了,独留这女妈子的道理。诸位且细细想一条妙计才好!”砖头精道:“我有了主意了。我们今日顶好就说妖怪已经捉住,我同缸师兄,一个变一老鼠伏在台下,一个变做准提道人的佛身,坐在旁边供桌上。你就拍住法令,叫老鼠远走,老鼠就一定要张家搬让,候着准提佛转弯,叫张家把海棠轩一段让出了事。你们诸位看看可好不好?”众妖极口称赞道:“好计好计!”当下辘轴精上了法台,砖头精取了一块砖头做了替身和尚,自己便装了准提佛,坐在西边台上,闭着眼睛。缸片精也找着一块缸片做了替身和尚,自己变做一只五尺多长的大老鼠,跪在正中法台下面。调度已妥,便叫瓦砾精进去送信,说道妖怪已经拿着了。瓦砾精当即走到前面六角门口,对着上房大喊道:“你们里面听着哇!妖怪已拿住哇!请少爷赶快到净室去哇!”喊了几句,转身就往后走。但是上房里听了一喊,公子满心大喜,以为此番请了准提道人,断将妖怪捉住。单是张钦差万分疑惑,暗道:我倒要去望望,单看捉的个什么妖怪呢?想罢,便喊家人点起灯笼在前领路,自己同公子一行直奔净室。

还未到得净室门口,辘轴精早看见一位金甲神人走进净室,知道是张钦差的护身。暗道:我也不是同张钦差本身为难,谅他也奈何我不得。便定一定神,直见张钦差同公子都走进来了。张钦差掉头向家人说道:“你关会厨房,叫他们在厅上预备摆酒,替圣僧贺功。”家人答应了一声,当即走去。但见上面“济公”站起身来,对张钦差道:“贫僧法令在身,不能全礼,望大人恕罪。”张钦差道:“岂敢岂敢!”一面回答着事务,搭眼见下面果然一个五六尺长的老鼠伏在台下,想情定是妖怪了,倒也有些诧异。又见西边台上,果然坐了一位少年活佛,合着掌,闭着眼睛。再朝正中一看,却然活脱的一个济颠圣僧,反较济公规矩一点。张铁差正然私下酌量,直见上面“济公”把法令一拍,说道:“孽畜,你抬头瞧一瞧看,现今房主人钦差大人已在此地,你可赶紧逃走!我和尚慈悲为本,也不加害于你,若有半字不行,休怪我僧人立时就开杀戒!”那老鼠听毕,就嗤嗤的在下面笑道:“好一个麻木秃驴,我今在此法台之下,是拗不过准提道长的佛旨,难道我怕你不成?你一定要开杀戒,我们就杀个高低是了。”说罢,把嘴一张,直见一阵砂子向法台上打去。上面“济公”也把嘴一张,一阵石子也往下打来。沙子同石子就在半空中搅在一处,搅来搅去,忽变做一个火球,飘飘荡荡出净室而去,张家父子在旁边都看呆了。

法台上正然把法令拍了一拍,刚要开口,忽见“准提道人”走下台来,朝法台上打一稽首,说声:“善哉善哉!上面和尚听着:这鼬鼠精,他本奉了雷音寺法旨,因张家不敬五谷,所以才来作祟,并非私下闹事,你和尚管他不着。我今替你们解了冤孽,叫张家从海棠轩起直到后院,皆让把他居住,他也不许到前面害人。两造听与不听,我也不能勉强。我去也!”说罢,把脚一顿,见足下生出一朵祥云,出了净室,向空而去。就此砖头精归了小和尚的本位,暗暗收去替身。上面“济公”见“准提”走后,便向张钦差道:“张大人,适才的话你可听见吗?谅情不能怪贫僧不代出力,就准佛旨断罢。”张钦差还未开口,辘轴精见天光已要发白,不便耽搁,便对老鼠说道:“谨遵佛旨,你就去罢,但后来不准再到前面。”那老鼠就地便打了个滚,忽然不见,其实也归小和尚的本位去了。“济公”随即跑下法台,对张钦差说了一句“有劳不周”,张公子还想开口,张钦差忙拦住道:“甚好甚好,谨遵佛旨便了。”辘轴精听说,满心欢喜,以为大事已定,笑嘻嘻的领了小和尚,就要告辞,张钦差忙止住道:“圣僧莫忙,且请至厅上吃杯水酒,再去不迟。”恰巧值席的家人走来回禀道:“酒已齐了,请老爷们坐席罢。”假济公见时光去日出还有一息,便大胆领了三个妖怪,陪着张钦差到厅屋中吃酒。那知才进厅屋,朝席上一看,一个个撒腿就逃,直吓得魂不附体。不知这四个妖怪究属看见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141回 济颠僧隔墙取妖身 缸片精借尿逃性命

话说假济公见天光去日出尚早,又因贪图着再吃一嘴,就领了三个小和尚,跟同张钦差直奔厅屋。看官,你道张公子何处去了,并非我做书的笔下挂漏,只因他已经两夜不睡,张钦差又晓得马上真假济公见面,必有一段争斗,恐怕惊吓了他,这叫做父母爱子之心。所以张钦差一面邀请和尚入厅,一面便分付公子到上房去安息一刻。但是张钦差一一如一的皆遵济公布置,却又不晓得济公何时才来,兼之在净室里看这几个妖精作的妖法也很不弱。当下四妖在前,张钦差在后,想着走着,已去厅屋不远,在前的假济公已进厅屋,正欲抢步上前,支排坐席,忽见四个妖精返奔出厅,没命的逃走,说时迟,来时快,张钦差也就到了厅屋门口,搭眼朝里一看,直见真济公“当”的一声,把一只酒杯掼得粉碎,嘴里塞了一块烤肉,阿哩阿哆的喊了一声:“狗妖怪,往那里走!”随即也就追出。张公不识底细,但见天井里忽然起了四道毫光,三道向北,一道向南,再看那四个和尚,一个都不见了。

张公好生焦躁,以为统统逃走,忙向济公道:“圣僧这怎么了,你一人怎能捉得四个?你可曾看见三个向南,一个向北的吗?”济公道:“逃了!不忙,你待俺来。”说罢,歪歪斜斜的直奔海棠轩,由海棠轩走到后园。但是张钦差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他究属是一位有福泽的大官,并无丝毫惧怯,也跟着走进后园。但见济公走到后园,先用手向地下一指,念了一句“-嘛呢叭迷-”,跟后凡遇着树木,皆用手指了一指,念了六字的真言。看官你道这济公走进园来,指天画地的是什么用意呢?列位有所不知,他晓得这个缸片精五遁俱全,又晓得他的本身就在园里,所以走进园来,先用了一个指地为牢法,跟后又用了一个指木为兵法,园中却无金、水、火三项,所以只用这两个法了,断绝他的去路;然后把灵光一按,就在园里走来走去,寻找他的本身,知道在西北角上,却再也寻找不着。忽然朝墙脚下一望,不禁拍手哈哈的说道:“我的乖乖,这才找着你了!”但见墙脚下有一块三寸长寸半厚的破缸片记在墙脚里面,四周皆有青苔,独这缸片上一点青苔没有,露出上面隐隐约约的有刀刻的眼睛鼻孔之类。

济公看了,要想拾一块瓦砾,用一个偷天换日的法术,取来他的本身,再作道理。那知才要弯腰,忽听墙脚下嗵嗵的几声,一片斗大的缸底直朝济公砸来。济公一偏身,刚才让过,只见一个赤发红须青凹脸心的人,身着半截虎斑短衣,赤了双脚,一飞叉又向济公戳到。济公也不回手,也不躲避,反转迎上前去,一口便咬住他的叉头,咕咕的喊道:“戳死人了,你们来救命呀!”那妖怪用力把叉望前送,济公就一步一步直望后退,一直退到墙脚。张钦差看得亲切,暗道:不好了!后面既到了靠实的地步,那妖怪假或用力把叉一送,不是就捣通了吗?忙喊道:“圣僧仔细一点,后面已到墙了。”无奈济公嘴里但是“救命呀救命呀”喊个不住,张钦差再喊他也不睬,直到推至顶壁,但见他两只脚还一动一动的作退后的势子,那身子却丝毫退后不得。妖怪果不其然,拚命的把支叉向前一送,直听济公“呀”的一声,满口鲜血直冒,一支叉穿过脑后,捣入墙里。张钦差吓得面无人色,说道:“这会子完了。”转身就想逃走,忽然后面一人扳住他,哈哈的笑道:“不要走,看看这鬼头多耍几套叉也是好的。”张钦差掉头一看,原来还是济公;再朝墙上一看,但见那妖怪一支叉捣在墙里,并不曾捣着个人,用劲的在那里收叉,摇也不中用,拔也不中用,却再也收不回头。

济公也不同他为难,仍然走到墙脚下面,毛下腰来又想取他的本身。那妖怪见叉收不回头,晓得中了济公的吸铁法,掉头再一查点,见济公毛在墙脚下面,又想取他的本身。连忙丢了叉,轻轻巧巧的走到济公身后,使尽平身的力量,兜裆下就是一脚。济公可也乖巧,也同胖奶奶初会辘轴精一样也不回手,就用两只腿朝里一拢,巧巧的把妖怪的那只脚夹住,也不预备怎样他,还是注意用手向墙脚下想取他的本身。妖怪初初的还想挣扎走脱,再作道理,那知济公已把他的本身缸片摇得渐渐的活动了,不觉大吃一吓,暗道:怎样是好?也叫急则生智,便喊了一声:“张大人看宝贝!”故意的把手一舞。济公一听,深恐他用暗器伤了张公,不知不觉的望起一站,那裆下便松了些劲,缸片精就势把一只脚抽回,顺手抱住济公的后面,向旁边轰的一掼。济公冷不提防,真个却被他打了一个斤斗;及至济公爬起,那妖怪就用了一个金刚炼身法,盘膝打坐,脸朝外面坐在墙脚下,护住他的本身。济公晓得这个法术最为难破,打也打不伤他,要想拖也拖不起他;若用雷火烧他,晓得他五遁俱全,他照常借雷火反转逃走。

济公此时也就反被他弄得没法了,抓耳挠腮的过了半息,忽然想起一个主意,便向张钦差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张钦差随即跑出,过了许久,只见二人抬了无数的雕弓步箭走到园中。济公念了一句六字真言,忽然满园的无数邋里邋遢的和尚,皆是坏帽破衲、赤脚草鞋,每人取了一张弓三支箭,大众和尚把弓箭派完,单单还多一个和尚派不着弓箭,他便向着缸片精顿足舞手的跳了一阵,一径出门而去。看官你道因何多一个没弓箭的和尚出园而去,这是甚么原故呢?但这走的这个和尚,却是济公的正身,他用了多少化身,拿了弓箭射这缸片精分他的神,自己却偷过后墙,暗暗由墙后取他的本身,又恐弓箭射他不怕,适才同张钦差附耳所说的话,是叫他着人到外面寻了多少修缸锅碗的,问他把金钢钻借来,装在步箭头上,这金刚炼身法,单有金钢钻才能伤他的皮肉。那知这缸片精不晓其中原故,以为他弓箭来射,断断不得受伤,他见一众邋遢和尚一个个开弓搭箭对他要射,他反转眼睛一闭,两手一操,只听“呼”的声响,几十支箭一齐发来。不料头一支箭偏偏中左眼睛,已经透入,他眼睛本是闭着,一支箭就同代他上了一支封门钉一样,左眼皮再也睁不开来。心中知道不妙,连忙左让右让.早已同芭蕉树上的杨六郎差不多了,可喜一排箭均已射完,那和尚更没第二排箭来射,心中便宽慰一点,也不问身上疼痛,忙反手到背后,把本身缸片查点查点。那知再也摸他不着,不觉大吃一惊,扭转身来,用那不曾受伤的右眼朝墙脚下一看,原来一个空洞,已被人在墙背后把本身已偷去了。此时缸片精吓得就呆了一样,满身背的是前,也不晓得拔掉。

忽见先前因没弓箭走出去的那个和尚,此刻倒又同张钦差走进园门来了。转眼之间,那些射箭的邋遢和尚一个都不看见,还是只剩了一个济颠僧。济公见缸片精浑身是箭,只剩下一只眼睛,灼灼的朝人望,站在墙脚边动也不动,忽然济公想道:“俺何不拿他小开开心。”就把那块缸片做了个要砸他的样子,举起手便喊了一声:“照宝贝!”其实并未打去。缸片精一见满心大喜,暗暗想道:我何不骗他用这缸片打我,我好收回本身,这倒也是一个法子。便喊道:“和尚你且不必逞能,我同你赌点法术。”随手在地下取了一块蚕豆大的泥团,对着济公道:“我拿泥团打你一下,你就拿手上的那片大缸片打我一下,那个叫声疼痛,就是那个算输。”济公道:“用得,这便宜我乐得买的了。”随手举起缸片向缸片精砸去。缸片精看得的确,以为济公上了他的圈套,见他缸片撂来也不躲避,反转迎上去接住缸片,就地一滚,满意附上本身,便好带着本身逃走,就可以永无后患。不料才滚了一滚,忽听一个乡下女子的喉咙骂道:“瘟妖怪!死妖怪!我被你-死了。”缸片精好生诧异,用那不曾受伤的一只右眼定睛一看,原来手上并不是抓住缸片,却是抓的胖奶奶一只黄鱼脚,可怜把个胖奶奶浑身滚的黄泥。缸片精心下老大不甚过意,随即松手,胖奶奶这才站起,哭个不住。

那知这胖奶奶自幼便有个惯常病,只要一哭暂时就要小解,无论怎样那尿是除凝留不住的,此时又是八月天气,女子大率着的是大脚单裤,他并不晓得这妖怪就是两日晚间所遇的那班后生。他只见得一个青脸红须的人抓住他的一只脚就地乱滚。及至放下之后,心中固然骇怕,却又见老爷站在园内,因此就嚎陶痛哭放起刁来,把自家的毛病都忘记了。就此上面一哭,那下面的尿由单裤脚边同银苗似的望下直溜。济公望见拍手的笑个不住。正笑的时候,忽然喊了一声:“不好!”转身再朝妖怪一望,那妖怪连影子都不见了。毕竟这缸片精究底怎样逃走,且听了回分解。

第142回 混元金斗纳垢含污 笔墨先生驱邪入正

话说这个胖奶奶因何弄到此地?只因这日一早起身,他怪里怪气的梳好了头,还搽了一点粉,走到上房,见大众女眷一个还不曾起身,老太太房门还关得好好的呢。便想道:此时没得事做、我何不到后面查点查点,天天夜分来的这四个人,日间却绝迹不曾见过一次,光景断住在后面。昨夜他们把我抬到的那个去处,我还大约记得一点,何不趁此没事去张张他们也好。随即发脚就到了后面,由一小门进去,里面方方的一个天井,三层一座花台,满花台都是海棠,开得十分可爱。最上台上一棵梧桐,遮着半边天的样子。朝南有一个三开间的凉亭,四面推开窗亮-,再朝亭里一望,委实是夜分所乐的所在,睡在那处的、站在那处的、扶住那处的,皆记得清清楚楚,但里面并没一人宿息。暗道:莫非客房还在后面吗?跟后就顺着回廊绕到后面,见左手有一月宫门,朝南又是三间书房,里面也没床铺,中间同西面搭有两座高台,点着香烛。心中想道:怪道天天晚间有几个和尚吃酒,大约就是在此处念经的。又想道:昨日这四个人忒也麻木,把我抬到此处,设或和尚出来小解等情,被他看见,那倒真正是难为情呢!一面想着,一面已走出净室,远远望去,见天井西北角上还有一个小门。信步也就走去。走不多远,但听里面有人说话,兼听见“呵呵”的笑声。胖奶奶暗道:那四人多分是住在这里了,我见了这些骚骨头,也没多话同他门说,且叫他们出个公分,请我吃一顿好早点。打算已定,扭着那颗胖头,拿了个贵妃醉酒的势子,走到门口伸头朝里一张,原来并无房屋,是一座空园子。主人老爷站在北边,南边一个和尚举着手拿了一块坏缸片朝那对面墙脚下站的个青脸红须的人,作要打样子。

胖奶奶吓了一跳,缩身就要回头。那知此时恰恰济公正同缸片精打赌,缸片精想骗回他本身,济公明知是计,故意的举起缸片哄他一哄,恰巧掉头一看,搭眼见胖奶奶伸进一颗胖头。心中暗喜道:此人来得倒十分凑趣,我何不如此如此。明下拿着缸片砸去,暗中便用了一个招待法。那胖奶奶刚要回转,不知不觉的身子就同腾了云一样,糊里糊涂的觉到从空中落下,就被那青脸妖怪抓住一只脚,就地滚了几滚。他又摸不着头底,带骂带喊的半息,及至妖怪把他放下,再朝妖怪一望,那种恶形好不难看,真个吓得眼泪鼻涕尿一齐俱到。可巧缸片精也不暇辨别香臭,赶紧就趁他这个尿汪,便借了个水遁脱身而去。张钦差见妖怪逃走,忙向济公道:“那妖怪走了,这便又要费事了。”济公指手上的缸片道:“不要紧,有这样物件在这里,他断乎逃不了的。”说罢,便扭着头捏着脚,走到胖奶奶面前,也咕咕叽叽的说道:“俺的胖奶奶,你不要哭了。你家里五个、这里四个,倒被你越哭越少了!”那胖奶奶见他说的话有些奇怪,深怕惹出笑话,向他咄了一口,蒙着脸“呃口呃儿”的直出园门而去。

看官,这济公拿胖奶奶出丑,本是暗暗给他一个好淫的果报。因何张钦差绝不向济公查问所以捉弄这胖妈子的原故呢?但据张钦差看来,以为这胖妈子摄来,必定缸片精闹的鬼,疑不到是济公作的法。济公见已把胖奶奶戏弄一阵,也不便再同张钦差说明。这叫做成全人家的衣食饭碗,所以微微的隐而不露说出几句,打发他走掉也就算了。

闲话休提。单言张钦差见济公说妖怪逃不了,又问道:“请问圣僧,目今四妖皆逃,即便圣僧法力广大,恐怕兼顾不及,这便如何是好呢?”济公见说,把眼睛朝他翻了半晌,说道:“在俺看来,吃饱了肚皮,包管一个都跑不了;要是打饿醮出死力,俺这呆和尚可以做得到,只怕俺和尚呆,俺和尚的肚皮呆。若你不肯相信,你把个耳朵就在俺肚皮上听听看,不听他叽叽咕咕的闹个不了吗?”张钦差明知他要吃酒闹的笑话,却然他肚皮里真个如潮水一般,或上或下骨碌骨碌的听得真切。忙说道:“圣僧莫怪,我也闹昏了,厅上现成的酒席,我们且去吃饱了再作道理。”济公大笑道:“这才不舛呢。”随即把缸片交代张钦差说道:“索性给你将他们四个拘在一处。”张钦差接着,又跑到上房仍撂在恭桶里面,然后跑出去陪济公吃酒。这且按下不题。

且说缸片精假尿逃走,一径出了张府,想到自家本身被人捉住,多分性命难保;加之才从那胖奶奶尿里逃走,他这个尿较之旁人的尿大不相同,那一种龌龊的气味,列位也可想而知。缸片精走的条路偏偏又是顶风,那一种骚臭气便直从鼻窍里钻入,走着犯着恶心,走了约一刻光景,忽觉到来的气味不但骚尿臭,并且又有屎臭了。此时缸片精真正急得是走投无路、进退无门。忽见前面有座古庙,信步便走到庙里,见里面神龛里坐了一个没手没脚的菩萨,馀外一无所有,连讨饭的和尚都没一个。缸片精四面望了一望,又把自己的事情想了一想,只得席地坐下,不禁放声大哭,忽转念又想道:我听说济公和尚他法术虽然利害,却也心地慈悲,我还是跑去求他,或者还可以碰条生路。主意已定,站起来来想出庙,仍从原路走回。不料才到殿外,突然被一人把后臂扳住说道:“缸师兄哭什么,遇着多大不了的事了?”缸片精掉头一看,原来不是别人,却是一个砚台精。

这砚台精可算同他们也是一类,但他的道德比较这一班砖头瓦砾高得多呢。他本是汉朝徐庶的母亲打曹操的一方砚台,那砚台上刻了一个秋夜读书图,经徐母向殿阁上一掷,那砚虽打得粉碎,恰好这读书的人并无丝毫受伤,后来迷失在空僻处所,受了日精月华,便成了人形。但他究竟是一件文墨物件的出身,他自成形之后,从不轻易说一句不在理话,做一个不在理的事。而且足智多谋,同道中有了疑难的事跑去求他,他总要想出个解救的法子,同道中就替他起了个绰号,称他为笔墨先生。这笔墨先生因这破庙中没人来争,所以他就在此居住,专以苦心修炼为本。但缸片精到庙中哭的时节,他便掐指一算,他们四个妖怪在张钦差家里所作所为的事,以及胖奶奶奸情并各人本身皆被撂在恭桶里面,他皆算得明明白白。当下本就要出来劝说劝说,却又可恶他们这番行为,所以懒于见面。及见缸片精哭了一阵出门而走,又恐自己担一个见事不救的责任,因此连忙跑出扳住膀臂。

缸片精掉头一看,满心大喜,随即向地下一跪,说道:“砚师兄,你看同道的面上,救一救弟兄们的命罢!”笔墨先生道:“有话好说,不必如此。但你们的胆子也十分太大,无论济公圣僧是不合冒充,就是张大人家里,他也算一个堂堂二品钦差的府第,怎能容得你们这胆大妄为,不是同自己过上仇来了吗?”缸片精被他说得钝口无言,只是哀求道:“砚师兄责备自当敬听。但生死交关就在目前,无论怎样总要求师兄代我们想一条生路才好。”笔墨先生道:“生路委实难想,你何不还去到你的独角兽师父那里去想想主意呢?”缸片精道:“还谈这人?我性命恰就是送在他手里的。”笔墨先生道:“惟今之计只有一法,我代你们做一个哀求的禀帖,好在济公圣僧此时还在厅上同张钦差吃酒,还未发落这段公案,就此先行投到,每人献出真丹两粒,愿罚一千年道根,自具改过切结,或者还可保全本身。若再不自量力,还要弄巧脱罪,那就越弄越坏,这一劫便真个逃不掉了!”此时缸片精被他说得心说诚服,忙说道:“既承师兄指点明路,就请大笔作一求禀,小弟以便冒死投递;好在果能改过,谅情这两粒真丹、一千年道根,不愁没有归还的日期。”

当下两个议论已定,笔墨先生便把缸片精领到庙后一间小房里坐下。但这小房虽没多大,倒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白纸糊的窗扇;旁边一个土炕,迎窗一个土墩,墩上平铺了一块方的白矾石,上面文房四宝俱全;两旁也有四个矮土墩,上面也是两块方方的小矾石。笔墨先生便叫缸片精坐下,自己抽开了笔、研了些墨,展开一张黄纸,就代缸片精做这求禀。那知缸片精身上那种臭味,一阵一阵幽幽逸逸送到,实在经受不起,只得连忙把个求禀写完,便念与缸片精听道:

具求禀孽徒缸片,为自知负罪,叩恩宽有事:窃往本汉家废器,陶氏粗才,受日月之栽培,经尘寰之造就。叠遭劫限,均因无罪乃宽;几移王朝,罔或有干微法。二千年如一日,苦心潜修;方寸地质九天,安心无作。只以性图洁静:爱林氏之故园。名属妖魔,致张家之猜忌。重以朋交匪类,致受人愚。自逞微长,因犯人怒。是菩萨慈悲,许人自悔;圣王政令,犹曰日新。徒虽无迷人惑世,大犯天条;然即此做上慢尊,亦知罪戾。为此哀叩台前,俯念大功成于不易,小过赦其无知。愿纳两粒真丹,削夺千年道性。宜诛宜宥,以待将来;恩斯德斯,回全此日。倘或矜怜万一,则永感再造之仁;若更估恶不俊,斯愿受天雷之殛。佛心赐鉴,谨诉衷呈,上禀。

笔墨先生念完,又说道:“你见了济公圣僧,务要死心塌地自愿改过,他绝无不准之理。若单我禀上说得这样,那心里却是那样,须知菩萨面前不同公堂之下,可以欺谎得来也!”说毕,便将哀禀折好,交待缸片精。缸片精取过哀禀,晓得事不宜迟,就说了无数感激的话,便作别而行。笔墨先生恭恭敬敬送至庙外,刚要分手,只听远远的有人喊道:“缸兄弟且慢走!我同你有话说呢。”缸片精定神一看,原来是个扫帚精,便立住脚候他前来。单是笔墨先生见缸片精遇着扫帚精,就晓得这段劫数是解散不得了,望天便叹了一口气,也不同扫帚精招呼,他自回庙中而去。

扫帚精一径奔到,就向缸片精问道:“缸道兄,你来会这个迂夫子,他诗云子曰仁义道德满嘴的,你倒怎样听得惯的?”说着,忽觉得一股臭气直从鼻窍钻进,就连忙用衣袖掩住鼻头笑道:“你看人生在世,合朋友是万万不能不拣择拣择,你同他不过讲了一息臭文,倒惹了满身臭气了!”缸片精被他说得觉到有些发笑,无如心中有事不敢耽搁,便搪塞几句浮文,作别而走。扫帚精不知底细,见他这样冷淡,心中大为疑惑;见他作别而走,进前便一把拖住嚷道:“不要走!且随我吃酒去。前村有爿酒店,他家酒也好菜也好,还有一个小娘子十分体面,我们且耍耍去。”缸片精见说,眼泪直滚的说道:“我今日不比往日了,顷刻大祸临身,不知怎样才能留下性命,那里还有心肠玩耍么!”扫帚精一听,不觉也吃一吓,便问是那么一段公案?缸片精便把怎样盗了主人的珍珠、印信,怎样被济颠僧取回,怎样主人请济公捉妖,怎样去求师父独角兽帮忙不肯允许,怎样路遇辘轴、砖头、瓦砾三个同道,怎样装做济公取妖,怎样同胖奶奶有奸,怎样同济公斗法,怎样被济公把本身收去,现今怎样不了,说完又嘤嘤的哭个不住。扫帚精道:“现今他们三人呢?”缸片精道:“想系皆逃回本身去了。”扫帚精道:“莫忙!且让我算一算看。”就此用指头掐了一掐,忙说道:“嗳哟,你这人好糊涂,他们那里还有本身,也同你的本身一起,皆监在混元金斗里去了。但你现今预备怎样办呢?”缸片精道:“现今砚师兄替我想了一个主意,叫我自行检举,并代我写了一个哀禀,仍去哀求济公。”说罢,把个禀帖便从腰间取出,交给扫帚精看。

扫帚精听罢,便没头没脸的唾了他一口吐沫,骂道:“该死的东西,你家也不曾死什么妈妈爸爸,怎么哀禀哀启的便闹不清,你不必把我看,我是认不得字的。可怜你们呆得有趣,拿着好好的计策不会用,反来同这个迂夫子想主意,可不要把人怄死吗?我现今倒有一计,还可以代你们效点小劳,况且你同砖瓦两道见平日可算皆是我手下的人员,也应派受我调度,这才是个正理。”缸片精道:“闲话此时也不必说了,总之事在危急,在你意见究属预备怎样办理才好?”扫帚精道:“为今之计,可是先要把个本身救回才好的呢!”缸片精道:“不舛。”扫帚精道:“他家胖奶奶那个样子,你可能变出来给我看看罢?”缸片精道:“这又何难之有!”随即把身子一摇,果然变出个半村半廓最胖的一个女子。扫帚精见他变好,便细微末节的看了一看,突然上前一把搂住说道:“可惜这么一样又肥又鲜的物件,你们都尝过了,就借你做了替身也让我尝一尝滋味。”说罢便搂住他。缸片精忙推住道:“如今性命交关,不能再开心了。”扫帚精笑了一笑丢下手来,又问道:“这胖奶奶说话是那路口气呢?你学得出来吗?”缸片精道:“他就是丹徒口气,但我说话出世便是嗡嗡的,所以学人的口音是万万不得能彀。”扫帚精道:“我明白了。我学了你看罢。”他说话个是口口声声的,这门戈那门干;我的大爷长我的二爷短:“可是这样吗?”缸片精道:“一些不舛。”扫帚精就此便关会道:“你带我不必远去,只在张家左近预备收本身罢。”说完,放了一道妖光忽然不见。毕竟扫帚精怎样代他们取回本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143回 装女仆窃回正身 具名帖投归贼党

话说张家老太太自昨日晚间同张钦差谈心之后,过了一息也就睡觉,外面假妖怪真济公,他皆没得清楚。早间起身,就查问妖怪可曾捉住,一位女妈子也弄不清楚,但晓得妖怪逃走。就回道:“闻说妖怪不曾捉住,现今老爷陪和尚在厅上吃酒呢。”老太太也就不再深究。到了早点过后,张公子夫妇来到老太大房里请安,谈到提妖一段,这才晓得几日间捉妖的和尚都是妖精变的,真济公和尚今日大早才到,所以一众妖精都逃走了。据伺席的张红进里这样说法,并说真济公允许老爷饭后断将四个妖怪一齐拘获到位呢。老太太见说,把舌头伸了一伸说道:“可还了得!接连两日大相公还陪着他们吃酒,此时一想,不是要把人吓杀吗?”大家陪着老太太谈谈说说,直到外面请吃午饭,才一齐出外吃饭,饭后便各归各处。老太太走到房里,大众女仆也都饿吼似的团团的围着剩菜赶饭去了。老太太一人坐在房里,觉得有些口渴、就想喊人倒茶,复又转念想道:可怜他们才接到碗饭,突然又喊做事,未免不尽入情!只得忍耐一点。

恰巧此时扫帚精用了隐身法,已到了上房外面天井里,搭眼见堂前一众女仆吃饭,并没胖奶奶在座。暗道:我却不能冒失,须要查点清楚,不要停歇生意以及出差他处,忽然走到里面,那就弄出破绽来了。想罢,就掐指一算,知道胖奶奶因两夜不曾睡觉吃了辛苦,兼之早间在园里一吓,带哭带骂的把些门面上派做的事情做过,一径跑到下房望铺上一躺,当即沉沉睡去,所以连饭都不晓得吃。扫帚精算得真切,满心大喜。就这个时候,老太太正然想着吃茶,扫帚精摇身一变,就变做胖奶奶倒了一碗茶,送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大为合式,一面吃茶一面便说道:“我看你倒很伶俐,你就专在我房里做做粗事罢。”扫帚精听说忙下了一个半礼,说声:“谢谢老太太。”转身向箱子旁边一看,见有一只男客的恭桶摆在那里,暗道:那四个朋友的本身,大约摆在里面。心生一计道:“老太太,芸香在那处呢?代你老人家点起来罢。你老人家才用了饭,那能受这污气呢!”说着就暗暗作法,弄了一个黄鼠狼的屁。老太太见他说过,以为房里并没臭气,故意用鼻子闻了两闻,果然一股气味实在令人难受。忙用袖子掩着鼻头说道:“这怎么的,我房里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气味,你同我四面寻一寻看,看究属是什么放臭?”扫帚精故意毛下腰望了一转,便作大惊小怪的样子说道:“请问老太太,这恭桶可是空的吗?”老太太一听,便说道:“嗳哟,怪道臭呢!昨日老爷回来的时节,就出过一次恭,今日早上我睡得糊糊涂涂的,好像他又进来出过一次恭。怪道这样臭法呢。”扫帚精趁势便装了丹徒口气,扭扭捏捏的说道:“嗳哟,我的老太太儿啵,真真一些儿不舛,等我来倒掉毛缸里扣罢。”说罢,拎了恭桶的环一径出外。他也不问他家毛厕在那里,绕到屋后一条夹巷里面,他就把个桶盖一消,只见扑扑的下来了几个,各人也不顾臭与不臭,一个个的皆认了本身。扫帚精道:“我们赶紧到小西天金光寨,那和尚就追获不到了,不必耽延,就走罢!”当下五人遂纵起一道妖光,直到小西天,投狄元绍去了。

单是看这回书的,就有人责备我做书的有几个漏洞:一者辘轴、瓦砾、砖头三精蒙明早已逃走,他们一纵妖光,至少三五百里,半日不见不知出了几万里之外,何得桶盖一消暂时就到;二则济颠僧神通广大,难道就防备不着;三则妖精遇着济公,那怕升天人地没一个追他不住,那里小西天便是天外的处所吗?列位有所不知,大凡妖精作怪,不过一点灵光,灵光同本身无论再去几百千里真个一触就至。缸片精本来有约,自不待言,就是辘轴精他们三个一径逃走,到了树林之内,既然找不见本身,自必驾着妖光在空中寻觅,所以桶盖一消,一个个便暂时皆到。济公对张钦差说他们逃不了,也是这个道理。他预备酒后请张钦差着人把恭桶拎出,摆在天井中间将桶盖揭起,谅定他们一触就至,那时来一个捉一个,不是很容易的吗?所以他在张钦差面前就仗着意说了满回话,以为是一个都逃不了的。兼之济分晓得他们皆无占算,既然藏在恭桶里面,谅他们总不得晓得,因此不大防备;及至扫帚精代他推算,这也叫做该因五行有救,出人意外之事。说道究竟,大约他们是大破小西天,应该死在金光寨里的人,旁处必死他不得,所以就有这阴错阳舛,才能彀把他们归上这条路呢。至于他们投奔小西天,内中有个原故,这金光寨全按先天八卦布置,中间有三支宝剑:一名诛仙,一名诛神,一名诛佛,不论什么神圣皆不敢进他寨里。所以到后书破寨,先杨魁、韩毓英、赛云飞盗出三支宝剑,然后才得下手,就此也可晓得他们投奔小西天的用意了。闲话体提。

且言刘香妙自西湖滨被杨魁夺去毒剑,便一直逃至乡下,就在田头土地庙里过了一宿。到了次日,就用了隐身法在各处茶酒馆里打探消息,知道苏莲芳已死,皇上同太子在湖西营要回宫复位,晓得大事不成,连夜的便回了小西天。狄小霞接着,听他说道苏莲芳已死,心中欢喜不过;又听见大成庙告成,定于八月二十圆满。夫妇就此商议,知会了狄元绍,就约通慧就便起事。那知又被济公识破,空花去一万多金,反转把得力的三十二个伙伴陷于牢狱。这个信息到了小西天,把个刘香妙气得要死,暗道:现今我们这边的势头专仗住这座金光寨,除此并没什么了得的人,就是外面的羽翼,除掉洞庭山菩提院通慧同他济颠僧不曾会过面,不知谁强谁弱,馀者大约没一个是他的对手,真个愁肠百结。这日坐在帐上,正同狄元绍议论招贤的章程,忽见小校拿了一封帖子进来,说:“外面有五个壮士求见寨主,说来自行投效的。”狄元绍把帖子接过一看,但见上面写道:自愿投效,邵竹、江片、陆触、方专、袁灼顿首拜。狄元绍便给刘香妙看了,问道:“江湖上这几个人色你会过不曾?”刘香妙道:“这几个不但不曾见过,并且不曾听过,谅情不过无名小辈,且留下来差遣差遣是了。”狄元绍道:“虽属如此,我们也不能埋没英才,且把梁将军传上帐来,叫他带步队三百,由正门扎到帐下,然后传见。一者摆摆小西天的威武,二者且看看他们是何等神情,再作道理。”当下帐上中军校尉便拿了一枝令箭,传梁启文带三百步队上帐摆成队伍,然后便传五妖进见。这且不表。

单言五妖自出了张钦差家里小巷,借了妖光,转眼之间便到了玉山地界。除掉扫帚精,馀者皆把各人的本身,拣了一处活水河,洗了干净各自藏起;又拣了一爿茶馆进内坐下,喊了泡茶,大众坐下议论议论。辘轴精先问道:“请教扫道兄,因何晓得在下等有难,前来相救的呢?”缸片精道:“说来话长。”就此便把在张家后园里同济公斗法,被他收去本身,后来逃出走到破庙,遇着笔墨先生,“他代我做了求词,叫我自行投到,我几乎上他的当;恰好出门的时候,遇见扫道兄,承他的情代我们占算占算,知道我们本身皆陷在张家恭桶之内,他遂变了胖奶奶混到房里,将恭桶骗出来倒,所以我们一到张家小巷,他不是还是那胖奶奶的形象吗?但是你们三个逃走后,便怎样的呢?”辘轴精道:“我们三人初初出外,以为本身断在原处,那知跑到林里一个不见。照你方才说法,是被这个秃驴盗去撂在马桶里了。怪道昨日晚间从张钦差回来后,突然的我们三人浑身发臭,想来断是这个道理了。但我等走进林内,既然寻不着本身,三人皆急得无法可制,即便想到一个去处,也终归是逃不了!那时真个就同取过保的犯人差不多,身上虽没刑具,只要官府一声喊,那怕喊去杀头都是要走的。所以我们三人商量商量,也不犯着远逃,反转借着灵光,就在五百里团近盘旋。及至见到正身的灵气,仍由张家宅里的地段透出,我等总以为那个瘟秃驴喊我们受罪,不料落下灵光一望,是胖奶奶放出我们的本身,更料不到这个胖奶奶就是扫道兄变的。这真算五行有救了!”说罢,一个个的皆向扫帚精致谢。

扫帚精道:“我们不必浮文,当要赶紧投到小西天,还要派到金光寨里,方可安然无事。但是我们一见狄元绍,他既不晓得我们的本领,又摸不着我们的心眼,恐怕不见得暂时就派到寨里,我们必定要显出些本领,教他佩服方得成功。诸位不知可有什么善策么?”缸片精道:“有了有了,这件事让我来效力。但我们见了秋元绍后,不论什么人走我们面前经过,那怕就是秋元绍的祖宗,我便走去绊他一个跟斗,那就不是显出我们的本领来了吗?”扫帚精听完大笑道:“你到今日还是离不掉个撂跟斗。你晓得张家的祸就是因撂跟斗撂出来的吗?”瓦砾精道:“诸位不必取闹,如今性命交关,我倒有个主意,说来请大家斟酌斟酌看罢。一者我们进去要款款式式的投封帖,五人的名字便一叫邵竹、一叫陆触、一叫方专、一叫江片,那我就叫袁灼。至于五人的形容皆要改成壮士的样子。见他的时节,每人献宝剑一口,作为见面礼。献的这剑你或由嘴里吐出,他或由眼里挤出,我或由耳里挖出,弄出那奇奇怪怪的样子。况且他这金光寨里全重的法术、不重本领。他见我们这样,还愁不派到金光寨里去的吗?”扫帚精道:“瓦道兄之言大为有理,我们一定就这样说法罢!”五妖当下给了茶钱,跑出茶馆走到僻静处所,五妖又摇身一变:一个个皆密扣紧身,去裆裤,菏底快靴,排须过膝,外加洒花夹衫,头戴英雄巾,年纪约三十左右。统统变定。

扫帚精道:“惟今有一件最容易的事,但我们觉到最难,这便如何是好?”砖头精道:“这也不难,我们到柬帖店里偷他一封帖去,请笔墨先生写一写就是了。”缸片精道:“用不得用不得!固然路道甚远,未免耽搁时候,而且这人有个古怪脾气,他动笔的事要他情愿,同你来说才得成功;你若跑去找他,他大约扁担长的一字都不肯写。我倒有个主意,适才我们来的时候,那茶馆旁边不是有个书房吗,就请辘师兄去办柬帖,我们就在书房门口候着他,一齐进里请那处馆先生写一写是了。”辘轴精道:“用得,我就去办柬帖,你们务要在书房门口候我,切勿做我的空头。”缸片精道:“你这个人真算没有道理,难道上杀场还唱呀呀曲吗!”当下辘轴精就去找柬帖店偷柬帖,四妖便统统走到书房门口守他。转眼之功,直见辘轴精滚儿滚儿的跑得来了。大众便远远的喊道:“怎么样了?”辘轴精道:“些须小事,焉得不成!”就此一同便走进书房。那书房里的先生,忽然见外面来了几个武士,不晓得为的何故?心里就吓的忐忑忐忑的,忙把副眼镜除下,拱着手迎上问道:“列位光临,有何见谕?”众妖道:“我们粗人,先生不必用文意那才谈得来。”那先生见说,便改口道:“既然如此,请问你们到这里有什么事的吗?”扫帚精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只因我们有封柬帖请先生写一写的。”先生道:“现成现成。”辘轴精随由手中拿出一封柬帖交代先生。

先生接在手中一看,见柬套上通长印的金花,提笔便写了“双禧”二字,跟后便把穰子抽出,打开便问道:“男的岁数多大,女的岁数多大?”辘轴精道:“没有女的,统统总是男的,共计五个。”先生诧异道:“这倒也是奇事呢!就便女命候女嫁去填,也不合写五个男命在上,难道是公分合娶的个娘子吗?”忽转念想道:我明白了,这断是写拜客帖子把柬帖买错了。想罢,便问究竟。瓦片精道:“是要投营去的。”先生笑道:“怪到要写五个人呢!但是你们这帖子买舛了,这帖子是人家做亲写八字的帖子,拜客的帖子是没有封套的。”辘轴精道:“不舛不舛,我适买帖子的时节,看见他家没封套的帖子甚多,连柜台上都是坚的,等我重行买去是了。”

说完,转过身望外就走,不上片刻手中抓了一片红绫裱的约作一尺多长、五六寸宽,中间也描着金,走进大门便喊道:“先生请看罢,这回大约是不舛了。”那先生搭眼望见,便连忙上前拦阻,不得让他进里,发急道:“你这人认不认得货,可以让人买去,这样麻呢木足的,把一面死人的灵牌拿到人家家里来了,这可顺遂吗?”辘轴精觉到受了人的没趣就要发作,扫帚精忙向他丢了一个眼色,忙说道:“等我去罢!”匆匆便往外走,过了一息这才把拜客的帕子办到。那处馆的先生问了名姓,便代他们依样葫芦的一写,五人接过帖子出了书房,一径就往小西天而去。

这小西天虽无城廓,但四转三十里周围有一道濠河,名曰“小南海”。寨里每天有十号巡船,巡游濠面,渡人出入。五妖仗着本领,也不借重巡船来渡,就由水道直至寨门,向守门的小校说了情由,央他把帖子投进。五妖站在门外许久许久,不见那小校出来回话,心中好不着急,既怕小西天不敢收留,又怕济颠僧遣神将追到。争如舍此却无别处可投,只得耐着性子等候。又过多时,忽听里面大吹大打,夹着号声呜嘟嘟的半息,猛然轰轰的三声大炮,中门开处一小校头戴五色绒球英雄帽,身穿平金箭袖靠身,脚踏快靴,手拿令箭,一箭步蹿出正门,高喊道:“寨主有旨,传来人大帐相见。”五妖看见这一种威武样子,暗道:“人说小西天的人色十分利害,果然名不虚传。”五人随即进了正门。但见一条甬道足有半里多路,两旁排齐了一众护寨的亲兵,身穿号衣,黄绫缠头,面对面的刀枪剑戟,扎得树林一样,来人低着头才得进去。扫帚精一想:我何不趁此显点神通他们看看!想罢,便高声招呼道:“三军听着,这兵器下面我走不惯,你们把兵器抓紧着罢!”说毕,纵身一跳,众妖紧紧跟随,但见五人由刀枪尖上一溜烟的走进大帐。帐上狄元绍、刘香妙、梁启文一看,晓得来人非凡。随即出帐相迎,见过了礼,就帐外客位坐下。

狄元绍复进了大帐,五妖偷眼把狄元绍一看,但见他头戴冲天豹尾巾,身穿滚龙绣金黄袍,内村金锁甲,护心镜亮光灼灼的照见人脸;左边一人半像将军半像道士的装束;右边一人雁翅金冠,绣花银甲,一手掀着外衣,一手按着宝剑,年约三十多岁,真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众妖观看清楚,但听帐上问道:“列位旧做何事,家居何地,因何来投本寨?奉请一一说来,以便量才取用。”扫帚精见问,深怕大家不会回答,露出破绽,忙抢口说道:“某等皆临安人氏,自幼同在一处,得遇仙人传授,一切呼风唤雨、隐身借通各法,件件皆精,六韬三略,无一不晓。见大宋气数将终,特为弃暗投明,来归真主,务请寨主收用!在下五人并带有些须薄礼,敬谨献上!”说罢,把嘴一张,吐出一把三寸多长的鱼肠剑,两面锋口寒光夺目,剑下镌有“邵竹”两字,狄元绍方知他就是邵竹;跟后你从眼睛里取剑,他从鼻孔里取剑,各显神通,一一献完。那剑各模各样,也有青锋的、也有双股的、也有倭钢的、也有盘龙的,但把柄上皆镌有名字。狄元绍一一看毕,满心大喜,遂分付中军,传印信官、标布官进帐,给发头等标。中军拿了令箭一声传下,忽见帐后转出一员女将头戴翠钿堆云勒,身穿银红箭袖紧身,湖色绣花抹胸。走至帐前叉手指着狄元绍大骂。毕竟不知此女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144回 母老虎上帐施威 群妖精当场丢丑

话说狄元绍见五个壮士个个法术出众,满心大喜,随即传印信官、标布官上帐,给发头等标布。不料后寨恼了一人。看官,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就是无双女赛杨妃狄小霞。这狄小霞得有异人传授,飞刀捆索件件皆会,一座金光寨全是他部置出来,狄元绍并没多大用处。还有一件暗昧难说的道理,他面场上虽是狄元绍的妹子,其实竟是一个压寨夫人,这刘香妙做挂名的丈夫是不必说了。所以狄元绍无论大凡小事,皆要告诉狄小霞才敢做主。今日狄元绍见五人这一番的法术,心下敬服无际,欢喜得把这个过节就忘掉了。恰巧狄小霞在后寨听说来了五个异人,怎样由刀枪尖上走进,怎样从七孔里取出宝剑,狄小霞也甚欢喜,移步想来到屏后暗暗的看个真实。不料才走进暖阁,就听前面帐上传发标布,暗暗就是一个醋心,以为他得了有能力的将士,就瞧不起我来了。随即连蹿带跳的由帐后走来,叉手指着狄元绍骂道:“你们这班囚攮的,我问你有多大胆,现今做事也不咨会姑太太一句,直即就自行做主了。这还了得!”

正骂之际,只见印信官、标布官均已带了印信标布上帐。狄小霞忙止住道:“且莫忙,还要让我来考验考验呢!”说罢,走至帐下朝正中一站,忽然双手着地做了一个倒竖晴蜒,把两只小脚并排着敲了两下,说道:“你们五人听清楚些,你们有人能将姑太太的两只脚用手分开,方得上等标布。”但是五个妖精算来却是扫帚精有些见识,暗道:他既拿这样功夫考验我们,必定不易做到,我且让他们先行试试,再作道理。就此便动也不动,但出双眼睛望着。内中单是那辘轴精一见狄小霞如花似玉的这个样子,又见他一双小脚尖尖的不满三寸,着了一双绣花的红鞋竖在上面,不由的心里怪痒,深愁先被他人分开,便轮不着自己摸他一摸。一面卷着衣袖向众妖拱一拱手道:“有占了!”当即伸开两臂走上前去,以为这双小脚必定软而且绵,便两手抓着捏了几捏,暗道:不好!这女子怕的也是辘轴转世,不然因何他这两只脚也同石头一般呢!又道:我也不管他,且把他腿子分开再说。随即用尽平生之力,两手向开一绷,不料丝毫动不着半点,心中吃了一吓,暗道:这个台是坍不起的,须要想个主意才好。便低低的念了一个松骨咒。这松骨咒是专同做劲功的人犯对的第一法,那怕功夫再好些,经他一念,那骨头登时发酥,就再也收不住劲。辘轴精以为用了这法,总不愁分不开了。当下又用力撕了撕,那知还是动也不动。辘轴精满面飞赤,皮笑肉不笑的说了两声“不济事”,退在旁边发痴。随后瓦砾精、缸片精次第走去,也是明下用劲暗中作法也不中用。

到此时候只剩着砖头精、扫帚精了。二妖你让我我让你深怕出丑,却又不得由他不出丑。只听狄小霞在下面说道:“难道好本领的不肯见教吗!”砖头精被逼不过,只得也上前丢了一个小当,自此却单剩了一个扫帚精了。那扫帚精还未动手,便躁得浑身是汗,忙从腰间抽出一条手巾,把脸上的汗抹了一抹,把手巾朝迎面丝带上一塞,走上前去,暗道:他们一个个皆弄不开,光景用力用法皆不济事,我倒不如少烦点神,轻轻做个势子,输赢命里派定要丢当,丢一丢当就算了罢。就此没精打彩的走上前去,每只手用了两个指头对住脚尖捏着,才要分他一分,不料塞在带子上面的那条手巾突然落下,巧巧朝狄小霞面前一落,那扫帚精不知不觉的四个指头已把他这两脚分成个一字样子。忽然狄小霞一趿站起,嘴里衔着他的手巾,脸向他红了一红,转身低了头直奔帐后去了。看官,你道这狄小霞因何不曾用力反被扫帚精把腿子扳开?要论他这个法子,名叫金铸双箍腿,委实是仙家的传授,再有多大力量法术,总不能扳他得开。那知扫帚精揩汗的这块手巾是一条鲛-帕,女子看见此物,当即淫心大起。扫帚这妖精,他一味专贪美色,全靠这块手帕代他勾引,要论今日,实在并不想勾引狄小霞,只因逼他丢丑,他急得大汗淋漓,不知不觉的就把这手帕拿出来揩汗,偏偏扳脚的时候,这帕子就望他面前一落。狄小霞见了那帕子的颜色,闻了那帕子的香味,登时淫心大动,不觉分了分神,忽然那两只腿就同棉花似的软了下来。

当下狄元绍见邵竹把狄小霞的腿子分开,便极口称赞道:“毕竟邵壮士法力高强。”随由帐前取过一枝朱笔,东倒西歪的写了一阵,拿过交待印信标布两官道:“就照此填写标布,发给五位壮士。”二官接过朱条,只见上面写着道:

大狄国预备大皇帝统领金光寨大寨主节制

通国上下夺宋大将军谕旨,仰印信标布两官,将投效五人照开后,填发标布印信无违。计开:

邵竹头等标布派金光寨中路四面接应使封兴狄大将军

陆触二等标布派金光寨东路本面接应使封御未将军

江片二等标布派金光寨西路本面接应使封退宋将军

方专二等标布派金光寨南路本面接应使封制宋将军

袁灼二等标布派金光寨北路本面接应使封克宋将军

右五名均归压寨主母狄小霞并国婿兼军师刘香妙、本寨总都督梁启文节制

标布官看完,便一一填明标布,由印信官用过印信,暂时给发五个妖精,自此便在金光寨安身,且到破寨之时再行交代。

此时单有一个人我不能叫他老在人家吃酒,还有无数的事在他身上呢。看官你道这人是谁?却然就是那济公和尚。他这一席酒可算吃到太阳斜西,忽然听见后院索落索落的倒马桶,心上就记起一事,站起身来把肚皮抹了几抹,向张钦差说道:“张大人,不是单吃酒的,还要干干正经呢!你且叫人把那恭桶拎出来,摆在这前面厅屋天井中间,待我来捉个称心满意的妖怪你们望望”张钦差听说,随即跑到后面,济公便在旁边一张椅子上专候拿妖。但那恭桶许久许久不见有人送出,等得不甚耐烦,便倚在茶几上用手支着嘴,放开那叭迷-的喉咙唱道:

捉妖精,捉妖精,不捉妖精只捉心。妖精有定心无定。问世间,那人心,不等妖精一样心。可怜俺,捉不尽,可怜俺,捉不尽!倒不如留几个妖精同人拚拚命,拚得个你死我亡,把坏人都去掉,俺和尚,在旁边,拍手哈哈笑。

哈哈笑,哈哈笑,谁人能知道?本是欢喜场,胡为自烦恼?穿两件衣,吃几碗饭,得罢了时便罢了;不肯罢了怎么了,哈哈哈,怎么了,哈哈哈,怎么了?怎么了时怎么了,还是自己不得了,把俺和尚笑死了!

济公坐在椅上把两段歌唱来唱去,足唱了十多遍,还不见恭桶拿到。济公真个守急了,他站起来歪歪斜斜的直往后走。走过穿堂,刚进正宅屏门,忽听里面有女子的哭声。说时迟来是快,济公跨过屏门,转过总门朝前一看,原来堂前回廊下跪着那个被妖怪打的胖奶奶,张钦差用手指着,气愤愤的怒骂。

济公初初一见,并不晓得为的是那一回事,再一定神,见独跪的是这位胖奶奶,不觉触动正题,心下已经明白。张钦差见济公走进,连忙迎上说道:“圣僧,此回又白吃辛苦了!”说着又用手指着胖奶奶道:“就是这个瘟奴,统统被他放去。你看个可恨不可恨!”那胖奶奶听说,又哭着道:“不是小人辩嘴,实在是个冤枉!小人由早茶后就有些头痛,连饭都不曾吃,睡在下房里面。适才朱妈妈喊小人的时候,小人还睡在床上,谅情不能谈谎,这都是对证得来的。老爷不信,喊朱妈妈来一问,便知小人是不是扯谎的了。”张钦差听他说完,便骂道:“放你的屁,你总是放走妖精晓得不了,故意装住睡觉,难道老太太同你有仇,他独独要冤枉你倒恭桶的吗?”那胖奶奶真个急了,哭得同死了人一样,爹爹妈妈不住嘴的喊,左一声“爹爹嗳!我睡觉妨了法了”,右一声“妈嗳!我睡觉遇着鬼了”的哭。张钦差格外呕气,说道:“这是多大的事!坏在你这泼妇手里,就想推个睡觉便罢休吗?”说完,喊过一个家人来,说道:“你代我拿一封帖,把他送到理事厅里去,打他一百嘴头,押在官媒家,候着追回妖精再为发落。”家人上前便拖他要走。这时胖奶奶那里肯走,就同死猪一样,肉坠坠的卧在着回廊上面,又拿出那老镇江的喉咙说道:“我的大老爷儿啵,俗语上有句话儿呢,势不压乡党,我不过穷点儿,我的丈夫也还是一个考童,那里就该派被冤枉,还要送官呢,不是一个岔事啵!”张钦差被他一顿强词说得无言可答,但见济公在旁边只是嘻嘻的微笑。

看官,要论倒恭桶这一节事,胖奶奶实在背的冤枉,济公此时早已明明白白。但是他既明白,他又因何不发一言呢?其中有个原故,总因这妖精的事究属同胖奶奶粘着一些咸味,所以多让张钦差吓一吓他,拿他加倍的吼吼味倒也痛快。及至张钦差真怄了气要拿他送官,到这个时节,万不能不讲个人情了。就此嘻嘻哈哈的站在张钦差旁边说道:“莫忙莫忙!且待俺来。你这样问他的罪,他死都不闭眼,俺和尚只要问几句,他就没嘴回了。”说完,就跑到胖奶奶面前,扭头扭脑的说道:“胖妈妈,你不要欺我,你家丈夫不是武童,是五个人同,后来到了这里就少掉了一个,可是不是吗?但今天早上倒恭桶,你家主人是冤枉了你了,你却是被妖怪抓过之后就去睡觉。你家主人疑惑你是假睡觉,俺和尚偏偏要怪你因何真睡觉。日间睡觉,必定夜间是有事的了。我且问你,你夜间做的什么事?你接连两夜做的什么事?你好好的说明白了,同你没事;若有半字不实,俺和尚就让张大人把你送到理事厅里。俺还不听他打嘴头,你却不是嘴头犯的法,俺总叫你那处犯法打那处,一些儿都不冤枉你是了。”但是济公这一席话,旁边听的人以为他就同乱说一样,独有那胖奶奶觉得他一句句的问得汗毛直竖,不由的面红耳赤,把个头低着朝地,口也不开。济公转身向张钦差道:“如何?可是他不回嘴了吗!为今之计大事要紧,俺们且到前面屋里谈谈,这处着他起来算了。”胖奶奶此时真个感恩不尽,爬起来摸了摸衣裳做事去了。

张钦差陪济公又到厅屋坐下,济公这才把扫帚精变胖奶奶盗回本身的话说了一遍。张公这才明白,接口又问道:“据师父的意见,这又怎么办理呢?况且经这一番举动,那妖怪同我家的仇是越结越深了,还要请圣僧想个别法,把这一班妖精统统捉住才得没事呢!”济公道:“不必,这一班妖魔本是金光寨在数的人色,此时俺却也提不住他,他自此却也不敢离金光寨一步前来惹你。但此处还有几件闲事要管,我就借你家这里住住,请你照会家里应酬俺点饮食,馀者一无所要。你就赶快回平望去罢,现今你衙门里来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你就走罢,一刻总不能耽搁了!”张钦差晓得济公向无谎话,随即就到后面关会了公子几句,着家人备了马,又到母亲房里告了辞,立时就回平望。但不知行辕里来了一件什么大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45回 抚灾黎皇上命贤臣 变钦差妖鼋盗圣旨

话说张钦差自昨日晚间一个人连跟随都不曾带,就陪济公过江,张夫人同小姐在行辕委实放心不下。第二日午后,见钦差仍未回辕,便着了一个亲随过江查问明白。恰巧亲随才到江口,张钦差也到江口,正然差人叫船。亲随看见主人,便一同上船过江,也不进城往家中去了。就此船户连忙解缆开船,到得平望时候已经二鼓,正待上岸,见旁边一号大船,船上灯烛辉煌,多少差官在船头上向埠头要马要轿,一嘴的京腔闹个不住。张钦差一听,以为京里有圣旨到来,满心欢喜道:“圣僧的话一些不错!”随即就同亲随说道:“我看这邻船上的样子,必定京中有圣旨到来,我们赶快回衙预备接旨,不必先到行辕传人备马了。”

当下主仆三人青衣小帽的走回衙门,一直进里。大众家人见张钦差进来,一个个皆疑疑惑惑,张钦差不解何故?及至走进后堂,见堂前三个人在那里共桌而食,对面坐的夫人,横头坐的自己的女儿,上席坐的人有四十多岁,却然认不得他,意思间以为有些倒像自己。就这估量的时候,忽然狂风大作,把桌上一支烛火吹得漆黑的阴了下去。张钦差晓得不妙,忙喊了一声“来人”!但见那烛火渐渐的又亮起来了,再朝桌上一看,那上座的一个人已经不知去向。张钦差张着眼睛朝夫人、小姐发呆,夫人、小姐也朝着张钦差发呆。

看官,你道这是一回什么原故?只因江南同安徽搭界的地方有个洪泽湖,这湖同淮水贯通,内中有一大鼋已住在这湖里五万多代,奈因生数众多,恐湖中容纳不下,因此分为五支,在淮河一带居住。但这淮河每到秋水泛滥的时刻,江北低田都被淹没。到了宋朝宋仁宗的时候,范文正公就招工筑了一转湖堤,又就蓄水的地段设了五坝、但五坝同湖堤筑起之后,百姓是乐煞了。独是这老鼋一家是苦死了:一者把河路隔断。弄得个父不得见子,祖不得见孙;二者他通族逐年的养活,当先未有堤坝,皆藉秋水把人家田内长熟了的稻子冲下来过活,到了堤坝造成,真就同关起门来喝水一样,老鼋急的没法。所以到了秋水泛滥的时候,他就带些鼋子鼋孙推波助澜,总要把五坝之中冲开一两坝来,收点现成粮食才得过去。这年八月十六夜,潮水大涨,老鼋就势作起怪来,把车罗五里二坝一律冲开,湖堤上的官星夜的就飞报进京,一面报告水灾,一面请工打坝。皇上因春间平望水灾,张允明办理甚善,就降了道圣旨,着张钦差就近抚荒兼饬督工打坝,嘱其细心查察,如有水怪等情,即行立时剿除,以免后患。

那知这道旨意一下,老鼋正同些子子孙孙吃吃要耍的快乐不过,忽然心血来潮,连忙指指一算,说了一声:“不好了!我的对头到了。”暗道:这张铁差利害异常,加之还有个济公和尚帮他做事,我必须想个主意,把他弄得不来办理堤工,方可无事,俗说成法不是法,我却到平望走一趟,再作道理。主意已定,便由洪泽湖进了漕河,由漕河直到江口。这日到了平望,正是张钦差陪济公在家里捉妖,不在行辕。老鼋已访得清楚,但无法可以阻止他的正事,要叫他害病吗,暗中作祟不过一时,他病好了还是要管的;要是叫他丢官吗,他现今是皇上的爱臣,恐难扳摇得动!此时老鼋变做一个渔翁样子,在江口踱来踱去,竟想不出一个主意。直到太阳已落,就想在江口暂住一宵,再碰机会。候至黄昏过后,慢慢的走至滩边,现了原形,“笃”的望水里一跳,把一个头昂在水面察看江景,就沿着江边划来划去。将近起更的时分,觉到岸上的行人也少了,水上的来船也希了,暗道:今天大约是没有机会,就此把个头朝水下一缩,预备养养精神。不料忽然的一只大船从身上经过,被那舵子一扳,可巧把个老鼋翻了个肚皮朝天。老鼋好生闷气,忙滂了几滂转过身来,就探头出了水面,望一望究竟是那样一只船?就此抬头一看,不禁心中大喜,原来这只船就是由京里下来降旨到张钦差的。老鼋想道:张钦差既不在行辕,我何不变做他去,把个旨意接到手里,赏他个飞跑大吉,到他本身回来,他虽晓得有旨意到来,却不晓得旨意上什么说法,弄得他没头没尾,又不好做事,又没处去查,自然而然的他张钦差就有个不遵圣旨的罪过。那时皇上大怒,自然就撤了他的差使,不是我们这个对头星就可以让过了吗?打算既定,他就暗暗的走上江滩,摇身一变,一径奔行辕而来。

到得行辕,一众差役家人见主人青衣小帽回来,也无灯火,随即就便烛火抓了一支,上前照路。假钦差道:“我不要照路,你赶紧预备香案,马上圣旨来了!”大众自然备办香案。假钦差就走至后堂,夫人、小姐就迎上问道:“午后我们着张三过江,你可曾遇着吗?”假钦差道:“何尝有个张三过江,大约多分是来去两不遇头了。”小姐又问道:“爹爹,家里那个缸片精被济公圣僧捉住,现了原形。这缸片究属有多大呢?”假钦差道:“还谈这个秃驴,我今日才晓得他只会骗了吃,原来一些本领没有。他见了缸片精两手就抱住个和尚头,深愁被缸片砸开,假里假气的画了些鬼画符,念了些倒头经。恰巧这时候猫子由屋上经过,瓦片响了一响,他喊了一声‘不好’!抱住了头一溜烟的走掉。你们想想,这个秃驴不是要把人气死了吗?”夫人又问道:“昨日他同你说,家里那四个假和尚究竟怎样的呢?”假钦差被他没头没脑的问这话,就不知怎样回答。

恰好外面一众家人奔进来说道:“启禀老爷,外面圣旨到了!”假钦差就随即跑到外面,见香案已设得停停当当,下旨的内监站在正中,两旁站着差官。假钦差也不等候礼生赞礼,他跑到香案前,就向下一伏,把头点了几点,然后昂着头同鳖鱼似的,两只眼睛骨辘骨辘的望着太监。一众听差的看得这样,暗暗诧异。恰巧来的这个太监,也是头一次出差,不懂京外官员接旨应派那样仪节,也就不来考较,把个圣旨宣了一遍。假钦差也不谢恩,爬起来接了圣旨,暗暗朝怀里一收,同太监走进厅屋,敷衍了几句。见太监要讨程仪,他就作了个法,送了五十两一封银子,可算代张钦差会了个小帐。太监见了这许多路费,真个喜出望外,随即就告辞上船。假钦差送出辕门回转进来,预备定一定神就要逃走。忽见家人进前说道:“请老爷进去晚膳。”假钦差一听格外欢喜,暗道:真个今日的运会到了,我老鼋在世上几千年,不曾有过这样标标致致的妇女陪我吃过一顿,难得碰到这个便宜,且让我吃他一个合家欢也是好的。当下跑到后面,朝上座上一坐,谈谈吃吃好不自在。

忽然外面脚步声响,假钦差晓得不妙,定神朝外一望,见前面一个金甲神人,后面跟着张钦差,靴声踱踱的走进来了。说时迟来时快,两下已打了一个照面。假钦差暗道:不好!忙起了一阵妖风把烛光吹了暗下去,及至烛光复明,假钦差已不知若何去向。大众皆吃了一吓,就连张钦差也吓得发痴,定了半天的神这才问道:“这是一个什么串头,倒叫人有些不大清楚呢!”夫人吓得只是对着他打手势,要说也说不出来,反转小姐道:“爹爹不必疑惑,这多分还是家里那个妖精,晓得你不在此处,他便到此处闹事,这才弄得个两头赶不着呢!”此时一众家人及听差的,闻说闹了这个笑话,一个个皆跑到里面看看究竟。这个说怪道他接旨都不会行礼呢,那个说怪道他把圣旨收在身上呢,还有一个说道:“算来还是大大的洪福,他还代大人垫了一封银子开销太监呢!”夫人见屋里站满人,这才仗着胆把他怎样进来,怎样谈心,怎样接旨,怎样来吃晚饭,说了一遍。张钦差道:“这又奇了!我适才在江口来,看见一只大船上,一些差官向埠头要轿要马的闹个不住,张三他们都看见的。我所以忙急急的赶回来接旨,怎么旨意倒已经来过了,这倒又有点叫人不懂呢?”看官,你道这个里面究属是个什么道理?只因太监同差官降旨之后回到船上,差官向太监说道:“宫爷适才碰着的这笔大路费,也应派拿出来大众分分才是呢!”太监道:“咱家儿是头一次出差,也不想个什么赚头,只要欢欢喜喜的把个万岁的命儿回覆过就算了。张大人开发的这点块头儿,你们儿也不准分,咱家儿也不准要,好在今天夜分儿也不开船,咱们儿就一道上岸,吃儿嫖儿的用他个磬尽。”就此复行吆五喝六的,又要叫办差的备轿备马闹个不清。张钦差到江口,就是这个时候,所以张钦差疑惑他们,才要上岸接旨,那知此时旨意倒已经到了老重怀里去了。

闲话休提。张钦差听夫人头头尾尾一说,知道圣旨已被妖怪盗走,便发急道:“这圣旨上所说的,还不知道为的那一回事?这便到那里去问呢,怎么好呢?”小姐道:“无妨,爹爹可连夜差人过江去问圣僧,谅他总有一点眉目。但家中妖怪究底怎么说了?”张钦差又至长至短说了一遍。小姐道:“这断是又是这扫帚精做的事了。爹爹你就赶紧吃晚饭去,差人动身罢!”当下张钦差吃完了晚饭,就写了两封信:一封信差人送到公子,一封信到济公。随即喊过张三,叫他连夜过江;又把了一张名片,叫他喊城;给了他一吊大钱盘程,限他明日展时回辕。分付已毕,张三预备吃点晚饭就要动身,只见外面一个听差的,手中拿了一封信进来说道:“禀大人,外面有一秃头十多岁的孩子送来一封信,他说是江南带过来的。”张钦差接过一看,忙问道:“来人还在前面吗?”听差的道:“已经走了。”张钦差见信封上并无一字,心中好生疑惑。不知此信究系谁人带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146回 马如飞明激江标 冯志坚暗会周信

话说张钦差写了书信,正然打发张三预备过江,忽见听差的拿进一封信来,封面上一字不见,心中好生奇怪!忙把信拆开一看,不巧不曾见字,那末后的两只酒坛、一把铁锥,早已露出来了。张钦差晓得济公来信多分是因为这事,随即就着人关照张三不忙动身。然后把信打开,但见上面写着道:

你这钦差真可笑,叫你早走你不早,讹舛不到半时辰,带累圣旨遇强盗。听了千金一席言,写信要问和尚要。和尚事件十分多,马家有事跑不掉。特为着发秃头奴,送来圣上旨一道:你去放赈并管工,十月初十我就到。妖精不是旧妖精,到了这日便知道。信中之言要关神沏莫当做莲花闹。

张钦差看完,见后面抄着圣旨一道。又看了半晌,方知秋水大涨,冲倒车罗五里两坝,叫他赈济荒黎、监督坝工、查点水怪,心中感激济公不过。到了次日就发了起马牌,由平望到广陵,由广陵到秦邮,就带了几名得力的家人,星夜趱程而去;又着人把家眷送回镇江。这俱按下不表。

且言济公信中因何说道“马家有事”这句话,请问究属是那个马家有事,家里有的什么事呢?而且圣伯特为提到,把这一件事看得甚重,又是什么原故呢?只因这一件事关合小西天甚大,将后破金光寨八门的主将皆在这件事里。闲话少说,我且把马家的事慢慢说来。这马家就是马如飞,他自从平望同济公分别后,回了镇江家里,晓得外面事件不大好管,真个闭户不出。一日江标、冯志坚两人突然的眼泪滴滴的走得来说道:“师父,不好了!苏莲芳八月十六跟同刘香妙在临安大闹皇宫,已送了命了。”马如飞一听,触动师弟之情,也觉有些难过,便叹了一口气,说道:“人生在世,不论本领好歹总要务正。”说着,又指着江标道:“你今日听说苏莲芳闹宫送了命,就代他哭呢,你晓得你大闹玉山县,也几乎同苏莲芳一样吗?”话言才了,直听外面有人敲门,江标就要去开门,马如飞就关会道:“无论甚人来找我,都说我不在家。我今夜得了一兆,大约多凶少吉,你切切不可让面生可疑的人进来!”江标道了师父之命,跑到门口将门开了半扇,搭眼一看,见门外一个十多岁的小和尚,见江标就问道:“借问一句,这里有位马道长马如飞可在家么?”江标见他说话动情,就晓得是个会手。忙回道:“家师不在家,出外云游去了。”小和尚当由油中拿出一帖,交待江标道:“令师回来,就说在下由汴梁特为过来奉访,明日再来罢!”

江标答应了一声,走进门来关好了门,将一封帖拿到给马如飞,接过一看,但见上面写着“后学周信顿首拜”。马如飞望了半息,猛然想道:“嗳哟!祸事到了。我听说汴梁五常名头极大,他本是周同周老先生的五个儿子,他们皆是做的的神功,能用灰星将人打死,自己却刀枪剑戟不得受伤。此回他来访我,这事倒很有些扎手呢。”江标道:“师父莫弄舛了,我见他是一个和尚装束。”马如飞道:“这事你不清楚。现今宋金分治,两国稽查,只有和尚通行两国皆无拘管。周信委实必系周同的第五百,他还有四个哥哥:一名周仁、一名周义、一名周礼、一名周智,他就叫个周信,所以人称他们为周家五常。你们如不相信,且同我到门外望望,给你们一个凭据是了。”随即站起身来往外就走。江标、冯志坚跟在后面。但见马如飞走到门前才要开门,忽然指着门道:“来来,你们不信来看,已经是有了凭据了!”江标、冯志坚朝门上细细一看,觉到隐隐约约有三只巴掌印,就同画的一般。马如飞便把门推开,又叫他们到外面门上去望,也是一样。马如飞见他们看过,便把门摇了几摇,只见门上碎木屑望下直飞,那门上齐齐整整的三只手印统统透过这边望见那边。饶到江标他们这样本领,也就有点咋舌。马如飞道:“不但如此,他走的这条路你可再去查点查点看。”冯志坚听说,就毛着腰在地下寻找。可巧不巧的把一只脚套住周信的脚迹,突然把这只脚朝下一限,足有二尺多深,连忙拔起便喊江标。江标便走来帮同顺着路上看去。但见一步一步的脚印,所过之路皆变虚沙,一踏多深,二人这才信师父的话不舛。

复行走回屋里,那冯志坚年纪本轻,到底有些孩子气,苦叽叽的说道:“师父,周信若来,这便怎样对付他呢?”马如飞还未开口,直见江标双眉倒竖把胸前一拍说道:“古语说得好: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各有各的本领,难道真个就惧怯他不成?”马如飞道:“皆不是这样说法,也不能怕他,也不能大意,平心而论,我同周家弟兄较量起来,也没多大吃他的亏。他全是硬功,我全是软功。他怕我只有两眼,我怕他只有肾囊,分别高低的处所。不过他现今在功夫头上,我年纪已大,到了打退堂鼓时候,要在你们这少年时候,大约今天我就要去找他了!”冯志坚听说,忙问道:“江师兄,那厮走的时候,他可曾说住在那里吗?”江标道:“你这人好没眼睛,他拜帖背后不是注得清清楚楚吗!”冯志坚看了一看,也不开口。过了一息又向师父问道:“适才你老人家说,得一不祥之兆。请问是什么说头,可说了大家参详参详也好。”马如飞道:“说来真个奇怪,我也同住在这个屋里似的,忽然门外来了一只斑毛大虫,我就同他斗,不料松了一着,被他在裆下咬了一口。我觉到疼了晕过去,过后又渺渺茫茫的同多少大虫皆到了天宫里。我自己一看也变做一只大虫,也觉到你们也是两只大虫跟着我走,那天宫当殿还有一只大虫,朝着人笑嘻嘻的。你们看,这个梦可是凶多吉少吗?”二人想了一会,也想不出什么道理来。三人谈了一会,皆各走去。

到了次日,马如飞一早起身便把两扇大门开放。他们道中有个规矩,凡有人来过访,第一次来,就当了面你只管回他不在家。第二次来,你如真不在家就把门关好上了钩-;你如惧怯不敢会他,他把门一推转身就走,以后勿论何处遇着,要先给他请安;要是准备同他会手,便将门大敞四开,这是他们的规矩。所以这日马如飞准备同周信会手,就把两扇门开着等候。到了早茶过后,江标已经到来,马如飞就叫江标到外面买了几张黑纸,用芦柴扎了几个方框,将纸糊得同方-子一样,一面摆了一张;又到后面挖了两石黄豆,就由屋门铺到纸-前面,一边一行,用手理得齐整整的;上面又用红豆嵌了“客位”两字,下首又用绿豆嵌了“主位”两字。

布置已定,直见冯志坚气粗气粗的跑得来了,忙把江标旁边一扯,低低的说了一阵。马如飞大为疑惑,忙问:“甚事?”冯志坚笑道:“不是别事,昨日来的那人我已经会过他了,据徒弟看来也没大了不得!他就住在竹林寺第三进,那样蹊景怕的弟兄五个皆来了。他那会客的处所,也同师父一样。但他全是半寸长的利口尖刀,两边有两块板钉在上面,坐的两长椅子也是这样。徒弟见面之后,他便先走到旁边将鞋袜脱去,这才邀请人座。我一见就吓呆了,要是不脱鞋袜;这叫做当面坍台;要是脱去鞋袜,徒弟又恐怕吃受不起。正在犹疑,忽然里面走出一个,也是和尚头,便朝周信道:‘兄弟,你可曾请教人家是软功是硬功吗?’周信倒也好,随即就向徒弟来问。徒弟便回道:是软功。那人便走进房去拿出两张纸,铺在小刀上面。徒弟见到有纸,便有主意了。当下束一束腰,就同周信在天井里走了两转,将劲提足,然后我由纸上,他由刀上,各归座位。他就问我可是马道长的门下?我回道正是。他说了一句名不虚传。跟后就请茶,送徒弟出庙,末了还向徒弟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马如飞听了这句说声:“不好了!你没得命了。”随即走到冯志坚面前,代他把衣服解开看,但见有二指宽一条血痕,由上至下足有五寸。冯志坚初时并一些不觉,及至一经看明,果真就有些麻涩涩的疼。马如飞道:“但有一法,你赶紧到后院去不住腿的走,走一伏时能彀呕出瘀血方保有命。”冯志坚吓得眼泪滴滴向后院走去,又向江标道:“若是我死了,请师兄总要代我报仇。”江标此时只气得恨不得把个周信暂时打死,方泄心头之恨。

正然怒气勃勃的,直听门口一人高喊道:“请问一声马道长可在这处吗?”马如飞听见连忙迎出,但见周信头戴束发金刚如意箍,身穿蟹青分行细布纳,腰束丝综,足登铁头镶黄僧履,年约十三四岁。看官,那周同传授岳武穆枪法的时候已有五六十岁,怎么到今日还有十多岁的儿子?列位有所不知,他们是真做工夫的人,多大岁上功夫到家,虽到一百岁总是这个样子。要论周信此时已将近四十岁,只因他十四岁上就得了功夫,所以到今日还是这样。就此一端,马如飞可见得在他之次了。马如飞就到几十岁软功虽好,还未能造到完全的地步,所以便一日老似一日。但是八成软功,可以同十成硬功见个平手;假使八成硬功,要遇着十成软功,那就丢丑不及的了。闲话体提,却说马如飞把周信估量一阵,晓得他本领十足;周信也把马如飞一看,但见他并非道家装束,头戴折纱英雄帽,身穿密扣绣花紧衣,足踏单梁战靴,年约五十多岁,短短几根胡子支在嘴上,就这走路等情,周信也就看出他的本领,不十分在自家之下。两人暗暗彼此羡慕。周信便向马如飞拱一拱手,马如飞也向周信抱拳当胸,客气非常。把一个江标在旁边气得要死,恨不得暂时师父就同他翻脸,便好伸出拳头出一出气。毕竟马如飞同周信这一会,不知怎样结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147回 宾主分途神功夺目 师生仗义只手探睛

话说马如飞迎接周信进里,走至客堂,周信搭眼一看,暗道:你马如飞也过于卖弄软功了,但我周信谅情在你面前总可不至挂免战牌。想罢,两人又请了一请,马如飞由西面上去,周信由东面上去。马如飞在黄豆上如走平地,不曾见有一粒豆子移动;周信未上黄豆,先用两手拈住两旁豆子,远远的两只手攒着,脚下跑着,嘴里用气吹着,只见东边这一条线五寸多高的豆子,凡他走过的地段皆同刀切的样子陷在地内,上面可可与地一样齐,没丝毫高低缺凹。两人皆跑到尽头,马如飞又请周信入座,周信把-子一看,不觉大吃一吓。原来周信在外面一望,见上面两张黑漆-子,以为只是豆路难走,不料进前把-子一看,原来是纸糊的。请教此时周信要想再用硬功,是真正想不出个法子来了。因此老羞成怒,说道:“马道长,你不必见恼,你输赢软得来,我输赢硬要去!”说罢,把一张纸-子朝上一撂,只听“哗拉拉”一声,打断三根椽子,那张-子穿出屋外,被风吹起飘飘荡荡,仍从天井中间同风筝样子落下。马如飞勃然大怒,便说道:“我设的座位,你有本领就坐,没有本领你不要坐。周家朋友,你几千里路跑出来欺人,你胆子也忒大的了!难道我马如飞回避你不成?古语说得好,越怕事越是有事,我马如飞今天就领教领教罢!”一蹿步就到了天井,周信跟后也是一蹿步蹿出。两人站了门户,一来一往就走了二三十合。

照江标在旁边看起来,见得他们着着进宫。但马如飞打到周信身上比生铁硬些,周信打到马如飞身上比棉花还软些。马如飞晓得此人周身都打不进,除非直奔他那个地步才好。想罢,一蹿步到了周信背后,装着用那风扫落叶式,腿子转了一转,其实并未奔身。周信随即扭转身来开发他这一腿,顺手暗暗用了个猴子偷桃式,就想进马如飞的要紧部位。不料马如飞并不曾开腿,就他转身之时,马如飞一个二指添灯,已到了周信的眼下。周信说声“不好”!晓得这个势头是万万格不开让不掉的,反转迎上去,对住他的二指吹了一口气。看官,你道这是个什么用意呢?周信嘴里这气能彀斩金削铁。他见马如飞指头到来,心里想道:他既要取我的二目,他两指上必要用力;他用着力,经我这一口气吹到,这两指就保不住;他要保全二指,必须还要用软功来避我这口气;他既运到软功,这二指便一些没力,那我的眼睛也可无事。但周信的这个着子也是平时想定的,若是马如飞手指到时,他才想这个道理,有十付乌珠子也被马如飞钩去了。可也奇怪,马如飞二指将近周信两眼,果被他一口气一吹,登时手劲一软,就这闪电穿针,周信把头一偏,已经过门。周信暗骂道:你这老贼!很会掉鬼,那就怪不得我周信了。想罢,伸开两臂做了个老鹰张食的势子,直向马如飞扑来。马如飞就用个醉八仙带着兔子绷鹰的架落,仰卧在地,一脚直向周信面门踢来。周信收回左臂,变了个龙爪探地式,就马如飞裆下抓来。马如飞喊声:“来的好!”就势一滚,顺手就用了个双龙盘柱来抱周信的右腿。周信手健眼快,故意的把只右腿反向马如飞面前一送、复又一收,马如飞抱了个空,向前一伸,喊声“不好”!就势用了个仙鹤伸腿,一手着地,左脚一起直朝周信裆下蹬到。周信暗道:老贼,你这一着是叫做自家寻死了。周信见他脚到,故意松了一着。那马如飞右脚已进了周信裆下,周信趁势把腿一拢,已将马如飞左腿夹住。马如飞忙使了个软劲,要想退裆,那知周信已把马如飞的肾囊得住。马如飞喊了一声“算罢”!跟后又“呀”的一声登时气绝。

就这喊的时候,江标在旁见师父不是势头,一箭步到了周信面前,假装个外教样子来夺周信的手,周信所以全不把他放在眼下,故意抓着马如飞不丢拿他取笑,不料江标左手忽起,用了个一箭双雕的旁势,直从周信左眼钻入,觏到右眼,连右眼的眼珠一统由左眼拖出,连血带肉的一把向地下一撂。周信大叫一声,登时栽倒。江标此时虽然得手,却糊糊涂涂不知怎样办法,朝这边周信望望,真个好笑;朝那边师父望望,又止不住的要哭。忽然想道:我何不到后国把冯志坚找来,同他商议商议怎样办理?随即走到后园,四面一望并看不见冯志坚他在何处,心中暗暗奇怪。再为定神看去,但听见远远有条哼声,江标就随着这哼声寻去。原来冯志坚同猪子样的睡在青草窠里,在那里哼声不绝。江标拨开青草走至近前,喊道:“冯师弟,这怎么样了?师父叫你跑的呢,你-在这里怎么?”冯志坚见问,微微把眼睛一睁说道:“我十分挣扎不得了!师父同那厮交手不成?”江标见问,便把怎样交手,怎样师父送命,怎样自己把周信眼睛取出登时倒地,一一说明。冯志坚听完,把个头偏了一偏,向江标点了几点,就同叩谢他的样子。便说道:“大仇已报,我同师父虽死,在九泉也当瞑目!”说完,又大叫一声:“痛杀我也!”江标此时急得没法,觉到前面两个死的,此地一个半死半活的,不知怎样是好?定了一息的神,就想把冯志坚驮到师父床上让他睡好,再为想法。岔脚把腰毛下,就想把冯志坚先行扳起才好背负。

刚刚用手才把冯志坚推了一推,忽然四个人走进园来,和尚不像和尚,在家不像在家的样子,走进园来便喊道:“啥人在里面?”江标估量着必是周家兄弟,便站起来说道:“我江标在此!”周仁听说,便先行开口问道:“江家朋友,前面这双人怎样交手,你可晓得一些吗?”江标道:“怎样不晓得!你家的人是我打死的,难道我江标堂堂汉子,还同你赖不成!”周仁道:“好的好的!愚兄弟还有四人,索性统统领一领教也好!”江标道:“周家朋友,你听清楚了,领教不领教我江标悉听尊便。但有一层,你们兄弟四人还是同我姓江的会会家数,还是替你兄弟报仇;还是一人抵一个,还是四人拚一个?”来人道:“这说不定,打伤你就叫会手脚,打杀你就叫杀仇人,至于几个拚一个那些丢丑的派头,不是我周家兄弟做的。勿论赌那样武艺,皆是一人顶一人,不但不作帮手,在旁若插一句嘴,就算我姓周的坍台。还有一层叫你放心,我弟兄四人听凭你指点一个,那个输了把你,这三个不必交手,统统算输。”江标道:“既然如此,前面死的两人,一个是我的师父,一个是你们的兄弟,把他两人尸骨久久暴露地下,两造心皆不安。我们约定一个办法尽今朝半日,各办丧事,你将兄弟收殓好了,我也把师父收殓好了,明日还在此地大家拚了高低。诸位意见以为何如?”周仁听说,便向周义、周礼、周智问道:“三位兄弟,你们也斟酌斟酌,照江家朋友这样说法可好?”三人道:“使得!”四人便对江标齐声说道:“这样说来,我们今日就各干各事是了。”说完,一溜烟的弟兄四个往外就走,去到街面代周信备办棺木装殓。这也不在话下。

单是江标自打周家兄弟去后,满肚忧愁,因想这笔棺木装殓全无一点出产。我的这师父他向例穿在身上、吃在肚里,不作有丝毫积蓄。到这大事临头,分文没得,我江标又是个穷汉,这便怎样办理?想来想去,忽然失笑道:“有了主意了,好在我家帅父人皆晓得他周正,我且用个骗着,将棺木装殓骗来,就是没钱把他,谅情他不能由棺材里将尸身倒出,把衣服剥了去,棺材抬了走!”主意算定,就把冯志坚背起送到马如飞房里,将他好好的睡在床上,盖起被头,然后将门反关好了。此时天井一众闲人左邻右舍,听说马道爷同一个外来和尚比功夫都拚杀了,所以一个个皆跑得来看。内中有些老邻居认得江标的,见他走房里出来,都向他问个底细。

江标顺便就央他们看了门,自己一径出门就到了一家棺材店里。江标抬头一看,见里面大棺材、小盒子倒堆得不少,再朝柜上一看,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伏在那里,一付三刀不见血的面孔,的确天生的一付棺材脸,那招牌旁边贴了碗大的四个字:领骂不欠。江标就是一个错误。就想要走,忽然心里想道:我既然到此,不妨且同他试试看,大约提到马道爷总还有点面情。就此走上柜台,向那同事问道:“请问老爷,你家这棺材卖多少银子一只?”那人道:“棺材有好有丑,价目不一定。你看定那只,着司务搬下来;看定了再谈价钱便了。”江标听说,走到棺材堆上,拣了一只三底三盖作中的棺材。问他的价目,那人就跑到后面喊出三四个司务,带着杠绳,先把上头加的棺材发下,然后把这个棺材拖出,又把盖子消下。那人便把手向棺材上敲了几下说道:“买棺材的客人,你听听这条声腔,你就晓得货色好歹了。”江标道:“不丑不丑,请问要多少银子呢?”那人道:“可要回手不要?”江标道:“你这人笑话,买这样东西要回手,还有一点不大顺遂呢!”那人道:“这样说来,你就出二十四两银子罢。”江标道:“我有一事,价钱就照你事。但是死的这个人你们也派认识,就是马如飞马道爷。他现今亲了还不曾到来,须要明日此刻才有钱呢。”那人不待他说完,他就同得了摇头瘟一样说道:“不成功不成功,你不看见我家招牌旁边贴着‘领骂不欠’吗?”江标受了这一脸惶恐,心中十分怄气,却也没法道他,只得再赶下户。一路走一路叹气,走了一段路,却没一个棺材店。忽然远远的看见一人走来,江标暗喜道:“好了!这会师父的后事皆有发落了。”毕竟不知来的这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148回 吴善人厚遇马如飞 江壮士大闹棺材店

话说镇江有个吴善人,专做善事,也有两万多金家业,均归儿子掌管。他每日无事,皆在江口闲逛,遇着穷苦的人,他随身的钱总要周济他一把,偶然高兴,他便拎壶酒到马道爷这里来叙谈叙谈,两人异常合式,难隔十日不会。可巧此时江标由棺材店里出来,走不多远,将将撞着了他,心中暗暗就有个计较,却又怕被惶恐。那知这位吴善人看见江标,便喊道:“江相公,你家师父在家吗?”江标见问,眼泪直淌,忙回道:“老先生,你老不必问师父了,已经少陪你老人家了!”吴善人听说,就同雷打痴了样的,过了一息说道:“诧呀!我前儿晚上在他那里还是精神抖抖的,怎样一死就死呢?”江标道:“你老有所不知,并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家害死的。”吴善人道:“我不相信,他这样的本领,那个能害得死他呢?”江标道:“原因本领大了,所以人就看不得他了。”就此便把周家五常来访的话说了一遍。吴善人道:“既然如此,俗说道:徒子徒子。徒弟究是儿子,你也派替他料理丧事才是道理。”江标道:“我原是出来代他老人家借办后事的,无如分文没得。我适才想问棺材店里欠帐,倒受着一肚皮怄气了!”关善人听着说完,就把个手伸在腰里去掏,掏了一息,又把只空手拿出。便道:“我们这样说法罢,我身上钱又不便,你就回去料理零碎事件,衣棺两大项都让我来。大约下晚时候,我就押着送到位了。”

江标听说,磕了个头,站在旁边,让吴善人走过,自己仍由原处回去。不知不觉的又走到那爿棺材店门口,心里想道:“我江标一生一世不曾受过人的病,好在此时衣棺这两件事皆有承受去了。我到底同这个狗娘养的闹一闹事呢广想罢,便岔脚又走进棺材店里,对那人说说:“开店的,我现今银子拿得来了,请你把那口棺材发出来,让我细看看。但有一层,若是扳摇得开,那我是不要的。”那人道:“你请放心,我家这货色若是扳摇得动,我这一屋的棺材就给把斧头你,听你砍坏了都不回嘴。末了还听你拣一具好棺材奉送,分文不取!”江标道:“用得,你就着人把材发出来罢。”那人又到里面喊了司务,把江标看定的那具材重行发出。江标故意的看了一看,说道:“不行!这棺材真个一拉就散了。”那人笑道:“不图嘴说,你就用力拉拉也好。”江标便装了恶形,卷袖向前说道:“我真个拉了!”那人笑道:“你这人好迂坠,那个禁止你的吗?”江标就此跑到棺材面前,轻轻的把个棺材盖移下坚在面前,两只手一拉。只听“吭-吭-”的几声,那盖子分住三开,倒在三处。跟后又跑到棺材就近,左手扳住这边口,右手扳住那边口,望外一推,只听“咋嚓”一声,可可代他分做墙是墙底是底的四五块,那些长钉竖在一段一段木头上,要是麻行里搬去梳麻倒是正好。棺材店里那人看见这样,真个急得要哭,忙喊道:“算了罢,我认晦气,你请到旁人家去买去!”江标道:“好容易,就算了?你拿把斧头来,拣坏的砍掉,还要送我一具好的才得算呢!适才的话皆是你说的。”江标搭眼见旁边巧巧靠了一张斧头,故意的恶狠狠的拿在手里,做了个要动手的样子。那人便只是喊“救命”,因此路过的贪看热闹,把个棺材店门口都围满了。

但见一位老翁挤进来问个原故,江标道:“你叫他说就是了。”那人只是没命没命的喊着哭,一句理行也讲不出来。江标见他不肯说,便由头至尾说了一遍。老翁道:“是怪这个畜生说话太满。但你老兄把这些棺材毁坏,与他有损,与你亦复无益。老兄可以分付一句,该怎样叫他赔礼,我们也就耐副老脸,出场代你们转一转弯。而且你老兄既代人出来买棺材,光景人家死人尚死了摆着等候你呢,我劝你也不得功夫淘这些闲气。你老兄看我说的这句话可解不舛吗?”江标道:“既你老人家这样分付,愚晚也不敢违拗,请你老人家罚他在天井中间磕个四方头,自己打掉两个嘴头,那就同他没事!”可笑棺材店里那人倒很爽快,一听此言,也不等转弯的人关照,他一径就跑出大门,当中跪下,同才生下来小牛样的圈了一圈,伏了几伏,端端跪起,嘴里便说道:“怪我怪我!”说着又伸了巴掌“霍-霍-”的在嘴上打了两下。大家看着的人,打了一个哈哈统统散去。江标也就赶紧走回,跑到房里,一望见冯志坚睡在床上还是那样,外面周家已把一个棺材抬到,一众看的人此来彼往,川流不息。江标想道:就是吴善人马上把衣裳棺材送来,还有许多洋灰纸张等件要买,不能专靠人家包办。心里想道:我且到师父房里寻一寻当头,且当几文钱来料理碎事。那知他房里,除掉冯志坚身上盖的一条被头以外,一无所有,自己却又一些想不出法来,只得束着手,望着死尸叹气。

看官,你道这马如飞因何就穷得这样呢?他其实并不是穷,只因他向无家室,不会经济,他的钱不论多少,例行不曾留着隔过宿,少则酒食用尽,多则做做小好事,再多就做做大功德,所以他到死后一贫如洗。就是吴善人看重他同他往来,也是这个道理。单是有人看我这回书的,每每扳驳我道:“早间铺地,他家黄豆还有几担呢,那里家里就派穷得这样?”列位有所不知,他家这几担黄豆并不是家中存的徐粮,只因他们做工夫的人踏黄豆、打黑沙,是少不得的,他家这几担黄豆大约倒记不得是那年买的了。闲话少说。江标见一切用度实在无法可想,也就只好再看。过了一刻,但见吴善人跑得气喘气喘的走进喊道:“江相公,你预备些罢,装殓统统买齐了,共计五件,我已摆在棺材里,叫抬重顺便带来。他们来时你查点罢,我还要有事呢。”说毕匆匆而去,跟后就听“吆儿吆儿”的把棺柩抬到。江标跑出,就把盖子揭开,将衣服点了点数。抬重便向江标道:“请你把脚力给我们走罢。”江标道:“派多少钱?”抬重道:“就照你府上这门户,也要给我们一千二百文呢。”江标道:“数目遵说,但明天才有钱呢。”抬重听说便嘈嘈的闹道:“那里能呢!我们肚子抬饿了,不能回他明天再吃。”江标想道:他说的理一些不舛,但我竟没处想法,怎么是好?只得又向抬重商议道:“诸位,这棺材是那个雇了抬的?”抬重道:“是吴善人。”江标道:“既吴善人叫你们抬的,谅情保不得少钱,死的这位是吴善人的朋友,一应身后皆是他包办,我不过是他找来照应的。”

众抬重听了这话也似有理。内中有一个好管闲事的就低低的问道:“请问你大先生,这死的究属是吴善人的那一个朋友?”江标道:“你问怎样?你晓得吴善人有几个朋友?”那抬重道:“我怎么不晓得!他老人家起先最合式的是我们家里理事厅李大爷,李太爷由六月间卸事后,此时只剩了个马如飞马道长。”江标道:“一些不舛,死的就是他。”那抬重听了失惊道:“嗳哟不好了!马道爷死了!”众抬重听说便齐声道:“可真是他老人家吗?既是他老人家,我们平日不晓承他的情照应多少,这些孝敬自当效劳的了,还有个想钱的道理吗!”说完,一个个的皆朝马如飞尸前就地便磕了几个头,还有磕舛了,磕到周信面前去的。磕完了头,就此一哄而散。

江标就此搁起一扇门来,把马如飞抱到上面,先代他把衣服脱去,看了一看肾囊,只见包皮已破,血肉淋漓。江标不忍细看,随代他把送死的衣裳穿好,笔直的就望门上一睡。看见天光要黑,又无灯火蜡烛,觉到一日不曾饮食,腹中十分饥饿,便走到巷口一爿小酒店里打一壶酒,做两块饼充充饥。却才把酒斟下,就见周家兄弟四个,头一个手上抓了送死的靴帽玉带,第二个手上抓了一卷衣服,后面便跟着许多漆匠木匠阴阳先生之类,还夹着几个本地和尚,在后几付罗担挑了洋灰锞锭杂物,一个个皆打着灯笼火把转弯进巷。江标他还是在这里吃酒,但周家兄弟把大众领到屋里,俗云“有钱好做事”,突然的里面便灯烛辉煌,穿衣的穿衣,理材的理材,烧纸锭的烧纸锭,那些和尚站在旁边,手上就“丁儿冬儿”、嘴里就“叭儿-儿”热闹起来。不上一刻,通身齐备,兄弟四人就把周信平搭了向棺材里面睡好,那阴阳先生拿了一根红线,线上扣了一个熙宁钱,走到棺材面前验了又验,然后棺材匠搭了棺盖,就要上盖,只见周智拦道:“且莫忙,还有两只眼睛,我先前来的时候看见在地下的,待我捡来摆在棺材里面,免致来世做瞎子。”当下取了烛火跑至原处一看:淡淡的只剩了一点血迹,那眼珠也不知去向。周智又四处找了半息,毫无影子,就自己抱怨道:“怪我了,我先前看见的时候,怎么就不随手拾起,这多分被狗子吃去了,怎么好呢?”周仁道:“只好由他去了。”就此就走到棺材面前预备盖棺。刚把棺盖搭到棺上,还未落槽,忽然外面一个邋遢和尚歪歪斜斜跑来,两手向棺材上一掬说道:“不许盖棺!死人还欠我五百银子呢。”周氏兄弟好生诧异。不知这和尚从何而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149回 捻石灰拖走棺柩 呼桌凳移来公案

话说周氏兄弟正然预备代周信盖棺收殓,忽然外面来一和尚掬住棺材边墙,说周信欠他五百银子,不准盖棺,一众的人好生诧异。周礼道:“这一定是个疯和尚,跑得来闹丧的,等我来把他骨头拖散了便了!”说着卷着袖子就要动手。周仁忙止住道:“且莫忙打他,我明白了。这断是马如飞欠的债他弄舛了,待我来问他一问……”话未说完,就听和尚嚷道:“不是马如飞。马如飞不欠俺和尚的银子,俺和尚的银子是你家周信欠的,还有他家胞兄周老三做的保。”周礼听说,便近前问道:“和尚,他家周老三现今在那里呢?现今周信已死了,叫做死无对证,你把他家周老三找得来,你们暂时就还你的银子!”和尚道:“可是真的吗?真的,我便去找他去!”周礼道:“谁谎你,你如把周老三找得来,我们若不照数给银子把你,那时听你把棺材背了走!”

和尚道:“既这样说,你办银子去罢。你就是个周老三,周信的胞兄就是你!”周礼道:“你说我是周老三,你晓得我叫什么?”和尚道:“你就叫个周礼,可是不是?俺且问你,还是交银子把我,还是交棺材把我?老实对你讲,如若稍迟一刻,那就不怪俺和尚,认真的把棺材背了就走!”此时那数个搭棺材盖的,见他们慢慢讲理,也只得依旧把棺材盖向旁边一放。那周家兄弟四个,被他弄得真不得假不得,不晓得他究属是个什么来历?周仁道:“我明白,这和尚一定是个流氓,大约在我住处访了我们的名姓,他不懂我们道中的规矩,以为我们打出两条人命,就想来敲一敲竹杠。你们想想,我想的这个道理可舛不舛?”众人道:“大兄的话一些不舛,但他敲我们的竹打。是活得不耐烦了!”

周义道:“你们不必同他讲理,他既扳住五兄弟的棺材不肯放手,待我就请他去殉葬!”说着,卷起衣袖,上前就想把和尚搬起来向棺材里撂。刚到和尚身后,和尚便掉过头来说道:“周义不准动手!”那周义果真乖巧得很,被和尚一说,就随手落肩站在旁边动也不动。跟后周礼又跑了去,和尚又说了一句“不要动!”周礼登时也同周义一样。周智看见两个哥哥突然的变做这样跟景,就同着了邪差不多,暗道: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这和尚有法术不成?等我再去试验试验看。想罢,又走至近前才要动手,和尚又掉头把眼睛朝他一-,周智到又不动了。大众工匠并候殓的和尚以及看闲的人,一个个皆奇怪不过。此时周仁直急得抓耳挠腮,拖这个兄弟也不动,喊那个兄弟也不睬;要想去同和尚再拚一拚,却再也不敢。可算铜头铁臂的四个弟兄,被这个和尚戏弄得就同娃娃一样,看的人这个传到那个,巷头上酒店里也传得沸沸扬扬。

江标听得清切,就把酒儿饼儿的赶快吃完,腰中尚剩了一百多零钱,掏出来就会了帐,连忙转身回去。但见门口的人围得满满的,就用手分开大众,挤进一看,只见周义、周礼、周智,站在棺材旁边,口也不开脚也不动,只剩着个眼睛骨辘骨辘的翻。那周仁又要近前,又不敢近前,伸伸缩缩转来转去;再朝周信棺材上面一望,原来掬住棺材墙子不准盖棺的那个和尚,不是别人正是济颠圣僧。江标初初的会不过意来,以为圣僧同周家闹事,必因我的师父同他素有交情,死得不大服气,所以来同他闹个不了。转念一想不觉自己埋怨道:嗳哟!你江标今日糊涂死了,明明是个救命星到此,你还不快去求他!

心中正然划算,只见济公又嚷起来道:“周家弟兄们,银子可曾交得来呢?你家弟兄们说的不交银子,任凭俺背棺材。俺真个就背了!”说罢,就在棺材里抓出一把洋灰,吐了一口粘痰,调了一个汤团削子抓在手心里,两只手对过对的挂着,但见同一条丝线样子直往下坠。搓了一阵,就把这条丝线抬起,兜棺材头上箍了一道,嘴里又嚷道:“周仁我看你本领倒也不弱,因何望见我和尚就不敢动手,只是在那里转,又舍不得还人家银了,想同人家赖账!这叫做又没本领又不周正,俺和尚也没功夫守你了,还有多少人家守俺去念倒头经呢!俺只得把个棺材背了去做了押头,听他拿银子来赎也好,不赎也好!”说罢,把根线望肩上一背,又高声大喊道:“周仁,你不开口,光景是情愿押了俺和尚了!俺和尚先交代明白,本银是五百两,每月三分利息,三个月为满;如有虫蛀破烂,各安天命,与本店无涉。”就此背了丝线直往外走,那棺材就同长了车轮一般,跟着他轰轰就走。周仁此时真个急了,拚命的走出去拖那材,就忘掉了手上的功夫,只见左一把右一把,把个棺材墙子抓了一个一个的破缺。大众看的人没一个不喝彩。看官,你看这点情节可奇不奇?背棺材的用洋灰搓丝线,背了就走;抢棺材的把棺材一扳一个缺子。请问可好看不好看?所以一个个的就同看把戏一般,连那些念倒头经的和尚,都跟在里面喝了声彩。

但是江标见济公把个棺材一直背到门口,深愁他闹一闹笑话突然跑掉,连忙一箭步蹿到济公面前,双膝望下一跪。济公朝他定神望了一望,问道:“你家师父呢?”江标道:“师父死了!”济公故意的问道:“怎么死的?”江标道:“伤在周信的手死的。”济公道:“放屁!俺不能听原告一面情辞,待我先把被告周信带来一问,回头再把你家师父带来对质。”就此歪歪斜斜跑到里面,喊了一声“设公案”!只见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就同会跑路一样,一前一后的跑到屋里正正中间。济公便喊道:“带被告周信!”就这装模做样的时候,周仁见和尚已离了棺材,就抽这个空子跑到棺材面前,要替周信盖棺封钉。不料近前一看,那棺材边上已被自己扳得缺缺凹凹,只得望着棺材发呆。忽然又听喊道:“带原告周信!”只见周信果真就同变做僵尸鬼一样,由棺材里爬出。一众看的人吓得跌跌滚滚的直往外走。周信闭着两眼,一直走至济公面前往下一跪。济公问:“你就是周信吗?”周信道:“正是。”济公道:“马如飞是你伤他的吗?”周信道:“不舛。”济公问毕,又喊道:“带原告马如飞!”直见马如飞一骨辘也由门上爬下,到了济公面前也往下一跪,说道:“济公圣僧,我一世的英名被这周信暗算丧尽了,请圣僧作主,代我马如飞报仇泄愤!”周信道:“两家比手脚怎么说是暗算!”济公道:“皆不须辩嘴!我和尚自有道理,候俺到阴曹去查一查你们阳寿。”当下双目一闭,口也不开。此时闲看的有那大胆的人不曾走掉看得真切,一个个的说道:“原来这就是济公和尚!我们听见说这位圣僧是活佛降世,遇着他的人没一个没得好处。看这马道爷同这小和尚的灵尸,被他喊到面前,照常还可以就转活呢!”就这七言人语问成一条声。周仁听见才晓得这就是济颠僧:我在汴梁也听说江南一带出了这个圣僧,神通广大,怪道我的三个兄弟被他嘴歪了一歪,就站着不动呢。

周仁一个人想了一阵。忽听济公又向周信道:“俺代你们皆把阳寿查过一查了,阎王说你们皆不能死,将来皆是同殿之臣建功立业。你且把你家哥子叫来!”周信此时虽然还魂,究属伤处未好,不知外面底细,听济公叫他喊他的哥哥,便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一串连的喊了几声。可巧那站着不动三个人,虽然不能动身,却眼中望得清楚,心里也很明白。及至周信一喊不知不觉的也能行动。刚刚周仁听喊,连忙要到济公面前,由他们三人面前经过,他三人当下就跟了周仁,一齐跑到济公面前也就跪下。济公忙跑下来,走到大众面前拍手一阵笑,指着大众说道:“俺看你们真个发笑,怎么遇见一个和尚就统统跪下来了,不是一个笑话吗?快些起来,小事一团,不必行礼。”周仁便叩首说道:“愚弟兄不识圣憎,多多冒犯,望乞恕罪!还求圣僧慈悲救一救周信之命!”济公听说,便对着他们着急道:“你们这人惯会浑牵,要叫我和尚做什么事,爽直些说也就罢了,要把个腿子弄了弯下来,膝头跪了疼起来!你的意思是有事要俺做,就朝着俺这样,俺且问你,你们就把膝头跪破了腿筋脆断了,俺和尚也一点好处没有。不若把两条腿子保养得好好的,等着俺替你们把事做过了,存心要补报我和尚,那时听见俺和尚喊一声打烧酒,你们就拿出腿劲来赶紧的跑去;听见俺和尚叫一声买狗肉,你们就放开脚步来快躁的走去,那和尚反真受你们的补报。要是诚心在我面前把双腿子跪伤一了,那时一瘸一跛,俺和尚反转一点光都沾你们不到,你们这不叫做的坏事吗?”

周仁等立起,济公便叫他们把周信扶到那搁的门上睡好,又叫江标把马如飞也扶到扇门上睡下,恰好一头一个。济公便喊江标说道:“他们两个皆在这里。俺和尚做事最讲理,他二人可算已还了阳,但是伤处未好。周信的眼睛是你偷了去的,你先代俺还了他的眼睛;马如飞的肾囊是周信伤的,等着代周信收拾好了,然后叫他赔了马如飞的肾囊。你就赶紧先把眼睛还来再说。”江标听说,晓得济公有意拿他作耍。便回道:“哦没处还他,他的眼睛倒被狗子吃掉了。”济公说道:“嗳哟!这怎么好呢?没有眼睛这周信没得归原,我也不能单单的把马如飞医好,做这样不公平的事件被人家骂!俺也只好走了,由你们怎样拼命去罢!”说完起身就走。毕竟济公不知可是认真走掉,且听下回分解。

第150回 施法力起死回生 联友交游山玩水

话说济公见江标说眼睛被狗子吃去,故意的就装做要走。你道济公这是个什么用意?只因周家弟兄五人因岳将军风波亭受害,晓得宋朝奸臣当国,天下从此多事,就洎家眷等一起搬到汴梁,此时周家兄弟暗暗是大金的臣子。济公怕他们心里分了界限,虽把周信医好,他们必定仍回汴梁,不肯帮宋朝剿火小西天,因此故作疑难,须把周家弟兄预先拷定,然后再救周信。

却然此时周仁、周义、周礼、周智,见济公要走,连忙一齐拦住,一排的倒又同香炉烛台样的跪下来了。济公见到这样,便装做格外发急的样子说道:“你们这人实在可恶,倒又这么样子来了!难道我实才说的话是放的屁吗?”周家兄弟见这样说,又吓得连忙站起。济公道:“但有一说,并非俺和尚不肯方便,就是眼睛被狗子吃掉,俺和尚不过费一些事,总可以问人借一副来,照常还比你原来的好些。无如你们四人,现今可算是大金的人色,你们又有这样本领,若是把周信治好,可算代外国添了一个狠人,中国便多了一个对敌!想来想去,不大上算,所以俺和尚不若省事的好。”周氏兄弟见说便回道:“师父放心,如果真把周信治好,愚弟兄五人只得帮扶中国杀敌人,绝不敢帮着敌人犯中国,如有异心,愚弟兄将后便不逢好死!”济公道:“既然如此,不久俺就有一件事,叫你们代宋朝出一出力,抑或还可以荣宗耀祖。你们可依俺不依俺?”周仁道:“莫说出力,就是拚命都情愿的!”济公听说便大笑道:“妙呀!这才不辜负我和尚一片心呢!你们快取烛火来罢。”当下周义、周仁便拿过几支烛火。济公走到门前,伸手便拿出两颗丸药来,叫周仁把周信的头托正,就把两颗丸药安在他眼眶里头,又喊江标把马如飞的裤子褪下,也掏了两颗丸药安在他伤痕里面;复行又掏出一些末药,向两人脸上一弹,刚刚念了一句“-嘛呢叭迷-”,忽然周信一拗坐起,向马如飞一个嚏喷,马如飞从那边一拗坐起,也向周信一个嚏喷,两人才还人世。

可算一睁眼便做了对,马如飞面向朝外,搭眼见对面的便是送命的仇人,一手向门上一硬,飞起一腿,就向周信蹬来;周信晓得来得利害,一个倒斤斗,早已站到天井中间。马如飞一蹿步穿出,倒又站了门户,但他们两个人还皆是送死的衣裳,一众看的人大喊道:“不好了!快些走啊,两个僵尸鬼倒又打起来了!”就此姐姐妹妹、阿哥阿弟,喊了一阵,一哄而散。济公便一面叫江标关门,一面向二人当中一站,说道:“那个敢动下子手,我就把你们的卵子子、眼珠子皆讨了走!”马如飞晓得济公利害,也就站住不动。那周信仗着自己本领,只晓得和尚会医病,并不晓得就是法术无边的济公圣僧。先前跪着说的话,可算还魂未归窍附着体所说的话,及至醒来不还记得,他觉到受了马如飞一脚蹬来之病。济公此时虽挡住中间,他反怪济公好管闲事。便骂道:“你这秃头和尚医好了我自会谢你,下馀的闲事不要你管!”济公听说并不动气,反转哈哈笑道:“怪俺不是,怪俺不是!”反招呼马如飞道:“你不要动手,单看他怎样打法是了!”周信见和尚这样搭里势的话格外生气,拎起一脚,又向马如飞裆下踢到,忽然觉到被人搬住他的腿子喊道:“兄弟,你怎么踢起我了!”周信定神一看,原来不是踢的马如飞,正是踢的周礼。周信道:“这怎么的?明明去踢那厮,怎么踢着你的!”周礼低低的向他道:“兄弟,你不可再放肆了!这就是我们在汴粱听说临安西湖出的个济颠圣僧就是他!”

周信一听,心才明白,就转身跪到济公面前请罪。济公道:“你舛了!你何尝得罪俺?”周信道:“圣僧不必含糊,我适才是得罪你,破口骂你老人家的,情愿说明白了反没嫌疑。”济公道:“你这话格外舛了。俺问你,你骂俺的时候,你可知道俺是那一个和尚吗?”周信道:“那时实不知你老人家就是圣僧。”济公道:“这样说来,你委实还是不曾得罪俺了!你既不知俺是何人,你怎样得罪到俺呢?周信,俺和尚劝你一句,你这人的确是个匹夫之勇,就如马如飞今天同你这段笑话,也都叫做想不透。你们两家会访的意见,以为他名头高了,我要打降了他,然后我在世界上便有一无二。须知他名头高的必有实在,我如其本领真不及他,一会手是空叫自己送命。就是他本领不如我,他名头反在我上,到了后来,自有一天见出真实,我又何必同他打这冤结!你们有功夫的人东访西访,你死我活,这都是叫做想不透。你们想想,俺和尚这句话可舛不舛吗?”说毕,又由腰间取出一粒丸药交代周信道:“冯志坚吃了你的暗手,现今命在须臾,你把这丸药拿去放在他嘴里,将他救好,这就是罚你招陪他的意思。就叫江标取个烛火照你去罢!”二人听言当下就连忙去救冯志坚。周仁便把些和尚、土工、忙乎、漆匠、棺材匠,一律都开发走了。

忽听马如飞房里那周信“朋友朋友”的怪喊;再一定神,只见周信奔出,冯志坚举着拳头在后面赶来。江标抓住烛火,只是嗤嗤的笑。原来周信走到房内,将丸药便纳入冯志坚嘴里,冯志坚此时已有了微微气息,到得丸药纳入,忽然醒转眼睛微睁,搭眼见周信面对面的朝他望。暗道:这厮我听江师兄说已经死了,因何在我这里?莫非我也死了,同他拘在一处,守候阎王过堂吗?再不然我已要死,眼睛里便望见鬼;而且他这衣冠齐整是明明一个棺材里面的样子。但我无论死与未死,我听说他只有两眼可以致命,且弄他一个不及防备!想罢,突然身子一拗,两指就触到周信。要平时的周信,当下又你死我活的拚起来了,无如适才被济公一番劝解,就轻易不肯同人动手。冯志坚两指到时,他就怪喊了一声,赶紧奔出。冯志坚就随后赶来,走到外面只见灯烛辉煌,师父也是穿的死人衣服,更疑惑自己是一定死了;却又见江标抓住灯火在旁面笑,因就江标问了究竟,才知都被济公圣僧救活,心中这才明白。

刚要走到师父面前叫他去换衣服,只听济公坐在那椅子上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俺肚里饿死了,俺喉咙痒死了!”马如飞道:“不舛不舛!我来叫酒菜去。”周信道:“马道长你不必去,小弟今天的主人。”马如飞道:“在兄弟这边,理当是我的东道。”就此马如飞谦了要走,周信让了要行,非常客气。忽听济公在上面喊道:“来来!”二人见济公喊他们来,就都望济公面前一站,静候他的分付。济公道:“可是你们两人皆要抢了喊酒菜吗?”二人道:“是的。”济公道:“在俺看来,你们皆不能去,人家绝不肯赊给你们,他家没得伙计跑到鬼门关上去收账。”马如飞道:“师父放心,我马如飞虽是穷人,向不赊人家白食,不论茶面酒馆,就是金珠钱店,没一家不相信我得过!”周信道:“我是外客,现钱买现货,格外不愁他不肯。”济公道:“不是这样说法,你二人对面望望是个什么样子?况且今天日间人家听说你们皆已经死了,晚上这样跑到人家去,那不要疑惑你们是僵尸鬼作怪吗?”二人听了这话才晓得自家送死的衣服还不曾换去,大家听了便哄堂大笑。马如飞同周信皆换衣服,周仁便不作声不作气的,跑到外面叫了一桌席,自己同夹铜锤样的夹了两坛百花酒走进来了。可巧这里连济公刚刚八人一桌,将好候着把菜送到。各人皆是好酒量,兼之百花酒香美异常,因此就用饭碗任性的喝个不住。但是济公有块脾气,酒菜到了面前就没得功夫说话;周氏弟兄同马家师弟可算不打不成相识,谈谈说说。他叨教他的软劲,他请问他的硬功,情投意合,欢喜不过。一直吃到东方发白,把两坛酒吃得坛底朝天,有打吨的、有的唱的、有的还有做功夫的,到了太阳已出,才各赶各路。马如飞便亲到吴善人家里叩谢,并问明了棺材装殓的人家统统退去,周家的装殓也统统退掉;但是这个棺材是费了事了,说之至再退了一半价钱。

到了第二日,周家弟兄又在竹林寺请济公、马如飞、江标、冯志坚过去吃酒兼玩南焦。过了几日,接头马如飞的主人又请周氏兄弟暨济公游玩金焦;过了几天,跟后金焦的方丈同竹林寺的住持因慕济公的法力,又是原班酒儿食儿的闹了几天。这日周氏兄弟又请济公吃酒,酒散之后,周仁对济公说道:“舍弟周信蒙师父救命之恩,及教训愚弟兄之德,只好容图报答。但愚弟兄明日就预备动身,约明春再为南来。”济公听完,便故意的问道:“难道大金皇帝有旨召你们不成?”周仁道:“那有此事!愚弟兄已在师父面前发过了誓,师父放心!”济公道:“既不是金主有诏,你们且在此多耽搁两月,不日还有件大事相烦。至于用度不敷,你莫看俺穷和尚这个形象,多少还可以搬弄得来。”周仁道:“师父既有事委用,自当静候。但客囊尚还丰足,不劳师父费心。”周氏兄弟因此被济公留下,逐日同济公、马如飞等游山玩水,酒食自如。这日已是十月初八日,恰巧是年金山传戒,择了这日开堂,周家弟兄、马家师弟,皆陪济公到金山瞧个热闹。正然走进山门,只见里面一件官轿,前面一众亲兵,轿里坐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后面两骑跟马、两顶小轿,前呼后拥的,迎面而至。济公一见,便说道:“嗳哟!我倒忘了。”因合众人:“请诸位切勿远离,定于十五日再会。”说罢,转身望外就走。但不知济公此番要往何处去,且听下回分解。

第151回 变钦差星夜赶坝工 假济公清晨逢殿上

话说……(下缺一千八百八十六字)皇上看完群臣聚议,参知政事寇桢奏道:“依臣愚见,杨魁婚期在即,候婚期过后,即谕杨家夫妇三人带兵前往剿灭;且小西天专仗法术,非请动济公圣僧不可。听说济公圣僧现在镇江钦差张允明家中,陛下可降旨速饬张允明,河工合龙之后,着他即赴玉山,督理军务。有他同杨魁等去打小西天,那时济公就可以不诏而至矣!”皇上道:“卿言极善。”随即就降了一道圣旨到张光明,但恐他河工暂时不得竣工,就用了一个挟制的方法,说道:“仰张允明限十月初十日即将河工合龙奏报,如再迟延,即交部严加议处。”所以老鼋算到这个消息,就想出一条主意来坑害张钦差。但张钦差自将竹签、石灰部排之后,见到河里的水色及闻着的腥味,虽不晓得水底是何怪物,觉到已有效验,就连夜的催工打坝。到了初八这天,西坝皆打得不过剩有一丈多宽的口门就可以合龙。这日一早,河工委员就上了河堤,晓得钦差起身向早,不敢不早来预备。不料一直候到巴牌过后,还是不曾来到,暗暗便查点他的亲随。那亲随说:“今日一早在龙王庙起身,说道他先到坝口,叫我们把茶点备成,送到办事所。不知那路岔头,又遇着件事耽搁,眼看着这些工人闲在这里,候他分付才能动手,不要把人躁煞吗!”说着就把那办的点心拿了两只,因主人不来,就想自己消受。

刚刚那只包子才送到嘴里,忽见张钦差浑身是汗,看见点心就张三李四的喊亲随,叫他去打几壶酒来,随即就跑上坝去,指点一阵,看着大众动工,然后回了办事所。恰巧酒已办到,他便点心下酒,左一壶右一壶滔滔不绝。到了开饭时各委员皆陪着吃饭,他就着了菜,格外放量豪饮;随即盛上饭来,他睬也不睬。大众委员吃过饭,禀明上坝,他微微笑了一笑,还是吃他的酒。亲随见他这样,暗暗就议论道:“今日老爷这个样子,倒活像是济颠僧的徒弟了。”旁边又一个亲随道:“我家老爷没有道理,这两处坝工要把那个和尚找来,真个眼眨眨就成功,那里要费这许多事!他凭了他一封来信就不去找他,自己吃这许多的苦。总之一句话,书呆子做事情始终他总脱不了果气。”二人谈了一阵,见老爷还是在那里吃酒,暗道:若候他吃完了我们再吃饭,照这样蹊景看来,怕的我们中饭要并一顿吃呢!就此把桌上剩菜撤了两样下来,两个亲随便就旁边桌上把饭吃饱。又暗暗说道:今天老爷真是笑话,也不像往日时时刻刻这坝跑到那坝的查点,一味的在此饮酒,倒也叫人想不出他是个什么用意来呢?正说之际,只听上面又喊“添酒”。就此自斟自饮,一直吃到太阳要落。

只见巡工的委员走来两个,每人手上拿了一本册子,交在张钦差手里。张钦差一看,上写着本日计工多少名、动用工料那项多少,皆写得清清楚楚。末后又写着道:“今日车罗坝共打起六尺八寸四分,还欠工八尺四寸;五里坝共打起六尺二寸一分,还欠工八尺七寸九分。”张钦差看过,便向委员问道:“坝上的工人可曾散吗?”委员道:“不曾散,要等候给发工筹呢。”张钦差道:“叫他们不要走,预备灯球火把接做夜工,直到合龙为止。晓谕工人:限初九夜分两坝合龙,照四工发筹,另还有赏;各委员分上下两班,更番替换!”就这令下,真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到了初九亥初时,一众委员皆回办事所,禀称两坝一律合龙。张钦差大喜,分付摆酒庆功,各工人每名赏酒犒钱二百文。说完,又向众委员道:“兄弟两昼夜未曾合眼,想睡得很,兄弟暂为失陪。一切善后事宜明日再斟酌罢。”此时亲随见主人要走,灯笼早已点好了伺候,各委员便送钦差出外。那亲随便拎了灯笼在前领路,直奔龙王庙而来,走到庙中,一径就跑到房里和衣睡下,一众亲随也都陆续睡觉。

看官,你道这进房睡觉的可是张钦差吗?真正不是;可是真个进房睡觉吗?也真正不是。要是果真是张钦差将河工合龙,跑回来睡觉,那我前回书中说老鼋陷害张钦差,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要说此时张大人若不因钦差王命在身,金甲神保护,大约有几十个都死掉了。闲话少说。就初八那日张钦差一早起身,他因接到圣旨,限他尽初十将河工合龙,心里万分着急。所以一早起来,连茶点都不曾吃,就匆匆赶奔工次。不料才走到庙中前殿,忽见济颠圣僧歪歪斜斜走进庙来。张钦差一见满心大喜,连忙抢步迎上,道:“圣僧约我初十才来,怎么今日倒来呢?”济公道:“晓得你钦限急迫,怕你不得合龙,特来助你一臂。我才在这庙里,老和尚处到很清静,你且随我来,我还有机密事谈呢!”张钦差道:“这庙里并无和尚,圣僧莫非弄舛吗?”济公道:“不舛不舛,你随我走就知道了。”张钦差便跟着他走。他便把张钦差领到前殿东角一小门进去,就上楼梯爬上楼去,见楼上一无所有,只得神龛一座。但见济公由神龛旁边推开一扇小门,就叫张钦差进去。张钦差就进里一望,只见一条夹弄仅彀一人侧身而人。心里想道:这断是圣僧查到这庙中和尚设有暗室,不免有窝藏妇女等事,所以领我来破案。又想道:这和尚既有暗室,必非良善之辈,我莫要身人重地,遭其不测。就脚步便停了一停,只见济公便掉头低低问道:“怎么不走吗?凡事有我,还愁什么!”张钦差因此就放心前进。将把夹弄走了,只听前面“吱儿”一声,一门自开,后面“扑通”一声,见进来佛龛旁边的小门依然关好,张钦差好生奇异。进了第二重门,里面便一点亮光没有,所幸济公在前领着。他又下楼梯,脚才踏上楼梯,又听“扑通”一声,那第二重门倒又关闭。就此顺着楼梯而下,共转了七个弯,换了七重楼梯,统共一百四十七层,张钦差记得清清楚楚。楼梯梯走完又一小门进去,忽然明窗亮几,走过明间,济公又把他领到一间厢屋里面。这庙屋有一小门,由明间进出,朝天井一面皆是手膀粗的铁栅栏。济公将他领进厢屋,随即转身而出,那门便“通”的关起。张公晓得不妙,忙用手来夺门,再也夺他不开。又听天井铁栅栏口有人喊道:“张允明你认识我济公和尚吗?”张钦差掉头一看,但见那人并不是济公。张钦差此时直吓得目瞪口呆。毕竟张钦差看见的是什么样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152回 布衲袖中钦差小住 水晶宫里太子遭殃

话说张钦差被济公领进暗室厢屋里面,济公转身就走,那厢屋门自然关上。又听铁栅栏口有人喊道:“张允明你认识济公和尚吗?”张允明见喊掉头一看,原来不是济公,但见一个黑脸黄须的妖精,眼光碧绿。张钦差暗道:不好了!上了妖怪的当了。但事到其间,怕也无益。便大着胆骂道:“狗妖精!你欺侮皇上的钦差,这还了得!若把我早早送出,还可从轻议罪;如其敢于放肆,竟将我陷于此地,我张允明无论死活,定叫你这狗妖精遭五雷击死!”那妖精听说大笑道:“张允明,我明告诉你罢,我老鼋一族世居此地,不曾有人胆敢同我为难,今你奉了皇上圣旨,监修坝工。你想出石灰竹签毒计,将我五大支的子孙,十数万了死于非命!我若不因你王命在身,神人保护,登时已让我吃个饱肚子再走。也罢!你就安心适意的在此守守罢!我老鼋去也!”说完,把脚一顿,登时不见。计算起这个时刻,却然就是济公圣僧在金山江天守门口的时刻,被张夫人进香触动这事。就把神光一按,心下早经明白。因想道:好在这个老鼋,虽把张钦差诱入暗室,一时尚害他不动。目今坝工要紧,倒已经将近合龙,若因此暂停工程,假使风浪一冲,不免前功尽弃。我何不如此如此。主意想定,就借了缩地法到了将近河工的地段,收起法术变做个张钦差的样子,走进工程所,就连夜的代张钦差把坝工办竣。装做要睡觉,随即就回了龙王庙。

走进房里,候着亲随各人皆熄灯安息,他便悄悄的从大殿东角门走上了小楼,进了神龛小门,穿过夹巷,一层一层的下了楼梯。走到明间,不觉“嗳哟”叹了一声,骂道:“狗妖怪你也太厉害了!”一言未了,只听里面张钦差喊道:“你快来救我!”恰巧初九半夜,残月还未落尽,济公见喊,就连忙走近铁栅栏口。张钦差一见济公,便垂泪说道:“我张某为国为民,遭妖物仇恨,昨早他化做圣僧形像,把我骗到此处。如今两昼夜水米不沾,并坐卧的地方都没有。望圣僧赶紧搭救,我张某死不足惜,可怜坝工指日可完,竟教半途而弃。圣恩未报,死有馀辜,母老子幼,家门谁掌?”说完竟呜呜的哭起。济公道:“不必哭不必哭!有俺来此,还愁不得出去吗!还有一件喜事告你,俺昨早就已经到此,因你陷于此处,救也不及,故代你催督工人连夜的已将两坝打起。”张钦差听说,在里面便就地碰了一个响头。济公道:“不可不可!你晓得这是我最不喜欢的。你好好听俺说,俺还有要紧事呢,同你为难的是一个癞头鼋精,他因子孙皆被你伤尽,所以欲报此仇。这老鼋神通广大,就是那日盗走圣旨也便是他。他同龙王太子有八拜之交,你在这个处所,他并问龙王太子借五雷龙火罩,将这间屋罩住。他存心以为有人来救你,触动龙火,暂时便雷火齐到,你也没命,救你的也没命。你在此还要耐点性子,俺还要到龙宫里去走一趟,同那龙王敖光敖老头子叙一叙礼,约作天亮的时候,便来救你出去,你放心罢!”说完,作起缩地法,登时不见。

张钦差此时又喜又忧,喜的是坝工已竣,圣僧已经到此;忧的是圣僧去进龙宫,不知可能暂时就来解救?假或不得应手,我允明显不被五雷龙火罩炸死,也就白白的要饿死了!想了一会,就盘膝坐在地下打起盹来,觉到走出庙外,信步前进。走了一会,到了一个处所,只见一片雪亮,照耀入眼。再为仔细一望,原来一个旷野遍地皆墁的水晶,抬头朝天上一看,但见东角上一派绿漫漫的微微露一个盘篮大的朱红丸子,或上或下跳个不住。再朝脚下一看,一个半面头的凉月荡荡漾漾的也是摇动不定,心中好生奇异。又走了半息,见南面露出一带的楼台殿阁,高爽华丽自不必说,但那下面的墙、上面的瓦,没一处不是金光绽绽、翠色潆潆。正然望着殿阁朝南走去,已到了后身围墙,忽见济公从西边围墙绕出。向他招一招手,他便到济公面前。济公便一把提起了他,望那件破衲衣大袖里面一纳,此时张钦差就同坐在布兜子上一样,晃晃的任凭济公前进,但是晕头晕脑不见天日,觉到闷人不过。恰巧那日在金相府被筷子在衣袖上戳的那个洞,到今日并不曾补好,就此微微透了些亮光。张钦差便用手绷开,把眼睛就同看西洋镜样的朝外面望。但见济公走到一处朱漆红门,两旁用那白玉雕成的狮象麟-,一边两只,足有人高;门头上竖着一面直额,金边翠玉当心,用那弹丸大的珠子蟠了“东海龙王府”五个大字。门里一边站了个黑面庞,黑盔黑甲、又矮又胖一个将官,手拿一对铁锤;一边站了个青面庞,银盔银甲、尖头尖脑的一个将官,手拿一杆银枪。

济公走进门里,那胖子就上前阻住,用那铁锤指着济公的鼻头骂道:“瞎眼的秃驴,这是什么所在,就能让你乱走的吗?”济公见说.也就带玩笑的骂道:“你这个瘟龟,倒很会放肆!俺此时也没功夫同你讲,俺马上自然叫你家敖老头子,把你这孽畜的硬壳分成十三片,给俺和尚带回去坛毛厕去!”那胖子听了大怒,举起双锤就向济公拦头打下。济公用手一指,但见两只锤就同长了翅膀一样,不晓得飞到那里去了。跟手济公把胖子抓住,望下一背,弄了他一个狗吃屎:背脊朝天。济公就提起双脚,朝他背上一站。突然西边的那个青果头,见自家人吃了和尚的亏,他就同聋子不怕雷样的,舞动银枪跑得来当心就刺。济公笑道:“好乖乖,你来得好,俺和尚正是想着你呢!”候他枪头近前,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枪,顺手把支枪圈了一圈,把那青果头弄了一个头朝底脚朝上。济公忙把支枪“当”的向旁边一掼,就势抓住了他的两只脚,拎悬了空,缩缩的一顿抖。张钦差在袖中看得亲切,觉得倒有趣:一个被济公拎在手里倒桩着头,那嘴里涎沫直滴;一个被济公踹在脚下,那个头足伸出有一尺多长朝上面拗,那手儿脚儿的在地下一撑一撑的,却然两个口也不开。正然苦苦相持,又见里面走出一个巡奴,肩上竖着一面顺风旗,走近门前望了一望转身就走。转眼之问,里面又跑出一人,头戴鲍鱼巾,身穿青线绣纹短-,披了一件黑点健皮外褂,一摇二摆的走出,朝济公估量了一阵说道:“大和尚,你到这里有什么事?”

济公见他来语平和,便回道:“俺来同你家敖老头子叔理的。”来人道:“叙理只管叙理,那你跑进门就打人,这不是有理也弄做无理呢?”济公笑道:“你这人说话倒很在理。”就此便把手上的那青果头丢下,脚下的那胖子放起,就向来人道:“你家的人都饶过了,你家敖老头子此刻在那里?告诉俺,让俺好进去同他说话。”那人道:“但有一层,可惜你大和尚来得不巧,今天老王爷龙体不安,未曾出外。和尚若不相信,现今大太子代理朝事,刚刚还坐在朝上呢!”济公道:“既然如此,俺就且同这个小龟头谈一谈也好。”说着,就往里走。那人又道:“和尚且莫忙,让我先到殿上启奏一声,候个回信,再为进去。”济公道:“好大规矩!俺和尚不耐烦。”就此歪歪斜斜直往里走。

将近正殿,但见鳖元帅、蛟丞相站在班头,以下挨肩的站了无数的文臣武将,中间坐着一位少年龙王,头戴双龙金盔,身穿绣龙黄袍,腰束银绦,同两旁的人在那里问话。济公才到丹墀,只见西边一个人横走过来,东边一人伸出两只无长不长的膀子,将济公拦阻道:“不奉诏谕,擅行登殿,该当何罪?”每人伸出两个指头,就想来钳济公的耳朵。济公一看,便大喊道:“你们殿上的这班孽畜,不是瞎子还是哑子,怎么看着手下的人放肆,连屁也不放一个?”但是龙王大太子坐在上面,看见济公走来,心里估量道:“我听说西湖出了一个济公圣僧,法力广大。这和尚疯疯颠颠的样子,倒同人形容他的蹊景有些仿佛,这来的和尚莫要真个是他?且听说此人不大好惹。”心里就想客礼相待,请他上殿来问他:到此所为何事?不料还未传旨,就听和尚在下面聋子瞎子、孽畜长孽畜短的大骂,不由的无明火起,就将手上捧的那柄玉圭,直朝和尚打来。和尚笑嘻嘻一手就将他接住,望自己袖中一撂,说道:“张大人,来了一样宝贝了,请你收着罢!”

龙王太子听得他喊张大人这样说法,就触到老鼋借五雷戈火罩那件公事上,心中又惊又气。又见那鳖元帅袖手旁观,便将案一拍,指着鳖元帅骂道:“你这奸贼!人家俗说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有人闹到金殿之上,你动也不动,这是什么道理?”鳖元帅听见,连忙出班俯伏丹墀奏道:“臣该万死!但臣听见百灵潭黑家道姑说过的,这位济公圣僧法术通神,上天下地没一个是他的对手。我们水部之中本领不过如此,何能造次同他为难!假或事情弄大了,他叫下界皇上奏知五帝,那时连老爷都不得了,臣所以不敢放肆!”龙王太子大怒道:“你这没用的东西,惯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倒单不相信!”说着,便将殿中的一个水晶球取下,直向济公打来。济公又随手接住,向袖中一纳,又说道:“张大人再交代你一样!”龙王太子见济公毫不费事,连收他两样宝贝,晓得他法力高强,就把身上佩的制神剑拔出,走出宝座一飞,舞到了殿外,认定济公一手砍到。济公一看,但见他宝剑之下金光绕绕的,晓得这口剑非常利害,忙把身子一闪,让过此剑。便将灵光接了一按,便说道:“小孽畜!俺且交代你:你这口剑虽然利害,却奈何俺佛家不得。俺今到此,已让过你三次,莫疑惑俺和尚是好欺的,你委实不知进退,那就怪不得俺和尚了!”龙王太子大笑道:“贼秃休得狂言,你有什么本领只管使出来便了!”济公道:“好的好的!俺且使一点你尝尝滋味看!”当下用手朝他那口剑上一指,念了六字真言,忽然那口剑比泰山还重些,把龙王太子坠倒在地;有两个指头不曾褪得及,被那剑靶压住,就同生了根一样,再也褪不出来,急得在地上乱滚乱嚷。济公走近一步,对着他拍手顿脚的笑道:“嗳哟不好了!你这发的个什么毛病呢?”

此时蚊丞相见闹得不成人境,连忙走进后宫。只见一个鲢鱼婆子在那里煎药,见丞相进来,随即迎上问道:“丞相爷此时进宫有什么要紧的事件?”蛟丞相道:“老大王现在那里呢?”鲢鱼婆道:“就在东边水晶帘里等候吃药。”蛟丞相也不及传报,一径向东边直走,远远看见水晶宫里,老大王果坐在一张蜂藤的靠背椅上,两个美人鱼的使婢在那里代他理须。蚊丞相抢了两步,走到殿口,一手将水晶帘轻轻消了一半,旁过身来走到帝里,忙跪下奏道:“启上我王,大事不好!现今殿上来了一个和尚,臣并认不得他。据鳖元帅说,是临安西湖济公圣僧,走上殿来破口乱骂。虽不像孙行者当年那样蛮野,本领却也不弱。大太子千岁先用手上的玉圭打他,被他收去;后用水晶球打他,又被他收去。末了便拔出制神剑,走出殿外砍他。不晓得他用了个什么法子,突然那口剑望下直坠,连大太子都被他坠倒,巧巧把两个指头压在剑靶这下,再也挣脱不出。臣恐怕千岁龙体有伤,所以特来奏知我上作主!”老龙王听说大吃一吓,此时也不论有病没病,站起要望外就走。忽然又向坟丞相问道:“朕且问你,这济公圣僧你们可曾查点他来做什么事吗?”蛟丞相道:“并未查点。”老龙王怒道:“你们这班人皆是糊糊涂涂。朕闻济公这位和尚人品极正,他既到来就当查点他所为何事,何能轻易动手。朕的这不孝畜生,他叫做少不更事,你们怎么也是这样,不是一个笑话吗?”蛟丞相被说得面红耳赤,无言可对,也便站起跟着老龙王走出,直奔外殿而来。

不料才出得暖阀门,就听殿外天井里哭声也有笑声也有。老龙王跑出殿外还未开口,只见济公迎上一步说道:“敖老头子你来了么?你望望你家这条小龙儿得的一个什么病?怎么这么大的一个人,还会睡在地下哭哭闹闹的打个滚呢!”龙王听说,又羞又恼,便向济公说道:“圣僧不必取笑,逆子不孝,忤慢圣僧,待我来治他的罪。圣僧不必计较!”随即唤过刀斧手说道:“你们替我把太子捆好,拖到外面斩掉了罢!”当下就转过两名刀斧手来捆太子。只见殿上两边一众的文官武将,文的由蚊丞相起,武的由鳖元帅起,皆拖拖拉拉的跪下,“通的,通的”把些头碰得怪响,皆要替太子求情。但不知老龙王可能准大众情面不杀太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153回 老龙王带病走秦邮 王同知奉谕毁地室

话说老龙王敖广一到殿外,即唤刀斧手将大太子推出去斩。你道老龙王可是真心要杀大太子吗?他这一着可算是老奸巨猾,有多少的关顾!第一是晓得济公同皇帝言出计从,怕得罪了他,轻则皇上贬滴,重则由皇上奏闻玉帝,那就担承不起;第二是因为济公此来必有要紧的事,假或事件上关合自家的干系,他或者因此不说,贻误不浅。所以用这一着,将后匆论怎样,皆站了自家的脚步;而且还有一层,现今大太子已被济公用法术压在制神剑下面,有此一着,他必要收了法术,让人去捆他杀他,免得自己耐老脸向人家讨饶。及至大家跪下求情,老龙王只是望着济公。那知济公格外比他乖巧,就同不曾听见一样。又听那去绑太子的刀斧手上来回道:“禀大王,太子的手压在刀靶下面,再也褪不出来。”此时龙王晓得不上他计,眼见儿子睡在地下吃苦,嘴里虽说不出,心里真个急得要死,还是假里假气的,“死畜生,活畜生”“拖去捆,推去杀”的乱骂。幸亏鳖元帅有些见识,晓得老大王弄了个骑虎难下,忙走到济公面前深深一揖,说道:“小主冒犯,多多有罪!有话且请到殿上细讲。但不知圣僧此来所为何事?”济公道:“俺事件甚忙,没有工夫坐下。今日他家好儿子打俺和尚、骂俺和尚,都是小事,俺且问你,皇上封你这姓敖的做个龙神,还是叫你帮着国家管水怪的,还是叫你帮着水怪害国家的?”

恰巧济公这两句话,虽然说得不高,已被老龙王听见。这位老龙王由周朝封神之后,直到如今可算管理东海二三千年,周周正正是一个老公事,他听济公这样说法,以为济公此来必因为老鼋拱坝之事。暗道:“这件事我不怕他,现有玉帝的旨意可凭,虽有老鼋助力,却不是老鼋私下作主,谅他扳我不动。”主意想定,便大着胆走到济公面前说道:“圣僧你这是什么话,怎样说我姓敖的帮助水怪害国家!这话大大的有关乎我的声名,倒要请你还出个真凭实据来呢!我这地方位分虽小,也是玉帝敕建的王庭,何能听你们任意的蛮闹!”济公听说,暗笑道:怪道人说敖老头子的公事利害,他同俺还来下这番言辞呢!也罢,待俺来将他口供拷定,然后再告诉他,叫他没得回嘴。想罢,便说道:“龙老头子你说你不曾帮着水怪害国家,叫俺还你个真凭实据。俺若还出你真凭实据来了,你便怎样?”老龙王道:“若有了真凭实据,听你皇上面前、玉帝面前,无论怎样参罚,我敖光绝不辨本;若是捕风捉影弄舛了,你便怎样呢?”济公道:“听你怎样,俺从不回嘴,只要除掉禁止吃烧酒、狗肉这两款就是了。”济公说完,那殿上殿下的人不禁哄堂大笑。老龙王道:“既然如此,你就说罢!”济公道:“用不着俺说,你去问一个人就是了!”说着一把就将老龙王拖到大太子面前,指着大太子说道:“你代俺问他,他因何把龙宫里的五雷龙火罩借了把癞头-,将钦命督修河工的张大人罩在龙王庙里,这不叫做帮着水怪害国家吗?”

老龙王听说,这一吓非同小可,登时就同半截身子丢在水里一样,便气喷喷的向大太子问道:“可是有的吗?”大太子睡在地下,把头点了两点。老龙王此时真个恨不得要把大太子捆出去杀掉才得称心,就是灭门绝户的拎直腿来就踢了一脚,把个大太子踢得没命的怪喊。复转过身来向济公恭恭一揖道:“孽子犯法,在下实系不知,还求圣僧原全一点,事后在下自将家法把这孽子处死。那癞头鼋精,立即便遣将官去把他捉来,以正国法!张钦差那边自然着人陪圣僧过去,将法宝收回,一切总要求圣僧不可认真办理!”济公笑道:“敖老头子,你此时该不得赖了!但俺和尚做事,向不格外苛求,老鼋谅你也捉他不到,他自另有去处;你家龙种,他把张钦差限在龙王庙暗室里,吃了两天两夜的亏,俺也用宝剑把他压在这里,受两天两夜的罪,这叫做公平正道。但张钦差命在须臾,你就同俺走罢!”老龙王道:“在下实因有病,着鳖丞相陪圣僧一去如何?”济公道:“也好!既然如此,就让令丞相去救张钦差,俺同你且到玉帝面前,求玉帝代你请一个天医星看一看病也好,难得有这种帮着水怪害人的龙王,不要当一点事吗?”老龙王听说,便吓得连二三的招呼道:“我去我去!”当下济公在前,龙王在后,将要作法,龙王道:“圣僧前请,在下走水路去了。”说罢忽然不见。

及至济公到得庙时,老龙王例已经将五雷龙火罩收去。济公情隐身法先在庙中望了一望,见得几个亲随大惊小怪的议论道:“怎么老爷怎晚回来,今日一早门不开户不开又不晓得到那处去了?这两日老爷神出鬼没的倒很有趣!”济公听了一息,又走至前殿,暗暗便上了楼,走至暗室,到了厢屋里面,见张钦差盘坐地下,鼾呼大睡。济公便把衣袖向他脸上拂了两拂,忽听张钦差喊了一声“好梦”!把眼一睁,却见济公站在面前,真个喜出望外。济公道:“龙宫之事你该明白,谅情不待我说了?”张公道:“奇极奇极!我们便走罢。”济公道:“让俺在前,俺顺便把他机关破去,免致来毁地室的人受他暗害。”就此走出厢屋,指着对张钦差道:“你看去,门不是已关了吗?要推此门,必要先将旁边这小螺丝转扭足,然后一推就开;若不扭足,这门轻推便推不动;若用力推去,便触动机关,登时脚下石板翻起,人遂跌下。”张钦差此时可怜已饿得头晕眼花,那里还能查看?济公见他这样,心中明白,忙向腰间掏出一粒儿药,交张钦差咽下,突然精神长旺,腹中又一点不饥,便细微末节看看。

济公把各处的机关破完,然后走到前殿,恰巧工程所里两个委员,因钦差不曾到所,特来回禀要公。钦差便把他们邀入客厅坐下,指着济公道:“这位就是西湖圣僧,敕封大成庙方丈济公。”两个委员随即上前行礼。济公道:“不必,你我已在一起两月了,还这样客气怎么!”二人茫然不解。钦差便把初八日怎样遇妖精,迷入地室,怎样圣僧改变形象催促坝工,怎样到龙宫着龙神来收法宝说了一遍。两委员吓得连舌头伸出来都收不进去的样子,连说道:“这都是圣僧的法力,大人的德行,皇上的洪福,万民的运气!”钦差又问道:“这两日同知可曾得坝上来吗?”委员回道:“此时尚在工程所里呢。”钦差道:“你们回所的时候着他到来,说我传他有事呢!”两委员连声是儿是的答应过了。跟后便将禀问的公事问了两件,告辞而出。张钦差便一面叫人赶办酒菜,一面叫人打了面水来净面。不上一刻酒菜俱到,张钦差陪着济公对酌,正然谈那龙宫里的富丽,只见亲随进来禀道:“外面秦邮同知过来禀见。”张钦差道:“传他进来。”这同知已在工程所听了两委员说这段怪事,走上前来先向钦差请安,然后又给济公请安。张钦差顺便就邀他同座吃酒。

那同知可巧也是个酒客,他本是沛县的人,进士出身,姓王,名叫栋,别名叫做王酒鬼。当下三人杯来盏去,钦差趁便向同知问道:“请问贵府到这里任事几年了?”王同知道:“卑职蒙大人的栽培,在此地已三年了。”张钦差道:“这龙王庙因何没有和尚住持,你晓得为的什么原故?”王同知道:“说来话长。前年卑职初到任时,因这年秋水未曾为患,特来此处大王庙拈香,忽见香案里面有女子花鞋一只,即疑惑和尚不甚安静。就改了装扮到此问他借宿,他立意不肯。后来细细打听,知道这和尚奸盗邪淫无所不至,但他住持这庙已三十馀年,兼之名声虽丑,却又拿不住他的实迹,只得办了他一个押逐,将他逐出,把庙封锁。查庙这日,卑职并亲自到此,上下里外逐一细看,并无形迹可疑之处。适才卑职到所,说这庙后有暗室,被水怪将大人迷入,几乎送命。这都是卑职疏忽之罪,求大人还要包涵一些!”说罢,站起身来打了一恭。张钦差道:“这事不关你事,独怪前任各官何以全无知觉,以致让他谋此不轨。惟今之计,你代我一面缉获该僧,一面着匠人将暗室毁去。所幸各处机关皆被圣僧破掉,里面并无险错;但各门之下,须将木板石板一律揭开,查点有无尸骨等情。饭后我同贵府一道进暗室认一认门路,限三日即将此事办清,我专候这事完结即要起行。”王同知连声诺诺。张钦差因公事甚忙,不能慢慢吃酒,忙叫亲随上饭。济公他到此时,真个心满意足,自然放开肚皮吃他的菜灌他的酒,这也不须多言。

张钦差、王同知二人饭已吃完,净面之后,张钦差便喊过四名亲兵,点了灯球,就陪了王同知由前殿东阀门进里上了楼,走到神龛背后。王同知道:“怪道卑职因何查点不出呢!那晓得他的门安在神龛旁边。”就此头道门、二道门、七道楼梯,一直到明间及铁栅栏的厢屋,一一指点清楚。王同知统统记明路径,仍同张钦差一同出外,作别回衙。张钦差关会了亲随伺候济公的酒,自己便步行走到工程所,叫各委员帮同把报销册子,限三日一律办齐;又拟了一个河工出力人员保举的折稿,交代派人誊清。各委员暗暗欢喜,没一个不称赞张钦差办事有干。到了三日,各委员将报销册子办齐及奏稿一律写好,统统交到。王同知又将龙王庙拆毁地室情形,并起出女尸骨三具,及拆开瓦木料若干、化费工土若干,一一禀报。张钦差又照会王同知赶将在逐和尚缉获严办。便发出起马牌,十月十三日未时起马,各官仍在接官所恭送。正向各官作别同济公预备登舟,只见王同知有一亲随,飞步来前向张钦差请了个安,送上一封湖西营的文书。但不知湖西营因何有信到钦差,且听下回分解。

第154回 太初殿天子衡文 南上苑夫妻比武

话说张钦差将河工各事料理清楚,十三日未时,同济公一道预备先回平望行辕。这日地方上那印委绅耆皆到河干恭送,张钦差同大众作别,正要登舟,忽然王同知的亲随送湖西营公文一件。看官,你道湖西营这一件公文是那个到张钦差的呢?这人物为有公事到张公,又为的一件什么事呢?

说来话长,只因皇上自八月二十二日济公去后,看过柬帖,即谕孔式仪将张忠与胡成、邱奎一律释放,并咨明都察院、兵部衙门、内务府,将这三名底册标签注明,永不叙用;跟后又将徐国舅父子放回国舅府,每月给养恤银两千两,不准干预朝政,徐焱降以七品京官,分发工部当差,再观后效,家属亦加恩免配为奴。均照济公柬帖上的节略,一一办理已毕,但有杨魁这件亲事躁不起来。皇上便将济公的柬帖拿到后宫,同太后斟酌。太后道:男家一边皆由你做主,女家一边皆由我说合。但韩毓英现已收为公主,礼应照例赐婚,必由我处暗暗的同女家说成;男家则由你降一道赐婚的旨意,谅杨魁绝无推托行止,你听我这边的信为主。不是我小心过份,只因这韩毓英这女子,生性高傲,择婿甚苛,非比他人受人挟制,我所以先要将女家疏通明白,才有定见!”皇上唯唯听从。

过了一天,太后便降了一道懿旨,宣韩王府黄氏夫人入慈宁宫朝见。黄氏夫人接到圣旨之后,倒添了一件心事,一者不晓得太后宣他进宫有什么事件,二则这位黄氏夫人自嫁到韩王府,不多时他的公公就挂冠归隐,他的丈夫韩逸虽然有个世袭,却也不曾做官,所以进宫朝见这些仪节全然不懂。反是女儿韩毓英过来教他怎样行礼,怎样谢坐,怎样谢宴,通身说明。赛云飞此时在韩家也同亲生母女一样,便过来代黄氏夫人整衣理发的忙了一阵。当下唤过老家人韩受,叫他传轿班备肩舆伺候;又叫韩受跟到午朝门外照管肩舆,以便出朝后回转家里。一一分付已毕,不上一刻,韩受便进内说道:“禀太太,外面肩舆已经备成。”黄氏夫人即起身出外,韩毓英、赛云飞一直送至暖阁上轿。韩毓英心中早已晓得太后召见的用意,黄氏夫人临上轿时,韩毓英便低低的向母亲说道:“母亲此回进宫,旁事皆由母亲做主,若有关合女儿的事件,切勿一口应承。”黄氏夫人便点头会意。坐进轿里,轿班上了肩,韩受他外面也早将跟马预备停当。就此主仆二人出了相府。

韩毓英同赛云飞到上房,韩毓英道:“赛妹妹,你晓得今日太后宣母亲进宫是一回什么事件?”赛云飞道:“我们皆不说明,每人写一字在手掌心里,单看对也不对!”韩毓英道:“甚好。”就此二人预先每人在手掌心里写了一字,移近一看,不觉鼓掌大笑。原来两个人皆写一个“杨”字。忽然赛云飞故作埋怨道:“赛云飞你好大胆!人家的驸马爷,你就把他抓在手掌心里,打打敲敲起来,这还了得吗!”韩毓英骂道:“鬼丫头,你这张刁嘴且莫作忙,怕的朱笔还要点到你头上呢!”

不言韩毓英同赛云飞在家里闹笑。单言黄氏夫人的轿子到了午朝门口,韩受便抢先下了马走进城去,向黄门官说明。那知太后到老早派了两名太监,在传宣处伺候,听见韩受说明来历,那太监便高声叫道:“太后懿旨,加恩着命妇王爵韩黄氏夫人,乘二人肩舆带一仆入宫。”韩黄氏随即谢恩,复行上轿,韩受便将马寄在门厅马房里面,步行跟着轿子。两名太监在前领路,直到慈宁宫门口,两名太监抢步先进了宫。到得黄氏夫人下了轿时,又听当官太监传旨道:“太后有旨,宣命妇韩黄氏内宫见驾!”黄氏夫人走进宫门,却另有一名太监,领着他曲曲折折进了内宫,走到丹墀之下,那太监便站住了脚,暗暗说了个行礼两字,看官你道这太监,因何这样照应韩夫人呢?那里是化了小费的吗?总之世上的人,逃不过“势利”两字。韩毓英至复宫之后,皇上、太后真个亲之如子女,敬之若神明,加之又认为公主,他的母亲此番进宫,俗语说得好,还有那个不拍马屁的吗?所以他到了丹墀之下,那太监就暗暗递了一个消息。黄氏夫人就从容不迫的,行了三跪九叩礼,站起身来。又听太监传旨,宣黄氏夫人进宫赐坐。黄氏夫人走进宫中,但见正宫、西宫,还有两个公主皆在里面,黄氏夫人又一一行了君臣礼。太后当时出了御座,将龙帔解去,说道:“今日内宫相见,不拘礼节,起坐任便,才好谈心,你们也将外帔解去才好。”当下正宫、西宫谢了恩,黄氏夫人也讲了恩,随便就座,有宫娥送上茶点。过了一息,就有太监收拾开宴,至于定位分席一应礼节,我也不必细论,叫做省点纸笔讲讲正书。

各人均已入席,酒过三巡,太后笑说道:“韩命妇你晓今日这个酒席,可算是喜筵吗!”可怜黄氏夫人是一个老实不过的人,听太后这样说法,只是昂着头在那里翻眼。正宫看他这样,晓得他会不过意,插嘴道:“今日喜筵不是别家的喜筵,是太后同皇上预备同令媛、杨魁作代的意思!”黄氏夫人道:“小女蒙老国母国后宠爱过分,计及终身大事,臣妇感激无既。但这小孩子立志在前,必须性情学问武艺相同者,方许以终身之事。请问老国母同皇上的意见,意欲把小女赐婚那一个呢?”皇后道:“我看这个婚姻倒很做得。”太后道:“不是我说句仗意话,大约韩世忠这个孙女,除掉这人也没处去择婿;这个英雄,除掉韩世忠这个孙女也没处去娶妻!韩命妇,朕对你老实些说罢,这人不是别人,就是现今湖西营提督杨将军,前日回銮的时节,皆是一起立功;兼之两人武艺不相上下,而且他虽然幼无父母,却系老令公的近支,可算皆是忠臣之后。你回去对朕这个干孙女开导开导,就说这件事朕已代他做着八分主了!”

黄氏夫人心里正然感激,但自己想想这位小姐,有些不能造次;况我临上轿时,他还同我说过叮咛至再。我若全行做主,设若将后牙齿舌头有点相撞,我这个干系岂不要担承他一生一世?想罢,便回奏道:“既承老圣母这样高厚的恩典,臣妇自当遵命。臣妇回家后自当斟酌一当,再为覆奏是了!”西宫道:“男婚女嫁,古之常礼。韩命妇也要拿出些主张来才好。”就此谈说一会。太后又问赛云飞性情以及同韩毓英可还相得?黄氏夫人真个说得他们两个人同一个人似的。西宫道:“将后效娥皇女英,倒也是一件胜事。”太后道:“心性虽密,正媵须分,续后再议罢。”当下酒饭已完,黄氏夫人便起身谢席,告辞而出,宫前上轿,一直回了王府。可怜这黄氏夫人老实得真个有趣,几回要同女儿开口,就同有些不好意思样的。一直到了韩毓贤放学家来,反转自长至短的同儿子谈,故意叫女儿听见,末后又说到赛云飞这一段,韩毓英便偷眼同赛云飞一笑。那赛云飞觉到脸上有些发臊的,没命的逃进房里去了。

韩毓英听得宫中这一切言词,心中早有成见,当晚抽笔就做了一个奏折,上写道:

臣女韩毓英诚恐惶恐,敬谨跪奏,为沐恩深厚,冒昧陈情事:窃以关雎开王化之风,免-重武功之德。男女正婚姻时,君王之道成占;男有室女有家,父母之心成有。臣女幼承闱训,长读诗书。叨功臣后裔之光,邀圣主栽培之意。猥以微功,谬膺上赏。出荜户蓬门之贱,跻金枝玉叶之班。感激之私,莫名成颂。今蒙皇太后、皇上慈注无涯。恩浃弥既,宣传臣母,议及婚姻。礼属当然,情何敢读。然而妇随夫倡,终世所关;文学武功,毕生之宝。惟相齐而相等,则诚心无欺慢之端;苟或劣而或优,则属目少平和之色。臣女本为蒲柳,杯卷或近于矫揉;杨郎虽属天人,星斗未观其咳吐。为此缕陈曲衷,敢求恩剖。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训示祗遵!谨奏。

韩毓英写毕,便送母亲看了一看。赛云飞因说话之中与他也有些瓜葛,所以韩毓英做奏折,黄氏夫人看奏折,他反离得老远的不来闻问。到了次日,韩毓英又加了一封信,着韩受送到礼部,托礼部堂官代奏。过了一日,便由宫门抄出批来上谕道:“拆阅,有旨。”就此降了一道旨意下来,并不提及“婚姻”二字,托言闻得杨魁、韩毓英二人文武兼备,不知孰优孰劣?定于九月初一日,着礼、兵二部,将杨魁、韩毓英送至太初殿考试文学;初三日,送至南上苑考试武艺,候朕品订高下。又在韩毓英旨上亲笔批道:“哈女赛云飞,如文才武艺能合考格,仰即一体与试,钦此!”

这道旨意一下,礼、兵两部随即派了差官,一面传知湖西营,一面传知韩王府。到了九月初一这日,礼部便将杨魁、韩毓英、赛云飞三人送至太初殿。是目却不行礼,进考试定章,皇上坐在御座上面,东边派太子监场,西边派静一公主监场。内监唱名接卷已毕,杨魁就了东边座位,韩毓英、赛云飞就了西边座位。转眼之间,题旨已下,只见两面朱漆红牌,上写着道:

四书义题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义

子曰孝哉闵子骞义

人不知而不温义

诗题七绝

夏日限冰韵

秋云限桃韵

冬雪限瓜韵

以一义一诗为完卷,义取讲明经义,不重铺叙。限午初缴卷,迟则不阅。

三人看了题牌,各拈一题摊卷就写。才到巳正时分,三人便不先不后,将卷缴至御案收掌太监收下。另有两名太监,分路把三人送出:自必归营的归营,回府的回府。这也不须深表。单言皇上由点名之后即退入后宫,到了午牌时分,只见一个太监将三人的卷子恭呈御览。皇帝揭开头一本一看,却就是杨魁的卷子。上写道: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义

下论卫灵篇有由知德者鲜矣一章,朱注由呼子路之名而告之也。但朱子因孔子单单说了这一句话,并无所以责备子路所以德少之故,因追寻远脉,称此章因愠见而发。臣魁按:此说大非。这一章书实系下节无为而治章的帽子。知读智,由从也。其语意同以约失之者鲜矣相似。孔子因五常之中,智德最难,所以一日偶然叹道:人世之上,由古及今,人能从智德少了。这句话突如其来,本说得不甚明白。所以记书的弟子,深怕后人不知,特为取夫子论大舜无为而治,则一席话续于其后。何谓无为而治,即智德也。此节一证,见得古今之智德只有大舜一人。所以见智德之少也。

夏日七绝限冰韵

可笑人皆倚树荫,趋炎附势枉劳形。

何如任尔炎凉变,我守心中一片冰。

皇上看罢,说道:“四书义体会圣经,独抒己见;绝句可谓忠臣义士,情见乎词。”再看第二本,却是韩毓英的。但见上面写道是:

子曰孝哉闵子骞义

鲁论二十篇,凡孔子语中述及弟子者,大率直呼名,而不称字。独孝哉阂子骞章,为特别之称谓。故有附会其说者,谓圣人教化门人之功,首日孝。闵子之学,特以孝闻。故圣人特为间见之辞,以为凡在圣门者劝。据此立说,亦足以风化万世。然究于下文,人不闻于父母昆弟之言句,无甚注射。窃按这一句书,是夫子复述人所以称赞闵子之言。盖因闵子的父母及昆弟,皆说他孝顺,众人皆相信他是真孝。因此一个个的皆称赞他“孝哉闵子骞”!孔子语意之间,是说的人称赞闵子,尽说道:孝哉闵子骞!若谓孝哉闵子骞句,是孔子称赞闵子之辞,则误甚矣!

秋云七绝限桃韵

无限秦云似马骄,飞来空际笔难描。

一鞭偷度晴霞外,颜色输他点绛桃。

皇上看罢又赞道:“首艺独遵古注,足杜聚讼之门;次诗的以美人才子、戎马书生,合为一手,亦足见人品之真际。”又看到第三本,这断是赛云飞的是不必说了。但他这本卷子上,却另有出色之处,他父哈克达本是辽人,故赛云飞这本卷子中,写汉文,旁边注着满文,分外出色。皇上却不识番字,但就汉文看道:

人不知而不愠义

温者反对于乐,而破坏于悦之一端也。论语学而章,其三节曰人不知而不温。古今疏注,皆分为三层论说。而不知此节所以保首节之功,而治二节之病者也。二节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孔子之意,是谓学已及远,故造于可乐之界;而不知每以朋之来不来,以为乐不乐之区别。若然,无朋远来,则不能乐,不乐即所谓温。因无朋远来而温,即所谓人不知而愠也。人不知而愠,从此将灰心于学。亦并与首节本心之乐处而俱失之。此孔子所由为此言,以治不善读二节书者之病,而保其首节所固有之功。

冬雪限瓜韵

片片争开六出花,仓箱预可卜年华。

万千菜色皆资养,莫笑皋陶面削瓜。

皇上看完,说道:“两艺虽较杨、韩两卷微逊,而书义亦善避熟就深,诗词亦觉苦心孤诣。人才如此,夫复何憾!”随即袖了三卷,走到慈宁宫进呈太后看过。然后又同正宫、西宫、太子及两个公主品论了一阵,这才把卷子拿过,皇上把韩毓英的一首诗,还摆在嘴里吟哦不绝。

过了一日,已是初三日了。皇上一早散朝,就到了南上苑,以次三十六宫的嫔妃彩女陆续俱至,然后正西两宫陪着太后乘车进院,独太子因早课要紧,不得前来。到了辰正一刻,但见兵部堂官将韩毓英、赛云飞、杨魁带进南上苑,先就御前报名行礼已毕。这日杨魁头戴一字冲天盔,身穿乌金五彩堆花战靠,内村绛色箭袖夹绫袍,足踏二分粉底快靴,手拿一只八角响锤。但韩毓英、赛云飞皆有素孝在身,未便艳妆华饰,韩毓英穿了一件银绣亮花玄色薄棉战袄,外加淡青围珠外盖衣,洒花百结素绉宫裙,银花翠钿抹额,八宝环珠压发,脸上微微匀了一些薄粉,手拿绣鸾刀;赛云飞妆扮同韩毓英大同小异,手执双刀,腰旁挂一柄飞抓。报名之后,分男东女西站定,忽见三名小太监牵过三匹绣鞍衔银辔头高头骏马。毕竟此回三人比武,不知怎样比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155回 赐绮筵天子加恩 抢绒花英雌擅技

话说杨魁、韩毓英、赛云飞三人由兵部堂官带至南上苑,在御前报名之后分站两旁,就有小太监牵过三匹马来。三人不知是何用意,转眼朝正南上一望,只见由东至西一排疏柳,约有一里多路,相去约半里路那树枝上,就挂了一团扎绒的五彩花,中间安了一个金钱,三人看得清切,个个私下埋怨道:“我因何不带弓箭!”转念想道:此回办考的忒也大意,连考国牌都不曾挂着。正然在那里疑三惑四的,忽见一个太监,肩上抗了一面双龙的金牌,由面前经过,那牌上写着道奉旨命题:

第一场马上金镖

第二场下马拾球

第三场马上比枪

三人一看,才晓得是考这三件功夫。一个个皆暗道:这样看来,我等手上带来的兵器反是累赘。就此杨魁便将单锤别在背后,韩毓英、赛云飞皆消去外衣,交代巡场的太监,一个把单刀别在迎面,一个把双刀别在两旁,三人皆上了马。杨魁先将马头一带,一直向东,转身向南上了龙埂,将马加上几鞭,即便如飞的样子,直奔向西。杨魁看准金钱,手抬了几抬,“当当当”的沿路而下发了三镖,走尽西埂,又兜转马头复行向东,用左手又“当当当”的发了三镖,那下面的鼓声一起一起的,看见红旗一展便敲得震耳。杨魁射完,奔到东头下了龙埂,把马缰收了一把,那马仍款款段段的归了原位,下马到御前又高声报了个名,复行退到东面。跟后韩毓英也把马一拎,直向东去,转身向南走上龙埂,也把马加了一鞭。此回韩毓英另是一个打法,到一花团连发三支袖箭,左一支右一支,皆插在绒花两旁,末了一枝便穿在钱眼里面,初初的人还只道他射不着金钱,在那里胡乱发箭,及至统统射完,但见那花团金钱上,就同添了个平升三级一般平平正正的,就是叫人爬上去装,都装得没这个好看法子,下面也是红旗招展,鼓声大震。韩毓英由西头下埂,绕归原位,也下马到御案前报了个名退下。末了便轮到赛云飞了。赛云飞心中一想:他们的暗器用着打镖,本来合拍;但我这个痨瘟铁抓有个什么用处?忽然失笑道:有了法子了!我何不如此如此。就此把马一带,直向东去,转身上了龙埂,把马一拍,他便一溜烟的左一抓右一抓,把花团上韩毓英所射的箭统统抓下,直到西头,复行兜马向东,又接连三抓,把三个金钱花团皆抓在手里,那一阵的鼓声格外敲得热闹。赛云飞到了西边,也下马走近御案报了个名,把花团交代巡场的太监,退回西首本位。

此时龙心大喜,将三人叫到御前,每人赐御酒一杯,金柄粉团大红绒花两朵,着太监代三人簪在鬓旁。杨魁本来一表非凡,装束得更是簇新,盔下添了这两朵红花,格外觉得美俊自不必说;单是韩毓英、赛云飞二人,因身有服制,尽是素妆,忽然添了这两朵红花压在鬓下,更觉新鲜夺目,艳丽非常。此时上苑里虽然三十六宫都在,其间不免相形失色。簪花过后,三人又上了马,搭眼见那龙埂下面,一条边安了九只皮球。那皮球用鱼油油得滴滑的,不会拾的人抓去真个一冒多远,这皮球就平摆在地下,四转画了一个粉团。此回还是杨魁在前,那马上了龙便飞奔起来,但见他不慌不忙到一皮球,一个半面垂杨的势子,拾起一个,便用那第一个换第二个,以次二换三三换四,四换五五换六,六换七七换八八换九,统统换完,把多下来第九的这只皮球换到左手,兜转马头,复行由西向东,仍用那半面垂杨的势子,又将第九的球归位,第八的球换起,以次八换七七换六,六换五五换四,四换三三换二,二换一,末了把这一球仍归了第一的本位,放马回头又报了名。第二还是韩毓英,也照杨魁一样的换法,来去两趟,一但他另有一种出色的处所,凡第一球到第二球连次而下,他的球不在手里,沿路跳着随马前进。到了赛云飞他是格外卖弄本领,到了第一球,便侧身而下拾了球,穿过马腹,又上了马,侧身把球仍还原处,就此一下、一拾、一穿、一上、一还,就问转风车样的,只看见他一个人绕住马腹一圈一圈的,一直走尽龙埂,九个球统统拾过,回马将要报名,不料韩毓英因贪看赛云飞拾球,连自家报名都忘掉了。及见赛云飞下马将去报名,自己这才一同走到御前,将名报过,退到原处,一个个的心中想道:前两场已将就过了,但这第三场又没一个带有枪来,拿那样东西去比?

正是想着,只见一班太监,川流不息,来来往往的,听说是供奉上膳。忽然两个太监走出,一个把杨魁带到东配房里,一个把韩毓英、赛云飞带到西配房里,见一边一桌上品的饭菜。看官,大凡无论再客气的人,沾着一个吃考饭,都是穷吼似的。并非是考试中叫人不循规矩,算来却是皇上的福气,就这一碗饭,到底是吃的皇家的天禄。到这个地步,那怕他饭是冷的、菜是臭的,都吃得有滋有味。那杨魁不是我做书的笑他,当日倒运的时节,在娘舅家饭馆里管个帐,皆是吃的些剩饭剩菜,大碗盘子装着吃惯了的,此时吃到御赐的酒饭,自然狼吞虎咽不必细言;就连韩毓英、赛云飞膏粱醉饱惯的,今日吃得个不知不觉的也是菜空饭尽,就同还是不曾吃得饱一样。直到皇上膳毕升了御座,三人才由太监送到手巾揩面出外。

到了马前,见每一马上搁下一支银杯花枪,迎着那向午的太阳,真个照见人脸。杨魁细细一看,见枪头上有一蛇皮似的套子套着,杨魁暗暗想道:以为这定是皇上御库里的宝物,所以把枪头子用蛇皮裹得好好的。及至近前再一细看,原来那枪竟是一个皮头子,里面并无枪头,用手去捏了一捏,但见微红色的香粉,向外直飞。便道:原来如此。就此提枪上马,将马一拎,到了空地,追来逐去走了三趟。忽然韩毓英一马冲到,没头没尾的就赏了他三枪。杨魁晓得势头利害,忙把身子向马鞍上一伏,双手把枪举起急急架开,两马过门,一来一往的斗了一百馀合。韩毓英故意软了一着,兜马过门,杨魁就想在他后心着上一枪。那知枪才及近,忽然韩毓英转身倒踏鞍轿,把马一偏,一枪直朝他胁下刺到。杨魁此时想拿枪来格已是不及,也就学了他腿子一挥,由马后挥过,韩毓英那枪搠着了个空;等到收回了枪顺手箍去,那知杨魁的马例又跑过门了。韩毓英扭转身躯,坐正了马,看见杨魁的马迎面冲来,他又把马一拎,挺枪杀去。杨魁心中想道:韩毓英的本领我久已晓得本不在我之下,若专一同他规规矩矩用那一门一柱的枪法,大约他也不得胜我,我也不得胜他,我何不如此如此!打算已定,恰巧韩毓英迎面一枪已经刺到,杨魁便向旁边一偏,并不还枪,装做又要过门的样子,就此肩擦肩的。韩毓英暗道:这会杨魁必输无疑了,他这样靠得切近,我待走到他后身转身就是一枪,单看他怎样招架。就这转眼之功夫,韩毓英端枪已要转身,不料杨魁轻轻的伸了两指,由后面已把韩毓英御赐的花摘了一枝,向自己盔下一插,只听皇上在御座上拍手大笑。杨魁把马一夹,没命的飞奔,韩毓英红了红脸,走出圈外。

杨魁洋洋得意,刚要回转御前,当下却恼了一个人,暗道:这厮委是可恶,日前北城外将我束住了腰,由楼房上一直掼到街心,今日又夺去我姐姐御赐的花,我不趁此时出这口气更待何时!把马一拍,舞动银枪向杨魁迎面刺去。杨魁走得行行的,忽见赛云飞枪马齐到。杨魁忙双手托住了枪,往上一架,只听“当”的一声,那虎口震得怪痛,暗道:哈家这女子好大力气,我倒要存他的神呢,莫要仗他没头的枪,被他东街楼房上的仇报了去。就此两马过门,赛云飞心里想道:可恨这支枪没有枪头,我本身的恨谅难报复,但我姐姐这支花,若不将他夺回,我哈云飞也叫枉生人世!这边赛云飞这样想法,可巧杨魁兜马过门的时候也就想道:我今日细看这女子本领固然不弱,样子同韩小姐直即姐妹一样,我杨魁做事向来平允,他鬓旁的花,我倒也看中着一枝了。此时两马过门却另有一种对战的样子,一枪过去,顺手就要想他头上那枝花,一枪还来,顺手又要想他头上那枝花。就这带偷带打的斗了三十馀合,赛云飞心生一计,故意把枪一紧,上下左右连二三没遮拦似的使了十多枪。那杨魁便不敢分神在花上用意,也就连连的招架。忽然赛云飞又故意的抢了一步,杨魁不知是计,枪一紧奔腰刺来,赛云飞一把就抓住他的枪头,右腿褪出脚镜,腿子挥起,就在杨魁枪杆上着一着力,举手就把韩毓英那枝花依旧拔回。杨魁此时真急得没法,一支枪他牢牢抓住收不转来。暗道:这丫头委实利害,我枪也不要了!就把只左脚褪出脚镫,一手把一支枪突然的一松,左脚一伸,拚命似的就踢了赛云飞的那马一脚,以为赛云飞一脚落空,加之那马一奔,这一斤斗也要跌出一个色样。不料赛云飞提功极好,他就一只脚踏着脚橙,挂了鞍轿半边,任马奔走,直望韩毓英面前走来。杨魁还要想追,只见御前走出一个太监,手上抓着一面杏黄色的龙旗,展了两展,那场上就有人“当当”的敲了几声锣。毕竟不知所为何事,巳听下回分解。

第156回 赐婚姻一箭双雕 剿贼寇六师齐驭

话说杨魁拍马正追赛云飞,忽然黄旗招展,锣声“当当”的敲了几下。你道这是什么原故?只因此回比试,不过只要韩毓英相信杨魁,婚姻就可成功,并无什么紧要,深怕他们动起手来不了不休,所以预先关照办差官员,只要见御前龙旗一展,立时鸣金止武。初时见杨魁得了韩毓英的鬓花,晓得婚姻已成,就想传金停止。奈赛云飞既准许与考,不能叫他缺场,及至到了把杨魁的花夺回,就此正好结局。随即着了一个太监去把龙旗招展,场上便敲起金声。杨魁到湖西营已有十多日,军中的规矩已是清楚,所以金声一响,杨魁也就不追,仍复原处下马。赛云飞下了马,把枝花仍代韩毓英簪好,三人一同走近御案报了名,皇上亲自把三人衣服上看了一看,并无一点粉斑。皇上龙心大喜,便说道:“你们各皆好好回去,朕明日另有旨下。”三人便谢了恩,仍由兵部堂官带出,南上苑自太后以下各皆起驾回宫,这也不须细表。到了次日,皇上便奉行故事,饬礼、兵二部发出一张考案,上写道:

钦命礼部尚书玉清宫总理玉牒馆协修周、兵部尚书兼阅操大臣督理粮饷事宜赵为奉旨考试事:前因太初殿文场、南上苑武场,业经开考事毕在案。所有文场墨卷、武场技艺,均经本大人评订甲乙,恭呈御览。奉旨着照所议,并另加思赏等因,理合榜示,须至榜者。

杨魁赐额外进士

韩毓英赐明珠十粒、珊瑚树一株、花粉银一千两

哈云飞赐明珠十粒、大卷江绸五卷、花粉银八百两

另外皇上又降了两道赐婚的上谕,一道到世袭王爵韩毓贤,一道到湖西营提督杨魁:礼文着照尚主例次一等,人赘韩王府,侠义公主一切嫁费,许有财政处咨领开支,杨魁着赏婚礼银二千两,亦由财政处给发。旨意一下,杨韩两家自然欢喜不过,忙碌不过。单有赛云飞外面也跟着欢喜,不免暗暗的自恨命薄。韩毓英探知其意,另外又上了一个奏折,请将赛云飞一同赐配。皇上又降了一道圣旨,准其所请。哈云飞着赐配杨魁为副室,敕封三品恭人,赏婚礼银二千两。就此把个黄氏夫人忙得要死,既要待自家女子忙嫁,又要代人家女子主婚,兼之男女皆是一家。韩家又无甚亲族照应,所幸银钱倒还丰足。俗云有钱好做事,不上半月的工夫,各事已粗有眉目。杨魁又请出两个大宾,择了十月初六日尚主,十月十二日同哈氏完姻。一面请媒人通知韩王府,一面具折奏报完婚日期,并谢赐婚赐银的恩。

到了初六这日,一早就下了一个札子,着陈亮护理营主,自己披红插花,用全班执事,跟着媒人直到韩王府。先由媒人走到里面道了喜,只听门外三声炮响,一时锣声、爆竹声、鼓乐声,门里门外热闹不过。杨魁下了喜轿,韩毓贤走至门前迎接进里,先望阙谢了圣恩,然后进了大厅,就有一些亲眷相陪坐定。三道茶后,上了点心,陪客便陪着略谈事务。专候到了吉时,喜娘便将侠义公主花冠霞帔搀至内室中间。此时由厅屋到上房,一边是男家的执事,一边是女家的职事。三声炮响,鼓乐齐鸣,门外的爆竹放个不住,两旁锣声三响,一声吆喝,杨魁已进了内室,先朝侠义公主行君臣和,二拜九叩已毕。然后相礼将他引至上首,喜娘将新娘搀至下首,先朝上拜过天地,又对面行交拜礼,引入洞房,饮讨合卺杯。杨魁走出洞房,到了厅屋,见一顺开了三席,中间一席是杨魁,上下两席是人宾,均有亲戚两旁陪坐,韩毓贤逐一安席,门外炮声震天,阶下鼓乐齐作。到了晚间,也是这样,席散之后,各亲友持了龙凤烛送入洞房。此后一切事情,我做书的也不必深说。谅情不曾娶亲的就听着我说,他还有些不懂;那娶过亲的格外是用不着我说了。我省些笔墨,且谈他第二日事。

到了第二日,夫妇一早起身,梳洗已毕,喜娘便将新郎新娘搀出洞房,摆了香案,望阙谢过了恩,然后到黄氏夫人房里请过了安,随即就拜祖先;又向一切亲眷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皆行了礼,接着丫环仆妇皆上来叩首叫喜。礼毕,各有各事。这可算杨魁尚侠义公主这一件喜事我补叙过了。至于十二日同哈氏结亲,礼行虽较韩毓英稍简,但一切例行的过节也不能少,这也不必细说。

到了第二日午饭过后,皇上突然的来了一道圣旨,赏杨魁兵部左传郎衔,着他调镇江四营、广陵四营,会合钦差张光明,前赴玉山剿灭小西天,并着侠义公主韩毓英、恭人哈云飞随营效力。奉旨之后,杨魁便同韩毓英、赛云飞商议妥当,随即作了一封下行礼子的草稿,着湖西营文案誊清,一致镇江营左营参将苏坚,一致镇江越河营守备徐名震,一致镇江右营都司马渠,一致镇江焦山营参将许大立,一致广陵泰州营总镇刘振玉,一致广陵瓜洲营总镇陆殿邦,一致广陵左营游击史公威,一致广陵右营守备束高,均限十六日在平望张钦差行辕会哨。杨魁晓得张钦差现在秦邮河工,又亲笔写了一封禀函,陈明各情。着人送至本营,托陈亮用了印信,由五百里排单寄往各处。恰巧这信到了秦邮,张钦差同济公已到河干,将要动身,由王同知家人特为送来。张钦差接来拆开一看,随即同济公就上了船,另外亲兵亲随又雇了一号小船,将行李各物挑至船上,一众印委候了开船各散。

张钦差在舱里就将杨魁来信告知济公。济公笑道。“俺久经晓得了,就连破阵的人,我早已约在镇江等俺了。”就此便把马如飞同周信死去活来各事头头尾尾说了一遍。张钦差好生欢喜,随即又说道:“嗳哟!我想起来了,圣僧还有好几件善后事宜不曾得清楚呢!一者收来龙宫里那两件宝贝,一支玉圭、一个水晶球,还不曾还了把他;二者龙宫大太子还压在殿前天井里,不曾放他;三者这个老鼋神通广大,倘置之不理,岂不贻害无穷?”济公笑道:“你这人也太瞧不起俺的来了!俺和尚做事,向来不丢后手,就是将后死了,俺和尚都不要人装殓。难道做这点小事件,反转便管前不照后吗?这三件事,俺和尚久已布置妥善,压在制神剑下的那条小龙,到了二伏时他自会起身;老鼋这段公案,敖老头子受了俺这些怄气,他走来收了五龙雷火罩回了龙宫,就差了二十名虾兵一员蟹将去拿老鼋,那老鼋已老早得信,投奔了小西天,借金光寨做护符去了。讲到末了,他们皆是金光寨里有分的人,旁处无论怎样皆死不了的。至于玉圭同那水晶球,俺却大大的有个用处,日后你自然晓得。”

张钦差道:“我不懂狄元绍他不过一个落草的强盗,怎样设了这个金光寨就利害如此,就连天神天将都不敢进他的寨。古今用兵的人,孔明要算第一个了,就是他八阵图,也不曾听说那神人不敢进去!我不晓得这个狗强盗,他这些法术走那里弄得来的呢?”济公道:“这事你到今日还不曾清楚呢!此时船上没事,待俺慢慢讲个明白。这金光寨那里是狄元绍摆出来的吗,狄元绍有个妹子,名叫无双女赛杨妃狄小霞,生得十分标致,幼年遇了仙人传授了他些小小玩耍游戏的法子,他便到处逞能。通天教主有一徒弟,名叫墨金子,专好采战,一日,狄小霞遇见一浪,其时才十三岁,就仗着自己的法术,作起追云法去捉那狼。那狼因他穷追,就进了山洞,他便追进山洞,足足追了一伙时,不知追至何处。忽见里面来一道士,问他何处来?他便说家住玉山。道士诧异道:‘你这小小女子,这十万八千里路程怎样走的?’狄小霞道:‘女子借追云法走的。’道士道:‘原来如此!我说没有法术也断走不到此地。’这道士就是那通天教主的徒弟,惯喜采战的墨金子。墨金子见他颇有姿色,就把他留在洞中。过了三日,他见洞中石笋上挂了三支宝剑.他便问墨金子这是什么剑?墨金子道:‘顶长的叫诛佛剑,顶短的诛仙剑,作中的叫诛神剑,无论仙家神佛法术再大些,遇着此剑,总难逃脱。这剑还有一件利害的处所,用他拿了杀人杀物,更不必说了;但只要将自手上刺一些血,胸前刺一些血,涂在剑上,到了用他的时候,并用不着抓他,只要意念一动,那剑上便放出万道金光,不论再有道行的登时就被他金光罩住,再也逃不掉。’这狄小霞自幼便生得伶俐,他听墨金子这样一说,心里想道:我被这妖道缠在庙中,终久没得好结局,我何不如此如此!打算已定,便故意的说道:‘你这话哄我,我不相信,那有这样利害的兵器,你拿来单把我望望看。’”说至此处,济公忽然的失惊道:“嗳哟!俺真个忘掉一件事了。”张钦差忙问道:“是什么事?圣僧何惊慌如此!”济公道:“事大呢!事大呢!”但不知济公所忘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157回 杀老道小霞得宝剑 聚毛贼元绍建窝巢

话说济公在船上,同张钦差谈那小西天金光寨来历,突然“嗳哟”的一声说:“今日忘煞掉一桩大事!”把个张钦差吓得连忙追问,以为圣僧这件失惊,必系一件非常大事;加之济公只是“事大哟事大呢”,还不肯说,张钦差格外泛疑。及至追之至再,济公这才冷冰冰的说道:“我忘煞要酒吃了!”张钦差道:“圣僧惯会吓人,我道真个有了大不得的事呢!”忙叫亲随到后舱把酒快些办来。亲随答应了一声,随即就去。张铁差又谈道:“请问狄小霞向墨金子要剑来看,后来便怎样呢?”济公向张钦差翻一翻眼,怒道:“你们这些大老官的脾气真正可恨,要听那句话,暂时就要到位。假如俺不告诉你,你不是也一样的吗?你也太不体贴人家的苦衷,俺此时喉咙倒痒得要死了,还能彀再谈心吗?”说罢,把个喉嗓扮得挺直,伸得多长的用那两只钉钯手,一上一下的抓,“快些快些”的喊个不住。过了一息酒菜送到,两人对面坐下,济公忙向亲随手上一把把一把酒壶夺过,连二三的吃了个例行杯,然后又斟了一杯,拣那大块的肚肉,吞了七八块,就此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会好了,喉咙也不痒了,又润泽了,这会谈三天六夜,俺和尚都是情愿的,俺把那金光寨慢慢告诉你罢。”

这狄小霞问他要剑来看,本来不存好心,要论墨金子就派有些泛疑,那知他一者劫数已到,二者为色所迷,三者究因狄小霞年轻,不甚把他摆在意下。随即把三口宝剑取下,说道:“这三口剑都有来历,当日我的师父通天教主帮着纣王伐周,同太上老君、元始天尊为难。这时候周营里,如摩家兄弟、黄家父子皆是天神,广成子他们这一班皆是地仙,燃灯道人他们这一班皆是佛祖,我的师父所以就炼这三口剑,暗暗藏住并不把人晓得。所以一部封神榜上人只晓得通天教主利害,那知他所以利害的原故,皆是仗的这三口宝剑。”说完,便把剑一口一口的那是诛佛,那是诛仙,那是诛神,交待得清清楚楚。狄小霞把口顶短的抓在手中看了再看,突然的蛾眉倒竖,秀目圆睁,举起剑向墨金子说道:“这可是诛仙剑吗?就先诛你!”墨金子要回他“正是”两个字,才说出一个字来,觉到狄小霞把口剑对着他留了一圈,就见一道金光向墨金子头下一箍,登时头望下一滚,身子望下一倒,冒出一滩白浆。你道这墨金子因何杀掉不冒血反冒白浆?只因他们修道的人得了采战法,阴阳两元布满肌肉,就同树林一样枝里有汁,万古不枯。采战的人周身是阴阳两元,所以就能彀历久不死,墨金子的来历,还不晓得那时候便做了通天教主的徒弟;就作为商纣的人氏,到得宋末,也有两千多年。他这采战的功夫历练已久,周正精血混为一气,所以一剑之下,淌出来的血皆是浆。

狄小霞见墨金子已被杀死,就把这三口宝剑带了身边,记着旧路,仍用追云法,不上一刻已出了山洞。慢慢的走进玉山城,跑到家里一望,不觉大吃一惊,屋里已换了别姓居住。便进去问自家搬在何处?那房客原来是异乡人,一些都不知道。只得孤孤凄凄走到门外,恰好遇见一个熟识的邻居老奶奶,把他拖到家里说道:“我的乖乖肉,要是你家爹妈还在,看见你长得这样转来,不要喜欢煞了吗!”狄小霞见说,垂泪问道:“难道我的爹同妈都死了吗?”老奶奶道:“说来话长。你出去不是计算起来已三年吗,就由那一天饭后,你出去玩耍,到了晚间不曾回头,你的爹妈就着了慌,当夜你家哥哥还有我家儿子,帮同着找了一夜,到了第二日找了一天,那里有点影子?四处求签问卜,有的说被狼吃掉背进山洞去了,有的说被仙人搭救去了,有的说卜上遇着红鸾,大约还有婚姻大事呢,有的说课上遇着黑煞,大约还有刀兵之祸呢!就此你说好,他说歹,沸沸扬扬。过了几个月,你的妈日夜的哭,还连累我们老邻居陪掉了多少眼泪,你的母亲因此就得了一个思儿病。到了前年,我记得我们送灶的这一日,他老人家就归了天了。你家老父亲把个老伴儿丧掉,固然是没投奔,加之你家这位哥哥天天作气、处处闯祸,到了去年春间,也就一病而亡。死下来的时候,连刮痧的钱一个都没有,连煮倒头饭的米一颗都没有。你的哥哥倒也会想主意,就把这个住家房子,向山西放印子钱的那个杨-子典了三十串钱,议定三日出枢。你家哥哥就三千多钱买了一口薄皮材,连身打连身的衣服,把你的爹向棺材里面一纳,定了四条钉,叫了两个抬重抬了望义冢地下一埋。就有那代你家爷不服气的人,同你家哥哥说道:‘你这人也太忤逆,你家爷死后,也还丢了一处房子,典了三十串钱,那里一两串钱买块地都不得能彀,就派定要送到义冢地上去的呢!’那知你家这位好哥哥才回得好听呢,他说道:‘我本预备三十串钱分文不剩,另外再贴上几个,请那阴阳先生拣一块子孙发达的地方葬去。那知再也寻不着,反是这义冢上一块真龙地被我碰着了,所以我也不三斋礼七,赶紧就抬了去葬,免得被人家抢去。听说不出三年,子孙还要做皇帝呢!姑娘你看你家这个好哥哥,他说了这些天上有地下无的话,叫人可怄气不怄气!其实你们到后来还是好姐妹兄弟,我叫做代你家爹妈不服气,难得今朝看见了你,所以就告诉你一个自始至终。你姑娘看看,你家这个好哥哥可该不该吗?’”狄小霞一听,便嚎陶大哭。

“老奶奶又问道:‘我要问你,你姑娘这两年到底在那处的呢?’狄小霞只得苏州、金陵的支吾了他一顿。接口又问道:‘请问我家这个宝贝哥哥,他此刻在那处呢?’老奶奶道:‘他有二十多串钱,就在王三秃子赌钱场上过了一个多月,后来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据闻此刻他同了几个同伙的,在小南海对过小西天,搭了三间草房,不晓得干什么营生呢?’狄小霞一听,才晓得自己出去三年,心中好生诧异;再朝身上一看,见衣服都是绷了吊着身上。当了辞别了老奶奶,一径出门。过了小南海,才上得岸,走不多远就见隐隐有一带瓦房,并无一间草屋,又不敢冒昧去问。正在那里站住脚想主意,只听一棒锣响,忽然从草案里跳出一个黑脸大汉,把狄小霞一望,见是一个绝色女子。他也不问来历,上前就一把抱住,嚷道:‘你就跟我家去做婆子罢!’请问这个狄小霞,周正几千年的地仙还被他白白送了命,可在乎这一个毛贼吗?狄小霞不慌不忙,就此把袖中的宝剑,也不问诛仙诛佛诛神,露了一点尖子,在他抱的那双手上,仿佛写了一个一字,直听后面‘呀’的一声,那汉望下一倒;再朝他手上一看,一只左手就同害了秃骨疽一般:那五个指头在旁边乱跳。狄小霞暗道:事到其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就此把剑又对他留了一圈,登时一道金光,突然的那颗黑头就望旁边一滚。此时早有小喽-进去送信。狄小霞掉着脸正然望着那颗黑头发笑,只听后面扑扑扑的一阵,强盗跳来,嘴里骂道:‘那来的奴婢,敢到这里来泼野!’狄小霞听见暗道:那怕你再来多少,我姑奶奶预备交情你几个圈儿罢了。想罢,就想对着强盗再去画圈子,那知才一转身,只见头一个就是他的哥哥狄元绍。”

“狄元绍一见忙喊道:‘小霞你怎么突然来了的,快家去罢!’当下就分付人把黑汉埋掉,同着小霞走进门里,后面伺着出来的还有三个毛贼,也跟着进去,到了聚义厅便一同坐下,狄元绍便问小霞在外这三年之中的情形。狄小霞除掉奸情不曾说出,馀者便统统怎样逐狼,怎样进洞,怎样遇着通天教主的徒弟墨金子,怎样骗着宝剑,怎样杀掉墨金子,怎样盗剑出洞,怎样家去一人不见,遇着那邻居指点到了这里,怎样黑汉无礼被我杀掉,由头至尾说了一遍。说完便把三支宝剑拿出来给狄元绍看。狄元绍连连称赞道:‘好剑好剑!’就此把创仍交了狄小霞收好。狄小霞又问:‘你因何在此地?’狄元绍道:‘父母死后,丧葬一切,可算尽产完功。我一个人就四处飘荡,巧巧遇见这四个朋友。’说着,便用手指着道:‘这一位叫没魂大帝徐春,这一位叫惹不得杨瘌子,这一位叫靠皮烂顾泉,那被你杀死的叫个黑炭头周二福,连我共计五个人。初初的就在这里留了一个草棚,做个窝巢,干干那些背娘舅打麻核的勾当。该因我们运气好,碰着一个大买卖,弄了有两百多两金子。在这地方前面小南海隔住,后面就是弥陀峰,只有这条出路,人烟不到。我们因为有了钱,就招集了几十个小峻兵,内中有一半瓦木作里的人。所以我们暗暗的就办了些砖瓦木料,记了这几进房子。我前日到弥陀峰里查过一次,里面足有几百亩大的一片荒地,那洞口只有月洞大,将后我们买卖做大了,若有些风吹草动,里面把两间屋避个风头,真正没处去找!’但是狄元绍这些说头,不过是要做个不破案的强盗。那知狄小霞因得了这三口宝剑,就有了大志。就此便在弥陀峰里面记了多少房子,招军买马、积草屯粮,又联络了多少山头上的强盗,皆归小西天统属,因此这小西天的名声就大了。”说到此处,济公便不开口。

张钦差又问道:“但这狄小霞虽然得了这三口宝剑,谅他这女子必无什么韬略,怎样能建出这样一个金光寨的呢?”济公道:“你这人太拿住俺和尚作呆子了!吃了你三杯酒,连零碎缺角的撞整了以作四块半肉,上斤两称来作为二两五钱,倒换了我这一大片的话,俺真个回你不过的情分。要是第二个人同俺吃酒,俺是酒同肉到了嘴里,向不说话,这是不坏例的。要听俺金光寨的原由,请你睡过一觉来,请明朝再听罢!”不知明日济公可能说得出这金光寨的原由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158回 济颠僧饮酒谈敌情 狄元绍挂榜派众将

话说张钦差见济公说着小西天不肯再往下说,也就不敢追问,依旧陪他吃酒,这日那船就住在甘棠镇。过了一宿,次日一早起身,张钦差梳洗已毕,晓得恭维圣僧没有别项,只有酒肉上前,随即就叫亲随到厨房办来,二人又复饮起嚼起。张钦差急急要听金光寨之事,晓得他的脾气,因故意的说道:“昨天圣僧贪图谈小西天,少吃了无数的酒,今天我们畅饮罢。”济公听说,便笑嘻嘻的说道:“俺且问你,你同俺也相处多时了,你可晓得俺有脾气吗?”张钦差道:“委实不知。”济公道:“既然不知,俺且告诉明了你罢,俺吃着酒,最怕人同俺说话,这是俺第一个脾气。要是人也同我一样的脾气,拘拘的同我和尚说道,我们吃酒不要说话,那俺就偏偏要另外变一个脾气了。今日你叫我单吃酒,俺今日还单单要谈心呢!俺再把那金光寨一段同你细细谈个清楚。

“这个狄小霞既把个小西天的声名做大了,却然就引动一个薰香会里的道友,名叫梁启文。这人不但武艺超群,兼会奇门遁甲,还有一种香,他这薰香用不着烧,只要趁那迎面风沾着一些气味,登时这人就同死去一样,当要三伏时才得回头。他听说小西天这边气势不小,就跑去投效。那狄元绍倒有一层好处,虽没什么本领,却能认识好汉,自得了梁启文之后,经他一切布置,格外蒸蒸日上。一日狄小霞就同梁启文议论道:‘人生在世,要做大事、必要明明白白有个真凭实据,叫人不敢来惹我,而后我才能彀惹人。即如今日小两天,气势虽大,官兵还尚在不甚清楚,假或官兵到来,你我必定是弥陀石佛峰为屏障,就桃花坞暂避其锋,这样蹊景,名头终属不得正大。将军可有个什么法子,做出个堂堂正正的大名头来吗?’梁启文道:‘末将倒有一个主意,就在小南海南岸立他九个大寨,中寨仿大极的奥妙,四面立那八寨,照光天八卦定式,较孔明后天八阵图的法子还简便得多,而且变动更大。每寨只要八十名兵卒,中寨归主帅主事,中寨有丝毫消息,八寨立时就知,如太极主持天下一样。但那八寨之中,不同后天八阵分名分门分色,遇着会手容易辨明。我这八寨混元一气,他明明从生门人,太极一转立时就变为死门。但我这个意思是就你那三口宝剑着想起来,就把这三口宝剑挂在中寨,这寨之名就名曰金光寨。’当下就画了寨图,指点了把狄元绍、狄小霞看,那处是生门,那处是死门;太极一转,怎样乾变为震,生门变为再生门;太极两转,怎样震变为坎,再生变为半死门;太极三转,怎样坎变为兑,半死门变为再生门。内中主将台怎样,门将台怎样,接应路怎样,统统指点明白。狄家兄妹大喜,刻日兴工筹台,并选了六十四名精壮的兵,梁启文训练他们的变法。不到两月,均已妥当,中寨建一座高台,三口宝剑安置其上。由去年又收了一个妖道刘香妙,代他四处放散标布,招集羽党,同俺和尚却犯过几回难,一回都不曾买过便宜。现今又合着你家逃走的这几个妖精,加之老鼋又到了那边,一班都是神通广大变化无穷。俺想此回皇上叫你督兵,也很有些扎手,只好临时再酌。料想俺和尚这件事一定是要管的了!”

就此吃着酒谈着心,一直到了天晚,听见舱外亲随谈说,已离平望不远。张钦差满心欢喜,同济公放量又饮了一息酒。只听那船上到岸锣当当当当的敲得怪响,那些水手便落篷的落篷,拿篙的拿篙,搭跳的搭跳,扣缆的扣缆。那船主拿了一枝竹篙打了扶手,早有一个家人进舱来问道:“请问老爷,可要传执事不要?”张钦差道:“不必。”晓得济公不喜欢装模做样,刚要转过身来招呼济公上岸,只见舱里并没一个和尚。张钦差呆里呆气的还“圣僧圣僧”的喊,见喊不答应,明知他又是闹鬼。但怕他亦或就此走掉,那小西天便格外难以得手了,只得闷闷沉沉的上了岸,亲随打着灯笼步行直奔行辕。走到半路,一众听差的皆点着灯笼接来。张钦差问道:“你们怎么晓得我回来的?”听差的道:“济公圣僧叫小的们来接大人的,临走还关照小的们,叫小的们禀知大人,说他已经到了行辕了,请人人不要愁罢!”张钦差此时心中人喜,暗道:这人真个通神,我心中不过一些意念,他立时就晓得了!就此三步当两步的走进行辕,却见济公坐在里面,一见张钦差便说道:“俺看你这个人要算是个属酸齑菜的,闷在船上两天一夜,到了靠岸还不快走,那里还不曾闷得彀吗?”张钦差听他说得倒也发笑,晓得他空坐不住,连忙就关会厨房办酒。两人又对酌了一会,张钦差称吃了饭,觉到身体困倦就想去睡,便向济公说道:“圣僧今夜还是以酒消夜,还是归房就寝?”济公道:“且莫忙,成法不是法!现在你家征小西天的先锋,已到了半路了,不上多时,就要来请见呢,俺劝你守他一息。你委实困倦,就坐在俺对面打个瞌-罢!”张钦差听他说得好生希奇,只得仍旧坐下,济公还是吃他的酒。这且按下不提。

单言小西天自五妖投效之后,就四处挂榜招贤;又着刘香妙带了数十个喽兵,作了妖术,往各处掳拉粮饷。一日,邵竹见狄元绍又荐了两个将官:一名过盖,一名莫盘,其实是一个锅盖精,一个磨盘精,说得他们本领怎样大法,法力怎样高法,当蒙召见,也派在金光寨里。又过了十多日,刘香妙已经回头,只听一众喽兵用六丁六甲法推了几十辆车子进寨,开上一帐,计筹得纹银二十三万四千五百两零,绸缎三百匹,金子三万六千两零。狄元绍一见大喜,当命开库收纳,摆酒庆功。此时寨中粮食丰足。又把小南海底下加了铁链竹签,添了十号巡船。

正然整顿各事,忽听探子进寨报道:“启禀国王,探子探得的确消息,只因刘军师渡淮劫库,大金国有旨到了大宋皇帝,限年内要将盗库的人获案。现今大宋皇帝有旨,特简湖西营提督杨魁带兵来征伐我们这里。小人打探得的确,特为禀知,求我主早为预备。”狄元绍听说,吓得胆战心惊,问刘香妙、梁启文道:“这怎么好?”梁启文道:“我主不必惊慌,今我国有这金光寨在此,管叫来一千死一千,来一万死一万,怕它怎么!”刘香妙道:“将军有所不知,这杨魁他是济颠僧的徒弟,利害非常,我国也要预备些才好!”狄元绍道:“且传御妹登殿一同计较。”当下就有小校传旨。不一刻狄小霞走上殿来,狄元绍连忙起身迎接坐下,便将大宋着杨魁剿灭小西天的话告诉了一阵。狄小霞道:“也没多话讲,‘兵来将迎,水至土挡’是一定之法。为今之计,梁将军赶紧把寨里应用符法的兵将训练熟谙,我主降一道谕旨,着国婿刘香妙到各处山头号召大众,着他每山头带喽兵五百,克日赴小西天会合;再照会管理小西天招贤馆各处的伙伴,着他们立时招到好汉,立时送来见驾。”狄元绍听说哈哈大笑道:“算来究属御妹足智多谋!”当即照样行事。刘香妙奉了谕旨,到各属山头;梁启文人金光寨训练兵卒。这按下不提。

且言东兴桥、薛家堡两处招贤馆,奉到公事之后,就送到三人见驾:一个白须过胸,年约七十多岁,姓袁名甲;一个少年矮胖子,姓石名就,这两人是自愿投效;还有一个年约三十多岁,豹头虎目,颔下短短一部钢须,姓牛名忠;是牛皋的义子,因在薛家堡酒店吃酒,受了蒙心药。三人皆由招贤馆的伙伴送到,狄元绍当殿验看袁甲、石就两人本事。袁甲就是老鼋,因龙宫缉拿甚急,特为改名前来投效;石就是一个石臼精,因同伴的各妖皆到此处,所以也变名前来。狄元绍见他们都有法术,所以也派在金光寨。但验得牛忠全是硬功行伍的本领,反转不大亲重,就派在殿前小校里当差,分拨已定。不上两日,刘香妙把大狄国属下各山头兵将均已催到。狄元绍就将寨里派出各将,作了一道榜文,悬挂寨门。但见得上写道:

中寨正台司宝御妹狄小霞

中寨左台司法国婿刘香妙

中寨右台司令总都督梁启文

中寨台下传报奉法大将军袁甲(即癞头精)

乾寨领法兴狄大将军邵竹(即扫帚精)

兑寨领法御宋将军陆触(即辗轴精)

离寨领法退宋将军江片(即缸片精)

震寨领法制来将军方专(即砖头精)

巽寨领法克宋将军袁灼(即瓦砾精)

坎寨领法侮宋将军过盖(即锅盖精)

良寨领法扫宋将军莫盘(即磨盘精)

坤寨领法灭宋将军石就(即石田精)

乾寨门外领兵助狄大将军通慧(即洞庭山菩提院和尚)

兑寨门外领兵扶狄将军盖世豪(即云磨山大王绰号小钢刀)

离寨门外领兵保狄将军花振洪(蛇盘山大王绰号飞燕轻)

震寨门外领兵开狄将军褚彪(花花寨寨主绰号小呆子)

巽寨门外领兵振狄将军钱志(落鸿寨寨主绰号八把苛拿)

坎寨门外领兵威狄将军尤大肩(铁头峰二大王绰号粗扁担)

良寨门外领兵旺狄将军孙猛(王家口响马绰号没遮拦)

坤寨门外领兵起狄将军何壮(金钢岭头领绰号擎天柱)

这道榜文挂到寨外,那牛总本是一个血性人,既被他蒙心药迷住,就恨不得肝脑涂地,报效这位狄元绍。及至看见榜文并没自家的执事,就抱了自己的奋勇,踏进帐去向狄元绍说道:“启奏我主,在下初来投效,未有微功,心中惭愧。特来禀明我主,在下愿沿路迎上杨魁,施夜行的本领,将杨魁刺杀,免致大动干戈。”狄元绍道:“你既有这本领,若去刺杨魁,难保万无一失。我倒有个去处,现今查得统兵大帅是钦差张允明,他的行辕就在平望。你替我星夜到平望行辕,将钦差张允明刺死,就算你头一大功,将来定当重用!”牛忠见说,称了一声“领旨”!转身望外就走。毕竟不知牛忠可能刺杀张钦差,且听下回分解。

第159回 解迷药收服牛忠 留纸帖招呼钦使

话说济公见张允明因连日辛苦要去睡觉,那知牛忠这一回事故,早已晓得清清楚楚,便止住张钦差叫他坐在席上,到得一更向后,外面并无动静。张钦差心中想道:这位师父倒越过脾气越大了!当初他只要有酒有菜就可没事,此时他还要人陪着做些假话,说有什么先锋到来已到了半路,不是真做骗娃娃吗?正然用右手支着半面的头在那里想着-着,忽然一个家人走屏后蹑着脚轻轻的走到席前,把张钦差推了一推。张钦差把眼一睁,只见那家人就同哑子样子,用手向后面指指,又用手做了个人的样子,又做了这人抓着东西的样子。张钦差好生疑惑,方要开口问个究竟,忽然济公走出了席说道:“俺的乖乖!你来了吗?”只见他手望空中招了几招,接着了三件东西,向张钦差旁边一放,说了声“你看”!转身歪歪斜斜的直奔外面。张钦差把那接下来的东西一看,原来是寸半长、同韭菜叶子样的三支利剑,那剑上一面有一行小字,上镂道:“明人不做暗事,此件是我牛忠。”张钦差一听,晓得是江湖上的一个好汉过来行刺的,情知济公在此,谅来必无大害,大胆走到外面单看济公怎样办法?

是日却是十月十四二更向后,见一轮明月飞在半空,那天井里面连穿的颜色衣服,都辨得明明白白,但那行刺的刺客同济公圣僧,连影子都没一点。看官,你道这是什么原故?向例济公捉这些人色,大率指头一指,立时就可以叫他不动。这回怎样连济公都不看见的呢?只因这牛忠练就这夜行的功与众不同,他在屋上向不用脚步移动,皆是用指头一纳一蹿。他自由玉山动身,不分昼夜,不到两天就到了平望。拣了一个客栈住下,就去打探张钦差的消息并行辕路程。那知细查点,听说张钦差还在秦邮河工,不曾回头,心中好生闷沉。当下吃了些酒,太阳还不曾落他就睡觉,客栈喊他吃晚饭,他也不吃。到了一觉睡醒,已是起更之后,就听见隔房里一个客人说道:“老三你明日一早起身就喊我。钦差大人今日傍晚时刻已回了行辕,我明日事情多呢!”牛忠此时一听,好生欢喜,随即坐起将衣包打开,换了夜行衣,候着大众皆关了客房,他由短窗上一蹿身就上了对面的屋,连蹿带躐全由房屋上面,逢街过街,逢巷过巷,已到了钦差行辕。前半由头门直到大堂,连鬼都没一个,翻过大堂,见那门房里坐了四五个家人在那里谈心。他也不惊动他们,以为钦差必在上房,一径就奔了后面到了上房檐口,用嘴衔着刀,做了一个倒卷珠帘的架落。探头朝上屋一望,见里面倒也灯烛辉煌,却不见张大人在内。他便蹿到地下,忽见对上房腰门里面转出一个家人,搭眼看见了他,飞步就回。牛忠想道:事不宜迟,有了防备就不得成!一面飞步上屋,一面由豹皮囊里掏出三支韭叶剑,到了厅屋檐口,一翻身挂下半截。却见上面坐着一个和尚,下面看见一个背像,旁边一个家人朝他打手势子。暗道:这必定就是张钦差。顺手把三口韭叶剑对着项下发去。说时迟来时快,剑还不曾飞到,那和尚到了钦差背后,一起手把三口剑皆被他接住。牛忠晓得遇着会手,一拗身指头向檐瓦上一垫,已飞过三四重屋。就这济公把剑交张钦差这一辗转,及至跑到外面,屋上已干干净净不见一人。

请问济公法力虽大,已经倒不见他的影子,那定身法从何用起?济公所以看不见他,便飞身也上了半空,用那倒踏云根的法术,朝下面一望,但见一个黑汉,颔下一部钢须,穿了夜行衣,已离了行辕在那民房上一躐三四丈远。济公揣他形势,知他直奔东走,就紧一紧法抢到他的前面,望他跟前一站。牛忠此时正因不曾得手,一肚皮的心事,埋头望前直躐,突然看见一个和尚迎面落下,就着月色再一细看,原来不是别人,就是在张钦差后身接飞剑的。晓得有些不妙,飞步就想逃走,那知和尚一举手,把一只耳朵被他揪住,推车不由自主的,拖了飞跑。牛忠并想将那手上的刀砍他几下,不料真正是个心有馀力不足,两只手再也抬不起来,一直就任凭着济公,逢街过街、逢巷过巷,又回了行辕屋上。此时一众的亲兵都传集来了,济公纵步下屋说道:“你们各散,没有你们一些儿事。”众亲兵只得散开。只见济公一手揪着那人的耳朵对张钦差道:“你看好好一个小伙子,做出这种事情,可算也同得了疯病一样,待俺和尚同他医一医罢!”说着,举起拳头就在他背后“登”的一下,只见那人嘴一张,吐出一口银灰色的粘痰,朝张钦差望了一望,忽然望下一跪痛哭不止。济公此时已丢下手,晓得他心下已经明白,便同钦差走进屋里,也把他喊进。济公说道:“你哭的什么,想情是怕办罪了?俺和尚做主不办你罪,你就走罢。”

那人哭道:“小人哭的不是怕罪,正是求大人治罪!小人姓牛名忠,擒获金兀术的牛皋,就是小人的义父。小人可算便直忠良过了半世,不料那日在薛家堡吃酒,酒后就有人把小人送到小西天,小人也就糊糊涂涂了,帮那逆贼狄元绍调度干出这样的勾当,求钦差大人立时将小人正法,以为从逆者戒!”济公听说拍手道:“好汉子!”又向张钦差说道:“你怎样办理?”张钦差对牛忠道:“我看你这人大是可造,我现今也是用人之际,你可情愿跟本钦差从军吗?”牛忠道:“如蒙大人收录,牛忠当肝脑涂地!”张钦差道:“既然如此,你就在此候委用罢了。”随即就喊过一个听差的人,叫他“检套行李,安排牛将爷一个去处”。牛忠忙磕了一个头退下。到了次日,张钦差还未起身,将要披衣,忽见铺上二指宽一个纸条子,上写了个“明日会”三个字。张钦差一看,以为总是亲随拓笔字纸,并不十分留意,及到起身出外,牛忠已上前请了一个早安。张钦差细细把他一看,知道是一员虎将,不觉心中大喜。再一查点济公,听差的道:“一早出门,已不知何处去了。”张钦差再一细想,暗道:那“明日会”三个字,怕的就是他写的,大约他过江已会马家师弟、周家弟兄去了。张钦差见此时没甚事件,便将河工各事拜本到京。

方将各事理毕,只听外面听差的进来报道:“广陵四营官,已将兵马带来,现在辕门禀见报到。”张钦差把手本一看,只见一个是提督衔广陵营泰州总镇刘振玉,一个是记名提督钦点武探花及第广陵瓜洲营总镇陆殿邦,一个是实缺狼山营参将降补广陵营游府史公威,一个是总兵衡广陵有营守备束高。张钦差看完,分付一声传见,只见一个个顶盔贯甲挂着腰刀,见了钦差均行过礼,两边看茶坐下。张钦差便问:“诸位可曾临过大敌?”各人随从身边拿出一个履历来呈上。张钦差看了一看,见各人皆还有些军功,便说道:“此回虽系征的土寇,但那狄逆妖术多端,各位务要胆大心细,代国家尽力。你们兵马已准杨提督的札子都调来了吗?”四个营官回道:“皆已到齐。”张钦差道:“你们且就关帝庙驻扎,加意约束营兵,不许扰害百姓,候明日杨提督到来,再为派队开差!”大众唯唯告辞退出,各人自去安营。

话分两头。且言马家师弟、周家弟兄因济公圣僧约定十五日再会,到了十四晚间,大众酒后,因马如飞的住处靠近江口,济公过了江,谅情必先至他处。周家弟兄就旨在马如飞这里过行,他们也不睡觉,输赢是以酒消夜。到了天亮,各人梳沐已毕,就到后园里打两拳活动血脉。周家弟兄又顺便教教江标、冯志坚的硬功,马如飞又顺便教教周家弟兄的软功,直到太阳已下了屋,仍不见济公来到。各人吃了早饭,仍然坐在马如飞这里呆守,只听外面忽然的鼓声号声“呜儿呜”“冬儿冬”就同过兵样。这几位星宿除掉吃酒,本向来是个尖屁股坐不住,今日坐在一起等人,实在焦心不过,听说过兵,便一阵风似的皆奔江口而去。毕竟不知江口可是过兵,且听下回分解。

第160回 入官厅周信闯祸 剿贼寇大将兴兵

话说马如飞等专候济公,正等得不耐烦,只听外面鼓声十分热闹,便一同走至江口,只见一队一队的兵开差上船。也不晓得这支兵开往何处,见那兵身上的号衣,有镇江左营的、有镇江右营的,有镇江越河营的、有镇江焦山营的。那江口有二十多号船,一些兵皆纷纷上船,但只见多少哨官、队长押兵前进,却不见有主将。心中好生奇异,既然那旁边另有四号大船,后面艄上每船竖着一面斜角红旗,中间均用白绢做了大字:一个姓苏,一个姓徐,一个姓马,一个姓许。大众看了一阵,就迎着来兵向东走去,一直走到接官厅,却见四个营官皆坐在里面。马如飞却认得皆是本城的营官,但心中有点不明不白,要说是开差出外,这些营官坐在接官厅上,还有本城的官知府、理事厅在内,皆在一起,就同接官的样子;若说接差,这些兵丁下船,却又是个开差的样子。再朝接官厅栅栏上一看,靠了一面高脚牌,上写道:

钦命兵部左侍郎、提督湖西全营兼统领全军剿办小西天道匪、赐额外进士出身、侠义驸马杨,为谕办事:本部堂钦奉谕旨,饬调镇江广陵八营,会合钦差大臣张,统兵齐赴玉山,剿办逆匪。本部堂定于本月十三日出都,由水道专程前进,仰镇江预备江船两只,饬地埠差役照料过江,该郡官员并无须供给迎送等情,切切特谕,须至牌者。

右仰准此,限镇江缴。

马如飞把高脚牌看完才知其中原故。又信步向东再跑,但见设了一顶黄绫八人肩舆,两顶绿呢八人肩舆,提炉金锣停设满地,遮阳旗伞肩负沿途。但见那一扇一扇的衔牌:第一对是“钦命”二字,第二对是赐额外进士出身,第三对是湖西营提督部堂,第四对征寇将军,第五对是兼稽马政大臣,第六对是军装库总监督,第七对是兼管湖西水利,以后便是御赐的牌,足有几十对,大众顺路看去倒也觉得热闹,只一班职事由接官厅起直望东排,连半朝銮驾足足派有一里多路。

马如飞等沿途带走带看,走至尽头刚欲回身,听一众人飞奔的走着说道:“我看这样不好,怕的要出大事来呢!”又一个说道:“这小秃头多算些也不过十五六岁,怎么就这样利害呢?”马如飞听了这些话,就有些犯疑,再朝后面一看,不觉大吃一惊。忙向大众问道:“周信呢,他到那里去了?”周仁道:“我们还在接官厅西边看见他的呢,此时不知到何处去了?”马如飞道:“不好!我们快些回头,大约五兄弟又闹出事情来了。”周义道:“怪道过路的这样说呢,我们快走罢。”就此推推拥拥的一路寻来。但见接官厅外面围了一大圈的兵,他们这七个人想挤进去,又怕挤出祸来,无如站在外边,却再也看不见里面所为何事。忽然江标想起一个主意,对周礼道:“你站稳些,我要在你帽子上着一着力呢!”就此用大指向周礼帽子上一纳,周礼觉到就同帽子上飞了一个苍蝇来差不多。江标就此纳了一纳,身子登时悬空,再朝里面一望,原来周信叉手站在官厅中间,旁边一个跟随样子的人倒在地,面前还有一只打碎的破碗,一些官员在旁边叽叽咕咕听不见说的些什么话。

看官,你道这又是一回什么讲头?只因大众在官厅瞧了一会热闹登时就走,独周信一个人,他摇到官厅里面望了一息。恰巧知府一个跟随倒了一碗茶进里,这班奴才他们本狐假虎威惯的,一见周信一个和尚头,不僧不俗的样子,上前就是一掌,喝道:“还不滚出去!难道屁股作痒吗!”周信可忍得下去?膀子微微望外面送了一送,只听“通”的“当啷啷”一声,碗也打碎了,人也没气了。一些官看得真切,忙喊“拿人”!当下一些亲兵将他围住,却一个不敢上去,一些官也弄得无法可想。江标看得真实,就此你搭住他肩上,他搭住他头上,替换来看。忽然马如飞被一人在后面掐了一把,掉头一看,原来就是济公。大众见济公到来,皆过来问讯。济公道:“俺今上着当了,那处不曾找过,原来还在这里,快些过江罢!”马如飞道:“还有周信闹了事怎样走呢?”济公道:“俺来,俺来!”当下把颗腊头朝里一钻,走到周信面前说道:“你走罢!”又把那打死的人一把拖起,说道:“你起来罢!”只见那跟随忽然走掉,周信也便出来,看的人没一个不诧异。济公把八个人拖了一拖,又跑进一爿酒馆里,马如飞道:“适才你老忙了要过江,怎么又吃酒呢?”济公道:“俺记舛了,俺本约那人明日才会呢!”就此一顿酒吃到二鼓才散。

次日周家弟兄、马家师徒起了行李,随济公一同过江到了行辕。济公也不晓得什么叫做通报,领了八人一直进里。张钦差同杨魁看见随即迎出,到了里面,师父长圣僧短的非常热闹,把八营的将官弄得疑三惑四的,但那镇江营官因昨日接官厅闹事略微有些影子。及至济公坐下,后面韩毓英、哈云飞皆跑出向济公行了礼,济公见着便拍手笑嘻嘻的要闹趣。二人见众目之下不好看相,随即就跑到后面去了。周氏弟兄因初见张钦差、杨魁特为行礼,马家师徒也同杨魁道两下羡慕之意。张钦差随即分付开宴,一席济公、马如飞,二席周仁、周义,三席周礼、周智,四席周信、江标、冯志坚,张钦差自己同杨魁坐了主席;北向一顺也是四席,坐的八营将官;后面韩毓英、赛云飞也开了一席。入席已定,阶下军乐大作,张钦差举杯对大众道:“兄弟谬膺天命,主掌六师,惟愿诸君马到成功,渠魁歼绝,日后奏捷归来,当与诸君痛饮耳!”济公听完,忙站起来喊道:“张大帅,你这话俺不中听!今日吃了这一席酒,就要等着把小西天灭掉才有酒吃,俺和尚这不有命吗?这个罪俺是受不来的,你让俺走罢!”大众听了这话没一个不哄堂大笑。张钦差道:“圣僧你不必愁,包管你天天都有酒吃是了。”济公道:“还有一事要言明在先,假若要俺和尚出阵打仗,你要派四个人抬两坛酒跟着俺走,这就是俺和尚打前敌的开花大炮,是万万不能少的!”张钦差笑道:“自然遵命!”当下大家便欢呼畅饮,直到太阳西下方才散席,各营官均皆告退,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济公便从身畔掏出一张打金光寨的花名榜示,交代张钦差、杨魁用印张挂,到了玉山就好按队扎营。上写道:

钦命兵部尚书钦差大臣总督全军剿寇大将军张,为今将破金光寨各名开列于后:

公主韩毓英破中寨敌狄小霞

提督杨魁破中寨敌刘香妙

夫人哈云飞破中寨敌梁启文

先锋牛忠破中寨敌袁甲

乾寨马如飞入阵捉扫帚精邵竹

总镇刘振玉领兵五百敌乾寨菩提院和尚慧通

兑寨周仁人阵捉辘轴精陆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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