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第二十回李银瓶梅花三弄郑玉卿一箭双雕

续金瓶梅第二十回李银瓶梅花三弄郑玉卿一箭双雕

第二十回 李银瓶梅花三弄 郑玉卿一箭双雕

钟离祖诗:

生我之门死我户,几个惺惺几个悟?

夜来铁汉自寻思,长生不死由人做。

吕祖诗: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佛经道书先从断色欲入门,我儒家也只讲个寡欲。

看到屎溺穴中,真是轮回种子。

却说翟员外和一起帮闲子弟在李师师家厅上吃茶,忽然见银瓶掀帘子上花园里去了,不觉魂飞心荡,恨不的一时到手。托那侍儿巫云和师师说,要出一百两银子梳拢银瓶。巫云笑道:“我不敢提起,怕瓶姐知道骂我。你叫帮闲的郑玉卿来探探太太的口气,我才敢说,”原来郑玉卿才十八九岁,一手好琵琶,各样子弟六艺无般不会,又惯会偷寒送暖,自幼儿和人磨光,极是在行。人物又好,手段儿又高,汴京巢窝里有名帮闲小官,自从他父母双过了,千金家事嫖得精光,人只叫他作小郑千户。金兵乱后,又袭不得职,终日和人在巢窝里鬼混。那日在家,翟员外进来坐下,央他和李师师提那梳拢银瓶的话。郑玉卿摇了摇头道:“这件事休看的容易了,倒要费弯曲才得到手。你休看作是门里人,指望一说就成。皮狐打不成,还惹下一身臊。李师师是个见大钱的,把这银瓶娇养的比自己女儿还重十分,动不动说是道君选过的妃嫔,就是一位皇后相似,他心里还不知安下个甚么网儿,要打一个饿老鸥,你我如今拿着百十两银子,就要去破天荒采了鲜花儿,那能得勾?他就依你梳拢,给银瓶破了瓜,你不成一两夜就中跳开了?就讲包月包年,还少不得几百两银子,倒不如讲嫁娶,破着费五七百金。他这等个大体面,扯大架子,至少也还骗他三二百两陪送的妆盒,你不过净费三四百两,还不勾那包月的钱。”说的翟员外满心欢喜,道,“玉卿,你不在是个积年子弟,倒底算计的长。咱如今怎么去开口?”玉卿道:“终不然这样空手白去提亲,他不笑么?依我,明后日是李师师的生日,你买一付大大的下程,我替你先去探探。凭着我三寸不烂之舌,管成有几分准。”翟员外与玉卿商量已定。

到了正月十三日,是师师的正寿,这东京有名的行户,谁敢不来进奉他。就是旧日相识官员、内监都有往来。自家常养着两个长班书办,答应往来礼帖,倒像个缙绅家的体面。到了日西,礼节将完,郑玉卿打扮一身苏款:戴一顶玄纱软巾,斜嵌着古玉儿,穿一领乌绫碎云宋锦花样的直掇,又衬着一条水红花皱纱的褶桔儿,脚下朱红纱履、白绫细袜,手里拿着一个红绫鸳鸯汗巾系着银三事儿,又袖笼着出奇的一个大佛手柑和一大块沉香火,埋在一个寿字紫铜熏炉里,俱笼在袖中,熏的透体异香,——要悄悄送与银瓶的。他却要借翟员外的憨钱来卖自己俏。这是叶底偷桃手段,毕竟是在行的子弟。

安排停当,把衣衫抖了几抖,上李师师家来,让客厅上坐下。他这院里规矩,如要回了就说:“太太有病,久不见客。”如要见,就等一会才请到书房,又等一会,才出来相见,——这是御院里的规矩,比不的巢窝里没内没外,一把就抱在怀里。——分外还有许多腔调,如不依他,就说是不在行的,一世也不得见他面。所以都要尊他的。玉卿坐在前厅上,只见两壁排的俱是香楠木椅桌,当面铁梨木天然几,可间的二丈余长,上设汉铜大花瓶,插一枝半开的老梅,护瓶口又一枝宝珠大红茶花,傍倚着个周纹古鼎,足有六寸余高,香烟缕缕不绝。玉卿坐了一会,出来个蓬头小京油儿,打着一个苏州辔,纯绢青衣,拿着雕漆银镶盅儿,一盏泡茶、杏仁茶果,吃了,说:“太太才睡醒了,梳头哩,就出相见。”又等一顿饭时,另有一个侍儿,穿着织金豆绿衫儿、银红绫比甲,束着个花绫自汗巾儿,掀着帘子不进来,笑着说:“太太请书房中相见哩。”这玉卿又抖抖衣服,进入几层门户,弯转回廊,俱是一片松竹,太湖石边,腊梅盛开,又有两树红梅相映。进的五间书房来,师师还在绣阁未出,那得就见!玉卿坐在中间一个倭漆大理石小椅儿上,未见佳人,先看陈设,但见:正南设大理石屏二架,天然山水云烟,居中悬御笔白鹰一轴,上印着玉章宝玺;左壁挂东坡大字,题文与可墨竹淋漓,右壁挂米颠淡皱,仿赵大年远山苍老。但见牙床雕镂龙凤,悬挂着锦帐流苏,尽是内官陈设,香榻高铺文绮,平垫着隐囊绣覃,无非御院风流。瑶签玉轴,多藏着道笈仙函;端砚纹琴,俱列在朱儿素案。又有那床上盆松,三寸高技能向画图作干;笼中鹦鹉,一声巧语忽传客到呼茶。紫萧斜挂玉屏风,香缕细焚金鸭鼎。

读宋元史有感:

乱多治少使心悲,一段须倾酒一厄。

元末胜场王保保,宋家败气李师师。

郑玉卿看有多时,忽然湘帘高揭,官扇半遮,前后四个浓妆侍儿簇捧出来的是师师了。也有三十岁年纪,身子儿不短不长,面庞儿半黄半自,颜色也只平常,打扮得十分娇贵,穿一件天蓝翡翠漏地凤穿花绪纱衫儿,下衬着绦红绉罗袖袄,系一条素罗落花流水八幅湘裙,紧罩着点翠穿珠莲瓣,云肩宫袖,总是内家。一阵异香,兰芬桂馥。郑玉卿虽帮闲到他家,只见了几个侍女们,那曾见师师一面。见了这等一个威仪,如何不心惊骨软?早不觉磕下头去。师师用手搀起,笑容可掬,道:“这个礼那里当的起!”左右侍儿安了坐,玉卿取出礼帖儿——早把翟员外名帖换去,是他郑玉卿的名字,写:眷晚义男郑涟顿首,祝叩李母大夫人千秋。

师师看了帖儿,欢喜的当不得。早有从人抬进两架新漆篾丝食盒来,揭开摆在阶下,是一匹天蓝织金万寿字倭缎、一匹陕西姑绒云褐,俱约有五十余尺,红纸束的两大卷。使朱红捧盒盛着,才是烧羊二肘、烧鹅二只、烧肉一方、烧蹄一付。又是寿桃、寿面、细果八盘——无非松仁榛栗、荔枝龙眼,又是南菜八盘,无非天花香菇、鱼翅燕窝。又是两坛江南金橘酒。师师见礼厚情谦,玉卿年少标致,又会说话,太太长太太短,也就有些肉麻的光景,要收这小官做个门下安禄山的意思,即便分讨:“看酒桌儿,小坐坐。”玉卿故意起身说:“太太事烦,这些小礼孝顺,怎敢就好取扰?”师师笑说:“一后是一家了,家常便饭,坐坐何妨。”玉卿只怕扯脱了,如何肯起身,躬着腰又坐下了。玉卿看见内外有数十个侍儿往来答应,俱是浓妆艳服,珠翠盈头,只师师高挽官辔,横插一枝碧玉龙头簪子,单凤斜挑几个大胡珠,却是雅谈,更觉典雅。

不多时,捧出一盏桂露点的松茶来,金镶的雕磁茶杯儿,不用茶果。吃茶下去就抬了一张八仙倭漆桌来,就是一副螺甸彩漆手盒,内有二十四器随方就圆的定窑磁碟儿,俱是稀奇素果:橄榄葡萄、栾片香橙、山珍海错下酒之物,两副金寿字杯儿、一只银壶。才待斟上,郑王卿眼快,即忙接杯在手,先送在师师面前,早磕下头去,师师全搀不起来,喜的满脸是笑,然后回敬玉卿,安了座。才待坐下,只见师师唤巫云,伏耳低言,不知说句甚么,巫云飞也似去了。

酒过三巡,只见后院子一片笑声,见是两个侍儿掀起帘子,进来一位天仙,险不惊的襄王魄散、宋玉魂消。但见:晕红粉颊,却才梦醒扶来;淡绿眉弯,恰是晚妆重画。偷觑人一点秋波,内藏着许多羞态;泄露出三分春色,外安排无限风流。丁香未破雨中春,豆蔻初含枝上血。

这郑玉卿一见,骨软筋麻,忙起来作揖让坐,李师师才说道:“是小女银瓶。”坐在师师侧首不题。原来师师因玉卿送此大礼,拜了干儿,件件可人意儿,叫出银瓶来陪坐,即是兄妹之意。不料郑玉卿前世里积下欠债,该有此一段风流缘法。银瓶起来另行酒礼,还要替师师磕头,师师免了,又与玉卿拜了,各安席而坐。那些家妓们早筝竺管一齐奏起来。下菜斟酒,另有一班小童。真是汤翻香雪,肉脍银丝,俱是内厨制造,不与外边相同。我做书的到此也替他快洁。

何况郑玉卿一个才出胎胞的少年荡子,见了师师,眼里已是出火,又见了银瓶,只是心窝里乱跳。——不是动了心,倒像见了狼虎来吃他的一般,眼忙心乱,倒弄成一个木偶人了。这银瓶从来不曾见客,见了郑玉卿生得清秀风流,又打扮的苏意,虽是娇羞,把眼睛不住斜觑,见王卿看他,又把头低了。到底在门里出身,见这些侍儿们接客光景,自然会勾情卖俏。又况他年过十八,才色绝代,岂有不爱风流之理?当时彼此留盼,眉目送情,只嫌师师碍眼。无巧不成话,忽然旧日黄太监来送寿礼,师师起身收礼去了。落下银瓶,二人才敢放眼相看。玉卿扳话,就取出袖中紫铜寿字熏炉并佛手柑来,放在桌上,说:“是拙兄的一点心,送贤妹顽耍。见此物就如见拙兄一般。”银瓶分明爱,只推不受。不多时,李师师回来,银瓶说:“是郑哥哥送我的,我不好受。”师师笑道:“一家姊妹们,收了何妨?只央你郑哥替你早寻一家好亲,还要谢他哩!”只这一句,勾起了玉卿的话来,两相凑巧,玉卿把翟员外要求娶银瓶的话才提来说了一遍,道:“论起贤妹才色青年,就是配一个状元也称的。如今大乱以后,大家都穷了,那得班配?这翟员外也是洛阳有名的大家,着他多少尽个财礼,许了亲,只说要他招赘养母亲的老,日后就是个儿子一般,他也不敢忘了恩。他今年三十岁了,论人材也中中的,心里诚实,不是虚花子弟。如今只取他这个心罢了。”师师问道:“他出多少财礼,我这女儿是上皇选过的,休当作门里人看。琴棋书画,品竹弹丝,无般不精。就拿金子打这个活人儿,我也不换。少也得三千两来下聘,珠冠金镯,宝石环佩、衣服插带在外,也得千两才出的门。”玉卿笑道,“娘这话就说的远了。他一个百姓富户之家,那得有此?

如今叫他竭力凑个财礼,大吹大打的请些官客来下聘,不在银子多少,只讲过完了婚不许过门。到底瓶姐还是咱的人,刀靶还在咱手里,东方日子长着哩。那一时只由着咱摆布,不怕他猫儿不上树。细细嚼他强似囫囵咽,讲得财礼多了,人上不来,到是一拳的买卖,显不出咱娘们的做手来。”只这儿句话,打动了师师的心。取出一只汉玉紫鸳鸯杯来,足盛五六盏,斟个十分满,叫瓶姐双手送给玉卿,以作谢礼。

银瓶翠袖高擎,笋芽斜露,玉卿慌忙来接,早用手把银瓶手腕一掐,调了个暗情,两人笑眼传心。师师正要他勾扯挣钞,衔衍人家,那管他们嘲笑。

吃了几杯,大家熟押了,玉卿妆着醉道:“我闻的说一座好花园,叫儿子去看看,到外边也好说。”师师心喜,又见玉卿伶俐,就叫侍女们携着盒酒去看梅花,摆在园亭石几之上。这条路要从书房东厢后串到银瓶卧房前过去,才是园门。

师师前行,玉卿、银瓶随后,都有几分酒了。月色初上,正是灯节,街上游人热闹,师师要上小阁看河上花灯。玉卿步到阁上,才知是银瓶的卧房,存在心里。阁上香熏绣被、春暖红绡,是不消说的。下阁来到梅花树下,一方石桌、两条石凳,俱是花斑石,天然竹叶、松梅的,磨光如漆。玉卿、师师相对,取了锦墩来,银瓶横在师师下首,却与玉卿相挨。早已把暖酒斟在三个杯中,三人吃得各有春心,叫玉卿吹萧,师师却用琵琶随板,叫银瓶歌一套《梅花三弄》随萧。三人凑成一样,好不趣绝:【绵搭絮】绣闹清峭,梅额映轻貂。画粉银屏,宝鸭熏炉对寂寥。为多娇,探听春宵,那管得翠筛人老,香梦无聊。兀自里暗度年华,怕楼外莺声到碧萧。

【前腔】睡痕宜笑,微酒晕红潮。昨夜东风,户插宜春胜欲飘。系春朝,微步纤腰,正是弄晴时候,阁雨云霄,纱窗彩线重添,把淡翠眉峰懒去描。

原来师师酒量甚大,风月有名,打动皇上,全在枕席上用工,且有内美,虽夜夜,如女子一样,海内享名。人求一面,常费百金。这一向负个大名,不好接客,只偷藏两个心知旧人,做的不快。这一夜酒兴逗的春心津津欲动,看上这个郑小官在行,留他做个小闲,又拜成了儿子,穿房入阁的,好挡人的眼目。吃着酒,在石桌下把小小金莲轻轻一勾,这玉卿积年子弟,就知道了,连忙妆醉倒在亭子台基上,叫着也妆不醒,只说:“我走不得了!”师师笑道:“这小官家吃的老实酒,我见他杯杯干了,倒不藏量,叫巫云扶他书房睡去罢!”两三个丫头才搀扶起来,踉跄着往书房里去,师师也到书房,看着他连衣睡倒,教侍儿们取灯出去,各人知趣去讫。

玉卿见师师醉兴勃勃,淫心已动,扒起来跪在面前,忙叫亲娘,把师师抱在一张禅椅上,轻解红绡,早已浅抽玉麈。两人俱是积年,玉卿精强力壮,内材养得十分丰锐,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照依《嫖经》上“九浅一深、磨按抓揉”之法,把这妇人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不一次昏迷如醉,两情相对,贯注不休。师师觉美不可言,忙叫:“哥哥有这等本事,我今生再不离开你了!”又把上下底衣脱个净,马趴在玉卿身上,自己揣摩。玉卿竭力迎凑,直至三鼓方泄,力倦而寝。正是:三春未定裴航杵,一夜先偷阿母桃。不在话下。

却说银瓶见师师送玉卿书房去宿,早知其意,悄悄上那阁子上把灯吹灭,在那窗眼映着月光偷看师师送玉卿而去,心中也有些动情。女儿家没受这个滋味,只为玉卿吹萧点板,钩搭了几番,倒叫李妈先收在手里,就和吃醋的一般。

到了房中,连衣而卧,心窝里乱跳,又不知说的翟员外何等样个人,怎么得像郑玉卿一半也罢了。

却说师师睡到四更,酒醒力倦,起来净手。见玉卿睡的鼾鼾的,一身雪白皮肤,和个女儿一般,着实爱他。拍拍叫醒,道:“哥哥你自己睡罢,我到后房里去。天明了,丫头们看着不好看,倒是干娘把干儿子耍了。你往后常来常住着,人那里知道!”连慌取了床上的锦被,替他盖了去讫,不题。

谁知道这玉卿积年的乖贼,一心看上银瓶:“倒不料师师先把我来奸了。虽然有趣,还不如银瓶一朵鲜花,又不知是甚么滋味。”听了听正打四更,正月里天短夜长,这小官跳起来穿了个袄,妆去净手,角门全不曾关,院子静悄俏,人都睡熟了,一直蜇过东厢那银瓶的小阁子来。原来银瓶思情,花心滴露,只把房门轻掩,那知道玉卿走来轻轻启户,露的身子光光的,看那月色透过纱窗,照见银瓶解了罗裙倚枕而卧,叫了声:“冤家!我为你费了一场心,怎肯罢手!”

上前一把按住,忙解底衣。那银瓶故意星眼朦胧,低声问:“是谁?”那裤带早已解开了。玉卿余勇可贾,不敢猛进,只得口口口口。银瓶扭了两扭,也就不言语了。只见:蝶粉初开,莺黄未褪,颤巍巍花朵,何曾经雨打风吹?密匝匝云丛,略带些水香花气。初入桃源,溪转峰回犹认路,深探花涧,波明石动渐通津。此处自家知痛痒,直教鳅入菱窝;到来随地任浮沉,真似鱼游春水。

暮雨乍开三峡梦,轻舟已过万重山。

银瓶初破娇红,玉卿不敢大战,只得扶起,鬓乱腰松,下床来全立不住脚。玉卿抱起来,唇脸相偎,十分亲热。银瓶忽泪下道:“哥哥你有心,奴有意,只怕不得做常远夫妻。我又被你采去新红,日后如何好?”玉卿笑道,“姐姐放心!今日寻的这个主儿,全是个死桩,把你不要过他家去,只在这里,和包月的一样,你妈妈又收了我做他的拐,咱俩个似水如鱼,夜去明来,叫那翟员外打着幌子咱快活,到了几年再做商仪,这天下大乱,有了咱一对夫妻,那里不是过日处?”

银瓶说:“你既有实心,和你月下赌誓。”于是推开楼窗,双皿跪倒道:“月光菩萨,我两人有一个负心的,死于刀剑之下!”赌咒已毕,玉卿还要再干一度,银瓶护疼不肯,许下:“改日另来罢!”亲唇啮臂而别,不知后来翟员外与银瓶结婚如何,有分教:月老检书,添上几层离恨谱;风流续债,还他半世负心盟。

且听下回分解。

正法品

第二十一回 宋宗泽单骑收东京 张邦昌伏法赴西市

诗曰:

发枯身老任浮沉,更泥秋凤好苦吟。

新事向人堪结舌,残书开卷但伤心。

汴官花石成烟雨,汉代江山自古今。

跃马卧龙终草草,拍床不渡泪沾襟。

单表这君臣父子,为人生五伦的大纲。父母是生养我的,略有人心,再没有肯杵逆他的。就不能大孝,到底是天性上一点骨血,生事死葬,也还为自己一个体面,怕人说他是禽兽,只得勉强去做那孝的模样。若论这个孝字,除了大舜、文王,也完不到十分上,只略有几分,也就是今之贤者了。只有君臣一伦,比这孝极是难的。因此,忠臣义士,到了国破君亡,要舍了性命妻子替那国家出力。又有那强敌在外,我兵微将寡,敌不过外寇也是死,又有那奸党在内,忌我成功,朝廷信了谗言也是死。做那太平的忠臣,不过清白守法,还是易事,只有那国势将倾,君孤力弱,把这一手擎天,不惜身命,明明破着一死报国,往前做去,这才是忠臣义士,所以诸葛孔明的《出师表》,郭子仪单骑退虏的功,至今凛凛如生。也只为鞠躬尽瘁,死而后己。自古来,史书上纪这尽忠死节的能有几人?

却说宋朝靖康之变,金人掳二帝北去,高宗渡江改元建炎年号,这河北、东京百姓,抢劫屠杀去了一半。受本朝二百年恩养,淮肯顺了金人,听那张邦昌的乱命?或是哨聚山林,保守村落,千百为群与金人对杀。那粘没渴大军撤回,止存了一营金兵,往来河上抢掠。这些百姓立赵大寨来,各尊出一个头目,远近相连,不下几百营。一先还怕金兵的连环甲马,只如今一味野战,只用大木棍棒,连盔带甲打下马来,或用大斧专砍马腿,使水湿透绵袄为甲,箭不能伤,使长钩勾住拖下马来,打个稀烂。弄的金兵不敢过河,这些百姓胆越大了。从东京沿河一带都扎了寨,陷马坑和鹿角排满了。因不听张邦昌的号令,俱扯起大宋建炎年号的旗来。又有山东梁山泊招安后散了的喽罗,河北王庆旧日的草寇,凑成了一百余万的人马,豪杰响应,只不得一个主将,无所统一。

那时,高宗在建康,都御史赵鼎特上一本,荐了副元帅宗泽,因屡战败金人,连奏了七捷,手下名将强兵还有三万余人,使他留守东京。给张邦昌一道旨意,迎请孟大后入朝见驾。这宗泽自金人围汴,同康王统兵入卫,久负重名,一片忠心,也就是汉朝的孔明、唐朝的郭汾阳了。

建炎二年七月,奉了旨即日上路,把前军分遣各路防守,自己只落得老弱军不上一万。这汴梁城大,如何战守!

何况这汴河远近城堡有百十处,尽被金人拆毁,从前整顿,无兵无饷,民逃地荒,真是无可措手。高宗又被汪黄二人吓的往南迁到浙江,还要下海,也是个孤注,分明把汴梁弃于度外。就是请兵请饷也是无米之炊。当日同事有都统制曲端,是个名将,与宗元帅一力同心,誓要报国复仇,迎回二帝。两人商议说:“东京搜括已空,城外人民逃荆略有身家的,俱投入土贼结寨,俱从着河北、大行山的大寇王善,不下一百余万,又不能征服他。如今外防金兵,内防山寇,孤立一城在众围之中,又少粮草,又无救援,此兵法所忌,怎敢轻进!”宗元帅沉吟一会,忽然大喜,向曲统制说:“我的兵饷俱有了,烦将军领军先到汴梁宣了旨意,使张邦昌奉孟娘娘还朝。我只要一百人马相随,自有调度。”曲端再问,宗元帅笑而不言。次日,曲统制领兵去了不题。

这宗元帅见一带河边立的屯堡甚是坚壮,各有旗幡,上写建炎年号,就知人心不肯忘宋,各怀忠义之心。只此百万土寇,若肯降服,就是百万精兵。立下屯田,各有汛地,不强似我另去招兵买马!心中算计已定,作招兵檄书一道,先使人四下飞传,把那东京留守元帅的大旗使一人导前,只使百骑后随,俱是轻裘软带,不用兵甲,往太行山一路穿营而去。但见山势好凶:连燕带赵,接岱分嵩,居天下之中央,控四方之要地。山势婉蜒走游龙,峰峦出没,林麓弯环如伏蟒,草树阴深。千重紫翠,藏的刽子手吃胆剜心;百里烟云,隐着吃人鬼青头红发。但寻常春难油挡,打人为粮,全似剥生的朱桨;但行动刀山剑树,婴儿贯槊,不让赤地麻胡。逍遥乱世恶魔君,扫荡乾坤真大岁。

却说这太行山大寇王善,原系秀士出身,因欠蔡京小总管李安的债,被他扯衣面辱。后来他把李安杀了,投上梁山泊。因宋江受了招安,他却同着些喽罗不愿去的来河北和王庆一伙,坐第二把交椅,占了太行山大寨。这时王庆死了,他见金人围汴、二帝北狩,因此连合河北、山东豪杰,四方响应,有二百万人马。各府有一大头目,州县村镇俱有小头民立了烽墩,传箭为号,把金兵杀的全不敢过河。这王善常有报国忠心,只不得个道路。那日营中正坐,见有报来说宗元帅亲自招安,先送上檄文一看:大宋建炎二年七月,钦差提调山东、河北军马宣抚防御知开封府事兼留守东京大元帅宗,为普天同愤,合力剿贼,乘时建功,立膺爵赏享:切照金人肆虐,蹂我社稷,二帝北辕,万姓切齿,此臣子不共戴天之仇,实英雄一举封侯之会也。本镇三战河北,王彦挫其前锋;再进河东,刘衍擒其酋长;敌之虚实已在目中。当国家之再造,非一木之能支。今见两河、三晋、山东、山西虽寇骑纷坛,豪杰联络,众心成城,不下百万,尚念我祖宗之节沐,不忘天地之同仇。或据田横之岛,各怀鲁连之愤。义旗所指,何敌不摧?同心所攻,何怨不雪?本镇亲奉俞旨,面赐虚衔,凡属首领之大小,各安品级之尊卑。倘有奇材,耀以不次。前所迫勒,一概赦豁。犹恐彷惶歧路,坐失事机。本镇单骑入营,面颁赏典,沥血投诚,各宜鼓励!特檄。

王善看毕,传令大小头目,人人愤激,即时忠义堂鸣起聚众的鼓来,披挂整齐,迎接宗老爷。

不多时,只见宗元帅的帅字旗先到营前下了马。这王善率领营将二百余员,俱盔甲鲜明,在路旁跪接。只见宗元帅纶巾野服,率领的家将俱是轻裘短剑,缓缓而来。将到面前,宗元帅下马把王善扶起,说:“有劳将军远接,真英雄也!”叫王善上马,紧挨马尾而行。到了大寨,王善把交椅、公案安在正中,纳头便拜,说:“山野小人,一时犯法,不敢下山,屯聚多年,又不能替朝廷出力,致令金人内犯,掳了二帝,不能救援,在此苟延性命。不料今日得见天日。”

言毕,放声大哭。宗元帅说道:“我国家因朝中用六贼,致的民不安业,失身为盗,原不得已。今日将军肯同心杀贼,以此百万之师,可以直扫北庭,救回二帝,成了千秋名节,又受了封侯之赏,因何把这一个英雄付之草野?总因国家不能用人,以致流落。”说毕,涕泣不绝。这营中大小头目并这些土贼们,人人泪下,个个思忠,都说道:“早有宗老爷这样好人,我们不替朝廷出力,谁肯做这草寇,”俱一齐投顺,受了招安。把王善面给金牌印札,受了统制之职,以下都监、团练、千百户不等,就分了有五百张印札、银牌五百余面。一时间,众军欢声如雷,大开筵宴,大吹大擂。留宗元帅三日,打点行装。王善领十万人马随宗元帅同上东京留守。宗元帅细看王善的册籍,远近不一,足有百万,还有山东、河北三十二团营、八十五小寨不在其内。就发了几路文书,使王善家将各给令箭,俱归东京标下分守汛地,各营屯种收充粮饷,上本与朝廷免征。把这山寨所积金银,即以养兵。望汴梁进发不题。

且说曲端已到东京,张邦昌接了旨。次日,一只大座船请孟娘娘半朝銮驾,把宫人俱送上江南,百十余船。邦昌说,他让了皇帝,不肯僭位,是古来头一个忠臣,定是封王封公。扬扬得意,一路上鼓乐喧天而去。

那日,曲端差人打探元帅上太行山的信息,有说道土贼不可招的,势大人多,招安了,那有钱粮养他?有说道不该亲入虎穴,恐贼心难测,就是降了,日后还要反叛。纷纷之说不一。待不二日,只见十万人马扎着大营,遮天映日的旗幡,漫山摩岭的队伍,来的好不雄壮!当初金兵围汴,终日求和,那有这一个好汉来,也不在了。前哨离汴梁不远扎下大营,选了五千精兵和王善一班首领,前后扎队随宗老爷进、城。那些百姓们箪食壶浆在路旁观看,才知道宗元帅不费一兵一饷,单骑上太行山收了雄兵百万。把那金人唬的离河退了三百里。后人有诗赞宗泽好处:出师二表悲诸葛,退敌单骑说令公。

国乱始知支厦力,疆残方见挽天功。

全身果可称明哲,授命何尝尽暗庸!

自是头颅人爱惜,千秋顽懦笑孤忠。

这里宗元帅上了疏,荐了曲端为大将,筑坛拜了印绥。

王彦、刘镐、岳飞、杨进等一班名将俱在麾下,立了二十四个连珠大寨,一千二百辆战车,沿河两岸俱是旌旗。一面开屯,一面战守,把失去城池渐渐恢复,杀的金人远避,不敢窥河。屡屡上本请高宗回汴,虽被奸臣所沮,这山东、河北豪杰专等渡河大举,指日可复中原。

却说张邦昌同孟大后面了高宗,升邦昌为侍郎。后来李纲上本考劾顺贼三案,把邦昌贬往潭州。因中秋入官僭卧龙床、与华国夫人奸事早被孟娘娘奏知,高宗大怒,先把李夫人诏送官狱勘问。那李夫人怎受的刑罚,又有当日在旁的官人面证,只得实实说出,因供了半臂通奸口词。宫中法严,不比外边,有许多刑罚,把一个娇滴滴美人,用铁瓮火烘炙成了一段香灰。可怜明眸皓齿今安在,暮雨朝云何处归?有诗为证:玉面桃花粉黛香,当时错认楚襄王。

一朝骨烬尘灰冷,云雨巫山在断肠。

张邦昌已贬潭州,即时差锦衣卫官用木笼盛了,扭械而来。

原是实事,不用六问三招,只把当初伏事的官人一对,邦昌供了口词。推上西市,钉上木桩,问了凌迟之罪。这百姓们恨邦昌受金人伪命,都来争割他肉吃。这才是奸臣的结果。

正是:

三窟徒存,不救围墙之祸,

嵋坞丧尽,难免噬脐之灾。

且听下回分解。

续金瓶梅 41-52 (清)丁耀亢著

  游戏品

第四十一回 同床美二女炙香瘢 隔墙花三生争密约

  《满江红词》

  燕子楼中,又捱过几分秋色。

  相思处,青楼如梦,乘鸾仙客。

  肌玉暗消衣带恨,泪珠斜透花钿侧。

  最无端蕉影上窗纱,青灯歇。

  曲池散,高台灭,人间事,何堪说。

  向东阳阡上,满襟泪血。

  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哪似团圆月。

  笑乐昌一段好风流。

  菱花缺。

  单说这孙媒婆奉着金二官人的命,来说娶孔千户女儿梅玉为妾。

  说了半日,孔千户娘子不肯嫁,不料女儿梅玉自己甘心情愿要嫁。

  做娘的见女儿长成,有了年纪,不知将来寻甚样人家,没奈何,只得依从她,也没说财礼。

  孙媒得不得一声,喜得走出门去,望金挞懒府里去了。

  原来这金二舍人,番名哈木儿,娶得一房妻小,是粘罕将军家女儿。

  又丑又妒,绰号母夜叉,天生的番性。

  常是带着两口刀,扯得硬弓,射得好箭,马上打围,和金营番将一样打扮,极是粗恶的。

  金二官人生得白面朱唇,倒像个女儿一般,动不动见了浑家,不是打就是骂,回不出句话来。

  却又不遵家法,时常在外眠花卧柳,串巢窝,钻狗洞。

  现包着个婊子李翠儿,一两夜不回家来。

  浑家知道就是一顿马鞭子,打得望影也怕。

  今日背着浑家又要作孽,活该梅玉受苦,大睁着眼往火坑里跳,也是前生各人的冤债。

  孔家母子哪里知道。

  这孙媒婆听得许了亲,指望着骗媒钱吃喜酒,往金二官人处回话。

  到了府前,金二官人打围去了,等到天晚回来,金二官人见孙媒回话,悄悄扯到一间空房里,说道:“她母亲不肯,倒是女儿许了。

  听得二爷一表人才,只图个班配,连财礼也没说。

  可不知二爷肯出多少财礼?

  依着这样人才,少也得百十两银子,才完得事。”

  金二官人便道:“许她五十两银子、两对尺头、两牵羊、两担酒,再送上几件钗环首饰,着个小轿子抬进来吧。”

  说毕,叹了口气,道:“可有一件事,这府里窄房窄屋的,没处安插她。

  等我寻个小小的房儿,安在两下住着,她母子们往来方便些。”

  孙媒道:“可知好哩!

  她娘们正愁着怕不方便,如今二爷肯出一步好心,在外边住着,这就是两头大,哪里算是娶得小奶奶么!

  二爷快寻下宅子,管倩好日子就过门来。

  只是老身的媒钱托赖二爷多多赏些。

  我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说得成,她娘们哪个是愿意的!”

  说着话,金二官人忙叫取历头看,“看好日子就去行媒礼吧,再拣个黄道日过门。”

  即有家兵送过一本历日看了:是八月十一日宜结婚姻、会亲友、该行媒礼;八月十六日进人口,黄道吉日,该喜事临门,定是成婚的。

  计较已定,赏了孙媒五钱银子,笑着去了。

  却说这孔千户娘子和梅玉,自那日孙媒去了,好生纳闷,又不知金二官人是什么人。

  黎指挥娘子和金桂姐,时常过来问道:“这件事还该打听打听,才该许口。

  他一个金朝的将爷家,不知深浅,姑娘怎该就轻轻许了,知道后来怎么样儿?”

  怎当得梅玉一心信那孙媒婆的话,只要贪金二舍人是个风流女婿,恨不得一时间倒在他怀里,才称了心愿。

  到了晚间,金桂姐请梅玉去房中同歇,各叙心情。

  取了一壶烧酒、两块熏豆腐干,又是一大块猪大肠。

  孔千户娘子吃了两盅,不耐烦,先去睡了。

  待不多时,黎指挥娘子也去了。

  只落下金玉姊妹二人在炕上,腿压着腿儿,把烧酒斟着,一个盅里一递一口儿,吃到乐处,金桂道:“梅姐姐!

  你眼前喜事临门,咱姊妹们会少离多了!”

  说着话,不觉地流下泪来。

  梅玉道:“咱姊妹两个,自幼儿一生一长,唇不离腮的,长了三四岁儿,各人随着爹娘上了官,也只道不得相逢了。

  谁想到了十七八岁,回来东京,又住在一处,也是前缘。

  咱两个从来没有面红耳赤的,今日我这件亲事不知怎样的结果哩!

  团着两个眼儿一凭天罢了。”

  金桂道:“一个北朝的官家,不知他家下性儿好歹。

  姐姐你也还该慢慢地打听打听,因何一句话就许了。”

  梅玉道:“姐姐你还不知道?

  我想想咱一个孤儿寡妇,穷了的武职家,将来有什么好人家来提亲?

  少不得也是落在那等穷人家去,挣一口,吃一口。

  到了官宦人家,要有缘法,生下一男半女,还有个起发的日子。”

  望着金桂道:“只这前日来的刘姐夫,就是样子了。

  一时间随着个不长进的汉子,死又不得死,活又活不得,两手捧着个刺猥,还不知怎样儿哩!”

  说得金桂姐眼里流下泪来,把一盅酒放下,也不吃了,便道:“姐姐!

  你顾你去了,撇下我和这刘瘸子,还不知怎样儿!

  他又发话去府县告俺赖他的亲,将来出官露丑的。

  我要不得退这亲,只是一条绳子就完了。

  哪有还过这日子的?”

  梅玉姐道:“姐姐!

  你也不要心急,天生一个人儿,自有一个窝等他,谁就知道前后的事。

  难道天生下咱两个这样一对人儿,单叫咱受苦!

  自幼儿随着爹娘,遇着兵荒马乱,一日好日子没过。

  如今长成一对人儿,就比着那富贵官宦人家女儿,也不见怎的不如她。

  只是她们命好,生下来穿长绫着锦,偏是有那风流才子、俊俏的书生和她班配。

  四时八节,有花有酒,夫妻们相亲相敬的,也不枉了托生一个人。

  似咱们少吃没穿,一尺鞋面布儿,问道谁要!

  我赌气也不过这样日子,不管他做大做小,是我前生的命!”

  金桂姐道:“只说那金二官人一个好风流人儿,终日在巢窝里包着粉头,想就是个知趣的。

  你两个配了对儿,到了好处,也不想我了。”

  说到这里,两人又笑成一块,不觉春心鼓动,犯了从前的病。

  金桂道:“从今年没和你一个被窝里睡,只怕忘了我。

  又眼前搂着个人儿,我也要咒得你那里肉跳。”

  说道:“咱睡了吧。”

  各人起来,收了壶盏,使水漱了口,又取些水,净桶里净了手,换上睡鞋,铺下被窝,把灯一口吹灭。

  那时七月,天气正热,把小窗开了,放进月色来,两人脱得赤条条的,四条腿儿白光光的,映着月明如雪藕银条一样。

  两人原是耍惯了的,搂着脖子,一递一口,亲嘴咂舌,一片声响。

  这个叫声:“我的亲哥哥!

  亲羔子!”

  那个也答应,叫道:“我的心肝姐姐!”

  没般不耍到。

  摸奶头,捏花心,一翻一覆,玩成一块。

  哪里像是良家女子,就是积年的娼妓也没有这等油滑的。

  耍得困了,睡到四更,金桂姐淫心大动,搂着梅玉,把两腿一盘,只见淫水直流,梅玉起来用手摩弄,又下得床来,如男人交接,相摩相荡,余津相送,床下淋漓,甚觉有趣。

  未免隔靴挠痒,不知深入一层。

  金桂姐道:“咱姊妹不久眼下分离,你东我西,不知何年相会,实实地舍不得!

  咱听得男子人和情人相厚了,有剪头发,炙香瘢的。

  咱两个俱是女人,剪下头发也没用,到明日夜里炙处香瘢儿,在这要紧皮肉上,不要叫男人瞧见,日后你见了瘢儿,好想我,我见瘢儿,也好想你。”

  梅玉道:“不知使什么烧,只怕疼起来忍不住,叫得奶奶听见,倒好笑哩!”

  金桂道:“听得说,只用一个烧过的香头儿,似小艾焙大麦粒一般,点上香,不消一口茶就完了,略疼一疼就不疼了,那黑点儿到老也是不退的。

  你明日先炙我一炷你看看!”

  笑得个梅玉在被窝里摸着金桂的花儿道:“我明日单是在这上边炙一炷香,叫你常想着我。”

  金桂姐也摸着她乳头儿道:“我只炙在这点白光光皮肉上,留下你那宝贝儿,眼前就用着快活了。”

  大家又玩到不可言处。

  搂到天明,才起来,各人家去梳洗。

  原是一个门里住着,终夜如此。

  果然后来二人各烧香一炷,梅玉胆小,点着香手里乱颤,金桂自己把腿擎起,见梅玉不敢点,自使手儿点着,摸弄一番,向白光光、红馥馥、高突突顶上烧了三炷,口里叫“哥哥”,两眼朦胧,倒似睡着一般。

  慌得个梅玉,用口吹、手摸不迭。

  梅玉只得脱下红纱抹胸儿,露出两朵紧净尖圆、如面蒸的点心一样。

  金桂低声叫道:“心肝妹妹!

  你叫着我,闭闭眼,想想情人,自是不疼了。”

  梅玉果然件件依她,一一听她播弄。

  金桂用香两炷炙在乳下,疼得梅玉口口叫心肝不绝。

  二人从此昼夜不离,轮番上下,如鸡孵卵,如鱼吐浆,俱是不用形质,有触即通的。

  原来这样妙处,一段禅机,待人参悟。

  正是:虽无彩凤双飞翼,自有灵犀一点通。

  东边日出西边雨,石女逢郎无限情。

  又:天人相合本来亲,两目成交不用身。

  待得男来女亦幻,结胎生子是何人。

  又:阴交浓处一阳先,二女成胎自合欢。

  收得阴精阳亦出,请君参透老婆禅。

  忽一日,黎指挥娘子坐着,法华庵里聋尼姑法圆过来说:“大觉寺福清老爷传了信来,请黎奶奶、孔奶奶搬移在大觉寺西侧闲房去住。

  如今都收拾起来,两层房,有一个好菜园,紧领着。

  当初的花园,如今改做三教堂,因有些相公读书来往,不好使小尼们去住,来请你老人家去。

  守着寺近,也好做些鞋脚,常常说句话也方便些。”

  孔千户娘子道:“我这里因女儿家提亲,不知几时就出门,哪里还去搬移。

  只好黎奶奶娘们自家去罢了。”

  黎指挥娘子道:“前日老师傅说留俺,在寺西有位宅子叫去住着,倒也方便。

  因在这里委下了。

  哪里又去搬匙弄碗的。

  从来说,破家值万贯,一搬三年穷哩!

  如今孔奶奶娘们有了亲家,你常撇的我去了,我一个人住着孤孤的,倒不如搬了去吧。”

  就取历头来,看了看,道:“八月十六好日子,有扫舍移徙安磨,正是中秋后一日,到寺里烧了香,好搬。”

  说毕,老姑子过去了。

  孙媒进得门,满脸堆下笑来,道:“我可来报喜哩!

  金二爷听得孔奶奶许了亲,恨不得一霎就到手里,赏了一两银子,道:‘你往她女家讨喜钱去吧。

  ’安排下两对缎子尺头,羊红酒果食盒儿,件件俱全。

  问道你这里要多少财礼,我说道,‘一家亲戚,正经男婚女嫁的,有甚多少,你少也得三十两银子去压桌面好看。

  ’可不知你老人家心下如何?

  要图门面,他那里人马鼓乐件件是大营里有的,一个王爷家不消费事,只怕你这边没有坐处,二三十两银子还不够摆酒席哩!

  没得倒着人家张扬得都知道,是嫁了女儿做小了,倒不如哑静静地,折了盒礼,送进来你这里只备一桌酒菜,待了他家来的官儿,还费不多。”

  孔千户娘子点了点头,道:“你也说得是,到那日先来说声,我也好备下根菜儿。”

  孔媒又吃了一壶烧酒,袖着些果子去了。

  光阴似箭,不觉地到了八月十一日,孔千户自从死后,没有什么亲戚,母子二人早起来,扫得地光光的,要等金二官人来下礼。

  黎指挥母子也来助忙,摆下了一张桌面,果子沿边,又使两领新席把地铺了。

  只等到晨饭后,先是两抬食盒、两担泥头酒、两牵羊,俱是红彩绳儿牵着。

  老孙媒领着进门,都是营里番兵担着进来,把个小院子站满了。

  揭起盒担,打发番兵们门前冷酒店坐下,管待去了。

  老孙已把五十两银子扣起两封,笼在袖里,还有三大封银子,使红封儿套着,放在一个泥金皮匣里;又是一对小镊丝竹箱,盛着金环一对、金掠、细巧金花鬓钗、手镯,每样两对,十分齐整。

  打开大绒包,是一套织金缎红袍儿,遍地锦蓝绸裙子,做得现成的,又是一对绫、两匹织、八个红绿布,使她自己做那底衣被褥,十分体面。

  待不多时,金二官人骑马,穿着天蓝金寿纱外套,大红金蟒结罗箭衣,锦帽云靴,领了十数个番汉骑马跟随。

  到了门首,都一齐下马,来拜丈母。

  再看看梅玉的花貌,十分动火。

  进得门,请出孔千户娘子,磕了一个头,平拜下去。

  孙媒即请梅玉姑娘出去拜见。

  那梅玉从昨日打扮,金桂姐替她匀脸梳头,忙了二日,好不齐整。

  舞鸾妆罢拭铅华,明镜当前散彩霞。

  夜月影寒生桂魄,春冰晕满映桃花。

  梦随仙佩凭青鸟,愁逐天香点绛鸦。

  未得离魂如倩女,娇容先已到君家。

  金二官人进得门来,金桂、梅玉早已打叠起行云眼睛。

  要看个十分饱,恨不得从上从下一眼踅透。

  孙媒婆掀帘子,请出来相见。

  金二官人在大觉寺烧香时,久已看了八分,只这一看,孙媒掀裙子,扯胳膊,在旁夸个不了,道:“选遍东京城,也没有姑娘这个苗条儿。”

  又看看梅玉道:“我说二爷一表人才,像个画生的一般,随什么公子王孙,哪有这二爷风流的!”

  说毕,梅玉朝上一拜,退入房中。

  孔千户娘子留席,金二官人只吃了一盅茶,不肯坐,谢了又谢,只道是“不成个礼”,出门上马去了。

  落下的席面,留下几碗待孙媒,其余打发盒担上吃了,赏了一两银子,又回了两双男鞋、一副枕顶、汗巾、香囊四件,又封了一两银子谢了孙媒,哪知她暗里已得了一半了!

  从来媒婆如此。

  金桂在旁看了金二官人,不觉十分酸楚,想起刘瘸子,心里又恼又恨:“这个冤家死了,我也不愁没这个俏郎君。

  如今闪得我进退两难,白白地守着空寡,谁肯来提我的!”

  那黎指挥娘子也有些眼里火起,对着孙媒说,求她早晚替姑娘寻个主儿,也只像这金二爷的就好了。

  孙媒道:“我不知这位姑娘也没许下人家,奶奶既然许口,我管情寻得比孔姑娘还要十全,只叫她两位念我声,也强似咒骂我!”

  说着笑着去了。

  八月十五日,黎家子母先到了大觉寺烧香,安了床帐,抬了几件粗重家伙去。

  看了看,宅子前后二层,后面一个菜园,原是花园,因做了三教堂,后来隔断了。

  还有两树石榴,花开得红火般,十分方便。

  是夜回家,买些酒果下饭,两家作别。

  又是中秋,两个寡妇孤女,一住二三年,好不亲热。

  明日一个要嫁,一个要搬,都凑在一时离别,不觉凄然肠断,前世夙缘将尽,今生苦债难还。

  这一场离别,十分难合,大家一场酸楚。

  只有两个女儿哽哽咽咽,不好出声,两泪分流,也不像是姊妹,倒像婊子姑老情热了,要死的一般。

  有诗曰:愁心一倍长离忧,到处明珠惜暗投。

  雨冷鸳鸯同线里,夜深灯火共床头。

  秋风忽隔同林鸟,古渡潜分并翼鸥。

  斜月影低人易散,不堪红玉落青眸。

  按下金玉二女愁啼哭别不提。

  却说这三教堂,自从吴、卜两生员造起三空书院来,做一读书公所,不时有本处监生秀才、四方游客,时来玩赏留连,又栽了许多花木松竹,比李师师时加盛。

  那些太湖石紧靠东厢,已经与大觉寺隔断一墙,还有那柳线垂墙,花枝入户。

  那寺里姑姑们也时来墙上折花供佛,与这书房为邻,自然要惹出风流话柄来。

  古人说三不可邻:一不可与娼妓为邻,二不可与寺院为邻,三不可与书舍为邻。

  今日三教堂,三件都占了。

  说出一件趣事,当时有三个监生读书在此宿歇,一个叫名吴来之,绰号云里鬼,见有妇人,透风处就过;一个叫杜梅轩,绰号画皮脸,到处刮涎,极没廉耻;一个叫王魁宇,绰号雷公嘴,生得一脸黑麻如钱大而深,钩鼻鹰嘴,几根黄须直竖得起来,有一丈高的长腰。

  为人好酒行凶,常倚着有百十个气力打人,就是个学霸。

  还有一件奇病,为人不淫好斗。

  你道是件什么病?

  他生下来,一根阳物有四五寸粗,足长一尺,以此为苦。

  每日行走,使一根缠带盘在腰间,又使一根长带系在胸前裹腰之上,一生只怕兴阳,万一兴起阳来,势不能行,立胀个死,急取凉水洗浴,才不疼痛。

  所以三十余岁,娶了四妻,不消半年血崩而死,满京人呼他为雷公,人不敢近他。

  因和吴、卜二生争气,要来此书院住家,一个光身,常在此宿,帮这些浪子、相公骗酒食打混。

  因此三人在这书院,吴、卜二生也不来照管,时常走来看看就去了,落得他三人受用。

  每常搬了婊子来嫖,琵琶弦索一齐闹起,弄得这大觉寺尼姑们不得不兴起阴来。

  当时大觉寺兴旺,福清收了好些徒弟、徒孙,也有大户家女儿不爱嫁人的,媳妇和丈夫争气的,都来投做尼姑,光头净面,年少的妇女何止三四十众。

  却有一个尼姑,原是外河小巷里科子,因生得脚大唇粗,额凹口大,留不住客,老鸨打得狠了,她就取过切菜刀,剁下二指,把头发剪了。

  老鸨怕她寻死,不敢留她,也在寺里出家。

  旧日情人,替这指头做她一个《锁南枝》甚妙,道:砍只该砍你的脚,剁只该剁你那唇。

  削平了额髅,才是个妙人。

  去一般添上一般俊,三般儿丑得蹊跷,因此上客不临门,胡突虫拿着俺杀恨。

  俺也曾替你拉人,俺也曾替你扒皴,俺也曾替你拿虱子,使得浑身困。

  俺又不曾摸摸你的琵琶,俺又不曾理弄你的瑶琴,去了我,看你烧火夯不夯!

  福清因她情愿出家,救她一命,只得留她,起名法净,专管在人家里化缘。

  住了半年,杨花旧性,人不要她,她又想着要人。

  常来这三教堂门前经过,或是河边洗这些旧衣裳。

  因与画皮脸杜秀才旧日有交,约下明日五更,装是佛前供养新花,来你书房采花相会。

  原来吴来之和杜梅轩同床一屋,如何背得他?

  只得晚间和吴来之说了:“明日五更有旧婊子法净要来会我,只得了这个姑子,满寺里年小的姑姑们就收拾个净光,一个也不饶她,只不要叫王雷公听见,弄不出好事来。”

  哪知王雷公从外边进来,正在窗外,取了一根板凳来搁着阳物,才去出恭,听得明白,暗记在心,只推不知道。

  到了五更,先起来。

  正是八月,天气尚热,脱得赤条条的,等这尼姑进来,叫她试试,藏在太湖石边,只见杜梅轩披着衫子,悄悄地开了园门回去了,哪知王雷公来踏狗尾。

  不多时,法净到园门首,见门开着,才然抬步,王雷公一把抱住太湖石桌子上,早把裤子扯开,法净久渴思淫,洞开门户,不提防有此凶器,被雷公耸身一入,不觉如利剑剜心,两手急推,那雷公力大久渴,刚入半截,血流如注,大叫救命,被杜梅轩来劝,方才住手,法净忍痛而奔,血流数月,遂成黄病,再不敢由三教堂前行走,也是佛法戒淫之报。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广慧品

第四十二回 闷佳人空房遭鬼魅 软浪子借馆效鸾

  凰集唐:

  芙蓉脂肉绿云鬟,泣雨伤春翠黛残。

  歌管楼台人寂寂,山川龙战血漫漫。

  千年别恨调琴懒,几许幽情欲话难。

  回首旧游真似梦,寒潮惟带夕阳还。

  话表金玉姊妹二人泣别中秋,一夜同衾,十分缱绻,哭到天明,是八月十六日。

  金桂要等送了梅玉上轿才搬,梅玉要待金桂出门才去。

  雇就轿子,只等金二官家迎亲轿到,不觉日落,还不见孙媒来迎,好不纳闷。

  原来金二官人惧内,怕浑家知觉,各处走觅了一座空楼,打点停当,才来迎亲。

  因此,直到黄昏,一顶结彩花轿、四个鼓吹、两对纱灯,孙媒骑马披红前导,后随着四个番官。

  又是一顶小轿,抬孔千户娘子的。

  明知孔家贫穷,俱在门外下马,街上立着,不肯进宅,立等上轿。

  吹打起来,围了一门首人。

  那梅玉姐从早晨打扮停当,听得一声吹打,疾忙穿上金家下来的一套织金袍裙,插戴了珠子冠儿、鬓花钗掠,好一似九天神女乘鸾去,三峡仙妃借梦来。

  那一时妇女慌忙,孙媒欢喜,一齐撮拥梅玉上轿。

  金桂姐上前叫声:“我的姐姐,从今后离多会少,你只顾前程万里,可撇下你这薄命的妹儿了。”

  上前抱住,不觉放声大哭。

  孔黎二寡妇亦各伤悲,拜了又拜,孙媒忙来劝个不住,道:“姑娘喜事,今日因何啼哭!”

  梅玉只得上轿。

  桂姐看着下了帘儿才回房来。

  一行人灯笼火把,吹吹打打,轿马人夫,如风似去了,不提。

  那时黎指挥娘子久已雇下轿子,等得不耐烦。

  一切家伙是昨日搬去的,还有两张床席,一个锅,从早晨送去了,只隔着大觉寺二里多地。

  天色昏黑,叫过老聋姑子来,把空房门叫她锁了。

  母子二人两顶小轿,憨哥后随,提着些零星物件,把皮箱妆盒放在轿里,上了轿到新房子来。

  早有福清师傅叫两个小尼姑来送了一斗白米、一斗面、两束松柴、一盘糖点心、一壶茶,等她母子过来,接着她母子的轿进去。

  可霎作怪,金桂姐下轿进得房来,只见一个穿白衣的秀才,手摇着一把金川扇儿,和桂姐笑了一笑,先进房里去了。

  慌得桂姐叫道:“这房里有个人,是谁?”

  黎指挥娘子道:“哪里有个人!

  是你哭得眼花了。”

  金桂姐进房点起灯来遍照,果然没个人影儿,也不在意。

  小姑子斟过茶来吃了,道:“俺老爷明日还自己过来看黎奶奶。”

  笑着问讯了回寺,不提。

  原来这座空宅子,相连有二十间,原是李师师家下人住着,今已二年没个正主,因此空闲,倒了一半。

  后面又是个空菜园,一口古井,甚是空阔。

  只有黎家母子并憨哥三人住着前面三间正房,还有许多空房,蓬蒿长满,门窗俱没了。

  那时天气尚热,母子二人坐了一会,因是今日拥撮梅玉出门,都不曾吃饭,就把寺里送的茶,吃了两个糖点心,也就睡了。

  黎寡妇点了东间,金桂姐占了西间,前门无人,着憨哥打了个草铺儿。

  一天月色,听得左右人家吹弹行乐,还赏中秋哩!

  母子们孤孤回房安歇,短叹长吁地吹灭灯,各人取便,关上房门睡讫,不提。

  那金桂想起梅玉来,如何睡得着。

  脱了上下衣服,搭伏在枕头上,想道:“冤家,你只顾扬长去了,撇得我冷冷清清。

  这等时候,你们一对花朵人儿在灯前月下吃完了合卺杯,可不知干什么勾当,正是脱衣解带、抓打拿情的时候了。”

  听了听寺里晚钟敲过,秦楼楚馆,丝竹笙歌,一派的笑声不绝,金桂如何睡得下?

  翻过身朝外一看,月色满床,又想道:“这时候梅玉定然睡了,一对新人儿只好略作些势儿,断没有还坐着做客的理。”

  骂了声:“狠心的冤家,我教的你那弄人的法儿,只怕你记不真,百忙里忘了。

  又怕你守着新人只当在我怀里,乱叫起来,倒惹出疑惑来,可不是我耽误了你。”

  一时间千思万想,倒枕睡床,不觉肉麻一阵,又心酸一阵,两眼朦胧朝里睡了。

  只盖着一半单衾,把那白光光玉股跷在床边上透些风儿,好不快活。

  只见一个白脸的秀士,披着个白罗衫儿近前来,一把搂住道:“我的姐姐,我等了你这几夜了,一对姻缘今才到手。”

  金桂梦里才待细问,只觉把两股分开,那话儿早到重门,紧抽乱送,浑身酥软,但觉美不可言,四肢软不能抬,一任他恣意儿掇弄便了。

  金桂心中美满,待要问他,牙关紧闭,不能出声,直弄至鸡叫。

  忽然一推而醒,只见精流四溢,腰软头昏,两眼难开,口中冷气丝丝欲绝,天明不能起身。

  黎寡妇见女儿不肯早起,先叫起憨哥烧水洗脸。

  见金桂还关着房门,明知道女儿大了,见梅玉出门未免有些动念,不好来惊醒她。

  直至日出三竿,听得桂姐在床上呻吟,方才推开门进来,正还倒着哩。

  只见她:面如金纸唇如蜡,鬓发蓬松腰儿乍。

  星眸紧闭懒难睁,玉腕轻盈沉似压。

  海棠着雨不禁风,胭脂零落腥红帕。

  梦里分明一霎欢,魂飞魄散难檠架。

  原来人心不正,百魔俱来,不是外来的魔,即是自己的淫邪魔、情欲魔、恩爱魔、烦恼魔,种种心生种种魔。

  至那金桂姐原是金莲一转,根基孽障正在色欲中着迷。

  因与梅玉二人柔情不断,见她先已得夫,吹打而去,想到别人的恩爱,动了自己的邪想。

  又在空房中招出那淫魂邪鬼来,乘她妄想,魅她的真情,久则真精耗散,采尽阳魂,可以丧命。

  所以妇女不可使她引入邪道,她水性易流,比不得男子有些血性。

  黎寡妇见女儿这个模样,吓得魂不附体,道:“我的姐姐,你怎么这样虚弱,可是为甚的?”

  伏着枕头,口对着腮儿,只见她一丝两气,浑身冰冷,才待开眼,又睡得去了。

  疾忙烧些姜汤,扶起头来灌了两口,才说出话来。

  眼流着泪道:“娘,我是做梦哩。”

  问她是什么梦,金桂姐摇摇头又不说了。

  扶着穿上衣裳,就有大觉寺福清走过来看,闻得金桂姐不起身,围了一屋人。

  也有说是搬的日子冲撞了五道的,替她烧香化纸,胡混到午后才醒人事了。

  只是头晕难抬,吃了一口粥儿就不吃了。

  黎寡妇守着惊慌,捱到黄昏,母子二人不打灯守了一夜,方才无事。

  从此黎寡妇移过床来,母子同房而睡,不提。

  却说这金二官人生怕浑家母夜叉得知,寻了两进房子,在天汉桥大街上,是王尚书家一座群楼,各样床帐衣架俱全。

  等至天晚,先点起楼上红纱灯,都挂满了。

  设了一大席酒果,请的亲戚完颜活、拓跋相公,闹房饮酒。

  只听得吹打之声渐近,知是新人将到,接出门去。

  换得一套新鲜衣帽,齐齐整整,又是少年十分得意。

  到了门首,新人下轿,孙媒送过花瓶吉市,扶着上楼去。

  床上挂着大红纱幔,烧得香烟扑鼻,取过银壶,斟满一杯合卺酒,金二官人吃了一半,少不得梅玉启朱唇,露玉齿,略一沾唇,做羞不饮。

  金二官人笑道:“我都吃了吧!”

  取来一口而尽,又有那金完颜公子、拓跋舍人、许多亲厚的番将们走来闹房,你敬一盅,我让一盏,都来看新人。

  掀裙子看脚手,闹个不了,直混到二鼓散去。

  金二官人也有八九分酒了,上得楼来,掩上房门就寝。

  岳母孔千户娘子另有一处管待,不提。

  这梅玉和金桂在家日夜演习的一套儿风月合婚谱是烂熟的,早已下床收拾被褥枕头,都件件是备就的,故意做出些女儿模样,坐在床边,不肯脱衣解带。

  那金二官人年少风流子弟,积年在青楼勾搭妇女,件件在行。

  忙近前去替她解带宽衣,拔钗卸髻。

  梅玉也不甚强挣,由他温存搂抱,不觉春兴齐来,将银灯一口吹灭。

  楼上纱窗亮,月光照进来,映着梅玉一身皮肤,如凝脂软玉,美不可言。

  两人女貌郎才十分相配,正是:穿花蛱蝶原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

  枕畔莺燕娇声,被底鸳鸯乱滚。

  俱不必细说。

  正是寂寞更长,欢娱夜短。

  那时八月是秋以后,从三更睡去,不觉乐极,相抱而寝,直至日出方才起来。

  梅玉自去梳妆,孔寡妇进房看见甚喜。

  金二官人走下楼去,早有一起少年兄弟们,都来要喜酒吃的。

  又有张都统、李衙内送来喜糕、煮熟羊肉、烧鹅烧鸭、大坛喜酒,在楼下热闹欢笑,如此一住三日。

  金二官人看梅玉越发风流,梅玉看金郎十分帮衬。

  或白日间相偎相抱,不等天晚就上了床玩耍,真是:如胶似漆朝朝乐,倒凤颠鸾夜夜新。

  哪知道福过灾生,乐极悲至。

  那梅玉母子也只说道嫁得这个女婿百般丰足也就罢了。

  哪知道: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且听下回分解。

  妙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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