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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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补

禅机玄妙不寻常,入圣超凡义内藏。

更有一宗灵感处,消灾释罪保平康。话表三藏师徒离了尼庵前行,果然道路平坦,三里一村,十里一店,只是十有九家闭户关门。三藏见了道:“徒弟们,你看荒村旷野,萧条寂寞,人家冷冷清清,都把屋门掩闭。”行者道:“师父,你忘了庵尼说的,多管是人户不宁。我们不知,径过去吧;既已知道,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必须寻个寺观住下,待徒弟捡个医方,行些法术,治疗好了,也不枉经此地方一遍。”三藏道:“徒弟说的有理,可牵住马,歇下担子,寻那里有住处方才做得。”行者乃歇下担子,四面观望。

却说比丘僧同灵虚子两个,摘树叶变兔子,救了行者猎人之惊,他前前后后,只随着唐僧与经文到处,却走到这条路上,见村户人家多生灾疾,也动了方便慈心。比丘僧乃向灵虚子说:“师兄,你我保护经文到东土,无非也是普济众生,今路到此村人家,多生灾疾,料唐僧决然慈悯,那孙行者定要逞能医治;我与师兄须在此地助他些功德,也是普济一般。”灵虚子道:“师兄,这地方没个人家供奉的经文,须是得个寺观,方才留得唐僧住下。”远远只见几株密树,遮着两间空屋,左右并没个邻家,灵虚子乃同比丘近前,使出道法,变成一座小庙儿。一时地方也有来见了的,只当是两个僧道修盖的。却好行者望见说道:“师父,那密树林间是座庙堂。”一齐走到前来。比丘两个怕行者认得,忙变个老僧出来,迎着唐僧,故意问道:“列位师父打从何来?”三藏道:“我乃东土取经和尚,自灵山西还,路过到此,暂借上院安住一宵。”比丘故意道:“我小庙早已有个游方道者住在此,施药治这村坊方灾病,未曾见效,列位若住在此,恐彼此不便。”行者道:“他既不能医病用药,如今当让我们居住。”比丘笑道:“除非列位能医。”行者道:“实不敢欺,我小和尚手段高哩。”比丘僧道:“师兄,你也把高处说一说我听。”行者乃说道:

“当年也曾尝百草,识得谁凉谁温好。

寒热须教对症医,补泻必从虚实考。

望闻问切有仙传,风寒暑温知分晓。

果然神圣大方家,不是凡庸没工巧。

大病两服保生丸,轻邪一剂麻黄表。

还有延龄固本膏,无病服来永不老。”比丘僧听了道:“口说无凭,也罢,既是出家同道,且请进庙来,先把经文上面好生供奉,只是我庙中没有香焚。”三藏道:“我们带得有。”乃焚起清香,礼拜真经。八戒道:“师父,你方才听了大师兄讲了这些医药,此处不知通着甚么地界?那里去买药?万一有病的来医,将何调治?”三藏道:“我正虑此,只是我的药饵与悟空不同。”行者说:“师父方才说不同,却是甚么不同?”三藏道:“我这不同讲说不的,不似你那风寒暑湿望闻问切,从口里谈来,且待你医好疾病再说。若是医好疾病便罢,若是医不好,再用我方。”行者笑道:“师父,若是这等说,你那方儿用不着了,我徒弟等那病人来,小病用药,大病用工,自然全愈。”三藏道:“只愿你得成就功德。”

果然,地方病人知道庙内有僧人医病,那比丘僧与灵虚远去传说,一时扶病来医的。行者那里有一味药饵,却把泥土和成丸子哄人,三藏道:“徒弟,泥丸如何治病?分明要吃了伤人。”八戒笑道:“猴精,没的拆拽,师父,你说有方与他不同,倒不如依你方术治吧。”行者道:“瘟呆,且待老孙医治,如不效,再请师父去医。”八戒道:“好猴精,不曾治人的病,先咒老猪瘟。”行者笑道:“我的主意乃是先叫你试这泥丸子。”行者说罢,只见庙外济济人来。说:“老小病在家中,不能行走,求长老的丸散去服,有好的,有不效的,还求长老斟酌。”行者听得此说,乃道:“众人且回,待明日远去,取一样引子来,包你全好。”众人听信退去,行者那里取甚药引,乃左一筋斗,右一筋斗,把这村里患病人家俱游遍,查他大男小女,是何灾疾。原来家家都有病因,或是不忠不孝,或是奸盗邪淫,或是大秤小斗,或是怨天恨地,造出种种恶因,以致疾病灾害。行者查了这些恶因,想道:“原来都是这种情由,莫说我泥丸子不效,便是卢医扁鹊的仙丹也不灵。老孙这个医人做不成,还去与师父医治。”乃回到庙中,三藏见了道:“悟空,你那里寻药引子?人来要药的久等。”行者道:“医不成,医不成。徒弟去查看人家病由,都是自作孽惹出来的恶因缘,若叫我老孙去医,定要医的:

东家哭皇天,西家挖地土。南邻叫哀哉,北邻嗟苦楚。”八戒听了道:“猴精,原来说真方卖假药,倒不如师父医吧。”三藏说:“悟空,据你查看病因,既是村家人自作孽,我愿在这庙中拜礼真经三日,劝众个个回心向善,把病根消除,自然安愈。”行者道:“想必师父的法术不同,就是此等也罢。师父行师父的法术,老孙用老孙的丸散,相兼医治。”三藏乃向老僧庙堂焚起清香,朝夕礼拜了三日,那老僧也陪伴功课。

却说香烟缥缈,飞散各家,无远无近,处处都闻香气,病者个个安康,那香气不到之处,真是泥丸子见效。一时把人家灾病消除,村家子弟无一个不到庙中来谢,也有备办斋供的,也有奉送钱钞的,妇女为公姑来谢,也有敬献布帛的。三藏但受他斋供,行者道:“老孙搓泥丸子,也费了心,虎皮裙日久破损,钱钞虽不可受,这布帛受他两匹无害。且换换身上破袄,也好回东土。”八戒见行者受了布帛,他道:“布帛太厚,我老猪正没一文钱钞使使,只当斋衬,受他几文吧。”沙僧见了道:“大哥二哥,师父只受斋供,我看他心似不安,你两个受他钱帛,只怕师父不肯。”行者道:“吃他斋饭充饥,受他布帛遮寒,总是成就善男信女功德。只是出家人钱钞不当受。”八戒道:“偏你受的,我就受不的?”把钱望盘内没好没气的一丢。那里知这贪嗔一起,妖孽旋生。

这村家多病,只因作恶,招惹了邪魔,遇着圣僧禳解真经灵感,这邪魔正才逃散。只见一个病魔听了八戒这种邪心,就要到庙来冤缠八戒,只因真经在庙,比丘灵虚三藏这一派正气居中,那里敢近?却飞空往前,寻个头项儿算计八戒。恰来到一处地方,遇着两个鼯鼠成精,在那村镇更楼等候过往行客要迷。病魔见了,知是鼯精,乃变了个客人,走到更楼之下,故意坐在地槛,仰头望那更楼。这鼯精见了随变个更夫,走下楼来,看着病魔道:“客官远方来,想不知此楼上窗开四面,可远望村镇人家园囿景致。”病魔道:“正是我远来,不曾见此楼上景致。”鼯精道:“客官要登楼,我去取梯你上。”一时取了张木梯,病魔故意上得楼来,那鼯精一口咬住病魔便吸他精髓,那里知病魔的手段,先投入鼯精腹肠,左撑右打,把一个鼯精拿倒。那一个鼯精慌忙问道:“客官,你是何处来?把我更夫害倒,地方定来与你拨嘴。你无故上我这官楼,伤害公役,怎肯轻放你去?”病魔笑道:“你好个更夫!怎不使出你五技,却被我一计拿倒?”鼯精听得“五技”二字,知客官识破了他,乃现了真形道:“我两个也只因要迷弄行客,便把我灵性自晦,原来客官也是一个邪魔,因何到此?望你且宽恕了我这五技的肚肠。”病魔一笑,顿时三个在楼上,彼此说出来历。病魔道:“如今有西游取经唐僧,取了真经回还,把我们一起病魔驱逐四散,意欲前来寻个头向,把这和尚们迷倒,不匡此楼遇你两个,必有神通妙算。”鼯精问道:“既是那取经僧有本事驱逐你,因何又要迷他?”病魔道:“始初他仗一派道心,把我们邪魔远逼,不敢犯正。谁叫他把经咒换人钱帛,动了贪嗔,与那恶人一类。”鼯鼠又问:“怎样恶人,你们加病害与他?僧人如何驱逐?”病魔道:“我们那里能加害恶人,只因他自作恶孽,积阴成疠,各相染惹,这僧人仰仗真经,发出正气,积阳散阴,自然我等病魔容留不住。他今动了贪嗔,故此我得以前来。见景生情,务要把和尚迷倒。但这和尚中有好的不动贪嗔,有两个动贪嗔的,请教你两位如何计较他?”鼯精听了笑道:“原来有此情由,这何难计较?今楼前瓜园结瓜正熟,你我随变熟瓜,那和尚们挑担到此,定是歇力,见园中瓜熟,必然来摘。待他吃下肚肠,我们任情加害。”病魔笑道:“好计,好计。”

且说三藏礼拜真经三日,把地方灾病消除,师徒辞了庙僧,往前行路,正值炎天时候,不觉的走到更楼之处。三藏道:“徒弟们,路行到此,想是镇市,你看好座更楼高阔,下边风凉,可暂歇一歇力。”行者道:“看那里有池塘溪水?我也去吃些来。”大家都歇下担子去寻水吃,却说八戒走到楼前,只见一处空阔大园,那里有池塘?走了许多远处,只看见一地熟瓜,结得无数,八戒笑道:“造化,造化,没有水吃,这瓜极好解渴。”回头四望,不见园主人来,乃捡那熟大的摘了一个,剖开,三嚼两咽,连皮一顿吃个干净。思量又要去摘,不匡吃的是病魔所变,那妖魔入了八戒之腹,他就横撑竖撞,把个八戒翻肠杵肚,半步也难走,倒卧在园地。两个鼯精忙变了一个汉子,一个妇人,各执着棍棒上前道:“好和尚,走入我园偷吃西瓜,满地尚有瓜子,且打他一顿,再扯他去见官长。”八戒虽被病魔作耗在腹,他却还有法力,使出个钢铁不坏身躯,任他两妖棒打,只叫打的松快。两个鼯精越着力毒打,八戒只叫打狠些,吓的妖精住了手道:“和尚,你是那里来的?有甚神通本事?怎么把我们的棍棒都打烂了?”八戒道:“你便打烂了,我尚不松颡,只是实实的吃了你一个西瓜,不知怎么肚内疼痛难当,行走不得,待我那师兄来赔你吧。”鼯精道:“你师兄是谁?”八戒道:“有名的唐僧大徒弟孙行者。”鼯精听了道:“妙哉,妙哉,我闻孙行者原有神通本事,近来取得真经,使出一种机心,真是千变万化。我们虽有五技,怎能胜得智多识广之人,如今得他来时,假以赔瓜,掯落他两卷经文。广开我们的技能。”按下不提。

且说行者与沙僧寻了些山涧凉水,吃得满腹,把钵孟取了些带与三藏吃了。久等八戒不来,三藏道:“悟空,八戒吃水去,不见回来,何故?”行者道:“呆子必是在那里风凉之处吃了水睡觉,待我找寻他去。”乃把眼四望,只见远远的瓜园内,八戒倒卧在地。行者忙走到面前,见两个男妇手执着半节烂棍,口里乱骂“偷瓜的贼秃”,那八戒愁眉皱脸,倒在地下,哼哼唧唧。行者上前叫声:“那男女们,莫要打骂,一两个西瓜,也是小事,便是和尚吃了你的,只当斋僧结缘。”妖精道:“若只斋僧,我们辛苦一场,只好都结了缘吧。你可是他一起的?”行者道:“就是我师弟。”妖精道:“方才正讲等你来赔偿瓜价,你可是孙行者么?”行者笑道:“老孙名儿,你一个看守瓜园的如何知我?”妖精说:“你这偷瓜和尚供招出来的。”行者听了乃向八戒说:“呆子,你何故不明明化他布施,却暗地窃取?天网恢恢,病倒在地。”乃向鼯精道:“园主,你莫怪,去取匹布来赔你吧。”鼯精道:“一个瓜我怎么要你匹布?闻道你们取有经文,可将三五卷赔我作瓜价,我便饶他。”行者道:“便是十匹布也舍得,若要真经,便是一个字也难与你。”行               者说罢,乃扶起八戒来走,八戒被那病魔舞弄,越加疼痛苦楚,半步也难行。行者只得肩负前走,这两妖扯着那里肯放,只叫:“快取两卷经文来,方放你。”两下里扯扯拽拽,正在没奈何处。

却说比丘、灵虚两个,见唐僧辞了庙门前去,他依旧还他两间空屋,前来保护经文。未到这瓜园处,远远见是行者与八戒在那里与男女争扯,乃摇身一变,变了一个士人,灵虚变个后生,张着一把遮日伞盖,走近前来道:“你这男女,扯这僧家何故?”鼯精便把偷瓜要经卷赔偿话说出,行者却把八戒吃瓜染病的话也说出,比丘僧听了,把慧眼一看道:“原来都是妖魔捉弄八戒与行者。”悄向灵虚子说:“这种根由,分明是行者、八戒得人钱帛,贪嗔所染,他两个俱有神通法力,这会一身不净,便惹妖孽,无端我只得指明了他,与他自行消灭这种怪孽。乃向那男女说:“这长老吃了你一瓜,赔你匹布,已过偿了,你如何问他要经看?你两个种瓜小人,不喜布,而要经,岂是贤德?必是妖魔!你这两个和尚不明瓜田纳履之嫌,昧了李下整冠之义,便是有些道行法力也都迷了。”八戒道:“先生你说的一团道理,只是吃了他瓜腹中疼甚,已没奈何,他还要扯着不放。”士人道:“你走热了的心肠,被这冷瓜所逼,我有一丸解药在此,可喜遇巧。”比丘乃把菩提子解下一粒递与八戒道:“此药不须吃下,只一闻他香味,千病千愈。”八戒接了在手,忙上鼻一嗅,那灵气直入腹肠,病魔登时逼出。八戒即爬起来道:“先生亏你灵丹,我安然无病。”便与行者要走。那鼯精正要来扯,被八戒挥起拳头就打。鼯精两个道:“好和尚,吃了人园中辛苦种来的瓜,还要打人,只叫你到处把来做偷儿送到官司惩治你。”毕竟怎生灭此鼯精与病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动喜心妄入欢境贪钱钞暗惹邪谋

话说八戒得了比丘僧菩提一粒,把病魔逐出腹肠,也不独安然无病,且自己觉悟起来道:“都是我为钱钞动了贪嗔,又无故窃取瓜食,这种恶因,说不得回见师父,自行忏悔。”乃同着行者辞了士人,来到更楼,见三藏坐在楼下,聚着许多地方来往人众,齐看取经的长老。一见了行者、八戒前来,个个惊惶道:“爷爷呀,怎么一个端庄和尚,带领着这几个丑怪僧人?”有怕的飞走去了,那胆大不怕的,挤在众前观看。

却说鼯精两个被八戒拳打脚踢,他分明要弄神通变幻打斗,却惧怕行者本事,又见那士人带着后生,头上现出白毫祥光,精怪也知不是凡人。他含忍八戒之气,扯着病魔道:“这和尚惫懒!你出了他腹肠,他就支手舞脚来打你,当往前再寻他破绽加害。”病魔辞道:“二位不认得,这士人非凡,他手里的丸药厉害,正对着我病魔的根。况这和尚一时误动了贪嗔,故此我得乘空投入他身,今已觉悟,要向师前忏悔,那老和尚仗着真经,又灵不可犯,如今辞别了二位,到别方去寻个自作恶孽的害吧。”说了一阵风从空而去。这鼯精也化一道妖氛,离了瓜园,他两个复到更楼上,计较要报八戒拳打之仇。只听得楼下吵闹轰轰,正是村市众人聚看取经长老,这妖精见了笑道:“原来抡拳的和尚在此未行,且杂在众人中,看他如何前去?”乃变了两个行客,肩担着行李坐在楼下。等众人看的去了,三藏方才叫徒弟挑担前行。这两妖便开口故意问道:“长老们挑的柜担是何物?可是前往镇市去卖?若是发行的货物,我二人乃镇市牙行店家,须是到我店安下,与你发货,老大有些利便。”三藏道:“客官,我小僧非贩货客僧,乃是上灵山取经的,这马垛担包不是货物,都是取来经卷。”两妖笑道:“我闻灵山十万余里路远,魔多,你们取这经何用?”三藏合掌道:“此经功德不可思议,用处最多。”行者在旁道:“第一宗要紧用处是妖魔邪怪一见生怕,闻风远避。”鼯精笑道:“长老,你此语多诳,出家人不打诳语,比如我两个是妖魔邪怪,怎么坐在这柜担面前,却也不怕?”行者道:“便二位是妖,这不怕有三:一是真经在柜担中未开,你不曾见闻,故此不怕;二是大胆妖魔不知真经灵应,强说不怕,三是未见我取经孙祖宗的利害,口说不怕。”两妖听了已有三分怯惧,道:“这孙行者原有名的,莫不是他识破我们,说此三不怕?他既说出,我们就还他个不怕。”乃向三藏说:“长老,你既是灵山取经回还,如今到何处才住?”三藏道:“我乃东土唐僧,须到本国方住,但不知此往东头是何州邑郡县地方?”鼯精道:“东土我们未到,不知远近,只是此往前去近那宝象国界。”三藏听了,向行者道:“悟空,程途有限了,我记得当年来时你在这国中捉拿妖魔。救了公主,如今若到那里:

一朝佳会添新喜,万里奇逢遇故人。”

八戒呵呵大笑起来道:“好了,好了,莫说我老猪喜欢,又有大筵席斋饭,馍馍、闽笋、木耳、石花、山药,杂不唠叨吃便是,师父与师兄、师弟,看你们脸上个个带笑容,必是心内匆匆添喜事。”三藏道:“徒弟,非是我动了心情,妄入欢境,但念东土不远,经文保全得来,不觉的免了这忧虑之色。”三藏只说了这句,那鼯精两个笑道:“和尚动了这点喜心,我两个好前途捉弄。”乃向三藏道:“老师父,你们慢慢走来,我二人前到镇市小店等候接你。”三藏道:“客官,你好好先行,我们柜担果要慢慢从容,到了你地方店中相会。”这两个鼯精,他仗着五技之能,有类三窜之计,走到前途计较。大鼯精道:“想起那大耳长嘴和尚瓜园动手动脚,此仇不可不报。”小鼯精道:“此事尚小,这老和尚动了七情之喜,我与你正好乘隙夺他几卷经文。”大精说:“他那偷瓜的病根尚在,我们许了他到处拿着当偷儿,且把他捉弄一番,再与那老和尚动喜心的算账。”两精计较了,方才前去,不觉到了一处镇市关口。一个店小二迎着道:“二位客官,我小店房屋宽大,饭食精洁,可以安住。”鼯精看那店小二打扮的整齐,便走入屋内,见一个老婆子主店,乃向婆子道:“你店中主人在那里?”那婆子道:“我丈夫久不在家,便是子母两个开这小店,安歇往来客商。”鼯精道:“如此却好,我们有同行的四个长老,许多柜担马匹,要投个宽大店中。我已向他说我有宽大房屋安住,你子母若是要揽这主生意,便认我两人是主店的,好多多总成你些钱钞。”老婆子听了只要多赚钱钞,便满口应承。这妖精计遂,乃在店住下。

却好三藏师徒走到关口,店小二迎接着要三藏安住,行者道:“我们游方僧家,到处自去寻庵观寺院,你店纵宽,我们却不便。”那店小二那里听信,只跟着三藏后咕咕哝哝叫,扯着马垛,却好到了店门,这鼯精忙走出门道:“老师父,我二人先来等候,可进小店里来。”三藏一见,是更楼下相约过,乃住着马垛,叫徒弟们把担子挑进店里,再卸马垛。行者把眼一看道:“师父走路吧,前边有寺院可下。”乃向三藏耳边道:“徒弟看这店主多半是妖魔装假。”三藏道:“徒弟,你真心多,一个开店人家,如何是假?况前面更楼下已许下他到店相会,为人不可失了信行。”八戒道:“大师兄有这许多琐碎,挑了这一日,走了许多路,还是瓜园里止疼的肚子。巴不得到店吃些热汤热水,你偏有这疑心暗鬼。”八戒说了,径挑担子往店屋进去。行者只得进店。你看那鼯精,越加小心奉承茶汤,三藏欣欣喜喜住下。这鼯精两个暗地里却来偷看八戒的破绽,只见呆子背地在屋后脱出小衣道:“久未洗补,又没个钱钞,前日庙中都是这猴精,气不忿我收钱,一时急性去了,如今却没一文。”鼯精听了笑道:“原来这和尚贪钱钞于心未忘,又偷瓜病根尚在,须设个计较害他。”当下天晚,各自安息。

却说行者原向三藏说店主是妖怪假装,三藏不信,八戒又拗,行者虽进了店屋,他却留心。这晚各自安息,乃隐着身,前屋后屋里观看是何精怪。只见两个鼯精计较道:“那老和尚动了喜心,我们把个躁急心肠耍他,那长嘴大耳和尚既不忘钱钞,我们把两块石头变作白银放在他担子行囊内,等天晓时只说失落金银,搜出来,那时留他的担子,打他的孤拐,尽着报我们仇隙。”行者隐着身听得道:“好妖精,变的像店主却也不差,但不知是何怪?我老孙如今就要抡出禅杖,打灭了他,破了他奸计;又怕师父说我伤生,又且八戒这呆子不信,且待这妖精耍弄,看他怎设计留八戒的经担。”行者却又走到婆子店小二房中,探看是何缘故有这妖怪在店。只见婆子在房中与店小二说:“这两个客官总成我们安住长老,想是要讨些饭食便宜。”小二说:“只怕是要讨长老便宜的。”婆子笑道:“长老有甚便宜与他讨?只怕是歹人要骗挟他外方和尚。”小二道:“若是歹人,我们积聚的钱钞须要藏好了。”婆子依言,乃在床头取出一包银子,放在个瓮里,藏于床下。行者见了,机心就起道:“原来这妖怪不是婆子家的,他既要捉弄八戒,老孙也捉弄他一场。”乃等婆子小二睡熟,拐他藏的银子偷了,放在那妖精的行囊里。

到了天明,大家早起,三藏方才洗了手面,去焚香礼拜经担。只见那客官两个大叫道:“这和尚们不是好人!如何夜晚把我店家银两偷将去?快拿出来还我!再送到官司!”婆子听碍,也去看瓮内,银包不见了,便一齐叫将起来道:“果是和尚们手脚不稳。”三藏听得道:“店主人,我们取经僧人不贪财帛,那里肯偷盗人钱钞?除了我们经包柜担封锁甚固,但是行囊身上,凭你搜检。”鼯妖道:“定须要搜,方见明白!”先在八戒挑的担子上一个行囊中搜出两锭白银,两个鼯精便把八戒拖翻,抡起棍捧就打,三藏忙扯住道:“悟能,你却也真真儿戏,店主的银子,你如何动这贼心?”八戒道:“师父莫要错冤了我,我随着师父,身也未离,何曾偷他银子?”两妖道:“人赃已在,这有甚讲?”

那店小二与婆子怒气凶凶的,也拿着两条大棍道:“一件实,百件真,快把我的银包拿出来!”一面就教店小二报地方,说从西来的和尚假作取经,偷人银子。三藏道:“店主人,莫要乱做,我们现有通关牒文,逢国谒见国王,逢郡邑相会官长,走过多少关隘,住了无数店家,何尝受人丝毫钱财?便是人有布施,分文不受。你须斟酌,莫要冤赖平人。”那妖精只叫留下经担,再拆开封皮,搜婆子的银包,把个三藏急的暴躁,那八戒又赌神发咒,那婆子越发起急来说:“和尚不打不招!”鼯精道:“只开了他担子,自见明白。”行者见师父急躁,八戒叫冤,乃向店小二道:“我等游方外来僧众,也不知你这两个店主是你何人?怎么偷了你婆子银包,反来骗害我们无辜长老?”

店小二说:“你那大耳长嘴和尚现偷了他银子,如何是骗害?”行者道:“只是他搜出自家说,你店小二却不曾见。”鼯精听得,便拿出石头假变的银,只道仍是银子,那里知被行者暗使神通,鼯精却待开包与店小二婆子一看,果然是两块石头。行者道:“可真是假骗人。”鼯精说:“你和尚会使障眼法,也罢,我银子纵是假,你偷婆婆的须是真。”行者笑道:“你一宗假百宗假,店小二哥你也到他房中搜一搜。”那店小二与婆子当真往鼯精屋内提起行囊,只见一包银子在内。走出屋来,深深向行者拜了两拜道:“原来这两个假装客官,说替我们邀接四位长老到店,叫我说做店主人,他却立心偷人财,坏了长老德。怎饶的他?店小二,快去叫地方,拿他见官!”三藏道:“于情可恨,于事且宽。

但逐他出店去罢。”八戒道:“他方才施翻我,要打拐我,也是自家疑猜,几乎被他冤打。这会见了明白,且等老猪打他一顿报仇。”掣出禅杖就要打。这妖精见计不谐,往店门外一阵风不见。店小二、婆子惊吓起来道:“老师父,原来是妖精捉弄你我。”三藏道:“店主人,妖精那里敢捉弄人?多管是我小僧师徒念头不正,引惹了来的。”婆子忙打点斋饭,与三藏们吃了。八戒方才把禅杖去挑担道:“禅杖禅杖,不亏掣下你来,那妖精怎肯一阵风?”行者笑道:“呆子,不谢老孙替你解冤,却谢亏了禅杖,只恐这禅杖又替你添出妖精的仇恨来,还要费老孙的机心。”三藏道:“悟空,你行行步步说机心,我怕你机心愈深,妖魔愈横。”行者笑道:“师父若要徒弟消除了这机心,除非真经到于东土,成就你志诚功德。”

沙僧道:“师兄,你说的差谬,不然,假如真经一日不到东土,你机心一日不除,乃是经文使你动此机心,岂不把真经亵慢?”行者道:“师弟,你那里知真经不与我机心相参,却与你们志诚、恭敬、老实相应。谁教你们念头一离了志诚、恭敬、老实,就把真经慢了,我这机心看将来还是救正你念头的正道。”师徒们讲说未了,只见门外走进一个士人来,后边跟着一个后生,手捧着炉香。三藏见那士人怎生打扮?但见他:

头戴青巾两翅飘,身穿皂服美丰标。

双凫足下登云路,一带腰间系束腰。这士人进了店屋,叫后生把炉香供奉在经柜担前,望上稽首礼拜了起来,向三藏师徒拜了个揖道:“圣僧,我小子久知你们灵山取得经文回还,正当由大道无挂,得无恐怖,直到东土。因何引惹妖魔到处抢夺柜担?昨日瓜园,若不是我一粒丸药,你这小长老怎能远离了病患?”八戒道:“正是,多劳先生妙药,未曾谢答。请问你如何知我们向灵山取得真经回还?如何知我们引惹妖魔?”士人说:“那瓜园男妇即是妖魔,今这店人岂非精怪?只是你抡禅杖,又动了嗔心,那精怪又怀了嗔念,往前路多方加害弄你,你须要小心防备,方才只得经文回还东土。”行者听了道:“先生放心,有了我老孙,包你妖魔荡尽。”士人道:“就问你老孙有何技能荡尽妖魔?”行者道:“有法,有法。”却是何法?且听下回分解。总批

贪钱钞,贪也;贪取经,亦贪也。贪心一动,邪魔因之而入,故以淡漠不动为宗。

生一心便长一魔,人只知心是因,魔是果,不知心是病,魔是药也。

第九十七回

鼯精计算偷禅杖行者神通变白烟

士人听得行者说有法荡妖魔,乃又问:“小长老,你有何法?”行者笑道:

“我法从来三等因,两分精气一分神。

能知上药归三品,万种妖魔荡作尘。”士人笑道:“此法高虽高矣,只怕妖魔力大,这三等荡不尽他,小长老可再有别法。”行者两眼看着三藏,三藏道:“悟空,你如何没了法?何不把我们的妙法说与先生一听?”行者道:“师父,你讲吧!我徒弟被这机心在内打搅,难说难说。”三藏乃说道:

“无上深深微妙法,都来见性与明心。

要知此法歼妖孽,不到灵山怎识音。”士人听了道:“圣僧,你是到了灵山的,定是知音,料妖魔不敢阻拦你真经,我小子又得了你教益,但只一件:你们虽能扫荡妖魔,不能必无妖魔前途作阻。总是你这小长老机变心肠未尽,那偷店婆银包,妖孽要复禅杖之仇,这仇心一报不休。不如小长老把这禅杖只挑经担挂行囊,以后再莫掣下来与妖魔打斗。”八戒道:“先生不知,我们当年从东土来时,都有利器在手,故此到处降服妖魔,快心打斗;如今利器都缴在灵山宝库,全靠着这几条禅杖打妖战怪,若再不掣下来,经文怎生保护?”士人笑道:“小长老,你道经文要禅杖保?我道禅杖反失了经文。”三藏道:“先生叫小徒莫掣禅杖下来打斗,这乃是仁人用情,不伤生害物,若是留他挑担子,却甚便,怎么反失了经文?”士人笑道:“老师父,我小子也在道,因就事论事,且说这禅杖如何反失经文,你听:

论经文,端正向,僧家何事求三藏。

禅机见性与明心,慈悲方便为和尚。

戒贪嗔,无色相,不逞豪梁抡棍棒。

如土不动守和柔,人我同观宽度量。

若忿争,抡宝杖,更夸如意金箍棒。

九齿钉钯利害凶,这点仁慈居何项?

去挑经,若打妖魔经反丧。”

三藏听了合掌称赞道:“先生真乃在道,说出皆方便法门,要紧进步。请问,方才说偷银包的妖孽,要复禅杖之仇,不知这妖孽先生如何得知?”士人道:“圣僧,你要知他不难,那前路有座荡魔道院,里边有个老道者,他便知道你们。看,那老道从店门外过去了!”哄得三藏师徒齐把眼外看,士人随出门,如飞前去,不知何向。三藏惊讶起来,八戒道:“师父,这是那里来的士人?在瓜园出药医我,到此处讲这些道理。”三藏道:“徒弟,我看那士人多管是位神人,指引我们前途防范妖魔,又叫悟空莫使机心,把禅杖莫去打斗。”八戒笑道:“师父,若叫行者莫使机心,这还容易,若叫莫使禅杖,比如遇着妖魔拿枪弄棒,我们赤手空拳,怎能敌斗?断然丢不得!”行者笑道:“呆子,你道禅杖丢不得,我老孙的机心更丢不得。丢了禅杖,留着机心,还有计较法术拿妖捉怪;若丢了机心,留着禅杖,万一妖魔利害,这根朽木做的何用?”三藏道:“徒弟不消争讲,我看那士人的主意:连禅杖机心一概都丢了不用。”沙僧道:“依师父说,我们且把禅杖只挑着经担,大师兄也不必讲甚机心,辞了这店婆赶路前去。”三藏依言,辞了店小二,师徒挑担押垛前去。

却说大小两个鼯精使计捉弄八戒,却被行者机变反捉弄了他,他见八戒抡禅杖要打,化阵风走到前路。两个又设计较道:“我们有五技之能,两次假变捉弄这长老不成,此心不甘,怎肯罢休!如今上计是捉弄这几个和尚,无奈那老和尚道行纯全,小和尚们神通广大;中计是扛夺他经文柜担,又无奈真经显灵,暗有菩萨保护。”小鼯精说:“我有一计,不如待他投宿客店,或是庵观寺院,先把他禅杖偷去,叫他没有挑经担子,然后与他打斗。那长老没有器械,必定遭我两个棍棒之下。”大鼯精道:“此计最妙。他没了禅杖,不但没器械打斗,且没担子挑经,乘机经文也可抢夺他几担。”两精设下计较。

且说比丘僧变了士人,指引三藏们前面防范妖魔,乃与灵虚子前行,到这荡魔道院。他两个进入院中,只见一个童儿在内,见了一个僧人同着一个道人进来,说道:“二位老师父,请坐奉茶,我老师父到郡国城千峰岭望道友去了。”比丘僧说:“几时才回院?”童儿说:“多则十日,少则五日,今去了三日矣。”比丘僧说:“我有一起东土取经僧人,今晚路过此处,前途尚远,须要借寓院内,你老师父在家,定然不拒,只是你童儿可肯容留?”童儿道:“二位老师父可曾与老师熟识?若是熟识,这也无碍。前堂空阔,便安歇也可。”比丘僧见童儿肯留,乃出了道院前行。正是:

只为真经须保护,不辞道路探妖魔。

话表三藏与徒弟们离了镇市,出了店家,不避劳苦,一程两程前进,早来到近道院地方。只见天色将晚,三藏见往来走路的便问:“前去甚么去处可以借宿?”走路的说:“师父们不必远走,此处有荡魔道院可投住宿。”三藏听了,忙奔到院,果见一个童儿在院门看着,见了问道:“老爷可是东土取经圣僧?”三藏道:“童儿你如何先知?”童儿道:“早前有两位僧道老师父在此说的。我师父远出未归,老爷要安住,须在前殿堂。”三藏师徒依言,解了柜担供奉居上不提。

且说大小鼯精,立心只要计算唐僧师徒,他离了唐僧们走到前途,却好遇着比丘、灵虚两个走入道院。大鼯精说道:“唐僧前后又有这两个僧道随行,我看他不是唐僧一起取经的,却又不是送经的,或时变幻与唐僧们解纷息难,若似暗行帮助之意。你看他进此道院做何事?”小鼯精道:“要知他意,须是隐着身形跟他进去,看他何事。”两精乃隐身跟入,听他两个说话,原来是为唐僧们借下安住去处。他趁比丘两个出了道院,随变了比丘两个复入院来,向童儿说:“取经僧住在殿堂,我两个借你内屋打坐一宵。”童儿道:“师父既是我师父熟识,便在内屋住一宵无碍。”童儿说罢,自去安寝。这两精计较了,乃走入殿堂,正遇着三藏师徒一路辛苦,安眠熟卧着,那禅杖俱放在经担旁,乃偷将出殿,远送到一处叫做石塔寺,直放在那塔顶上,正是无人的去处。复来院堂指望偷窃经文,不匡行者惊觉,跳起身来,见没有禅杖,大叫道:“八戒、沙僧,禅杖在那里?”八戒道:“都是你解担子,放在担柜旁。”行者道:“不见了。”三藏听得道:“怎么处?没有禅杖,担子怎挑?”八戒道:“我说这件器物,一则挑担,一则打妖,都是师父今日也叫莫掣下他,明日也叫莫使动他,想是他没个妖精儿打打,不耐烦跟着我们,到那里躲藏去了。”行者道:“呆子,莫要说闲话,趁着找寻。”三藏道:“我昨晚听得后屋内似有人说话,问那道童儿一声也可。”行者随出殿门,只见屋内小门开着不掩,叫得童儿出来问道:“夜晚何人到此?”童儿说:“是你师父们一起与你先来借殿堂安住的一僧一道。”行者道:“我们只师徒四个和马五口,此外并无一人。”心中想了一会说道:“罢了,罢了,我知道了,这定是八戒好反,便掣下禅杖抡起打人,这是那二位保护我们的收了去矣。”八戒道:“是那个保护我们的?”行者道:“你那里知道?”三藏道:“悟空,你既知,须是在何处?寻着他取来。”行者听得师父叫找寻,便道:“此事非我老孙怎能找寻得出?”乃把慧眼一照,那里看得出比丘僧道两个,只看见殿堂前两个妖魔立着。他也会隐了身形,左张右望,只待三藏师徒离了真经柜担,便要抢夺。不防行者神通,那慧光能照出隐中之隐,见了两精大喝一声道:“何物妖魔,在此窥伺!想是要窃我经文!这假变僧道偷了禅杖,定然是你。”两鼯精见行者照出他原形,道:“这毛头毛脸和尚真个名不虚传,我们机心不如他更深更大,且避了他,看他们没有禅杖,如何挑担子出门走路?”两精化了一阵风往前走去。

好行者,也随化成风一阵追逐前来,那两精化的风前行,这行者化的风后追,怎见得?但见:

前无影,后无踪,卷土扬尘在满空。

一阵紧,一阵松,倒树摧林山岭崩。

忽然北,忽然东,虎啸龙吟在此中。

飕飕冷,烈烈轰,不与寻常四季同。

这正是邪氛正气交相逐,一点灵光比作风。鼯精化作风前行,看看力弱;行者化作风后赶,赳赳益强。那精心生一计,变了两堵垣墙把行者拦阻了,行者刮在兴头子上,只见高垣大墙拦在前面,不见了妖精,乃复了原身,又把慧眼一照,笑道:“原来你这妖精化成墙壁,钻入穴中,其技穷矣。”行者一面笑,一面把路旁树枝折了一枝,叫声“变”,变了一个黄鼠狼,直钻入穴。妖精从后穴逃出,复投殿堂上来,他不知行者筋斗神通来的快,去得疾,见墙穴无妖,随一筋斗打回。两精见了,化成一阵烟而走,行者道:“好妖精,你会化烟,我老孙岂不会化?你只好好的送出禅杖来便罢。”行者说了,也化成烟一阵,直搅住妖精,那里肯让他逃走。这两精化了黑烟,行者却化成白烟四围乱搅,怎见得?但见:

黑漠漠飞扬上下,白漫漫搅扰东西。浑沌不识个中提,恐把莹然混乱,到使黯黮相迷。两个鼯精化了黑烟,被行者白烟相搅,无计脱身,乃心生个机变,就地一滚,变成了两个乌鸦,依旧一翅飞到殿堂一株大树上栖着。行者一筋斗到殿堂,三藏见了道:“悟空,收禅杖的僧道可曾打寻得来?”行者道:“眼见的是两个妖魔假变,把禅杖摄去,我老孙几番追逐,无奈这妖魔倒也有些机变,如今捉拿他不着,这禅杖断然无处找寻。”八戒道:“天渐亮了,赶路没有禅杖挑担,如之奈何?”三藏道:“徒弟们,罢休,寻那里有竹木,可斫一根棍棒挑经去吧。”行者道:“师父,你便要把禅杖抛弃了前去,我老孙却不肯。当初灵山有了经文,缴了钯棒,这三条禅杖也不是轻易来的,怎么轻易弃了?万一前途把经担被妖魔盗去,也就抛弃去吧?如今禅杖非我徒弟一个的,八戒、沙僧俱各有分,也须大家找寻。”八戒道:“师兄,你话虽是,只怕各去找寻禅杖,师父一人照顾经担不能,若有疏虞,这叫做为小失大。”行者说:“呆子,你虽说的是,但各人挑各人担子,你凭你寻不寻,我老孙却要找寻出禅杖方才出这道院。”八戒道:“你一年找寻不着也等一年?老猪借根棍棒挑经担走路,莫误了行程。”三藏道:“悟空,八戒也说得是。”行者见三藏找寻禅杖之心亦懒,乃犹豫不决,在殿堂闷坐,这机变心肠渐渐使作不出。

却说这荡魔道院老道,法号丹元,道术高深,能识五行倒颠,善配三品上药;若说他的神通变化,也不在孙行者之下。他与宝象国员外山名千峰岭一个全真相契,这日两相讲论玄机,丹元老道忽然冷笑起来,全真道:“师兄何故发一冷笑?”丹元说:“我出门来与师兄相会,院中却来了取经回还的东土几个长老,他这几个道行非凡,功果将成,不知何意牵绊在我道院不去,我今且别师兄,回道院看他们有何干碍?”丹元别了千峰岭,半云半雾,正是:

不遑悟空筋斗诀,片时也走遍乾坤。老道来到院中,童儿接着。便把唐僧师徒借寓殿堂,不见了禅杖,没的挑担走路说出,老道随出到殿堂,见了三藏,彼此相叙了方外之礼。他见三藏庄严相貌不凡,问答清朗,看着行者们希奇古怪,乃叫了几声“好”,行者道:“老师父见了小和尚们,不言他事,只叫‘好’,却是甚么‘好’?”老道说:“东土到灵山,十万八千里路程,一往一返,无限的妖魔邪怪,不亏了列位这等一个好相貌,怎能去来。无挂无碍?”八戒听得老道夸奖好相貌,便扭头捏项装娇作媚起来,说道:“不敢欺老师父,我老猪还不曾洗脸包唐巾哩。若梳洗了,还好看哩。”沙僧笑道:“二师兄,你便梳洗了,也改不过这大耳长嘴来。”三藏道:“徒弟们,且请教老道长,这禅杖被妖魔盗去,眼下将何担经?”丹元老道只听了三藏一句“妖魔”之说,乃笑道:“圣僧你想必识字,岂不看我山门上四个字匾儿,如何在小院殿堂说出这句话?”却是何话,且听下回分解。总批

缴了兵器,又与禅杖,本等是佛祖多事。

禅杖劳形,害人尚浅;机心劳神,害人更深,甚于用金箍棒矣。鼯精偷去禅杖,行者师徒正该顶礼,反用机变找寻,何处更觅棍棒?

第九十八回

算妖魔将计就计变葫芦吓怪惊妖

却说丹元老道向三藏说:“圣僧,你一个志诚长老,怎说出妖魔盗你禅杖这句话来?便是我这道院,你看我山门匾上四字,便是有妖魔,也不敢近前,想俱是你列位高徒自相引惹,且动问这宝经担子,何必要禅杖扛挑?既用他做扛挑之器,便只扛挑,却每每掣将下来打妖击怪,这岂是取经之事?如今想是此物不与经文同行,到这近路便弃了他有何妨碍?”八戒道:“老师真,我们掣禅杖,打妖魔,你如何知道?”丹元道:“你们行的事我自知道。”八戒笑道:“我们所行你莫不知,这三条禅杖岂有不识?望乞老师真指明在那里,却是甚么妖魔精怪偷盗了去?”丹元听了,把头一抬,笑道:“你要知禅杖在那处,是甚么妖魔偷去,当问那殿旁大树上两个乌鸦去要。”行者听了老道这一句,方才举头一望,不觉的机旋生,就地一纵,凭空直上树枝,便去捉乌鸦。那两精见行者奔来,一翅往前飞去,行者亦变只鹞鹰赶去,紧追不放。那两精乃飞入一空谷,行者也飞入;两精随变了两条小花蛇,从谷后一洞逃走,行者随也变条白练蛇跟来。三条蛇盘搅一处,在个山岭头。鼯精又想计较,行者也动机心,彼此各思变幻。

却说三藏与丹元老道相对面坐着,三藏道:“老师真,你方才向小徒说要禅杖问那树上乌鸦要,怎么我大徒弟孙悟空纵跳在空,连那乌鸦两皆不见,却是何故?”丹元乃向袖中取出一个小葫芦,叫童儿:“你可去十里山岭头把此葫芦,若见两条花蛇在那里盘搅,便与我揭开葫芦盖,装了他来。”童儿依言,拿了葫芦,去到一个山岭头,果见三条蛇在那里盘搅如斗。鼯精眼快通灵,一见了童子便复了原形,往岭上一株大树飞走到梢头,驾空去了。童儿揭开盖儿,误把行者变的白练蛇装入,忙走回报与丹元老道。老道接了葫芦在手,向三藏说:“圣僧不必虑无禅杖,小道已与你捉了偷禅杖的妖魔来了。”行者在葫芦内听得道:“动劳,动劳,捞了老孙来了。”丹元听了忙揭开盖,行者钻将出来,复了原身,笑道:“老师真,我老孙正要使个机心捉妖精,不知怎被你装入这件宝贝。想我当年随师来时,几番被妖魔捉弄,装入甚魔吸魂瓶内,被我老孙设法都打碎了他的。今日不是你童儿为我们捉妖精,老孙也要计算你这葫芦了。如今禅杖尚无下落,妖魔不知何处逃走,你这宝贝空用一番,童儿也该打他个失错。”三藏道:“只求老师真设法寻件棍棒与我们挑了经担去便是高情。”丹元道:“棍棒却难得有,圣僧且耐心在殿堂坐下,我道院既名荡魔,岂有不找着妖魔取了原物还你?”一面叫童儿收拾些茶点斋食款留三藏师徒,只叫且放心住下。

却说鼯精两个往大树梢头飞空逃走,到那石塔寺,这寺久荒废,仅存这座石塔,高有十余丈,下无三尺梯,惟顶上一小门,内却宽阔如屋。鼯精偷了禅杖,送在这塔上,并没个人往来登眺。正是:

蜗涎鸟迹经年有,雾笼云停镇日多。

本是高山一片石,壮观梵宇作巍峨。两个鼯精到了塔上寻禅杖,那里见有?!大鼯精吃了一惊,向小鼯精道:“我两个设下千方百计,盗了唐僧禅杖,叫他无物挑经,送在此无人往来之处,如何不见?”小鼯精说:“莫不是孙行者知觉,取了去矣!那老道神通不小,定前指引他们。”大鼯精笑道:“孙行者若知,取了去挑经赶路,何必又追捉我们?我们且在此等着,看有何人来便知去向。”方说未毕,只见半空半雾来了三个妖魔,鼯精看那妖魔生的:

肉翅形如飞燕,毛头状似鼱鼯。扁身两耳眼睛无,双足紧生小肚。

三个妖魔飞空而来,见塔上有两个妖精在内,随变了三个恶咤咤的人形走入塔门。鼯精见他变成人形,忙也变成两个凶狠狠的汉子,叫一声:“入塔门的何怪?”那三个妖魔答道:“你是何精?怎把我平人称怪?”鼯精道:“乘空飞入,登上石塔,非怪而何?”妖魔道:“你见我貌,随变了形,谅你必是精也,到此何干?实实供来!免得我魔王取了宝贝来打你。”鼯精说:“我非别个,我乃久修成道的大小二鼯,只因遇着取经西还的僧人,三番两次把挑经的禅杖打我,为此窃取了他的藏于此无人往来塔顶,今来寻不见。你是何精?到此何干?”妖魔说:“原来你是我一种幻化,实不瞒你,我乃多年蝙蝠,只因在此石塔寺听闻长老住持课诵功果,得了长生灵气。近因此寺荒废,迁移宝象国东一座五蕴庙中。昨偶到此,见三条木杖,不知何人放在此塔,今既是你之物,可在塔下取去。且问你藏此禅杖,那和尚们将何挑经前去?”鼯精道:“正为他无物挑经,住在道院不能行,我两个要窃取他经,无奈那小和尚叫做孙行者,神通本事,识破我三次计策。如今又添了道院老道,手段玄灵,恐终被他加害。不如将此禅杖还了他,与他挑经担去,这叫做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蝠妖听了笑道:“我闻得当年有东土取经僧路过此地,有个孙行者神通广大,变化多能,降妖捉怪,真惹不得。但你们有五技之能,怎么到此一筹莫展?”鼯精说:“计便有一计在此,若三位念一种化生,助我一臂之力,倘夺得他一担经文,也不枉相逢今日。”蝠妖道:“二位计将安出?”鼯精道:“我计欲变作一车,止可容三担经包,与他们载往前途,得空推而逃走。倘他们追赶找寻,借三位恶咤咤的雄威,手执着锋利利的兵器,料唐僧们手无器械,怎敢打斗?”蝠妖道;“此计甚好,但恐那老道与孙行者识得是我们假变,弄起神通本事,如之奈何?”鼯精道:“我们执了兵器,远远防备,料他赤手空拳不敢。”鼯精计定。

却说三藏师徒吃了老道斋供,乃向老道求借挑经器物。老道说:“童儿,可与孙长老看守着担子,我与他寻妖魔找禅杖去也。”丹元与行者出了山门,正才四望,只见远远两个汉子,推着一辆大车前来。丹元看见,乃向行者道:“小长老,你看那两个汉子推辆车子前来,若是载得你经担,倒方便前行,这禅杖也不必找寻罢了。”行者道:“老师真,这车儿知道可是便路去的?就是便路。又不知可载得起?便是载得起,知道可远行?到了前途,终是没有禅杖方便。”丹元道:“小长老不要想禅杖罢,但看这车子可肯远送。”行者道:“且待他来再作计较。”只见那车子近前,丹元老道见了冷笑起来道:“孙长老,你可识么?”行者也笑了一声道:“老师真,我小僧大胆要将计就计,弄过机变心肠儿了。”

丹元道:“你的机变虽好,只是我这荡魔道院怎肯容他?也罢,前计依你,后计在我。”乃走入院内,随行者主张。行者乃叫一声:“推车的汉子,你车子可肯载担包?”鼯精道:“专以载货物为业,长老有何担包装载?”行者道:“有三担经文。”鼯精道:“载得,载得,但不知载到何处?”行者道:“随路远载,只到东土交界也可。”鼯精道:“载去,载去,只要工价日食。”行者道:“有,有。”乃进入殿堂,向三藏道:“师父,禅杖没处去找,妖魔也没处可寻,今有便车推了去吧。”三藏道:“如此却弃了禅杖,免得你们复动无明。”八戒笑道:“省了老猪力,免了肩头痛也。”丹元老道乃向三藏耳边悄语道:“圣僧,我已知此车乃妖魔之计,你孙徒弟要将计就计,但计一识破,必然打斗起来,我有此葫芦,你可袖在身边,如妖魔难斗,可将此宝汲服他,我自有童儿来取。”

三藏接了,藏在衣袖。只见行者忙把马垛柜子背上,叫师父押着前行,他把六个经担都载在车上,一齐辞谢丹元老道,出门上路前行。那老道向行者耳边如此如此,行者道,“放心,放心。”师徒们走了三十余里路,那鼯精歇住车道:“师父们,你腹中可饿?”行者道:“我尚肚饱。”八戒说:“我便有些想斋饭了。”那鼯精忙在车子上解下几个馍馍来,八戒便抢两个来吃,被行者一手夺住道:“呆子,也不管个生冷荤素,我看这一馍乃荤物包的,莫要乱吃。”八戒听得是荤的,乃剥开一个,果然腥气难闻。鼯精见行者识破他计,暗夸孙行者果是神通,只得又推了三十余里,却来到一条岔路。妖精就把车子转推往岔路飞走,行者忙双手扯住道:“我们东行大道。你如何不走,却推入这小路旁途?”

鼯精那里答应,推着直走,八戒、沙僧叫声:“师父,且扯着马驮的柜子,这推车子的从逆路推去,多管是妖魔夺担包也。”三藏道:“徒弟,只恐他走熟了的路,我们随他的是。”行者道:“师父,你不知老孙久已知道了,八戒、沙僧快来扯住。”八戒与沙僧方才来扯,只见那岔路内荒僻无人,忽然三个凶恶汉子手执着大刀阔斧,大叫道:“押经的和尚,快把经文留下,放你残生去吧。”八戒见了道:“我说没有禅杖将甚么挡他的刀斧,这分明孙猴精叫的推车汉。”行者道:“呆子,不要怨我,这妖精们纵然凶恶,也要替我们推几程路方才饶他。”乃一手揪住一个推车的汉子道:“你老老实实供出,是甚么妖魔偷了我们的禅杖?藏在何处?如今又假变推车来诈骗经担!”

行者一面说,一面抡起拳头就打,鼯精也不慌不忙,向车子上卸下两条车棍来,随变作枪直来刺行者,那蝠妖变的凶汉也舞起刀斧来,行者见了忙走到三藏前道:“师父,丹元老道与你的宝贝快把与我。”三藏道:“徒弟,你如何得知?”行者道:“出山门悄语便是此事。”三藏乃于袖中取出一个葫芦递与行者,八戒见了道:“没了禅杖,看那刀斧厉害,没的挡抵,这会取出个葫芦儿来,不知卖的谁家药?!”行者按了葫芦,方才要揭盖,那鼯精眼快,见了葫芦,丢了车子,一阵风走了前途去了。行者揭开葫芦,那三个蝠妖被葫芦吸入,行者忙盖了,摇几摇道:“这宝贝到好耍子,且骗了老道的带在路上捉妖精。”正才要拴在腰间,童儿早已站在面前笑道:“小长老,这宝贝骗去不的,我老师父叫我来取也。”

行者吃了一惊道:“葫芦已还了师父。”童儿乃向三藏取讨,三藏道:“悟空,莫要存此欺心,丹元好意借与我们捉妖,救了战斗,保了经文,快还与他。”行者道:“一个小葫芦能值几何?我有两匹布,不曾做衣穿,与你童儿换了吧。”童儿道:“小长老,你若不还我葫芦,我师父曾说来,若是孙行者不还葫芦,叫我念起咒来便火烧身体,你休懊悔!”行者道:“你念,你念,我老孙也有咒儿灭火。”童儿乃念动咒语,果然葫芦在行者腰间如火烧的腰痛不可忍,行者没(按:此下原缺一一二字。)要使个机心,三藏道:“徒弟,只因你好使机心,十万八千里越走越远,越遇妖魔,如今又要使甚么机心?”行者不言,乃向地下取起一楛树叶执在手中,念念有咒,顷刻变了一个小葫芦。但见:

两节圆圆大小分,坎离上下合乾坤。

中藏三品灵丹药,此宝尝随不二门。三藏见了道:“悟空,丹元老道葫芦乃是久修炼就,荡魔装怪之宝,他已着童儿取去,你却又变个假的何用?”行者道:“师父,此正徒弟机变心肠,有处用也。”乃向三藏耳边悄语两句话。却是何话,且听下回分解。总批

鼯鼠五技而穷,穷生于技也,若本无技,如何得穷?俱鼠类济得甚事?全用窃盗手段,正是孙行者一类耳,虽然盗天地,夺造化,神仙天道固有然者。河上公云:“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大盗矣,何又死乎?张果老仙,长于浑沌,不虚,不虚。

第九十九回

灭机心复还平等借宝象乘载真经

三藏听得行者耳边悄语,点头道:“徒弟,这个不为机心,乃是荡魔老道一种平等功德,复此平等功德,推车的八戒也好放心,驾辕的沙僧也好用力,我们大家且安行几里平等路程。”

却说比丘僧与灵虚子道:“自我变了士人提省唐僧师徒,无非只要唐僧始终不改变了志诚,保守了真经,到于东土,把行者机变心肠消灭了不使,自然妖孽不生,我两个完全了保护功果,好复如来旨意。我也知妖精设计捉弄取经僧人,且不去保护,只这起妖魔偷藏了他们禅杖,免的八戒们动打斗之心,以惹妖魔。”故此远远观看着,只见行者将计就计,骗妖精的车子推经担。灵虚子道:“师兄,他们禅杖被妖偷藏的甚好,只是这妖精变化的车子,终不是个光明正大的事物,到底妖精要设计夺将去。”比丘僧道:“师兄,我与你还须说明了孙行者,叫他更改了机变心肠,自然妖魔灭息不生。”灵虚子说:“师兄,料东土将到,真经有灵,孙行者的机变难使于无妖之境矣。你看那前边的殿宇,层层联络,树林密密杂交,不是梵宫定是道院,我与师兄探看可以容车,料唐僧师徒必然投止。”两个走近前来,乃是一座庙堂,甚整齐。怎见得?但见:

山门高耸不寻常,殿宇崇隆接抚廊。

匾上明悬三大字。庙名五蕴众僧堂。

比丘僧同灵虚子走入庙门,只见一个老和尚坐在那殿门,远远见他两个,忙迎出来道:“二位师父,似远方到此,请殿上一茶。”比丘两个走入殿中,不见圣像,乃向长老稽首,便把灵山下来的话说出。那老和尚问道:“二位师父既是灵山下来的,可知东土有几个取经僧人曾到得灵山取得经么?”比丘僧答道:“老师,你如何知道东土取经僧人?”老和尚说:“我这地方远近那个不知?只因当年宝象国出了几个妖魔,被取经僧人扫荡了,至今老老少少无不感念,但遇着人家有甚邪魔怪异,便说怎得那取经圣僧来。日久说来,便有几分灵异,或是把圣僧书写名字的贴在门上,邪魔多有避去。如今我这庙堂内,往年安静,不知近年来那里来了几个妖魔,要求祭祀。白日见形,都是些恶咤咤像貌,地方有祭祀,他便不去作威福。我僧众被他吵闹,每日念取经圣僧,便是书名画符也灭他不得,怎能够圣僧取经回还,往我近处地方路过,请他降妖捉怪。”比丘僧问道:“如今妖魔在何处?我这同来道友也善捉妖降怪。”老和尚道:“爷爷呀,那妖怪念着取经圣僧也不怕,这道友老爷怎能避他?幸喜这两日不知何处去了,若是在庙中,我老和尚半字也不敢提他。”灵虚子道:“书名念的却是那个圣僧?”老和尚道:“闻知当年神通广大,叫做孙大圣,乃取经圣僧的大徒弟。”灵虚子道:“是便是了,只是如今他不似当年,只因取了真经,缴了降妖捉怪的兵器,息了杀生害命的恶心,便是遇着妖魔,只凭着一个机变。如今连机变也将次不使,若是路过此地,只怕不暇与你灭妖。”老和尚道:“老爷,你既善除妖,就求你做个方便,若除了妖,也免得吵闹我这庙堂,与地方作些功果。”灵虚子道:“妖魔来时,我当与你扫除,只是借你一间静室安住。”老和尚乃引着比丘两个到殿后僧房住下不提。

却说鼯精丢弃车子,两个往前计议道:“三番两次算计孙行者不成,三个蝠妖又被老道葫芦捞去,如之奈何?”大鼯精道:“四计不成,还有五技。我们且变了车子主人,取讨唐僧车子,他没了车子,终是经担难去。”小鼯精依言,一个变做老汉,一个变作后生,飞走上前,赶上唐僧,一手扯着马垛道:“何处长老,你贩货物,如何推我车子?推来,快还了我,免送到官;不然扯了他马垛子去,料这匹马也值的这车子。”三藏道:“老人家,你问那推车子的去要,如何扯我的马垛?”老汉道:“不去寻他,只问你要。”三藏忙叫道:“徒弟们,慢些走,这老人家乃是车主来讨了”行者听得,乃走回看着老汉道:“老人家,这车子如何是你的?”老汉道:“这地方没人家有,惟我家打造的。物各有主,你是何方和尚,贩买贩卖希图生利,却偷我车子?”一面说,一面去扯车子。行者把慧眼一照笑道:“这妖魔恶心未改。”乃把假葫芦腰间取出,那鼯精一见飞星走了,走到一个山坡下计较道:“算计不过这毛脸和尚,怎么葫芦在他身边?访的已装了三个蝠妖,被个道童捞去,这却又是那里来的?”正说间,只见童儿取了行者真葫芦,走到山坡来。两个鼯精见了,忙计较。一个变了丹元老道,一个隐着身。童儿一时眼错,乃走近前道:“老师父,何以在此?”鼯精道:“我见你久不回来,特到此迎你。你去讨葫芦,如何被孙行者骗去?”童儿道:“不曾骗去,现吸了三个恶咤咤妖魔来了。”鼯精道:“葫芦盖儿要牢拴紧了。”童儿乃取出来道:“拴的紧。”鼯精接过手来,把盖子一揭,那三个蝠妖顿时走出,一阵风走去,童儿见师父揭盖走了妖魔,忙来拴盖,被鼯精变转面皮就要抢夺葫芦。童儿忙念动咒语,葫芦如火,鼯精疼痛难当,丢下地来,童儿拾起开了盖,把个假老道一吸入葫芦,这隐身的小鼯精也一阵风逃去。童儿只得装了大鼯精到道院,把葫芦交与师父。丹元笑道:“这妖精变的我好,且叫他在葫芦内过几春。”

却说小鼯精走到前途,却好遇着三个蝠妖,慌慌张张赶路,见了鼯精问道:“大鼯如何不来?”小鼯说:“他诱哄童儿,揭盖走了你们,他却被葫芦吸去。”这叫做:

使却机心愚稚子,谁知自陷入葫芦。

万事劝人休计较,从来好事不如无。三个蝠妖听了道:“多亏你大鼯做了我们替头,总是可恨唐僧的徒弟使这机变心肠。如今说不得叫做一不做二不休,料他离了郡国,必到五蕴庙前过。我弟兄三个久在庙中作威作福,要求地方祭祀,如今且回庙,再设个计策,夺了车子还你,抢他的经文柜担,叫他师徒空向灵山求宝藏,何能东土济群生。”小鼯精听得说:“三位作何计策?”蝠妖说:“我兄弟原有五个,我三个在庙间,还有两个在东路五庄观做道童。如今我三个变做三只宝象,你

便可变做个豢象的,在庙堂大泽中,只待唐僧没了车子,那时必借我等驮经,乘隙拐他的担子,有何不可?”

鼯精大喜,乃随着三个蝠妖走回五蕴庙。正要作威福,只见殿后祥光万道,瑞气千条,妖魔见了吃惊道:“我只因两日外游,被孙行者捉弄,不知这殿后何事发这毫光?”乃隐着身来看,原来是两个僧道在内打坐,鼯精见了,乃向蝠妖说:“观这两个僧道,必是久修有道行的正人,虽然我们邪不敢犯他,但不知他可有些神通本事,或是外貌有些毫光灵异,心中没甚神通。待我们捉弄他一番,便好设计夺唐僧的车子。”蝠妖道:“将何法捉弄他?”鼯精说:“僧道家非贪即嗔,我同你四个变个酒色财气四种邪氛,捉弄他乱了心性,这毫光消灭,那僧屋也难安。”蝠妖道:“酒无用处,财易动贪,色必起淫,我们变这两宗试他,料他必入我们之计。”妖精说罢,乃变了两个美妇,手捧着两贯钱钞,走近后殿敲门道:“老师父开门。”只听得殿内那僧道叫一声:“妖魔,休得错用心机,堕落轮回六道。”鼯精见殿门不开,僧道在内说破了他计,乃退出庙门,专等取经的唐僧来到。

却说行者假葫芦吓走了鼯精,三藏道:“悟空,你这机心虽妙,但恐妖魔知道是假,少不得再来要车子,却将何计算他?”行者道:“师父,只走正路,莫要多疑,你看那前面树林中殿宇巍峨,必然是座庵观寺院。”八戒道:“近前去看,若是座寺院,我们且住下,问东土路程尚有多少。”行者道:“何必问,我老孙已知不远,只是这车子妖心未忘,恐夺将去,我们又要寻担子挑。”三藏道:“悟空,计骗了来的车子,我心亦未安。”行者道:“师父,便是我徒弟也不安于心,只因妖魔三番五次计算我们,不得不将计就计。如今借车子之力已走了数百里程途,若妖魔明明的来取,我老孙何苦留他的。”师徒正说,只见五蕴庙在前,三藏远远看山门一匾,上有三个“五蕴庙”大字,乃向行者道:“悟空,这庙堂齐整宽大,正好安住一日。”行者道:“八戒、沙僧,快把车子推起。”却不防鼯精与蝠妖变了几个汉子,走近前来,一手扯住道:“那里来的贩货物僧人,岂不知我这庙宇街道不许推车碾坏,趁早卸下。”三藏听得,忙叫八戒、沙僧:“且停着莫推,这众人说得是。”行者笑道:“师父,这分明是取讨车子的又来了。”八戒道:“你那宝贝儿在那里?何不取出来吓他。”行者忙向腰中取出假葫芦,鼯精见了笑道:

“长老非医非道,葫芦药卖谁家?这物非你手中拿,想要吸妖怪,我们不怕他。”行者见葫芦被妖魔说破,无计退他,乃叫八戒卸下车子。这汉子便你推我扯,把车子推到个空地。三藏忙叫八戒扯住玉龙马垛,也卸下柜担,叫徒弟们看了,他却整了褊衫,走入山门。只见那和尚依旧趋前,向三藏稽首道:“老师父必是东土取经圣僧,你的徒弟经文俱在何处?”三藏道:“师父如何知我小僧?”老和尚说:“我见圣僧庄严相貌非凡,必然就是。”三藏乃把手向山门外一指道:“师父,那阶头柜担便是经文,看守着的便是小徒。”老和尚见了道:“圣僧何故不到庙内卸担?”三藏道:“因是车子推来,方才有几个汉子,阻却不容,说推车碾坏街道。”老和尚道:“圣僧休要错认,我这庙前那有阻车的汉子?”三藏道:“便是我徒弟也知他是妖怪。”老和尚听了道:“正是不差。久已望圣僧有个大徒弟善拿妖捉怪,我这庙中近日不知是那里来了几个妖怪,吵闹我庙内僧人。且请圣僧殿堂住下,待我前去请你高徒。”三藏依言进了殿堂,一时便有众僧来参谒,便有传知殿后比丘、灵虚的,他两个故意把殿后房门紧闭,在里面静坐。老和尚去请行者们,行者道:“老师父,我等看守经文担,不敢远离,若是有棍担,乞借三根与我们挑经便是盛意。”老和尚道:“必求师父庙内一坐,素斋供俸,还有一事奉求。”八戒道:“老师父有斋送到这里吃吧,有事便讲了何如?”老和尚不肯,乃传了几个小和尚出来,叫他看守经担,定要请行者们进庙。行者把慧眼一观,却都是真和尚,只得同着老和尚进入庙中。三藏见八戒、沙僧俱来,乃把眉一皱道:“悟空,你方才说妖魔夺了车子去,怎不防经担?如何丢了来庙?”行者道:“老和尚教众僧与我们看守着哩。”乃向老和尚问道:“老师父,你这殿堂怎么处处皆空,不塑位圣像?”老和尚道:“正为这一节,当年层层殿内俱有增塑减塑圣像,后来不知何怪偷移去了,只见青天白日,许多恶咤咤妖魔现形,要地方五牲祭祀,闹吵我庙内大小僧人不安。”行者道:“若是地方有祭祀,你庙中热闹,僧人得利,如何不安?”老和尚愁着眉道:“老爷仙不知:

妖魔颠倒,行事乖张。

要求祭祀,威福地方。

把我和尚,捉弄难当。

吃素长老,强他荤汤。

吃荤和尚,没点牲尝。

若是怠慢,不是毒打,便是生疮。

菩萨搬去,空此庙堂。”行者听了道:“原来泥塑木雕的圣像不灵,容此妖魔作耗。”老和尚道:“正是圣像有灵,感应的圣僧到此,定是与我们作主,驱除了妖魔,也是庙僧大幸,圣像必然重建。”行者听了道:“老师父放心,我老孙替你扫除妖魔,包你庙堂安静。”八戒道:“也要我们斋吃得如意。”老和尚笑道:“有,有。”乃叫众僧备斋。

却说蝠妖同鼯精取了车子,见行者们进殿去,要来偷经担,只见众僧看守,那经担毫光放出,妖魔那里敢偷?蝠妖问计鼯精,鼯精说:“你意原要变宝象盗拐他担子,如今庙旁现有刘员外大泽有两匹白象,何不设计驮了他担子去?”蝠妖说:“有理,有理。我那两个蝠弟现在五庄观做道童,若驮了经担远投他处,料五庄观有空屋安顿,只叫唐僧无经回国,空身西还,那时我们仇恨方报也。”

却说行者吃了老和尚斋供,乃对唐僧说道:“师父和八戒们去看守经担,我徒弟既许了老和尚捉妖,必须与他驱除了,方才行路。”三藏道:“徒弟,车子取去了,经担也须计较怎挑。”老和尚听了道:“圣僧放心,我有一策甚便:离我庙十里,有个刘员外,家有白象二匹,莫说五六个经担,便是十余担柜子也驮的去。只要圣僧们拜借他的,直送到你东土。”三藏听了大喜,便要去刘员外家借象,只见庙门外摇摇摆摆来了一个老叟,后面跟着个后生,老和尚同众僧见了,慌忙上前去迎。却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总批

妖精变的车子、变的白象,皆可用得。若竟送上东土,有何不可?有心辨别邪正,便多一番劳扰矣。曰欺,曰骗,俱从心生。

行者机变,无妖魔境界便使不出,须知心与魔正如针芥相投,磁石相引。

第一百回

愿皇图万年永固祝帝道亿载遐昌

却说蝠妖变了刘员外,鼯精变了个后生跟着,他把两个蝠妖变了两匹白象,牵在庙门外。这蝠妖摇摇摆摆走进来,老和尚迎他到了殿堂,三藏一见,彼此行了个主客礼,这蝠妖开口道:“圣僧远来,老汉有失迎候,欲要请过寒家,恐路远不便劳动,闻得经担没有车子载行,家有白象两匹,尽可代车。若不弃嫌,载到东土,不枉老汉一种勤劳。”三藏道:“小僧为无物担经,正有意来拜求宝象,不意员外有此盛心,只是何以报德?但愿老员外积此功德,福寿无穷。”蝠妖一面说,一面叫后生指引行者、八戒、沙僧,把经担载上象身。行者却把经担连马垛分作两象驮着,空下玉龙马道:“师父来时,原乘此马,今日西还,叫你老人家步行,吃了多少辛苦,理当仍骑回国,方见艳面。”三藏依言,谢了老叟并老和尚,方才要离庙前行,只见庙堂后屋走出两个僧道来,看着三藏道:“好一个志诚长老。”又看着行者道:“好一个机变心肠,怎么对着妖魔让他捉弄?”老和尚道:“谁是妖魔?一个刘员外,经年庙中与我往来,今愿布施二象与圣僧驮载经文。你二位师父来我庙中,说与我捉妖怪,却静坐在后屋。圣僧来时,躲躲拽拽,紧闭屋门。我老和尚方疑你是妖魔,怎把个员外指做妖怪?”行者道:“老师父,你也莫管他。如今只除了你与我师父乃是个志诚长老,我们都是妖魔,只是送得真经回到东土,功成圆满,那时得证了正果。便是妖魔,二位僧道老师父,你也莫说师父的志诚,我老孙的机变,我这机变虽说近东土,不使用他,若遇着妖魔,却也丢弃不得,只怕更深。但愿的不遇妖魔,我这机变终还个平等无有。”两个僧道见行者如此说,乃看着鼯精说:“谁人跟随白象?”鼯精道:“便是我这后生跟去。”只见那僧道笑道:“你好好跟着白象,那象安安稳稳驮着经文到得东土境界,管你后生福寿资身,白象化生人道;若有怠慢差迟,我两个前途等你!”看着老和尚叫一声“取扰”,望着三藏们叫一声“小心”,飞往前途而去。三藏乃向老和尚问道:“此二位何来?”老和尚乃把两个来历说出,行者道:“师父,你只骑你的马,我们只押我们的经担,莫管这两个僧道,我徒弟久已认的他,只是经文到了本国,包管你也都认的他。”三藏只得上了玉龙马,行者与八戒、沙僧紧跟着象,辞了老和尚与假员外,望前行路。这正是:

一心认道不疑邪,能使妖魔从正路。

却说蝠妖两个变了白象,驮着经担前行,本是邪妖,怎近的真经?但因他驮载正宝,孙行者明知妖魔诡计,却一念信真,与他驮载前去。这一个蝠妖变了刘员外,待两个变象前行,他孤自复了原身,想道:“我三个原与唐僧无甚深仇,只因鼯精藏禅杖因头,动了这捉弄唐僧之意。如今两个驮经前去,鼯鼠又变了后生前跟,我孤立在此。方才那两个僧道,口口声声似识破我们妖魔之计,在前途等候;若指明了孙行者,这猴精不是好惹的。况这两个僧道,在那静屋内放大毫光,必非凡俗。他临行吩咐好生跟行驮载,乃得福寿人道。我想,不如皈依了正果,先去刘员外家化他的真象,赶上唐僧,与他们驮载前去,这却不是个改邪归正?”蝠妖自家计较定了,乃变了一个老和尚,走到大泽旁刘员外家来。只见那员外正在家门立着,蝠妖上前道了一个问讯,那员外问道:“师父何来?”蝠妖道:“贫僧乃东土取经和尚,今有几担经文在前途,缺少脚力,闻知老员外善心喜舍,家有宝象,若肯布施驮载一两程,保佑你福寿无穷,子孙兴旺。”刘员外听了,忙请蝠妖进屋,一面吩咐看象家童随行打点,叫跟了老和尚前途去驮经担,一面备些斋饭款待蝠妖。

却说三藏骑着马,行者们同后生跟着象。那鼯精一路只想要设计,叫两象驮了经往岔道躲去,不匡行者紧随伴着。行者已知是妖,故意问道:“后生大哥,你员外今年多少年纪?家下有几房妻子?有多少产业田庄?”鼯精那里答应得出,只说是在员外家佣工日浅,不甚备知。八戒听得道:“大师兄,不消问吧,多管是假变将来的。我们不先下手,只怕中了他计。”沙僧也说:“先下手为强。”行者摇头道:“师弟莫要性急,走一程便宜一程。”乃悄向八戒、沙僧耳边说:“师弟,你两个紧跟了,莫要怠慢,待我老孙察他个根脚来。”

好行者,走了几步,叫声:“师弟们,你慢慢前行,我树林中出了恭来。”乃走入树林,一个筋斗打到五蕴庙前,问人刘员外家何处?人说在大泽旁住。行者又一筋斗打到刘员外家,他那隐着身到员外屋里,只见蝠妖变的老和尚受用刘员外斋供,刘员外一句一句问道:“老师父上灵山取经,程途多少?”蝠妖不能答,只是“诺”,员外又说:“闻知师父有几位徒弟,都会降妖灭怪。”蝠妖只是“诺”,员外又说:“我这里久望老师父回还,过这地方人家,有些妖怪不安的,求你驱除保安。”蝠妖说:“如今妖怪不比当年了,当年的妖怪怕我徒弟孙行者,如今的妖怪不怕我那孙行者,我徒弟只因取了经回,安分守己,还东去吧,又惹那妖怪做甚?”员外听了,愁着眉道:“便是我老汉今日借象与老师父载经还国,也图你有个大徒弟神通本事,与我降一宗妖。既是妖怪不怕他,求他也没用,这象我老汉不借了。老师父吃了斋前途再设法挑经担去吧。”蝠妖听了把脸也一抹,现出个恶咤咤的形状道:“刘员外,我非和尚,乃是三蝠魔王,只因我那两蝠弟假变了白象,送唐僧经担前去,不胜辛苦,今特来借你真象代劳,如何说要求孙行者除妖方才借象?明明是长孙行者的威风,灭我们魔王本事!”员外一见了,吓的战战的道:“爷爷呀,原来不是取经的圣僧,却怎么好?”行者隐着身在旁笑道:“原来这妖精乃蝠妖所化,既知他根脚,怎肯容留他惊吓善心的员外?”乃把脸一抹,现了真形,叫一声:“员外,休怕,我便是唐僧的大徒弟孙行者,特来与你家降妖。”那蝠妖见了要走,被行者一手揪住,念了一声梵语经咒,顷刻妖精复了原形。刘员外见了孙行者形状,乃跪倒在地道:“真是人传说的孙大圣不差,且问大圣从何处进我门来?怎么口里念了一句何语,便把这妖魔捉倒?”行者道:“我当年来,还论神通本事,战斗妖魔。近日只因随着师父,求取了真经,便是这念的乃经咒梵语,妖魔自是现形,消灭不难。员外可借一笼,待我装了他见我师父。”员外道:“大圣老爷,既降了妖,何不扑杀了?笼去做甚?”行者道:“员外有所不知,我师父行动不欲我们伤生害命,且带他前去与师父发落便了。”员外大喜,随叫家童赶了两只大象,送行者前途而去。

却说八戒与沙僧押着蝠妖变的假象正行,忽然行者一筋斗到得面前,向三藏耳边道如此如此,三藏乃勒住马,叫八戒且扯住象莫走,又叫跟的后生且站住等待,后有驮象来,把经担分减轻些。鼯精道:“老师父走路吧,五庄观将近,又等何处象来?”行者乃大喝一声道:“妖魔休要强说,你看后边员外家童,手里提着一笼,跟着两象来了,你还弄计?”鼯精抬回头一看,就要走,行者又念了一声梵语,只见后生与两只假象俱现了原形,把经柜担子放落地间,原来是两蝠一鼠。八戒、沙僧齐上前捉倒,三藏道:“悟空,可喜你一向打妖杀怪,动辄使机变心肠,如今怎会念梵语经咒,便能收服魔精也?”行者道:“师父,我徒弟也自不知,但觉一路越起机心,越逢妖怪;如今中华将近,一则妖魔不生,一则徒弟笃信真经,改了机心,作为平等,自是妖魔荡灭也不劳心力。”师徒说罢,刘员外家童象来,乃更换了驮载前行。行者把两蝠一鼯装入笼中,三藏只叫“放他去吧”,行者道:“师父,打杀他固不可,放他也不可,且带他到前村,支付与五庄观大仙去点化他吧。”

正才说,只见两个道童手持一纸柬帖近前来道:“大唐老师父,我二人乃是五庄观镇元大仙的道童,我老师蓬莱赴会,知有圣僧取经,今日回还,不能接待,特遣小道童持名帖一接,且请过观一顿便斋。”三藏道:“此处离你观有多少里路?”道童说:“不远,不远,但是近来此处开了一河,象恐不能渡,只好把经担安在附近,圣僧吃了斋再过来行路可也。”三藏道:“既是大仙不在观中,我们去也空扰,就此拜上,动劳你二位远迎。”只见

道童向三藏稽首道:“我小童子有一事干渎圣僧老爷们,适见那笼中蝠鼠,望你放了他吧,我两个看他:

也是一物生命,为何笼着他身。似哀似苦欲逃生,望乞慈悲方寸。况是释门弟子,正当方便存心。放他六道转投人,免使樊笼闷遁。”行者听了笑道:“连你道童也该装入笼中,但看你身中全无妖气,想是投入仙家。也罢,还了你这三蝠,作速正了念头,庶不负我师徒取经济度众生美意。”行者说罢,把笼儿付与道童携去。

他师徒依旧押着象,骑着马,只见八戒道:“大师兄,我老猪问你一句,五庄观过了,只怕附近高老儿庄,如今经已取来,你们进奉唐朝,我去续旧女婿吧。”行者笑道:“呆子,我们取经功果若成,都要超凡入圣,与师父同证菩提。这堕孽的事,休要想了。况宝象驮载真经,一路安稳无耽无搁。当年来的山程水程俱经过了,若似有圣神拥护,如腾云驾雾一般。看看只怕到了东土边关。”三藏听了道:“悟空,你说将近到东土边关,我想当年出关之日,镇边的官员与本处的僧道,接至福原寺。今日回还,他们若知,必须来接,这柜担定有差来人役扛抬。刘员外家童大象,当打发他回去,多多致意刘员外,只是远劳他家童,没有谢仪酬劳。”行者道:“我尚有匹布,谢了他吧。”八戒道:“我有些麝香送他,出家人空手出门素手归,方为洁净。”行者道:“八戒,今日见你不呆了。”

且说比丘僧与灵虚子两个,离了五蕴庙,料唐僧师徒得了刘员外象载经文,孙行者灭了机变心不使,自然路无阻隔。他两个欣欣喜喜,得成了保护经文功德,一路前来,俱是本等庄严相貌。到了边关,把关员役不肯放入,比丘僧乃说是唐玄奘法师灵山取得经文回还,官员听了,随飞骑传报朝廷。唐太宗闻知,亲至望经楼上观看,果见正西满天瑞蔼,阵阵香风,宛似神人拥护着一起人马前来,正是唐僧与徒弟人役等牵着马挑着担。太宗同众官一齐见了,即下楼相迎,唐僧忙倒身下拜,太宗搀起,又问行者、八戒、沙僧何人,三藏奏道:“臣僧途中收的徒弟。”太宗大喜回朝,只见洪福寺僧众香幡迎接三藏到寺,三藏见几株松树,一颗颗头俱向东,乃笑向行者说:“徒弟们,我当年出此山门,曾说此树头向东,我即还,今果然矣。”众僧无不赞叹。

次早,三藏沐浴更衣朝见。太宗传宣三藏上殿。赐墩旁坐,三藏谢恩坐了,教把经柜担包抬上御阶,拆开封皮,只见祥云从内起,瑞气自天来。太宗龙颜大悦,乃问:“多少经数?怎生取来?”三藏一一把去时一路魔难,回来多年辛苦,及真经数目陈奏不差。太宗传谕赐宴毕,即召在城大小僧众,将真经演诵,要求个报应。三藏道:“真经不可轻亵,须要在座洁净寺院,大建水陆道场。”太宗甚喜,即命当驾官择了吉日,到雁塔寺搭起高台,与三藏谈经。三藏方才展卷课诵,只闻香风缭绕,半空中有比丘僧、优婆塞两个,高叫:“唐三藏法师,听我祝赞,你取经的功德,上报国恩,保皇图亿年永固,祝帝道万载遐昌。可将真经誊录附本,布散珍藏,不可轻亵,我两个保护功成,回西去也。”三藏仰头一看,方才认得,合掌谢道:“原来一路多亏了二位菩提保护也。”当时随喜的大小臣工、僧尼道俗,个个合掌赞叹。真是:

圣僧努力取经编,往返辛勤廿八年。

去日道途遭怪难,回时经担受磨煎。

妖魔总是机心惹,功德还从种福田。

三藏经文多利益,传流无量永无边。

却说比丘僧名到彼与优婆塞法号灵虚,他两个保护真经到了东土,乃一驾祥云回到灵山,正遇着佛爷爷在雷音寺讲经说法。两个上前礼拜道:“弟子前奉金旨,保护唐僧经文回国,今已进奉唐君,藏贮福林,永扬至教,特复缴音。”如来道:“汝二人功果已成,但唐三藏前世原唤金蝉子,只因不听说法,轻慢大教,贬其真灵,转生东土;今喜皈依,秉我迦持,又苦行求取真经,广济东土众生,功劳不小。比丘僧,汝可速驾祥云,把他师徒引到灵山,同证佛位。”

比丘僧领了如来金旨,即驾五色祥云,到于东土。此时唐僧正习静洪福寺,行者、八戒、沙僧俱要辞了师父,各去参禅。忽然比丘僧捧如来金旨,宣三藏师徒到灵山受封成佛。三藏不敢有违,但看他师徒驾云起在半空,顷刻到了灵山。礼拜世尊毕,向诸贤圣众合掌称念,随班列于佛位。这正是:

万卷真经一字心,莫教自坏被魔侵。

何劳万里勤劳取,不必千方设计寻。

报我四恩端正念,任他六欲不能淫。

甚深微妙能开悟,自证菩提大觉林。

此时三藏成了正果,行者、八戒、沙僧俱各归真,龙马还原,灵山大庆龙华胜会,善功圆满,万有吉祥。你看那:

鸾岭祥云缥缈,雷音宝刹辉光。极乐世界永传芳,好一个金蝉和尚。

于是大众合掌志心称念:

“南无过去未来,现在三世诸佛菩萨,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坐极乐国。

十方三世一切佛,诸佛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密。”

总批

除了两个老和尚,都是妖魔,此语大可寻味。究竟两个老和尚亦是妖魔也。请问哪个不是妖魔?曰亦派妖魔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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