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第十二回众女客林下结盟刘学官雪中还债

续金瓶梅第十二回众女客林下结盟刘学官雪中还债

第十二回 众女客林下结盟 刘学官雪中还债

诗曰:

金谷平园春草生,当年池馆一时平。

何来乳燕寻华屋,似有流莺唤画楹。

客散声歌明月下,兵残砾瓦野烟横。

秦宫汉阙皆成上,流水年年不住声。

单说这古今盛衰之感,人世死生之叹:才是繁华,就成了衰落;才离了苦海,又堕了火池。生生死死,变变化化,谁识是前身,谁识是后世?昨日宫翁,今日乞儿,现世就有轮回。又说甚么地狱、天堂,来生一转。

闲话说起,再归本传。这汴京城有这七十二卫,俱住的是团营里的武职官儿。当大宋太祖开基坐了开封府,二百年太平世界。这京城丰富奢华,不消说的,只这京营武官们又没有边防盗警,吃着钱粮,日日擎鹰走马,品竹弹筝,好不受用。终日你一席我一席,都是蹴鞠打球,轻裘肥马。那些女卷越发是头梳高髻,家扮内妆。分明是良家,打扮的是妓样,珠珠翠翠。就是个小女孩儿,也学几脚俏步儿,挽的角儿高高的,在人前卖弄。因此,京城私窝钻狗洞,也都在这营卫人家里。他这些人豪荡淫奢,比着良民不同。有一个黎指挥,又有一个孔千户,俱在卫里前后居住,和这李团练、张都统、朱都监一班武官,都是一社。每人五十两银子摇会,又当孩儿香会——到了元宵,把这小孩子打扮各样故事,扎起二丈高竿,在顶上顽耍,用锦绣珠宝装作天上神仙模样,二三百队,吹打着游街。合城士女,上几万人争看。这个会也费几万银子。又有鳌山会、拔河戏会、汴河龙船会,京城五方之地,无般不有。那黎指挥、孔千户都是富家,二人相厚,俱年纪三十余岁不曾有子。常说:“咱二人日后有了儿女,定要做了亲家。”各人到家,和娘子说着笑了。妇人家也有一个会,是正月十五游泰山娘娘庙进香的会。这个庙在京城正北,有泰岳天齐七十五司各样神抵,大殿、牌坊、周围廊房奉敕修建,是京师第一个会常因此,到了元宵,这些京城士女出游,上千上万的。

那一年,黎指挥娘子、孔千户娘子,和这一班会上堂客,都约了庙上进香。进毕香,各家都带酒盒,在庙前一带汴河大林子里铺着毡条,打着凉棚,吃酒行乐。也有清唱的,吹萧的,走马卖解的,林子里不分男女,坐满了。因这孔千户娘子年小好顽,常叫着黎指挥娘子做亲家。原来这二人当年各有了身孕,众妇人有知道的,大家笑着道:“你两个今日割了衫衿罢!”那张都统娘子四十五岁了,也是个浪的,道:“我就是媒人,”即时,各上面前斟上一杯酒,就割了衫衿。从此,叫亲家不绝。日西回家,张都统娘子是大轿,军牢执藤棍前导,其余都是小桥回去了。到家各与丈夫说了。

后来两人见面谢了,真正称为亲家不题。

到了十月满足,这黎指挥先生了一女,八月生,起名金桂。隔了两个月,孔千户也生了一女,因十月半生,起名梅玉。甚觉无趣,也都笑着没言语。这些娘子们见两家都是女,道:“等他两个大了,拜成姊妹,也是亲生的一般。”不觉过了周岁,常把两下女儿抱在一处顽耍,两家往来,不分彼此,俱叫爹娘,也是常事。后来黎家金姑娘许了刘指挥家亲,孔家梅姑娘许了王千户家亲。不觉日月如棱,到了六七岁,两个女孩儿生的画生一般,没人不爱,常常在一吝里顽耍。从怀抱里就头脸相偎,也不像是两家的。正是:交飞峡蝶原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不在话下。

自古久治生乱,乐极悲来。这大金因童贯开了边衅,从徽宗宣和九年犯边抢进边来,童贯遮挡不住,只得上了一本,抽选京营英勇,要这些武职官善骑射的调往河北边关一带防守,就把这黎指挥调在怀州,孔千户调在真定,两家各挟家眷随营到任。临别时,只有两个小姑娘哭个不了。众人看着道:“这女孩儿非偶然,像是一路生一般。”

湖上鸳鸯亦有缘,朝来暮去泛波前。

无端共向沙头宿,一旦分飞又各天。

原来这些因果,俱是一点情根生死不化。只因潘金莲与春梅是一路托生,前世里两人情意相投,因此投胎在一个地方。

从小在两家如一家,后来还一样结果,岂是偶然?这段轮回应在后面不题。

却说吴月娘吃了一场屈官司,把家业卖净,剩了几两银子,不消半载,真无片瓦根椽。张二监生家要来修理宅子,不住使人催着腾房,招客开店。那吴月娘寻思道。“那里去住,又要使钱赁房。”好不栖惶。看看这高楼大厦、粉洞花墒,当初丈夫在时,娇妻美妾,歌舞吹弹,好不热闹。一个宅子闹烘烘,全住不开。如今一个寡妇,领着个五六岁孩子,怎么着住?又到了翡翠轩山洞石山子前,见那太湖石牡丹台的花都枯干死了,葡萄架久倒了,满地都是破瓦,长的蓬蒿乱草半尺深,也没人拔拔,那些格扇圆窗俱被人拆去烧了。前后走了一遍,放声大哭。小玉领着孝哥掐那扫帚菜吃,孝哥只在台子草里扑蝴蝶,拿蚂蜡耍,那知道是他的繁华旧地全移主,莺燕亭台不见人。月娘哭了一会,老冯进来,看见月娘泪眼不于,劝住了道:“这乱世里,孤儿寡妇的住着这个大宅子,空空的,到不如寻个小房住着,也省了口面。俺那西巷子里不是刘学官家一块闲宅子——三间堂房、一间东厨屋,临街有两小间屋,一间做过道,小小的个院落,又有二门小影壁墙儿,一眼好井。也是个省祭官老俞家住着,因城里不便,回村里去了,一月是八钱银子,和郁大姐家邻墙,厨灶火炕是现成的。”月娘听说,道:“冯妈,央你就去看看,和玳安去立个房状,且交二两银子定下。我看个好日子搬了去罢,这里恋着些甚么哩?也不过是个破锅、两张破床,不消几个人就搬净了。”说毕,老冯、玳安去了。

玳安回来道:“是西豆腐巷里,到是处好宅子。到了刘学官家,见他那秀才说了许多好话,只道不要房钱。讲了一会、还让了一两,只立了八两银子的契,还赏了我酒饭,才来了。”

取了历日看,是“九月十三日,移徙安碓磨”。到了那日,先叫了两个闲汉挑了床和板凳,一张旧红漆桌子、两个小凳子,又是一担破柜子和锅、盆、炊帚、碗盏等物,只一床被褥,玳安和小玉拿着,背了哥儿。吴月娘还要坐顶小轿过去体面些,赁了半日,他定要五钱银子,又雇不起。等到天黑,月娘和老冯走过来了,才使玳安和应伯爵说与张家知道。那日,赉四家是两盒子点心,一盒子糕,一盒子蜜枣,因月娘吃斋,就没敢买肉。赉四嫂过来看了,就是俞大姐从墙西过来道:“大娘来这里住好,强似在空宅子里。如今王招宣府一家都搬出来住了。——烧得破破的,住着也惊恐!”

不一时,刘学官家着管家来问,送了一斗大白米、一斗白面、两只活鸡、一方肉。送将来,月娘过意不去,赏了管家三百铜钱,使玳安去谢了。月娘说道:“咱和他没甚往来,如今也还有这样好人!”

时人满目炎凉态,此日仍存礼义交。

犹有火来烧冷灶,方知古道未全消。

原来人有一德,即有一德之缘,有一恶,即有一恶之报。当初西门庆曾与刘学官有急难相周,自然得此善缘。

到了年残腊尽,玳安小厮因夹伤了腿,又发了疮,出不得门。忽然天降大雪,一夜有尺余之深,满城中烟火萧条。

经乱后,谁家是丰足的?月娘起来,自己拿着扫帚和小玉把雪除了。看看灶上,少米无柴,孝哥没点火烤,只是哭。想起那红炉暖阁、美酒羊羔,穿的是貂裘,吃的是美味。当初过着这样日子,还嫌不足,今日那讨的一口好饭来给这孩子吃吃,也够了。心口念着,正是牺惶,听见拄杖响,原来郁太姐过来讨火。月娘时常供养这尊铜佛,烧香不断,就在香上点着取灯给他去了。月娘拿了一件旧绢夹袄儿,使小玉当铺当一千文,街上买米,只当了八百钱。不一时,小玉回来,满头是雪,使个小口袋盛着米,提着一条草绳,栓的五很大炭,又是四个大烧饼,放在桌子上,小玉上灶前烘衣裳去了。月娘下去烧起炭来给孝哥烘袄,一面烤着烧饼。小玉才去下米,又没有卖水的,只得扫雪为炊。想起西门庆在时,那一年扫雪烹茶,妻妾围炉之乐,不觉长叹一声,双泪俱落。有一词单道富家行乐,名《沁园春》:暖阁红炉,匝地毛毡,何等奢华!正彤云密布,琼瑶细剪,银妆玉砌,十万人家。碧碗烹茶,金杯度曲,乳酪羊羔味更佳。拥红袖,围屏醉倚,慢嗅梅花。

登楼遥望归搓,江上渔村柳半斜。见柴门静掩,一声吠犬,孤村冷落,儿阵归鸦,滑拙残灰,牛衣寒絮,市远钱空酒莫赊。应须念,灞桥诗客,驴背生涯。

这首词单说人生苦乐不同,光景各别。即如富家见此雪。

添了多少清兴!披的是狐裘貂帽,烧的是兽炭沉烟,打开那隔年的泥头竹叶,是着那窗前盆内梅花:或学陶学士扫雪烹茶,或学党大尉浅斟低唱,呼两个知心快友联诗、得意佳人度曲,看着那鹅毛细落,鸳瓦平铺,征呼豪饮,只恐怕晴了天,雪消泥滑,令人败兴。那知道山野贫民、穷村寡妇厨下无薪、瓮中无米,忽然大雪把门屯了,一把火也没处讨,身上寒冷,铺着床破芦席,儿啼女哭,那邻舍人家,借不出一把米来,又出不去,灶门口墩着烤那牛粪火,满屋都是臭烟。他望晴不晴,看着好恼。今日吴月娘先过的是前边的好雪,今日过的是后边不好的雪,那得不酸心落泪?从来说乍受荣华怎受贫?先贫后富好过,先富后贫难过了。月娘看着孝哥吃那冷烧饼,熬了些稀汤没油的两根白菜,吃了一碗就放下了。自家往这命上想了一想,道:“我终日听讲佛法,说那繁华是假的,要穷苦修行才得成道。今日这一点苦受不得,还凡心不退,该有此折磨。这样乱世,守着这个孩子吃碗粗饭也就够了!”只这一念,回过心来,上佛前上了香,拿着薛姑子送的那数珠,坐着念佛,自家劝自家,也就不恼了。

从来绝处逢生,月娘是个好人,自有活路。那雪下了二日,柴米将尽,可那里去安排!只见一个人,二门口里探探头出去了。玳安认得是刘学官家书童,问道:“来做甚么!”

那人没言语了。过了一会,就是一担炭、一瓶酒、两盘子挂面、一斗小米子。知吴月娘吃斋,说道:“多拜上吴大娘,这是俺大妈妈送的。因大雪里,你老人家没火向。还有一件事——等天晴了,自己来看,有话说。”月娘见雪中送炭,不觉满心感激,着玳安收下,又没个钱赏他。道:“小王,你把酒倒了壶里烫起来。和玳安吃了去罢,家里又没人吃这酒。”

那人不住下,跑的去了。月娘道:“他爹在日,人来人往,好酒好肉,不知养了多少人,没见个探头问声的。那里走出个刘学官来,这等看常!”

到了天晴,刘学官夫人一顶小轿过来,领着个丫头,掇着个皮匣锁着,先进去说了,月娘忙出来迎接。和月娘拜了,炕上坐下。月娘见这刘学官夫人有六十四五年纪,穿的是沉香色云绢披风,套着山茧绸夹袄,下穿的月白素丝绸白拖边裙子、大云头青缎子高底鞋儿,头上白了,稀稀两根簪,也不戴钗掠,青丝手帕搭着头,说:“这时没过来看看,通不得闲。”说了几甸话儿,就取过那匣子来,袖子里拿出个汗中,一把小钥匙,开了,取出五封银子,是五十两,放在炕上。月娘全不知道,问这银子那里的,刘学官娘子才说:“这是那年上山东去做学官没有盘缠,借的他西门大爷的,今五六年,常常记挂着,穷教官,凑不成块。昨日他爷从官上寄将来,着我自家亲交给大娘,还该添上利钱才是。难道受过的情,就敢昧了这宗账罢?何普做来生债,变驴变马也要还人!”说着话,小玉斟上姜茶吃了。月娘只要收一半,刘老夫人那里肯。月娘没奈何收下,谢了又谢,送的出门,上轿去了。

有诗赞这刘学官不昧孤儿债。

侠气文名海内闻,老来投笔效河汾。

素车义重存鸡黍,绎帐风情著典坟。

一诺何曾欺过墓,千金岂忍负高雯。

应来结草衔环报,多少人间狗疵群:

那《感应篇》说道:“负他财货,愿他身死。干求不遂,便生咒恨。”又说:“受恩不感,减人自益,得新忘故,口是心非。”单说这世上背义忘恩,骗了人的银钱,还要寻出个题目来说那人的过恶,又要占个地步,说自己不是诈取他的。小人昧心,无所不至。及至追债成嫌,兴词告状,就要倾他的家,害他的命,只为一点贪心不肯还债,结成天大冤仇。因此,仗义疏财的人遇此等事也就不敢慷慨了,宁可善辞,不可信真。也只为人心大险,全忘了那初心,只记着这后怨。俗说的好:“朋友莫交财,交财仁义绝。”那《感应篇》说那阴曹还债的事,小人些须欠少,死后变牛变猪来还的。那死者真魂托梦与他子孙:“速速来赎,免我受苦!”其子果然来还,赎他父母回家,把猪牛养着善终了的。如此等事,不止野史中载之甚详,也有如今亲见的。何况设谋用智,得了人几百几千,倚势恃成,夺的人好宅好地,那有个长远养子孙之理!今日刘学官一个穷教官,西门死后六年不肯昧孤儿的债,后来他公子刘体仁中了甲榜,子孙三世荣贵,总因不昧良心,恤孤念寡,天地鬼神岂有不记录他善功的?但不知月娘同孝哥将来作何结果,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十三回 陷中原徽钦北狩 屠清河子母流离

诗曰:

千古兴亡凭造物,逝波终日去滔滔。

汉王废苑生秋草,吴主荒官入夜涛。

满屋黄金机不息,一头白发气犹高。

总因人事繁华尽,往业多从劫里消。

这首诗单说世界众生不可淫奢太过、暴珍天物,上自帝王卿相,下至士庶百姓,俱生来有一定的福禄,享用太过,福过灾生。如古史上说那尧舜为君,土阶茅茨,这是太古淳凤,不可复的。就是汉文帝不肯造一露台,惜十家之产;宋仁宗夜想烧羊,怕御厨司为例,宁可忍饥,爱惜这些物命。古来帝王奢泰亡国,说之不尽,勤俭爱民的也自不少。所以国柞绵长,享太平之福,全在这点天心上。那《感应篇》上说道:“无故剪裁,非礼烹宰,散弃五谷,劳攘众生。”又说:”轻蔑人民,扰乱国政,逸乐过节,苛虐其下。”岂不是帝王的规鉴,士大夫的良箴?因此,佛经上说,这些五谷是地肺上出的,养万物脂膏,称为外命,绫罗是天蚕口吐的灵丝,万缕才成一匹,名日天锦。修佛果仙道的,再没有肯穿到身上的,不过粗布淡羹,粒米不敢抛弃。这些享天禄天爵的大老,穿着朝廷衣冠,紫袍象简,何等尊荣!前辈先贤还有布袍草履、公孙布被、万石君的浣服,以示俭德。如今未运不止,缙绅富室,彻底小衣都是绫锦,随意剪裁,才一着身,即赏与仆役。甚至贱人下妓,俱要依样学着奢侈,或是倡优后饰、市侩官服,只不敢带珠冠,赛品绣,其余珠玉云锦,一切僭用。京城地方淫奢更甚,妇人将白绫缠脚,软纱拭秽,无所不至。既然贵贱不分,风俗奢靡,因此天地生的物力不够,这众生作践的必要报应他。或是先富后贫,或是来生化作乞丐,手足残疾,耳目聋瞽,跪在路前讨那文钱不得。不是前世骄淫,化作这些饿莩,天岂有不慈悲他的?因他罪业如山,明明现报。如有在人上的,爱人节用,怎得到凤俗大坏?因上帝恨这人人暴珍,就地狱轮回也没处报这些人,以此酿成个劫运,刀兵、水火、盗贼、焚烧,把这人一扫而尽,才完了个大报应。这些众生遇此大劫,说是天运,不知平日作业太重,大家凑将来的。今日因西门庆身后灾祸,妻子流离,说入大劫,以劝世人惜福。

话表宋徽宗宣和年间,有一女子生了胡须,有一男孕生子。此等妖事,载在《玉堂纲鉴》上,难道是我做书编的不成,盖因国运将倾,阴阳相反,遂有此异,不消数年,大金兵入,这些荡夫淫妇、贼吏贪奴,平生积得罪孽尽投天网。

到徽宗北狩,才说是“宰相误我”,全不想自己不肯修德,用的是佞臣蔡京、王莆、杨戬、高俅、童贯、朱勉这一班人,或借边功封王,或进花石献媚。林灵素讲神仙,魏汉津铸九鼎。才筑了万寿山,千门万户;又修延福宫,碾玉堆金。忽然平地要筑山林,在西北上起一山,名日良岳。遗宦者下江浙等处取太湖山的奇峰怪石,劈凿玲玫,俱是一二丈高的、数万斤重的,一路拆坏民居,使车运船装,不知用民工几十万,才到汴京。闻这百姓人家有株好花好树,即使公人用黄纸封了,要拆开宅子,使本县民工连根移取,诈得良民钱银无数。哄那徽宗说道:“这不过山林之物,又非民间财宝,取之何妨?”全不想,这些石峰可是米元章袖来的?西湖上飞来的?把这奇石异草、苍鹿文禽都捕将来山上养着,在那奇松古桧之下,山石垒成曲涧,激水环作清流。从山上引下瀑布,周围上下,折碴回峦。有七十二峰,各有一峰为主,俱有佳名,日紫云峰、翠盖峰、玉几峰,种种不一,各肖其形。这山上又有三十二泉,泉上俱是芙蓉薛荔、野菊山花,蒙茸沿蔓在半山腰里,或悬在古柏高枝、紫竹黄杨、冬青石楠之下,千态万状,俱依唐人画谱,取江浙名匠裁成,总似深山光景。这泉上有十六院,院内各有美人掌管。或扮作女冠道士,就是刘阮遇天台的二仙;或扮成采药仙人,就是武陵源避秦的古洞。那些道院仙官,长廊曲槛,或在石缝中嵌出悬崖,或是山凹内转上绝顶,比那迷楼更巧,阿房还胜。这圣驾一到,各院中古董玩器、名画道书、棋枰琴几、钟磐笙歌、禅杖蒲团、纱厨暖帐,无一不备。又有那绿足赤顶的老鹤三五群,一声长唳,谷应山鸣;又有那锦毛长尾的山鸡百十队,乱舞乱飞,水边饮啄。这道君把国政交与蔡京,边事付与童贯,或是召林灵素石上讲经,或是召蔡攸来松下围棋,选几个清雅内官,捧着苏制的杯盏,一切金玉杯盘、雕漆官器俱不许用,逢着水边石上,一枝萧笛,清歌吴曲。

这道君不服御衣,戴一顶软纱道巾,穿一件西洋浣布,草履丝绦,耸竹曲杖,真似个大罗仙于、东华帝君。那日登高一望,见楼阁太丽了,又移了口外乔松千树、河南修竹十亩,俱是连土用布缠裹,大船装就,万夫纤来。一时间就风雨萧森、龙蛇蟠屈。真是国家有移山之力!道君就松竹深林起造了花板石墙、细茅粉洞,几座板桥,一带曲曲竹篱,栽些芦苇,又是一孤村小市,渔父酒家,俱有官人扮成布素,另一种凤流典雅。用的是素窑古碗、水磨桌凳,潇洒清幽,好一似云林秋色画,米芾墨皱山。但见:岳名良地,位镇乾官。几条瀑布玉虹悬,四而奇峰青黛舞。山半亭台,路径儿斜斜窄窄,水边楼阁,梯蹬儿曲曲弯弯。猿啼鹤唳,时时雾锁烟笼,水绕山回,处处草香花艳。古木架藤萝,偏临绝壑,孤村依水竹,斜映板桥。凄凄风景,龙楼变作山林、淡淡云霞,凤禁忽来糜鹿。百姓膏血移到,筑怨筑愁,千里车舟运来,贴儿贴妇。翠竹有情留不住,白云无语笑空忙。

到了宣和九年,外国进了奇楠香木,做就一坐团瓢,俱是紫槽香木磨成雕阑曲槛,安在半山悬崖瀑布之上,御笔亲题日“紫绣轩”,内设玉几端砚、古墨名笺,以备圣驾择洒。善作墨雁唐马,自打玉釜,写“宣和御笔”,赏赐公卿。也就是个清客的朝廷,仙人的皇帝。后来百姓取利的,都去网禽捕兽,栽竹盘松,连庄农不做。一个活觅有卖到十两的,这促织秋蛰都卖成钱,送在良岳山草里。那些地方官进媚,或献鹦鹉白鹏、翡翠杜鹃、玄猿雪兔,灵芝朱草,都栽在石眼中。又有一件怪事——向太行山顶发云的窟窿里,待五更发云时候,使瓶扣住,把云气装满,马上飞献,圣驾游山时,放在石孔上,也就茵茵蕴蕴的如出云一般,名日“贡云”。只因朝廷所好,天下奔走。那时士大夫各以花石相尚,一盆石竹也卖数金,终日招权纳贿。

那时军国钱粮,弄得个边事废弛,全无实政。童贯、张毁,引的金人入寇,东京、河北各处郡县上崩,那徽宗支持不来,没奈何,才禅位与钦宗,自称太上皇道君教主,终日在良岳上游玩。钦宗改年靖康,才用张纲,又革了以谢金人,才用老种经略,又停了经略。朝中还是蔡京擅权、馅佞蒙蔽,没人敢言。后来有个大学生陈东率着四百监生,击登闻鼓,上了本说道:“不斩蔡京,无以谢天下。”那朝廷才知道国本全倾,民心已散,下了罪已之诏,以招勤王兵马,又使第九子康王领兵救掇。金人两路出兵,粘没喝攻东京,斡离不下河北,各处雪片文书告急,逢府州县,瓦解冰消,那有一人遮挡!长驱过汴河扎营,直至城外。那些奸臣庸将还要讲和,再无个背城一战的。金人索岁市金银儿百万两,倾国库藏,也没有这许多。因此搜括官民,直至富户、倡优,无一不尽力聚敛。那些金珠锦绣、侈靡玩好,其贱如土。金人围汴,矢石用尽,把良岳的花木砍作柴薪,那些奇峰怪石,使百姓运来的,不知费几万取来,打碎了,在城上做炮屑,为御敌之物。紫筠轩的楠木,满城上烧得香烟不绝,把数年清供,金人一扫而尽,岂不是天报淫奢,以消人怨?那时,童贯、蔡京六贼臣,各已诛贬抄籍,殃及平民,扳赃追贿,有妻妾分赏军兵的,有即时斩杀,不留一人的。后来金人假名讲和,召徽钦入营,留住不放。到了靖康二年,把这徽钦父子,连皇后妃嫔、王子皇孙、官女数千,掳个馨净,拔营北去。那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杀得万户哀号,盈城盈野。徽宗过了汴桥,放声大哭,才知是蔡京父子蒙蔽朝政,不料天下到此地位。全不思自己为君不借民力,不畏皇天,一味胡弄,到了国势不支,推与儿子,没处收拾,把个天下轻轻送与大金。幸有康王泥马渡江,才延了南宋一百五十二年天下。总是奢靡浮华,上下偷安,以致灭亡,岂止天运!看黄袍加身,便知今日青衣北狩的因果:宋祖开基二百秋,当时天命有人谋。

契丹昔借陈桥返,兀尤今来汴水游。

烛影不明开斧锁,金臆失信自箕裘。

始终亡国皆好相,寡妇孤儿一,样休。

却说这粘没喝兵下了京东,斡离不分兵攻河北大名、宽东青齐一带,不消说焚杀之苦,百姓逃亡。单表这清河县地方是经过一番的。这些人家一闻得金兵过河,东奔西躲,星散云飞,那有军兵守城敢去截杀的。那知县已先怀印而逃,不消金人兵到,上贼放火乱抢起来。也是这清河县几年来人心刁诈、士女淫奢,该有此番屠杀。但见:东门火起,先烧了张二官人益的新楼,西巷烟生,连焚到西门千户卖的旧舍。焰腾腾,火烈星飞,抢金帛的你夺我争,到底不曾留一物;乱荒荒,刀林剑树,寻子女的倒街卧巷,忽然没处觅全家。应花子油舌巧嘴、哄不过渲关;蒋竹山卖药摇铃,那里寻活路?汤里来水里去,依然瓮走瓢飞;小处愉大处散,还是空拳赤手。

恶鬼暗中寻恶鬼,良民劫外自良民。

看官听说,大凡生死数定,有在劫的,逃也没处去;有不在劫的,偏有活路。临时恶鬼善神暗引那两条生死路。那一时,人的聪明机巧俱用不着。即如要往东走,忽然遇兵赶散,只得往西行,那有一定主意!人家还是男子领路,可怜月娘和这六岁孝哥,寡妇孤儿,那里藏躲?一个玳安夹伤了腿,小玉又是个老实丫头,从来不出门的,见人家乱跑,也只得和玳安背着孝哥,一行主仆母子,夹着个包袱、一床布被走出城来,也在人丛里乱走。心里糊涂,两脚总不住下。寻思一会,往那里去好,只得还往城西薛姑子庵里去罢,一时不定。只见黑雾黄沙漫漫的接天遮日,对面都不见人。小玉、月娘拉着孝哥正走,那些逃难百姓总是羊群乱窜,不辨东西,如山崩地震相似。俄顷间,金兵早到。但见:人人都戴雉鸡翎,个个紧穿羊皮袄。高鼻成群,拐子军连排铁马;蓬头垂辫,牛皮帐尽是金人。鸣呜角声振地,三军银甲似披霜;惨惨皂旗遮天,百里乌云如泼墨。风起处,神号鬼哭,马到时,电走星飞。幽冥遣下众魔君,阳世追来罗刹鬼。

那月娘、小玉紧紧扯着奔走,玳安背着孝哥,正在荒忙,只见金兵一冲,把这百姓们马踏刀砍,杀的杀,掳的掳,一似鸟惊鱼乱,那里还顾得谁来!这月娘和小玉搀扶着乱跑,回头看孝哥、玳安,不知隔在那里去。一回面叫着,那些哭声振地,喊杀连天,那里去找寻?眼见得一——母子分张,六岁孤儿抛路侧;主仆失散,中年寡妇走天涯。

未知月娘母子、玳安夫妇何日相逢,且听下回分解。

广仁品

第十四回 梦截发大士解冤 不食牛帝君救劫

诗曰:

春风秋雨自时时,天道从来隐盛衰。

一气不言含有象,万灵何处谢无私!

花随舞蝶吹还转,月逐浮云满又亏。

自是吾心同大造,尽驱幽细入炉锤。

《辛潼帝君救劫宝章》日:

吾一十六世为士大夫,未尝虐民酷吏。周人之急,济人之乏,悯人之孤,,一心如此,听命于天。天帝命为太玄无上上德真君,上主三十三天仙籍,中主人间寿夭祸福、死生贵贱,下主十八重地狱轮回。吾阅善衡,得忠孝功德者若干人,阅恶簿,得忤逆不孝、奸诈不忠、淫暴残贪者若干人,奏之上帝,以劫报恶人,以福旌善类。寅卯而后,劫运可骇。吾悯劫运将临,世人造恶无有穷极,故遣十恶大魔三百万、飞天神王三百万,又有大风、大雨、大火、大疫,收取恶人,以五道雷神主之,用克劫运,深可哀怜。今劝众生每日清晨持诵,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寻声赴感太乙救昔天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玉虚师相玄天上帝、金阙化身天尊,朔望诵《救劫宝章》并《大上感应篇》,以消罪愈,得免劫数。

又日:“今之士大夫恃其文章,孝行阴功略不加意,或父子憎嫌、兄弟分争,或恃富势而凌小民,恃才能而侮前辈,种种罪犯,难可解雪。人之一身,以孝为本,人多不孝,劫数将来,福力已尽,悔之何及!”

以上俱载在《文昌帝君救劫章》,分明劝化众生。不到了死临头上,人谁肯信?及至遇了大劫,兵火满地,死在眼前,却才信了,口中念佛,又不中用了。

单说这些世人,平日贪财好色、欺心害物、百巧百能,到了大乱,那些机巧枉然,把这不义之财一扫而尽,往往杀身皆因贪起。也有那真实好人,孝父母敬神明的,就在劫中,常有神灵显应。可见因果之报不爽。

且说东京有一贫民赵居先,父母止他一子,每日卖菜为生,天性甚孝,宁可自己减了口里的,每日必留些钱买些酒肉养他父母。父母年八十余岁,性甚严急,常常鞭打居先,受责不怨,照前奉养无缺。有妻李氏,一样勤苦。平日,一家供养着一尊观音菩萨,虽在灰屋里,晨昏焚香击磐,有四十余年不曾断缺。这一年,金人大乱,进了城逢人就杀。一月之前,见观音菩萨在梦中说道:“赵居先,你前世有一冤仇,该死在金兵完颜活之手,因你平日孝行不亏,上天加你寿命一纪,超了劫数。如前冤不解,来世也要还他,我今为你一家敬佛,慈悲救你。以待金人进城,你不可随众乱逃,在家闭门静坐念佛。等有一人持刀进门.生的铁面黄须,左眼有一疤纪,你可说他名字是完颜活,‘菩萨着我在家等你!’可宰下一鸡煮熟,他吃了,决不杀你。你央他使刀割下你的头发,算是还了冤债,从此可免来生之报。”赵居先醒来是一梦,与父母妻子说了,菩萨前,一家拜谢不题。

到了那围城之日,赵居先果然买下一只好大肥鸡,煮得半熟,又做下一盆饭,沽了五斤好酒,摆在院落中间,安下一把椅子,朝南居中写了一个红纸牌位,是“都督完颜活主位”。果然攻城之日,金兵进来,杀得这城里百姓倒街卧巷,俱弃家逃走,只有这赵居先一家关门,似有人在家。听了听,佛前磐声不绝,一似念经的一般。那完颜活提刀跃墙,先上屋一看,只见赵居先父子头顶香炉跪在庭中。看见果是梦中所说的模样,高声叫道:“完颜活老爷,观音菩萨分付小人等够多时。小人一家穷人,备下鸡酒,请老爷进来多少用些,也是一点穷心!”那个金人大惊:“你因何知我名字?”即从屋上跳下来,又看见他正南摆下香桌,甚是恭敬,满心欢喜,就取顺袋小刀将鸡割开,坐在椅上一顿吃净。赵居先斟过酒去,他老婆送上两大碗蒸饭,金兵甚喜,忙道:“我知你是个好人,如今不杀你了。’起来提刀佯长就走。只见赵居先拦门跪倒又禀道:“都督老爷,小人原是该死在你手里的,如今不死,来生还欠你一死,不如杀了罢!”那完颜活到笑起来:“有这等一个呆蛮子,如今不杀你了,到要叫我杀你。吃了你的鸡酒,就叫我杀也手软了,杀不得。”

赵居先那里肯放,说:“老爷既不杀小人,只把小人头发割了去,就是放生了。”那完颜活把头摇着道:“怪哉!我今夜梦见一白衣人送我一缕头发,变了一缕全丝,想你这头发是个宝物。既然如此,把头发放开!”这赵居先跪在面前,将头上挽的一个角儿,不勾核头大,原是个秃厮,不多些儿。

这完颜活又笑了,取下小刀,将头上长毛割了一缕放在弓袋里,又向腰问拔下一枝番字箭来插在门上,不许金兵轻人。

以此得全一家性命。才知道菩萨早已两下托梦以解此劫。若不是他的孝感天地,有此一番超度,既在劫中,那得不死!

如此等事,不止一家。有诗叹世人不孝,赞赵居先以孝免难:佛在高堂人不知,百年牛马可慈悲。

巢成雏去谁知母,月落鸟啼尚哺儿。

但苦遗金分未足,不知负米在何时。

富多骄子贫多孝,天道昭明那可欺!

《华严经》十住日:“菩萨于诸生发十种心,谓利益心、大悲心、安乐心、安住心、怜悯心、摄受心、守护心、同己心、师心、导师心。”种种佛心,不外“慈悲”二字,所以佛法先戒杀生。我儒家又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与佛道相同。只因大礼祭把不可断宰,因此只说“远庖厨”二字,以见圣遭通权,不拘小节。尝戒这杀生,只有这牛最不可杀。看官听说,凡世上生灵,如羊、鸡、鸭、鱼、蟹等物,虽各有一个性命,俱不该害他。这些物无益于人,自古有个庖牺圣人出来教人肉食,或是祭祀天地祖宗、奉养父母、朝廷宴会、婚姻宾客,原是废不的。如果以戒杀为仁,这是梁武帝的面牲、齐宣王的爱牛,都该平治天下。

虽是一点仁心,他却执在这爱物上,反不借百姓身家性命,争城争地,杀的人盈野盈城;好行小惠,却救不得身亡国破。只有这牛是自古耕田的根本,他生来不比虎豹害人、猪羊无用,天下万万生灵吃的五谷田苗是他种的,高田下地是他耕的,秋收一毕,还要与人牵车运载,把勉力用尽,只挣得一饱;死后更有苦处:皮、骨、角又为国家效力,就是零星碎骨,错成簪棒,血毛脑髓,熬做灯烛。世上畜类的苦,到了耕牛真是无量之苦,该怜悯他。因此佛经首戒杀牛,西域只食乳酪,那《感应篇》和《文昌宝诰》上俱要戒食牛肉。凡有三世不食牛者,子孙昌盛,有劝十人以至千人不食牛的,算一大功。可怪世人就是不能持斋戒杀。这一点牛肉戒了有何难亭?那众生昏迷,习性不改,只道这是迂谈,各人的命有祸福,寿有长短,一口牛肉有甚大事?除不知这一点忍心,现在阴鸳不行,还说甚么救雀放龟、仁民爱物?

今日单说这兵火大劫,有一家不食牛的免了大难,世人不可不知。丁野鹤曾有个《屠牛歌》,说京城牛死之多,杀牛之惨:燕市西番旧羌落,屠杀天生自安乐。都城用牛不计万,远近群驱就束缚。撑拄蹄角侧不起,弯张血目晴犹烁。饮刃一吼微带声,中节窘然遂解膊。庖丁见惯谈笑轻,一瞬十牛如振葬。众牛旁立相待死。毛角诚溅神自若。脔肪同登大沮盘,皮骨群分百匠措。死犹济物不辞用,生本利人代耕作。猛虎凶残出于押,赢犊力尽填沟壑。功罪报施已不均,造物何曾分厚薄!东风春草年年生,老牛死尽犊犹耕。

且说大明万历年间,金陵朱之蕃状元会试以前,梦一神说:“今科状元是镇江徐希孟,因他曾与邻女淫奔,上帝名勾去了。他家祖宗阴德与你家一样,状元定是你的。只有一件阴德——三世不吃牛肉,你家却无有,不能及他。

能戒了吃牛,状元定然是你!”梦醒告知他父亲,父亲笑不信,道:“应天府门前牛肉有名,谁肯不吃?”到了夜间,父亲也做了一梦,与之蕃所说一般。父子大惊,焚香告天,从此誓不食牛,来年果状元及第,徐希孟殿了榜眼。此近事,出自缙绅之口。又有一富翁专好吃牛肉,闻人说活取牛舌,美且大补,因先与屠家钱,说凡杀牛,先割牛舌留给他吃,后来此人生子皆无舌,落地即死,一女不能言语,临终嚼至舌根,牛吼一日方亡。如此显应。肉有何美,不肯戒且说这东京城破,金人进了城,有三个秀才俱藏躲在关帝庙,有个大供桌,外面砖砌,内却是空的,三人俱伏在里面不敢言语。到了半夜,中一人梦见帝君说道,“这二人去只留此一人,他不食牛肉三十年了。”其人梦醒,果然二人都去别处藏躲,只落下自己一人。明日,二人伏在别处,俱被金兵掳去。金兵入庙,亲向供桌下枪戳刀刺,再不曾搜着,得以全了性命。到了三日,金兵放火出城,这秀才忙忙奔家中找寻妻子,只见正在屋里坐的。细问他,道:“先随着妇女们出城乱走,到了夜里没处去,有一个大白牛引着到一破庙藏了一夜。今日兵退了,还是这个牛引了回家。才进城,这个牛不知那里去了。”秀才大惊。原来他三人约下不吃牛肉,后来这二人都破了戒,——“只我至今一家不吃牛肉三十年。在庙中帝君救护,在外妻子全生,岂不是戒牛的报应。”从此,邻里都戒了牛肉。这秀才刻了一部戒牛的书,各处传送。

当初,徽钦北狩,那宣抚使宗泽留守东京,又是个仁人君子,就发榜禁宰耕牛,说道:“金人乱后,民无牛力,以致日上荒芜不能耕种,如有私宰耕牛,如杀人之罪,行以军法。”因此救了多少牛命。不消一年,把东京荒田开遍,屯兵立寨,百姓俱来复业。又在河上立二十四屯,种田养兵。

金人知东京有备,不敢来攻,渐渐北去。宗泽上本请高宗回汴,那些奸相汪黄二人和高宗,都是被金人杀怕了的,先都建康,后迁杭州,一步步走的远了,因此成了南北分裂世界。可见这大劫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到了生死眼前,谁肯信这因果?后至太平无事,人又不信了。可怜一点善根,不食牛,有何难事,不肯遵行?后有《西江月》四首劝世:奉劝世人自爱,从前作过该休。天崩地陷不回头,何日是个了手。半世机关使尽,眼前何物堪留?亏人处处结冤仇,分明自作自受。

烧尽青堂瓦舍,家家生死分离。只因贪巧费心机,报应眼前现世。骨肉伤残可恸,满堂金玉成灰。转时又要占便宜,辜负皇天教诲。

好似破船过海,大家一体同心。一家人害一家人,波浪掀天胡混。拙的先推下水,巧的岂得常存?连船毕竟海中沉,还是自家倒运。

粟米三餐可饱,粗衣儿丈能温。吃穿以外是闲人,何苦劳心惹恨!清白传家堪敬,慈祥到处人亲。财多未必养儿孙,乱世多为祸本。

这四个《西江月》也只为世人过了乱世不肯回头,不畏天理,比已前贪残更甚,这个杀运还不得止。看这西门庆身后妻子的报应,便知这财是积了无用的。不知后来月娘子母那里藏躲,正是:春过冰消,过去韶华无色相;云开日出,后来聚散在空门。

且听下回分解。

戒导品

第十五回 应伯爵掠卖孝哥 吴月娘穷逢秋菊

诗曰:

忽忽枕前蝴蝶梦,悠悠觉后利名尘。

无穷今日明朝事,有限生来死去人。

终与狐狸同窟穴,却从蛮触斗精神。

槿花开落从朝暮,始信浮游未是真。

单表这天地的大劫,要翻覆这乾坤,出脱这些恶业,因此使生的死,死的却生,富的贫,贫的却富,贵的贱,贱的却贵,巧的拙,拙的反巧。这众生积攒的家私,算计的铜斗一样,一齐抢个磐净。花花世界弄作一锅稀粥相似,没清没浑,没好没歹,真像个混沌的太古模样。休说这百姓人家,先把一个大宋皇帝父子两人,俱是青衣大帽离了凤阙龙楼,在那牛车马脚下,妻子不保,随营北去,何况你我士庶之家,那得个骨肉团圆、一家完聚的?原来天运一南一北、一治一乱,俱是自北元魏至五代、六朝、唐、辽、金、元,更迭承统。好似一件衣服,这个穿破了,那一个又来缝补拆洗一番,才去这些灰尘虱饥,又似一件窑器,这个使污了,那一个又来洗沼磨刷一番,对去了那些腥荤泥垢;又似一个破铜铁器,这个使的漏了,那个又来毁了,另下炉锤打,造的有长的、短的、方的、圆的,还有造的两件的、三件的,也有还成一件的,随各家款制不同,终是这一块铜铁,尽他支炉改灶,又像一盘棋子,这一盘输了的,那一盘又下,有高的、低的,占了腹的、占了边的,或是角活两持,或是杀个馨净,才完了这场,你争我斗,各费心机。这等看起,一部纲日,把这天地运数只当作一个大裁缝、大烧窑匠、大铜铁炉火道人、极大的一个棋盘,岂不勾消了一部二十一史?看到此处,这世上的死生名利,一场好笑,这些虱饥污泥得有何得,失有何失?这些本领,要从各人心眼里看得明白,骨脊上担的坚定,不受那欲火焚烧、爱根拨乱,才成一个丈夫。岂不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阎罗老子见了我高高拱手,那得有轮回到我?可不知如今世上有这条好汉没有?

且归正传。却说那吴月娘和小玉紧紧搀扶,玳安背着孝哥,一路往人丛里乱走。忽然金兵到来,把拐子马放开一冲,那些逃难百姓如山崩海涌相似,那里顾的谁?玳安回头,不知月娘和小玉挤的那里去了,叫又叫不应,只得背着孝哥往空地里飞跑。且喜金兵抢进城去,不来追赶。这些人拖男领女直跑到十里以外,各自寻处藏躲。这些土贼们,也有夺人包袱的,也有报仇相杀的,生死在眼前,还改不了贪心狠毒,如何不杀!

可怜这玳安又乏又怕,忽望见应怕爵脸上着了一刀,带着血往西正跑。他家小黑女挟着个包袱。跟着应二老婆一路走。玳安也是急了,叫声:“应二叔,等等!咱一路走。——你没见俺大娘?”应怕爵回回头,那里肯应!玳安赶上道:“咱且慢走,金兵进了城放抢去了,咱商议着那里去。”伯爵骗的人家银钱,做了些生意,都撇了,腰里带了些行李都被人夺去了,还指望玳安替月娘有带的金珠首饰,就立住了脚,和玳安一路商议往那里去躲。伯爵道:“西南上黄家村是黄四家,紧靠着河崖,都是芦苇,那里还认的人,且躲一宿。”依着玳安,还要找月娘,又不知往那里去好。没奈何,跟着走罢。把孝哥放下,拖着慢走。这孩子又不见了娘,又是饥饿,一路啼哭。应二老婆看不上,有带的干饼和炒面,给了孝哥些吃。这孩子到了极处,也就不哭了,一口一口且吃饼。

走到黄昏时候,那黄四家走的甚么是个人影,床帐桌椅还是一样,锅里剩了半锅饭也没吃了,不知躲的那里去了。

这些人饿了一日,现成家伙,取过碗来,不论冷热,饱餐一顿。前后院子净净的,连狗也没个。原来,黄四做小盐商,和张监生合伙,先知道乱信,和老婆躲在河下小肛上,那里去找?这些土贼要来打幼人家,逢人就杀,年小力壮的,就掳着做贼。那夜里,商议要来黄家村扫巢子。亏了应伯爵有些见识,道:“黄四躲了,这屋里还有东西,咱多少拿着几件,休在他家里宿,恐有兵来,没处去躲。且到河下看看。”

见这妇女们都藏在芦柴里,没奈何,也就地打了个窝铺。到了二更天,听见村里呐喊,发起火来,把屋烧的通红,这些人们谁敢去救!待不多时,这些男女们乱跑,原来贼发火烧这芦苇,一边掳人,又抢这人家的包裹。月黑里乱走,谁顾的谁?到了天明,把玳安不知那里去了,只落的个孝哥乱哭,撇在路旁。应伯爵撇了,各人去躲,他老婆还有人心,道:“丢下他也过意不去,咱当积个天理,领着他罢!等玳安回来,交与他再做商议。”应伯爵只得带着孝哥。也没人背他了,跟着飞跑,只怕撇下他。一直往西去,要寻谢希大家,也都没有主意,顺着河沿而去不题。

且说这月娘和小玉叫了玳安一回,不见答应,人马乱撞,只得走开。要找薛姑子庵,全不知那条路是,随着这些逃难的人乱走。到了天黑,沿着林子里一南一北的乱撞,不敢住下。直走到二夏天气,不知离城走有多少路了。月娘哭一回走一回,只见面前有一条自光,照的明朗朗的,引着人走。听的狗叫,几间小屋露出灯光来,有个小篱笆门,是一家庄户人家。小玉道:“咱走乏了,月黑里又没处去,且等等,明日只怕玳安来我咱。”月娘没奈何,只得在屋后野场上坐下,着小玉叫门要碗水吃。这小玉推门一看,只见卜一盘土炕,坐着个蓬头白发八十岁的老妪,两扇柴门,站着个赤脚麻鞋二十多的贫妇。灶前牛粪,烧了一屋黑烟;锅里米空,煮着半盆黄菜。梁头上捆两束萝葡叶,门背后挂几把葫芦条。木扒一杆,日间打草喂牛,破犁二根,秋后耕田种麦。

小玉推开门道:“家里有人么?俺是躲难的,要口水吃。”只见屋里跑出个小媳妇子来,也没穿布裙,拖着两条裤腿,道:‘你是谁?这声响儿好熟,倒像大娘家小玉姐一般。”进屋去掇出灯来照了照,上下一看,可不是小玉么。小玉也看了一会,才想起来是潘金莲房里使的秋菊,因陈经济和金莲、春梅作了业,都嫁了,后来把秋菊叫他娘家来做了三千钱,就赎了去。今年二十二岁了,嫁了个庄稼汉,叫王有财,在这河崖上住着,两口小屋子,每日打柴,城里去卖。只有一个牛,着土贼赶了去了,他汉子去找,他娘和他守家。这秋菊极孝顺,婆婆着他去躲,死不肯去。见了,小玉说道:“大娘在屋后场上哩。”跑过来才清了月娘进屋去了。这老婆婆没眼,又聋,小玉把灯剔了剔,着月娘上炕一头坐着,忙去罐里倒水,做饭,好不殷勤。正是:歌儿舞女归何处,画角朱门住不成。

不及田家痴蠢妇,犹存一饭主人情。

按下月娘不题。且说应伯爵夫妇领着孝哥走的乏了,小黑女背了一会又丢下了,又哭又叫、几番要撇在路上。伯爵一行骂着道:“想恁爹活时,好骗人家妇女银钱,使尽机心权势,才报应你这小杂种身上。今日你娘不知那里着人掳去养汉为娼的,你倒来累我,我是你的甚么人?”那孝哥越发哭了。伯爵跑上去就是两个巴掌,打的这孩子杀猪似叫,又不敢走,又不敢祝倒是老婆心里过不去,道:“咱当初和他老子也吃酒,也吃肉,你就这等没点慈心?不强似你一路上打骂他,等到个寺院里把他寄下罢,也是个性命!半路上丢下这孩子,千军万马的,也伤了天理!”说的怕爵不言语了。

走到天晚,可可的到一个观音堂,紧闭着门,伯爵走渴了,叫门要碗水吃,老和尚开门请进去。伯爵见和尚去打水,役个徒弟,道:“老师父你多少年纪了?”和尚又聋,说了半日才知,答道:“今年七十了。”伯爵道:“你没有徒弟么?”和尚道:“命里孤,招不祝前日,一个徒弟把些衣裳都拐去了,还敢招徒弟哩!”怕爵道:“我有个孩子,舍在寺里罢!如今因路上没有盘缠,只要你一千钱做脚力。”老僧道:“可好哩,领进来我看看!”伯爵领着孝哥进来,和尚道:“好个孩子!几岁了?”怕爵道:“七岁了。”说着,和尚进房去拿出一串铜钱,伯爵接去了。又要留他住宿,怕金兵出营放抢,伯爵领着老婆一路往西而去。可怜这是西门庆恩养的好朋友。有诗以戒交结小人之报。

食客场中定死生,悠悠安得岁寒盟。

虎狼分肉呼知己,鹤獭成群号弟兄。

春到桃花偏有色,秋来杨叶自无情。

托孤门下冯罐少,狗盗鸡鸣不足评。

老和尚收下孝哥,问他是那里人,那孩子养的娇惯,又说不明自,只说他娘不见了,——“这个人,我不认的他。”

老和尚才知道半路里拾了来卖的,怕后日有人家来认,“还赖我是收留人口”,好不懊悔。想了一会道:“就是他父母我着,只当寄养他的儿子,待领去就领去。我一个僧家,收养孤儿也是好事。”就把孝哥剃了头,找出领旧破衲掇来,改成一件小僧衣,又做了僧鞋、僧帽,起名了空,教他打馨烧香,念经写字。那了空原有善根,也就合掌拜佛,和天生小沙弥一般。也是孝哥安身立命的去处,月娘舍珠雕佛的因缘。

世间绝处逢生,难中得乐,原是这等。按下孝哥在此为僧不题。

却说这玳安在河下芦苇中守着孝哥墩了一夜,谁敢合眼。只见村里喊杀连天,火把乱明,把河里苇柴烧着,男妇们怕火烧,都走出来,被这土贼抢衣裳的,掳妇女的,把玳安也上了绳。拴着些人们,到了一个大空寺里,坐着十数个贼头,一个假妆成鞑子,也有带皮帽子、穿皮囤子的,又没有弓箭马匹,都是些庄家枪棒。满满的一寺妇人,也有认的放了去的,也有留下的。这些壮汉们,拿来跪下,但说不做贼的就杀了。玳安寻思一会:“这些贼们且哄着他,临时再寻法逃命不迟。”将主意已定,问到他的名字,说是玳安。

一个贼跑下来看了,笑道:“你不是玳振寰么?”原来玳安号振寰,在西门官人宅里,谁不知道?下来忙解了绳子,请上殿去,有的是热酒大肉,都是村里拾来的,让玳安吃。玳安一看,才知道韩道国兄弟韩二捣鬼在这里做贼。问道玳安西门庆家的事,玳安才说失散在路上,应伯爵一处躲在河里,说了一遍,要辞了去找孝哥。韩二道:“你没处去。出门去,撞着人,连命都丢了。我有人,各处替你找找罢。这村里孩子们,我都叫来你看。”原来韩二和他嫂子王六儿、侄女韩爱姐领着接客,又被金兵抢去了,因此在这里做贼。过了二日,这韩二给玳安一杆枪,着他管五十个贼。那夜又去抢村,玳安瞧着无人,丢下枪,一溜烟走上大路,各处问月娘、孝哥信去了。真是:珠沉罔象无寻处,雁过秋空不定踪。

且听下回分解。

净行品

第十七回 给孤寺残米收贫 兀术营盐船酬药

诗曰:

风吹花片过溪头,或落重阴或落沟。

奴有卫青能尚主,功如李广未封侯。

穷通每自机缘合,巧拙难将理数求。

邹衍谭天聊自慰,免将忧愤看吴钩。

前讲过《感应篇》中所说暴珍天物、散弃五谷甚明,不必重纪。这佛经所说,多有抛米撒面,油、盐、茶、酒用的无节,死后堆积如山,罚他罪孽,折算他来生的。所以前辈不肯妄费一物。有一个京师大老的宠妾病危,自言杀的鸡鸭大多,要他偿命,力辩是主人所使,不得自主。旁有一鬼取出茶汁一缸,说:“鸡鸭虽不全责于你,这茶是天地的宝物,你一用即抛了,一年妄费了多少?”——口出此言而死。那大老亲见此言,以后用茶,必加水二次方换。可见,事无大小,俱有主管的。

看官定说此话太迂,今日讲一段有凭据的因果,出在《东京杂记》。说那徽宗朝第一个宠臣、有权有势的蔡京,他父子宰相,独立朝纲,一味掐佞,哄的道君皇帝看他如掌上明珠一般。不消说,那招权揽贿,天下金帛子女、珠玉玩好,先到蔡府,才进给朝廷,真是有五侯四贵的尊荣、石崇王恺的享用!把那糖来洗釜,蜡来作薪,使人乳蒸肉,牛心作炙,常是一饭费过千金,还说没处下箸。何况用的粳米,不知又费过多少淘洗拣择,才敢下锅作饭。他那大掌家翟云峰又是一个小宰相,六部大堂都是通家相与,一饭常宰十只羊,只用羊耳后一块肉,名日“羊脆汤”。因有席请客百十余位夜饮,想鸭头羹吃,不勾片时,就各人面前一碗。坐客大惊,又戏说:“还能再一碗没有?”翟管家说:“快添!”不多时又是各人一碗。坐客再不能言语了。只此一两事,可知权贵家暴珍的物件不可计算,那得不报应在后!

当时有一座给孤寺,与蔡京太师家紧邻。寺中有一长老,甚有道德,守的普贤行戒,不看经,也不化缘,只领着徒弟们打草种田,拾这路上抛撒的米豆、菜根,大众同吃。见这蔡太师家一条阴沟每日从寺前流过,那些剩米残饭、水面上的荤油有二三寸厚。长老取一竹笼,将这些粳米层层捞出,用几领大芦席晒在殿前。也有那些南笋、香菇、麻菇、燕窝,只用了嫩稍,俱撇在阴沟里,长老每日都一一捞出晒干,一封封包记,不止一年。及到金人将乱,蔡京父子先贬了远恶地方,行至半途,取回正了法,把家抄籍。那寺里陈米通计有十余囤,晒的干菜有几十篓。这长老也不肯自用,做了十数个木牌子,都写着“蔡府余粮”,每十石米是一囤。到了东京大变,这些权臣家贬杀抄没,人口俱亡,只有蔡太师之母封一品大夫人李氏,年过八旬以外,得因老年免罪,发在养济院支月米三斗。后到汴京失了,另立起张邦昌,谁还有管那支月米的?这些富民乞食为生,何况贫人?这老夫人左手执一棍拄杖,右手提一个荆篮,向人门首讨些米来度日。也有知道的,能可吃不成,也给他碗米。那不知道的,和贫婆一例相看,谁去揪睬他?一日行到给孤寺前,长老正在门前拾那街上残粪,蔡老夫人走到面前忙来问讯化米。长老不认得,细问缘由,才知是太老夫人,不觉慈悲,念了声:“南无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把那老夫人情入方丈,忙忙待茶,又备一盘点心、一大盆粟米粥、一碟腌的萝卜、一碟咸椿芽。老夫人吃完斋待去,只见长老取出一本册子,上写某年月日收蔡府宅内余粮若干,通计有八十余石,干菜五十余筐。那老夫人点了点头,才知道是福过灾生天不佑,官随禄尽命难长。长老合掌当胸:“禀上老夫人,此寺中有延寿堂,是接待十方老病大众的。如今不开丛林,久无人住,就请老夫人权住在此,把小门塞断,另开一门,招一个老贫婆服事。”指着寺中的陈米说道:“这原是蔡老爷的口禄,还该太太享用。老夫人只用这一囤十石,也还用不了。其余剩的米,也就着施给行路贫人,完了一场功果罢!”

不二日,收拾起一所延寿堂来,支锅盘炕,请老夫人搬了祝恰好街上有一个寡妇,无儿无女,情愿来吃现成饭,和蔡老夫人做伴。寺门挂一个施米牌,上写:“残米留众,米尽即止。”寺前立了一个茶棚,板凳十条、宽桌数张,摆些粗碗木箸,也有吃粥的,也有讨米的。东京城里善士们见给孤寺有此好事,都来送米送柴的。人心好善,远近相传,就堆下了许多柴米,立起个大粥场来了。每日鸣钟吃饭,何止有三五百人。或有年老无主穷婆,俱送延寿堂去祝可霎作怪,这蔡老夫人每日来那囤里取米,已及两月有余,忽然锅里盛着饭吃——那老夫人也不嫌那米陈饭烂,吃到第二碗,才待入口,只见这些饭都变成些螺蛳,唬的连忙把碗放下了。再盛一碗,看看是饭,待要入口,又变了一碗螺蛳,看了又看,别人碗里都是米饭。忙去报知长老,另往囤里取米,那一囤米都变成一囤螺蛳了,也有死的、干的,也有活的。当日传将出去,走了一寺人来看,都道:“好异事!”长老合掌道:“有何异事?”为说惕日。

一切众生命,皆从粒米生。

地气合天时,人力牛种苦。

耕耘收获功,春簸水火煮。

粒米得成汤,亦费十夫力。

朱门酒肉臭,道傍饿浮死。

奢用增减算,口禄亦如是。

佛见天雨花,修罗见刀戟。

业因种种现,饿鬼不得食。

目连持钵来,母食化为火。

施彼饿鬼食,彼足我亦饱。

米螺同一观,念彼观音力。

长老说偈已毕,才知这米是蔡府的孽,因不许老夫人享用。

自此以后,只在大众吃粥的灶上来取一碗去,又教他未曾举箸先念佛一百声仟悔,才可举箸。果然,依法念佛,才得平安不题。

却说这金人斡离不攻了河北,逢县破县,到了清河县,百姓逃走一半,或杀或掳,把这壮汉不杀的都拴了来伺侯攻城,推在前头,挡城上的炮箭。这掳的人不计其数。到了夜里,俱是铁镣扭锁,或十人一连,五人一连。别人不消说,那蒋竹山、汤来保、赉四、应伯爵,也都掳来锁在一处。到了次日,先要把胖蛮子吊起来打着要银子。——只有汤来保一向得了西门庆的本钱,在河下开了酒饭店,门前又卖青布,开钱桌极是方便,吃的黑胖,第二个应伯爵,吃的大人家好酒好肉,生的油光光一个大脸,不像穷汉,又得的西门庆卖宅子银三四百两,开了两个绵花店、布店,也吃的白胖。这金人吊在树上,先使爆头捣了十数箭,来保受不得,招出有一坛银子埋在家里。押着老婆起银子,原来天理不容,已被土贼掘了个大坑,没有了。回来说,只道是哄他,可怜两口一刀丧于树林之下。又问伯爵的银子,死不肯招。又使爆头捣脯脐,只一箭,捣的屎流了一裤,才招他老婆包袱里有卖孝哥那一千钱,还有几件衣裳、十两的一锭银子、两块零的。

金人打了有三百皮鞭,见实没有,也就放了。赉四领了当铺里取东西,金人把张二官家银子尽得了,把赉四和老婆都放了。只有蒋竹山又没银子,使刀背打得鼻口里流血,打到晚没有一分银。绑出去杀,才剥衣裳,只见沉甸甸响亮一声,和本书、一个包裹吊在地下。只道是银子,细看了一看,甚么东西,但见:圆陀陀一条生铁,似天王手里的钢圈;响哨哨一个铜舌,比老人肩摇的木则董药师造来杏林伏虎,孙真人执定橘井医龙。包裹里,陈皮、半夏、自术,黄芪,数包破纸卷柴胡,破书上,寒热、温凉、虚实、阴阳,百样单方记本草。才知是歧黄教下悬壶客,扁鹊炉边卖药人你道是甚么奇物?原来医家游方卖药,又没个铺面,不定个行踪,只将个铁圈摇起,响动了村巷中,有病的出来取药,说是过路的郎中来了,一名日“响传”,一名日“病皆知”。也有投着病好了的,也有投不着病无用的,还有错用药死了的。

他是草头大夫,骗钱就走,到是个救急的本钱。还有一件好处——药杀人,再不偿命。这蒋竹山在外卖药久了,一闻乱信,就把本烂药方、几样草药包裹起来,和那响圈藏在搭包里。蒋竹山见剥下这个东西,只道命在顷刻,那知道透出吉星来。那金将斡离不便问这是甚么物,蒋竹山才说起是个医家卖药的本钱。把个番将喜的跳起来道:“快解了他!这是个中用的,险不错杀了他。”连忙拿衣服与他穿了,教他坐下,取了一壶酒、一只大肥鸡、一块半生的羊肉,番将自己割了递与蒋竹山吃。

你说为甚么这样敬他?原来有个新得的妇人收做老婆,极是爱他,旧有心痛病犯了,吃不的饭,要叫竹山用药。竹山进去看脉,才认得是西门庆家李娇儿,嫁了张二官人,掳进营来。说此乃胃疼,非心疼也,不过一帖而愈。哄的个番将如得了神仙一般。也是他活该发迹,即时立了一方,名日“怯寒姜桂饮”:干姜草豆蔻良姜官桂各一钱厚朴(姜制)陈皮砂仁积壳甘草(炙)茴香(酒炒)香附各五分以上姜三片,磨木香同服。

竹山取开药包,内皆咀片细药,看着煎了,一服而止。把个斡离不喜的极了,赏了一锭大元宝,换了绸缎衣服,只在大营听用。

却说四太子金兀术,因立了张邦昌。扎营在汴梁河上,猛然得了瘟疫之疾,就要起营回北京,来传斡离不上东京分兵屯守。这斡离不星夜马上赶去,就带着蒋竹山去治玻到了大营,见了兀术太子,说是:“我营里有个蛮子会治玻”即传竹山进去看了脉,知道是受了南方暑热得的瘟症,只用了一帖麻黄桂枝汤,竹山在面前煎了,怕兀术疑心,先跪下饮了一半,才送与四太子吃,半夜一汗而愈。这兀术满心欢喜,赏了一件狐皮袍子、貂鼠暖帽、蓝缎番靴,又是金镀刀一口、合包一个、马一匹、金铜鞍辔一付,留着随他营吃一个千户的俸。一时间把蒋竹山抬在天上,就有数个番兵跟随,眼见的成了一鞑官了。过了几日,兀尤的宠姬阿答里夫人有病,看看欲死。竹山一问,知道是寒症,用了一帖四逆汤:大附子干姜甘草分作二剂,水二钟,煎七分汤服。

果然次日一汗平复如初。喜的个四太子把蒋竹山半步不离。那蒋竹山江湖熟嘴,又善奉承,兀术待为上宾。些些小事,该打的,该罚的,竹山说说就依了。满营兵官都敬竹山,称为郎中。

忽然有一起盐商的船在河下:一船是货、一船是盐、一船是粗重家器,久在东京,因大乱,要装载回扬州去,不料金兵到了,把船拿住,并盐商要杀,央竹山说分上,情愿出一万银子谢竹山。那日兀术太子打围回来与竹山吃酒,打着紧急鼓,胡琴、琵琶一弄儿唱的入闹,正是欢喜,竹山忙跪倒禀这客人和他是亲戚:“求不杀他性命,情愿把这货船都入官,还要谢小人二百两银子。”兀术便说道:“我这里用兵船使,叫他把船留下,只不杀他就是你的情了。也不消稀罕他那二百两银子,就这三只船,赏你那盐船,也卖一二千银子。”说毕,竹山叩头谢了,即传了盐商十余人——都是数十万之家,闻说免死,俱来叩见。兀术说:“你们俱是我的百姓,因要私回扬州,本该杀了,今饶免你一死,把这三只船俱留下我用罢!”每人赏了一枝令箭,金命水命,走投无命,只得叩头去了。兀尤使人河下看货船,都是苏木、胡椒、粗细绸布等货,约有数万金之物。又看家器船,俱是桌椅床帐、花梨木、铁力木、豆柏、楠木的家器、磁器,粗重不等,约有万金之物。只有盐船,俱是蒲包载盐,用绳捆垛在船上,使粗席搭盖,又没人来买,倒是滞货。兀术说道:“将这盐都赏了蒋蛮子罢!卖了盐,还是我官船。”可不知这船上甚么物件。正是。

运去黄金无宝色,时来瓦罐有雷声。

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十八回 吴月娘千里寻儿 李娇儿邻舟逢旧

诗曰:

白杨风急野飞尘,车马纷驰秋复春。

天地无穷身易老,山川如旧恨常新。

雨中果落空辞树,花外莺啼又送人。

柳絮何曾知去住,过江飘曳一沾巾。

单表吴月娘被金兵冲散,不见了玳安、孝哥,只领着小玉连夜乱撞,到了个林子里河崖边,几间草屋,点着灯,问了问路,却遇个穷老婆,灯下细看,才认的是潘金莲房里使的小秋菊,嫁了个庄家,在这里种田。慌的秋菊连忙刷锅做饭,宿了一夜。明日月娘起来寻思:“看他穷人家不是住处,可往那里找寻孝哥的信?”哭了又哭:“又没个男人领着,只小玉和我,往那里走?”真是寻思的没法。住不多时,他女婿玉进财回来了,也没找着牛,知道贼赶了那里去?见月娘炕上坐着,才知是大娘,忙来磕了个头,就取了木扒往场后担草,还要做饭给月娘吃。月娘过意不去,忙取出一根银掠儿,重三钱,叫他去买米,道:“你往城里去买米,打听兵的信,寻个人贴个招子,四下贴着找找,就在这近村里,咱还不知道哩!”秋菊道:“娘且住二日等等哥的信,这玉姐又没出门,小女嫩妇的,自己那里找去?只怕俺这穷人家没甚孝顺你。

这王进财极老实,穷是穷,他还待买个礼,去宅里磕头去。

大娘且住二日看!”说的月娘只得依着,也是没路了。不多时,王进财买了些米,使个破布褂子包着,又是一个大南瓜,买了些盐放在炕上,说道:“城里乱纷纷的,兵没去净,那里有卖的?这是东村里熟人家找的。又寻不出个写招子的来,前村教书的刘先生,我今请来了,他说还要五十个钱去买纸。”说着,那训蒙的刘先生进来,取了一块板,在锅台上写。月娘哭着念道:立招字人清河县西门吴氏,于本月十三日,有家人玳安带领七岁小儿——乳名孝哥,城外避兵失散,不知去向。玳安二十七岁,长面无须,穿青夹袄、蓝绵布裤、布袜青鞋;孝哥上穿蓝布绵袄、青布夹裤、青云头鞋。

如有见者,报信奉谢纹银二两,收留者,纹银五两。在河下村王进财家报信,决不食言!

招字写了二十余张,叫王进财贴在大路上,那里有个影儿?

月娘问道:“秋菊,这里到薛姑子昆卢庵多少路?”秋菊道:“不远。上大路往西北走不上三里路,过了河一坐林子,过去就望着了。上年随着会烧香,我也走了一遭。”月娘因住了二日,不耐烦,要换个去处好打听信,就和小玉出了那屋,要往大路问昆卢庵的路。秋菊穿起布裙道:“我送娘去。”

月娘和小玉、秋菊上了大路,走不多时,只见一个卖卦的瞽者从西走来,拿着那布写招牌,上是:“看阴阳吉凶婚葬,知八字六壬奇门。”月娘看见是卖卦的,问道:“先生你会占课么?”那先生道:“占课。是大易浑天甲子,那有不知的?”月娘道:“请先生在这林子树下替我占一课,是人口失散的卦。”那先生取出几个铜钱,就地铺下一片黄布,念道:“单单拆,拆拆单。”把钱摇了两摇,摆在布上道:“是个睽卦。睽者,离也,一时不能即见。世应属卯,该在东南方上讨信。日神是滕蛇,有小人驳杂,喜得子孙宫旺相,日后还有相会之期。”又变了一个家人卦:“这却好了!且喜天月二德,到处有救,贵人扶持,到前边就有信了。”占课已毕,月娘没带着钱,取下一个戒指,有一钱五分重,送与先生去了。

往前走了三四里路,过了一条小河,穿过林子,秋菊指道:“看着那些松树,就是薛姑子庵了。”说不及话,只见一个人穿着白布直掇,白布帽子,背着一条小口袋从林子过来,看着月娘,远远站下了。往前走不一会,小玉道:“这不是薛师父徒弟妙趣么?”走到跟前,妙趣往前来迎:“大娘那里去?好些时不见个信。”月娘问他因甚么穿白,妙趣道:“俺老师父着土贼火燎杀了。庵子里发了一把火,亏了大殿没有烧,把东西抢的净光,妙凤掳了去,三个多月才有个信,如今在东京姑子庵里,叫我去接他来。才去村里化了这些米来,且捱日子。庵里通不成过活了,大娘进去看看。只央了俺的个亲戚来看门,我才出来走动的。”

说话中间,早到庵前,叫了半日,一个八十多的老聋婆子来开门。月娘一行人进去,但见:佛座倚斜,钟楼倾倒。香案前,尘埋贝叶;油灯内,光暗琉璃。梅檀佛有头无足,何曾救袄庙火焚?韦驮神棒杵当胸,无法降修罗劫难。野狐不来翻地藏,山僧何处访天魔?

月娘只见后边三间方丈都烧了,只落了两间厨房,大殿的门也没了,梅檀佛也在地下放着,连供桌、磐炉都没了。月娘进得庵来,好不凄惨。先在正殿上烧起一炉香,拜了佛,妙趣让到厨房炕上坐下。正待去取米做饭,只见聋婆子道:“夜来有一个汉子来问道信,说是西门老爹家,往东京去了。”原来玳安找月娘不着,又来庵里问信。因西门庆托梦上东京找月娘,那知道月娘还在近处。月娘一闻此信,好似孝哥在眼前的一般,恨不得一时间母子相会,便道:“想是孝哥有了信,才往东京去。”又问道:“这是几时的信?”婆子道:“前日晚上些。他说腿走不动,要往临清河口里船上去。如今才二日,有人去还赶得上。”那妙趣又道:“早知他去,我和他搭着伴一路,接了妙凤来到好。”月娘道:“只怕还在临清河口里雇船,也赶上了。”说了一会,妙趣安下一张炕桌,请月娘吃饭。两大碗腌萝卜盯一碗苦瓜瓜韭,共盛着一大盆小米稀粥,大家守着盆吃了。月娘心里有事,只吃了一碗。秋菊吃毕饭,辞月娘回去了。

一夜俱宿在厨炕上,月娘和小玉商议:“如今孩子没信,玳安不得个实信,怎肯往东京走?想是金兵掳着往北去了。

我如今没了孩子,也是不过日子。为甚么坐的墩着,这里一头那里一头的,像个没脚蟹一般,不如大家赶到临清河口上找着玳安,和他一路走,强似在家愁的慌。”小玉道:“没个男子人领着,不知东西南北,兵慌马乱的,知道往那里走?”

妙趣接过来道:“大娘要去找孝哥儿,我陪你走走,也要去接妙凤,他在京里皇姑庵,是有处找。这一路上的女僧庵,他都有咱接众去处,不消下那饭店,咱妇道家也甚便宜。”几句话说得月娘心里定了,道:“明日早起来,咱先到河口上问问玳安的信,不该迟了。只是我身边没有银子盘缠,小玉腰边还带着几根簪子,卖着吃罢!”妙趣道:“我的奶奶!俺出门再使钱,不如不剃这根头发了。一个木鱼子,到了谁家门上化不出两碗斋来,你老人家管吃不了!”大家笑了。

月娘一夜没合眼。到天明,梳洗净了手,向佛前顶礼祷祝:暗中保佑早母子相逢。妙趣早煮了饭吃毕。妙趣怕白布衫不好乞化,依旧穿上旧皂僧衣,带了一个木鱼。月娘、小玉使旧手帕裹了头,项下挂了一串数珠。恐怕路途无力,小玉拿了一根拄杖——原是薛姑子的,也像在家女道一样。

三人打扮已毕,俱向韦驮前拜了出门,嘱咐聋婆子用心看守,往临清河口而去。可怜月娘自幼不出深闺,母子流离之苦:闺中少妇不知愁,春色年年满画楼。

晓起倩郎为傅粉,晚妆呼婢代梳头。

乱离零落如风絮,儿女飘流似水鸥。

今日关山堪涕泪,一条藜杖过荒丘。

不到了几日,早至清河口下船的去处。河岸上一个小小尼庵舍茶,认的妙趣是昆卢庵师父,忙请进去吃茶。这上船的人来千去万,那里找玳安去?原来乱后找儿的极多,月娘问了问舍茶的师父道,“这二三日里内,有个长大汉子三十岁的,穿个青布袄,找孩子的,不知过去了没有?”那道姑不知是那里账,就胡乱应道:“有这个人,过去了,只问上东京的路。”只这一句,投着前言,月娘放心赶去。走了二日,路上没有宿头,寻了寡妇家住了一夜。妙趣道:“奶奶你一日走不得几十里路,这几时到京?不如搭个人载船,赁他个后舱口,咱三人坐了,到汴梁。打发他再买上几升米,随着船稍上,吃饭也便易些。”月娘道:“随你怎样走罢,我一些力气也走不上了。”恰有一个小盐船带着些人在船头上,也有拿伞的,拿包裹的,妙趣久走外化缘的,他就知是载人的,连忙上船来和艄公打了问讯,说:“是一位奶奶上京探亲的,只赁你一坐后舱,到京与你一两银子。”艄婆请进去看了,在厨后船稍上,尿马子都全。妙趣扶月娘进了船舱。艄公问他要钱买米,妙趣道:“按人头一日两碗米算,下船总找钱罢!”艄公见是女僧,说话在行,也不计较。从此,月娘只在船稳坐不题。

却说玳安因在黄家村被掳,到了贼营,遇见韩二捣鬼叫他入伙,细问道他,方才知道他哥韩道国死了,他嫂子王六儿、侄女韩爱姐从东京逃回来,遇在村里,又被金兵掳去,因此流落在贼中。后来叫玳安领着一队贼去打劫村坊,他就丢了枪走了,又回清河县各处找问月娘去了。不料金兵来攻这土贼的寨子,杀了个干净,把韩二拴去。已是绑了要杀,亏他侄女韩爱姐就在金元帅斡离不营里做了夫人,正然吃酒,在傍弹着琵琶,看见韩二绑进来,有二三十人,见金斡离不分付要杀,爱姐认得是他二叔,认做了父亲,连忙跪下求饶。

这斡离不就都放了。贼们收在营里充兵,把韩二赏了个千总,随营听用。

那一日,从临清上船,要上汴梁去见兀尤四太子。这大船有两只:一只是斡离不坐的官船,一只是家眷船,掳的临清妇女不计其数。因韩爱姐会弹琵琶,又会奉承,枕席上把这金将军弄的昏了,把他做个小夫人,打扮的明珠翠羽、粉妆玉琢,和天仙巫女一般。那王六儿四十五岁了,还梳的水鬓长长的,抹上些胭脂嘴上,妆作老太岳母模样。那斡离不那知他母子是久在巢窝积年的。后来韩二捣鬼知韩爱姐得宠,也就作腔妆起岳丈来,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云缎蟒,束一条金铜透花的花银腰带,斜坠着一口倭漆鞘镜磨光龙吞口的腰刀,头戴一顶水獭皮罩红缨宝石顶的番帽,脚穿马皮绿线滚云头的战靴,日日在营前摇摆气势,那知道是积年的钻龟二打六!那一日上了船,放炮扯起大帅字黄缎旗来,那两座船前后行开,艄公打号开船,约有几百人,船上萧鼓并奏,彩鹤轻飘,真如凭虚御风而行。两边人船、货船、盐船,都开在两岸边去,问开一条河路,谁敢乱走?那两崖上都是连环甲马夹船而行,旗帜队伍一连百里不断。月娘、小玉在盐船后仓往外窥看,紧随他家眷船行走,这些光景好不热闹!

过了二日,俱是帮着大船住下。只见一个人从大船上走过来,从月娘这盐船上过,要去买烧酒。小玉上船取东西,看的甚真,道:“像是牛皮巷韩伙计他兄弟二捣鬼,只是胖了些。”忙忙和月娘说了。月娘不信,道:“他一家都上东京投蔡太师去了,怎么在这里?”原来这官船上格子封皮糊着船边上妇人乱走,看的极真。忽见一个中年的妇人出来,但见:水鬓斜拖,面皮黄白。年纪有四十多岁,唇上抹两溜胭脂;身腰儿三尺多高,脸上搽一堆腻粉。高底云头鞋,半村不俏;长眉涎瞪眼,惯战能遥久在暗巢开狗洞,更从假道做龙阳。

小玉看了,叫月娘出后船来看,道:“这不是韩道国老婆玉六儿。剥了皮我就不认得这淫妇了!”月娘正自疑惑,只见船边上又走出一个年少的妇人,有二十一二岁年纪,但见:金丝高鬏,一半是京样宫妆;油鬓斜梳,又像是市头娼扮。面皮不红不白,疑似英蓉出水;腰肢儿不长不短,犹如柳线临风。吞肩蟒袖,昭君马上少琵琶,到膝官靴,焉支山下无颜色。

月娘看了一会,认不出来。小玉道:“倒像韩家那小爱姐一一咱买了送给翟大爷的,只是出落的长大,胖了些儿。只怕也是他,不知几时回来了。”说不及话,只见两个盘鬏的番婆船头上叫:“韩太太,韩太太,来这里顽!”原来艄公拿着网,船上打鱼哩,引的些妇女们都出来看。内有一人在众人背后,见月娘、小玉出来看这大船上妇女,他却回头先看见月娘。那月娘只道在外边没人认得他,只管露出身子来呆呆的看,那知那人早已看得分明,高叫一声,“大娘!你怎么在这里?”这一声叫的,险不把月娘惊回旅梦秋江上,疑在故园明月中:云中孤雁衔芦,江上遇前群,池畔飞鸳失水,沙边逢旧旅。破镜飞上天,凑成团圆明月,双龙会人水,再连紫气丰城。莫道花飞无聚处,应知萍散有逢时。

月娘回头一看,唬了一惊,不是别人,乃是他二娘李娇儿。

从西门庆死后回了院里,又嫁了张二官人,不足三年,这遭被掳入营,他做了夫人。月娘不敢上这官船,只到前舱,二人相望流泪。月娘说不见了孝哥,要上东京找寻。李娇儿说:“城破被掳,如今要带上燕京去了,不料这里又得相逢。”看见月娘衣衫褴楼,满头尘土,就知道路艰难,连忙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子、一双金戒指,悄悄递与月娘。月娘不肯受,李娇儿道:“也是咱姊妹一点心,知道那里再得相会?”

月娘才袖了。大家拭泪而别,那王六儿看见,明知是月娘,躲进舱里去了。

一声锣响,妇人各进官舱。见斡离不岸上扎营,密层层都是帐房。到了五更,吹角起营,这大船上金鼓齐鸣,放了大炮,就是细乐悠扬,应着水声,吹吹打打,开船而去。李娇儿不敢出舱,推开一扇格子遥望月娘,垂泪不绝。

却说吴月娘在盐船舱里,不消半月,早到汴京城门首。

这还是张邦昌摄位,金兵乱走,没人拦阻。先使妙趣下船,当铺里把金簪当了二两银子,打发了船钱,然后下船往城里找皇姑寺。六街三巷,走了几处尼庵,俱不对话。又走了一回,见一个老婆婆在那寺前石台上坐着,妙趣打个间讯,进的二门,一群贫人正吃粥哩。问道了一声当家师父,只见长老过来道:“过往的师父,请吃些稀粥结缘!”那妙趣也走的饥了,看了看,男女两席:男子们在厨外地下坐着,妇女们在房里。一个大法炕坐着个老婆婆。但见:发垂白蒜,面皱黄纱。衣服槛楼,残丝破袄露团花,笑语从容,拄杖蒲席多道气。高坐无贫婆之乞相,举止有大家之威仪。

这是蔡老夫人,在这斋场看大众吃粥。见妙趣是个尼僧,打个问讯,忙请上炕,问有甚事到此。妙趣道:“有个在家女道来东京寻儿,还没个安身的去处。寻了几个尼庵都不凑巧,现在门外立着。”老夫人道:“快请进来!”妙趣出来清月娘、小玉进去见了礼,都上炕坐着。月娘把不见了儿来找,说一路苦楚,不觉泪下。老夫人便道:“不消去寻别庵,我这给孤寺留众舍米,既然没处去,且在我这院子里住些时罢!找儿子也要慢慢的探信,那有一到就有了的?”月娘也是无可奈何,见老夫人说话忠诚,细问了一遍,才知是蔡太师之母老太夫人,下来谢了。早有贫婆盛上粥来,众妇女吃完饭,过那边院子去了。这月娘暂寄给孤寺中,妙趣自去访问妙凤和孝哥的信息。不知将来月娘母子何日相逢,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且听下回分解。

戒导品

第十九回 宋道君隔帐琵琶 张邦昌御床半臂

诗曰:

万象纷华一化工,花开偏占上林风。

吴姬舞雪春歌急,汉苑题红夜梦同。

舞蝶恋香抛远塞,野莺衔片出深宫。

君听月下胡笳曲,多少园陵白露中。

《感应篇》上说:“赏罚不平,逸乐过节,阴贼良善,暗侮君亲。”况这人君为天下之主,人臣受君父之恩,岂无报应?

却说宋徽宗重和七年,童贯开了边衅,密约金人攻辽,后又背了金人收辽叛将张毁,金人以此起兵责宋败盟。童贯无力遮挡,只得把张毁杀了,送首级与金,因此边将一齐反叛。大将郭药师降了金,引金将粘没喝、斡离不分道入寇。微宗内禅,钦宗改年靖康。不足二年,掳徽钦北去,皇后、太子、皇妃、公主、宗室无一人得免。立了张邦昌为楚帝,粘役喝起营大抢,京城一空。这些番兵把民间妇女不留一人,车上的、马上的,那些没有姿色的,赶着空行,如羊群蚁阵一般,也有死的,病的,马踏车碾而过,尘上迷天、朔风打面。那徽宗道君皇帝和钦宗并太子,都上了牛车,戴着大青宽檐毡笠,青绢长衣,父子并车而行。前后番兵围拥,何止千百?那皇后妃嫔、贵人公主、有名的官官,另在车后,别有番将押着,两不见面,只是遥闻哭泣之声,一时间又隔在千军万马里边。夜间各有帐房宿卧,也不容在一处。过了汴河,迤逦往北而去。兵马妇女相连,千里不断,也不知有多少人烟。过了天雄,将次自沟界河岸边扎营。时八月中秋,那些军营帐房密密层层,四下角声吹起,明月满天。众番兵过了中原,离边不远,解鞍卸甲,也有饮酒弹唱的,也有操弄胡琴、打紧急鼓的。

原来徽钦的帐房安在围中,与这金将粘没喝帐房不远,满地都是番兵睡卧,四面又有栅栏,栅栏外又是人马,也不知几十重。八面周围,真是鸟飞不过。那上皇在帐中闷坐,只见郭药师送了一只牛腿,腥臭不堪,一瓶酒,酸薄如醋,想要对月下少饮一杯解解闷,如何吃得下?因赋词一首,遥忆当年汴中乐地,名日《望江南》:南朝事,回首梦中看。细雨草生金殿冷,小楼人去玉笙寒,切莫倚危阑!伤心处,汴水几时还?马角不生冰雪窖,乌头自断雁鸿天,朔塞夜漫漫。

行乐事,岁月几般般。微服狭邪花烂慢,石山良岳玉峨妩,四海怨伤残。堪恨处,边祸起无端。国丧不知犹信佞,身亡方悔误从奸,抛骨黑河滩。

赋词已毕,道君背手出帐,月下闲行几步,只有一老内监相随,人马无声。见番兵俱鼾鼾而卧,听隔帐筝箫胡乐一齐奏起,笑声不绝。望见红绒毡、银葫芦帐顶,像是粘没喝的帐房了。停不多会,听的琵琶凄凄切切,紧挡慢点,不是民间指拨。细听一会,是《昭君怨》兼带《汉官秋》:【新水令】上马娇俺本是巴山秀水藐仙姑,受丹青画工嫉妒。承恩来禁苑,上马去穹庐。朔塞驰驱,玉鞭稍指定了乌江路。

【驻马听】望乡引勒马踟躇,葱海滩头边月苦。回头乡故,雁门关外雁声孤。断肠苏武寄边书,消魂卫律河桥处,远辞了旧家坟墓。恨角声断送人归去。

【沉醉东风]第一怨第一怨,毛延寿征金魔赋,污蝉娟点紫夺朱。情着俺倾国容,明决定君王顾,到做了撇珊瑚、沧海遗珠。望断了昭阳美女图,因此上困长门、梧桐夜雨。

【殿前欢】第二怨第二怨,臣宰掌兵符,把边庭破坏,细柳稀疏。一任他甘泉猎马南来牧,一个价束手无谋。

弱君王没个主,谁堪诉?笑两班文武,那里有金城方略,只凭着红粉支吾。

【雁儿落】天山猎猛听见传箭令,敲边鼓,吹画角,擎鹰鹞,惊起了满山头雉与鸠,赶不尽四野里鹰和兔。

【得胜令]小点军呀!锦毛毡拥定老单于,列两行貂帽盂氏妇。密层层戈甲排番部,乱纷纷旗帜聚把都。吃着屠酥,乱蓬蓬毡前舞,打着番语,醉醺醺马上扶。

【川拨掉】大合围大合围,把军马分三部。走过了沙顶边榆、雪岭飞狐、黑海青蒲、玄茧伊吾。追的那虎奔荒区、雁落平湖,好一似电走霜炉、月映弯唬画角悲鸣,芦管吹嘘,下团营插下了皂雕旗帜,一搭里炙黄羊,传酪乳。

【七兄弟】雁传书见几行云雁影南浦,马头前落下孤鸿侣。待写个问平安、凄凄切切素帛书,你与俺问君王,把娇娇滴滴红颜误。

【梅花酒】琵琶恨斜拨着鸥弦自语,滴擅糟碎玉喷珠。大进鼓北风吹瀑布,小重山姜女哭城隅。风散雁,月啼乌;别鹤怨,只鸾呼;鹿失母,凤将雏;铁指拨,玉蟾蛛。恰便似楚重瞳赶散了八千义旅,虞夫人马上血模糊。

【收江南】下马娇呀!边庭秋尽老黄芦,待画个昭君出塞怨江湖。俺怎肯卸宫妆去国投沙漠,且趁着单于猎出,慢下了雕鞍金橙自嗟吁!

【鸳鸯煞】青冢怨雁书不到黄龙府,节毛落尽白狼渡。没要紧浣女投江,生羡杀屈父沉鱼。畅道是汉室婕妤,女流规矩,折不了俺中原礼数。黄陵位血湘妃竹,做一个青草冢绿裙腰,煞强似北邱山泉下土。

道君听罢多时,不觉伤心泪下。你道琵琶是谁弹的。原来玉熙宫郑婕妤平日精习这一套《昭君怨》,内有二十四拍,《上马娇》、《下马娇》、《思乡引》、《出塞引》、《鸿雁传书》、《大点军》、《小点军》、《大打围》,都是大套数。弹到月落乌飞、马嘶人起,那些各帐内淫声四起,全不可闻。道君怕番将知觉,不敢久立,悄俏回帐,连衣而寝。

又作诗曰:

东海群儿拜水公,围棋常赌凤凰笼。

醉中误失东南角,输却蓬莱一座官。

直至天明起营上车,遥望见一群内家,俱换了胡姬打扮,锦绣绒装、弓靴窄袖,簇拥着顺上皇车前而去。远远见一柄镂金螺甸曲柄琵琶,才知是郑婕妤了。又是一群战马雕鞍、绣裘银甲,却是南人衣装,轻弓软带,遥望着上皇笑嘻嘻而去,才认的是降将郭药师。这上皇父子垂头长叹,才悔那良岳的奢华、花石的荒乱,以至今日亡国丧身,总用那奸臣之祸。

不消一日到了北都,金主封徽宗为昏德公,钦宗为重昏侯,只给皇后一人、老丑官女十人,其余妃子俱分赏各营去讫。牛车一辆、护兵五百,迁往五国城,离辽阳三千余里。

金主说,“待乌头白了,马生出角来,召你回国。”从此丧生沙漠不题。

却说张邦昌受了金人伪命,立为楚帝。闻二帝北行,同百姓遥送于汴京南京门外,拜了几拜,百姓哭声振天。回了朝,要升殿聚文武百官共议登极的大事。有一羽林军吴革,是无名小军,平日勇力过人,专报不平,能使三百斤铜锤。

见张邦昌受了金人的命,合了城里二三百好汉,要大朝日子进朝打杀张邦昌,往江南献捷。不料有个锦衣卫官范琼先知其谋,密哄营军说是他谋反,夜间把吴革杀了,众人皆散。

这范琼自说是有保驾拥戴的功,强搜出城内藏的儿个文官武将,排班朝贺。那邦昌也不知天高地下,从御座上跌将下来,把个皇帝帽子,倒像着脚踢了十来丈远。从此,邦昌知无意人心不顺,也就不敢升殿,在禁中议事,一任金兵城里劫掠,把邦昌一个女儿也抢了去,不敢言语。因此,把各官都加了“权”字,或称权御史、权将军、权平章军国事。不消说他也是一个“权”的了。

却说哲宗朝有正官孟皇后极是正大的,因与刘婕妤争宠,那好相章谆串通刘婕妤,告孟后诅骂皇上,废了在冷官中十有余年,这是一件大冤事。那知天道暗佑这好人:到了靖康,金人把太后、美人有名的不留一个,都掳了北去,那知道冷官中还有个皇后,因此单单留下孟娘娘,后来在江南寿九十二岁而终。这却不是个因果?那时,有个大臣吕好问劝着邦昌道:“这皇帝不是好做的,金人把这个担子交付与你,那时节不敢辞,因为这一城百姓。如今金兵退了,你当真要做皇帝,行不的!九王渡江,已改了年号,不去上表请旨,人都要起兵来征讨你,怎么了?依我说,先请出孟娘娘来垂帘听政,一面遣官去南京请康玉回汴登极,这是正理。”

那邦昌从没尝着皇帝的滋味,又爱又怕。没奈何,请出孟娘娘来设朝,满城官民欢呼踊跃不题。

这张邦昌要看看这宫里光景。那时宫中掳不尽的官人,也还有五七百名;朝廷的床帐享用,也还有不曾搜到的。到了中秋,他就叫了儿个杀不尽的内官来,呼皇道寡的装起来,要幸玉熙宫饮酒赏月。那乱后的御厨司、光禄司官员久都散了,那有大宴?这些太监是惯奉承的,忙传与宫中老官官伺候御宴。张邦昌坐了一顶黄幔八仙小轿,八个锦衣校卫抬起,进的后宫,果是一日为君,胜似万载为民。但见:金钉朱户,岂止万户千门,漩阁琼楼,尽是珠围翠绕。掖庭曲巷隐帘拢,无非花貌,兽面铜环封锁阔,各有宫官。闻驾到,乐奏钧天,处处列金钗象管;但行幸,酒斟醚酥,重重上异果珍盘。龙围宝拄,果恩月影下鸾声;鹤舞瑶阶,合殿花香惊鹿梦。三岛路迷通良岳,五云光暗冷乾官。

邦昌进宫神魂不定,如醉中相似,真是看的眼花了。

却说这宫中美人名位不同,从来说三宫六院、三十二嫔妃、七十一御妻,又有贵人、才人、捷好二十四内院,有爵的女官不知其数,约有千百,住满了这皇官内苑。这金兵拣着有名的皇后贵妃去了,官里不曾细搜。况这些官人怕死,或是藏在天花板上的、冰窖里的、良岳山洞石缝里的,那宫中周围四五十里,楼阁穿廊,弯弯曲曲,那里去我?这一时,宫女存的还有数百人。中有一位夫人,是徽宗幸过,封为华国李夫人,颇通书画。原在良岳道观中管司文书,也是有名的了。此人是杭州选来嫔秀,典雅风流,精干吹萧鼓琴,一代绝色。有词日《满庭劳》:典雅安详,天然丰韵,江南体态温柔。更能文知诗,萧管度清沤。随意鬓髦钗卸,一笑时,红晕娇羞。

轻盈步,素裙长带,罗袜露双钩。腰肢常带弱,尤云带雨,善病多愁,抱孤琴自弄,玉坠搔头。偏喜是熏炉花垫,茗碗香铸。安能够、秦楼一曲,同跨凤凰游。

这太监要奉承张邦昌欢喜,那一时做着皇帝,知道是真是假,因有此夫人在内,忙忙去传来接驾。其实,张邦昌原无此意。那李夫人见宫中无主,二帝北狩,康王过江去了,妇人不过求那一时宠幸,原无甚么气节。这些内外文武大臣尚自苟免求生,何况妇女!这李夫人闻邦昌为帝,岂有不求宠幸之理。这里有徽宗游良岳的一套苏意下程,先使官人摆设齐整。惧是香楠器具、素窑玉碗、名酒异果、山海珍羞,抬了二十盒牙盘美撰。自己打扮出旧日官装,前后美人抱着乐器,坐了藤花小机,四人抬上玉熙官来。大几禁中规矩,上幸一次的,赐一锦机,二人抬;上幸二次的,四人抬。这李夫人常在圣驾左右,自坐着四人锦杭,真如天上飞琼、玉霄彩凤,冉冉从空而下。到了玉熙宫门首,见张邦昌小辇将到,照旧跪倒接驾。那邦昌如何当得起?忙叫落辇,轻轻扶起来,不觉肉麻心跳。玉熙宫是徽宗游幸之地,都是平台曲槛、幽阁回廊,不比外朝大殿。这李夫人引入一个小小阁子,都是白绫糊的香墙,碧纱糊的圆窗。每一?窗前,俱安就的御榻,黄罗绸幔,遍挂流苏;那御案上,笔墨书画、玉轴牙签,宛然如新。转上平台高阁,一路暗洞斜通,就有各样花石盆景,悬的鹦鹉,养的金鱼,黄杨翠桧、松盆水石,各有款制,真是玩之不足。到一处,就有茶食小果,细酌黛香,只游了半日,受用不荆张邦昌才知道做皇帝的光景这等滋味。

早已月上平台,照的画阁朱扉如珠帘玉箔相似。那季夫人已将抬来御宴摆在大理石方几之上,安了一张龙榻,绣垫香墩。侍女们竺萧奏起,真如天钧仙乐一般,这张邦昌就是一死!吹的魂灵儿从头顶里不知走到那天上去了。李夫人奉上西洋贡的一只琥珀大桃杯,斟上江南惠泉香酝,李夫人才取过一枝紫竹,轻吐朱唇,吹起关山调《梅花三弄》来。官人执牙板相随,真是引凤招凰,凝云度曲。邦昌又是一死!

吹的心眼里从脚根涌泉穴,不知麻到那国里去了。一曲未尽,在傍官女贯会逢迎,送果送膳,斟上一杯又是一杯。邦昌原没酒量,不知天高地下,醉眼蒙腾。起来小净,就捧过金盆浴了手,又转入一个暗暗小阁子去,却是围棋。李夫人摆下棋子与邦昌对着。原来夫人是国手,看这邦昌棋低,故意平了。又斟上一大玉杯西域贡的葡萄酒,听了一曲琴。

这邦昌从来不曾过这一日,意足心满,乐极兴动,不知不觉与夫人握手谈心。这夫人也就细腰偎近,忙取手缝的淡黄半臂来要与邦昌更衣。那邦昌不知宫中更衣就是行幸。那时月色正中,官女知趣,俱在平台上不敢进阁。李夫人早把邦昌外衣解去,自己倒入怀中,解下那贴肉一件罗衫来,替他换上半臂,露出雪自的肌肤。李夫人上前一把搂住,忙叫亲亲不迭。邦昌只得倒在御榻上边。原有卧枕、倚枕大小不同,堆在床边,这李夫人脱去底衣,透出香肌,高悬玉户,这邦昌又是一死!却是连骨酥麻,从心到肺跳在香水池中,不知死在那里去了。原来官中行乐,房术甚多,俱是奇方秘药。幸夫人早将香药入炉,暖如春水,香似幽兰,岂是人间常味!可怜那邦昌不曾经此,反惊的一泄而尽,把夫人久旷之情无可发泄,不觉罗衫透湿,怏怏而起。有一词《减字木兰花》:桃源惧入,春在落花流水处。洞转花溪,未到春归路已迷。乱红深浅,欲听啼莺声更缓,暮雨云横,但听花间滴露声。

原来金兵围汴,哄诱徽宗父子入营讲和,怕那宋家勤王兵到,因此劫着二帝连夜北去。只传了后妃王子们随驾,那金人大兵到底不曾入官,这官中陈设的宝玩还有来动的。张邦昌虽伪受金命,即是看家奴一样,怕金人回汴留作行宫,也不敢动内里的分毫。若论邦昌臣子尽忠的道理,不死就该逃了,虽死也不可受命,这是第一着;就要全一城百姓,不能逃躲,暂时领受,待粘没喝北去了,即时还归臣职,请孟后临朝,自己赴行在请罪,听高宗遣大将留守,这是第二着。为人臣子,有死无二,除此二着之外,再无个骑两头马的道理。就如一个寡妇,被人强逼成奸,虽不是本心,日后奸夫去了,还听那奸夫看守他的门户,何面日回来见他的丈夫,自然是该死的。如今张邦昌乘机受命,便说他是天赐的皇帝,私入官禁,僭用嫔妃,分明是臣奸主后,子纳父妾一样,禽兽所不为,天地所必诛!见那臣民不顺,又无兵马可守,才请孟大后临朝,又归了臣位,却私自入宫淫污御榻。

世上岂有这个傻呆?岂有不死的理?后来孟娘娘过了江,奏知高宗,把李夫人用非刑供出口词来,火暇死了李夫人。将张邦昌明正典刑,剐之于西市。史书上记了一行日:“张邦昌伏诛。”从古来,奸臣不少。王莽、曹操、董卓、朱温,都是自家取天下,不顾那君巨大义,止有张邦昌、刘豫替人做奴才,不免名灭身死,把自己妻女都被金人淫污了,贻笑千古,怎及得操莽奸雄还成的一个事业。此是昏主叛臣一段公案,却从淫污中来。所以收入《感应篇》中,讲由这亡国杀身的因果。不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游戏品

第二十回 李银瓶梅花三弄 郑玉卿一箭双雕

钟离祖诗:

生我之门死我户,几个惺惺几个悟?

夜来铁汉自寻思,长生不死由人做。

吕祖诗: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佛经道书先从断色欲入门,我儒家也只讲个寡欲。

看到屎溺穴中,真是轮回种子。

却说翟员外和一起帮闲子弟在李师师家厅上吃茶,忽然见银瓶掀帘子上花园里去了,不觉魂飞心荡,恨不的一时到手。托那侍儿巫云和师师说,要出一百两银子梳拢银瓶。巫云笑道:“我不敢提起,怕瓶姐知道骂我。你叫帮闲的郑玉卿来探探太太的口气,我才敢说,”原来郑玉卿才十八九岁,一手好琵琶,各样子弟六艺无般不会,又惯会偷寒送暖,自幼儿和人磨光,极是在行。人物又好,手段儿又高,汴京巢窝里有名帮闲小官,自从他父母双过了,千金家事嫖得精光,人只叫他作小郑千户。金兵乱后,又袭不得职,终日和人在巢窝里鬼混。那日在家,翟员外进来坐下,央他和李师师提那梳拢银瓶的话。郑玉卿摇了摇头道:“这件事休看的容易了,倒要费弯曲才得到手。你休看作是门里人,指望一说就成。皮狐打不成,还惹下一身臊。李师师是个见大钱的,把这银瓶娇养的比自己女儿还重十分,动不动说是道君选过的妃嫔,就是一位皇后相似,他心里还不知安下个甚么网儿,要打一个饿老鸥,你我如今拿着百十两银子,就要去破天荒采了鲜花儿,那能得勾?他就依你梳拢,给银瓶破了瓜,你不成一两夜就中跳开了?就讲包月包年,还少不得几百两银子,倒不如讲嫁娶,破着费五七百金。他这等个大体面,扯大架子,至少也还骗他三二百两陪送的妆盒,你不过净费三四百两,还不勾那包月的钱。”说的翟员外满心欢喜,道,“玉卿,你不在是个积年子弟,倒底算计的长。咱如今怎么去开口?”玉卿道:“终不然这样空手白去提亲,他不笑么?依我,明后日是李师师的生日,你买一付大大的下程,我替你先去探探。凭着我三寸不烂之舌,管成有几分准。”翟员外与玉卿商量已定。

到了正月十三日,是师师的正寿,这东京有名的行户,谁敢不来进奉他。就是旧日相识官员、内监都有往来。自家常养着两个长班书办,答应往来礼帖,倒像个缙绅家的体面。到了日西,礼节将完,郑玉卿打扮一身苏款:戴一顶玄纱软巾,斜嵌着古玉儿,穿一领乌绫碎云宋锦花样的直掇,又衬着一条水红花皱纱的褶桔儿,脚下朱红纱履、白绫细袜,手里拿着一个红绫鸳鸯汗巾系着银三事儿,又袖笼着出奇的一个大佛手柑和一大块沉香火,埋在一个寿字紫铜熏炉里,俱笼在袖中,熏的透体异香,——要悄悄送与银瓶的。他却要借翟员外的憨钱来卖自己俏。这是叶底偷桃手段,毕竟是在行的子弟。

安排停当,把衣衫抖了几抖,上李师师家来,让客厅上坐下。他这院里规矩,如要回了就说:“太太有病,久不见客。”如要见,就等一会才请到书房,又等一会,才出来相见,——这是御院里的规矩,比不的巢窝里没内没外,一把就抱在怀里。——分外还有许多腔调,如不依他,就说是不在行的,一世也不得见他面。所以都要尊他的。玉卿坐在前厅上,只见两壁排的俱是香楠木椅桌,当面铁梨木天然几,可间的二丈余长,上设汉铜大花瓶,插一枝半开的老梅,护瓶口又一枝宝珠大红茶花,傍倚着个周纹古鼎,足有六寸余高,香烟缕缕不绝。玉卿坐了一会,出来个蓬头小京油儿,打着一个苏州辔,纯绢青衣,拿着雕漆银镶盅儿,一盏泡茶、杏仁茶果,吃了,说:“太太才睡醒了,梳头哩,就出相见。”又等一顿饭时,另有一个侍儿,穿着织金豆绿衫儿、银红绫比甲,束着个花绫自汗巾儿,掀着帘子不进来,笑着说:“太太请书房中相见哩。”这玉卿又抖抖衣服,进入几层门户,弯转回廊,俱是一片松竹,太湖石边,腊梅盛开,又有两树红梅相映。进的五间书房来,师师还在绣阁未出,那得就见!玉卿坐在中间一个倭漆大理石小椅儿上,未见佳人,先看陈设,但见:正南设大理石屏二架,天然山水云烟,居中悬御笔白鹰一轴,上印着玉章宝玺;左壁挂东坡大字,题文与可墨竹淋漓,右壁挂米颠淡皱,仿赵大年远山苍老。但见牙床雕镂龙凤,悬挂着锦帐流苏,尽是内官陈设,香榻高铺文绮,平垫着隐囊绣覃,无非御院风流。瑶签玉轴,多藏着道笈仙函;端砚纹琴,俱列在朱儿素案。又有那床上盆松,三寸高技能向画图作干;笼中鹦鹉,一声巧语忽传客到呼茶。紫萧斜挂玉屏风,香缕细焚金鸭鼎。

读宋元史有感:

乱多治少使心悲,一段须倾酒一厄。

元末胜场王保保,宋家败气李师师。

郑玉卿看有多时,忽然湘帘高揭,官扇半遮,前后四个浓妆侍儿簇捧出来的是师师了。也有三十岁年纪,身子儿不短不长,面庞儿半黄半自,颜色也只平常,打扮得十分娇贵,穿一件天蓝翡翠漏地凤穿花绪纱衫儿,下衬着绦红绉罗袖袄,系一条素罗落花流水八幅湘裙,紧罩着点翠穿珠莲瓣,云肩宫袖,总是内家。一阵异香,兰芬桂馥。郑玉卿虽帮闲到他家,只见了几个侍女们,那曾见师师一面。见了这等一个威仪,如何不心惊骨软?早不觉磕下头去。师师用手搀起,笑容可掬,道:“这个礼那里当的起!”左右侍儿安了坐,玉卿取出礼帖儿——早把翟员外名帖换去,是他郑玉卿的名字,写:眷晚义男郑涟顿首,祝叩李母大夫人千秋。

师师看了帖儿,欢喜的当不得。早有从人抬进两架新漆篾丝食盒来,揭开摆在阶下,是一匹天蓝织金万寿字倭缎、一匹陕西姑绒云褐,俱约有五十余尺,红纸束的两大卷。使朱红捧盒盛着,才是烧羊二肘、烧鹅二只、烧肉一方、烧蹄一付。又是寿桃、寿面、细果八盘——无非松仁榛栗、荔枝龙眼,又是南菜八盘,无非天花香菇、鱼翅燕窝。又是两坛江南金橘酒。师师见礼厚情谦,玉卿年少标致,又会说话,太太长太太短,也就有些肉麻的光景,要收这小官做个门下安禄山的意思,即便分讨:“看酒桌儿,小坐坐。”玉卿故意起身说:“太太事烦,这些小礼孝顺,怎敢就好取扰?”师师笑说:“一后是一家了,家常便饭,坐坐何妨。”玉卿只怕扯脱了,如何肯起身,躬着腰又坐下了。玉卿看见内外有数十个侍儿往来答应,俱是浓妆艳服,珠翠盈头,只师师高挽官辔,横插一枝碧玉龙头簪子,单凤斜挑几个大胡珠,却是雅谈,更觉典雅。

不多时,捧出一盏桂露点的松茶来,金镶的雕磁茶杯儿,不用茶果。吃茶下去就抬了一张八仙倭漆桌来,就是一副螺甸彩漆手盒,内有二十四器随方就圆的定窑磁碟儿,俱是稀奇素果:橄榄葡萄、栾片香橙、山珍海错下酒之物,两副金寿字杯儿、一只银壶。才待斟上,郑王卿眼快,即忙接杯在手,先送在师师面前,早磕下头去,师师全搀不起来,喜的满脸是笑,然后回敬玉卿,安了座。才待坐下,只见师师唤巫云,伏耳低言,不知说句甚么,巫云飞也似去了。

酒过三巡,只见后院子一片笑声,见是两个侍儿掀起帘子,进来一位天仙,险不惊的襄王魄散、宋玉魂消。但见:晕红粉颊,却才梦醒扶来;淡绿眉弯,恰是晚妆重画。偷觑人一点秋波,内藏着许多羞态;泄露出三分春色,外安排无限风流。丁香未破雨中春,豆蔻初含枝上血。

这郑玉卿一见,骨软筋麻,忙起来作揖让坐,李师师才说道:“是小女银瓶。”坐在师师侧首不题。原来师师因玉卿送此大礼,拜了干儿,件件可人意儿,叫出银瓶来陪坐,即是兄妹之意。不料郑玉卿前世里积下欠债,该有此一段风流缘法。银瓶起来另行酒礼,还要替师师磕头,师师免了,又与玉卿拜了,各安席而坐。那些家妓们早筝竺管一齐奏起来。下菜斟酒,另有一班小童。真是汤翻香雪,肉脍银丝,俱是内厨制造,不与外边相同。我做书的到此也替他快洁。

何况郑玉卿一个才出胎胞的少年荡子,见了师师,眼里已是出火,又见了银瓶,只是心窝里乱跳。——不是动了心,倒像见了狼虎来吃他的一般,眼忙心乱,倒弄成一个木偶人了。这银瓶从来不曾见客,见了郑玉卿生得清秀风流,又打扮的苏意,虽是娇羞,把眼睛不住斜觑,见王卿看他,又把头低了。到底在门里出身,见这些侍儿们接客光景,自然会勾情卖俏。又况他年过十八,才色绝代,岂有不爱风流之理?当时彼此留盼,眉目送情,只嫌师师碍眼。无巧不成话,忽然旧日黄太监来送寿礼,师师起身收礼去了。落下银瓶,二人才敢放眼相看。玉卿扳话,就取出袖中紫铜寿字熏炉并佛手柑来,放在桌上,说:“是拙兄的一点心,送贤妹顽耍。见此物就如见拙兄一般。”银瓶分明爱,只推不受。不多时,李师师回来,银瓶说:“是郑哥哥送我的,我不好受。”师师笑道:“一家姊妹们,收了何妨?只央你郑哥替你早寻一家好亲,还要谢他哩!”只这一句,勾起了玉卿的话来,两相凑巧,玉卿把翟员外要求娶银瓶的话才提来说了一遍,道:“论起贤妹才色青年,就是配一个状元也称的。如今大乱以后,大家都穷了,那得班配?这翟员外也是洛阳有名的大家,着他多少尽个财礼,许了亲,只说要他招赘养母亲的老,日后就是个儿子一般,他也不敢忘了恩。他今年三十岁了,论人材也中中的,心里诚实,不是虚花子弟。如今只取他这个心罢了。”师师问道:“他出多少财礼,我这女儿是上皇选过的,休当作门里人看。琴棋书画,品竹弹丝,无般不精。就拿金子打这个活人儿,我也不换。少也得三千两来下聘,珠冠金镯,宝石环佩、衣服插带在外,也得千两才出的门。”玉卿笑道,“娘这话就说的远了。他一个百姓富户之家,那得有此?

如今叫他竭力凑个财礼,大吹大打的请些官客来下聘,不在银子多少,只讲过完了婚不许过门。到底瓶姐还是咱的人,刀靶还在咱手里,东方日子长着哩。那一时只由着咱摆布,不怕他猫儿不上树。细细嚼他强似囫囵咽,讲得财礼多了,人上不来,到是一拳的买卖,显不出咱娘们的做手来。”只这儿句话,打动了师师的心。取出一只汉玉紫鸳鸯杯来,足盛五六盏,斟个十分满,叫瓶姐双手送给玉卿,以作谢礼。

银瓶翠袖高擎,笋芽斜露,玉卿慌忙来接,早用手把银瓶手腕一掐,调了个暗情,两人笑眼传心。师师正要他勾扯挣钞,衔衍人家,那管他们嘲笑。

吃了几杯,大家熟押了,玉卿妆着醉道:“我闻的说一座好花园,叫儿子去看看,到外边也好说。”师师心喜,又见玉卿伶俐,就叫侍女们携着盒酒去看梅花,摆在园亭石几之上。这条路要从书房东厢后串到银瓶卧房前过去,才是园门。

师师前行,玉卿、银瓶随后,都有几分酒了。月色初上,正是灯节,街上游人热闹,师师要上小阁看河上花灯。玉卿步到阁上,才知是银瓶的卧房,存在心里。阁上香熏绣被、春暖红绡,是不消说的。下阁来到梅花树下,一方石桌、两条石凳,俱是花斑石,天然竹叶、松梅的,磨光如漆。玉卿、师师相对,取了锦墩来,银瓶横在师师下首,却与玉卿相挨。早已把暖酒斟在三个杯中,三人吃得各有春心,叫玉卿吹萧,师师却用琵琶随板,叫银瓶歌一套《梅花三弄》随萧。三人凑成一样,好不趣绝:【绵搭絮】绣闹清峭,梅额映轻貂。画粉银屏,宝鸭熏炉对寂寥。为多娇,探听春宵,那管得翠筛人老,香梦无聊。兀自里暗度年华,怕楼外莺声到碧萧。

【前腔】睡痕宜笑,微酒晕红潮。昨夜东风,户插宜春胜欲飘。系春朝,微步纤腰,正是弄晴时候,阁雨云霄,纱窗彩线重添,把淡翠眉峰懒去描。

原来师师酒量甚大,风月有名,打动皇上,全在枕席上用工,且有内美,虽夜夜,如女子一样,海内享名。人求一面,常费百金。这一向负个大名,不好接客,只偷藏两个心知旧人,做的不快。这一夜酒兴逗的春心津津欲动,看上这个郑小官在行,留他做个小闲,又拜成了儿子,穿房入阁的,好挡人的眼目。吃着酒,在石桌下把小小金莲轻轻一勾,这玉卿积年子弟,就知道了,连忙妆醉倒在亭子台基上,叫着也妆不醒,只说:“我走不得了!”师师笑道:“这小官家吃的老实酒,我见他杯杯干了,倒不藏量,叫巫云扶他书房睡去罢!”两三个丫头才搀扶起来,踉跄着往书房里去,师师也到书房,看着他连衣睡倒,教侍儿们取灯出去,各人知趣去讫。

玉卿见师师醉兴勃勃,淫心已动,扒起来跪在面前,忙叫亲娘,把师师抱在一张禅椅上,轻解红绡,早已浅抽玉麈。两人俱是积年,玉卿精强力壮,内材养得十分丰锐,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照依《嫖经》上“九浅一深、磨按抓揉”之法,把这妇人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不一次昏迷如醉,两情相对,贯注不休。师师觉美不可言,忙叫:“哥哥有这等本事,我今生再不离开你了!”又把上下底衣脱个净,马趴在玉卿身上,自己揣摩。玉卿竭力迎凑,直至三鼓方泄,力倦而寝。正是:三春未定裴航杵,一夜先偷阿母桃。不在话下。

却说银瓶见师师送玉卿书房去宿,早知其意,悄悄上那阁子上把灯吹灭,在那窗眼映着月光偷看师师送玉卿而去,心中也有些动情。女儿家没受这个滋味,只为玉卿吹萧点板,钩搭了几番,倒叫李妈先收在手里,就和吃醋的一般。

到了房中,连衣而卧,心窝里乱跳,又不知说的翟员外何等样个人,怎么得像郑玉卿一半也罢了。

却说师师睡到四更,酒醒力倦,起来净手。见玉卿睡的鼾鼾的,一身雪白皮肤,和个女儿一般,着实爱他。拍拍叫醒,道:“哥哥你自己睡罢,我到后房里去。天明了,丫头们看着不好看,倒是干娘把干儿子耍了。你往后常来常住着,人那里知道!”连慌取了床上的锦被,替他盖了去讫,不题。

谁知道这玉卿积年的乖贼,一心看上银瓶:“倒不料师师先把我来奸了。虽然有趣,还不如银瓶一朵鲜花,又不知是甚么滋味。”听了听正打四更,正月里天短夜长,这小官跳起来穿了个袄,妆去净手,角门全不曾关,院子静悄俏,人都睡熟了,一直蜇过东厢那银瓶的小阁子来。原来银瓶思情,花心滴露,只把房门轻掩,那知道玉卿走来轻轻启户,露的身子光光的,看那月色透过纱窗,照见银瓶解了罗裙倚枕而卧,叫了声:“冤家!我为你费了一场心,怎肯罢手!”

上前一把按住,忙解底衣。那银瓶故意星眼朦胧,低声问:“是谁?”那裤带早已解开了。玉卿余勇可贾,不敢猛进,只得口口口口。银瓶扭了两扭,也就不言语了。只见:蝶粉初开,莺黄未褪,颤巍巍花朵,何曾经雨打风吹?密匝匝云丛,略带些水香花气。初入桃源,溪转峰回犹认路,深探花涧,波明石动渐通津。此处自家知痛痒,直教鳅入菱窝;到来随地任浮沉,真似鱼游春水。

暮雨乍开三峡梦,轻舟已过万重山。

银瓶初破娇红,玉卿不敢大战,只得扶起,鬓乱腰松,下床来全立不住脚。玉卿抱起来,唇脸相偎,十分亲热。银瓶忽泪下道:“哥哥你有心,奴有意,只怕不得做常远夫妻。我又被你采去新红,日后如何好?”玉卿笑道,“姐姐放心!今日寻的这个主儿,全是个死桩,把你不要过他家去,只在这里,和包月的一样,你妈妈又收了我做他的拐,咱俩个似水如鱼,夜去明来,叫那翟员外打着幌子咱快活,到了几年再做商仪,这天下大乱,有了咱一对夫妻,那里不是过日处?”

银瓶说:“你既有实心,和你月下赌誓。”于是推开楼窗,双皿跪倒道:“月光菩萨,我两人有一个负心的,死于刀剑之下!”赌咒已毕,玉卿还要再干一度,银瓶护疼不肯,许下:“改日另来罢!”亲唇啮臂而别,不知后来翟员外与银瓶结婚如何,有分教:月老检书,添上几层离恨谱;风流续债,还他半世负心盟。

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二十一回 宋宗泽单骑收东京 张邦昌伏法赴西市

诗曰:

发枯身老任浮沉,更泥秋凤好苦吟。

新事向人堪结舌,残书开卷但伤心。

汴官花石成烟雨,汉代江山自古今。

跃马卧龙终草草,拍床不渡泪沾襟。

单表这君臣父子,为人生五伦的大纲。父母是生养我的,略有人心,再没有肯杵逆他的。就不能大孝,到底是天性上一点骨血,生事死葬,也还为自己一个体面,怕人说他是禽兽,只得勉强去做那孝的模样。若论这个孝字,除了大舜、文王,也完不到十分上,只略有几分,也就是今之贤者了。只有君臣一伦,比这孝极是难的。因此,忠臣义士,到了国破君亡,要舍了性命妻子替那国家出力。又有那强敌在外,我兵微将寡,敌不过外寇也是死,又有那奸党在内,忌我成功,朝廷信了谗言也是死。做那太平的忠臣,不过清白守法,还是易事,只有那国势将倾,君孤力弱,把这一手擎天,不惜身命,明明破着一死报国,往前做去,这才是忠臣义士,所以诸葛孔明的《出师表》,郭子仪单骑退虏的功,至今凛凛如生。也只为鞠躬尽瘁,死而后己。自古来,史书上纪这尽忠死节的能有几人?

却说宋朝靖康之变,金人掳二帝北去,高宗渡江改元建炎年号,这河北、东京百姓,抢劫屠杀去了一半。受本朝二百年恩养,淮肯顺了金人,听那张邦昌的乱命?或是哨聚山林,保守村落,千百为群与金人对杀。那粘没渴大军撤回,止存了一营金兵,往来河上抢掠。这些百姓立赵大寨来,各尊出一个头目,远近相连,不下几百营。一先还怕金兵的连环甲马,只如今一味野战,只用大木棍棒,连盔带甲打下马来,或用大斧专砍马腿,使水湿透绵袄为甲,箭不能伤,使长钩勾住拖下马来,打个稀烂。弄的金兵不敢过河,这些百姓胆越大了。从东京沿河一带都扎了寨,陷马坑和鹿角排满了。因不听张邦昌的号令,俱扯起大宋建炎年号的旗来。又有山东梁山泊招安后散了的喽罗,河北王庆旧日的草寇,凑成了一百余万的人马,豪杰响应,只不得一个主将,无所统一。

那时,高宗在建康,都御史赵鼎特上一本,荐了副元帅宗泽,因屡战败金人,连奏了七捷,手下名将强兵还有三万余人,使他留守东京。给张邦昌一道旨意,迎请孟大后入朝见驾。这宗泽自金人围汴,同康王统兵入卫,久负重名,一片忠心,也就是汉朝的孔明、唐朝的郭汾阳了。

建炎二年七月,奉了旨即日上路,把前军分遣各路防守,自己只落得老弱军不上一万。这汴梁城大,如何战守!

何况这汴河远近城堡有百十处,尽被金人拆毁,从前整顿,无兵无饷,民逃地荒,真是无可措手。高宗又被汪黄二人吓的往南迁到浙江,还要下海,也是个孤注,分明把汴梁弃于度外。就是请兵请饷也是无米之炊。当日同事有都统制曲端,是个名将,与宗元帅一力同心,誓要报国复仇,迎回二帝。两人商议说:“东京搜括已空,城外人民逃荆略有身家的,俱投入土贼结寨,俱从着河北、大行山的大寇王善,不下一百余万,又不能征服他。如今外防金兵,内防山寇,孤立一城在众围之中,又少粮草,又无救援,此兵法所忌,怎敢轻进!”宗元帅沉吟一会,忽然大喜,向曲统制说:“我的兵饷俱有了,烦将军领军先到汴梁宣了旨意,使张邦昌奉孟娘娘还朝。我只要一百人马相随,自有调度。”曲端再问,宗元帅笑而不言。次日,曲统制领兵去了不题。

这宗元帅见一带河边立的屯堡甚是坚壮,各有旗幡,上写建炎年号,就知人心不肯忘宋,各怀忠义之心。只此百万土寇,若肯降服,就是百万精兵。立下屯田,各有汛地,不强似我另去招兵买马!心中算计已定,作招兵檄书一道,先使人四下飞传,把那东京留守元帅的大旗使一人导前,只使百骑后随,俱是轻裘软带,不用兵甲,往太行山一路穿营而去。但见山势好凶:连燕带赵,接岱分嵩,居天下之中央,控四方之要地。山势婉蜒走游龙,峰峦出没,林麓弯环如伏蟒,草树阴深。千重紫翠,藏的刽子手吃胆剜心;百里烟云,隐着吃人鬼青头红发。但寻常春难油挡,打人为粮,全似剥生的朱桨;但行动刀山剑树,婴儿贯槊,不让赤地麻胡。逍遥乱世恶魔君,扫荡乾坤真大岁。

却说这太行山大寇王善,原系秀士出身,因欠蔡京小总管李安的债,被他扯衣面辱。后来他把李安杀了,投上梁山泊。因宋江受了招安,他却同着些喽罗不愿去的来河北和王庆一伙,坐第二把交椅,占了太行山大寨。这时王庆死了,他见金人围汴、二帝北狩,因此连合河北、山东豪杰,四方响应,有二百万人马。各府有一大头目,州县村镇俱有小头民立了烽墩,传箭为号,把金兵杀的全不敢过河。这王善常有报国忠心,只不得个道路。那日营中正坐,见有报来说宗元帅亲自招安,先送上檄文一看:大宋建炎二年七月,钦差提调山东、河北军马宣抚防御知开封府事兼留守东京大元帅宗,为普天同愤,合力剿贼,乘时建功,立膺爵赏享:切照金人肆虐,蹂我社稷,二帝北辕,万姓切齿,此臣子不共戴天之仇,实英雄一举封侯之会也。本镇三战河北,王彦挫其前锋;再进河东,刘衍擒其酋长;敌之虚实已在目中。当国家之再造,非一木之能支。今见两河、三晋、山东、山西虽寇骑纷坛,豪杰联络,众心成城,不下百万,尚念我祖宗之节沐,不忘天地之同仇。或据田横之岛,各怀鲁连之愤。义旗所指,何敌不摧?同心所攻,何怨不雪?本镇亲奉俞旨,面赐虚衔,凡属首领之大小,各安品级之尊卑。倘有奇材,耀以不次。前所迫勒,一概赦豁。犹恐彷惶歧路,坐失事机。本镇单骑入营,面颁赏典,沥血投诚,各宜鼓励!特檄。

王善看毕,传令大小头目,人人愤激,即时忠义堂鸣起聚众的鼓来,披挂整齐,迎接宗老爷。

不多时,只见宗元帅的帅字旗先到营前下了马。这王善率领营将二百余员,俱盔甲鲜明,在路旁跪接。只见宗元帅纶巾野服,率领的家将俱是轻裘短剑,缓缓而来。将到面前,宗元帅下马把王善扶起,说:“有劳将军远接,真英雄也!”叫王善上马,紧挨马尾而行。到了大寨,王善把交椅、公案安在正中,纳头便拜,说:“山野小人,一时犯法,不敢下山,屯聚多年,又不能替朝廷出力,致令金人内犯,掳了二帝,不能救援,在此苟延性命。不料今日得见天日。”

言毕,放声大哭。宗元帅说道:“我国家因朝中用六贼,致的民不安业,失身为盗,原不得已。今日将军肯同心杀贼,以此百万之师,可以直扫北庭,救回二帝,成了千秋名节,又受了封侯之赏,因何把这一个英雄付之草野?总因国家不能用人,以致流落。”说毕,涕泣不绝。这营中大小头目并这些土贼们,人人泪下,个个思忠,都说道:“早有宗老爷这样好人,我们不替朝廷出力,谁肯做这草寇,”俱一齐投顺,受了招安。把王善面给金牌印札,受了统制之职,以下都监、团练、千百户不等,就分了有五百张印札、银牌五百余面。一时间,众军欢声如雷,大开筵宴,大吹大擂。留宗元帅三日,打点行装。王善领十万人马随宗元帅同上东京留守。宗元帅细看王善的册籍,远近不一,足有百万,还有山东、河北三十二团营、八十五小寨不在其内。就发了几路文书,使王善家将各给令箭,俱归东京标下分守汛地,各营屯种收充粮饷,上本与朝廷免征。把这山寨所积金银,即以养兵。望汴梁进发不题。

且说曲端已到东京,张邦昌接了旨。次日,一只大座船请孟娘娘半朝銮驾,把宫人俱送上江南,百十余船。邦昌说,他让了皇帝,不肯僭位,是古来头一个忠臣,定是封王封公。扬扬得意,一路上鼓乐喧天而去。

那日,曲端差人打探元帅上太行山的信息,有说道土贼不可招的,势大人多,招安了,那有钱粮养他?有说道不该亲入虎穴,恐贼心难测,就是降了,日后还要反叛。纷纷之说不一。待不二日,只见十万人马扎着大营,遮天映日的旗幡,漫山摩岭的队伍,来的好不雄壮!当初金兵围汴,终日求和,那有这一个好汉来,也不在了。前哨离汴梁不远扎下大营,选了五千精兵和王善一班首领,前后扎队随宗老爷进、城。那些百姓们箪食壶浆在路旁观看,才知道宗元帅不费一兵一饷,单骑上太行山收了雄兵百万。把那金人唬的离河退了三百里。后人有诗赞宗泽好处:出师二表悲诸葛,退敌单骑说令公。

国乱始知支厦力,疆残方见挽天功。

全身果可称明哲,授命何尝尽暗庸!

自是头颅人爱惜,千秋顽懦笑孤忠。

这里宗元帅上了疏,荐了曲端为大将,筑坛拜了印绥。

王彦、刘镐、岳飞、杨进等一班名将俱在麾下,立了二十四个连珠大寨,一千二百辆战车,沿河两岸俱是旌旗。一面开屯,一面战守,把失去城池渐渐恢复,杀的金人远避,不敢窥河。屡屡上本请高宗回汴,虽被奸臣所沮,这山东、河北豪杰专等渡河大举,指日可复中原。

却说张邦昌同孟大后面了高宗,升邦昌为侍郎。后来李纲上本考劾顺贼三案,把邦昌贬往潭州。因中秋入官僭卧龙床、与华国夫人奸事早被孟娘娘奏知,高宗大怒,先把李夫人诏送官狱勘问。那李夫人怎受的刑罚,又有当日在旁的官人面证,只得实实说出,因供了半臂通奸口词。宫中法严,不比外边,有许多刑罚,把一个娇滴滴美人,用铁瓮火烘炙成了一段香灰。可怜明眸皓齿今安在,暮雨朝云何处归?有诗为证:玉面桃花粉黛香,当时错认楚襄王。

一朝骨烬尘灰冷,云雨巫山在断肠。

张邦昌已贬潭州,即时差锦衣卫官用木笼盛了,扭械而来。

原是实事,不用六问三招,只把当初伏事的官人一对,邦昌供了口词。推上西市,钉上木桩,问了凌迟之罪。这百姓们恨邦昌受金人伪命,都来争割他肉吃。这才是奸臣的结果。

正是:

三窟徒存,不救围墙之祸,

嵋坞丧尽,难免噬脐之灾。

且听下回分解。

净行品

第十七回 给孤寺残米收贫 兀术营盐船酬药

诗曰:

风吹花片过溪头,或落重阴或落沟。

奴有卫青能尚主,功如李广未封侯。

穷通每自机缘合,巧拙难将理数求。

邹衍谭天聊自慰,免将忧愤看吴钩。

前讲过《感应篇》中所说暴珍天物、散弃五谷甚明,不必重纪。这佛经所说,多有抛米撒面,油、盐、茶、酒用的无节,死后堆积如山,罚他罪孽,折算他来生的。所以前辈不肯妄费一物。有一个京师大老的宠妾病危,自言杀的鸡鸭大多,要他偿命,力辩是主人所使,不得自主。旁有一鬼取出茶汁一缸,说:“鸡鸭虽不全责于你,这茶是天地的宝物,你一用即抛了,一年妄费了多少?”——口出此言而死。那大老亲见此言,以后用茶,必加水二次方换。可见,事无大小,俱有主管的。

看官定说此话太迂,今日讲一段有凭据的因果,出在《东京杂记》。说那徽宗朝第一个宠臣、有权有势的蔡京,他父子宰相,独立朝纲,一味掐佞,哄的道君皇帝看他如掌上明珠一般。不消说,那招权揽贿,天下金帛子女、珠玉玩好,先到蔡府,才进给朝廷,真是有五侯四贵的尊荣、石崇王恺的享用!把那糖来洗釜,蜡来作薪,使人乳蒸肉,牛心作炙,常是一饭费过千金,还说没处下箸。何况用的粳米,不知又费过多少淘洗拣择,才敢下锅作饭。他那大掌家翟云峰又是一个小宰相,六部大堂都是通家相与,一饭常宰十只羊,只用羊耳后一块肉,名日“羊脆汤”。因有席请客百十余位夜饮,想鸭头羹吃,不勾片时,就各人面前一碗。坐客大惊,又戏说:“还能再一碗没有?”翟管家说:“快添!”不多时又是各人一碗。坐客再不能言语了。只此一两事,可知权贵家暴珍的物件不可计算,那得不报应在后!

当时有一座给孤寺,与蔡京太师家紧邻。寺中有一长老,甚有道德,守的普贤行戒,不看经,也不化缘,只领着徒弟们打草种田,拾这路上抛撒的米豆、菜根,大众同吃。见这蔡太师家一条阴沟每日从寺前流过,那些剩米残饭、水面上的荤油有二三寸厚。长老取一竹笼,将这些粳米层层捞出,用几领大芦席晒在殿前。也有那些南笋、香菇、麻菇、燕窝,只用了嫩稍,俱撇在阴沟里,长老每日都一一捞出晒干,一封封包记,不止一年。及到金人将乱,蔡京父子先贬了远恶地方,行至半途,取回正了法,把家抄籍。那寺里陈米通计有十余囤,晒的干菜有几十篓。这长老也不肯自用,做了十数个木牌子,都写着“蔡府余粮”,每十石米是一囤。到了东京大变,这些权臣家贬杀抄没,人口俱亡,只有蔡太师之母封一品大夫人李氏,年过八旬以外,得因老年免罪,发在养济院支月米三斗。后到汴京失了,另立起张邦昌,谁还有管那支月米的?这些富民乞食为生,何况贫人?这老夫人左手执一棍拄杖,右手提一个荆篮,向人门首讨些米来度日。也有知道的,能可吃不成,也给他碗米。那不知道的,和贫婆一例相看,谁去揪睬他?一日行到给孤寺前,长老正在门前拾那街上残粪,蔡老夫人走到面前忙来问讯化米。长老不认得,细问缘由,才知是太老夫人,不觉慈悲,念了声:“南无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把那老夫人情入方丈,忙忙待茶,又备一盘点心、一大盆粟米粥、一碟腌的萝卜、一碟咸椿芽。老夫人吃完斋待去,只见长老取出一本册子,上写某年月日收蔡府宅内余粮若干,通计有八十余石,干菜五十余筐。那老夫人点了点头,才知道是福过灾生天不佑,官随禄尽命难长。长老合掌当胸:“禀上老夫人,此寺中有延寿堂,是接待十方老病大众的。如今不开丛林,久无人住,就请老夫人权住在此,把小门塞断,另开一门,招一个老贫婆服事。”指着寺中的陈米说道:“这原是蔡老爷的口禄,还该太太享用。老夫人只用这一囤十石,也还用不了。其余剩的米,也就着施给行路贫人,完了一场功果罢!”

不二日,收拾起一所延寿堂来,支锅盘炕,请老夫人搬了祝恰好街上有一个寡妇,无儿无女,情愿来吃现成饭,和蔡老夫人做伴。寺门挂一个施米牌,上写:“残米留众,米尽即止。”寺前立了一个茶棚,板凳十条、宽桌数张,摆些粗碗木箸,也有吃粥的,也有讨米的。东京城里善士们见给孤寺有此好事,都来送米送柴的。人心好善,远近相传,就堆下了许多柴米,立起个大粥场来了。每日鸣钟吃饭,何止有三五百人。或有年老无主穷婆,俱送延寿堂去祝可霎作怪,这蔡老夫人每日来那囤里取米,已及两月有余,忽然锅里盛着饭吃——那老夫人也不嫌那米陈饭烂,吃到第二碗,才待入口,只见这些饭都变成些螺蛳,唬的连忙把碗放下了。再盛一碗,看看是饭,待要入口,又变了一碗螺蛳,看了又看,别人碗里都是米饭。忙去报知长老,另往囤里取米,那一囤米都变成一囤螺蛳了,也有死的、干的,也有活的。当日传将出去,走了一寺人来看,都道:“好异事!”长老合掌道:“有何异事?”为说惕日。

一切众生命,皆从粒米生。

地气合天时,人力牛种苦。

耕耘收获功,春簸水火煮。

粒米得成汤,亦费十夫力。

朱门酒肉臭,道傍饿浮死。

奢用增减算,口禄亦如是。

佛见天雨花,修罗见刀戟。

业因种种现,饿鬼不得食。

目连持钵来,母食化为火。

施彼饿鬼食,彼足我亦饱。

米螺同一观,念彼观音力。

长老说偈已毕,才知这米是蔡府的孽,因不许老夫人享用。

自此以后,只在大众吃粥的灶上来取一碗去,又教他未曾举箸先念佛一百声仟悔,才可举箸。果然,依法念佛,才得平安不题。

却说这金人斡离不攻了河北,逢县破县,到了清河县,百姓逃走一半,或杀或掳,把这壮汉不杀的都拴了来伺侯攻城,推在前头,挡城上的炮箭。这掳的人不计其数。到了夜里,俱是铁镣扭锁,或十人一连,五人一连。别人不消说,那蒋竹山、汤来保、赉四、应伯爵,也都掳来锁在一处。到了次日,先要把胖蛮子吊起来打着要银子。——只有汤来保一向得了西门庆的本钱,在河下开了酒饭店,门前又卖青布,开钱桌极是方便,吃的黑胖,第二个应伯爵,吃的大人家好酒好肉,生的油光光一个大脸,不像穷汉,又得的西门庆卖宅子银三四百两,开了两个绵花店、布店,也吃的白胖。这金人吊在树上,先使爆头捣了十数箭,来保受不得,招出有一坛银子埋在家里。押着老婆起银子,原来天理不容,已被土贼掘了个大坑,没有了。回来说,只道是哄他,可怜两口一刀丧于树林之下。又问伯爵的银子,死不肯招。又使爆头捣脯脐,只一箭,捣的屎流了一裤,才招他老婆包袱里有卖孝哥那一千钱,还有几件衣裳、十两的一锭银子、两块零的。

金人打了有三百皮鞭,见实没有,也就放了。赉四领了当铺里取东西,金人把张二官家银子尽得了,把赉四和老婆都放了。只有蒋竹山又没银子,使刀背打得鼻口里流血,打到晚没有一分银。绑出去杀,才剥衣裳,只见沉甸甸响亮一声,和本书、一个包裹吊在地下。只道是银子,细看了一看,甚么东西,但见:圆陀陀一条生铁,似天王手里的钢圈;响哨哨一个铜舌,比老人肩摇的木则董药师造来杏林伏虎,孙真人执定橘井医龙。包裹里,陈皮、半夏、自术,黄芪,数包破纸卷柴胡,破书上,寒热、温凉、虚实、阴阳,百样单方记本草。才知是歧黄教下悬壶客,扁鹊炉边卖药人你道是甚么奇物?原来医家游方卖药,又没个铺面,不定个行踪,只将个铁圈摇起,响动了村巷中,有病的出来取药,说是过路的郎中来了,一名日“响传”,一名日“病皆知”。也有投着病好了的,也有投不着病无用的,还有错用药死了的。

他是草头大夫,骗钱就走,到是个救急的本钱。还有一件好处——药杀人,再不偿命。这蒋竹山在外卖药久了,一闻乱信,就把本烂药方、几样草药包裹起来,和那响圈藏在搭包里。蒋竹山见剥下这个东西,只道命在顷刻,那知道透出吉星来。那金将斡离不便问这是甚么物,蒋竹山才说起是个医家卖药的本钱。把个番将喜的跳起来道:“快解了他!这是个中用的,险不错杀了他。”连忙拿衣服与他穿了,教他坐下,取了一壶酒、一只大肥鸡、一块半生的羊肉,番将自己割了递与蒋竹山吃。

你说为甚么这样敬他?原来有个新得的妇人收做老婆,极是爱他,旧有心痛病犯了,吃不的饭,要叫竹山用药。竹山进去看脉,才认得是西门庆家李娇儿,嫁了张二官人,掳进营来。说此乃胃疼,非心疼也,不过一帖而愈。哄的个番将如得了神仙一般。也是他活该发迹,即时立了一方,名日“怯寒姜桂饮”:干姜草豆蔻良姜官桂各一钱厚朴(姜制)陈皮砂仁积壳甘草(炙)茴香(酒炒)香附各五分以上姜三片,磨木香同服。

竹山取开药包,内皆咀片细药,看着煎了,一服而止。把个斡离不喜的极了,赏了一锭大元宝,换了绸缎衣服,只在大营听用。

却说四太子金兀术,因立了张邦昌。扎营在汴梁河上,猛然得了瘟疫之疾,就要起营回北京,来传斡离不上东京分兵屯守。这斡离不星夜马上赶去,就带着蒋竹山去治玻到了大营,见了兀术太子,说是:“我营里有个蛮子会治玻”即传竹山进去看了脉,知道是受了南方暑热得的瘟症,只用了一帖麻黄桂枝汤,竹山在面前煎了,怕兀术疑心,先跪下饮了一半,才送与四太子吃,半夜一汗而愈。这兀术满心欢喜,赏了一件狐皮袍子、貂鼠暖帽、蓝缎番靴,又是金镀刀一口、合包一个、马一匹、金铜鞍辔一付,留着随他营吃一个千户的俸。一时间把蒋竹山抬在天上,就有数个番兵跟随,眼见的成了一鞑官了。过了几日,兀尤的宠姬阿答里夫人有病,看看欲死。竹山一问,知道是寒症,用了一帖四逆汤:大附子干姜甘草分作二剂,水二钟,煎七分汤服。

果然次日一汗平复如初。喜的个四太子把蒋竹山半步不离。那蒋竹山江湖熟嘴,又善奉承,兀术待为上宾。些些小事,该打的,该罚的,竹山说说就依了。满营兵官都敬竹山,称为郎中。

忽然有一起盐商的船在河下:一船是货、一船是盐、一船是粗重家器,久在东京,因大乱,要装载回扬州去,不料金兵到了,把船拿住,并盐商要杀,央竹山说分上,情愿出一万银子谢竹山。那日兀术太子打围回来与竹山吃酒,打着紧急鼓,胡琴、琵琶一弄儿唱的入闹,正是欢喜,竹山忙跪倒禀这客人和他是亲戚:“求不杀他性命,情愿把这货船都入官,还要谢小人二百两银子。”兀术便说道:“我这里用兵船使,叫他把船留下,只不杀他就是你的情了。也不消稀罕他那二百两银子,就这三只船,赏你那盐船,也卖一二千银子。”说毕,竹山叩头谢了,即传了盐商十余人——都是数十万之家,闻说免死,俱来叩见。兀术说:“你们俱是我的百姓,因要私回扬州,本该杀了,今饶免你一死,把这三只船俱留下我用罢!”每人赏了一枝令箭,金命水命,走投无命,只得叩头去了。兀尤使人河下看货船,都是苏木、胡椒、粗细绸布等货,约有数万金之物。又看家器船,俱是桌椅床帐、花梨木、铁力木、豆柏、楠木的家器、磁器,粗重不等,约有万金之物。只有盐船,俱是蒲包载盐,用绳捆垛在船上,使粗席搭盖,又没人来买,倒是滞货。兀术说道:“将这盐都赏了蒋蛮子罢!卖了盐,还是我官船。”可不知这船上甚么物件。正是。

运去黄金无宝色,时来瓦罐有雷声。

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十八回 吴月娘千里寻儿 李娇儿邻舟逢旧

诗曰:

白杨风急野飞尘,车马纷驰秋复春。

天地无穷身易老,山川如旧恨常新。

雨中果落空辞树,花外莺啼又送人。

柳絮何曾知去住,过江飘曳一沾巾。

单表吴月娘被金兵冲散,不见了玳安、孝哥,只领着小玉连夜乱撞,到了个林子里河崖边,几间草屋,点着灯,问了问路,却遇个穷老婆,灯下细看,才认的是潘金莲房里使的小秋菊,嫁了个庄家,在这里种田。慌的秋菊连忙刷锅做饭,宿了一夜。明日月娘起来寻思:“看他穷人家不是住处,可往那里找寻孝哥的信?”哭了又哭:“又没个男人领着,只小玉和我,往那里走?”真是寻思的没法。住不多时,他女婿玉进财回来了,也没找着牛,知道贼赶了那里去?见月娘炕上坐着,才知是大娘,忙来磕了个头,就取了木扒往场后担草,还要做饭给月娘吃。月娘过意不去,忙取出一根银掠儿,重三钱,叫他去买米,道:“你往城里去买米,打听兵的信,寻个人贴个招子,四下贴着找找,就在这近村里,咱还不知道哩!”秋菊道:“娘且住二日等等哥的信,这玉姐又没出门,小女嫩妇的,自己那里找去?只怕俺这穷人家没甚孝顺你。

这王进财极老实,穷是穷,他还待买个礼,去宅里磕头去。

大娘且住二日看!”说的月娘只得依着,也是没路了。不多时,王进财买了些米,使个破布褂子包着,又是一个大南瓜,买了些盐放在炕上,说道:“城里乱纷纷的,兵没去净,那里有卖的?这是东村里熟人家找的。又寻不出个写招子的来,前村教书的刘先生,我今请来了,他说还要五十个钱去买纸。”说着,那训蒙的刘先生进来,取了一块板,在锅台上写。月娘哭着念道:立招字人清河县西门吴氏,于本月十三日,有家人玳安带领七岁小儿——乳名孝哥,城外避兵失散,不知去向。玳安二十七岁,长面无须,穿青夹袄、蓝绵布裤、布袜青鞋;孝哥上穿蓝布绵袄、青布夹裤、青云头鞋。

如有见者,报信奉谢纹银二两,收留者,纹银五两。在河下村王进财家报信,决不食言!

招字写了二十余张,叫王进财贴在大路上,那里有个影儿?

月娘问道:“秋菊,这里到薛姑子昆卢庵多少路?”秋菊道:“不远。上大路往西北走不上三里路,过了河一坐林子,过去就望着了。上年随着会烧香,我也走了一遭。”月娘因住了二日,不耐烦,要换个去处好打听信,就和小玉出了那屋,要往大路问昆卢庵的路。秋菊穿起布裙道:“我送娘去。”

月娘和小玉、秋菊上了大路,走不多时,只见一个卖卦的瞽者从西走来,拿着那布写招牌,上是:“看阴阳吉凶婚葬,知八字六壬奇门。”月娘看见是卖卦的,问道:“先生你会占课么?”那先生道:“占课。是大易浑天甲子,那有不知的?”月娘道:“请先生在这林子树下替我占一课,是人口失散的卦。”那先生取出几个铜钱,就地铺下一片黄布,念道:“单单拆,拆拆单。”把钱摇了两摇,摆在布上道:“是个睽卦。睽者,离也,一时不能即见。世应属卯,该在东南方上讨信。日神是滕蛇,有小人驳杂,喜得子孙宫旺相,日后还有相会之期。”又变了一个家人卦:“这却好了!且喜天月二德,到处有救,贵人扶持,到前边就有信了。”占课已毕,月娘没带着钱,取下一个戒指,有一钱五分重,送与先生去了。

往前走了三四里路,过了一条小河,穿过林子,秋菊指道:“看着那些松树,就是薛姑子庵了。”说不及话,只见一个人穿着白布直掇,白布帽子,背着一条小口袋从林子过来,看着月娘,远远站下了。往前走不一会,小玉道:“这不是薛师父徒弟妙趣么?”走到跟前,妙趣往前来迎:“大娘那里去?好些时不见个信。”月娘问他因甚么穿白,妙趣道:“俺老师父着土贼火燎杀了。庵子里发了一把火,亏了大殿没有烧,把东西抢的净光,妙凤掳了去,三个多月才有个信,如今在东京姑子庵里,叫我去接他来。才去村里化了这些米来,且捱日子。庵里通不成过活了,大娘进去看看。只央了俺的个亲戚来看门,我才出来走动的。”

说话中间,早到庵前,叫了半日,一个八十多的老聋婆子来开门。月娘一行人进去,但见:佛座倚斜,钟楼倾倒。香案前,尘埋贝叶;油灯内,光暗琉璃。梅檀佛有头无足,何曾救袄庙火焚?韦驮神棒杵当胸,无法降修罗劫难。野狐不来翻地藏,山僧何处访天魔?

月娘只见后边三间方丈都烧了,只落了两间厨房,大殿的门也没了,梅檀佛也在地下放着,连供桌、磐炉都没了。月娘进得庵来,好不凄惨。先在正殿上烧起一炉香,拜了佛,妙趣让到厨房炕上坐下。正待去取米做饭,只见聋婆子道:“夜来有一个汉子来问道信,说是西门老爹家,往东京去了。”原来玳安找月娘不着,又来庵里问信。因西门庆托梦上东京找月娘,那知道月娘还在近处。月娘一闻此信,好似孝哥在眼前的一般,恨不得一时间母子相会,便道:“想是孝哥有了信,才往东京去。”又问道:“这是几时的信?”婆子道:“前日晚上些。他说腿走不动,要往临清河口里船上去。如今才二日,有人去还赶得上。”那妙趣又道:“早知他去,我和他搭着伴一路,接了妙凤来到好。”月娘道:“只怕还在临清河口里雇船,也赶上了。”说了一会,妙趣安下一张炕桌,请月娘吃饭。两大碗腌萝卜盯一碗苦瓜瓜韭,共盛着一大盆小米稀粥,大家守着盆吃了。月娘心里有事,只吃了一碗。秋菊吃毕饭,辞月娘回去了。

一夜俱宿在厨炕上,月娘和小玉商议:“如今孩子没信,玳安不得个实信,怎肯往东京走?想是金兵掳着往北去了。

我如今没了孩子,也是不过日子。为甚么坐的墩着,这里一头那里一头的,像个没脚蟹一般,不如大家赶到临清河口上找着玳安,和他一路走,强似在家愁的慌。”小玉道:“没个男子人领着,不知东西南北,兵慌马乱的,知道往那里走?”

妙趣接过来道:“大娘要去找孝哥儿,我陪你走走,也要去接妙凤,他在京里皇姑庵,是有处找。这一路上的女僧庵,他都有咱接众去处,不消下那饭店,咱妇道家也甚便宜。”几句话说得月娘心里定了,道:“明日早起来,咱先到河口上问问玳安的信,不该迟了。只是我身边没有银子盘缠,小玉腰边还带着几根簪子,卖着吃罢!”妙趣道:“我的奶奶!俺出门再使钱,不如不剃这根头发了。一个木鱼子,到了谁家门上化不出两碗斋来,你老人家管吃不了!”大家笑了。

月娘一夜没合眼。到天明,梳洗净了手,向佛前顶礼祷祝:暗中保佑早母子相逢。妙趣早煮了饭吃毕。妙趣怕白布衫不好乞化,依旧穿上旧皂僧衣,带了一个木鱼。月娘、小玉使旧手帕裹了头,项下挂了一串数珠。恐怕路途无力,小玉拿了一根拄杖——原是薛姑子的,也像在家女道一样。

三人打扮已毕,俱向韦驮前拜了出门,嘱咐聋婆子用心看守,往临清河口而去。可怜月娘自幼不出深闺,母子流离之苦:闺中少妇不知愁,春色年年满画楼。

晓起倩郎为傅粉,晚妆呼婢代梳头。

乱离零落如风絮,儿女飘流似水鸥。

今日关山堪涕泪,一条藜杖过荒丘。

不到了几日,早至清河口下船的去处。河岸上一个小小尼庵舍茶,认的妙趣是昆卢庵师父,忙请进去吃茶。这上船的人来千去万,那里找玳安去?原来乱后找儿的极多,月娘问了问舍茶的师父道,“这二三日里内,有个长大汉子三十岁的,穿个青布袄,找孩子的,不知过去了没有?”那道姑不知是那里账,就胡乱应道:“有这个人,过去了,只问上东京的路。”只这一句,投着前言,月娘放心赶去。走了二日,路上没有宿头,寻了寡妇家住了一夜。妙趣道:“奶奶你一日走不得几十里路,这几时到京?不如搭个人载船,赁他个后舱口,咱三人坐了,到汴梁。打发他再买上几升米,随着船稍上,吃饭也便易些。”月娘道:“随你怎样走罢,我一些力气也走不上了。”恰有一个小盐船带着些人在船头上,也有拿伞的,拿包裹的,妙趣久走外化缘的,他就知是载人的,连忙上船来和艄公打了问讯,说:“是一位奶奶上京探亲的,只赁你一坐后舱,到京与你一两银子。”艄婆请进去看了,在厨后船稍上,尿马子都全。妙趣扶月娘进了船舱。艄公问他要钱买米,妙趣道:“按人头一日两碗米算,下船总找钱罢!”艄公见是女僧,说话在行,也不计较。从此,月娘只在船稳坐不题。

却说玳安因在黄家村被掳,到了贼营,遇见韩二捣鬼叫他入伙,细问道他,方才知道他哥韩道国死了,他嫂子王六儿、侄女韩爱姐从东京逃回来,遇在村里,又被金兵掳去,因此流落在贼中。后来叫玳安领着一队贼去打劫村坊,他就丢了枪走了,又回清河县各处找问月娘去了。不料金兵来攻这土贼的寨子,杀了个干净,把韩二拴去。已是绑了要杀,亏他侄女韩爱姐就在金元帅斡离不营里做了夫人,正然吃酒,在傍弹着琵琶,看见韩二绑进来,有二三十人,见金斡离不分付要杀,爱姐认得是他二叔,认做了父亲,连忙跪下求饶。

这斡离不就都放了。贼们收在营里充兵,把韩二赏了个千总,随营听用。

那一日,从临清上船,要上汴梁去见兀尤四太子。这大船有两只:一只是斡离不坐的官船,一只是家眷船,掳的临清妇女不计其数。因韩爱姐会弹琵琶,又会奉承,枕席上把这金将军弄的昏了,把他做个小夫人,打扮的明珠翠羽、粉妆玉琢,和天仙巫女一般。那王六儿四十五岁了,还梳的水鬓长长的,抹上些胭脂嘴上,妆作老太岳母模样。那斡离不那知他母子是久在巢窝积年的。后来韩二捣鬼知韩爱姐得宠,也就作腔妆起岳丈来,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云缎蟒,束一条金铜透花的花银腰带,斜坠着一口倭漆鞘镜磨光龙吞口的腰刀,头戴一顶水獭皮罩红缨宝石顶的番帽,脚穿马皮绿线滚云头的战靴,日日在营前摇摆气势,那知道是积年的钻龟二打六!那一日上了船,放炮扯起大帅字黄缎旗来,那两座船前后行开,艄公打号开船,约有几百人,船上萧鼓并奏,彩鹤轻飘,真如凭虚御风而行。两边人船、货船、盐船,都开在两岸边去,问开一条河路,谁敢乱走?那两崖上都是连环甲马夹船而行,旗帜队伍一连百里不断。月娘、小玉在盐船后仓往外窥看,紧随他家眷船行走,这些光景好不热闹!

过了二日,俱是帮着大船住下。只见一个人从大船上走过来,从月娘这盐船上过,要去买烧酒。小玉上船取东西,看的甚真,道:“像是牛皮巷韩伙计他兄弟二捣鬼,只是胖了些。”忙忙和月娘说了。月娘不信,道:“他一家都上东京投蔡太师去了,怎么在这里?”原来这官船上格子封皮糊着船边上妇人乱走,看的极真。忽见一个中年的妇人出来,但见:水鬓斜拖,面皮黄白。年纪有四十多岁,唇上抹两溜胭脂;身腰儿三尺多高,脸上搽一堆腻粉。高底云头鞋,半村不俏;长眉涎瞪眼,惯战能遥久在暗巢开狗洞,更从假道做龙阳。

小玉看了,叫月娘出后船来看,道:“这不是韩道国老婆玉六儿。剥了皮我就不认得这淫妇了!”月娘正自疑惑,只见船边上又走出一个年少的妇人,有二十一二岁年纪,但见:金丝高鬏,一半是京样宫妆;油鬓斜梳,又像是市头娼扮。面皮不红不白,疑似英蓉出水;腰肢儿不长不短,犹如柳线临风。吞肩蟒袖,昭君马上少琵琶,到膝官靴,焉支山下无颜色。

月娘看了一会,认不出来。小玉道:“倒像韩家那小爱姐一一咱买了送给翟大爷的,只是出落的长大,胖了些儿。只怕也是他,不知几时回来了。”说不及话,只见两个盘鬏的番婆船头上叫:“韩太太,韩太太,来这里顽!”原来艄公拿着网,船上打鱼哩,引的些妇女们都出来看。内有一人在众人背后,见月娘、小玉出来看这大船上妇女,他却回头先看见月娘。那月娘只道在外边没人认得他,只管露出身子来呆呆的看,那知那人早已看得分明,高叫一声,“大娘!你怎么在这里?”这一声叫的,险不把月娘惊回旅梦秋江上,疑在故园明月中:云中孤雁衔芦,江上遇前群,池畔飞鸳失水,沙边逢旧旅。破镜飞上天,凑成团圆明月,双龙会人水,再连紫气丰城。莫道花飞无聚处,应知萍散有逢时。

月娘回头一看,唬了一惊,不是别人,乃是他二娘李娇儿。

从西门庆死后回了院里,又嫁了张二官人,不足三年,这遭被掳入营,他做了夫人。月娘不敢上这官船,只到前舱,二人相望流泪。月娘说不见了孝哥,要上东京找寻。李娇儿说:“城破被掳,如今要带上燕京去了,不料这里又得相逢。”看见月娘衣衫褴楼,满头尘土,就知道路艰难,连忙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子、一双金戒指,悄悄递与月娘。月娘不肯受,李娇儿道:“也是咱姊妹一点心,知道那里再得相会?”

月娘才袖了。大家拭泪而别,那王六儿看见,明知是月娘,躲进舱里去了。

一声锣响,妇人各进官舱。见斡离不岸上扎营,密层层都是帐房。到了五更,吹角起营,这大船上金鼓齐鸣,放了大炮,就是细乐悠扬,应着水声,吹吹打打,开船而去。李娇儿不敢出舱,推开一扇格子遥望月娘,垂泪不绝。

却说吴月娘在盐船舱里,不消半月,早到汴京城门首。

这还是张邦昌摄位,金兵乱走,没人拦阻。先使妙趣下船,当铺里把金簪当了二两银子,打发了船钱,然后下船往城里找皇姑寺。六街三巷,走了几处尼庵,俱不对话。又走了一回,见一个老婆婆在那寺前石台上坐着,妙趣打个间讯,进的二门,一群贫人正吃粥哩。问道了一声当家师父,只见长老过来道:“过往的师父,请吃些稀粥结缘!”那妙趣也走的饥了,看了看,男女两席:男子们在厨外地下坐着,妇女们在房里。一个大法炕坐着个老婆婆。但见:发垂白蒜,面皱黄纱。衣服槛楼,残丝破袄露团花,笑语从容,拄杖蒲席多道气。高坐无贫婆之乞相,举止有大家之威仪。

这是蔡老夫人,在这斋场看大众吃粥。见妙趣是个尼僧,打个问讯,忙请上炕,问有甚事到此。妙趣道:“有个在家女道来东京寻儿,还没个安身的去处。寻了几个尼庵都不凑巧,现在门外立着。”老夫人道:“快请进来!”妙趣出来清月娘、小玉进去见了礼,都上炕坐着。月娘把不见了儿来找,说一路苦楚,不觉泪下。老夫人便道:“不消去寻别庵,我这给孤寺留众舍米,既然没处去,且在我这院子里住些时罢!找儿子也要慢慢的探信,那有一到就有了的?”月娘也是无可奈何,见老夫人说话忠诚,细问了一遍,才知是蔡太师之母老太夫人,下来谢了。早有贫婆盛上粥来,众妇女吃完饭,过那边院子去了。这月娘暂寄给孤寺中,妙趣自去访问妙凤和孝哥的信息。不知将来月娘母子何日相逢,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且听下回分解。

戒导品

第十九回 宋道君隔帐琵琶 张邦昌御床半臂

诗曰:

万象纷华一化工,花开偏占上林风。

吴姬舞雪春歌急,汉苑题红夜梦同。

舞蝶恋香抛远塞,野莺衔片出深宫。

君听月下胡笳曲,多少园陵白露中。

《感应篇》上说:“赏罚不平,逸乐过节,阴贼良善,暗侮君亲。”况这人君为天下之主,人臣受君父之恩,岂无报应?

却说宋徽宗重和七年,童贯开了边衅,密约金人攻辽,后又背了金人收辽叛将张毁,金人以此起兵责宋败盟。童贯无力遮挡,只得把张毁杀了,送首级与金,因此边将一齐反叛。大将郭药师降了金,引金将粘没喝、斡离不分道入寇。微宗内禅,钦宗改年靖康。不足二年,掳徽钦北去,皇后、太子、皇妃、公主、宗室无一人得免。立了张邦昌为楚帝,粘役喝起营大抢,京城一空。这些番兵把民间妇女不留一人,车上的、马上的,那些没有姿色的,赶着空行,如羊群蚁阵一般,也有死的,病的,马踏车碾而过,尘上迷天、朔风打面。那徽宗道君皇帝和钦宗并太子,都上了牛车,戴着大青宽檐毡笠,青绢长衣,父子并车而行。前后番兵围拥,何止千百?那皇后妃嫔、贵人公主、有名的官官,另在车后,别有番将押着,两不见面,只是遥闻哭泣之声,一时间又隔在千军万马里边。夜间各有帐房宿卧,也不容在一处。过了汴河,迤逦往北而去。兵马妇女相连,千里不断,也不知有多少人烟。过了天雄,将次自沟界河岸边扎营。时八月中秋,那些军营帐房密密层层,四下角声吹起,明月满天。众番兵过了中原,离边不远,解鞍卸甲,也有饮酒弹唱的,也有操弄胡琴、打紧急鼓的。

原来徽钦的帐房安在围中,与这金将粘没喝帐房不远,满地都是番兵睡卧,四面又有栅栏,栅栏外又是人马,也不知几十重。八面周围,真是鸟飞不过。那上皇在帐中闷坐,只见郭药师送了一只牛腿,腥臭不堪,一瓶酒,酸薄如醋,想要对月下少饮一杯解解闷,如何吃得下?因赋词一首,遥忆当年汴中乐地,名日《望江南》:南朝事,回首梦中看。细雨草生金殿冷,小楼人去玉笙寒,切莫倚危阑!伤心处,汴水几时还?马角不生冰雪窖,乌头自断雁鸿天,朔塞夜漫漫。

行乐事,岁月几般般。微服狭邪花烂慢,石山良岳玉峨妩,四海怨伤残。堪恨处,边祸起无端。国丧不知犹信佞,身亡方悔误从奸,抛骨黑河滩。

赋词已毕,道君背手出帐,月下闲行几步,只有一老内监相随,人马无声。见番兵俱鼾鼾而卧,听隔帐筝箫胡乐一齐奏起,笑声不绝。望见红绒毡、银葫芦帐顶,像是粘没喝的帐房了。停不多会,听的琵琶凄凄切切,紧挡慢点,不是民间指拨。细听一会,是《昭君怨》兼带《汉官秋》:【新水令】上马娇俺本是巴山秀水藐仙姑,受丹青画工嫉妒。承恩来禁苑,上马去穹庐。朔塞驰驱,玉鞭稍指定了乌江路。

【驻马听】望乡引勒马踟躇,葱海滩头边月苦。回头乡故,雁门关外雁声孤。断肠苏武寄边书,消魂卫律河桥处,远辞了旧家坟墓。恨角声断送人归去。

【沉醉东风]第一怨第一怨,毛延寿征金魔赋,污蝉娟点紫夺朱。情着俺倾国容,明决定君王顾,到做了撇珊瑚、沧海遗珠。望断了昭阳美女图,因此上困长门、梧桐夜雨。

【殿前欢】第二怨第二怨,臣宰掌兵符,把边庭破坏,细柳稀疏。一任他甘泉猎马南来牧,一个价束手无谋。

弱君王没个主,谁堪诉?笑两班文武,那里有金城方略,只凭着红粉支吾。

【雁儿落】天山猎猛听见传箭令,敲边鼓,吹画角,擎鹰鹞,惊起了满山头雉与鸠,赶不尽四野里鹰和兔。

【得胜令]小点军呀!锦毛毡拥定老单于,列两行貂帽盂氏妇。密层层戈甲排番部,乱纷纷旗帜聚把都。吃着屠酥,乱蓬蓬毡前舞,打着番语,醉醺醺马上扶。

【川拨掉】大合围大合围,把军马分三部。走过了沙顶边榆、雪岭飞狐、黑海青蒲、玄茧伊吾。追的那虎奔荒区、雁落平湖,好一似电走霜炉、月映弯唬画角悲鸣,芦管吹嘘,下团营插下了皂雕旗帜,一搭里炙黄羊,传酪乳。

【七兄弟】雁传书见几行云雁影南浦,马头前落下孤鸿侣。待写个问平安、凄凄切切素帛书,你与俺问君王,把娇娇滴滴红颜误。

【梅花酒】琵琶恨斜拨着鸥弦自语,滴擅糟碎玉喷珠。大进鼓北风吹瀑布,小重山姜女哭城隅。风散雁,月啼乌;别鹤怨,只鸾呼;鹿失母,凤将雏;铁指拨,玉蟾蛛。恰便似楚重瞳赶散了八千义旅,虞夫人马上血模糊。

【收江南】下马娇呀!边庭秋尽老黄芦,待画个昭君出塞怨江湖。俺怎肯卸宫妆去国投沙漠,且趁着单于猎出,慢下了雕鞍金橙自嗟吁!

【鸳鸯煞】青冢怨雁书不到黄龙府,节毛落尽白狼渡。没要紧浣女投江,生羡杀屈父沉鱼。畅道是汉室婕妤,女流规矩,折不了俺中原礼数。黄陵位血湘妃竹,做一个青草冢绿裙腰,煞强似北邱山泉下土。

道君听罢多时,不觉伤心泪下。你道琵琶是谁弹的。原来玉熙宫郑婕妤平日精习这一套《昭君怨》,内有二十四拍,《上马娇》、《下马娇》、《思乡引》、《出塞引》、《鸿雁传书》、《大点军》、《小点军》、《大打围》,都是大套数。弹到月落乌飞、马嘶人起,那些各帐内淫声四起,全不可闻。道君怕番将知觉,不敢久立,悄俏回帐,连衣而寝。

又作诗曰:

东海群儿拜水公,围棋常赌凤凰笼。

醉中误失东南角,输却蓬莱一座官。

直至天明起营上车,遥望见一群内家,俱换了胡姬打扮,锦绣绒装、弓靴窄袖,簇拥着顺上皇车前而去。远远见一柄镂金螺甸曲柄琵琶,才知是郑婕妤了。又是一群战马雕鞍、绣裘银甲,却是南人衣装,轻弓软带,遥望着上皇笑嘻嘻而去,才认的是降将郭药师。这上皇父子垂头长叹,才悔那良岳的奢华、花石的荒乱,以至今日亡国丧身,总用那奸臣之祸。

不消一日到了北都,金主封徽宗为昏德公,钦宗为重昏侯,只给皇后一人、老丑官女十人,其余妃子俱分赏各营去讫。牛车一辆、护兵五百,迁往五国城,离辽阳三千余里。

金主说,“待乌头白了,马生出角来,召你回国。”从此丧生沙漠不题。

却说张邦昌受了金人伪命,立为楚帝。闻二帝北行,同百姓遥送于汴京南京门外,拜了几拜,百姓哭声振天。回了朝,要升殿聚文武百官共议登极的大事。有一羽林军吴革,是无名小军,平日勇力过人,专报不平,能使三百斤铜锤。

见张邦昌受了金人的命,合了城里二三百好汉,要大朝日子进朝打杀张邦昌,往江南献捷。不料有个锦衣卫官范琼先知其谋,密哄营军说是他谋反,夜间把吴革杀了,众人皆散。

这范琼自说是有保驾拥戴的功,强搜出城内藏的儿个文官武将,排班朝贺。那邦昌也不知天高地下,从御座上跌将下来,把个皇帝帽子,倒像着脚踢了十来丈远。从此,邦昌知无意人心不顺,也就不敢升殿,在禁中议事,一任金兵城里劫掠,把邦昌一个女儿也抢了去,不敢言语。因此,把各官都加了“权”字,或称权御史、权将军、权平章军国事。不消说他也是一个“权”的了。

却说哲宗朝有正官孟皇后极是正大的,因与刘婕妤争宠,那好相章谆串通刘婕妤,告孟后诅骂皇上,废了在冷官中十有余年,这是一件大冤事。那知天道暗佑这好人:到了靖康,金人把太后、美人有名的不留一个,都掳了北去,那知道冷官中还有个皇后,因此单单留下孟娘娘,后来在江南寿九十二岁而终。这却不是个因果?那时,有个大臣吕好问劝着邦昌道:“这皇帝不是好做的,金人把这个担子交付与你,那时节不敢辞,因为这一城百姓。如今金兵退了,你当真要做皇帝,行不的!九王渡江,已改了年号,不去上表请旨,人都要起兵来征讨你,怎么了?依我说,先请出孟娘娘来垂帘听政,一面遣官去南京请康玉回汴登极,这是正理。”

那邦昌从没尝着皇帝的滋味,又爱又怕。没奈何,请出孟娘娘来设朝,满城官民欢呼踊跃不题。

这张邦昌要看看这宫里光景。那时宫中掳不尽的官人,也还有五七百名;朝廷的床帐享用,也还有不曾搜到的。到了中秋,他就叫了儿个杀不尽的内官来,呼皇道寡的装起来,要幸玉熙宫饮酒赏月。那乱后的御厨司、光禄司官员久都散了,那有大宴?这些太监是惯奉承的,忙传与宫中老官官伺候御宴。张邦昌坐了一顶黄幔八仙小轿,八个锦衣校卫抬起,进的后宫,果是一日为君,胜似万载为民。但见:金钉朱户,岂止万户千门,漩阁琼楼,尽是珠围翠绕。掖庭曲巷隐帘拢,无非花貌,兽面铜环封锁阔,各有宫官。闻驾到,乐奏钧天,处处列金钗象管;但行幸,酒斟醚酥,重重上异果珍盘。龙围宝拄,果恩月影下鸾声;鹤舞瑶阶,合殿花香惊鹿梦。三岛路迷通良岳,五云光暗冷乾官。

邦昌进宫神魂不定,如醉中相似,真是看的眼花了。

却说这宫中美人名位不同,从来说三宫六院、三十二嫔妃、七十一御妻,又有贵人、才人、捷好二十四内院,有爵的女官不知其数,约有千百,住满了这皇官内苑。这金兵拣着有名的皇后贵妃去了,官里不曾细搜。况这些官人怕死,或是藏在天花板上的、冰窖里的、良岳山洞石缝里的,那宫中周围四五十里,楼阁穿廊,弯弯曲曲,那里去我?这一时,宫女存的还有数百人。中有一位夫人,是徽宗幸过,封为华国李夫人,颇通书画。原在良岳道观中管司文书,也是有名的了。此人是杭州选来嫔秀,典雅风流,精干吹萧鼓琴,一代绝色。有词日《满庭劳》:典雅安详,天然丰韵,江南体态温柔。更能文知诗,萧管度清沤。随意鬓髦钗卸,一笑时,红晕娇羞。

轻盈步,素裙长带,罗袜露双钩。腰肢常带弱,尤云带雨,善病多愁,抱孤琴自弄,玉坠搔头。偏喜是熏炉花垫,茗碗香铸。安能够、秦楼一曲,同跨凤凰游。

这太监要奉承张邦昌欢喜,那一时做着皇帝,知道是真是假,因有此夫人在内,忙忙去传来接驾。其实,张邦昌原无此意。那李夫人见宫中无主,二帝北狩,康王过江去了,妇人不过求那一时宠幸,原无甚么气节。这些内外文武大臣尚自苟免求生,何况妇女!这李夫人闻邦昌为帝,岂有不求宠幸之理。这里有徽宗游良岳的一套苏意下程,先使官人摆设齐整。惧是香楠器具、素窑玉碗、名酒异果、山海珍羞,抬了二十盒牙盘美撰。自己打扮出旧日官装,前后美人抱着乐器,坐了藤花小机,四人抬上玉熙官来。大几禁中规矩,上幸一次的,赐一锦机,二人抬;上幸二次的,四人抬。这李夫人常在圣驾左右,自坐着四人锦杭,真如天上飞琼、玉霄彩凤,冉冉从空而下。到了玉熙宫门首,见张邦昌小辇将到,照旧跪倒接驾。那邦昌如何当得起?忙叫落辇,轻轻扶起来,不觉肉麻心跳。玉熙宫是徽宗游幸之地,都是平台曲槛、幽阁回廊,不比外朝大殿。这李夫人引入一个小小阁子,都是白绫糊的香墙,碧纱糊的圆窗。每一?窗前,俱安就的御榻,黄罗绸幔,遍挂流苏;那御案上,笔墨书画、玉轴牙签,宛然如新。转上平台高阁,一路暗洞斜通,就有各样花石盆景,悬的鹦鹉,养的金鱼,黄杨翠桧、松盆水石,各有款制,真是玩之不足。到一处,就有茶食小果,细酌黛香,只游了半日,受用不荆张邦昌才知道做皇帝的光景这等滋味。

早已月上平台,照的画阁朱扉如珠帘玉箔相似。那季夫人已将抬来御宴摆在大理石方几之上,安了一张龙榻,绣垫香墩。侍女们竺萧奏起,真如天钧仙乐一般,这张邦昌就是一死!吹的魂灵儿从头顶里不知走到那天上去了。李夫人奉上西洋贡的一只琥珀大桃杯,斟上江南惠泉香酝,李夫人才取过一枝紫竹,轻吐朱唇,吹起关山调《梅花三弄》来。官人执牙板相随,真是引凤招凰,凝云度曲。邦昌又是一死!

吹的心眼里从脚根涌泉穴,不知麻到那国里去了。一曲未尽,在傍官女贯会逢迎,送果送膳,斟上一杯又是一杯。邦昌原没酒量,不知天高地下,醉眼蒙腾。起来小净,就捧过金盆浴了手,又转入一个暗暗小阁子去,却是围棋。李夫人摆下棋子与邦昌对着。原来夫人是国手,看这邦昌棋低,故意平了。又斟上一大玉杯西域贡的葡萄酒,听了一曲琴。

这邦昌从来不曾过这一日,意足心满,乐极兴动,不知不觉与夫人握手谈心。这夫人也就细腰偎近,忙取手缝的淡黄半臂来要与邦昌更衣。那邦昌不知宫中更衣就是行幸。那时月色正中,官女知趣,俱在平台上不敢进阁。李夫人早把邦昌外衣解去,自己倒入怀中,解下那贴肉一件罗衫来,替他换上半臂,露出雪自的肌肤。李夫人上前一把搂住,忙叫亲亲不迭。邦昌只得倒在御榻上边。原有卧枕、倚枕大小不同,堆在床边,这李夫人脱去底衣,透出香肌,高悬玉户,这邦昌又是一死!却是连骨酥麻,从心到肺跳在香水池中,不知死在那里去了。原来官中行乐,房术甚多,俱是奇方秘药。幸夫人早将香药入炉,暖如春水,香似幽兰,岂是人间常味!可怜那邦昌不曾经此,反惊的一泄而尽,把夫人久旷之情无可发泄,不觉罗衫透湿,怏怏而起。有一词《减字木兰花》:桃源惧入,春在落花流水处。洞转花溪,未到春归路已迷。乱红深浅,欲听啼莺声更缓,暮雨云横,但听花间滴露声。

原来金兵围汴,哄诱徽宗父子入营讲和,怕那宋家勤王兵到,因此劫着二帝连夜北去。只传了后妃王子们随驾,那金人大兵到底不曾入官,这官中陈设的宝玩还有来动的。张邦昌虽伪受金命,即是看家奴一样,怕金人回汴留作行宫,也不敢动内里的分毫。若论邦昌臣子尽忠的道理,不死就该逃了,虽死也不可受命,这是第一着;就要全一城百姓,不能逃躲,暂时领受,待粘没喝北去了,即时还归臣职,请孟后临朝,自己赴行在请罪,听高宗遣大将留守,这是第二着。为人臣子,有死无二,除此二着之外,再无个骑两头马的道理。就如一个寡妇,被人强逼成奸,虽不是本心,日后奸夫去了,还听那奸夫看守他的门户,何面日回来见他的丈夫,自然是该死的。如今张邦昌乘机受命,便说他是天赐的皇帝,私入官禁,僭用嫔妃,分明是臣奸主后,子纳父妾一样,禽兽所不为,天地所必诛!见那臣民不顺,又无兵马可守,才请孟大后临朝,又归了臣位,却私自入宫淫污御榻。

世上岂有这个傻呆?岂有不死的理?后来孟娘娘过了江,奏知高宗,把李夫人用非刑供出口词来,火暇死了李夫人。将张邦昌明正典刑,剐之于西市。史书上记了一行日:“张邦昌伏诛。”从古来,奸臣不少。王莽、曹操、董卓、朱温,都是自家取天下,不顾那君巨大义,止有张邦昌、刘豫替人做奴才,不免名灭身死,把自己妻女都被金人淫污了,贻笑千古,怎及得操莽奸雄还成的一个事业。此是昏主叛臣一段公案,却从淫污中来。所以收入《感应篇》中,讲由这亡国杀身的因果。不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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