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万历本第十一回金莲激打孙雪娥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第十一回 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妇人嫉妒非常, 浪人落魄无赖,
一听巧语花言, 不顾新欢旧爱;
出逢红袖相牵, 又把风情别卖,
果然寒食元宵, 谁不帮兴帮败。」
话说潘金莲在家恃宠生骄,颠寒作热,镇日夜不得个宁静。性极多疑,专一听篱察壁,寻些头脑厮闹。那个春梅,又不是十分耐烦的。一日,金莲为些零碎事情,不凑巧骂了春梅几句。春梅没处出气,走往后边厨房下去,搥台拍盘,闷狠狠的模样。那孙雪娥看不过,假意戏他道:「怪行货子!想汉子便别处去想,怎的在这里硬气?」春梅正在闷时,听了几句,不一时暴跳起来:「那个歪厮缠我哄汉子!」雪娥见他性不顺,只做不开口。春梅便使性做几步,走到前边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一五一十,又添些话头道:「我和娘收了,俏一帮儿哄汉子。」挑拨与金莲知道。金莲满肚子不快活,只因送吴月娘出去送殡,起身早些,也有些身子倦,睡了一觉。走到亭子上,只见孟玉楼摇刮的走来,笑嘻嘻道:「姐姐如何闷闷的不言语?」
金莲道:「不要说起,今早倦倒了不得。三姐你在那里去来?」玉楼道:「纔到后面厨房里走了一下。」金莲道:「他与你说些什么来?」玉楼道:「姐姐没言语。」金莲虽故口里说着,终久怀记在心,与雪娥结仇,不在话下。两个做了一回针指,只见春梅抱着汤瓶,秋菊拿了两盏茶来。吃毕茶,两个放卓儿,摆下棋子盘儿下棋。正下在热闹处,忽目看园门小厮琴童走来报道:「爹来了。」慌的两个妇人,收棋子不迭。西门庆恰进门坎,看见二人,家常都带着银丝{髟狄}髻,露着四鬓,耳边青宝石坠子,白纱衫儿,银红比甲,挑线裙子,双弯尖趫红鸳瘦小鞋,一个个粉妆玉琢。不觉满面堆笑,戏道:「好似一对儿粉头,也值百十银子。」潘金莲说道:「俺每纔不是粉头,你家正有粉头在后边哩。」
那玉楼抽身就往后走,被西门庆一手扯住,说道:「你往那里去?我来了,你脱身去了。实说,我不在家,你两个在这里做甚么?」金莲道:「俺两个闷的慌,在这里下了两盘棋子,时没做贼,谁知道你就来了。」一面替他接了衣服,说道:「你今日送殡来家早。」西门庆道:「今日斋堂里,都是内相同官,一来天气喧热,我不耐烦,先来家。」玉楼问道:「他大娘怎的还不来家?」西门庆道:「他的轿子也待进城,我使回两个小厮接去了。」一面脱了衣服坐下。因问:「你两个下棋,赌些什么?」金莲道:「俺两个自恁下一盘耍子,平白赌什么?」西门庆道:「等我和你们下一盘,那个输了,拿出一两银子做东道。」金莲道:「俺每并没银子。」西门庆道:「你没银子,拏簪子问我手里当,也是一般。」
于是摆下棋子,三人下了一盘,潘金莲输了。西门庆纔数子儿,被妇人把棋子扑撒乱了,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着湖山,推掐花儿。西门庆寻到那里,说道:「好小油嘴儿,你输了棋子,都躲在这里。」那妇人见西门庆来,眤笑不止,说道:「怪行货子,孟三儿输了,你不敢禁它,都来缠我。」将手中花撮成瓣儿,洒西门庆一身。被西门庆走向前,双关抱住,按在湖山畔,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戏谑做一处。不防玉楼走到跟前,叫道:「六姐,他大娘来家了,咱后边去来。」这妇人方纔撇了西门庆,说道:「哥儿,我回来和你答话。」同玉楼到后边,与月娘到了万福。月娘问:「你每笑甚么?」玉楼道:「六姐今日和他爹下棋,输了一两银子,到明日整治东道,请姐姐耍子。」
月娘笑了。金莲当下,只在月娘面前,只打了个照面儿,就走来前边陪伴西门庆,分付春梅,房中熏下香,预备澡盆浴汤,准备晚间两个效鱼水之欢。看官听说:家中虽是吴月娘大娘子在正房居住,常有疾病,不管家事;只是人情看往,出门走动。出入银钱,都在唱的李娇儿手里。孙雪娥单管率领家人媳妇,在厨房上灶,打发各房饮食。譬如:西门庆在那房里宿歇,或吃酒、吃饭,造甚汤水,俱经雪娥手中整理。那房里丫头,自往厨下拿去,此事不说。当晚西门庆在金莲房中吃了回酒,洗毕澡,两人歇了。次日,也是合当有事。西门庆许了金莲,要往庙上替他买珠子要穿箍儿戴。早起来,等着要吃荷花饼 、银丝鲊汤 。纔起身,使春梅往厨下说去。那春梅只顾不动身。金莲道:「你休使他,有人说我纵容他,教你收了,俏成一帮儿哄汉子。
百般指猪骂狗,欺负俺娘儿们;使你又使他后边做甚么去?」西门庆便问:「是谁说此话欺负他?你对我说。」妇人道:「说怎的?盆罐都有耳躲;你只不叫他后边去,另使秋菊去便了。」这西门庆遂叫过秋菊,分付他往厨下,对雪娥说去。约有两顿饭时,妇人已是把卓儿放了,白不见拿来,急的西门庆只是暴跳。妇人见秋菊不来,使春梅:「你去后边瞧瞧,那奴才只顾生根长苗不见来?」春梅有几分不顺,使性子走到厨下,只见秋菊正在那里等着哩。便骂道:「贼饧奴!娘要卸你那腿哩!说你怎的就不去了哩!爹紧等着吃了饼,要往庙上去。急的爹在前边暴跳,叫我采了你去哩!」这孙雪娥不听便罢,听了心中大怒,骂道:「怪小淫妇儿!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锅儿是铁打的,也等慢慢儿的来,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
忽剌八新梁兴出来,要烙饼 做汤,那个是肚里蛔虫?」春梅不忿他骂,说道:「没的扯〈毛皮〉淡!主子不使了来问你,那个好来问你要?有没俺们到前边自说的一声儿,有那些声气的!」一只手拧着秋菊的耳朵,一直往前边来,雪娥道:「主子奴才,常远似这等硬气,有时道着!」春梅道:「中有时道使时道,没的把俺娘儿两个别变了罢!」于是气狠狠走来,妇人见他脸气的黄黄,拉着秋菊进门,便问:「怎的来了?」春梅道:「你问他,我去时还在厨房里雌着,等他慢条丝礼儿纔和面儿。我自不是,说了一句:『爹在前面等着,娘说你怎的就不去了;使我来叫你来了。』倒被小院儿里的,千奴才,万奴才,骂了我恁一顿。说爹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只相那个调唆了爹一般。
预备下粥儿不吃,平日新生发起要饼和汤;只顾在厨房里骂人,不肯做哩。」妇人在旁便道:「我说别要使他去,人自恁和他合气;说俺娘儿两个把拦你在这屋里,只当吃人骂将来。」这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走到后边厨房里,不由分说,向雪娥踢了几脚,骂道:「贼歪剌骨!我使他来要饼,你如何骂他?你骂他奴才,你如何不溺胞尿把你自家照照!」那雪娥被西门庆踢骂了一顿,敢怒而不敢言。西门庆刚走出厨房门外,雪娥对着大家人来昭妻一丈青说道:「你看我今日晦气,早是你在旁听,我又没曾说什么。他走将来,凶神也一般,大吆小喝,把丫头采的去了。反对主子面前轻事重报,惹的走来,平白把恁一场儿。我洗着眼儿看着,主子奴才长远恁硬气着,只休要错了脚儿!」
不想被西门庆听见了,复回来,又打了几拳,骂道:「贼奴才淫妇!你还说不欺负他?亲耳朵听见你还骂他!」打的雪娥疼痛难忍,西门庆便往前边去了。那雪娥气的在厨房里,两泪悲啼,放声大哭。吴月娘正在上房,纔起来梳头,因问小玉:「厨房里乱的些什么?」小玉回道:「爹要饼吃了往庙上去,说姑娘骂五娘房里春梅来,被爹听见了,在厨房里踢了姑娘几脚,哭起来。」月娘道:「也没见,他要饼吃,连忙做了与他去就罢了,平白又骂他房里丫头怎的?」于是使小玉走到厨房,撺掇雪娥和家人媳妇,连忙攒造汤水,打发西门庆吃了,骑马小厮跟随,往庙上去不题。
这雪娥气愤不过,走到月娘房里,正告诉月娘此事。不防金莲蓦然走来,立于窗下潜听。见雪娥在屋里对月娘、李娇儿说,他怎的把拦汉子,背地无所不为:「娘你不知,淫妇说起来比养汉老婆还浪,一夜没汉子也成不的;背地干的那茧儿,人干不出,他干出来!当初在家,把亲汉子用毒药摆死了,跟了来;如今把俺们也吃他活埋了,弄的汉子乌眼鸡一般,见了俺们便不待见!」月娘道:「也没见你,他前边使了丫头要饼,你好好打发他去便了。平白又骂他怎的?」雪娥道:「我骂他秃也瞎也来?那顷这丫头在娘房里,着紧不听手。俺没曾在灶上把刀背打他,娘尚且不言语;可可今日输他手里,便骄贵的这等的了!」正说着,只见小玉走到说:「五娘在外边。」少顷,金莲进房,望着雪娥说道:「比对我当初出摆死亲夫,你就不消叫汉子娶我来家,省的我把拦着他,撑了你的窝儿。论起春梅,又不是我房里丫头,你气不愤,还教他伏侍大娘就是了。省的你和他合气,把我扯在里头。那个好意死了汉子嫁人?如今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与我一纸休书,我去就是了。」月娘道:「我也不晓得你们底事,你每大家省言一句儿便了。」孙雪娥道:「娘,你看他嘴似淮洪也一般,随问谁也办不过他。又在汉子根前戳舌儿,转过眼就不认了。依你说起来,除了娘,把俺们都撵了,只留着你罢。」那吴月娘坐着,由着他那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只不言语。后来见骂起来,雪娥道:「你骂我奴才,你便是真奴才!」拉些儿不曾打起来。月娘看不上,使小玉把雪娥拉往后边去。这潘金莲一直归到前边,卸了浓妆,洗了脂粉,乌云散乱,花容不整,哭得两眼如桃,躺在床上,到日西时分,西门庆庙上来,袖着四两珠子,进入房中。一见,便问:「怎的来?」妇人放声号哭起来,问西门庆要休书,如此这般,告诉一遍:「我当初又不曾图你钱财,自恁跟了你来;如何今日交人这等欺负!千也说我摆杀汉子,万也说我摆杀汉子。拾了本有,吊了本无。没丫头便罢了,如何要人房里丫头伏侍?吃人指骂我,一个还多着影儿哩。」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此言,三尸神暴跳,五陵气冲天。一阵风走到后边,采过雪娥头发来,尽力拏短棍打了几下。多亏吴月娘向前拉住了手,说道:「没的大家省事些儿罢了!好交你主子惹气!」西门庆便道:「好贼歪剌骨!我亲自听见你在厨房里骂,你还搅缠别人;我不把你下截打下来,也不算!」看官听说:不争今日打了孙雪娥,管教潘金莲从前作过事,没兴一起来。有诗为证:
「金莲恃宠仗夫君, 道使孙娥忌怨深;
自古感恩并积恨, 千年万载不生尘。」
当下西门庆打了雪娥,走到前边,窝盘住了金莲,袖中取出今日庙上买的四两珠子,递与他,穿箍儿戴。妇人见汉子与他做主儿,出了气,如何不喜?由是要一奉十,宠爱愈深。一日,在园中置了一席,请吴月娘、孟玉楼,连西门庆四人共饮酒。话休饶舌,那西门庆立了一伙,结识了十个人做朋友,每月会茶饮酒。头一个名唤应伯爵,是个泼落户出身,一分儿家财都败没了,专一跟着富家子弟,帮败贴食,在院中顽耍,诨名叫做应花子。第二个姓谢名希大,乃清河卫千户官儿,应袭子孙;自幼儿没了父母。游手好闲,善能踢的好气球,又且赌博,把前程丢了,如今做帮闲的。第三名唤吴典恩,乃本县阴阳生,因事革退;专一在县前与官吏保债,以此与西门庆来往。第四名孙天化,绰号孙寡嘴,年纪五十余岁;专在院中闯寡门,与小娘传书寄柬,勾引子弟,讨风流钱过日子。第五是云参将兄弟,名唤云离守。第六是花太监侄儿花子虚。第七姓祝,名唤祝日念。第八姓常,名常时节。第九个姓白,名唤白来创。连西门庆共十个。众人见西门庆有些钱钞,让西门庆做了大哥,每月轮流会茶摆酒。一日,轮该花子虚家摆酒会茶,就在西门庆紧隔壁,内官家摆酒再都是大盘大碗,甚是丰盛。众人都到齐了,那日西门庆有事,约午后不见到来,都留席面。少顷,西门庆来到,衣帽整齐,四个小厮跟随,众人都下席迎接,叙礼让坐。东家安席,西门庆居首席。一个粉头,两个妓女,琵琶筝阮,在席前弹唱。端的说不尽梨园娇艳,色艺双全。但见:
「罗衣迭雪,宝髻堆云。樱桃口,杏脸桃腮,杨柳腰,兰心蕙性。歌喉宛啭,声如枝上流莺;舞态蹁跹,影似花间凤转。腔依古调,音出天然。舞回明月坠秦楼,歌遏行云遮楚馆。高低紧慢按宫商,吐玉喷珠。轻重疾徐依格调,铿金戛玉。筝排鴈柱声声慢,板排红牙字字新。」
少顷,酒过三巡,歌吟两套,三个唱的,放下乐器,向前花枝摇飐,绣带飘飖磕头。西门庆应呼答应小使玳安,书袋内取三封赏赐,每人二钱,拜谢了下去。因问东家花子虚:「这位姐儿上姓?端的会唱!」东家未及答,在席应伯爵插口道:「大官人多忘事,就不认的了。这擽筝的,是花二哥令翠,构拦后巷吴银儿;那拨阮的,是朱毛头的女儿朱爱爱;这弹琵琶的,是二条巷子李三妈的女儿,李桂卿的妹子,小名叫做桂姐。你家中见放着他亲姑娘,大官人如何推不认的?」西门庆笑道:「六年不见,就出落得成了人儿了!」落后酒阑,上席来递酒,这桂姐殷懃劝酒,情话盘桓。西门庆因问:「你三妈、你姐姐桂卿在家做什么?怎的不来我家走走,看看你姑娘?」桂姐道:「俺妈从去岁不好了一场,至今腿脚半边通动不的,只扶着人走。俺姐姐桂卿,被淮上一个客人,包了半年,常是接到店里住,两三日不放来家。家中好不无人,只靠着我逐日出来供唱,答应这几个相熟的老爹,好不辛苦。也要往宅里看看姑娘,白不得个闲。爹许久怎的也不在里边走走?放姑娘家去看看俺妈。」这西门庆见他一团和气,说话儿乖觉伶变,就有几分留恋之意。说道:「我今日约两位好朋友送你家去,你意下如何?」桂姐道:「爹休哄我,你肯贵人脚儿踏俺贱地?」西门庆道:「我不哄你。」到是袖中取出汗巾,连挑牙与香盒茶儿,递与桂姐收了。桂姐道:「多咱去?如今使保儿先家去说一声,作个预备。」西门庆道:「直待人散,一同起身。」少顷,递毕酒,约掌灯人散时分,西门庆约下应伯爵、谢希大,也不到家,骡马同送桂姐,径进构拦,往李家去。正是:
「锦绣窝中,入手不如撒手美; 红锦套里,钻头容易出头难。」
有词为证:
「陷人坑,土窖般暗开掘;迷魂洞,囚牢般巧砌迭;检尸场,屠铺般明排列。衢一味死温存,活打劫。招牌儿大字书者:买俏金,哥哥休扯;缠头锦,婆婆自接;卖花钱,姐姐不赊。」
西门庆等送桂姐轿子到门首,李桂卿迎门接入堂中,见毕礼数,请老妈出来拜见。不一时,虔婆扶拐而出,半边胳膊动弹不得。见了西门庆道了万福,说道:「天么,天么!姐夫贵人,那阵风儿刮你到于此处?」西门庆笑道:「一向穷冗,没曾来得,老妈休怪,休怪!」虔婆便问:「这二位老爹贵姓?」西门庆道:「是我两个好友,应二哥、谢子纯,今日在花家会茶,遇见桂姐,因此同送回来。快看酒来,俺们乐饮三杯。」虔婆让三位上首坐了。一面点了茶,一面下去打抹春台,收拾酒菜。少顷,保儿上来放卓儿,掌上灯烛,酒肴罗列,桂姐从新房中打扮出来,旁边陪坐。真是个风月窝,莺花寨。免不得姊妹两个,在旁金樽满泛,玉阮同调,歌唱递酒。有诗为证:
「琉璃锺,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幙围香风。吹龙笛,击龟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莫虚度,银缸掩映娇娥语,酒不到刘伶坟上去!」
当下桂卿姐儿两个,唱了一套,席上觥筹交错饮酒。西门庆向桂卿说道:「今日二位在此,久闻桂姐善能禾唱南曲,何不请歌一词,以奉劝二位一杯儿酒,意下如何?」那应伯爵道:「我等不当起动,洗耳愿听佳音。」那桂姐坐着只是笑,半日不动身。原来西门庆有心要梳拢桂姐,故此发言,先索落他唱。都被院中婆娘见精识精,看破了八九分。李桂卿在旁就先开口说道:「我家桂姐,从小儿养得娇,自来生得腼腆,不肯对人胡乱便唱。」于是西门庆便叫玳安小厮,书袋内取出五两一锭银子来,放在卓上便说道:「这些不当甚么,权与桂姐为脂粉之需。改日另送几套织金衣服。」那桂姐连忙起身相谢了,方纔一面令丫鬟收下了,一面放下一张小卓儿,请桂卿下席来唱。当下桂姐不慌不忙,轻扶罗袖,摆动湘裙,袖口边搭刺着一方银红撮穗的落花流水汗巾儿,歌唱一只驻云飞:
「举止从容,压尽构拦占上风。行动香风送,频使人钦重。嗏!玉杵污泥中,岂凡庸。一曲清商,满座皆惊动。何似襄王一梦中,何似襄王一梦中!」
唱毕,把个西门庆喜欢的没入脚处。分付玳安回马家去,晚夕就在李桂卿房里歇了一宿。紧着西门庆要梳笼这女子,又被应伯爵、谢希大两个在根前,一力撺掇,就上了道儿。次日使小厮往家去,拏五十两银子,段铺内讨四套衣裳,要梳笼桂姐。那李娇儿听见要梳笼他家中侄女儿,如何不喜?连忙拏了一锭大元宝,付与玳安,拏到院中打头面,做衣服,定桌席,吹弹歌舞,花攒锦簇,做三日饮喜酒。应伯爵、谢希大,又约会了孙寡嘴、祝日念、常时节,每人出五分银子人情作贺,都来囋他。铺的盖的,俱是西门庆出,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顽耍,不在话下。
「舞裙歌板逐时新, 散尽黄金只此身;
寄语富儿休暴殄, 俭如良药可医贫。」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贪财
「堪笑西门暴富, 有钱便有主顾,
一家歪斯胡缠, 那讨纲常礼数;
狎客日日来往, 红粉夜夜陪宿,
不是常久夫妻, 也筭春风一度。」
话说西门庆在院中,贪恋住桂姐姿色,约半月不曾来家。吴月娘使小厮一连拏马接了数次,李家把西门庆衣帽都藏过一边,不放他起身。丢的家中这些妇人,都闲静了。到别人犹可,惟有潘金莲这妇人,青春未及三十岁,欲火难禁一丈高。每日和孟玉楼两个,打扮粉妆玉琢,皓齿朱唇,无一日不走在大门首倚门而望,等到黄昏时分。到晚来,归入房中粲枕孤帏,凤台无伴,睡不着,走来花园中,款步花苔,月洋水底。犹恐西门庆心性难拏,怪玳瑁猫儿交欢,鬬的我芳心迷乱。当时玉楼带来一个小厮,名唤琴童,年约十六岁,纔留起头发。生的眉目清秀,乖滑伶俐。西门庆教他拿钥匙看管花园打扫,晚夕就在花园门前一间小耳房内歇。潘金莲和孟玉楼白日里常在花园中亭子上坐在一处做针指,或下棋。这小厮专一道小殷懃,常观见西门庆来,就先来告报。以此妇人喜他,常叫他入房,赏酒与他吃。两个朝朝暮暮,眉来眼去,都有意了。不想将近七月廿八日,西门庆生日来到。吴月娘见西门庆在院中留恋烟花,不想回家,一面使小厮玳安拏马往院中接西门庆。这潘金莲暗暗修了一柬帖,交付玳安,教:「悄悄递与你爹,说五娘请爹早些家去罢。」这玳安不敢怠慢,骑马一直到构拦李家。只见应伯觉、谢希大、祝日念、孙寡嘴、常时节众人,正在那里相伴着西门庆,搂着粉头,花攒锦簇,欢乐饮酒。西门庆看见玳安来到,便问:「你来怎么?家中没事?」玳安道:「家中没事。」西门庆道:「前边各项银子,叫傅二叔讨讨,等我到家算帐。」玳安道:「这两日傅二叔讨了许多,等爹到家上帐。」西门庆道:「你桂姨那一套衣服,稍来不曾?」玳安道:「已稍在此。」便向毡包内取出一套红衫蓝裙,递与桂姐。桂姐、桂卿道了万福收了。连忙分付下边,管待玳安酒饭。那小厮吃了酒饭,复走来上边伺候。悄悄向西门庆耳边附耳低言,说道:「家中五娘,使我稍了个帖儿在此,请爹早些家去。」西门庆纔待用手去接,早被李桂姐看见。只道是西门庆前边那表子寄来的情书,一手挝过来,拆开观看,却是一幅回文边锦笺,上写着几行墨迹。桂姐递与祝日念,教念与他听。这祝日念见上面写词一首,名落梅风,对众朗诵了一遍:
「黄昏想,白日想,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他为他憔悴死,可怜也绣衾独自!灯将残,人睡也,空留得半窗的月。 孤眠衾硬浑似铁,这凄凉怎捱今夜?下书爱妾潘六儿拜。」
那桂姐听毕,撇了酒席,走入房中,倒在床上,面朝里边睡了。且说西门庆,见桂姐恼了,把帖子扯的稀烂。众人前把玳安踢了两靴脚,请桂姐两遍不来,慌的西门庆亲自进房内,抱出他来。到酒席上,说道:「吩咐带马回去,家中那个淫妇使你来,我这一到家都打个臭死!」不说玳安含泪回家。西门庆道:「桂姐,你休恼,这帖子不是别人的,乃是舍下第五个小妾头,寄请我到家,有些事儿计较,再无别故。」祝日念在旁,又戏道:「桂姐,你休听他哄你哩!这个潘六儿,乃是那边院里新叙的一个表子,生的一表人物,你休放他去。」西门庆笑赶着打,说道:「你这贼天杀的!单管弄死了人!紧着他恁麻犯人,你又胡说!」李桂卿道:「姐夫差了,既然家中有人拘管,就不消在外面梳拢人家粉头,自守着家里的便了。纔相伴了多少时,那人儿便就要抛离了去!」应伯爵插口道:「说的有理。」便道:「大官人你依我,你也不消家去;桂姐也不必恼。今日说过,那个再恁恼了,每人罚二两银子,买酒肉咱大家吃。」到是这四五个败客,说的说,笑的笑,在席上猜枚行令,顽耍饮酒,把桂姐窝盘住了。西门庆把桂姐搂在怀中倍笑,一递一口儿饮酒,只见少顷,鲜红漆丹盘拿了七锺茶来。雪绽般茶盏,杏叶茶匙儿,盐笋芝麻木樨泡茶 ,馨香可掬,每人面前一盏。应伯爵道:「我有个朝天子儿,单道这茶好处!」:
「这细茶嫩芽,生长在春风下,不揪不采叶儿楂;但煮着颜色大。绝品清奇,难画。口儿里常时呷,醉了时想他,醒来时爱他。原来一篓儿千金价!」
谢希大笑道:「大官人使钱费物,不图这一搂儿,却图些甚的?如今每人有词的唱词,不会词,每人说个笑话儿,与桂姐下酒。」该谢希大先说:「有一个泥水匠,在院中谩地;老妈儿怠慢着他些儿,他暗暗把阴沟内堵上个砖。落后天下雨,积的满院子都是水;老妈慌了,寻的他来,多与他酒饭,还秤了一钱银子,央他打水平。那泥水匠吃了酒饭,悄悄去阴沟内,把那个砖拿出,把水登时出的罄尽。老妈便问作头:『此是那里的病?』泥水匠回道:『这病与你老人家病一样,有钱便流,无钱不流。』」原来把桂姐家来伤了,桂姐道:「我也有个笑话,回奉列位。有一孙真人,摆着筵席请人,却教座下老虎去请,那老虎把客人一个个都路上吃了,真人等至天晚,不见一客到。人都说你那老虎,都把客人路上吃了。不一时,老虎来,真人便问:『你请的客人都往那里去了?』老虎口吐人言:『告师父得知,我从来不晓得请人,只会白嚼人,就是一能。』」当下把众人都伤了。应伯爵道:「可见的俺每,只自白嚼你家孤老,就还不起个东道。」于是,向头上拔下一根闹银耳干儿来,重一钱,谢希大一对镀金网巾圈,秤了秤,只九分半,祝日念袖中掏出一方旧汗巾儿,算二百文长钱;孙寡嘴腰间解下一条白布男裙,当两壶半坛酒;常时节无以为敬,问西门庆借了一钱成色银子;都递与桂卿置办东道,请西门庆和桂姐。那桂卿将银钱都付与保儿,买了一钱螃蟹,打了一钱银子猪肉,宰了一只鸡,自家又赔出些小菜儿来。厨下安排停当,大盘小碗拿上来。众人坐下,说了一声动筯吃时,说时迟,那时快,但见:
「人人动嘴,个个低头。遮天映日,犹如蝗喃一起来;挤眼裰肩,好似饿牢纔打出。这个抢风膀臂,如经未见酒和肴;那个连二快子,成岁不逢筵与席。一个汗流满面,恰似与鸡骨朵有冤仇;一个油抹唇边,把猪毛皮连唾咽。吃片时,杯盘狼藉;啖良久,筯子纵横。杯盘狼藉,如水洗之光滑;筯子纵横,似打磨之干净。这个称为食王元帅,那个号作净盘将军。酒壶番晒又重斟,盘馔已无还去探。正是:珍羞百味片时休,果然都送入五脏庙。」
当下众人吃了个净光王佛。西门庆与桂姐吃不上两锺酒,拣了些菜蔬,还被这伙人吃的去了。那日把席上椅子坐折了两张,前边跟马的那小厮,不得上来掉嘴吃。把门前供养的土地,翻倒来使位恰俐了一泡禾囤谷都的热尿。临出门来,孙寡嘴把李家明间内供养的镀金铜佛,塞在裤腰里。应伯爵推鬬桂姐亲嘴,把头上金啄针儿戏了。谢希大把西门庆川扇儿藏了。祝日念走到桂卿房里照脸,溜了他一面水银镜子。常时节借的西门庆一钱八成银子,竟是写在败帐上了。原来这起人,只伴着西门庆顽耍,好不快活。有诗为证:
「构栏妓者媚如揉, 只堪乘兴暂时留;
若要死贪无足厌, 家中金钥教谁收。」
按下这里众人簇拥着西门庆欢乐饮酒。单表玳安小厮回马到家,吴月娘和孟玉楼、潘金莲在房坐的,见了玳安,便问:「你接了爹来了不曾?」玳安哭的两眼红红的,如此这般:「被爹踢骂了小的来了!说道那个再使人接,来家都要骂。」月娘便道:「你看,不合理!不来便了,如何去骂小厮来?如何狐迷变心这等的!」孟玉楼道:「你踢将小厮便罢了,如何连俺们都骂将来?」潘金莲道:「十个九个院中淫妇,和你有甚情实?常言说的好:『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寨。』」金莲只知说出来,不防路上说话,草里有人。李娇儿从玳安自院中来家时分,走来窗下潜听。见潘金莲对着月娘骂他家千淫妇,万淫妇,暗暗怀恨在心。从此二人结仇,不在话下。正是:
「甜言美语三冬暖, 恶语伤人六月寒;
金莲只晓争先话, 那料旁人起祸端。」
不说李娇儿与金莲结仇。单表金莲这妇人归到房中,捱一刻似三秋,盼一时如半夏。知道西门庆不来家,把两个丫头打发睡了。推往花园中游翫,将琴童叫进房,与他酒吃,把小厮灌醉了,掩闭了房门,褪衣解带,两个就干做在一处。正是:
「色胆如天怕甚事, 鸳帏云雨百年情。」
但见:
「一个不顾纲常贵贱,一个那分上下高低。一个色胆歪邪,管甚丈夫利害;一个淫心荡漾,从他律犯明条。一个气暗眼瞪,好似牛吼柳影;一个言娇语涩,浑如莺啭花间。一个耳畔许雨意云情,一个枕边说山盟海誓。百花园内,翻为快活排场;主母房中,变作行乐世界。霎时一滴驴精髓,倾在金莲玉体中。」
自此为始,每夜妇人便叫这小厮进房中如此。未到天明,就打发出来。背地把金裹头簪子两三根,带在头上,又把裙边带的锦香囊股子葫芦儿,也与了他,系在身底下。岂知这小厮不守本分,常常和同行小厮在街吃酒耍钱,颇露出圭角。常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一日,风声吹到孙雪娥、李娇儿耳朵内,说道:「贼淫妇!往常言语假撇清,如何今日也做出来了!偷养小厮!」齐来告月娘。月娘再三不信,说道:「不争你们和他合气,惹的孟三姐不怪,只说你们挤撮他的小厮。」说的二人无言而退。落后,妇人夜间和小厮在房中行事,忘记关厨房门,不想被丫头秋菊出来净手,看见了。次日传与后边小玉,小玉对雪娥说,雪娥同李娇儿,又来告诉月娘,正值七月廿七日,西门庆上寿,从院中来家。二人如此这般:「他屋里丫头,亲口说出来,又不是俺们葬送他。大娘不说,俺们对他爹说;若是饶了这个淫妇,自除非饶了蝎子娘是的!」月娘道:「他纔来家,又是他好日子,你每不依我,只顾说去。等住回乱将起来,我不管你。」二人不听月娘之言,约的西门庆进入房中,齐来告诉,说金莲在家养小厮一节。这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走到前边坐下,一片声叫琴童儿。早有人报与潘金莲,金莲慌了手脚,使春梅忙叫小厮到房中,嘱咐:「千万不要说出来!」把头上簪子都要过来收了。着了慌,就忘下解了香囊葫芦下来。被西门庆叫到前厅跪下,吩咐三四个小厮,选大板子伺候。西门庆道:「问贼奴才!你知罪么?」那琴童半日不敢言语。西门庆令左右:「除了帽子,拔下他簪子来我瞧!」见撇着两根金裹头银簪子,因问:「你戴的金裹头银簪子往那里去了?」琴童道:「小的并没甚银簪子。」西门庆道:「奴才!还捣鬼,与我旋剥了衣服,拿板子打!」当下两三个小厮扶侍,一个剥去他衣服,扯了裤子,见他身底下穿着玉色绢〈衤旋〉儿,〈衤旋〉儿带上,露出锦香囊葫芦儿。西门庆一眼就看见,便叫:「拏上来我瞧!」认的是潘金莲裙边带的物件,不觉心中大怒,就问他:「此物从那里得来?你实说,是谁与你的?」諕的小厮半日开口不得,说道:「这是小的某日打扫花园,在花园内拾的,并不曾有人与我。」西门庆越怒切齿,喝令:「与我捆起,着实打。」当下把琴童儿绷子绷着,雨点般榄杆打将下来。须臾打了三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顺腿淋漓,又教大家人来保:「把奴才两个鬓与我挦了,赶将出去,再不许进门!」那琴童磕了头,哭哭啼啼出门去了。这小厮只因:
「昨夜与玉皇殿上掌书仙子厮调戏, 今日罪犯天条贬下方。」
有诗为证:
「虎有伥弓鸟有媒, 金莲未必守空闺;
不堪今日私奴仆, 自此遭愆更莫追。」
当下西门庆打毕琴童,赶出去了。潘金莲在房中听见,如提冷水盆内一般。不一时,西门庆进房来,諕的战战兢兢,浑身无了脉息,小心在旁扶侍接衣服,被西门庆兜脸打了个耳刮子,把妇人打了一交。吩咐春梅:「把前后角门顶了,不放一个人进来!」拿张小椅儿坐在院内花架儿底下,取了一根马鞭子,拏在手里,喝令:「淫妇,脱了衣裳跪着!」那妇人自知理亏,不敢不跪。到是真个脱去了上下衣服,跪在前面,低垂粉面,不敢出一声儿。西门庆便问:「贼淫妇,你休推睡里梦里,奴才我纔已审问明白,他一一都供出来了!你实说,我不在家,你与他偷了几遭?」妇人便哭道:「天么,天么!可不冤屈杀了我罢了!自从你不在家,半个来月,奴白日里只和孟三姐做一处做针指。
到晚夕早关了房门就睡了,没勾当不敢出这角门边儿来。你不信,只问春梅便了。有甚和盐和醋,他有个不知道的?」因叫春梅来:「姐姐你过来,亲对你爹说。」西门庆骂道:「贼淫妇!有人说你把头上金裹头簪子两三根,都偷与了小厮,你如何不认?」妇人道:「就屈杀了奴罢了!是那个不逢好死的,嚼舌根的淫妇,嚼他那旺跳的身子!见你常时进奴这屋里来歇,非都气不愤,拏这有天没日头的事压枉奴!就是你与的簪子,都有数儿,一五一十都在,你查不是?我平日想起甚么来,与那奴才?好成楫的奴才不枉说的。行一个尿不出来的毛奴才,平空把我纂一篇舌头!」西门庆道:「簪子有没罢了。」向袖中取出琴童那香囊来,说道:「这个是你的对象儿,如何打小厮身底下捏出来?
你还口漒甚么?」说着纷纷的恼了,向他白馥馥香肌上,飕的一马鞭子来,打的妇人疼痛难忍!眼噙粉泪,没口子叫道:「好爹爹,你饶了奴罢!你容奴说,奴便说。不容奴说,你就打死奴,也只臭烟了这块地。这个香囊葫芦儿,你不在家,奴那日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因从木香栏下所过,带系儿不牢,就抓落在地。我那里没寻,谁知这奴才拾了,奴并不曾与他。」只这一句,就合着刚纔琴童前厅上供称,在花园内拾的一样的话。又见妇人脱的光赤条条,花朵儿般身子,娇啼嫩语,跪在地下,那怒气早已钻入瓜哇国去了。把心已回动了八九分,因叫过春梅,搂在怀中,问他:「淫妇果然与小厮有首尾没有?你说饶了淫妇,我就饶了罢!」那春梅撒娇撒痴,坐在西门庆怀里。
说道:「这个,爹,你好没的说!和娘成日唇不离腮,娘肯与那奴才?这个都是人气不愤俺娘儿们,作做出这样事来。爹你也要个主张,好把丑名儿顶在头上,传出外边去好听。」几句把西门庆说的一声儿不言语,丢了马鞭子,一面教金莲起来穿上衣服,吩咐秋菊看菜儿,放桌儿吃酒。这妇人当下满斟了一杯酒,双手递上去。花枝招飐,绣带飘飘,跪在地下,等他锺儿。西门庆吩咐道:「我今日饶了你,我若但凡不在家,要你洗心改正,早关了门户,不许你胡思乱想。我若知道,定不饶你!」妇人道:「你吩咐,奴知道了。」到是插烛也似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方纔安座儿,在旁陪坐饮酒。正是:
「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潘金莲这妇人,平日被西门庆宠的狂了,今日讨得这场羞辱在身上。有诗为证:
「金莲容貌更温柔, 恃宠争妍惹寇仇;
不是春梅当日劝, 父娘皮肉怎禁抽。」
西门庆正在金莲房中饮酒,忽听小厮打门,说:「前边有吴大舅、吴二舅、傅伙计女儿、女婿、众亲戚,送礼来祝寿。」方纔撇了金莲,整衣出来前边陪待宾客。那时应伯爵、谢希大等众人,都有人情。院中李桂姐家,亦使保儿送礼来。西门庆前边乱着,收人家礼物,发柬请人,不在话下。且说孟玉楼打听金莲受辱,约的西门庆不在家里,瞒着李娇儿、孙雪娥走来看望金莲。见金莲睡在床上,因问道:「六姐,你端的怎么缘故?告我说则个。」那金莲满眼流泪,哭道:「三姐,你看小淫妇,今日在背地里白唆调汉子,打了我恁一顿,我到明日和这两个淫妇,冤仇结的有海深!」玉楼道:「你便与他有瑕玷,如何做作着把我的小厮弄出去了?六姐,你休烦恼,莫不汉子就不听俺每说句话儿?若明日他不进我房里来便罢,但到我房里来,等我慢慢劝他。」金莲道:「多谢姐姐费心。」一面叫春梅看茶来吃,坐着说了回话。玉楼告辞回房去了。至晚,西门庆因上房吴大娘子来了,走到玉楼房中宿歇。玉楼因说道:「你休枉了六姐心,六姐并无此事。都是日前和李娇儿、孙雪娥两个有言语,平白把我的小厮扎罚子。你不问了青红皂白,就把他屈了。你休怪六姐,却不难为六姐了。我就替他赌了大誓,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有个不先说的?」西门庆道:「我问春梅,他也是般说。」玉楼道:「他今在房中不好哩!你不去看他看去。」西门庆道:「我知道,明日到他房中去。」当晚无话。到第二日,西门庆正生日,有周守备、夏提刑、张团练、吴大舅许多官客饮酒。拏轿子接了李桂姐,并两个唱的,唱了一日。李娇儿见他侄女儿来,引着拜见月娘众人,在上房里坐吃茶。请潘金莲见,连使丫头请了两遍,金莲不出来,只说心中不好。到晚夕桂姐临家去,拜辞月娘,月娘与他一件云绢比甲儿、汗巾花翠之类,同李娇儿送出到门首。桂姐又亲自到他花园角门首:「好歹见见五娘。」那金莲听见他来,使春梅把角门关闭,炼铁桶相似,就是樊哙也叫不开。说道:「我不开!」这花娘遂羞讪满面而回。正是:
「广行方便, 为人何处不相逢?
多结冤仇, 路逢狭处难回避。」
不题李桂姐回家去了。单表西门庆至晚进入金莲房内来,那金莲把云鬟不整,花容倦淡,迎接进房,替他脱衣解带,伺候茶汤脚水,百般殷懃扶侍,把小意定贴恋。到夜里,枕席鱼水欢愉,屈身忍辱,无所不至。说道:「我的哥哥,这一家都谁是疼你的?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货儿!惟有奴知道你的心,你知道奴的意。旁人见你这般疼奴,在奴身边去的多,都气不愤。背地里架舌头,在你根前唆调。我的傻冤家,你想起甚么来!中了人的拖刀之计,把你心爱的人儿,这等下无情折剉!常言道:『家鸡打的团团转,野鸡打的贴天飞。』你就把奴打死了,也只在这屋里,敢往那里去?就是前日你在院里,踢骂了小厮来,早时有上房大姐姐、孟三姐在根前,我是不是说了一声也是好的。
恐怕他家里粉头,淘渌坏了你身子。院中唱的,只是一味爱钱。你有甚情节,谁人疼你?谁知被有心的人听见,两个背地伯成一帮儿算计我。自古人害人不死,天害人纔害死了!往后久而自明。只要你与奴做个主儿便了。」于是几句把西门庆说的窝盘住了,是夜与他淫欲无度。到次日,西门庆备马,玳安、平安两个小厮跟随,往院中来。却说李桂姐正打扮着陪人坐的,听见他来,连忙走进房去,洗了浓妆,除了簪环,倒在床上,裹衾而卧。西门庆走到,坐了半日,还没一个出来陪侍。只见老妈出来,道了万福,让西门庆坐下。虔婆便问:「怎的姐夫,连日不进来走走?」西门庆道:「正是因贱日穷冗,家中无人。」虔婆道:「姐儿那日打扰!」西门庆道:「怎的那日姐姐桂卿不来走走?」
虔婆道:「桂卿不在家,被客人接去店里,这几日还不放了来。」说了半日话,小顶人拿茶来,陪着吃了。西门庆便问:「怎的不见桂姐?」虔婆道:「姐夫还不知哩!小孩儿家不知怎的那日着了恼来家,就不好起来,睡倒了。房门儿也不出,直到今日。姐夫好狠心,也不来看看姐儿!」西门庆道:「真个?我通不知。」因问:「在那边房里?我看看去。」虔婆道:「在他后边卧房里睡。」慌忙令丫鬟掀帘子,西门庆走到他房中,只见粉头乌云散乱,粉面慵妆,裹被便坐在那床上,面朝里。见了西门庆,不动一动儿。便问道:「你那日来家,怎的不好?」也不答应。又问:「你着了谁人恼?你告我说。」问了半日,那桂姐方开言说,说道:「左右是你家五娘子!你家中既有恁好的,迎欢买俏,又来稀罕俺们这样淫妇做甚么?
俺们虽是门户中出身,跷起脚儿,比外边良人家不成的货儿高好些!我前日又不是供唱,我也送人情去。大娘倒见我甚是亲热,又那两个与我许多花翠衣服。待要不请你见,又说俺院中没礼法。只闻知人说你家有的了五娘子,当能请你拜见,又不出来。家来,同俺姑娘又辞你去,你使丫头把房门关了。端的好不识人敬重!」西门庆道:「你倒休怪他!他那日本等心中不自在。他若好时,有个不出来见你的?这个淫妇,我几次因他再三咬裙儿口嘴伤人,也要打他哩!」这桂姐儿反手向西门庆一扫,说道:「没羞的哥儿,你就打他!」西门庆道:「你还不知我手段。除了俺家房下,家中这几个老婆丫头,但打起来,也不善着。紧二三十马鞭子,还打不下来,好不好还把头发都剪了。」
桂姐道:「我见砍头的,没见砍嘴的!你打三个官儿唱两个喏,谁见来?你若有本事到家里,只剪下一料子头发,拏来我瞧,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有名的好子弟!」西门庆道:「你敢与我排手?」那桂姐道:「我和你排一百个手!」当日西门庆在院中歇了一夜。到次日黄昏时分,辞了桂姐,上马回家。桂姐道:「我在这里眼望旌节旗,耳听好消息。哥儿你这一去,没有这物件,就休要见我!」这西门庆吃他激怒了几句话,归家已是酒酣。不往别房里去,径到前边潘金莲房来。妇人见他有酒了,加意用心伏侍。问他酒饭,都不吃。吩咐春梅把床上拭抹凉席干净,带上门出去,他便坐在床,令妇人脱靴,那妇人不敢不脱。须臾脱了靴,打发他上床。西门庆且不睡,坐在一只枕头上,令妇人褪了衣服,地下跪着。
那妇人諕的捏两把汗,又不知因为甚么,于是跪在地下,柔声大哭道:「我的爹爹,你透与奴个伶俐说话,奴死也甘心!饶奴终夕恁提心吊胆,陪着一千个小心,还投不着你的机会。只拏钝刀子锯处我,教奴怎生吃受?」西门庆骂道:「贼淫妇!你真个不脱衣裳,我就没好意了!」因叫春梅:「门背后有马鞭子,与我取了来!」那春梅只顾不进房来。叫了半日,纔慢条斯礼,推开房门进来。看见妇人跪在床地平上,向灯前倒着桌儿下了油,西门庆使他,只不动身,妇人叫道:「春梅,我的姐姐!你救我救儿!他如今要打我。」西门庆道:「小油嘴儿!你不要管他。你只递马鞭子与我,打这淫妇!」春梅道:「爹你怎的恁没羞!娘干坏了你的甚么事儿?你信淫妇言语来?平地里起风波。
要便搜寻娘,还教人和你一心一计哩!你教人有刺眼儿看得上你,倒是也不依他!」拽上房门,走在前边去了。那西门庆无法可处,反呵呵笑了,向金莲道:「我且不打你,你上来。我问你要桩物儿,你与我不与我?」妇人道:「好亲亲,奴一身都骨朵肉儿,都属了你。随要甚么,奴无有不依随的。不知你心里要甚么儿?」西门庆道:「我心要你顶上一柳儿好头发。」妇人道:「好心肝,淫妇的身上,随你怎的拣着烧遍了也依,这个剪头发却成不的,可不諕死了我罢了!奴出娘胞儿,活了二十六岁,从没干这营生,打紧我顶上这头发,近来又脱了奴好些,只当可怜见我罢!」西门庆道:「你只嗔我恼,我说的你就不依我。」妇人道:「我不依你再依谁?」因文问:「你实对奴说,要奴这头发做甚么去?」
西门庆道:「我要做网巾。」妇人道:「你要做网巾,我就与你做。休要拏与淫妇,教他好压镇我。」西门庆道:「我不与人便了,要你发儿做顶线儿。」妇人道:「你既要做顶线,待奴剪与你。」当下妇人分开头发,西门庆拏剪刀,按妇人当顶上,齐臻臻剪下一大梆来,用纸包放在顺袋内。妇人便倒在西门庆怀中,娇声哭道:「奴凡事依你,只愿你休忘了心肠。随你前边和人好,只休抛闪了奴家。」是夜,与他欢会异常。到次日,西门庆起身,妇人打发他吃了饭出门,骑马径到院里。桂姐便问:「你剪的他头发在那里?」西门庆道:「有,在此。」便向茄袋内取出,递与桂姐。打开观看,果然黑油也一般好头发,就收在袖中。西门庆道:「你看了还与我,他昨日为剪这头发,好不费难。
吃我变了脸恼了,他纔容我剪下这一梆子来。我哄他只说要做网巾顶线儿,径拏进来与你瞧,可见我不失信。」桂姐道:「甚么稀罕货!慌的你恁个腔儿。等你家去,我还与你,比是你恁怕他,就不消剪他的来了!」西门庆笑道:「那里是怕他的,我语言不的了。」桂姐一面教桂卿陪着他吃酒,走到背地里,把妇人头发早絮在鞋底下,每日躧踏,不在话下。到是把西门庆缠住,连过了数日,不放来家。金莲自从头发剪下之后,觉意心中不快。每日房门不出,茶饭慵餐。吴月娘使小厮请了家中常走看的那刘婆子看视,说:「娘子着了些暗气,恼在心中,不能回转。头疼恶心,饮食不进。」一面打开药包来,留了两服黑丸子药儿:「晚上用姜汤 吃。」又说:「我明日叫俺老公来,替你老人家看看今岁流年,有灾没有?」
金莲道:「原来你家老公,也会算命?」刘婆道:「他虽是个瞽目人,到会两三桩本事:第一,善阴阳讲命,与人家禳保;第二,会针炙收疮;第三桩儿不可说,单管与人家回背。」妇人问道:「怎么是回背?」刘婆子道:「如何有父子不和,兄弟不睦,大妻小妻争鬬,教了俺老公去说了,替他用镇物安镇,镇书符水,与他吃了,不消三日,教他父子亲热,兄弟和睦,妻妾不争。若人家买卖不顺溜,田宅不兴旺者,常与人开财门、发利市、治病洒扫、禳星告斗都会。因此人都叫他做刘理星。也是一家子新娶个媳妇儿,是小人家女儿,有些手脚儿不稳,常偷盗婆婆家东西,往娘家去。丈夫知道,常被责打。俺老公与他回背,书了二道符,烧灰放在水缸下埋着。浑家大小吃了缸内水,眼看着媳妇偷盗,只相没看见一般。
又放一件镇物在枕头,男子汉睡了那枕头,也好似手封住了的,再不打他了。」那潘金莲听见,遂留心,便叫丫头打发茶汤点心与刘婆吃了。临去包了三钱药钱,另外又秤了五钱,教买纸札信物,明日早饭时,叫刘瞎来烧神纸,那刘婆子作辞回家。到次日,果然大清早晨,领贼瞎径进大门,往里走。那日西门庆还在院中未来。看门小厮便问:「瞎子往那里走?」刘婆道:「今日与里边五娘烧纸。」小厮道:「既是与五娘烧纸,老刘你领进去,仔细看狗。」这婆子领定,径到潘金莲卧房明间内。等到半日,妇人纔出来,瞎子见了礼,坐下。妇人说与他八字,贼瞎子用手搯了搯,说道:「娘子庚辰年庚寅月乙亥日,巳丑时,初八日立春,已交正月算命。依子平正论,娘子这八字中,虽故清奇,一生不得夫星济。
子上有些妨碍,亥中一木,生到正月间,不作身旺论,不克当自焚。又两重庚金羊刃,大重。夫星难为,克过两个纔好。」妇人道:「已克过了。」贼瞎子道:「娘子这命中,休怪小人说,子平虽取煞印格。只吃了亥中有癸水,庚中又有癸水。水太多了,冲动了,只一重巳土,关煞混杂。论来男人煞重掌威权,女子煞重必刑夫。所以主为人聪明机变,得人之宠辱。只有一件,今岁流年甲辰,岁运并临灾殃,必命中又犯小耗勾绞。两位星辰打搅,虽不能伤,只是主有比肩不和,小人嘴舌,常沾些啾唧不宁之状。」妇人听了,说道:「累先生仔细用心,与我回背回背。我这里一两银子,相谢先生买一盏茶吃。奴不求别的,只愿得小人离退,夫主爱敬便了。」一面转入房中,拔了两件首饰,递与贼瞎。
贼瞎接了,放入袖中,说道:「既要小人回背,用柳木一块,刻两个男女人形像,书着娘子与夫主生时八字。用七七四十九根红线,扎在一处。上用红纱一片,蒙在男子眼。中用艾塞其心,用针钉其手。下用胶粘其足,暗暗埋在睡的枕头内。又朱砂书符一道,烧火灰,暗暗搅在艳茶内。若得夫主吃了茶,到晚夕睡了枕头,不过三日,自然有验。」妇人道:「请问先生,这四桩儿是恁的说?」贼瞎道:「好教娘子得知。用纱蒙眼,使夫主见你一似西施一般娇艳。用艾塞心,使他心爱到你。用针钉手,随你怎的不是,使他再不敢动手打你;着紧还跪着你。用胶粘足者,使他再不往那里胡行。」妇人听言有这等事,满心欢喜。当下备了香烛纸马,替妇人烧了纸,到次日,使刘婆送了符水镇物与妇人,如法常顿停当。
将符烧灰,顿下好茶。待的西门庆家来,妇人叫春梅递茶与他吃,到晚夕与他共枕同床。过了一日两,两日三,似水如鱼,欢会如常。看官听说:但凡大小人家,师尼僧道,乳母牙婆,切记休招惹他。背地甚么事不干出来?古人有四句格言说得好:
「堂前切莫走三婆, 后门常锁莫通和;
院内有井防小口, 便是祸少福星多。」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李瓶儿隔墙密约 迎春女窥隙偷光
「人生虽未有千全, 处世规模要放宽,
好是但看君子语, 是非休听小人言;
徒将世俗能欢戏, 也畏人心似隔山,
寄语知音女娘道, 莫将苦处语为甜。」
话说一日,六月十四日,西门庆从前边来,走到月娘房中。月娘告说:「今日你不在家,花家使小厮拏帖子来请你吃酒:『若是他来家就去。』」西门庆观看原帖子,写着:「即午,院中吴银家叙,希过我往,万万!」于是打选衣帽齐整,叫了两个跟随,预备下骏马,先径到花家。不想花子虚不在家了。他浑家李瓶儿,夏月间,戴着银丝{髟狄}髻,金镶紫瑛坠子,藕丝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裙边露一对红鸳凤嘴,尖尖趫趫,立在二门里台基上。手中正拏一只纱绿纟路紬鞋扇。那西门庆三不知,正进门,两个撞了个满怀。这西门庆留心已久,虽故庄上见了一面,不曾细翫其详。于是对面见了一面。人生的甚是白净,五短身材,瓜子面皮,生的细弯弯两道眉儿。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忙向前深深的作揖。
妇人还了万福,转身入后边去了。使出一个头发齐眉的丫鬟来,名唤秀春,请西门庆客位内坐。他便立在角门首,半露娇容说:「大官人少坐一时。他适纔有些小事出去了,便来也。」少顷,使丫鬟拏出一盏茶来。西门庆吃了。妇人隔门说道:「今日他请大官人往那边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劝他早些来家。两个小厮又都跟的去了,止是这两个丫鬟和奴,家中无人。」西门庆便道:「嫂子见得有理,哥家事要紧,嫂子既然分付在下,在下已定伴哥同去同来,怎肯失了哥的事?」正说着,只见花子虚来家。妇人便回房中去了。花子虚见西门庆,叙礼说道:「蒙兄下降,小弟适有些不得已小事出去望望,失迎,恕罪!」于是分宾主坐,便叫小厮看茶。须臾茶罢,分付小厮:「对你娘说,看菜儿来。
我和你西门爹吃三杯起身。今日院内吴银姐生日,请兄同往一乐。」西门庆道:「仁兄何不早说?」即令玳安:「快家去,讨五钱银子封了来。」花子虚道:「兄何故又费心?小弟到不是了。」西门庆见左右放桌儿,说道:「兄不消留坐了。咱往里边吃去罢。」花子虚道:「不敢久留,兄坐一回。」就是大盘大碗,鸡蹄鲜肉肴馔,拏将上来。银高脚葵花锺,每人一锺。又是四个卷饼 ,吃毕,收下来与马上人吃。少顷,问玳安取了分资来,一同起身上马。西门庆是玳安、平安儿,花子虚是天福、天喜儿,四个小厮跟随,径往抅栏后巷吴四妈家,与吴银儿做生日。到那里花攒锦簇,歌舞吹弹。饮酒至一更时分方散。西门庆留心,把子虚灌的酩酊大醉。又因李瓶儿央浼之言,顿得相伴他一同来家。
小厮叫开大门,扶他到客位坐下。李瓶儿同丫鬟掌着灯烛出来,把子虚挽扶进去。西门庆交付明白,就要告回。妇人旋走出来拜谢西门庆,说道:「拙夫不才今贪酒,多累看奴薄面,姑待来家。官人休要笑话。」那西门庆忙屈着还喏,说道:「不敢。嫂子这里分付,早晨一面出门,将的军去,将的军来。在下敢不铭心刻骨,同哥一答里来家?非嫂子躭心,显的在下干事不的了。你看哥在他家,被那些人缠住了。我漒着你催哥起身。走到乐星堂儿门首,粉头郑爱香儿家,小名叫做郑观音,生的一表人物,哥就往他家去。被我再三拦住了,说道:『哥家去罢,改日再来。家中嫂子放心不下。』方纔一直来家。不然,若到郑家,一夜不来。嫂子在上,不该我说。哥也胡涂,嫂子又青年,惹大家室,如何便丢了去,成夜不在家,是何道理?」
妇人道:「正是如此。奴为他这等在外胡行,不听人说,奴也气了一身病痛在这里。往后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好歹看奴薄面,劝他早早回家。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这西门庆是头上打一下,脚底板响的人。积年风月中走,甚么事儿不知道。可可今日妇人到明明开了一条大路,教他入港。于是满面堆笑道:「嫂子说那里话!比来比来,相交朋友做甚么?我已定苦心谏哥,嫂子放心。」妇人又道了万福,又叫小丫鬟拿了一盏果仁泡茶 来,银匙雕漆茶锺。西门庆吃毕茶,说道:「我回去罢。嫂子仔细门户。」于是告辞归家。自此这西门庆就安心设计图谋这妇人。屡屡安下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把子虚挂住在院里,饮酒过夜,他便脱身来家,一往在门首站立着。看见妇人领着两丫鬟,正在门首。
看见西门庆在门前咳嗽,一回走过东来,又往西去。或在对门站立,把眼不住望门盼着。妇人影身在门里。见他来,便闪进里面。他过去了,又探头去瞧。两个眼意心期,已在不言之表。一日西门庆门首正站立间,妇人使过小丫鬟秀春来请。西门庆故意问道:「姐姐,你请我做甚么?你爹在家里不在?」秀春道:「俺爹不在家,娘请西门爹问句话儿。」这西门庆得不的此一声,连忙走过来。让到客位内坐下。良久,妇人出来,道了万福。便道:「前日多承官人厚意,奴铭刻于心,知感不尽。拙夫从昨日出去,一连两日不来家了。不知官人曾会见他来不曾?」西门庆道:「他昨日同三四个在郑家吃酒,我偶然有些小事就来了。今日我不曾得进去,不知他还在那里没在?若是我在那里,有个不催促哥哥早来家的!
恐怕嫂子忧心!」妇人道:「正是这般说。只是奴吃他恁不听人说,常时在前边眠花卧柳,不顾家事的亏。」西门庆道:「论起哥来,仁义上也好。只是有这一件儿。」说着,小丫鬟拿茶来吃了。那西门庆恐子虚来家,不敢久恋,就要告归。妇人千叮万嘱,央西门庆明日到那里,好歹劝他早来家:「奴恩有报,已定重谢官人。」西门庆道:「嫂子没的说,我与哥是那样相交。」说毕,西门庆家去了。到次日,花子虚自院中回家。妇人再三埋怨,说道:「你便外边贪酒恋色,多亏隔壁西门大官人,两次三番顾睦你来家。你买分礼儿知谢知谢他,方不失了人情。」那花子虚连忙买了四盒礼物,一坛酒,使小厮天福儿送到西门庆家。西门庆收下,厚赏来人不题。有吴月娘便说:「花家如何送你这分礼?」
西门庆道:「此是花二哥前日请我们在院中与吴银儿做生日,醉了,被我搀扶了他来家。又见我常时院中劝他休过夜,早早来家。他娘子儿因此感不过我的情,想对花二哥说,买了此礼来谢我。」那吴月娘听了,与他打了个问讯,说道:「我的哥哥,你自顾了你罢,又泥佛劝土佛。你也成日不着个家,在外养女调妇。又劝人家汉子!」又道:「你莫不白受他这分礼?」因问:「他帖儿上写着谁的名字?若是他娘子的名字,今日写我的帖儿,请他娘子过来坐坐。他已只恁要来咱家走走哩!若是他男子汉名字,随你请不请,我不管你。」西门庆道:「是花二哥名字,我明日请他便了。」次日,西门庆果然治杯,请过这花子虚来,吃了一日酒归家。李瓶儿说:「你不要差了礼数。
咱送了他一分礼,他左右还请你过去吃了一席酒。你改日另治一席酒请他。只当回席也是好处。」光阴迅速,又早九月重阳令节。这花子虚假着节下,叫了两个妓者,具柬请西门庆过来赏菊。又邀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孙寡嘴四人相陪。传花击鼓,欢乐饮酒。有诗为证:
「乌兔循环似箭忙, 人间佳节又重阳,
千枝红树妆秋色, 三径黄花吐异香;
不见登高乌帽客, 还思捧酒绮罗娘,
秀帘琐闼私相觑, 从此恩情两不忘。」
当日众人饮酒,到掌灯之后,西门庆忽下席来,外边更衣解手。不防李瓶儿正在遮隔子外边站立偷觑,两个撞了个满怀。西门庆〈廴回〉避不及。妇人走于西角门首,暗暗使丫鬟秀春黑影里走到西门庆根前,低声说道:「俺娘使我对西门爹说,少吃酒,早早回家。如今便打发我爹往院里歇去。晚夕娘如此这般,要和西门爹说话哩。」这西门庆听了,欢喜不尽。小解回来,到席上连偷酒在怀,唱的左右弹唱递酒,只是妆醉再不吃。看看到一更时分,那李瓶儿不住走来帘外窥觑。见西门庆坐在上面,只推做打盹。那应伯爵、谢希大如同个子钉在椅子上,正吃的个定油儿,自不起身。熬的祝日念、孙寡嘴也去了。他两个还不动。把个李瓶儿急的要不的。西门庆已是走出来,被花子虚再不放,说道:「今日小弟没敬心,哥怎的白不肯坐?」
西门庆道:「我本醉了,吃不去。」于是故意东倒西歪,教两个小厮扶归家去了。应伯爵道:「他今日不知怎的,白不肯吃酒。吃了没多酒就醉了。既是东家费心,难为两个姐儿在此。拏大锺来,咱每再周四五十轮散了罢。李瓶儿在帘外听见,骂涎脸的囚根子不绝。暗暗使小厮天喜儿请下花子虚来,分付说:「你既要与这伙人吃,趁早与我院里吃去,休要在家里聒噪我!半夜三更,熬油费火,我那里耐烦!」花子虚道:「这咱晚我就和他们院里去,也是来家不成。你休再麻犯我是的。」妇人道:「你去,我不麻犯便了。」这花子虚得不的这一声,走来对众人说:「如此这般,我们往院里去。」应伯爵道:「真个嫂子有此话?休哄我!你再去问声嫂子来,咱好起身。」子虚道:「房下刚纔已是说了,教我明日来家。」
谢希大道:「可是来白吃应花子这等韶刁,哥刚纔已是讨了老脚来,咱去的也放心。」于是连两个唱的,都一齐起身进院。天福儿、天喜儿跟花子虚等三人,到后巷吴银儿家,已是二更天气。叫开门,吴银儿已是睡下。旋起来,堂中秉烛,迎接入里面坐下。应伯爵道:「你家孤老今日请俺们赏菊饮酒,吃的不割不截的,又邀了俺每进来。你这里有酒,拏出俺每吃。」且不说花子虚在院吃酒。单表西门庆推醉到家,走到潘金莲房里,刚脱了衣裳,就往前边花园里去坐,单等李瓶儿那边请他。良久,只听的那边赶狗关门。少顷,只见丫鬟迎春黑影影里扒着墙推叫猫,看见西门庆坐在亭子上,递了话。这西门庆掇过一张桌凳来踏着,暗暗扒过墙来。这边已安下梯子。李瓶儿打发子虚去了,已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于穿廊下。
看见西门庆过来,欢喜无尽。迎接进房中,掌着灯烛,早已安排一桌齐齐整整酒肴果菜。小壶内满贮香醪。妇人双手高擎玉斝,迎春执壶递酒,向西门庆深深道了万福,说道:「一向感谢官人。官人又费心相谢,使奴家心下不安。今日奴自治了这杯淡酒,请官人过来,聊尽奴一点薄情。又撞着两个天杀的涎脸,只顾坐住了,急的奴要不的。刚纔吃我都打发他往院里去了。」西门庆道:「只怕二哥还来家么?」妇人道:「奴已分付过夜,不来了。两个小厮都跟去了,家里再无一人。只是这两个丫头,一个冯妈妈看门首,是奴从小儿养娘心腹人。前后门都已关闭了。」西门庆听了,心中甚喜。两个于是并肩迭股,交杯换盏,饮酒做一处。迎春旁边斟酒,秀春往来拿菜儿。吃得酒浓时,锦帐中香熏鸳被,设放珊枕。
两个丫鬟抬开酒桌,拽上门去了。两人上床交欢。原来大人家有两层窗寮,外面为窗,里面为寮。妇人打发丫鬟出去,关上里边两扇窗寮,房中掌着灯烛,外边通看不见。这迎春丫鬟,今年已十七岁,颇知事体。见他两个今夜偷期,悄悄向窗下用头上簪子,挺签破窗寮上纸,往里窥觑。端的二人怎样交接,但见:
「灯光影里,鲛销帐内,一来一往,一撞一冲。这一个玉臂忙摇,那一个金莲高举。这一个莺声呖呖,那一个燕语喃喃。好似君瑞遇莺娘,尤若宋玉偷神女。山盟海誓,依稀耳中;蝶恋蜂恣,未肯即罢。战良久被翻红浪,灵犀一点透酥胸;鬬多时帐抅银钩,眉黛两弯垂玉脸。」
那正是:
「三次亲唇情越厚, 一酥麻体与人偷。」
这房中二人云雨,不料迎春在窗外听看了个不亦乐乎。听见他二人说话。西门庆问妇人:「多少青春?」李瓶儿道:「奴属羊的,今年二十三岁。」因问:「他大娘贵庚?」西门庆道:「房下属龙的,二十六岁了。」妇人道:「原来长奴三岁。到明日买分礼物过去,看看大娘,只相不敢亲近。」西门庆道:「房下自来好性儿。不然,我房里怎生容得这许多人儿?」妇人又问:「你头里过这边来,他大娘知道不知?倘或问你时,你怎生回答?」西门庆道:「俺房下都在后边第四层房子里。惟有我第五个小妾潘氏,在这前边花园内,独自一所楼房居住。他不敢管我。」妇人道:「他五娘贵庚多少?」西门庆道:「他与大房下都同年。」妇人道:「又好了,若不嫌奴有玷,奴就拜他五娘做个姐姐罢。到明日讨他大娘和五娘的脚样儿来,奴亲自做两双鞋儿过去,以表奴情。」妇人便向头上关顶的金簪儿,拔下两根来,递与西门庆,分付:「若在院里,休要叫花子虚看见。」西门庆道:「这理会得。」当下二人如胶似漆,盘桓到五更时分,窗外鸡鸣,东方渐白。西门庆恐怕花子虚来家,整衣而起。妇人道:「你照前越墙而过。」两个约定暗号儿;但子虚不在家,这边使丫鬟立墙头上,暗暗以咳嗽为号,或先丢块瓦儿。见这边无人,方纔上墙叫他,西门庆便用梯凳扒过墙来。这边早安下脚手接他。两个隔墙酬和,窃玉偷香,又不由大门里行走,街坊邻舍,怎得晓的暗地里事。有诗为证:
「吃食少添盐醋, 不是去处休去;
要人知重勤学, 怕人知事莫做。」
却说西门庆天明依旧扒过墙来,走到潘金莲房里。金莲还睡未起,因问:「你昨日三不知又往那里去了?一夜不来家,也不对奴说一声儿。」西门庆道:「花二哥又使了小厮邀我往院里去吃了半夜酒,脱身纔走来家。」金莲虽故信了,还有几分疑龊影在心中。一日同孟玉楼饭后的时分,在花园亭子上坐着做针指。只见掠过一块瓦儿来,打在面前。那孟玉楼低着纳鞋没看见。这潘金莲单单把眼四下观盼,影影绰绰只见一个白脸在墙头上探了探就下去了。金莲忙推玉楼,指与他瞧,说道:「三姐姐,你看这个是隔壁花家那大丫头,不知上墙瞧花儿,看见俺们在这里,他就下去了。」说毕也不就罢了。到晚夕,西门庆自外赶席来家,进金莲房中。金莲与他接了衣裳,问他,饭不吃,茶也不吃。
趔趄着脚儿,只往前边花园里走的。这潘金莲贼留心,暗暗看着他坐了好一回。只见先头那丫头,在墙头上打了个照面。这西门庆就踩着梯凳过墙去了。那边李瓶儿入房中,两个厮会,不必细说。这潘金莲归到房中,翻来覆去,通一夜不曾睡。到天明,只见西门庆过来,推开房门,妇人一径睡在床上不理他。那西门庆先带几分愧色,挨近他床边坐下。妇人见他来,跳起来坐着,一手撮着他耳朵骂道:「好负心的贼!你昨日端的那去来?把老娘气了一夜!」又说:「没曾揸住你。你原来干的那茧儿,我已是晓的不耐烦了!趁茧实说,从前已往,隔壁花家那淫妇得手偷了几遭?一一说出来,我便罢休。但瞒着一字儿,到明日你前脚儿但过那边去了,后脚我这边就吆喝起来,教你负心的囚根子,死无葬身之地!
你安下人标住他汉子在院里过夜,这里要他老婆。我教你吃不了包着走!嗔道昨日大白日里,我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只见他家那大丫头在墙那边探头舒脑的。原来是那淫妇使的勾使鬼来勾你来了!你还哄我老娘,前日他家那忘八半夜叫了你往院里去。原来他家就是院里!」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慌的妆矮子,只跌脚跪在地下,笑嘻嘻央及说道:「怪小油嘴儿,禁声些。实不瞒你,他如此这般问了你两个的年纪,到明日讨了鞋样去,每人替你做双鞋儿。要拜认你两个做姐,他情愿做妹子。」金莲道:「我是不要那淫妇认甚哥哥姐姐的,他要了人家汉子,又来献小殷懃儿,啜哄人家老公。我老娘眼里放不下砂子的人,肯叫你在我根前弄了鬼儿去了。」说着,一只手把他裤子扯开。
只见他那话儿软仃当,银托子还带上面。问道:「你实说晚夕与那淫妇弄了几遭?」西门庆道:「弄到有数儿的只一遭。」妇人道:「你指着你这旺跳的身子赌个誓,一遭就弄的他恁软如鼻涕浓如酱,恰似风瘫了的一般。有些硬朗气儿也是人心!」说着把托子一揪挂下来,骂道:「没羞的黄猫黑尽的强盗!嗔道教我那里没寻,原来把这行货子悄地带出,和那淫妇{入日}捣去了。」那西门庆便满脸儿陪笑儿说道:「怪小淫妇儿,麻犯人死了。他再三教我稍了上覆来,他到明日过来与你磕头,还要替你做鞋。昨日使丫头替了吴家的样子去了。今日教我稍了这一对寿字簪儿送你。」于是除了帽子,向头上拔将下来,递与金莲。金莲接在手内观看,却是两根番纹低板石青填地金铃珑寿字簪儿。
乃御前所制造,宫里出来的,甚是奇巧。金莲满心欢喜,说道:「既是如此,我不言语便了。等你过那边去,我这里与你两个观风,教你两个自在{入日}捣。你心下如何?」那西门庆喜欢的双手搂抱着说道:「我的乖乖的儿,正是如此,不枉的养儿,不在阿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我到明日梯已买一套妆花衣服谢你。」妇人道:「我不信那蜜口糖舌,既要老娘替你二人周全,要依我三件事。」西门庆道:「不拘几件,我都依。」妇人道:「头一件,不许你往走院里去。第二件,要依我说话。第三件,你过去和他睡了来家,就要告诉我,一字不许你瞒我。」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处,都依你便了。」自此为始,西门庆过去睡了来,就告妇人说:李瓶儿怎的生得白净,身软如绵花瓜子一般,好风月,又善饮。俺两个帐子里放着果盒,看牌饮酒,常顽耍半夜不睡。又向袖中取出一个对象的儿来,递与金莲瞧道:「此是他老公公内府画出来的,俺两个点着灯,看着上面行事。」金莲接在手中,展开观看。有词为证:
「内府衢花绫表,牙签锦带妆成。大青大绿细描金,镶嵌斗方干净。女赛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双双帐内惯交锋,解名二十四,春意动关情。」
金莲从前至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与春梅:「好生收我箱子内,早晚看着耍子。」西门庆道:「你看两日,还交与我。此是人的爱物儿,我借了他来家瞧瞧,还与他。」金莲道:「他的东西如何到我家?我又不曾从他手里要将来。就是也打不出去。」西门庆道:「你没问他要,我却借将来了。怪小奴才儿,休作耍。」因赶着夺那手卷。金莲道:「你若夺一夺儿,赌个手段,我就把他扯得稀烂,大家看不成。」西门庆笑道:「我也没法了。随你看毕了,与他罢么?你还了他这个去,他还有个稀奇物件儿哩。到明日我要了来与你。」金莲道:「我儿谁养的你恁乖!你拿了来,我方与你这手卷去。」两个絮聒了一回。晚夕金莲在房中香熏鸳被,款设银灯,艳妆澡牝,与西门庆展开手卷,在锦帐之中,效于飞之乐。看官听说:巫蛊魇昧之事,自古有之。观其金莲,自从教刘瞎子回背之后,不上几时,就生出许多枝节,使西门庆变嗔怒而为宠爱,化幽辱而为欢娱,再不敢制他出三不信我。正是:
「饶你奸似鬼, 也吃洗脚水。」
有诗为证:
「记得书斋乍会时,云踪雨迹少人知。晓来鸾凤栖双枕,剔尽银缸半吐辉。思往事,梦魂迷。今宵喜得效于飞,巅鸾倒凤无穷乐,从此双双永不离。」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花子虚着气丧身 李瓶儿送奸赴会
「眼意心期未即休,不堪拈弄玉搔头,
春回笑脸花含媚,浅感蛾媚柳带愁;
粉晕桃腮思伉俪,寒生兰室盼绸缪,
何如得遂相如志,不让文君咏白头。」
话说一日吴月娘心中不快,吴大娘子来看。月娘留他住两日。正陪着在房中坐的,忽见小厮玳安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吴大妗子便往李娇儿房里去了。少顷,西门庆进来,脱了衣服坐下。小玉拿茶来也不吃。月娘见他面带几分忧色,便问:「你今日会茶来家忒早。」西门庆道:「今该常时节会,他家没地方,请了俺们在门外五里原永福寺去耍子。有花大哥邀了应二哥,俺们四五个往院里郑爱香儿家吃酒。正吃在热闹处,忽见几个做公的进来,不由分说,把花二哥拿的去了,把众人諕的吃了一惊。我便走到李桂姐家躲了半日。不放心,使人打听,原来是花二哥内臣家房族中花大、花三、花四告家财,在东京开封府递了状子。批下来着落本县拿人。俺每纔放心,各人散归家来。」月娘闻言便道:「正该!镇日跟着这伙人乔神道,想着个家?只在外边胡撞。今日只当丢出事来,纔是个了手。你如今还不心死,到明日不吃人争锋厮打,群到那里,打个烂羊头,你肯断绝了这条路儿。正经家里老婆,好言语说着你肯听?只是院里淫妇在你跟前说句话儿,你到着人个驴耳朵听他。正是:
「人家说着耳边风, 外人说着金字经。」
西门庆笑道:「谁人敢七个头八个胆打我?」月娘道:「你这行货子,只好家里嘴头子罢了。若上场儿,諕的看出那嘴舌来了。」正说着,只见玳安走来,说:「隔壁花二娘家使了天福儿来,请爹过那边去说话。」这西门庆得不的一声儿,趔趄脚儿就往外走。月娘道:「明日没的教人扯你把?」西门庆道:「切邻间不妨事。我去到那里看他有甚么话说。」当下走过花子虚家来。李瓶儿使小厮请到后边说话。只见妇人罗衫不整,粉面慵妆,从房里出来,脸諕的蜡查也似黄,跪着西门庆,再三哀告道:「大官人,没耐何,不看僧看佛面。常言道:『家有患难,邻保相助。』因奴拙夫不听人言,把着正经家事儿不理,只在外信着人,成日不着家。今日只当吃人暗算,弄出这等事来。
着紧这时节,方对小厮说,将来教我寻人情救他。我一个女妇人,没脚蟹,那里寻那人情去?发狠起将来。想着他恁不依他说,拿到东京打的他烂烂的不亏。只是难为过世老公公的名字。奴没奈何,请将大官人来,央及大官人把他不要题起罢。千万只看奴之薄面,有人情,好歹寻一个儿,只休教他吃凌逼便了。」西门庆见妇人下礼,连忙道:「嫂子请起来不妨。今日我还不知因为了甚勾当?俺每都在郑家吃酒,只见几个做公的人,把哥拿的到东京去了。」妇人道:「正是一言难尽。此是俺过世老公公连房大侄儿,花大、花三、花四,与俺家都是叔伯兄弟。大哥唤做花子由,三哥唤花子光,第四个的叫花子华。俺这个名花子虚,却是老公公嫡亲侄儿。虽然老公公挣下这一分家财,见俺这个儿不成器,从广东回来,把东西只交付与我手里收着。
着紧还打俏棍儿,那别的越发打的不敢上前。去年老公公死了,这花大、花三、花四也分了些床帐家去了。只见一分银子儿没曾得,我便说多少与他些也罢了。俺这个成日只在外边胡干,把正经事儿通不理一理儿。今日手暗不透风,却教人弄下来了。」说毕,放声大哭。西门庆道:「嫂子放心。我只道是甚么事来,原来是房分中告家财事!这个不打紧处。既是嫂子分付,哥的事儿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如哥的事一般。随问怎的,我在下谨领。」妇人问道:「官人若肯下顾时,又好了。请问寻分上用多少礼儿?奴好预备。」西门庆道:「也用不多,闻得东京开封府杨府尹,乃蔡太师门生。蔡太师与我这四门家杨提督,都是当朝天子面前说得话的人。拿两个分上齐对杨府尹说,有个不依的?
不拘多大事情也了了。如今倒是蔡太师用些礼物。那提督杨爷,与我舍下有亲,他肯受礼?」妇人便往房里开箱子,搬出六十定大元宝,共计三千两,教西门庆收去,寻人情上下使用。西门庆道:「只消一半足矣,何消用得许多?」妇人道:「多的大官人收去。奴床后边,有四口描金箱柜,蟒衣玉带,帽顶绦环,提系条脱,值钱珍宝,玩好之物,亦发大官人替我收去,放在大官人那里。奴用时取去。趁早奴不思个防身之计,信着他,往后过不出好日子来。眼见得拳迭不得四手,到明日没的把这些东西儿,吃人暗算夺了去,坑闪得奴三不归。」西门庆道:「只怕花二哥来家,寻问怎了?」妇人道:「这个都是老公公在时,梯己交与奴收着的之物,他一字不知。官人只顾收去。」
西门庆说道:「既是嫂子恁说,我到家叫人来取。」于是一直来家与月娘商议。月娘说:「银子便用食盒叫小厮抬来。那箱笼东西,若从大门里来,教两边街房看着不惹眼?必须如此如此,夜晚打墙上过来,方隐密些。」西门庆听言大喜,即令来旺儿、玳安儿、来兴、平安四个小厮,两架食盒,把三千两金银,先抬来家。然后到晚夕月上的时分,李瓶儿那边同两个丫鬟迎春、秀春,放桌凳,把箱柜挨到墙上。西门庆这边,止是月娘、金莲、春梅用梯子接着。墙头上铺苫毡条,一个个打发过来,都送到月娘房中去。你说有这等事?要得富,险上做。有诗为证:
「富贵自是福来投, 利名还有利名忧,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
西门庆收下他许多软细金银宝物,邻舍街坊俱不得知道。连夜打驮装停当,求了他亲家陈宅一封书,差家人上东京。一路朝登紫陌,暮践红尘。有日到了东京城内,交割杨提督书礼,转求内阁蔡太师柬帖,下与开封府杨府尹。这府尹名唤杨时,别号龟山,及陕西弘农县人氏。由癸未进士,升太理寺卿,今推开封府里,杨是个清廉的官。况蔡太师是他旧时座主,杨戬又是当道时臣,如何不做分上?这里西门庆又顺星夜稍书花子虚知道说:「人情都到了。等当官问你家财下落,只说都花费无存,止是房产庄田见在。」恰说一日杨府尹升厅,六房官吏俱都祇候。但见:
「为官清正,作事廉明。每怀恻隐之心,常有仁慈之念。争田夺地,辨曲直而后施行;鬬殴相争,审轻重方使决断。闲则抚琴会客,也应分理民情。虽然京兆宰臣官,果是一邦民父母。」
当日杨府尹升厅,监中提出花子虚来等一干人上厅跪下,审问他家财下落。那花子虚口口只说:「自从老公公死了,发送念经,都花费了。止有宅舍两所,庄田一处见在。其余床帐家火对象,俱被族人分扯一空。」杨府尹道:「你每内官家财,无可稽考,得之易,失之易。既是花费无存,批仰清河县委官,将花太监住宅二所,庄田一处,估价变卖,分给花子由等三人回缴。」子由等还当厅跪禀,还要监追子虚要别项银两下落。被杨府尹大怒都喝下来了。说道:「你这厮少打!当初你那内相一死之时,你每不告,做甚么来?如今事情已往,又来骚扰,费告我纸笔。」于是把花子虚一下儿也没打,批了一道公文,押发清河县前来估计庄宅,不在话下。早有西门庆家人来保,打听这消息,星夜回来报知西门庆。
门庆听的杨府尹见了分上,放出花子虚来家,满心欢喜。这里李瓶儿请过西门庆去计议,要教西门庆:「拿几两银子,买了所住的宅子罢。到明日奴不久也是你的人了。」西门庆归家,与吴月娘商议。月娘道:「随他当官估价卖多少,你不可承揽要他这房子。恐怕他汉子一时生起疑心来怎了。」这西门庆听记在心。那消几日,花子虚来家,清河县委下乐县丞丈估。计太监大宅一所,坐落大街安庆坊,值银七百两,卖与王皇亲为业;南门外庄田一处,值银六百五十五两,卖与守备周秀为业;止有住居小宅,值银五百四十两,因在西门庆隔壁,没人敢买。花子虚再三使人来说,西门庆只推没银子,延挨不肯上帐。县中紧等要回文书。李瓶儿急了,暗暗使过冯妈妈来,对西门庆说:「教拿他寄放的银子,兑五百四十两买了罢。」
这西门庆方纔依允,当官交兑了银两。花大哥都画了字,连夜做文书回了上司。共该银二千八百九十五两,三人均分讫。花子虚打了一场官司出来,没分的丝毫,把银两房舍庄田又没了,两箱内三千两大元宝又不见踪影,心中甚是焦燥。因问李瓶儿查算西门庆那边使用银两下落:「今剩下多少,还要凑着添买房子。」反吃妇人整骂了四五日,骂道:「呸!魍魉混沌!你成日放着正事儿不理,在外边眠花卧柳不着家,只当被人所算,弄成圈套,拿在牢里。使将人来对我说,教我寻人情。奴是个妇人家,大门边儿也没走;能走不能飞,晓的甚么?认的何人?那里寻人情?浑身是铁,打得多少钉儿!替你到处求爹爹,告奶奶,甫能得人情平惜不种下,急流之中,谁人来管你?多亏了他隔壁西门庆看日前相交之情,大冷天,刮的那黄风黑风,使了家下人往东京去,替你把事儿干的停停当当的。
你今日了毕官司出来,两脚踏住平川地,得命思财,疮好忘痛,来家还问老婆找起后帐儿来了!还说有也没。你过阴!有你写来的帖子见在。没你的手字儿,我擅自拿出你的银子寻人情,抵盗与人便难了。」花子虚道:「可知是我的帖子来说,实指望还剩下些。咱凑着买房子过日子,往后知数拳儿了。」妇人道:「呸!浊坏料!我不叫骂你的,你早仔细好来!囷儿上下算计,圈底儿下却算计。千也说使多了,万也说使多了。你那三千两银子,能到的里?蔡太师、杨提督好小食肠儿?不是恁大人情嘱的话,平白拿了你一场,当官蒿条儿也没曾打在你这王八身上。好好放出来,教你在家里恁说嘴!人家不嘱你管辖不倒,你甚么着疼的亲故?平白怎替你南上北下走跳,使钱救你?
你来家该摆席酒儿,请过人来知谢人一知谢儿。还一扫帚扫的人光光的,问人找起后帐儿来了。」几句连搽带骂,骂的子虚闭口无言。到次日,西门庆使了玳安送了一分礼来与子虚压惊。子虚这里安排了一席,叫了两个妓者,请西门庆来知谢,就找着问他银两下落。依着西门庆这边,还要找过几百两银子与他凑买房子。李瓶儿不肯,暗地使过冯妈妈子过来,对西门庆说:「休要来吃酒,开送了一篇花帐与他,只说银子上下打点都使没了。」花子虚不识时,还使小厮再三邀请。西门庆一径躲的往院里去了,只回不在家。花子虚气的发昏,只是跌脚。看官听说:大抵只是妇人更变,不与男子汉一心,随你咬折钉子般刚毅之夫,也难防测其暗地之事。自古男治外而女治内,往往男子之名,都被妇人坏了者。为何?皆由御之不得其道故也。要之,在乎夫唱妇随,容德相感,缘分相投,男慕乎女,女慕乎男,庶可以保其无咎。稍有微嫌,辄显厌恶。若似花子虚终日落魄飘风,谩无纪律,而欲其内人不生他意,岂可得乎!正是:
「自意得其垫, 无风可动摇。」
有诗为证:
「功业如将智方求, 当年盗跖却封侯,
行藏有义真堪羡, 好色无仁岂不羞;
浪荡贪淫西门子, 背夫水性女娇流,
子虚气塞柔肠断, 他日冥司必报仇。」
话休饶舌。后来子虚只摈凑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买了狮子街一所房屋居住。得了这口重气,刚搬到那里,不幸害了一场伤寒。从十一月初旬睡倒在床上,就不曾起来的。对李瓶儿还请的大街坊胡太医来看。后来怕使钱,只挨着一日两,两日三,挨到三十头,呜呼哀哉,断气身亡,亡年二十四岁。那手下的大小厮天喜儿从子虚病倒之时,拐了五两银子,走了无踪迹。子虚一倒了头,李瓶儿就使了冯妈妈请了西门庆过去,与他商议,买棺入殓,念经发送子虚到坟上埋葬。那花大、花三、花四一般儿男妇也都来吊孝。送殡回来,各都散了。西门庆那日也教吴月娘办了一张桌席,与他山头祭奠。当日妇人轿子归家,也回了一个灵位供养在房中。虽是守灵,一心只想着西门庆。从子虚在时,就把两个丫头教西门庆要了。
子虚死后越发通家往还。一日正月初九日,李瓶儿打听是潘金莲生日。未曾过子虚五七,就买礼坐轿子,穿白绫袄儿,蓝织金裙,白苎布{髟狄}髻,珠子箍儿,来与金莲做生日。冯妈妈抱毡包,天福儿跟轿,进门就先与月娘插烛也磕了四个头,说道:「前日由头,多劳动大娘受饿,又多谢重礼!」拜了月娘,又请李娇儿、孟玉楼拜见了。然后潘金莲来到,说道:「这个就是五娘。」又磕下头,一口一声称呼:「姐姐,请受奴一礼儿!」金莲那里肯受,相让了半日,两个还平磕了头。金莲又谢了他寿礼。又有吴大娘子、潘姥姥,都一同见了李瓶儿,便请西门庆拜见。月娘道:「他今日门外玉皇庙打醮去了。」一面让坐下,换茶来吃了。良久,只见孙雪娥走过来,李瓶儿见他妆饰少次与众人,便去起身来问道:「此位是何人?
奴不知,不曾请见的。」月娘道:「此是他姑娘哩。」这李瓶儿就要慌忙行礼,月娘道:「不劳起动二娘,只拜平拜儿罢。」于是二人彼此拜毕,月娘就让到房中,换了衣裳,分付丫鬟明间内放桌儿摆茶。须臾围炉添炭,酒泛羊羔 ,安排上酒来。当下吴大妗子、潘姥姥、李瓶儿上坐。月娘和李娇儿主席,孟玉楼和潘金莲打横,孙雪娥回厨下照管,不敢久坐。月娘见李瓶儿锺锺酒都不辞,于是亲自巡了一遍酒。又令李娇儿众人各巡酒一遍,颇嘲问他话儿。便说道:「花二娘搬的远了,俺姊妹们离多会少,好不思想!二娘狠心,就不说来看俺们看儿。」孟玉楼便道:「二娘今日不是因与六姐做生日,还不来哩!」李瓶儿道:「好大娘三娘,蒙众娘抬举,奴心里也要来。一来热孝在身,二者拙夫死了,家下没人。
昨日纔过了他五七,不是怕五娘怪,还不敢来。」因问:「大娘贵降在几时?」月娘道:「贱日早哩!」潘金莲接过来道:「大娘生日八月十五,二娘好歹来走走。」李瓶儿道:「不消说,一定都来。」孟玉楼道:「二娘今日与俺姊姊相伴一夜儿呵,不往家去罢了。」李瓶儿道:「奴可知也和众位娘叙些话儿。不瞒众位娘说,小家儿人家,初搬到那里,自从拙夫没了,家下没人。奴那房子后墙,紧靠着乔皇亲花园,好不空!晚夕常有狐狸打砖掠瓦,奴又害怕。原是两个小厮,那个大小厮又走了。正是这个天福儿小厮看守前门,后半截通空落落的,倒亏了这个老冯是奴旧时人,常来与奴浆洗些衣裳,与丫头做鞋脚累他。」月娘因问:「老冯多大年纪?且是好个恩实妈妈儿,高言儿也没句儿!」
李瓶儿道:「他今年五十六岁,属狗儿,男儿花女没有,只靠说媒度日。我这里常管他些衣裳儿。昨日拙夫死了,叫过他来与奴做伴儿。晚夕同丫头一炕睡。」潘金莲嘴快,说道句:「却又来,既有老冯在家里看家,二娘在这过一夜儿也罢了。左右那花爹没了,有谁管着你?」玉楼道:「二娘只依我,教老冯回了轿子不去罢。」那李瓶儿只是笑,不做声。说话中间,酒过数巡。潘姥姥先起身往前边去了。潘金莲随跟着他娘,往房里去了。李瓶儿再三辞:「奴的酒勾了。」李娇儿道:「花二娘怎的在他大娘、三娘手里吃过酒,偏我递酒,二娘不肯吃?显的有厚薄。」于是拿大杯,只顾斟上。李瓶儿道:「好二娘,奴委的吃不去了,岂敢做假?」月娘道:「二娘你吃过此杯,略歇歇儿罢。」
那李瓶儿方纔接了,放在面前,只顾与众人说话。孟玉楼见春梅立在傍边,便问春梅:「你娘在前边做甚么哩?你去连你娘潘姥姥快请来,你说大娘请来陪你花二娘吃酒哩。」春梅去不多时,回来道:「俺姥姥害身上疼,睡哩。俺娘在房里匀脸,就来。」月娘道:「我倒也没见,你倒是个主人家,把客人丢下,三不知往房里去了。俺姐儿一日脸不知匀多少遭数,要便走的匀脸去了。诸般都好,只是有这些孩子气。」正说着,只见潘金莲上穿了香色潞紬雁衔芦花样对衿袄儿,白绫竖领,妆花眉子,溜金蜂赶菊钮扣儿;下着一尺宽海马潮云,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大红段子白绫高底鞋,妆花膝裤,青宝石坠子,球子箍,与孟玉楼一样打扮。惟月娘是大红段子袄,青素绫披袄,沙绿紬裙头。
上带着{髟狄}髻貂鼠卧兔儿,玉楼在席上,看见金莲艳抹浓妆,鬓嘴边撇着一根金寿字簪儿,从外摇摆将来,戏道:「五丫头,你好人见,今日是你个驴马畜,把客人丢在这里,你躲房里去了。你可成人养的?」那金莲笑嘻嘻向他身上打了一下。玉楼道:「好大胆的五丫头!你还来递一锺儿。」李瓶儿道:「奴在三娘手里吃了好少酒儿,已却勾了。」,金莲道:「他的手里是他手里帐,我也敢奉二娘一锺儿。」于是揎起袖子,满斟一大杯递与,李瓶儿只顾放着不肯吃。月娘陪吴大妗子从房里出来,看见金莲陪着李瓶儿的,问道:「他潘姥姥怎的不来陪花二娘坐?」金莲道:「俺妈害身上疼,在房里歪着哩,叫他不肯来。」月娘因看见金鬓上撇着那寿字簪儿,便问:「二娘,你与六姐这对寿字簪儿,是那里打造的?
倒且是好样儿,倒明日俺每人照样也配恁一对儿戴。」李瓶儿道:「大娘既要,奴还有几对儿,到明日每位娘都补奉上一对儿。此是过世公公宫里御前作带出来的,外边那里有这样范?」月娘道:「奴取笑鬬二娘要子,俺姊妹们人多,那里有这些相送?」众女眷饮酒欢笑,看看日西时分,冯妈妈在后边雪娥房里,管待酒,吃的脸红红的出来,催逼李瓶儿起身,不起身,好打发轿子回去。月娘道:「二娘不去罢,叫老冯回了轿子家去罢。」李瓶儿只说:「家里无人,改日再奉看列位娘,有日子住哩。」孟玉楼道:「二娘好执古,俺众人就没些分上儿。如今不打发轿子,等住回他爹来,少不的也要留二娘。」自这说话,逼迫的李瓶儿就把房门钥匙递与冯妈妈。说道:「既是他众位娘再三留我,显的奴不识敬重。
分付轿子回去,教他明日来接罢。你和小厮家仔细门户。」又叫过冯妈妈,附耳低言:「教大丫头迎春拿钥匙开我床房里头一个箱子,小描金头面匣儿里,拿四对金寿字簪儿,你明日早送来,我要送四位娘。」那冯妈妈得了话,拜辞了月娘。月娘道:「吃酒去。」冯妈妈道:「我刚纔在后边姑娘房里,酒饭都吃了,明日老身早来罢。」一面千恩万谢出门,不在话下。少顷,李瓶儿不肯吃酒,月娘请到上房同大妗子一处吃茶坐的。忽见玳安小厮抱进毡包,西门庆来家,掀开帘子进来,说道:「花二娘在这里?」慌的李瓶儿跳起身来,两个见了礼坐下。月娘叫玉箫与西门庆接了衣裳。西门庆便对吴大妗子、李瓶儿说道:「今日会门外玉皇庙圣诞打醮,该我年例做会首。要不是,过了午斋,我就来了。
因与众人在吴道官房里算帐,七担八柳,缠到这咱晚。」因问二娘:「今日不家去罢了?」玉楼道:「二娘这里再三不肯,要去。被俺众姊妹强着留下。」李瓶儿道:「家里没人,奴不放心。」西门庆道:「没的扯淡,这两日好不巡夜的甚紧,怕怎的?但有些风吹草动,拿我个帖送与周大人点倒奉行。」又道:「二娘怎的冷清清坐着?用了些酒儿不曾?」孟玉楼道:「俺众人再三奉劝二娘,二娘只是推不肯吃。」西门庆道:「你们不济,等我奉劝二娘。二娘好小量儿。」李瓶儿口里虽说奴吃不去了,只不动身。一面分付丫鬟从新房中放桌儿,都是留下伺候西门庆的整下饭菜蔬、细巧果仁,摆了一张桌子。吴大妗子知局,趐趫推不用酒,因往李娇儿那边房里去了。当下李瓶儿上坐,西门庆拿椅子关席。吴月娘在炕上跐着炉壶儿,孟玉楼、潘金莲两边打横。五人坐定,把酒来斟。也不用小锺儿,要大银衢花锺子。你一杯,我一盏,常言:「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吃来吃去,吃的妇人眉黛低横,秋波斜视。正是:
「两朵桃花上脸来, 眉眼施开真色妇。」
月娘见他二人吃的饧成一块,言颇涉邪,有下上来,往那边房里吴大妗坐去了,由着他三个陪着。吃到三更时分,李瓶儿星眼迤斜,身立不住,拉金莲往后边净手。西门庆走到月娘这边房里,亦东倒西歪,问月娘打发他那里歇。月娘道:「他来与那个做生日,就在那个儿房里歇。」西门庆:「我在那里歇宿?」月娘道:「随你那里歇宿,再不你也跟了他一处去歇罢。」西门庆笑道:「岂有此礼。」因叫小玉来脱衣:「我在这房里睡了。」月娘道:「就别要汗邪,休惹我那没好口的骂的出来。你在这里,他大妗子那里歇?」西门庆道:「罢罢!我孟三儿房里歇去罢。」于是往玉楼房中歇了。潘金莲引着李瓶儿净了手,同他前边来,晚夕和姥姥一处歇卧。到次日起来,临镜梳头。
春梅与他讨洗脸水,打发他梳妆。因见春梅伶变,知是西门庆用过的丫鬟,与了他一付金三事儿,那春梅连忙就对金莲说了。金莲谢了又谢,说道:「又劳二娘赏赐他!」李瓶儿道:「不枉了五娘有福,好个姐姐。」早晨金莲领着他同潘姥姥叫春梅开了花园门,各处游看了一遍。李瓶儿看见他那边墙头开了个便门,通着他那壁,便问:「西门爹几时起盖这房子?」金莲道:「前者央阴阳看来,也只到这二月间典工动土,收起要盖,把二娘那房子打开通做一处。前面盖山子卷棚,展一个大花园。后面还盖三间翫花楼,与奴这三间楼相连做一条边。」这李瓶儿听见在心。两人正说话,只见月娘使了小玉来请后边吃茶。三人同来到上房,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吴大妗摆下茶等着哩。
众人正吃点心茶汤,只见冯妈妈蓦地走来,众人让他坐吃茶。冯妈妈向袖中取出一方旧汗巾,包着四对金寿字簪儿,递与李瓶儿。接过来先奉了一对与月娘,然后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每人都是一对。月娘道:「多有破费二娘,这个却使不得。」李瓶儿笑道:「好大娘,甚么罕稀之物,胡乱与娘们赏人便了。」月娘众人拜谢了,方纔各人插在头上。月娘道:「只说二娘家门首就是灯市,好不热闹。到明日俺们看灯去,就到往二娘府上望望,休要推不在家。」李瓶儿道:「奴到那日奉请众位娘。」金莲道:「姐姐还不知,奴打听来,这十五日是二娘生日。」月娘道:「今日说道,若道二娘贵降的日子,俺姊妹一个也不少,来与二娘祝寿去。」李瓶儿笑道:「蜗居小舍,娘们肯下降,奴已定奉请。」不一时吃罢早饭,摆上酒来饮酒。看看留连到日西时分,轿子来接,李瓶儿告辞归家,众姊妹款留不住。临出门请西门庆拜见。月娘道:「他今日早起身出门,与县丞送行去了。」妇人千恩万谢,方纔上轿来家。正是:
「合欢核桃真堪笑, 里许原来别有人。」
毕竟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翫登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
「日坠西山月出东, 百年光景似飘蓬,
点头纔羡朱颜子, 转眼翻为白发翁;
易老韶华休浪度, 掀天富贵等云空,
不如且讨红裙趣, 依翠偎红院宇中。」
话说光阴迅速,又早到正月十五日。西门庆这里先一日差小厮玳安,送了四盘羹菜、两盘寿桃、一坛酒、一盘寿面、一套织金重绢衣服,写吴月娘名字:「西门吴氏敛袵拜。」送与李瓶儿做生日。李瓶儿纔起来梳妆,叫了玳安儿到卧房里,说道:「前日打扰你大娘那里,今日又教你大娘费心送礼来。」玳安道:「娘多上覆,我爹上覆二娘,不多些微礼,与二娘赏人。」李瓶儿一面分付迎春外边明间内放小卓儿,摆了四盒茶食,管待玳安。临出门与二钱银子、八宝儿一方闪色手帕:「到家多上覆你列位娘,我这里使老冯拿帖儿请去,好歹明日都光降走走。」玳安磕头出门,两个抬盒子的,与一百文钱。李瓶儿这里随即使老冯儿,用请书盒儿,拿着五个柬帖儿,十五日请月娘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又稍了一个帖,暗暗请西门庆,那日晚夕赴席。月娘到次日。留下孙雪娥看家,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四顶轿子出门,都穿着妆花锦绣衣服,来兴、来安、玳安、画童四个小厮跟随着,到狮子街灯巿李瓶儿新买的房子。门面四间,到底三层;临街是楼,仪门去两边厢房,三间客座、一间稍间;过道穿进去第三层,三间卧房、一间厨房;后边落地紧靠着乔皇亲花园。李瓶儿知月娘众人来看灯,临街楼上设放围屏桌席,悬挂许多花灯。先迎接到客位内见毕礼数,次让人后边明间内待茶。房里换衣裳摆茶,俱不必细说。到午间,李瓶儿客位内设四张桌席,叫了两个唱的董娇儿、韩金钏儿弹唱饮酒。凡酒过五巡,食割三道,前边楼上酒席,又请月娘众人登楼看灯顽耍。楼檐前挂着湘帘,悬着彩灯。吴月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段裙、貂鼠皮袄;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蓝段裙;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鬓后挑着许多各色灯笼儿,搭伏定楼窗往下观看,见那灯巿中,人烟凑集,十分热闹。当街搭数十座灯架,四下围列些诸门买卖。玩灯男女,花红柳绿,车马轰雷,鳌山耸汉。怎见好灯巿?但见:
「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莲灯,玉楼灯,见一片珠玑;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纷纷。秀才灯,揖让进止,存孔孟之遗风;媳妇灯,容德温柔,效孟姜之节操。和尚灯,月明与柳翠相连;通判灯,钟馗共小妹并坐。师婆灯,挥羽扇,假降邪神;刘海灯,倒背金蟾,戏吞至宝。骆驼灯,青狮灯,驮无价之奇珍,咆咆哮哮;猿猴灯,白象灯,进连城之秘宝,顽顽耍耍。七手八脚,螃蟹灯,倒戏清波;巨口大髯,鲇鱼灯,平吞绿藻。银蛾鬬彩,雪柳争辉。只只随绣带香球,缕缕拂华旛翠幰。鱼龙沙戏,七真五老献丹书;吊挂流苏,九夷八蛮来进宝。村里社鼓,队共喧阗;百戏货郎,俱庄庄斋鬬巧。转灯儿一来一往,吊灯儿或仰或垂。琉璃瓶光单美女奇花,云母障并瀛州阆苑。往东看,雕漆床,螺钿床,金碧交辉;向西瞧,羊皮灯,掠彩灯,锦绣夺眼。北一带都是古董玩器;南壁厢,尽皆书画瓶炉。王孙争看,小栏下蹴踘齐云;仕女相携,高楼上妖娆衒色。卦肆云集,相幙星罗;讲新春造化如何,定一世荣枯有准。又有那站高坡打谈的,词曲杨恭;到看这搧响钹游脚僧,演说三藏。卖元宵的 ,高堆菓馅;粘梅花的,齐插枯枝。剪春娥,鬓边斜闹东风;祷凉钗,头上飞金光耀日。围屏画石崇之锦帐,珠帘彩梅月之双清。虽然览不尽鳌山景,也应丰登快活年。」
吴月娘看了一回,见楼下人乱,和李娇儿各归席上吃酒去了哩。惟有潘金莲、孟玉楼同两个唱的,只顾搭伏着楼窗子,型下人观看。那潘金莲一径把白绫袄袖子搂着,显他遍地金掏袖儿,露出那十指春葱来,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探着半截身子,口中磕瓜子儿,把磕了的瓜子皮儿,都吐下来,落在人身上,和玉楼两个嘻笑不止。一回指道:「大姐姐,你来看那家房檐底下,挂了两盏玉绣球灯,一来一往,滚上滚下,且是到好看!」一回又道:「二姐姐,你来看这对门架子上,挑着一盏大鱼灯,下面又有许多小鱼鳖虾蟹儿跟着他,倒好耍子!」一回又叫孟玉楼:「三姐姐,你看这首里,这个婆儿灯,那老儿灯!」正看着,忽然被一阵风来,把个婆子儿灯下半截割了一个大窟窿。
妇人看见,笑下了。引惹的那楼下看灯的人,挨肩擦背,仰望上瞧,通挤匝不开,都压〈足罗〉〈足罗〉儿。须臾,哄围了一圈人。内中有几个浮浪子弟,直指着谈论。一个说道:「已定是那公侯府位里出来的宅眷。」一个又猜:「是贵戚皇孙家艳妾,来此看灯。不然,如何内家妆束?」那一个说道:「莫不是院中小娘儿,是那大人家叫来这里看灯弹唱?」又一个走过来,便道:「自我认的,你每都猜不着。你把他当唱的,把后面那四个放到那里?我告说,这两个妇人也不是小可人家的。他是阎罗大王的妻,五道军将的妾,是咱县门前开生药铺放官吏债西门大官人的妇女。你惹他怎的?想必跟他大娘子来这里看灯。这个穿绿遍地金背比甲的,我不认的。那穿大红遍地金比甲儿,上带着个翠面花儿的,倒好似卖炊饼武大郎的娘子。
大郎因为在王婆茶房内捉奸,被大官踢中了,死了。把他娶在家里做了妾。后次他小叔武松东京回来告状,误打死了皂隶李外传,被大官人垫发充军去了。如今一二年不见出来,落的这等标致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多口过来,说道:「你们没要紧,指说他怎的?咱每散开罢。」楼上吴月娘,见楼下人围的多了,叫了金莲、玉楼归席坐下,听着两个粉头弹唱灯词饮酒。坐了一回,月娘要起身,说道:「酒勾了。我和他二娘先行一步,留下他姊妹两个,再坐一回儿,以尽二娘之情。今日他爹不在家,家里无人,光丢着些丫头们,我不放心。」这李瓶儿那里肯放,说道:「好大娘,奴没敬心也是的。今日大娘来儿,没好生拣一筯儿。大节间,灯儿也没点,饭儿也没上,就要家去。
就是西门爹不在家中,还有他姑娘们哩,怕怎的?待月色上来的时候,奴送三位娘去。」月娘道:「二娘,不是这等说。我又不大十分用酒,留下他姊妹两个,就同我这里一般。」李瓶儿道:「大娘不用,二娘也不吃一锺,也没这个道理。想奴前日在大娘府上,那等锺锺不辞,众位娘竟不肯饶我。今日来到奴这湫顾之处,虽无甚物供献,也尽奴一点劳心。」于是拿大银锺递与李娇儿,说道:「二娘好歹吃一杯儿。大娘,奴晓的,吃不的了,不敢奉大杯,只奉小杯儿哩。」于是满斟递与月娘。因说李娇儿:「二娘,你用过此杯罢!」两个唱的,月娘每人与了他二钱银子。待的李娇儿吃过酒,月娘起身,嘱付玉楼、金莲:「我两个先起身。我去便使小厮拿灯笼来接你们,也就来罢。
家里没人。」玉楼应诺。李瓶儿送月娘、李娇儿到门首上轿去了。归到楼上,陪玉楼金莲饮酒。看看天晚,玉兔东生。楼上点起灯来。两个唱的弹唱饮酒,不在话下。都说西门庆那日同应伯爵、谢希大两个,家中吃了饭,同往灯巿里游玩。到了狮子街子东口,西门庆因为月娘众人今日都在李瓶儿家楼上吃酒,恐怕他两个看见,就不往西街去看大灯,只到买纱灯的根前就回了。不想转过湾来,撞遇孙寡嘴、祝日念唱喏,说道:「连日不会哥,心中渴想。」见了应伯爵、谢希大,骂道:「你两个天杀的好人儿!你来和哥游玩,就不说叫俺一声儿。」西门庆道:「祝兄弟,你错怪了他两个。刚纔也是路上相遇。」祝日念道:「如今看了灯,往那里去?」西门庆道:「同众位兄弟到大酒楼上吃三杯儿。
不是请众兄弟,房下们今日都往人家吃酒去了。」祝日念道:「比是哥请俺每到酒楼上,咱何不往里边,望望李桂姐去。只当大节间,往他拜拜年去,混他混。前日俺两个在他家,望着俺每好不哭哩。说他从腊里不好到如今,大官人通影边儿不进里面看他看儿。俺每便回说,只怕哥事忙,替哥摭过了。哥今日倒闲,俺每情愿相伴哥进去走走。」西门庆因计挂着晚夕李瓶儿,还推辞道:「今日我还有小事,不得去。明日罢。」怎禁这伙人死拖活拽,于是同进去院中。正是:
「柳底花阴压路尘, 一回游赏一回新;
不知买尽长安笑, 活得苍生几户贫。」
西门庆同众人到了李家,桂卿正打扮着在门首站立。一面迎接入中堂相见了,都道了万福。祝日念高叫道:「快请二妈出来!还亏俺众人,今日请的大官人来了。」少顷,老虔婆扶拐而出,向西门庆见毕礼数,说道:「老身又不曾怠慢了姐夫,如何一向不进来看看姐姐儿?想必别处另叙了新表子来。」祝日念走来插口道:「你老人家会猜算。俺大官近日相与了绝色的表子,每日只在那里闲走,不想你家桂姐儿。刚纔不是俺二人在灯巿里撞见拉他来,他还不来哩。妈不信,问孙天化就是了。」因指着应伯爵、谢希大,说道:「这两个天杀的,和他都是一路神祇。」老虔婆听了,呷呷笑道:「好应二哥,俺家没恼着你,如何不在姐夫面前美言一句儿?虽故姐夫里边头绪儿多,常言道:『好子弟不鬫一个粉头,粉头不接一个孤老。』
天下钱眼儿都一样,不是老身夸口说,我家桂姐也不丑,姐夫自有眼,今也不消人说。」孙寡嘴道:「我是老实说,哥如今新叙的这个表子,不是里面的,是外面的表子,还把里边人{入日}八?」教那西门庆听了,赶着孙寡嘴只顾打,说道:「老妈,你休听这天灾人祸老油嘴,弄杀人你!」孙寡嘴和众人笑成一块。西门庆向袖中掏出三两银子来,递与桂卿:「大节间,我请众朋友。」桂卿哄道:「我不肯接。」递与老妈。老妈说道:「怎么儿,姐夫就笑话我家大节下,拿不出酒菜儿,管待列位老爹。又教姐夫坏钞,拿出银子。显的俺们院里人家,只是爱钱了。」应伯爵走过来说道:「老妈你依我收了,只当正月里头二主子快仓,快安排酒来俺每吃。」那虔婆说道:「这个理上都使不得。」
一壁推辞,一壁把银子接的袖了。深深道了个万福,说道:「谢姐夫的布施。」应伯爵道:「妈,你且住,我说个笑话儿你听了。一个子弟在院阚小娘儿,那一日作耍,装做贫子进去。老妈见他衣服蓝缕,不理他。坐了半日,茶也不拿出来。子弟说:『妈,我肚饥,有饭寻些来我吃。』老妈道:『米囤也晒,那讨饭来?』子弟又道:『既没饭,有水拿些来我洗洗脸罢。』老妈道:『少挑水钱,连日没送水来。』这子弟向袖中取出十两一定银子放在桌子上,教买米顾水去。慌的老妈没口子道:『姐夫吃了脸洗饭?洗了饭吃脸?』」把众人都笑了。虔婆道:「你还是这等快取笑,可可儿的来?自古有恁说,没这事。」应伯爵道:「你拿耳朵,我对你说。大官人新近请了花二哥表子后巷儿吴银儿了,不要你家桂姐了。
今日不是我们缠了他来,他还往你家来哩!」虔婆笑道:「我不信。俺桂姐今日不是强口比吴银儿好多着哩。我家与姐夫,是快刀儿割不断的亲戚。姐夫是何等人儿,他眼里见的多。着紧处,金子也估出个成色来。」说毕,客位内放四把校椅,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孙天化四人上坐,西门庆对席。老妈下去收拾酒菜去了。半日,李桂姐出来。家常挽着一窝丝、杭州攒金累丝钗、翠梅花钿儿、珠子箍儿、金笼坠子。上穿白绫对衿袄儿,妆花眉子绿遍地金掏袖;下着红罗裙子。打扮的粉妆玉琢。望下不当下正,道了万福,与桂卿一边一个,打横坐下。少顷,顶老彩漆方盘,拿七盏来,雪绽盘盏儿,银舌叶茶匙,梅桂泼卤瓜仁泡茶 ,甚是馨香美味,桂卿、桂姐,每人递了一盏,陪着吃毕茶,接下茶托去。
保儿上来打抹春台。纔待收拾摆放案酒,忽见帘子外探头舒脑,有几个穿蓝缕衣者,谓之架儿,进来跪下,手里拿三四升瓜子儿:「大节间,孝顺大老爹!」西门庆只认头一个叫于春儿,问:「你每那几位在这里?」于春道:「还有段绵纱、青聂钺在外边伺侯。」段绵纱进来,看见应伯爵在里,说道:「应爹也在这里。」连忙磕了头。西门庆起来,分付收了他瓜子儿,打开银子包儿,捏一两一块银子掠在地下。于春儿接了,和众人扒在地下,磕了个头,说道:「谢爹赏赐。」往外飞跑。有朝天子单道这架儿行藏为证:
「这家子打和,那家子撮合,他的本分少,虚头大。一些儿不巧人腾挪,遶院里都踅过。席面上帮闲,把牙儿闲磕,攘一回纔散火。转钱又不多,歪斯缠怎么?他在虎口里求津唾。」
西门庆打发架儿出门,安排酒上来吃酒。桂姐满泛金杯,双垂红袖。肴烹异品,菓献时新。倚翠偎红,花浓酒艳。酒过两巡,桂卿外与桂姐,一个弹筝,一个琵琶,两个弹者,唱了一套霁景融和。正唱在热闹处,见三个穿青衣黄扳鞭者,谓之圆社。手里捧着一个盒儿,盛着一只烧鹅 ,提着两瓶老酒 :「大节间来孝顺大官人贵人。」向前打了半跪。西门庆平昔认的,一个唤白秃子,一个是小张闲,那一个是罗回子。因说道:「你每且外边候候儿,待俺每吃过酒,踢三跑。」于是向桌上拾了四盘下饭、一大壶酒、一碟点心,打发众圆社吃了,整理气球齐备。西门庆出来,外面院子里,先踢了一跑。次教桂姐上来,与两个「圆社」踢。一个揸头,一个对障。抅踢拐打之间,无不假喝彩奉承。就有些不到处,都快取过去了。反来向西门庆面前讨赏钱,说:「桂姐的行头,比旧时越发踢熟了。撇来的丢拐,教小人每凑手脚不迭。再过一二年,这边院中,似桂姊妹这行头,就数一数二的,盖了群绝伦了。强如二条巷董官女儿数十倍。」当下桂姐踢了两跑下来,使的尘生眉畔,汗湿腮边,气喘吁吁,腰肢困乏。袖中取出春扇儿摇凉,与西门庆携手并观,看桂卿与谢希大、张小间踢行头。白秃子、罗回子在傍虚撮脚儿等漏,往来拾毛。亦有朝天子一词,单道这踢圆的始末为证:
「在家中也闲,到处刮涎,生理全不干,气毯儿不离在身边。每日街头站,穷的又不趋,富贵他偏羡。从早晨只到晚,不得甚饱餐。转不的大钱,他老婆常被人包占。」
西门庆正看着众人在院内打双陆踢球饮酒,只见玳安骑马来接,悄悄附耳低言,说道:「大娘、二娘家去了。花二娘教小的请爹早些过去哩。」这西门庆听了,暗暗叫玳安把马吊在后边门首等着。于是酒也不吃,拉桂姐房中,只坐了没去一回儿,就出来推净手,于后门上马,一溜烟走了。应伯爵使保儿去拉扯,西门庆只说我家里有事,那里肯回来。教玳安拿了一两五钱银子,打发三个圆社。李家恐怕他又往后巷吴银儿家,使丫鬟直跟至院门首方回。应伯爵等众人,还吃二更鼓纔散。正是:
「唾骂由他唾骂, 欢娱我自欢娱。」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西门庆谋财娶妇 应伯爵喜庆追欢
「倾城倾国莫相疑, 巫水巫云梦亦痴,
红粉情多销骏骨, 金兰谊薄惜蛾眉;
温柔乡里精神健, 窈窕风前意态奇,
村子不知春寂寂, 千金此夕故踟蹰」
话说当日西门庆出离院门,玳安跟随打马,径到狮子街李瓶儿家门首下马。见大门关的紧紧的,就知堂客轿子家去了。一面叫玳安问冯妈妈开门,西门庆进来。李瓶儿堂中秉烛,花冠齐整,素服轻盈,正倚帘栊,口中磕瓜子儿。见西门庆来,忙轻移莲步,款蹙湘裙,下阶迎接,笑道:「你早来些儿,他三娘、五娘还在这里。只刚纔轿子起身,往家里去了。今日他大娘去的早,说你不在家。那里去了?」西门庆道:「今日我和应二哥、谢子纯早晨看灯,打你门首过去来。不想又撞见两个朋友,都拉去院里家走,撞到这咱晚。我又恐怕你这里等候,小厮去时,教我推净手打后门跑了。不然,必吃他们挂住了,休想来的成。」李瓶儿道:「适问多谢官人重礼。他娘每又不肯坐只说家里没人。
教奴到没意思的。」于是重筛美酒,再设佳肴。堂中把花灯都点上,放下暖帘来。金炉添兽炭,宝篆热龙涎。春台上高堆异品,看杯中香醪满泛。妇人递与西门庆酒,磕下头去,说道:「拙夫已故,举眼无亲。今日此杯酒只靠官人与奴作个主儿。休要嫌奴丑陋,奴情愿与官人铺床迭被,与众位娘子作个姊妹,奴死也甘心。不知官人心下如何?」说着满眼落泪。西门庆一壁接酒,一壁笑道:「你请起来!既蒙你厚爱,我西门庆铭刻于心。待你孝服满时,我自有处,不劳你费心。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咱每且吃酒。」西门庆于是吃毕,亦满斟了一杯,回奉妇人,安他上席坐下。冯妈妈单管厨下看菜儿。须臾拿面上来吃。西门庆因问李瓶儿:「今日是董娇儿、韩金钏儿两个在这里。
临晚送他三娘、五娘家中讨花儿去了。」西门庆坐席左,两个在席上交杯换盏饮酒。迎春、秀春两个丫鬟在傍,斟酒下菜伏侍。只见玳安上来,扒在地下,与李瓶儿磕头拜寿。李瓶儿连忙起身,还了万福。分付迎春:「教老冯厨下看寿面点心下饭,拿一壶酒与玳安吃。」西门庆分付:「吃了早些回马家去罢。」李瓶儿道:「到家里你娘问,只休说你爹在这里。」玳安道:「小的知道。只说爹在里边过夜,明日早来接爹就是了。」西门庆便点了点头儿。当下把李瓶儿喜欢的要不的,说道:「好个乖孩子!眼里说话!」即令迎春拿二钱银子,节间叫买瓜子儿磕:「明日你拿个样儿来,我替你做双好鞋儿穿。」那玳安连忙磕头,说:「小的怎么敢?」走到下边,比了酒饭,带马出门。
冯妈妈把大门上了拴。李瓶儿同西门庆猜枚吃了一回,又拿一副三十二扇象牙牌儿,卓上铺茜红毡条,两个灯下抹牌饮酒。吃一回,分付迎春房里秉烛。原来花子虚死了,迎春、秀春都已被西门庆要了,以此凡事不避他。教他收拾床铺,拿菓盒杯酒。又在床上紫锦帐中,妇人露着粉般身子,西门庆香肩相并,玉体厮挨。两个看牌,拿大锺饮酒。因问西门庆:「你那边房子几时收拾?」西门庆道:「且待二月间兴工动土。连你这边一所,通身打开,与那边花园取齐。前边起盖山子卷棚,花园耍子去处。还盖三间玩花楼。」妇人因指道:「奴这床后茶叶箱内,还藏着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子水银、八十斤胡糊椒。你明日都搬出来,替我卖了银子,凑着你盖房子使。你若不嫌奴丑陋,到家好歹对大娘说,奴情愿只要与娘们做个姊妹,随问把我做第几个的也罢。
亲亲,奴舍不的你!」说着,眼泪纷纷的落将下来。西门庆慌把汗巾替他抹拭,说道:「你的情意,我知道。也待你这边孝服满,我那边房子盖了纔好。不然娶你过去,没有住房。」妇人道:「既有实心取奴家去,到明好歹把奴的房,盖的与他五娘在一处。奴舍不的他,好个人儿!与后边孟家三娘,见了奴且亲热。两个天生的,打扮也不相两个姊妹,只相一个娘儿生的一般。惟有他大娘性儿不是好的,快眉眼里扫人。」西门庆道:「俺吴家的这个拙荆,他到好性儿哩。不然,手下怎生容得这些人?明日这边与那边,一样盖三间楼,与你居住,安两个角门儿出入。你心下何如?」妇人道:「我的哥哥!这等纔可奴之意。」于是两个颠鸾倒凤,淫欲无度。狂到四更时分,方纔就寝。
枕上并肩交股,直睡到次日饭时不起来。妇人且不梳头,迎春拿进粥来,只陪着西门庆吃了上半盏粥儿。又拿酒来,二人又吃。原来李瓶儿好马爬着,教西门庆坐在枕上,他倒插花,往来自动。两个正在美处,只见玳安儿外边打门,骑马来接。西门庆唤他在窗下问他话。玳安说:「家中有三个川广客人,在家中坐着。有许多细货,要科兑与傅二叔,只要一百两银子押合同,其余八月中旬找完银子。大娘使小的来请爹家去,理会此事。」西门庆道:「你没说我在这里?」玳安道:「小的只说爹在里边桂姨家,没说在这里。」西门庆道:「你看不晓事!教把傅二叔打发他便了,又来请我怎的?」玳安道:「傅二叔讲来,客人不肯,直等我爹去,方纔批合同。」李瓶儿道:「既是家中使了孩子来请,买卖要紧。
你不去,惹的他大娘不怪么?」西门庆道:「你不知贼蛮奴才行巿,连货物没处发脱,纔来上门脱与人,迟半年三个月找银子。若快时,他就张致了。满清河县,除了我家铺子大,发货多,随问多少时,不怕他不来寻我。」妇人道:「买卖不与道路为仇。只依奴到家,打发了再来也。往后日子,多如柳叶儿哩。」西门庆于是依听李瓶儿之言,慢慢起来,梳头净面,戴网巾,穿衣服。李瓶儿收拾饭与他吃。西门庆一直带着个眼纱,骑马来家。铺子里有四五个客人,等候秤货兑银。批了合同,打发去了。走到潘金莲房中。便问:「你昨日往那里去来?实说便罢,不然我就嚷的尘邓邓的。」西门庆道:「你们都在花家吃酒,我和他每灯巿里走了回来,同往里边吃酒过一夜。今日小厮接去,我纔来家。」
金莲道:「我知小厮去接,那院里有你那魂儿罢么?贼负心!你还哄我哩!那淫妇昨日打发俺每来了,弄神弄鬼的,晚夕叫了你去{入日}捣了一夜。{入日}捣的了,纔放来了。玳安这贼囚根子,久惯儿牢成!对着他大娘,又一样话儿,对着我又是一样话儿。先是他回马来家,他大娘又是问他:『你爹怎的不来家?在谁家吃酒哩?』他回话:『和应二叔众人,看了灯回来,都在院里李桂姨家吃酒,教我明早接去哩。』落后我叫了问他,他笑不言语。问的急了,纔说:『爹在狮子街花二娘那里哩。』贼囚根!他怎的就知我何你一心一计?想必你叫他话来?」西门庆哄道:「我那里教他。」于是隐瞒不住,方纔把:「李瓶儿晚夕请我去到那里与我递酒,说要过你每来了。又哭哭啼啼告诉我说,他没人手,后半截空,晚夕害怕。
一心要教我取他。问几时收拾这房子。他还有些香蜡细货,也直几百两银子,教我会经纪,替他打发银子。教我收凑着盖房子,上紧修盖。他要和你一处住,与你做了姊妹,恐怕你不肯。」妇人道:「我也不多着个影儿在这里,巴不的来总好。我这里也空落落的,得他来与老娘做伴儿。自古船多不碍港,卓多不碍路。我不肯招他,当初那个怎么招我来?搀奴甚么分儿也怎的?倒只怕人心不似奴心。你还问声大姐姐去。」西门庆道:「虽故是恁说,他孝服还未满哩。」说毕,妇人与西门庆尽脱白绫袄,袖子里滑浪一声吊出个物件儿来。拿在手内,沉甸甸的绍弹子大,认了半日,竟不知甚么东西。但见:
「原是番兵出产,逢人荐转在京。身躯瘦小内玲珑,得人轻借力,展转作蝉鸣。解使佳人心胆,惯能助肾威风。号称金面勇先锋,战降功第一,扬名勉子铃。」
妇人认了半日,问道:「是甚么东西儿?怎的把人半边胳膊都麻了?」西门庆笑道:「这对象你就不知道了,名唤做勉铃,南方勉甸国出产的。好的也值四五两银子。」妇人道:「此物使到那里?」西门庆道:「先把他放入炉内,然后行事,妙不可言。」妇人道:「你与李瓶儿也干来?」西门庆于是把晚间之事,从头告诉一遍。说得金莲淫心顿起,两个白日里,掩上房门,解衣上床交欢。正是:
「不知子晋缘何事? 纔学吹箫便作仙。」
话休饶舌。一日西门庆会了经纪,把李瓶儿床后茶叶箱内堆放的香蜡等物,都秤了斤两,共卖了三百八十两银子。李瓶儿只留下一百八十两盘缠,其余都付与西门庆收了,凑着盖房。便教阴阳择用二月初八日,兴工动土。五百两银子委付大家人来招,并主管贲四,卸砖瓦木石,管工计帐。这贲四名唤贲地传,年少生的百浪嚣虚,百能百巧。原是内相勤儿出身,因不守本分,打出吊入滑流水,被赶来。初时跟着人做兄弟儿来,次后投入大人家做家人,把人家奶子拐出来做了浑家。都在故衣做经纪,琵琶箫管都会。西门庆见他这般本事,常照顾他在生药铺中秤货,讨中人钱使。以此凡大小事情,少他不得。当日贲地传与来招,督管各作匠人兴工。先拆毁花家那边旧房,打开墙垣,筑起地脚,盖起卷棚山子,各亭台耍子去处,非止一日,不必尽说。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西门庆在家看管起盖花园,约有一个月有余。都在三月上旬,乃花子虚百日。李瓶儿预先请过西门庆去和他计议,要把花子虚灵烧了:「房子卖的卖。不的,你着人来看守。你早把奴取过去罢,省的奴在这里,晚夕空落落的,我害怕,常有狐狸鬼混的慌,你到家对大娘说,只当可怜见奴的性命罢。随你把奴做第几个,奴情愿伏侍你,铺床迭被,也无抱怨。」说着,泪如雨下。西门庆道:「你休烦恼。前日我把你这话,到家对房下和潘五姐也说过了,直待与你把房盖得完,那时你孝服将满,取你过门不迟。」李瓶儿道:「好好。你既有真心取奴,先早把奴房撺掇盖了,取过奴去。到你家住一日,死也甘心。省的奴在这里度日如年。」西门庆道:「你的话,我知道了。」
李瓶儿道:「再不的,房子盖完,我烧了灵,搬在五姐那边楼上住两日。等你盖了新房子,搬移不迟。你好歹到家和五姐说,我还等你的话。这三月初十日,是他百日,我好念经烧灵。」西门庆应诺,与妇人歇了一夜,到次日,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了。金莲道:「可知好哩!奴巴不的腾两间房与他住,只怕别人,你还问声大姐姐去。我落得河水不洗船,看大姐姐怎么说。」这西门庆一直走到月娘房里来,月娘正梳头。西门庆把李瓶儿要嫁一节,从头至尾听说一遍。月娘道:「你不好取他的休。他头一件,孝服不满;第二件,你当初和他男子汉相交;第三件,你又和他老婆有连手,买了他房子,收着他寄放的许多东西。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我闻得人说,他家房族中花大,是个刁徒泼皮的人。
倘或一时有些声口,倒没的惹虱子头上挠。奴说的是好话,赵钱孙李,你依不依随你。」几句说的西门庆闭口无言。走出前厅来,自己坐在椅子上沉吟。又不好回李瓶儿话,又不好不去的。寻思了半日,还进入金莲房里来,金莲问道:「你到大姐姐房里,大姐姐怎么说?」西门庆把月娘的话,告诉了一遍。金莲道:「大姐不肯,论他也说的是。你又买了他房子,又取他老婆,当初又与他汉子相交了一世,方纔好。我又是一说,既做朋友,没丝也有寸交,官儿也看乔了。」西门庆道:「这个也罢了。倒只怕花大那厮,没圈子跳,知道,挟制他孝服不满,在中间鬼混,怎生计较?我如今又不好回他的。」金莲道:「呸!有甚难处事?我问你,今日回他去,明日回他去?」西门庆道:「他教我今日回他声去。」
金莲道:「你今日到那里,恁对他说。你说:『我到家对五姐说来,他的楼上堆着许多药料,你这家火去,到那里没处堆放。亦发再宽待些时,你这边房子七八也待盖了,撺掇匠人,早些装修油漆停当。你这边孝服也将满,那时取你过去,都不齐备些?强似搬在五姐楼上,荤不荤,素不素,挤在一处甚么样子?』管情他也罢了。」西门庆听言大喜,那里等的时分,走到李瓶儿家。妇人便问:「你到家所言之事如何?」西门庆道:「五姐说来,一发等收拾油漆你新房子,你搬去不迟。如今他那边楼上,堆的破零三乱。你这些东西过去,那里堆放?只有一件打搅,只怕你家大伯子,说你孝服不满,如之奈何?」妇人道:「他不敢管我的事。休说各衣另饭,当官写立分单,已倒断开了的勾当。
只我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自古嫂儿不通问,大伯管不的我暗地里事。我如今见过不的日子,他顾不的我。他若但放出个屁来,我教那贼花子坐着死,不敢睡着死。大官人你放心,他不敢惹我。」因问:「你这房子,也得几时方收拾完备?」西门庆道:「我如今分付匠人,先替你盖出这三间楼来,及到油漆了,也到五月头上。」妇人道:「我的哥哥,你上紧些。奴情愿等着到那时候也罢。」说毕,丫鬟摆上酒,两个欢娱饮酒过夜,西门庆自此,没三五日不来,俱不必细说。光阴迅速,西门庆家中已盖了两月房屋。三间玩花楼,装修将完;只少卷棚还未安磉。一日,五月蕤宾佳节,家家门插艾叶,处处户挂灵符。李瓶儿治了一席酒,请过西门庆来。一者解粽,二者商议过门之日。
择五月十五日,先请僧人念经烧灵,然后西门庆这边择取妇人过门。西门庆因问李瓶儿道:「你烧灵那日,花大、花三、花四请他不请?」妇人道:「我每人把个帖子,随他来不来。」当下计议已定。单等五月十五日,妇人请了报恩寺十二众僧人,在家念经除灵。西门庆那日封了三钱银子人情,与应伯爵做生日。早辰拿了五两银子与玳安,教他买办鸡鸭置酒。晚夕李瓶儿除服,都教平安、画童两个跟马,约午后时分,往应伯爵家来。那日在席前者,谢希大、祝日念、孙天化、吴典恩、云离守、常时节,连新上会贲地传,十个朋友一个不少。又叫了两个小优儿弹唱。递毕酒,上坐之时,西门庆叫过两优儿,认的头一个是吴银儿兄弟,名唤吴惠。那一个不认的,跪下说道:「小的是郑爱香儿的哥,叫郑奉。」
西门庆坐首席,每人赏二钱银子。吃到日西时分,只见玳安拿马来接。正上席来,向西门庆耳边悄悄说道:「娘请爹早些去罢。」西门庆与了他个眼色,就往下走!被应伯爵叫住问道:「贼狗骨头儿!你过来实说。若不实说,我把你小耳朵拧过一边来。你应爹一年有几个生日?恁日头半天里,就拿马来接了你爹,往那里去?端的谁使了你来?或者是你家中那娘使了你来?或是里边十八子那里?你若不说过,一百年也不对你爹说替你这小狗秃儿娶老婆。」那玳安只是说道:「委的没人使小的。小的恐怕夜紧,爹要起身,早拿马来伺侯。」那应伯爵奈何了他一回,见不说,便道:「你不说,我明日打听出来,和你这小油嘴儿算帐。」于是又斟了一锺酒,拿了半碟点心,与玳安下边吃去。
良久,西门庆下来,东净里更衣。叫玳安道,到僻静处问他话:「今日花家那有谁来?」玳安道:「花三往乡里去了。花四家里瞎眼,都没人来。只有花大家两口子来,吃了一日斋饭,他汉子先家去了。只有他老婆临去,二娘叫到房里去了,与了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还与二娘磕了头。」西门庆道:「他没说甚么?」玳安道:「他一字通没敢题甚么,只说到明日二娘过来,他三日要来爹家走走。」西门庆道:「他真个说此话来?」玳安道:「小的怎敢说谎!」这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又问:「斋供了毕不曾?」玳安道:「和尚老早就去了,灵位也烧了。二娘说请爹早些过去。」西门庆道:「我知道了,你外边看马去。」这玳安正往外走,不想应伯爵在过道内听,猛可叫了一声,把玳安諕了一跳。
伯爵骂道:「贼小狗骨头儿!你不告我说,我就的也听见了。原来你爹儿们干的好茧儿!」西门庆道:「怪狗才!休要唱扬一地里知道。」伯爵道:「你央及我央儿,我不说便了。」于是走到席上,如此这般,对众人说了一回。把西门庆拉着说道:「哥,你可成个人?有这等事,就挂口不对兄弟们说声儿。就是花大有些甚话说,哥只分付俺每一声,等俺每和他说,不怕他不依。他若敢道个不是,俺每就与他结一个大胳膊。端的不知哥这亲事成了不曾?哥一一告诉俺们。比来相交朋友做甚么?哥若有使令俺们处,兄弟情厚,火里火去,水里水去;愿不求同日生,只求各自死。弟兄每这等待你,哥你不说个道理,还只顾瞒着不说。」谢希大接过说道:「哥如若不说,俺每明日唱扬的里边李桂姐、吴银儿那里知道了,大家都不好意思的。」
西门庆笑道:「我教众位得知罢。亲事已都停当了。」应伯爵问道:「取行礼过门,还未定日子?」谢希大道:「哥到明日取嫂子过门,俺每贺哥去。哥好歹叫上四个唱的,请俺每吃喜酒。」西门庆道:「这个不消说,一定奉请列位兄弟。」祝日念道:「比时明日与哥庆喜,不如咱如今替哥把一杯酒儿,先庆了喜罢。」于是叫伯爵把酒,谢希大执壶,祝日念捧茶,其余都陪跪。把两个小优儿也叫来,跪着弹唱一套十三腔喜遇吉日,一连把西门庆灌了三四锺酒。祝日念道:「哥,那日请俺每吃酒,也不要少了郑奉、吴惠他两个。」因定下:「你二人好歹去。」郑奉掩口道:「小的们已定早去宅里伺侯。」须臾,递毕酒,各归席座下,又吃了一回。看看天晚,那西门庆那埋坐的住,赶眼错起身走了。
应伯爵还要拦门不放,谢希大道:「应二哥,你放哥去罢。休要误了他的事,教嫂子见怪。」那西门庆得手上马,一直走了。到了狮子街,李瓶儿摘去孝{髟狄}髻,换了一身艳服。堂中灯烛荧煌,预备下一桌齐整酒肴。上面独独安一张交椅,让西门庆上坐,方打开一坛酒筛来,丫鬟执壶,李瓶儿满斟一杯递上去,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说道:「今日拙夫灵已烧了。蒙大官人不弃,奴家得奉巾栉之欢,以遂于飞之愿。」行毕礼起来。西门庆下席来,亦回递妇人一杯,方纔坐下。因问:「今日花大两口子,没说甚么?」李瓶儿道:「奴午斋后,叫进他到房中,就说大官人这边做亲之事。他满口说好,一句闲话也无。只说明日三日哩,教他娘子儿来咱家走走。奴与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两口子喜欢的要不的。
临出门,谢了又谢。」西门庆道:「他既恁说,我容他上门走走也不差甚么。但有一句闲话,我不饶他。」李瓶儿道:「他就放屁辣骚,奴也不放过他。」于是汤水嗄饭,老妈厨下一齐拏上。李瓶儿亲自洗手剔甲,做了些葱花羊肉,一寸的匾食儿。银镶锺儿盛着南酒 。秀春斟了两杯,李瓶儿陪西门庆吃。西门庆止吃了上半瓯,就把下半瓯送与李瓶儿吃。一往一来,迭连吃上几瓯。真个是:
「年随情少, 酒因境多。」
李瓶儿因过门日子近了,比常时益发喜欢得了不的。脸上堆下笑来,对西门庆道:「方纔你在应家吃酒,奴已候得久了。又恐怕你醉了,叫玳安来请你早些归来,不知那边可有人觉道么?」西门庆道:「又被应花子猜着,逼勒小厮说了几句,闹混了一场。诸弟兄要与我贺喜,唤唱的,做东道。又齐攒的帮衬,灌上我几杯。我赶眼错就走出来,还要拦阻,又说好说歹,放了我来。」李瓶儿就道:「他每放了你,也还解趣哩。」西门庆看他醉态颠狂,情眸眷恋,一霎的不禁胡乱两个口吐丁香,脸偎仙杏。李瓶儿把西门庆抱在怀里叫道:「我的亲哥!你既真心要娶我,可趁早些。你又往来不便,休丢我在这里日夜悬望。」说毕,翻来倒去,搅做一团,真个是:
「倾国倾城汉武帝, 为云为雨楚襄王。」
有诗为证:
「情浓胸紧凑, 欵洽臂轻笼;
剩把银缸照, 犹疑是梦中;」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 李瓶儿招赘蒋竹山
「记得书斋乍会时, 云踪雨迹少人知,
晚来鸾凤栖双枕, 剔尽银灯半吐辉;
思往事,梦魂迷, 今宵幸得效于飞。」
话说五月二十日,帅府周守备生日,西门庆那日封五星分资,两方手帕,打选衣帽齐整,骑着大白马,四个小厮跟随,往他家拜寿。席间也有夏提刑、张团练、荆千户、贺千户一般武官儿饮酒,鼓乐迎接,搬演戏文,只是四个唱的递酒。玳安接了衣裳,回马来家。到日西时分,又骑马接去。走到西街口上,撞见冯妈妈。问道:「冯妈妈那里去?」冯妈妈道:「你二娘使我来请你爹来。顾银匠整理头面完备,今日拿盒送来,请你爹那里瞧去。你二娘还和你爹说话哩。」玳安道:「俺爹今日都在守备府周老爹吃酒。我如今接去,你老人家回罢,等我到那里对爹说就是了。」冯妈妈道:「累你好歹说声,你二娘等着哩。」这玳安打马径到守备府。众官员正饮酒在热闹处,玳安走到西门庆席前说道:「小的回马家来时,在街口撞遇冯妈妈,二娘使了来说,顾银匠送丫头面来了,请爹瞧去;还要和爹说话哩。」西门庆听了,拿了些点心汤饭与玳安吃了,就要起身。那周守备那里肯放,拦门拿巨杯相劝。西门庆道:「蒙大人见赐,宁可饮一杯。还有些小事,不能尽情,恕罪恕罪!」于是一饮而尽,作辞周守备上马,径到李瓶儿家。妇人接着,茶汤毕,西门庆分付玳安回马家去,明日来接。玳安去了,李瓶儿叫迎春盒儿取出头面来,与西门庆过目,黄烘烘火焰般一付好头面,收过去,单等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四日准娶。妇人满心欢喜,连忙安排酒来,和西门庆畅饮开怀。吃了一回,使丫鬟房中搽抹凉席干净,两个在纱帐之中,香焚兰麝,衾展鲛绡,脱去衣裳,并肩迭股,饮酒调笑。良久,春色横眉,淫心荡漾,西门庆先和妇人云雨一回,然后乘着酒兴坐于床上,令妇人横躺于袵席之上,与他品萧。但见:
「纱帐香飘兰麝, 蛾眉轻把箫吹,
雪白玉体透帘帏, 禁不住魂飞魄扬;
一点樱桃小口, 两只手赛柔荑,
才郎情动嘱奴知, 不觉灵犀味美。」
西门庆于是醉中戏问妇人:「当初有你花子虚在时,也和他干此事不干?」妇人道:「他逐日睡生梦死,奴那里耐烦和他干这营生!他每日只在外边胡撞,就来家,奴等闲也不和他沾身。况且老公公在时,和他另在一间房睡着。我还把他骂的狗血喷了头,好不好对老公公说了,要打白棍儿,也不算人。甚么材料儿,奴与他这般顽耍,可不砢碜杀奴罢了!谁似冤家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白日黑夜,教奴只是想你。」两个耍一回,又干了一回。傍边迎春伺侯下一个小方盒,都是各样细巧果仁、肉心鸡鹅腰掌 、梅桂菊花饼儿 。小金壶内,满泛琼浆。从黄昏掌上灯烛,且干且饮,直耍到一更时分。只听外边一片声打的大门响,使冯妈妈开门瞧去,原来是玳安来了。西门庆道:「我分付明日来接我,这咱晚又来做甚么?」因叫进房来问他。那小厮慌慌张张走到房门首,西门庆与妇人睡着,又不敢进来,只在帘外说话,说道:「姐姐、姐夫都搬来了。许多箱笼在家中,大娘使我来请爹快去计较话哩。」这西门庆听了,只顾犹豫:「这咱晚端的有甚缘故?须得到家瞧瞧。」连忙起来,妇人打发穿上衣服,做了一盏暖酒与他吃,打马一直来家。只见后堂中,秉着灯烛,女儿、女婿都来了,堆着许多箱笼床帐家活,先吃了一惊。因问:「怎的这咱来家?」女婿陈经济磕了头,哭说:「近日朝中俺杨老爷被科道官参论倒了。圣旨下来,拿送南牢问罪。门下亲族用事人等,都问拟枷号充军。昨日府中杨干办连夜奔走,透报与父亲知道,父亲慌了,教儿子同大姐和些家活箱笼,就且暂在爹家中寄放,躲避些时。他便起身往东京我姑娘那里,打听消息去了。待的事宁之日,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西门庆问:「你爹有书没有?」陈经济道:「有书在此。」向袖中取出,递与西门庆拆开观看。上面写道:
「眷生陈洪顿首书奉大德西门亲家见字。余情不叙。兹因北虏犯边抢过雄州地界,兵部王尚书不发人马,失误军机,连累朝中杨老爷俱被科道官参劾太重。圣旨恼怒,拿下南牢监禁,会同三法司审问。其门下亲族用事人等,俱照例发边卫充军。生一闻消息,举家惊惶,无处可投。先打发小儿、令爱,随身箱笼家活,暂借亲家府上寄寓。先即上京投在家姐夫张世廉处打听示下。待事务宁帖之日回家,恩有重报,不不敢有忘。诚恐县中有甚声色,生令小儿另外具银五百两,相烦亲家费心处料。容当叩报没齿不忘。灯下草草不宜。
仲夏二十日,洪再拜。」
西门庆看了,慌了手脚。教吴月娘安排酒饭,管待女儿、女婿。就令家下人等,打妇厅前东厢房三间,与他两口儿居住。把箱笼细软,都收拾月娘上房来。陈经济取出他那五百两银,交与西门庆打点使用。西门庆叫了吴主管来,与了他五两银子,教他连夜往县中孔目房里,抄录一张东京行下来的文书邸报。上面端的写的是甚言语?
闻夷狄之祸,自古有之。周之玁狁,汉之匈奴,唐之突厥,迨及五代,而契丹浸强。又我皇宋建国,大辽纵横中国者已非一日。然未闻内无夷狄而外萌夷狄之患者。谚云:『霜降而堂钟鸣,雨下而柱础润。』以类感类,必然之理。譬犹病夫至此,腹心之疾已久。元气内消,风邪外入,四肢百骸无非受病。虽卢扁莫之能救,焉能久乎?今天下之势,正犹病夫尪羸之极矣。君犹元首也,辅臣犹腹心也,百官犹四肢也。陛下端拱于九重之上,百官庶政各尽职于下。元气内充,荣卫外扞,则虏患何由而至哉!今招夷虏之患者,莫如崇政殿大学士蔡京者,本以憸邪奸险之资,济以寡廉鲜耻之行,谗谄面谀。上不能辅君当道,赞元理化;下不能宣德布政,保爱元元。徒以利禄自资,希宠固位。树党怀奸,蒙蔽欺君,中伤善类。忠士为之解体,四海为之寒心。联翩朱紫,华聚一门。迩者河湟失议,主议伐辽,内割三郡;郭药师之叛,失陷卒致;金虏背盟,凭陵中夏。此皆误国之大者,皆由京之不职也。王黼贪庸无赖,行此俳优。蒙京汲引,荐居政府。未几,谬掌本兵。惟事慕位苟安,终无一筹可展。乃者,张达残于太原,为之张皇失散。今虏之犯内地,则又挈妻子南下,为自全之计。其误国之罪,可胜诛戮?杨戬本以纨裤膏粱,叨承祖荫,凭籍宠灵,典司兵柄,滥膺阃外。大奸似忠。怯懦无比。此三臣者,皆朋党固结,内外萌蔽,为 陛下腹心之蛊者也。数年以来,招灾致异,丧本伤元,役重赋烦,生民离散。盗贼猖獗,夷虏犯顺。天下之膏腴已尽,国家之纪纲废弛。虽擢发不足以数京等之罪也。臣等待罪该科,备员谏职。徒以目击奸臣误国而不为 皇上陈之,则上辜君父之恩,下负平生所学。伏乞宸断,将京等一干党恶人犯,或下廷尉,以示薄罚;或 极典,以彰显戮;或照例枷号,或投之荒裔,以御魑魅。庶天意可回,人心畅快。国法已正,虏患自消。天下幸甚!奉圣旨蔡京姑留辅政。王黼、杨戬便拿送三法司,会问明白来说。钦此钦遵!续该三法司会问过,并党恶人犯王黼、杨戬本兵不职,纵虏深入,荼毒生民,损兵折将,失陷内地,律应处斩。手下坏事家人,书办官掾亲党,董升、卢虎、杨盛、庞宣、韩宗仁、陈洪、黄玉、贾廉、刘盛、赵弘道等,查出有名人犯,俱问拟枷号一个月,满日发边卫充军。」
西门庆不看万事皆休,看了耳边厢只听飕的一声,魂魄不知往那里去了。就是惊损六叶连肝肺,諕坏三毛七孔心。即忙打点金银宝玩,驮装停当。把家人来保、来旺叫到卧房中,悄悄分付:「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雇头口,星夜上东京打听消息。不消到尔陈亲家家爹下处。但有不好声色,取巧打点停当,速来回报。」已与了他二人二十两盘缠,绝早五更,雇脚夫起程上东京去了,不在话下。西门庆通一夜不曾睡着。到次日早,分付来昭、贲四把花园工程止住,各项匠人都且回去,不做了。每日将大门紧闭。家下人无事,亦不敢往外去。随分人叫着,不许开。西门庆只在房里动弹,走出来又走进去。忧上加忧,闷上添闷,如热地蚰蜒一般。把娶李瓶儿的勾当,丢在九宵云外去了。吴月娘见他每日在房中愁眉不展,面带忧容,便说道:「他陈亲家那边为事,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平白焦愁些甚么?」西门庆道:「你妇人知道些甚么?陈亲家是我的亲家,女儿女婿两个业障搬来咱家住着,这是一件事。平昔街坊邻舍,恼咱的极多。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着羊,驹驴战。』倘有小人指戳,拔树寻根,你我身家不保。」正是:
「关着门儿家里坐, 祸从天上来!」
这里西门庆在家纳闷不题。且说李瓶儿等了一日两日,不见动静,一连使冯妈妈来了两遍,大门关得铁桶相似,就是樊哙也撞不开。等了半日,没一个人牙儿出来,竟不知怎的。看看到廿四日,李瓶儿又使冯妈妈送头面来,就请西门庆过去说话。叫门不开,去在对过房檐下。少顷,只见玳安出来饮马,看见便问:「冯妈妈你来做甚么?」冯妈妈说:「你二娘使我送头面来。怎的不见动静?请你爹过去说话哩。」玳安道:「俺爹连日有些小事儿,不得闲。你老人家还拿回头面去,等我饮马回来,对俺爹说就是了。」冯妈妈道:「好哥哥,我在这里等着,你拿进头面去和你爹说去。你二娘那里好不恼我哩。」这玳安一面把马拴下,走到里边。半日出来道:「对俺爹说了,头面爹收下了。教你上覆二娘,再待几日儿,我爹出来往二娘那里说话。」这冯妈妈一直走来回了妇人话。妇人又等了几日,看看五月将尽,六月初旬时分,朝思暮盼,音信全无。梦攘魂劳,佳期间阻。正是:
「懒把蛾眉扫, 羞将粉脸均;
满怀幽恨积, 憔悴玉精神。」
妇人盼不见西门庆来,每日茶饭顿减,精神恍惚。到晚夕孤眠枕上,展转踌蹰,忽听外边打门,彷佛见西门庆来到。妇人迎门笑接,携手进房,问其爽约之情,各诉衷肠之话。绸缪缱绻,彻夜欢娱,鸡鸣天晓,顿抽身回去。妇人恍然惊觉,大叫一声,精魂已失。慌了冯妈妈进房来看视。妇人说道:「西门庆他刚纔出去,你关上门不曾?」冯妈妈道:「娘子想得心迷了,那里得大官人来?影儿也没有。」妇人自此梦境随邪,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来摄其精髓。渐渐形容黄瘦,饮食不进,卧床不起。冯妈妈向妇人说,请了大街口蒋竹山来看。其人年小,不上三十,生的五短身才,人物飘逸,极是个轻浮狂诈的人。请入卧室,妇人则雾鬓云鬟,拥衾而卧,似不胜忧愁之状。勉强茶汤已罢,丫鬟安放褥甸。
竹山就床诊视脉息毕,因见妇人生有姿色,便开言说道:「小人适诊病源,娘子肝脉弦出寸口而洪大,厥阴脉出寸口久上鱼际,主六欲七情所致。阴阳交争,乍寒乍热,似有郁结于中而不遂之意也。似疟非疟,似寒非寒。白日则倦怠嗜卧,精神短少。夜晚神不守舍,梦与鬼交。若不早治,久而变为骨蒸之疾,必有属纩之忧矣。可惜,可惜!」妇人道:「有累先生俯赐良剂,奴好了重加酬谢。」竹山道:「小人无不用心。娘子若服了我的药,必然贵体全安。」说毕起身。这里使药金五星,使冯妈妈讨将药来。妇人晚间吃了他的药下去,夜里得睡,便不惊恐。渐渐饮食加添起来,梳头走动。那消数日,精神复旧。一日安排了一席酒肴,备下三两银子,使冯妈妈请过竹山来相谢。
这蒋竹山从与妇人看病之时,怀觊觎之心,已非一日。于是一闻其请,即具服而往。延之中堂,妇人盛妆出见,道了万福。茶汤两换,请入房中。酒馔已陈,麝兰香蔼。小丫鬟绣春在傍,描金盘内托出三两白金。妇人高拏玉盏,向前施礼,说道:「前日奴家心中不好,蒙赐良剂,服之见效。今粗治了一杯水酒,请过先生来知谢知谢。」竹山道:「此是小人分内之事,理当措置,何必计较?」因见三两谢礼,说道:「这个学生怎么敢领?」妇人道:「些须微意,不成礼数,万望先生笑纳。」辞让了半日,竹山方纔收了。妇人递酒,安了坐次。饮过三巡,竹山席间愉眼睃视,妇人粉妆玉琢,娇艳惊人。先用言以挑之,因说道:「小人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几何?」妇人道:「奴虚度二十四岁。」
竹山道:「又一件,似娘子这等妙年,生长深闺,处于富足,何事不遂?而前日有些郁结不足之病?」妇人听了,微笑道:「不瞒先生,奴因拙夫去世,家事萧条,独自一身,忧愁思虑,何得无病?」竹山道:「原来娘子夫主殁了,多少时了?」妇人道:「拙夫从去岁十一月得伤寒病死了,今已八个月来。」竹山道:「曾吃谁的药?」妇人道:「大街上胡先生。」竹山道:「是那东街上刘太监房子住的胡鬼嘴儿?他又不是我太医院出身,知道甚么脉?娘子怎的请他?」妇人道:「也是因街坊上人荐举请他来看。还是拙夫没命,不干他事。」竹山又道:「娘子也还有子女没有?」妇人道:「儿女俱无。」竹山道:「可惜!娘子这般青春妙龄之际,独自孀居,又无所出,何不寻其别进之路?
甘为幽郁,岂不生病?」妇人道:「奴近日也讲着亲事,早晚过门。」竹山便道:「动问娘子,与何人作亲?」妇人道:「是县前开生药铺西门大官人。」竹山听了道:「苦哉!苦哉!娘子因何嫁他?小人常在他家看病,最知详细。此人专在县中抱揽说事,举放私债,家中挑贩人口。家中不算丫头,大小五六个老婆。着紧打躺棍儿,稍不中意,就令媒人领出卖了。就是打老婆的班头,炕妇女的领袖。娘子早时对我说,不然进入他家,如飞蛾投火一般,坑你上不上,下不下,那时悔之晚矣。况近日他亲家那边为事,干连在家,躲避不山。房子盖的半落不合的,多丢下了。东京门下文书,坐落府县拿人。到明日他盖这房子,多是入官抄没的数儿。娘子没来由嫁他则甚?」一篇话把妇人说的闭口无言。
况且许多东西,丢在他家,寻思半晌,暗中跌脚:「怪嗔道一替两替请着他不来,原来他家中为事哩!」又见竹山语言活动,一团谦恭。「奴明日若嫁得恁样个人也罢了,不知他有妻室没有?」因问道:「既蒙先生指教,奴家感戴不浅。倘有甚相知人家亲事,举保来说,奴无有个不依之理。」竹山乘机请问:「不知要何等样人家?小人打听的实,好来这里说。」妇人道:「人家倒也不论乎大小,只像先生这般人物的。」这蒋竹山不听便罢,听了此言,喜欢的势不知有无。于是走下席来,双膝跪在地下,告道:「不瞒娘子说,小人内为失助,中馈乏人,鳏居已久,子息全无。倘蒙娘子垂怜见爱,肯结秦晋之缘,足称平生之愿。小人虽衔环结草,不敢有忘!」妇人笑以手携之,说道:「且请起,未审先生鳏居几时?
贵庚多少?既要做亲,须得要个保山来说,方成礼数。」竹山又跪下哀告道:「小人行年二十九岁,正月二十七日卯时建生。不幸去年荆妻已故,家缘贫乏,实出寒微。今既蒙金诺之言,何用冰人之讲?」妇人听言笑道:「你既无钱,我这里有个妈妈,姓冯,拉他做个媒证,也不消你行聘。择个吉日良辰,招你进来,入门为赘。你意下若何?」这蒋竹山连忙倒身下拜:「娘子就如同小人重生父母,再长爹娘!宿世有缘,三生大幸矣!」一面两个在房中,各递了一杯交欢盏,已成其亲事。竹山饮至天晚回家。妇人这里与冯妈妈商议说:「西门庆家如此这般为事,吉凶难保。况且奴家这边没人,不好了一场,险不丧了性命。为今之计,不如把这位先生招他进来,过其日月,有何不可?」
到次日,就使冯妈妈通信过去,择六月十八日大好日期,把蒋竹山倒踏门招进来,成其夫妇,过了三日,妇人凑了三百两银子,与竹山打开门面两间开店,焕然一新的。初时往人家看病只是走,后来买了一匹驴儿骑着,在街上往来摇摆,不在话下。正是:
「一洼死水全无浪, 也有春风摆动时。」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