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万历本第二十六回来旺儿递解徐州宋惠连含羞自缢
第二十六回 来旺儿递解徐州 宋惠连含羞自缢
「闲居慎句说无妨, 纔说无妨便有方,
争先径路机关恶, 近后语言滋味长,
爽口物多终作疾, 快心事过必为殃;
与其病后能求药, 不若病前能自防。」
话说西门庆听了金莲之言,变了卦儿。到次日,那来旺儿收拾行李,伺候装驮垜起身上东京。等到日中,还不见动静。只见西门庆出来,叫来旺儿到根前,说道:「我夜间想来,你纔打杭州来家多少时儿,又教你往东京去,忒辛苦了;不如叫来保替你去罢了!你且在家歇息几日,我到明日,家门首生意,寻一个与你做罢。」自古物定主财,货随客便;那来旺儿那里敢说甚的,只得应诺下来。西门庆就把生辰担,并细软银两,驮垜书信,交付与来保和吴主管,五月廿八日起身,往东京去了,不在话下。这来旺儿回到房中,把押担生辰不要他去,教来保去了一节,心中大怒。吃酒醉倒房中,口中胡说,怒起宋惠莲来,要杀西门庆。被宋惠莲骂了他几句:「你咬人的狗儿不露齿,是言不是语。
墙有缝,壁有耳。〈口床〉了那黄汤,挺他两觉。」打发他上床睡了。到次日,走到后边,串作玉筲房里,请出西门庆,两个在厨房后墙底下,僻静处说话,玉筲在后门首替他观着风。老婆甚是埋怨西门庆,说道:「爹你是个人。你原说教他去,怎么转了靶子,又教别人去?你干净是个球子心肠,滚下滚上;灯草拐捧儿,原拄不定。把你到明日盖个庙儿,立起个旗杆来,就是个谎神爷。你谎干净顺屁股喇喇,我再不信你说话了!我那等和你说了一场,就没些情分儿?」西门庆笑道:「到不是此说。我不是也教他去,恐怕他东京蔡太师府中不熟,所以教来保去了;留下他,家门首寻个买卖与他做罢。」妇人道:「你对我说,寻个甚么买卖与他做?」西门庆道:「我教他搭个主管,在家门首开酒店。」
妇人听言,满心欢喜。走到屋里一五一十,对来旺儿说了,单等西门庆示下。一日,西门庆在前厅坐下,着人叫来旺儿近前。桌上放下六包银两,说道:「孩儿,你一向杭州来家,辛苦要不的。教你往东京去了,恐怕你蔡府中不十分熟些,所以教来保同吴主管去了。今日这六包银子三佰两,你拿去搭上个主管,在家门首开个酒店,月间寻些利息孝顺我,也是好处。」那来旺连忙扒在地下磕头,领了六包银两,回到房中,告与老婆说:「他到过醮来了,拿买卖来窝盘我。今日与了我这三百两银子,教我搭主管开酒店做买卖。」老婆道:「怪贼黑囚!你还嗔老娘说,一锹就撅了井?也等慢慢来。如何今日也做上买卖了?你安分守己,休再吃了酒,口里六说白道!」来旺儿叫老婆:「把银两收在箱中,我在街上寻伙计去也。」
于是走到街上寻主管,寻到天晚,主管也不成,又吃的大醉来家,老婆打发他睡了。也是合当有事,刚睡下没多大回,约一更多天气,将人纔初静时分,只听得后边一片声叫赶贼。老婆忙推睡醒来旺儿,酒还未醒,楞楞睁睁,扒起来就去取床前防身稍棒,要往后边赶贼。妇人道:「夜晚了,须看个动静,你不可轻易就进去!」来旺儿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时。岂可听见家有贼,怎不行赶。」于是拖着稍棒,大扠走入仪门里面。只见玉筲在厅堂台上站立,大叫:「一个贼往花园中去了。」这来旺儿径往花园中赶来。赶到厢房中角门首,不防黑影抛出一条凳子来,把来旺儿绊倒了一交;只见哃喨了一声,一把刀子落地。左右闪过四五个小厮,大叫:「捉贼!」一齐向前,把来旺儿一把捉住了。
来旺儿道:「我是来旺儿,进来赶贼。如何颠倒把我拿住了?」众人不由分说,一步两棍,打倒厅上。只见大厅上灯烛荧煌,西门庆坐在上面,即叫:「拿上来!」来旺儿跪在地下,说道:「小的听见有贼,进来捉贼,如何到把小的拿住了?」那来兴儿就把刀子放在面前,与西门庆看。西门庆大怒,骂道:「众生好度人难度,这厮真个杀人贼!我到见你杭州来家,教你领三百两银子做买卖。如何夤夜进内来要杀我?不然拿这刀子做甚么?取过来我灯下观看。」是一把背厚刃薄扎尖刀,锋霜般快。看见越怒,喝令左右:「与我押到他房中,取我那三百两银子来。」众小厮随即押到房中,惠莲见了,放声大哭,说道:「他去后边捉贼,如何拿他做贼?」向来旺道:「我教你休去,你不听。
只当暗中了人的拖刀之计!」一面开箱子,取出六包银两来,拿到厅上。西门庆灯下打开观看,内中止有一包银两,余者都是锡铅定子。西门庆大怒,因问:「如何抵换了我的银两,往那里去了?趁早实说。」那来旺儿哭道:「爹抬举小的做买卖,小的怎敢欺心,抵换银两?」西门庆道:「你打下刀子,还要杀我。刀子现在,还要支吾甚么?」因把甘来兴儿叫到面前跪下,执证说:「你从某日没曾在外对众发言要杀爹?嗔爹不与你买卖做。」这来旺儿只是叹气张眉,口儿合不的要。西门庆道:「既赃证刀杖明白,叫小厮与我拴锁在门房内,明日写状子,送到提刑所去。」只见宋惠莲云鬓鬔松,衣裙不整,走来厅上,向西门庆不当不正跪下,说道:「爹,此是你干的营生!他好意进来赶贼,把他当贼拿了?
你的六包银子,我收着原封儿不动,平白怎的抵换了?恁活埋人,也要天理!他为甚么,你因他甚么,打与他一顿。如今拉剌剌着送他那里去?」西门庆见了他,回嗔作喜道:「媳妇儿,不关你事!你起来。他无理胆大,不是一日。见藏着刀子要杀我,你不得知道。你自安心,没你之事!」因令来安儿小厮:「好速搀扶你嫂子回房去,休要慌吓他!」那惠莲只顾跪着不起来,说:「爹好狠心处。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恁说着,你就不依依儿?他虽故他吃酒,并无此事。」缠的西门庆急了,教来安儿搊他起来,劝他回房去了。到天明,西门庆写了柬帖,叫来兴儿做证见,揣着状子,押着来旺儿往提刑院去。说:「某日酒醉持刀,夤夜杀害家主,又抵换银两等情。」纔待出门,只见吴月娘轻移莲步走到前厅,向西门庆再三将言劝解。
说道:「奴才无礼,家中处分他便了;好要刺刺出去,惊官动府做甚么?」西门庆听言,圆睁二目,喝道:「你妇人家不晓道理!奴才安心要杀我,你到还教饶了他罢!」于是不听月娘之言,喝令左右,把来旺儿押送提刑院去了。月娘当下羞赧而退。回到后边,向玉楼众人说道:「如今这屋里,乱世为王,九条尾狐狸精出世。不知听信了甚么人言语,平白把小厮弄出去了!你就赖他做贼,万物也要个着实纔好。拿纸棺材糊人,成个道理?恁没道理昏君行货!」宋惠莲跪在当面哭泣。月娘道:「孩儿,你起来,不消哭。你汉子恒是问不的他死罪,打死了人还有消缴的日子儿。贼强人他吃了迷魂汤了,俺每说话不中听,老婆当军,充数儿罢了!」玉楼向惠莲道:「你爹正在个气头上,待后慢慢的俺每再劝他。
你安心回房去罢!」按下这里不题。单表来旺儿押到提刑院,西门庆先差玳安下了一百石白米,与夏提刑、贺千户。二人受了礼物,然后坐厅。来兴儿递上呈状,看了一遍,已知来旺先因领银做买卖,见财起意,抵换银两。恐家主查筭,夤夜持刀,突入后厅,谋杀家主等情。心中大怒,把来旺叫到当厅,审问这件事。这来旺儿告道:「望天官爷查情。容小的说,小的便说;不容小的说,小的不敢说。」夏提刑道:「你这厮见获赃证明白,勿得推调。从实与我说来,免我动刑。」来旺儿悉把西门庆初时令某人将蓝段子,怎的调戏他媳妇儿宋氏成奸;如今故入此罪,要垫害图霸妻子一节,诉说一遍。夏提刑大喝了一声,令左右打嘴巴,说:「你这奴才,欺心背主!你这媳妇,也是你家主娶的,配与你为妻,又托资本与你做买卖;你不思报本,还生事,倚醉夤夜突入卧房,持刀杀害。满天下人都像你这奴才,也不敢使人了!」来旺儿口还叫冤屈。被夏提刑叫过甘来兴儿过来面前执证,那来旺儿有口也说不得了。正是:
「会施天上计, 难免目前灾。」
夏提刑即令左右,选大来棍上夹,把来旺儿夹了一夹,打了二十大棍,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分付狱卒:「带下去收监。」来兴儿、钺安儿来家,回复了西门庆话。西门庆满心欢喜。分付家中小厮:「铺盖、饭食,一般都不与他送进去;但打了休要来家对你嫂子说。只说衙门中一下儿也没打他;监几日便放出来。」众小厮应诺道:「小的每知道了。」这宋惠莲自从拿了来旺儿去后,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黄着脸儿,裙腰不整,倒靸了鞋,只是关闭房门哭泣,茶饭不吃。西门庆慌了,使了玉宵并贲娘子儿,再三进房劝解他,说道:「你放心!爹因他吃酒狂言,监他几日,耐他性儿,不久也放他出来。」惠莲不信,使小厮来安儿送饭进监去。回来问他,也是这般说:「哥见官一下儿也没打,一两日来家,教嫂子在家安心。」
这惠莲听了此这,方纔不哭了。每日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出来走跳。西门庆要便来回打房门首走,老婆在帘下叫道:「房里无人,爹进来坐坐不是。」西门庆抽身进入房里,与老婆做一处说话。西门庆哄他说道:「我儿,你放心,我看你面上,写了帖儿,对官府说,也不曾打他一下儿。监他几日,耐耐他性儿,一两日还放他出来,还教他做买卖。」妇人搂抱着西门庆脖子,说道:「我的亲达达,你好歹看奴之面,奈何他两日,放他出来。随你教他做买卖,不教他做买卖也罢。这一出来,我教他把酒断了,随你去近到远,使他往那去,他敢不去?再不,你若嫌不自便,替他寻上个老婆,他也罢了,我常远不是他的人了!」西门庆道:「我的心肝,你话是了。我明日买了对过乔家房,收拾三间房子,与你住,搬了那里去,咱两个自在顽耍!」
老婆道:「着来亲亲,随你张主便了。」说毕,两个闭了门首。原来妇人夏月常不穿裤儿,只单吊着两条裙子,遇见西门庆在那里,便掀开裙子就干。口中常噙着香茶饼儿 ,于是二人解佩露马爰妃之玉,有几点汉署之香。双凫飞肩,云雨一席。妇人将身带所佩的白银条纱挑线四条穗子的香袋儿,里面装着松柏儿,挑着「冬夏长青」,玫瑰花蕊并跤趾排草,挑着「娇香美爱」八个字。把西门庆令转了,喜的心中要不的。恨不的与他誓共死生,不能遽舍。向袖中又掏了一二两银子,与他买菓子吃,房中盘缠。再三安抚他:「不消忧虑,只怕忧虑坏了你,我明日写帖子对夏大人说,就放他出来。」说了一回,西门庆恐有人来,连忙出去了。这妇人对西门庆此话,到后边对众丫鬟媳妇,词色之间,未免轻露。
孟玉楼早已知道,转来告潘金莲说:他爹怎的早晚要放来旺儿出来,另替他娶一个。怎的要买对门乔家房子,把媳妇子吊到那里去,与他三间房住。又买个丫头扶侍他,与他编银丝{髟狄}髻,打头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就和你我等辈一般,其么张致?大姐姐也就不管管儿?」潘金莲不听便罢,听了忿气满怀无处着,双腮红上更添红。说道:「真个由他,我就不信了!今日与你说的话,我若教贼奴才淫妇与西门庆做了第七个老婆,我不是喇嘴说,就把『潘』字吊过来哩!」玉楼道:「汉子没正条,大的又不管,咱每能走不能飞,到的那些儿。」金莲道:「你也忒不长俊,要这命做甚么?活一百岁杀肉吃?他若不依我,我拼着这命,摈兑在他手里,也不差甚么!」玉楼笑道:「我是小胆儿,不敢惹他;
看你有本事和他缠!」话休絮烦。到晚,西门庆在花园中,翡翠轩书房里坐的,要教陈经济来写帖子,往夏提刑处说要放来旺儿出来。被金莲蓦地走到根前,搭伏著书卓儿问:「你教陈姐夫写甚么帖子?送与谁家去?」西门庆不能隐讳,把来旺儿责打与他几下,放他出来罢一节,告诉一遍。妇人止住小厮,且不要叫陈姐夫来。坐在傍边,因说道:「你空躭着汉子的名儿,原来是个随风倒舵,顺水推船的行货子!我那等对你说的话儿,你不依,倒听那贼奴才淫妇话儿。随你怎的逐日沙糖拌蜜与他吃,他还只疼他的汉子!依你,如今把那奴才放出来,你也不好要他这老婆的了,教他奴才好借口;你放在家里,不荤不素,当做甚么人儿看成?待要把他做你小老婆,奴才又见在;待要说是奴才老婆,你见把他逞的恁没张置的,在人根前,上头上脸,有些样儿?
就筭另替那奴才娶一个着,你要了他这老婆,往后倘忽你两个坐在一答里,那奴才或走来根前回话。做甚么,见了有个不气的?老婆见了他,站起来是?不站起来是?先不先只这个就不雅相,传出去休说六邻亲戚笑话,只家中大小,把你也不着在意里。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既要干这营生,誓做了泥鳅怕污了眼睛,不如一狠二狠,把奴才结果了,你就搂着他老婆也放心!」几句又把西门庆又念翻了。把帖子写就了,送与提刑院,教夏提刑限三日提出来,受一顿拷讥,拶打的通不像模样。提刑两位官府,并上下观察、缉捕、排军、监狱中〈扌匣〉锁上下,都受了西门庆财物,只要重不要轻。内中有一当案的孔目阴先生,名唤阴骘,乃山西孝义县人,极是个仁慈正直之士;
因是提刑官吏上下受了西门庆贿赂,要陷害此人,图谋他妻子,故入他奴婢图财,持刀谋杀家长的重罪。也要天理,做官的养儿养女也往上长。再三不肯做文书送问,与提刑官抵面相讲。况两位提刑官上下都被西门庆买通了,以此掣肘难行。又况来旺儿监中无钱,受其凌逼。多亏阴先生悯念他负屈衔冤,是个没底入。反替他分付监中狱卒,凡事松宽看顾他。延挨了几日,人情两尽,只把当厅责了他四十,论个递解原籍徐州为民。当查原赃,花费十七两,铅锡五包,责令西门庆家人来兴儿领回。差人拿了个帖子,回复了西门庆,随教即日押发起身。这里提刑官当厅押了一道公文,差两个公人,把来旺儿取出来,已是打的稀烂,旋钉了扭,上了封皮,限即日起程,径往徐州管下交割。
可怜这来旺儿在监中,监了半月光景,没钱使用,弄的身体狼狈,衣服蓝缕,没处投奔。哀告两个公人,哭泣不一,说:「两位哥在上,我打了一场屈官司,身上分文没有,寸布皆无。要凑些脚步钱与二位,无处所凑。望你可怜见,押我到我家主家处,有我的媳妇儿,并衣服箱笼,讨出来变卖了,致谢二位,并路途盘费,也讨得一步松宽。」那两个公人道:「你好不知道理。你家主西门庆既要摆布了一场,他又肯发出媳妇并箱笼与你?你还有甚亲故?俺每看阴师父分上,瞒上不瞒下,领你到那里胡乱讨些钱米;勾你路上盘费便了。谁指望你甚脚步钱儿?」来旺道:「二位哥哥,你只可忴引我先到我家主门首,我央浼两三位亲邻,替我美言讨讨儿,无多有少。」两个公人道:「也罢,我每押你到他门首!」
这来旺儿先到应伯爵门首,伯爵推不在家。又央了左邻贾仁清、伊面慈二人,来西门庆家,替来旺儿说念,讨媳妇箱笼。西门庆也不出来,使出五六个小厮,一顿棍打出来,不许在门首缠绕。把贾、伊二人,羞的要不的。他媳妇儿宋惠莲在屋里瞒的铁桶相似,并不知一字。西门庆吩咐:「那个小厮走漏消息,决打二十板。」两个公人,又押到丈人家,卖棺材的宋仁家。
来旺儿如此这般,对宋仁哭诉其事,打发了他一两银子,与那两个公人一吊铜钱、一斗米、路上盘缠。哭哭啼啼,从四月初旬,离了清河县,往徐州大道而来。这来旺儿又是那棒疮发了,身边盘缠缺乏,甚是苦恼。正是:
「若是苟全痴性命, 也甘饥饿过平生。」
有诗为证:
「当案推详秉至公, 来旺遭陷出牢笼;
今朝递解徐州去, 病草凄凄遇暖风。」
不说来旺儿递解徐州去了,且说宋惠莲在家,每日只盼他出来。小厮一般的替他送饭,到外边众人都吃了,转回来。惠莲问着他,只说:「哥吃了。监中无事,若不是也放出来了,连日提刑老爹没来衙门中问事,也只在一二日来家。」西门庆又哄他说:「我差人说了,不久即出。」妇人以为信实。一日,风里言风里语,闻得人说:「来旺儿押出来,在门首讨衣箱,不知怎的去了。」这妇人几问众小厮每,都不说。忽见钺安跟了西门庆马来家,叫住问他:「你旺哥在监中好么?几时出来?」钺安道:「嫂子,我告你知了罢,俺哥这早晚到流沙河了。」惠莲问其故。这钺安千不合,万不合,如此这般:「打了四十板,递解原籍徐州家去了。只放你心里,休题我告你说。」这妇人不听万事皆休,听此言是实,关闭了房门,放声大哭道:「我的人嚛!
你在他家干坏了甚么事来,被人纸棺材暗筭计了你!你做奴才一场,好衣服没曾挣下一件在屋里。今日只当把你远离他乡,筭的去了。坑得奴好苦也!你在路上,死活未知,存亡未保,我如今合在缸底下一般,怎的晓得?」哭了一回,取一条长手巾,拴在卧房门揝上,悬梁自缢。不想来昭妻一丈青住房,正与他相连,说:后来听见他屋里哭了一回,不见动静。半日,只听喘息之声。扣房门,叫他不应。慌了手脚,教小厮平安儿,撬开窗户拴进去。见妇人穿着随身衣服,在闩椎下正吊得好。一面解救下来,开了房门,取姜汤撅灌。须臾,攘的后边知道,吴月娘率领李娇儿、孟玉楼、西门大姐、李瓶儿、玉筲、小玉都来看视。见贲四娘子儿也来瞧,一丈青搊扶他,坐在地下,只顾哽咽,白哭不出声来。
月娘叫着他,只是低着头,口吐涎痰,不答应。月娘便道:「原来是个傻孩子!你有话只顾说便好,如何寻这条路起来?」因问一丈青:「灌些姜汤与他不曾?」一丈青道:「纔灌了些姜汤吃了!」月娘令玉筲扶着他,亲叫道:「惠莲孩儿,你有甚么心事,越发老实叫上几声,不妨事。」问了半日,那妇人哽咽了一回,大放声,排手拍掌哭起来。月娘叫玉筲扶他上炕,他不肯上炕。月娘众人劝了半日,回后边去了。止有贲四嫂同玉筲相伴在屋里。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也看见他坐在冷地下哭泣。令玉筲:「你搊他炕上去罢!」玉筲道:「刚纔娘教他上去,他不肯去。」西门庆道:「好襁孩子!冷地下冰着你,你有话对我说,如何这等拙智?」惠莲把头摇着,说道:「爹,你好人儿!
你瞒着我干的好勾当儿,还说甚么孩子不孩子!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看出殡的!你成日间只哄着我,今日也说放出来,明日也说放出来,只当端的好出来。你如要递解他,也和我说声儿。暗暗不透风,就解发远远的去了;你也要合凭个天理,你就信着人,干下这等绝户计。把圈套儿做的成,你还瞒着我!你就打发,两个人都打发了。如何留下我做甚么?」西门庆笑道:「孩儿,不关你事。那厮坏了事,难以打发你;你安心,我自有个处。」因令玉筲:「你和贲四娘子相伴他一夜儿,我使小厮送酒来你每吃。」说毕,往外去了。贲四嫂良久扶他上炕坐的,和玉筲将话儿劝解他,做一处坐的。只见西门庆到前边铺子里,问傅伙计要了一吊钱,买了一钱酥烧 ,拿盒子盛了。
又是一瓶酒,使来安儿送到惠莲屋里,说道:「爹使我送这个与嫂子吃。」惠莲看见,一顿骂:「贼囚根子!趁早与我都拿了去,省的我摔一地!大拳打了这回,拿手摸挲!」来安儿道:「嫂子收了罢,我拿回去,爹又打我!」于是放在卓子上就是。那惠莲跳下来,把酒拿起来,纔待赶着摔了去,被一丈青拦住了。那贲四嫂看着一丈青咬指头儿,正相伴他坐的,只见贲四嫂家长儿走来,叫他妈,他爹门外头来家,要吃饭。贲四嫂和一丈青走出来,到一丈青门首,只见西大姐在那里,和来保儿媳妇惠祥说话。因问:「贲四嫂那里去?」贲四嫂道:「他爹门外头来了,要饭吃。我到家瞧瞧就来。我来看看,乞他大爹再三央陪伴他坐坐儿,谁知倒把我来挂住了,不得脱身。」因问:「他想起甚么?
干这道路?」一丈青接过来道:「早是我打后边来,听见他在屋里哭着,就不听的动静儿。乞我慌了,推门推不开。旋叫了平安儿来,打窗子里跳进去,纔救下来了;若迟了一步儿,胡子老儿吹灯,把人了了。」惠祥道:「刚纔爹在屋里,他说甚么来?」那贲四嫂只顾笑,说道:「看不出他旺官娘子,原来也是个辣菜 根子,和他大爹白搽白折的平上,谁家媳妇儿有这个道理?」惠祥道:「这个媳妇儿,比别的媳妇不同好些。从公公身上拉下来的媳妇儿,这一家大小谁如他?」说毕,往家里去了。一丈青道:「四嫂,你到家快来。」贲四嫂道:「甚么话?我若不来,惹他大爹就怪死了!」西门庆白日教贲四嫂和一丈青陪他坐,晚夕教玉筲伴他一处睡,慢慢将言词说劝化他,说道:「宋大姐,你是个聪明的趁早恁妙龄之时,一朵花初开,主子爱你,也是缘法相投。
你如今将上不足,比下有余;守着主子,强如守着奴才。他去也是去了,你恁烦恼不打紧,一时哭的有好歹,却不亏负了你的性命?常言道:『我做了一日和尚,撞了一日钟。』往后贞节,轮不到你头上了!」那惠莲听了,只是哭涕,每日饭粥也不吃。玉筲回了西门庆话,西门庆又令潘金莲亲来对他说,也不依。金莲恼了,自西门庆:「贼淫妇!他一心只想他汉子。千也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万也说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意。这等贞节的妇人,便拿甚么拴的住他心?」西门庆笑道:「你休听他摭说。他若早有贞节之心,当初只守着厨子蒋聪,不嫁来旺儿了!」一面坐在前厅上,把众小厮家人都叫到根前审问:「你每近前几日,来旺儿递解去时,是谁对他说来?趁早举出来,我也一下不打他;
不然,我打听出,每人三十板子,即与我离门离户。」忽有画童跪下,说道:「小的不敢说!」西门庆道:「你说不妨!」画童道:「那日小的听见钺安跟了爹爹马来家,在夹道内,嫂子问他。他走了口,对嫂子说。」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心中大怒。一片声使人寻钺安儿,这钺安儿早已知此消息,一直躲在潘金莲房里不出来。金莲正洗脸,小厮走到屋里,跪着哭道:「五娘救小的则个。」金莲骂道:「贼囚!猛可走来,唬我一跳!你又不知干下甚么事?」钺安道:「爹因为小的告嫂子说了,旺哥去了。要打我;娘好歹劝劝爹,过出去,爹在气头上,小的就是死罢了!」金莲怪道:「囚根子!諕的鬼也似的。我说甚么勾当来,恁惊天动地的,原来为那奴才淫妇!」分付:「你在我这屋里,不要出去!」
藏在门背后。西门庆见叫不将钺安去,在前厅暴叫如雷。一连使了两替小厮,来金莲房寻他,都被金莲骂的去了。落后,西门庆一阵风自家走来到,手里拿着马鞭子,问:「奴才在那里?」金莲不理他。被西门庆遶屋走了一遍,从门背后采出钺安来要打。乞金莲向前把马鞭子夺了,掠在床顶上,说道:「没廉耻的货儿!你脸做个主了。那奴才淫妇想他汉子上吊,羞急拿小厮来煞气。关小厮另脚儿事?」那西门庆气的睁睁的。金莲叫小厮:「你往前头干你那营生去,不要理他。等他再打你,有我哩!」那钺安得手,一直往前去了。正是:
「两手劈开生死路, 翻身跳出是非门。」
这潘金莲几次见西门庆留意在宋惠莲身上,于是心生一计,行在后边唆调孙雪蛾,说:「来旺儿媳妇子怎的说你要了他汉子,备了他一篇是非。他爹恼了,纔把他汉子打发了。前日打了你那一顿,拘了你头面衣服,都是他过嘴舌说的。」这孙雪蛾耳满心满,掉了雪蛾口气儿,走到前边,自惠莲又是一样说。说:「孙雪蛾怎的后边骂你是蔡家使喝了的奴才,积年转主子养汉,不是你背养主子,你家汉子怎的离了他家门?说你眼泪留着些脚后跟。」说的两下都怀仇忌恨。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四月十八日,李娇儿生日。院中李妈妈并李桂姐,都来与他做生日,吴月娘留他同众堂客在后厅饮酒。西门庆往人家赴席,不在家。这宋惠莲吃了饭儿,从早辰在后边打了个〈扌晃〉儿,一头拾到屋里,直睡到日沉西。由着后边一替两替使了丫鬟来叫,只是不出来。雪蛾寻不着这个由头儿,走来他房里叫他,说道:「嫂子,做了王美人了怎的这般难请?」那惠莲也不理他,只顾面朝里睡。这雪蛾又道:「嫂子你思想你家旺官儿哩,早思想好来,不得你,他也不得死,还在西门庆家里!」这惠莲听了他这一句话,打动潘金莲说的那情由,翻身跳起来,望雪蛾说道:「你没的走来浪声颡气!他便因我弄出去了,你为甚么来?打你一顿,撵的不容上前。得人不说出来,大家将就些便罢了!何必撑着头儿来寻趁人?」这雪蛾心中大怒,骂道:「好贼奴才,养汉淫妇!如何大胆骂我?」惠莲道:「我是奴才淫妇!你是奴才小妇!我养汉养主子,强如你养奴才。你倒背地偷我的汉子,你还来倒自家掀腾!」这几句话,分明戮在雪蛾身上,那雪蛾怎不急了!那宋惠莲不防他,被他走向前,一个巴掌打在脸上,打脸上通红的。说道:「你如何打我?」于是一头撞将去,两个就揪扭打在一处,慌的来昭妻一丈青走来劝解,把雪蛾拉的后走,两个还骂不绝口。吴月娘走来,骂了两句;「你每都没些规矩儿,不管家里有人没人,都这等家反宅乱。等主子回来,我对你主子说不说?」当下雪蛾便往后边去了。月娘见惠莲头发揪乱,便道;「还不快梳了头,往后边来啰!」惠莲一声儿不答话,打发月娘后边去了。走到房内,倒插了门,哭泣不止。哭到掌灯时分,众乱着后边堂客吃酒,可怜这妇人忍气不过,寻了两条脚带,拴在门楹上,自缢身死,亡年二十五岁。正是:
「世间好物不坚牢, 彩云易散琉璃脆。」
那时可霎作怪,不想月娘正送李妈妈、桂姐出来,打惠莲门首过,关着不见动静,心中甚是疑影。打发李妈妈娘儿两个上轿去了,回来推他,叫他,门不开。都慌了手脚。还使小厮打窗户内跳进去。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割断脚带解卸下,撅救了半日,不知多咱时分,鸣呼哀哉死了!但见:
「四肢冰冷,一气灯残。香魂渺渺已赴望乡台;星眼双瞑魄悠悠,尸横光地下半晌。不知精爽逝何处?疑是行云秋水中。」
月娘见救下不活,慌了。连忙使小厮来兴儿骑头口,往门外请西门庆来家。雪蛾恐怕西门庆来家,拔树寻根,归罪于己。在上房打旋么儿,跪着月娘,教休题出和他嚷闹来。月娘见他諕的那等腔儿,心中又下般不的:「此时你恁害怕,当初大家省言一句儿便了。」至晚,等的西门庆来家,只说惠莲因思想他汉子,哭了一日,赶后边人乱,不知多咱寻了自尽。西门庆便道:「他自个拙妇,原来没福!」一面差家人,递了一纸状子,报到县主李知县手里,只说;「本妇因本家请堂客吃酒,他管银器家火。他失落一件银锺,恐家主查问见责,自缢身死。」又送了知县三十两银。回来,知县自恁要做分上,胡乱差了一员司吏,带领几个仵作来看了。自买了一具棺材,讨了一张红票,贲四、来兴儿同送到门外地藏寺,与了火家五钱银子,多架些柴薪纔待发火烧毁。不想他老子卖棺材宋仁,打听得知,走来拦住,叫起冤屈来。说他女儿死的不明,口称:「西门庆固倚强奸要他,我家女儿贞节不从,威逼身死。我还要抚按上告,进本告状,谁敢烧化尸首?」那众火家都乱走了,不敢烧。贲四、来兴少不的把棺材停在寺里,来家回话。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 吉凶事全然未保。」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李瓶儿私语翡翠轩 潘金莲醉闹葡萄架
「头下青天自恁欺, 害人性命霸人妻,
须知奸恶千般计, 要使人家一命危;
淫奸从来由浊富, 贪嗔转念是慈悲,
天公尚且舍生育, 何况人心忒妄为。」
话说来保,正从东京来下头口,在卷棚内回西门庆话,具言:「到东京先见禀事的管家下了书,然后引见太师老爷,看了揭帖,把礼物收进去,交付明白;老爷吩咐,不日写书,马上差人下与山东巡抚侯爷,把山东沧州盐客王霁云等,一十二名寄监者,尽行释放。翟叔多上覆爹,老爷寿诞,六月十五日,好歹教爹上京走走,他有话和爹说。」这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来保此遭回来,撰了盐商王四峰五十两银子,西门庆使他回乔大户话去。只见贲四、来兴走来,见西门庆在卷棚内,和来保说话,立在傍边,来保便往乔大户家去了。西门庆问贲四:「你每烧了回来了?」那贲四不敢言语;来兴儿向前附耳低语,如此这般:「被宋仁走到化人场上,拦着尸首,不容烧化。声言甚是无礼,小的不敢说。」这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心中大怒,骂道:「这少死光棍,这等可恶!」即令小厮:「请你姐夫来写帖儿。」就差来兴儿送与正堂李知县。随即差了两个公人,一条索子,把宋仁拿到县里。反问他打网诈财,倚尸图赖,当厅一夹二十大板,打的顺腿淋漓鲜血;写了一纸供案,再不许到西门庆家缠扰。并责令地方火甲,眼同西门庆家人,即将尸烧化讫来回话。那宋仁打的腿棒疮归家,着了重气,害了一场时疫,不上几日,呜呜哀哉死了!正是:
「失晓人家逢五道, 溟冷饥鬼撞钟馗。」
有诗为证:
「县官贪污更堪嗟, 得人金帛售奸邪;
宋仁为女归阴路, 致死冤魂塞满衙。」
西门庆刚了毕宋惠莲之事,就打点三百两金银,交赖银率领许多银匠,在家中卷棚内,打造蔡太师上寿的四阳捧寿的银人,每一座高尺有余;又打了两把金寿字壶,寻了两副玉桃杯,不消半月光景,都攒造完备。西门庆打发来旺儿杭州织造蟒木,少两件蕉布纱蟒衣。拿银子教人到处寻,买不出好的来。将就买二件,一日打包湍就,着来保同吴主管,五月二十八日离清河县,上东京去了,不在话下。过了两日,却是六月日初一日,即今到三伏天。正是:
「大暑无过未申, 大寒无过丑寅。」
天气十分炎热,到了那赤乌当午的时候,一轮火伞当空,无半点云翳,真乃烁石流金之际。人口有一只词单道这热:
「祝融南来鞭火龙,火云焰焰烧天红;日轮当午凝不去,方国如在红炉中。五岳翠干云彩灭,阳侯海底愁波竭;何当一夕金风发,为我扫除天下热!」
说话的,世上有三等人怕热,有三等人不怕热。那三等人怕热?第一怕热,田舍间农夫,每日耕田迈陇,扶犁把耙,趁王苗二税,纳仓廪余粮;到了那三伏时节,田中无雨,心间一似火烧。第二经商客旅,经年在外,贩的是那红花紫草,蜜蜡香茶 ;肩负重担,手碾沉车,路途之中,走的饥又饥,渴又渴。汗涎满面,衣服精湿,得不的寸阴之下,实是难行。第三是那边塞上战士,头顶重盔,身披铁甲,渴饮刀头血,困歇马鞍革乔;经年征战,不得回归。衣生虱麀疮痍溃烂,体无完肤。这三等人怕热。又有那三等人不怕热?第一是皇宫内院,水殿风亭,曲水为池,流泉作沼。有大块小块玉,正对倒透犀。碧玉栏边,种着那异菓奇葩;水晶盆内堆着那玛瑙珊瑚。又有厢成水晶卓上,摆列着端溪砚、象管笔、苍颉墨、蔡琰笺。又有水晶笔架、白玉镇纸;闷时作赋吟诗,醉后南熏一枕。又有王侯贵戚,富室名家,每日雪洞凉亭,终朝风轩水阁。虾须编成帘幙,鲛绡织成帐幔,茱莉结就的香球吊挂。云母床上,铺着那水纹凉蕈,鸯鸳珊枕。四面挠起风车来,那傍边水盆内,浸着沉李浮瓜,红菱雪藕,杨梅橄榄,苹莈白鸡头。又有那如花似朵的佳人在傍打扇。又有那琳宫梵剎,羽士禅僧,住着那侵云经阁,接汉锺楼;闲时常到方丈内,讲诵道法黄庭,时来仙苑中,摘取仙桃异菓,闷了时,唤童子松阴下,横琴膝上。醉后携棋,秤柳阴中对友笑谈。原来这三等人不怕热。有诗为证:
「赤日炎炎似火烧, 野田禾黍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 楼上王孙把扇摇。」
这西门庆起来,遇见天热不曾出门,在家撒发披襟避暑。在花园中翡翠轩卷棚内,看着小厮每打水浇灌花草。只见翡翠轩正面前,栽着一盆瑞香花,开得甚是烂熳。西门庆令小厮来安儿拿小喷壶儿,看着浇水。只见潘金莲和李瓶儿,家常都是白银条纱衫儿,密合色纱桃线,穿花凤缕金拖泥裙子。李瓶儿是大红焦布比甲,金莲是银红比甲,都用羊皮金滚边,妆花楣子;惟金莲不戴冠儿,拖着不窝子杭州撵翠云子网儿,露着四发,上粘着飞金,贴粉面,额上贴着三个翠面花儿,越显出粉面油头,朱唇皓齿。两个携着手儿,笑嘻嘻蓦地走来。看见西门庆浇花儿,说道:「你原来在这里看着浇花儿哩!怎的还不梳头去?」西门庆道:「你教丫头拿水来,我这里梳头罢。」金莲叫来安:「你且放下喷壶,去屋里对丫头说,教他快拿水拿梳子来,与你爹这里梳头。」
来安应诺去了。金莲看见那瑞香花,就要摘了戴在头上。西门庆拦住道:「怪小油嘴,趁早休动手。我每人赏你一朵罢!」原来西门庆把傍边少开头,早已摘下几朵来,浸在一只翠磁胆瓶内,金莲笑道:「我儿,你原来掐下恁几朵来,放在这里?不与娘戴?」于是先抢过一枝来,插在头上。西门庆递了一朵与李瓶儿。只见春梅送了镜梳子来,秋菊拿着洗面水。西门庆递了三枝花,教送与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戴:「就请你三娘来,教他弹回月琴我听。」金莲道:「你把孟三儿的拿来,等我送与他。教春梅送他大娘和李娇儿的去。回来你再把一朵花儿与我;我只替你叫唱的,也该与我一朵儿。」西门庆道:「你去,回来与你。」金莲道:「我的儿,谁养的你恁乖?你哄我,替你叫了孟三儿,你是全不与我,我不去;
你与了我,我纔叫去。」那西门庆笑道:「贼小淫妇儿!这上头也掐个先儿!」于是又与了他一朵。金莲簪于云鬓之傍,方纔往后边去了。止撇下李瓶儿,和西门庆二人,在翡翠轩内。西门庆见他纱裙内,罩着大红纱裤儿,日影中玲珑剔透,露着玉骨冰肌,不觉淫心輙起。见左右无人,且不梳头,把李瓶儿按在一张凉椅上,揭起湘裙,红裈初褪,倒踘着隔山取火,干了半晌,精还不泄,两人曲尽于飞之乐。不想潘金莲不曾往后边叫玉楼去,走到花园角门首,把花儿递与春梅送去。想了想,回来,悄悄蹑足,走在翡翠轩槅子外潜听。听勾多时,听见他两个在里面正干得好。只听见西门庆向李瓶儿道:「我的心肝,你达不爱别的,爱你好个白屁股儿,今日尽着你达受用!」良久,又听的李瓶儿低声叫道:「亲达达,你省可的〈扌扉〉罢!
奴身上不方便,我前番乞你弄重了些,把奴的小肚子疼起来,这两日纔好些儿。」西门庆因问:「你怎的身上不方便?」李瓶儿道:「不瞒你说,奴身中已怀临月孕,望你将就些儿!」西门庆听言,满心欢喜,说道:「我的心肝,你怎不早说?既然如此,你爹胡乱耍耍罢!」于是乐极情浓,怡然怠之,两手抱定其股,一泄如注,妇人在下弓股承受其精。良久,只闻的西门庆气喘吁吁,妇人莺莺声软,都被金莲在外听了个不亦乐乎。正听之间,只见玉楼从后来蓦地来到。便问:「五姐丫头,在这里做甚么儿?」那金莲便摇手儿。两个一齐走到轩内,慌的西门庆凑手脚不迭。问西门庆:「我去了这半日,你做甚么?恰好还没曾梳头洗脸哩!」西门庆道:「我等着丫头,取那茉莉花肥皂来,我洗脸。」
金莲道:「我不好说的。巴巴寻那肥皂洗脸,怪不的你的脸,洗的与人家屁股还白!」那西门庆听了,也不着在意里。落后梳洗罢,与玉楼一同坐下,因问:「你在后边做甚么来?带了月琴来不曾?」玉楼道:「我在屋里替大姐姐穿珠花来,到明日与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下茶去戴。月琴,春梅拿了来。」不一时,春梅来到,说:「花儿都送与大娘、二娘收了。」西门庆令他安排酒来。不一时,冰盆内,沉李浮瓜;凉亭上,偎红倚翠。玉楼道:「不使春梅请大姐姐?」西门庆道:「他又不饮酒,不消邀他去。」当下妻妾四人便了。西门庆居上坐,三个妇人两边打横,得多少壶斟美酿,盘列珍羞。那潘金莲放着椅儿不坐,只坐豆青磁凉墩儿。孟玉楼叫道:「五姐,你过这椅儿上坐,那凉墩儿只怕冷。」
金莲道:「不妨事,我老人家不怕冰了胎,怕甚么?」须臾,酒过三巡,西门庆教春梅取月琴来。教玉楼取琵琶,教金莲弹:「你两个唱一套『赤帝当权耀太虚』我听。」金莲不肯,说道:「我儿,谁养的你恁乖,俺每唱,你两个是会受用快活;我不,也教李大姐也拿了庄乐器儿。」西门庆道:「他不会弹甚么。」金莲道:「他不会,教他在旁边代板。」西门庆笑道:「这小淫妇!单管咬咀儿!」一面令春梅旋取了一副红牙象板来,教李瓶儿拿着。他两个方纔轻舒玉指,款跨鲛绡,合着声唱雁过沙,丫鬟绣春在傍打扇。「赤帝当权耀太虚」唱毕,西门庆每人递了一杯酒,与他吃了。那潘金莲不住在席上只呷冰水,或吃生菓子。玉楼道:「五姐你今日怎的只吃生冷?」金莲笑道:「我老人家肚内没闲事,怕甚么冷糕么?」
羞的李瓶儿在傍,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西门庆瞅他一眼。说道:「你这小淫妇儿,单管只胡说白道的!」金莲道:「哥儿,你多说了话,老妈妈睡着吃干腊肉,是恁一丝儿一丝儿的,你管他怎的!」正饮酒中间,忽见云生东南,雾障西北,雷声隐隐,一阵大雨来,轩前花草皆湿。正是:
「江河淮海添新水, 翠竹红榴洗濯清。」
少顷雨止,天外残虹,西边透出日色来。得多少微雨过碧矶之润,晚风凉院落之清。只见后边小玉来请玉楼。玉楼道:「大姐姐叫,有几朵珠花没穿了,我去罢,惹的他怪。」李瓶儿道:「咱两个一答儿里去。奴也要看姐姐穿珠花哩!」西门庆道:「等我送你每一送。」于是取过月琴来,教玉楼弹着。西门庆排手,众人齐唱梁州序:
「向晚来,雨过南轩,见池面红妆凌乱。听春雷隐隐,雨收云散。但闻得荷香十里,新月一钩此景佳无限。兰汤初浴罢,晚妆残,深院黄昏懒去眠。(合)金缕唱,碧筒劝,向冰山雪槛排佳宴。清世界,能有几人见?」
「柳阴中,忽噪新蝉,见流萤飞来庭院。听菱歌何处,画船归晚。只见玉绳低度,朱户无声,此景犹堪羡。起来携素手,整云偏,月照纱厨人未眠。(合前)」
〔节节高〕「涟漪戏彩鸳,绿荷翻,清香汤下琼珠溅。香风扇,芳沼边,闲亭畔,坐来不觉人清健。蓬莱阆苑何足羡。(合)只恐西风又惊秋,暗中不觉流年换!」
众人唱着,不觉到角门首。玉楼把月琴递与春梅,和李瓶儿同往后去了。潘金莲遂叫道:「孟三儿,等我等儿,我也去。」纔待撒了西门庆走,被西门庆一把手拉住了,说道:「小油嘴儿,你躲滑儿,我偏不放你。」拉着只一轮,险些不论了一交。妇人道:「怪行货子!我衣服着出来的,看勾了我的肐膊;淡孩儿,他两个都走去了。我看你留下我做甚么?」西门庆道:「咱两个在这太湖石下,取酒来投个壶儿耍子,吃三杯。」妇人道:「怪行货子!咱往亭子上那里投去来,平白在这里做甚么?你不信,使春梅小肉儿,他也不替你取酒来。」西门庆因使春梅,春梅越发把月琴丢与妇人,扬长的去了。妇人接过月琴,在手内弹了一回,说道:「我问孟三儿,也学会了几句儿了。」一壁弹着,见太湖石畔石榴花,经雨盛开,戏折一枝,簪于云鬓之傍,说道:「我老娘带个三日不吃饭,眼前花。」被西门庆听见,走向前,把他两只子小金莲扛将起来,戏道:「我把这小淫妇,不看世界面上,就合死了。」那妇人便道:「怪行货子!且不要发讪,等我放下这月琴着。」于是把月琴顺手倚在花台边,因说道:「我的儿,再二来来越发罢了。适纔你和李瓶儿合捣去罢,没地摭嚣儿来缠我做甚么?」西门庆道:「怪奴才!单管只胡说。谁和他有甚事!」妇人道:「我儿,你但行动,瞒不过当方土地。老娘是谁?你来瞒我!我往后边送花儿去,你两个干的好营生儿!」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休胡说!」于是按在花台下,就亲了个嘴,妇人连忙吐舌头在他口里。西门庆道:「你叫我亲达达,我饶了你,放你起来罢!」那妇人强不过,叫了他声:「亲达达,我不是你那可意的,你来缠我怎的?」两个正是:
「弄晴莺舌于中巧, 着雨花枝分外妍」
两个顽了一回,妇人道:「咱往葡萄架那里投壶耍子儿去走来!于是把月琴跨在在肐膊上,弹着找梁州序后半截:
「清宵思爽然,好凉天,瑶台月下清虚殿。神仙春,开玳筵,重欢宴。任教玉漏催银箭,水晶宫里笙歌按。(合前)只恐西风又惊秋,不觉暗中流年换。」
〔尾声〕「光阴迅速如飞电,好良宵,可惜渐闲。拚取欢娱歌笑喧。」
「日日花前宴, 宵宵伴玉娥;
今生能有几? 不乐待如何!」
两人并肩而行,须臾,转过碧池,抹过木香亭,从翡翠轩前穿过,来到葡萄架上,睁眼观看,端的好一座葡萄!但见:
「四面雕栏石甃,周围翠叶深稠;迎眸霜色,如千枝紫弹坠流苏;喷鼻秋香,似万架绿云垂绣带。缒缒马乳,水晶丸里浥琼桨;滚滚绿珠,金屑架中含翠幄。乃西域移来之种,隐甘泉珍玩之劳,端的四时花木衬幽葩,明月清风无价买。」
二人到于架下,原来放着四个凉墩,有一把壶在傍。金莲把月琴倚了,和西门庆投壶。远远只见春梅拿着酒,秋菊掇着菓盒,盒子上一碗。水湃的菓子。妇人道:「小肉儿,你头里使性儿的去了,如何又送将来了?」春梅道:「教人还往那里寻你们去?谁知蓦地这里来。」秋菊放下去了。西门庆一面揭开盒,里边攒就的八槅细巧菓菜,一槅是糟鹅胗掌,一槅是一封书腊肉丝,一槅是木樨银鱼鲊 ,一槅是劈晒雏鸡脯翅儿 ,一槅鲜莲子儿 ,一槅新核桃穰儿,一槅鲜菱角,一槅鲜荸荠 ,一小银素儿葡萄酒 ,两个小金莲蓬锺儿,两双牙筯儿,安放一张小凉杌儿上。西门庆与妇人对面坐着,投壶耍子。须臾,过桥翎花,倒入双飞雁,登科及第,二乔观书,杨妃春睡,乌龙入洞,珍珠倒卷帘。
投了十数壶,把妇人灌的醉了,不觉桃花上脸,秋波斜睨。西门庆要吃药五香酒 ,又取酒去。金莲说道:「小油嘴!我再央你央儿,往房内把凉席和枕头取了来,我困的慌,这里略倘倘儿。」那春梅故作撒娇说道:「罢么!偏有这些支使人的,谁替你又拿去?」西门庆道:「你不拿,教秋菊抱了来;你拿酒就是了。」那春梅摇着头儿去了。迟了半日,只见秋菊先抱了凉席枕衾来。妇人吩咐:「放下铺盖,拽花园门,往房里看去,我叫你便来。」那秋菊应诺,放下衾枕,一直去了。这西门庆于是起身,脱下玉色纱〈衤旋〉儿,搭在栏杆上,径往牡丹畦西畔,松墙边花架下,小净手去了。回来,妇人又早在架儿底下,铺设京簟枕衾停当,脱的上下没条丝,仰卧于袵席之上,脚下穿着大红鞋儿,手弄白纱扇儿摇凉。
西门庆走来,看见怎不触动淫心。于是乘着酒兴,亦脱去上下衣,坐在一凉墩上。先将脚指挑弄其花心,挑的淫津流出,如蜗之吐涎;一面又将妇人红绣花鞋儿,摘取下来戏,把他两条脚带解下来,拴其双足,吊在两边葡萄架儿上如金龙探爪相似。使牝户大张,红钩赤露,鸡舌内吐。西门庆先倒覆着身子,执尘柄抵牝口,卖了个倒人翎花,一手据枕,极力而提之,提的阴中淫气连绵如数,鳅行泥淖中相似。妇人在下,没口子呼叫达达不绝。正干在美处,只见春梅荡了酒来,一眼看见,把酒注子放下,一直走到山顶上一座最高亭儿,名唤卧云亭那里,搭伏着棋卓儿,弄棋子耍子。西门庆抬头看见他在上面,点手儿叫他不下来,说道:「小油嘴!我拿不下你来,就罢了!」于是撇了妇人,比及大扠步,从石磴上走到上顶亭子上时。
那春梅早从右边一条羊肠小道儿下去,打藏春坞雪洞儿里穿过去,走到半中腰滴翠山丛花木深处,纔待藏躲,不想被西门庆撞见,黑影里拦腰抱住,说道:「小油嘴!我却也寻着你了!」遂轻轻抱出到于葡萄架下,笑道:「你且吃锺酒着。」一面搂他坐在腿上,两个一递一口饮酒。春梅见把妇人两腿拴吊在架上,便说道:「不知你每甚么张致,大青天白日里,一时人来撞见,怪模怪样的!」西门庆门道:「角门子关上了不曾?」春梅道:「我来时扣上来了。」西门庆道:「小油嘴!看我投个肉壶,名唤金弹打银鹅你瞧。若打中一弹,我吃一锺酒。于是向水碗内取了枚玉黄李子,向妇人牝中内,一连打了三个,皆中花心。这西门庆一连吃了三锺药五香酒 ,又令春梅斟了一锺儿,递与妇人吃。
又把一个李子放在牝内,不取出来,又不行事。急的妇人春心没乱,淫水直流,又不好去叫出来的。只是朦胧星眼,四肢亸然于枕蕈之上,口中叫道:「好个作怪的冤家!捉弄奴死了!」莺声颤掉。那西门庆叫春梅在傍打着扇,只顾吃酒不理他,吃来吃去,仰卧在醉翁椅儿上打睡,就睡着了。春梅见他醉睡,走来摸摸,打雪洞内一溜烟往后边去了。听见有人叫角门,开了门,原来是李瓶儿。由着西门庆睡了一个时辰,睁开眼醒来,看见妇人还吊在架下,两只白生生腿儿,跷在两边,兴不可遏。因见春梅不在跟前,向妇人道:「淫妇,我丢与你罢。」于是先抠出牝中李子,教妇人吃了。坐在只枕头上,向纱褶子顺袋内,取出淫器包儿来,先以初使上银托子,次只硫黄圈来;初时不肯,在牝口子来回,擂〈扌晃〉不肯深入。
急的妇人仰身迎播,口中不住声叫:「达达,快些进去罢!急坏了淫妇了,我晓的你恼我为李瓶儿,故意使这促,却来奈何我!今日经着你手段,再不敢惹你了!」西门庆笑道:「小淫妇儿,你知道,就好说话了。」于是一壁〈扌晃〉着他心子,把那话拽出来,向袋中包儿里,打开捻了些闺艳声娇,涂在蛙口内,顶入牝中,送了几送。须臾,那话昂健奢棱,跳胞暴恕起来,垂首看着,往来抽拽,翫其出入之势。那妇人在枕畔朦胧星眼,呻吟不已,没口子叫:「大{髟巳}{髟八}达达,你不知使了其么行子,进去又罢了!淫妇的〈毛皮〉心子痒到骨髓里去了,可怜见饶了罢。」淫妇口里碜死的言语都叫出来,这西门庆一上手,就是三四百回,两只手倒按住枕席,仰身竭力,迎播掀干,抽没至胫,复迸至根者,又约一百余下。
妇人以帕在下,不住手搽拭牝中之津,随拭随出,袵席为之皆湿。西门庆行货子,没棱露脑,往来逗遛不已,因向妇人说道:「我要耍个老和尚撞锺。」忽然仰身望前只一送,那话攘进去了,直抵牝屋之上。牝屋者,乃妇人托中深极处,有屋如含苞花蕊;到此处,无折男子茎首觉翕然,畅美不可言。妇人触疼急跨其身,只听磕碴响了一声,把个硫黄圈子折在里面,妇人则目瞑息,微有声嘶,舌尖冰冷,四肢收亸,然于袵席之上矣。西门庆慌了,急解其缚,向牝中抠出硫黄圈,并勉铃来,拆做两截,于是把妇人扶坐。半日,星眸惊闪,苏省过来,因向西门庆作娇泣声,说道:「我的达达,你今日怎的这般大恶?险不丧了奴之性命,今后再不可这般所为,不是耍处,我如今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之矣!」
西门庆见日色已西,连忙替他披上衣裳,叫了春梅、秋菊来收拾衾枕同扶他归房。春梅回来,看着秋菊收了吃酒的家火,纔待关花园门。来昭的儿子小铁棍儿,从花架下钻出来赶着春梅,问姑娘要菓子吃。春梅道:「小囚儿,你在那里来?」把了几个李子、桃子与他,说道:「你爷醉了,还不往前边去,只怕他看见打你!」那猴子接了菓子,一直去了。春梅关了花园门,回来房打发西门庆与妇人上床就寝。不在话下。正是
「朝随金谷宴, 暮伴丝搂娃;
休道欢娱处, 流光逐暮霞。」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陈经济因鞋戏金莲 西门庆怒打铁棍儿
「风波境界立身难, 处世规模要放宽,
万事尽从忙里错, 此心须向静中安;
路当平处行更稳, 人有常情耐久看,
直到始终无悔吝, 纔生枝节便多端。」
话说西门庆扶妇人到房中,脱去上下衣裳,着薄纩短襦,赤着身体。妇人止着红纱抹胸儿,两个并肩迭股而坐,重斟杯酌,复饮香醪。西门庆一手搂着他粉项,一递一口和他吃酒,极尽温存之态。睨视妇人云鬟斜亸,酥胸半露,娇眼乜斜,犹如沉醉杨妃一般,纤手不住只向他腰里摸弄那话。那话因惊,银托子还带在上面,软叮当毛都鲁的,累垂伟长,西门庆戏道:「你还弄他哩!都是你头里諕出他风病来了。」妇人问「怎的风病?」西门庆道:「既不是风病,如何这软瘫热化起不来了?你还不下去央及他央及儿哩!」妇人笑瞅了他一眼,一面蹲下身子去,枕着他一只腿,取过一条裤带儿来,把那话拴住,用手提着,说道:「你这厮头里那等,头睁睁,股睁睁,把人奈何布布的,这咱你推风症装佯死儿!」捉弄了一回,放在粉脸上,偎〈扌晃〉良久,然后将口吮之,又用舌尖挑舐其蛙口。那话登时暴怒起来,裂瓜头,凹眼圆睁,落腮胡挺身直竖。西门庆亦发坐在枕头,令妇人马爬在纱帐内,尽着吮咂,以畅其美。俄而淫思益炽,复与妇人交接,妇人哀告道:「我的达达,你饶了奴罢,又要掇弄奴也!」是夜二人淫乐,为之无度。有诗为证:
「战酣乐极云雨歇,娇眼乜斜,手持玉茎犹坚硬。告才郎,将就些些,满饮金杯频劝, 两情似醉如痴。」
「雪白玉体透帘帏, 口赛樱桃手赛荑,
一脉泉通声滴滴, 两情脗合色迷迷;
翻来覆去鱼吞藻, 慢进轻抽猫咬鸡,
灵龟不吐甘泉水, 使得嫦娥敢暂离。」
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西门庆往外边去了,妇人约饭时起来,换睡鞋。寻昨日脚上穿的那一双红鞋,左来右去少一只。问春梅,春梅说:「昨日我和爹搊扶着娘进来;秋菊抱娘的铺盖来。」妇人叫了秋菊来问,秋菊道:「我昨日没见娘穿着鞋进来。」妇人道:「你看胡说!我没穿鞋进来,莫不我精着脚进来了?」秋菊道:「娘,你穿着鞋,怎的屋里没有?」妇人骂道:「贼奴才!还装憨儿!无故只在这屋里,你替我老实寻是的。」这秋菊二间屋里,床上床下,到处寻了一遍,那里讨那双鞋来。妇人道:「端的我屋里有鬼,摄了我这双鞋去了?连我脚上穿的鞋,也不见了;要你奴才在屋里做甚么?」秋菊道:「倒只怕娘忘记落在花园里,没曾穿进来。」妇人道:「敢是{入日}昏了!我鞋穿在脚上,没穿在脚上,我不知道。」叫春梅:「你跟着这贼奴才往花园里寻去。寻出来便罢,若寻不出我鞋来,教他院子里顶着石头跪着。」这春梅真个押着他,花园到处并葡萄架根前寻了一遍儿,那里得来?再有一只也没了。正是
「都被六十收拾去, 芦花明月竟难寻。」
寻了一遍儿回来,春梅骂道:「奴才!你媒人婆迷了路儿,没的说了。王妈妈卖了磨,推不的了!」秋菊道:「好省恐人家不知,甚么人偷了娘的这只鞋去了。我没曾见娘进屋里去,敢是你昨日开花园门,放了那个,拾了娘的鞋去了?」被春梅一口稠唾沬哕了去,骂道:「贼见鬼的奴才!又搅缠起我来了!六娘叫门,我不替他开?可可儿的就放进人来了?你拖着娘的铺盖,就不经心瞧瞧,还敢说嘴儿!」一面押他到屋里,回妇人说没有鞋。妇人教采出他院子里跪着。秋菊把脸哭丧下水来,说:「等我再往花园寻一遍,寻不着,随娘打罢!」春梅道:「娘休信他。花园里也扫得干干净净的,就是针也寻出来,那里讨鞋来!」秋菊道:「等我寻不出来,教娘打就是了。你在傍戳舌怎的?」
妇人向春梅道:「也罢,你跟着他这奴才,看他那里寻去?」这春梅又押他,在花园山子底下,各雪洞儿、花池边、松墙下寻了一遍,没有。他也慌了,被春梅两个耳刮子,就拉回来见妇人。秋菊道:「还有那个雪洞里没寻哩!」春梅道:「那里藏春坞是爹的暖房儿,娘这一向又没到那里。我看寻哩,寻不出来,我如你答话!」于是押着他到于藏春坞雪洞内。正面是张坐床,傍边香几上都寻到,没有。又向书箧内寻,春梅道:「这书箧内都是他的拜帖纸,娘的鞋怎的到这里?没的摭溜子捱工夫儿。翻的他恁乱腾腾的,惹他看见,又是一场儿!你这歪刺骨,可死成了!」良久,只见秋菊说道:「这不是娘的鞋!」在一个纸包内,裹着些棒儿香排草。取出来与春梅瞧:「可怎的有了娘的鞋?
刚纔就调唆打我!」春梅看见,果是一只大红平底鞋儿,说道:「是娘的。怎么来到这书箧内?好跷蹊的事!」于是走来见妇人。妇人问:「有了我的鞋?端的在那里?」春梅道:「在藏春坞爹暖房书箧内寻出来。和些拜帖子纸、排草、安息香包在一处。」妇人拿在手内,取过他的那只鞋来一比,都是大红四季花,嵌八宝段子,白绫平底绣花鞋儿,绿提根儿,蓝口金儿,惟有鞋上锁线儿差些。一只是纱绿锁线儿,一只是翠蓝锁线,不仔细认不出来。妇人登在脚上试了试,寻出这一只,比旧鞋略紧些。方知是来旺儿媳妇子的鞋,不知几时与了贼强人,不敢拿到屋里,悄悄藏放在那里,不想又被奴才翻将出来。看了一回。说道:「这鞋不是我的鞋;奴才快与我跪着去!」吩咐春梅:「拿块石头与他顶着。」
那秋菊哭起来,说道:「不是娘的鞋,是谁的鞋?我饶替娘寻出鞋来,还要打我;若是再寻不出来,不知违怎的打我哩!」妇人骂道:「贼奴才休说嘴!」春梅一面掇了块大石头,顶在头上。那时妇人另换了双鞋穿在脚上。嫌房里热,吩咐春梅:「把妆台放在玩花楼上,那里梳头去。」梳了头,要打秋菊,不在话下。却说陈经济早辰从铺子里进来寻衣服,走到花园角门首,小铁棍儿在那里正顽着。见陈经济手里拿着一副银网巾圈儿,便问:「姑夫,你拿的甚么?与了我耍子儿罢。」经济道:「此是人家当的网巾圈儿,来赎,我寻出来与他。」那小猴子笑嘻嘻道:「姑夫,你与了我耍子罢,我换与你件好物件儿。」经济道:「俊孩子!此是人家当的。你要,我另寻一副儿与你耍子。
你有甚么好物件?拿来我瞧。」那猴子便向腰里,掏出一只红绣花鞋儿,与经济看。经济便问:「是那里的?」那猴子笑嘻嘻道:「姑夫,我对你说了罢。我昨日在花园里耍子,看见俺爹吊着俺五娘两只腿在葡萄架儿底下,一阵好风摇落;后俺爹进去了,我寻俺春梅姑姑要菓子,在葡萄架底下,拾了这只鞋。」经济接在手里,曲似天边新月,红如退瓣莲花。把在掌中,恰刚三寸,就知是金莲脚上之物。便道:「你与了我,明日另寻一对好圈儿与你耍子。」猴子道:「姑夫你休哄我!我明日就问你要了。」经济道:「我不哄你。」那猴子一面笑的耍去了。这陈经济把鞋褪在袖中,自己寻思:「我几次戏他,他口儿且是活。及到中间,又走滚了,不想天假其便,此鞋落在我手里。今日我着实撩逗他一番,不怕他不上帐儿!」正是:
「时人不用穿针线, 那得工夫送巧来。」
经济袖着鞋,径往潘金莲房来,转过影壁,只见秋菊跪在院内。便戏道:「小大姐,为甚么来投充了新军?又掇起石头来了。」金莲在楼上听见,便叫春梅问道:「是谁说他掇起石头来了?干净这奴才没顶着?」春梅道:「是姐夫来了。秋菊顶着石头哩!」妇人便叫:「陈姐夫,楼上没人,你上来不是?」这小伙儿,方扒步撩衣,上的楼来。只见妇人在楼前面开了两扇窗儿,挂着湘帘,那里临镜梳头。这陈经济走到傍边一个小杌儿坐下,看见妇人黑油般头发,手挽着梳,还拖着地儿,红丝绳儿扎着。一窝丝攒上,戴着银丝{髟狄}髻,还垫出一丝香云。{髟狄}髻内安着许多玫瑰花瓣儿,露着四鬓上,打扮的就是个活观音。须臾,看着妇人梳了头,掇过妆台去,向面盆内洗了手,穿上衣裳,唤春梅:「拿茶来与姐夫吃。」
那经济只是笑,不做声。妇人因问:「姐夫笑甚么?」经济道:「我笑你管情不见了些甚么儿?」妇人道:「贼短命!我不见了,关你甚事?你怎的晓得?」经济道:「你看我好心倒做了驴肝肺,你倒讪起我来。恁说我去罢!」抽身往楼下就走。被妇人一把手拉住,说道:「怪短命,会张致的!来旺儿媳妇子死了,没了想头了。却怎么还认的老娘?」因问:「你猜着我不见了甚么物件儿?」这经济向袖中取出来,提搊着鞋拽靶儿,笑道:「你看这个好的儿是谁的?」妇人道:「好短命!原来是你偷拿了我的鞋去了。教我打着丫头,遶地里寻。」经济道:「你怎的到得我手里?」妇人道:「我这屋里再有谁来?敢是你贼头鼠脑,偷了我这只鞋去了!」经济道:「你老人家不害羞!
我这两日又不往你这屋里来,我怎生偷你的?」妇人道:「好贼短命!等我对你爹说,你到偷了我鞋,还说我不害羞。」经济道:「你只好拿爹来諕我罢了!」妇人道:「你好小胆子儿!明知道和旺儿媳妇子七个八个,你还调戏他,想那淫妇教你戏弄。既不是你偷了我的鞋,这鞋怎落在你手里?趁早实供出来,交还与我鞋,你还便益。自古物见主不索取,但迸半个不字,教你死无葬身之地!」经济道:「你老人家是个女番子,且是倒会的放刁!这里无人,咱每好讲。你既要鞋,拿一件物事儿,我换与你。不然,天雷也打不出去!」妇人道:「好短命!我的鞋应当还我。教换甚么事儿与你?」经济笑道:「五娘,你拿你袖的那方汗巾儿赏与儿子,儿子与了你的鞋罢。」妇人道:「我明日另寻一方好汗巾儿;
这汗巾儿;是你爹成日眼里见过,不好与你的。」经济道:「我不,别的就与我一百方,也不筭;一心我只要你老人家这方汗巾儿。」妇人笑道:「好个老成久惯的短命!我也没气力和你两个缠!」于是向袖中取出一方细撮穗,白绫桃线,莺莺烧夜香汗巾儿,上面连银三字儿,都掠与他。这经济连忙接在手里,与他深的唱个喏。妇人吩咐:「你好生藏着,休教大姐看见。他不是好嘴头子!」经济道:「我知道。」一面把鞋递与他,如此这般:「是小铁棍儿昨日在花园里拾的,今早拿着问我换网巾圈儿耍子。」一节,告诉一遍。妇人听了粉面通红,银牙暗咬,说道:「你看贼小奴才油手!把我这鞋弄的恁添黑的。看我教他爹打他不打他!」经济道:「你弄杀我。打了他不打紧,敢就赖在我身上,是我说的,千万休要说罢。」
妇人道:「我饶了小奴才,除非饶了蝎子!」可有他两个正说在热闹处,忽听小厮来安儿来寻:「爹在前厅,请姐夫写礼帖儿哩。」妇人连忙撺掇他出去了。下的楼来,教春梅取板子来,要打秋菊。秋菊说着不肯倘,说道:「寻将娘的鞋来,娘还要打我!」妇人把刚纔陈经济拿的鞋递与看,骂道:「贼奴才!你把那个当我的鞋,将这个放在那里?」秋菊看见,把眼瞪了半日,不敢认。说道:「可是怪的勾当!怎生跑出娘的三只鞋来了!」妇人道:「好大胆奴才!你敢是拿谁的鞋搪塞我,倒如何说我是三只脚的蟾!这个鞋从那里出来了?」不由分说,教春梅拉倒,打了十下。打的秋菊抱股而哭,望着春梅道:「都是你开门,教人进来,收了娘的鞋,这回教娘打我!」春梅骂道:「你倒收拾娘铺盖,不见了娘的鞋。
娘打了你这几下儿,还敢抱怨人!早是这只旧鞋,若是娘头上的簪环不见了,你也推赖个人儿就是了!娘惜情儿,还打的你少;若是我,外边叫个小厮,辣辣的打上他二三十板,看这奴才怎么样的!」几句骂得秋菊忍气吞声,不言语了。当下西门庆叫了经济到前厅,封尺头礼物,送提刑所贺千户,新升了淮安提刑所,掌刑正千户。本卫亲识,都与他送行,在永福寺,不必细说。西门庆差了钺安送去,厅上陪着经济吃了饭,归到金莲房中。这金莲千不合,万不合,把小铁棍儿拾鞋之事,告诉一遍。说道:「都是你这没才料的货,平白干的勾当,教贼万杀的小奴才,把我的鞋拾了,拿到外头,谁是没瞧见?被我知道,要将过来了。你不打与他两下,到明日惯了他!」西门庆就不问谁,告你说来,一冲性子,走到前边。
那小猴子不知,正在石台基顽耍,被西门庆揪住顶角,拳打脚踢,杀猪也似叫起来,方纔住了手。这小猴子,倘在地下,死了半日。慌得来昭两口子走来扶救,半手苏醒,见小厮鼻口流血,抱他到房里问,慢慢问他,方知为拾鞋之事。拾了金莲一只鞋,因和陈经济换圈儿,惹起事来。这一丈青气忿忿的,走到后边厨下,指东骂西,一顿海骂道:「贼不逢好死的淫妇!王八羔子!我的孩子和你有甚冤仇?他纔十一十二岁,晓的甚么?知道〈毛皮〉生在那块儿!平白地调唆打他恁一顿,打的鼻口都流血;假若死了他,淫妇,王人儿也不好,称不了你甚么愿!」于是厨房里骂了,到前边又骂,整骂了一二日还不定教。金莲在房中陪西门庆吃酒,还不知道。晚夕上床宿歇,西门庆见妇人脚上穿着两只纱紬子睡鞋儿,大红提根儿,因说道:「阿呀!
如何穿这个鞋在脚上?怪怪的不好看。」妇人道:「我只一双红睡鞋,倒乞小奴才拾了一只,弄油了我的那,那里再讨第二双来?」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到明日做一双儿穿在脚上。你不知,我达一心只喜欢穿红鞋儿,看着心里爱。」妇人道:「怪奴才!可可儿的来,我想起一作事来,要说又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只鞋来,与他瞧。你认的这鞋是谁的鞋?」西门庆道:「我不知道是谁的鞋。」妇人道:「你看他还打张鸡儿哩!瞒着我黄猫黑尾,你干的好萌儿!一行死了。来旺儿媳妇子的一只臭蹄,宝上珠也一般,收藏在山子底下藏春坞雪洞儿里,拜帖匣子内,搅眼些字纸和香儿一处放着。甚么罕稀物件,也不当家化化的!怪不的那贼淫妇死了,堕阿鼻地狱!」指着秋菊骂:「奴才当我的鞋,又翻出来,教我打了几下。」
吩咐春梅:「趁早与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着秋菊说道:「赏与你穿了罢!」那秋菊拾在手里,说道:「娘这个鞋,只好盛我一个脚指头儿罢了。」妇人骂道:「贼奴才!还教甚么〈毛皮〉娘哩!他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他的鞋收藏的娇贵,到明日好传代?没廉耻的货!」秋菊拿着鞋,就往外走。被妇人又叫回来,吩咐:「取刀来,等我把淫妇剁做几戳子,掠到毛司里去。叫贼淫妇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因向西门庆道:「你看着越心疼,我越发偏剁个样儿你瞧!」西门庆笑道:「怪奴才!丢开手罢了。我那里有这个心?」妇人道:「你没这个心,你就睹了誓。淫妇死的不知往那去了,你还留他鞋做甚么?早晚有省好思想他,正经俺每和你恁一场,你也没恁个心儿,还教人和你一心一计哩!」西门庆笑道:「罢了,怪小淫妇儿!偏有这些儿的。他就在时,也没曾在你根前行差了礼法。」于是搂过粉项来就亲了个嘴,两个云雨做一处。正是:
「动人春色娇还媚, 惹蝶芳心软意浓。」
有诗为证:
「漫吐芳心说向谁, 欲于何处寄相思;
相思有尽情难尽, 一日都来十二时。」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吴神仙贵贱相人 潘金莲兰汤午战
「百年秋月与春花, 展放眉头莫自嗟,
吃几首诗消世虑, 酌二杯酒度韶华;
闲敲棋子心情乐, 闷拨瑶琴兴趣赊,
人事与时俱不管, 且将诗酒作生涯。」
话说到次日,潘金莲早起,打发西门庆,记挂着要做那红鞋。拿青针线筐儿,往花园翡翠轩台基儿上坐着,那里描画鞋扇,使春梅请了李瓶儿来到。李瓶儿问道:「姐姐,你抽金的是甚么?」金莲道:「要做一双大红光素段子,白绫平底鞋儿,鞋尖儿上扣绣鹦鹉摘桃。」李瓶儿道:「我有一方大红十样锦段子,也照依姐姐描恁一双儿,我要做高底的罢。」于是取了针线筐,两个同一处做。金莲描了一只丢下,说道:「李大姐,你替我描这一只。等我后边把孟三姐叫了来。他昨日对我说,他也要做鞋哩!」一直走到后边。玉楼房中倚着护炕儿,手中也衲着一只鞋儿哩。金莲进门,玉楼道:「你早办?」金莲道:「我起的早,打发他爹往门外与贺千户送行去了。教我约下李大姐,花园里赶早凉做些生活。
等住回日头过热了做不的;我纔描了一只鞋,教李大姐替我描着,径来约你同去,咱三个一答儿哩好做。」因问:「你手里衲的是甚么鞋?」玉楼道:「是昨日你看我开的,那双玄色段子鞋。」金莲道:「你好汉,又早衲出一只来了!」玉楼道:「那只昨日就衲了,这一只衲了好些了。」金莲接过看了一回,说:「你这个到明日使甚么云头子?」玉楼道:「我不得你们小后生,花花黎黎。我老人家了,使羊皮金缉的云头子罢。周围拿纱绿线锁,出白山子儿上,白绫高底穿,好不好?」金莲道:「也罢。你快收拾咱去来!李瓶儿那里等着哩!」玉楼道:「你坐着,咱吃了茶去。」金莲道:「不吃罢,咱拿了茶那里吃去来。」玉楼分付兰香,顿下茶送去。两个妇人手拉着手拉手儿,袖着鞋扇,径往外走。
吴月娘到上房穿廊下坐,便问:「你们那去?」金莲道:「李大姐使我替他叫孟三儿去,与他描鞋。」说着,一直来到花园内。三人一处坐下,拿起鞋扇,你瞧我的,我瞧你的,都瞧了一遍。先是春梅拿茶来吃了,然后李瓶儿那边的茶到。孟玉楼房里兰香落后,纔拿茶至,三了吃了。玉楼便道:「六姐,你平白又做平底鞋做甚么?不如高底鞋好着。你若嫌木底子响脚,也似我用毡底子,却不好?走着又不响。」金莲道:「不是穿的鞋。是睡鞋。也是他爹因我了那只睡鞋,被小奴才儿偷了,弄油了我的,吩咐教我从新又做这双鞋。」玉楼道:「又说鞋哩,这个也不是舌头。李大姐在在这里听着,昨日因你不见了这只鞋,来昭家孩子小铁棍儿,怎的花园里拾了;后来不知你怎的知道了,对他爹说,打了小铁棍儿一顿。
说把他猴子打的鼻口流血,倘在地下,死了半日;惹的一丈青,好不在后边海骂。骂那个淫妇,王八羔子学舌,打了他小厮。说他小厮一点尿不晓孩子,晓的甚么?便唆调打了他恁一顿。早是活了,若死了,淫妇王八羔子也不得清洁!俺再不知骂淫妇、王八羔子是谁?落后小铁棍儿进来,他大姐姐问他:『你爹为甚么打你?』小厮纔说;『因在花园里耍子,拾了一只鞋,问姑夫换圈儿来。不知甚么人对俺爹说了,教爹打我一顿。我如今寻姑夫,问他要圈儿去也。』说毕,一直往前跑了。原来骂的王八羔子是陈姐夫。早是只李娇儿在傍边坐着,大姐没在根前。若听见时,又是一场儿!」金莲问:「大姐姐没说甚么?」玉楼道:「你还说哩!大姐姐好不说你哩!说:『如今这一家子乱世为王,九条尾狐狸精出世了。
把昏君祸乱的贬子休妻,想着去了的来旺儿小厮,好好的从南边来了,东一帐,西一帐,说他老婆养着主子,又说他怎的拿刀弄杖。成日做贼哩、养汗哩、生儿祸弄的,打发他出去了。把个媳妇又逼临的吊死了!如今为一只鞋子,又这等惊天动地反乱。你的鞋好好穿在脚上,怎的教小厮拾了?想必吃醉了,在那花园里和汉子不知怎的饧成一块,纔吊了鞋!如今没的摭羞,拿小厮顶缸,打他这一顿,又不曾为甚么大事!』」金莲听了道:「没的那扯〈毛皮〉淡!甚么是大事?杀了人是大事了,奴才拿才刀子要杀主子!」向玉楼道:「孟三姐,早是瞒不了你。咱两个听见来兴儿说了一声,諕的甚么样儿的。你是他的大老婆,倒说这个话!你也不管,我也不管,教奴才杀了汉子纔好?
老婆成日在你那后边使唤,你纵容着他,不管教他。欺大灭小,和这个合气,和那个合气。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揭条我,我揭条你,吊死了你还瞒着汉子不说!早时苦了钱,好人情说下来了!不然,怎了?你这的推干净,说面子话儿!右右是左右,我调唆汉子也罢。若不教他把奴才老婆汉子,不条提撵的离门离户也不筭,恒属人挟不到我井里头!」玉楼见金莲粉面通红恼了,又劝道:「六姐,你我姊妹都一个人。我听见的话儿,有个不对你说?说了只放在你心里,休要使出来!」金莲不依他,到晚等的西门庆进入他房来,一五一十告西门庆说,来昭媳妇子一丈青怎的在后边指骂,说你打了他孩子,要逻揸儿和人攘。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说在心里。到次日,要撵来昭三口子出门。多亏月娘再三拦劝下,不容他在家,打发他往狮子街房子那看守,替了平安儿来家看守大门。后次,月娘知道,甚恼金莲,不在话下。正是:
「事不三思终有悔, 人逢得意早回头。」
却说西门庆在前厅打发来昭三口子,搬移狮子街看守房屋去。一日正在前厅坐,忽有看守大门的平安儿来报:「守备府周爷差人送了一位相面先生,名唤吴神仙,在门首伺候见爹。」西门庆道来人进见。」递上守备帖儿,然后道;「有请。」须臾,那吴神仙头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袍、草履,腰系黄丝双穗绦,手执龟壳扇子,自外飘然进来。年约四十之上,生的神清如长江皓月,貌古似太华乔松,威仪凛凛,道貌堂堂。原来神仙有四般古怪,身如松,声如钟,坐如弓,走如风。但见他:
「能通风鉴,善究子平。观干象能识阴阳,察龙经明知风水。五星深讲,三命秘谈。审格局,决一世之荣枯;观气色,定行年之休咎。若非华岳修真客,定是成都卖卜人。」
西门庆见神仙进来,忙降阶迎接,接至厅上。神仙见西门庆,长揖稽首礼就坐。须臾,茶罢。西门庆:「动问神仙,高名雅号?仙乡何处?因何与周大人相识?」那吴神仙坐上,欠身道:「贫道姓吴名奭,道号守真,本贯浙江仙游人。自幼从师天台山紫虚观出家,云游上国。因往岱宗访道,道经贵处。周老总兵相约,看他老夫人目疾,特送来府上观相。」西门庆道:「老仙长会那几家阴阳?道几家相法?」神仙道:「贫道粗知十三家子平,善晓麻衣相法,又晓六壬神课。常施药救人,不爱世财,随时住世。」西门庆听言,益加敬重,夸道:「真乃谓之神仙也!」一面令左右放卓儿,摆齐管待神仙。神仙道:「周老总兵送贫道来,未曾观相造,岂可先要赐斋!」西门庆笑道:「仙长远来,已定未用早斋。
待用过,看命未迟。」于是陪着神仙,吃了些斋食素馔,抬过卓席,拂抹干净,讨笔砚来。神仙道:「请先观贵造,然后观相尊容。」,西门庆便说与八字:「属虎的,二十九岁了,七月二十八日子时生。」这神暗暗掐指寻纹,良久,说道:「官人贵造丙寅年,辛酉月,壬午日,丙子时,七月廿三日白露,已交八月算命。月令提刚辛酉,理伤官格。子平云:伤官伤尽复生财,财旺生官福转来,立命申宫!是城头土命,七岁行运辛酉,十七行壬戍,二十七癸亥,三十七甲子,四十七乙丑。官人贵造,依贫道所讲,元命贵旺,八字清奇,非贵则荣之造。但戊土伤官生在七八月,身忒旺了。幸得壬午日干,丑中有癸水。水火相济,乃成大器。丙子时,丙合辛生,后来定掌威权之职;
一生盛旺,快乐安然,发福迁官,主生贵子。为人一生耿直,干事无二。喜则和气春风,怒则迅雷烈火。一生多得妻财,不少纱帽戴。临死有二子送老。今岁丁未流年,丁壬相合。目下丁火来克。若你克我者为官鬼,必主平地登云之喜,添官进禄之荣。大运见行癸亥,戊土得癸水滋润,定见发生。目下透出红鸾天喜,熊罴之兆。又命宫驲马临申,不过七月必见矣。」西门庆问道:「我后来运限何如?有灾没有?」神仙道:「官人休怪我说,但八字不宜阴水太多,后到甲子运中,常在阴人之上;只是多了底流星打搅,又被了壬午日破了,不出六六之年,主有呕血流脓之灾,骨瘦形衰之病。」西门庆问道:「于今如何?」神仙道:「目今流年,只多日逢破败,五鬼在家炒闹,些小气恼,不足为灾,都被喜气神临门冲散了。」
西门庆道:「命中还有败否?」神仙道:「年赶着月,月赶着日,实难矣。」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便道:「先生,你相我面何如?」请尊容转正,贫道观之。」西门庆把座儿掇了一掇。神仙相道:「夫相者,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往。吾观官人头圆顶短,必为享福之大;体健觔强,决是英豪之辈; 天庭高耸,一生衣禄无亏;地阁方圆,晚岁荣华定取;此几庄儿好处。还有几庄不足之处,贫道不敢说。」西门庆道:「仙长但说无妨。」神仙道:「请官人走两步看。」西门庆真个走了几步。神仙道:「你行如摆柳,必主伤妻,鱼尾多纹,定终须劳碌。眼不哭而泪汪汪,心无虑而眉缩缩,若无刑克,必损其身;妻宫克过方可。」西门庆道:「已刑过了。」
神仙道:「请出手来看一看!」西门庆舒手来与神仙看,神仙道:「智慧生于皮毛,苦乐劝乎手足;细软丰润,必享福逸禄之人也。两目雌雄,必主富而多诈;眉抽二尾,一生常自足欢娱;根有三纹,中年必然多耗散;奸门红紫,一生广得妻财;黄气发于高旷,旬日内必定加官; 红色起于三阳,今岁间必生贵子;又有一件不敢说,泪堂丰厚,亦主贪花,谷道乱毛号为淫抄;且喜得鼻乃财星,验中年之造化,承浆地阁,管末世之荣枯。」
「承桨地阁要丰隆, 准乃财星居正中;
生平造化皆由命, 相法玄机定不容。」
神仙相毕,西门庆道:「请仙长相相房下众人。」一面令小厮:「后边请你大娘出来。」于是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蛾等众都跟出来,在软屏后潜听。神仙见月娘出来,连忙道了稽首,也不敢坐,在傍边观相:「请娘子尊容转正。」那吴月娘把面容朝看厅外。神仙端详了一回说:「娘子面如满月,家道兴隆;唇若红莲,衣食丰足。必得贵而生子;声响神清,必益夫而发福。请出手来。」月娘从袖口中,露出十指春葱来。神仙道:「干姜之手,女人必善持家;照人之鬓,坤道定须秀气。这几椿好处。还有些不足之处,休道贫道直说。」西门庆道:「仙长但说无妨。」神仙道:「泪堂黑痣,若无宿疾必刑夫;眼下皱纹,亦主六亲若冰炭。」
「女人端正好容仪, 缓步轻如出水龟;
行不动尘言有节。 无肩定作贵人妻。」
相毕,月娘退后。西门庆道:「还有小妾辈请看看。」于是李娇儿过来。神仙观看良久:「此位娘子,额尖鼻小,非侧室必三嫁其夫;肉重身肥,广有衣食,而荣华安享;肩耸声泣,不贱则孤;鼻梁若低,非贫即夭。请步几步我看。」李娇儿走了几步。神仙道:
「额尖露臀并蛇行, 早年必定落风尘;
假饶不是娼门女, 也是屏风后立人。」
相毕,李娇儿下去。吴月娘叫:「孟三姐,你也过来相一相。」神仙观着:「这位娘子,三停平等,一生衣禄无亏。六府丰隆,晚岁荣华定取;平生少疾,皆因月孛光辉;到老无灾,大抵年宫润秀。请娘子走两步。」玉楼走了两步。神仙道:
「口如四字神清彻, 温厚堪同掌上珠;
威媚兼全财命有, 终主刑夫两有余。」
玉楼相毕,叫潘金莲过来。那潘金莲只顾嬉笑,不肯过来。月娘催之再三,方纔出见。神仙抬头观看这个妇人,沉吟半日,方纔说道:「此位娘子,发浓鬓重,光斜视以多淫;脸媚眉弯,身不摇而自颤;面上黑痣,必主刑夫;人中短促,终须寿夭。」
「举止轻浮惟好淫, 眼如点添坏人伦;
月下星前长不足, 虽居大厦少安心。」
相毕金莲,西门庆又叫李瓶儿上来,教神仙相一相。神仙观看这个女人:「皮肤香细,乃富室之女娘;容貌端庄,乃素门之德妇。只是多了眼光如醉,主桑中之约;眉靥渐生,月下之期难定。观卧蚕明润而紫色,必产贵儿。体白肩圆,必受夫之宠爱。常遭疾厄,只因根上昏沉;频过喜祥,盖谓福星明润。此几椿好处。还有几椿不足处,娘子可当戒之;山根青黑,三九前后定见哭声。法令细繵,鸡犬之年焉可过。慎之,慎之!」
「花月仪容惜羽翰, 平生良友凤和鸾;
绿门财禄堪依倚, 莫把凡禽一样看。」
相毕,李瓶儿下去,月娘令孙雪蛾出来相一相。神仙看了,说道:「这位娘子,体矮声高,额尖鼻小,虽然出谷迁乔,但一生冷笑无情,作事机深内重。只是吃了这四反的亏,后来必主凶亡。夫四反者,唇反无棱,耳反无轮,眼反无神,鼻反不正故也。」
「燕体蜂腰是贱人, 眼如流水不廉真;
常时斜倚门儿立, 不为婢妾必风尘。」
雪蛾下去,月娘教大姐上来相一相。神仙道:「这位女娘鼻梁仰露,破祖刑家。声若破锣,家私消散;面皮太急,虽沟洫长而寿亦夭;行如雀跃,处家室而衣食缺乏;不过三九,常受折么。」
「惟夫反目性通灵, 父母衣食仅养身;
状貌有拘难显达, 不遭恶死也艰辛。」
大姐相毕,教春梅也上来,教神仙相相。神仙睁眼儿,目了春梅,年约不上二九,头戴银丝云髻儿,白线挑衫儿,桃红裙子,蓝纱比甲儿,缠手缚脚出来,道了万福。神仙观看良久,相道:「此位小姐,五官端正,骨格清奇,发细眉浓,禀性要强;神急眼圆,为人急燥。山根不断,必得贵夫而生子。两额朝拱,位早年必戴珠冠;行步若飞仙,声响神清,必益夫而得禄。三九定然封赠。但乞了这左眼大,早年克父;右眼小,周岁克娘;左口角下只一点黑痣,主常沾啾唧之灾;右腮一点黑痣,一生受夫爱敬。」
「天庭端正五官平, 口若涂朱行步轻;
仓库丰盈财禄厚, 一生常得贵人怜。」
神仙相毕,众妇女皆咬指以为神相。西门庆封白银五两与神仙,又赏守备府来人银五钱,拿拜帖回谢。吴神仙再三辞却,说道:「贫道云游四方,风餐露宿,化救万道,周总兵送将过来,可一时之情耳!要这财何用?决不敢受!」西门庆不得已,拿出一疋大布:「送仙长做一件大衣,何如?」神仙方纔受之。令小童接了,收在经包内,稽首拜谢。西门庆送出大门,扬长飘然而去。正是:
「柱杖两头挑日月, 葫芦一个隐山川。」
西门庆送神仙出,回到后厅问月娘众人:「所相何如?」月娘道:「相的也都好。只是三个人相不着!西门庆道:「那三个人相不着?」月娘道:「相李大姐有实疾,到明日生贵子。他见将今怀着身孕,这个也罢了。相咱家大姐明日受折磨,不知怎的折磨?相春梅后日来也生贵子,或者只怕你用了他,各人子孙也看不见。我只不信说他春梅后来戴珠冠,有夫人之分。端的咱家又没官,那讨珠冠来?就有珠冠,也轮不到他头上!」西门庆笑道:「他相我目下有平地登云之喜,加官进禄之荣;我那得官来?他见春梅和你每站在一处,又打扮不同,戴着银丝云髻儿,只当是你我亲生养女儿一般,或后来匹配名门,招个贵婿,故说有些珠冠之分。自古筭的着命,筭不着好。相逐心生,相随心灭。周大人送来,咱不好嚣了他的头,教他相相除疑罢了。」说毕,月娘房中摆下饭,打发吃了饭。西门庆手拿芭蕉扇儿,信步闲游,来花园大卷棚内聚景堂内,周围放下帘栊,四下花木掩映。正值日当午时分,只闻绿阴深处,一派蝉声;忽然风送花香,袭人扑鼻。有诗为证:
「绿树阴浓夏日长, 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 一架墙薇满院香。
别院深沉夏草青, 石榴开遍透帘明,
槐阴满地日卓午, 时听新蝉噪一声。」
西门庆坐于椅上,以手扇摇凉。只见来安儿、画童儿两个小厮,来井上打水。西门庆道:「叫一个来拿浇冰安放盆内。」来安儿忙走向前。西门庆吩咐道:「到后边对你春梅姐说,有梅汤提一壶来,放在这冰盘内湃着。」来安儿应诺去了。半日,只见春梅家常露着头,戴着银丝云髻儿,穿着毛青布褂儿,桃红夏布裙子,手提一壶蜜煎梅汤,笑嘻嘻走来问道:「你吃了饭了?」西门庆道:「我在后边上房里吃了。」春梅:「嗔道不进房里来。把这梅汤放在冰内湃着你吃。」西门庆点头儿。春梅湃上梅汤,走来扶着椅儿,取过西门庆手中芭蕉扇儿,替他打扇,问道:「头里大娘和你说甚么话来?」西门庆道:「说吴神仙相面一节。」春梅道:「那道士平白说戴珠冠。教大娘说:『有珠冠只怕轮不到他头上。』
常言道:『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从来旋的不圆砍的圆,各人裙带上衣食,怎么料得定?莫不长远只在你做奴才罢!」西门庆笑道:「小油嘴儿,自胡乱!你若到明日有了娃儿,就替你上了头。」于是把他搂到怀里,手扯着手儿顽耍。问他:「你娘在后边?在屋里?怎的不见?」春梅道:「娘在屋里,教秋菊热下水要洗浴。等不的,就在床上睡了。」西门庆道:「等我吃了梅汤,等我掴混他一混去。」于是春梅向冰盆倒了一瓯儿梅汤,与西门庆呷了一口,湃骨之凉,透心沁齿,如甘露洒心一般。须臾,吃毕,搭伏着春梅肩膀儿,转过角门,来到金莲床房中。掀开帘栊进来,看见妇人睡在正面一张新买的螺钿床上。原是因李瓶儿房中,安着一张螺钿厂厅床,妇人旋教西门庆使了六十两银子,也替他也买了这一张螺钿有栏杆的床。
两边槅扇,都是螺钿攒造。安在床内,楼台殿阁,花草翎毛。里面三块梳背,都是松竹梅,岁寒三友。挂着紫纱帐幔,锦带银钩。两边香球吊挂。妇人赤露玉体,止着红绡抹胸儿,盖着红纱衾,枕石鸳鸯枕,在凉席之上,睡思正浓。房里异香喷鼻,西门庆一见不觉淫心顿起,令春梅带上门出去。悄悄脱了衣裤,上的床来,掀开纱被。见他玉体互相掩映,戏将两股轻开,按尘柄徐徐插入牝中,比及星眸惊欠之际,已抽拽数十度矣!妇人睁开眼笑道:「怪强盗!三不知多咱进来!奴睡着了,就不知道!奴睡的甜甜儿,掴混死了我!」西门庆道:「我便罢了。若是有个汉子进来,你也推不知道!」妇人道:「我不好骂的!谁人七个头八个胆,敢进我这房里来?只许了你恁没大没小的罢了。」
原来妇人因前日西门庆在翡翠轩夸奖李瓶儿身上白净,就暗暗将茉莉花蕊儿,搅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搽的白腻光滑,异香可掬。使西门庆见了爱他,以夺其宠。西门庆于是见他身体雪白,穿着新做的两只大红睡鞋。一面蹲踞在上,两手兜其股,极力而提之,垂首观其出入之势。妇人道:「怪货!只顾端详甚么?奴的身上黑,不似李瓶儿的身上白就是了。他怀着孩子,你便轻怜痛惜;俺每是拾儿,由着这等掇弄!」西门庆问道说:「你等着我洗澡来?妇人问道:「你怎得知道来?」西门庆把春梅告诉他话,说了一遍。妇人道:「你洗,我教春梅掇水来。」不一时,把浴盆掇到房中,注了汤,二人下床来,同浴兰汤,共效鱼水之欢。当下添汤换水,洗浴了一回。西门庆乘兴把妇人仰卧在浴板之上,两手执其双足,跨而提之,揪腾〈扌扉〉干,何止二三百回;其声如泥中螃蟹一般,响之不绝。妇人恐怕香云拖坠,一手扶着云鬓,一手扳着盆沿,口中燕语莺声,百般难述,怎见这场交战,但见:
「华池荡漾波纹乱,翠帏高卷秋云暗;才郎情动要争持,稔色心忙显手段。一个颤颤巍巍挺硬鎗,一个摇摇摆摆轮钢剑。一个舍死忘生往里钻,一个尤云殢雨将功干。扑扑冬冬皮鼓催,跸跸礡礡鎗付剑;〈石八〉〈石八〉蹋蹋弄响声,砰砰〈石拜〉〈石拜〉成一片。下下高高水逆流,汹汹涌涌盈清涧;滑滑搊搊怎住停,拦拦济济难存站。一来一往□□□,一冲一撞东西探,热气腾腾妖云生,纷纷馥馥香气散。一个逆水撑船将玉股摇,一个稍公把舵将金莲揝;一个紫骝猖獗逞威风,一个白面妖娆遭马战。喜喜欢欢美女情;雄雄纠纠男儿愿;翻翻覆覆意欢娱,闹闹挨挨情摸乱。你死我活更无休,千战千赢心胆战;口口声声叫杀人,气气昂昂情不厌。古古今今广闹争,不似这番水里战。」
当下二人水中战闹了一回,西门庆精泄而止。搽抹身体干净,撒去浴盆。止着薄纩短襦,上床安放炕卓,菓酌饮酒,教秋菊:「取白酒 来与你爹吃。」又向床阁板上方盒中拿菓馅饼与西门庆吃,恐怕他肚中饥饿。只见秋菊半日拿上一银注子酒来,妇人纔待斟在锺上,摸了摸,冰凉的;就照着秋菊脸上只一泼,泼了一头一脸,骂道:「好贼少死的奴才,我吩咐教你筛了来,如何拿冷酒与爹吃?你不知安排些甚么心儿!」叫春梅:「与我把这奴才采到院子里跪着去!」春梅道:「我替娘后边卷裹脚去来,一些儿没在根前,你就弄下碜儿了!」那秋菊把嘴谷都着,口里喃喃吶吶说道:「每日爹娘还吃冰湃的酒儿,谁知今日又改了腔儿!」妇人听见,骂道:「好贼奴才!你说甚么?与我采过来!」教春梅:「每边脸上,打与他十个嘴巴!」春梅道:「皮脸没的。打污浊了我手,娘只教他顶着石头跪着罢。」于是不由分说,拉到院子内,教他顶着块大石头跪着。不在话下。妇人从新教春梅暖了酒来,陪西门庆吃了几锺。掇去酒卓,放下纱帐子来,吩咐拽上房门,两个抱头交股体倦而寝,正是:
「若非群玉山头觅, 多是阳台梦里寻。」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来保押送生辰担 西门庆生子嘉官
「得失荣枯总是闲, 机关用尽也徒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 世事到头螳捕蝉;
无药可医卿相寿, 有钱难买子孙贤,
家常寸分随缘过, 便是消遥自在天。」
话说西门庆与潘金莲两个洗毕澡,就睡在房中。春梅坐在穿廊下一张凉椅儿上纳鞋。只见琴童儿在角门首探头舒脑的观看。春梅问道:「你有甚话说?」那琴童又见秋菊顶着石头跪在院内,只顾用手往来指。春梅骂道:「怪囚根子!你有甚么话,说就是了。指手画脚怎的?」那琴童笑了半日,方纔说:「有看坟的张安儿,在外边等爹说话哩!」春梅道:「贼囚根子!张安就是了,何必大惊小怪,见鬼也似悄悄儿的!爹和娘在屋里睡着了,惊醒他你就是死。你且教张安在外边等等儿。」那琴童儿走出来外边,约等勾半日,又走来角门首踅探,问:「姐,爹起来了不曾?」春梅道:「怪囚!失张冒势,恁諕我一跳。有要没紧两头回来游魂哩!」琴童道:「张安等爹出去见了,说了话,还要赶出门去,怕天晚了。」
春梅道:「爹娘正睡的甜甜儿的,谁敢搅扰他。你教张安且等着去。十分晚了,教他明日去罢。」正说着,不想西门庆在房里听见,便叫春梅进房。问:「谁说话?」春梅道:「琴童小厮进来说,坟上张安儿在外边,见爹说话哩。」西门庆道:「拿衣我穿,等我起去。」春梅一面打发西门庆穿衣裳,金莲便问:「张安来说甚么话?西门庆道:「张安前日来说,咱家坟隔壁赵寡妇家庄子儿,连地要卖,价钱三百两银子。我只还他二百五十两银子,教张安和他讲去。若成了,我教贲四和陈姐夫去兑银子。里面一眼井,四个井圈打水。我买了这庄子,展开合为一处,里面盖三间卷棚,三间厅房,叠山子花园,松墙槐树棚,井亭射箭厅,打球场耍子去处,破使几两银子,收拾也罢。」
妇人道:「也罢,咱买了罢。明日你娘们上坟,到那里好游玩耍子。」说毕,西门庆往前边和张安说话去了。金莲起来,向镜台前重匀粉脸,再整云鬟,出来院内要打秋菊。那春梅旋去外边叫了琴童儿来吊板子。金莲便问道:「教你拿酒,你怎的拿冷酒与你爹吃?原来你家没大了。说着你,还丁嘴铁舌儿的!」喝声叫琴童儿:「与我老实打与这奴才二十板子。」那琴童纔打到十板子上,多亏了李瓶儿笑嘻嘻走过来劝住了,饶了他十板。金莲教与李瓶儿磕了头。放他起来,厨下去了。李瓶儿道:「老潘领了个十五岁的丫头,后边二姐姐买了房里使唤,要七两五钱银子。请你过去瞧瞧,要送与他去哩。」这金莲遂与李瓶儿一同后边去了。李瓶儿果然问了西门庆,用七两银子买了丫头,改名夏花儿,房中使唤,不在话下。
安下一头,却说一处。单表来保同吴主管押送生辰担,自从离了清河县,一路朝登紫陌,暮践红尘,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正值大暑炎蒸天气,烁石流金之际,路上十分难行。评话捷说,有日到了东京万寿门外,寻客店安下。到次日,赍抬驮箱礼物,径到天汉桥蔡太师府门前伺候。来保教吴主管押着礼物,他穿上青衣,径向守门官吏唱了个喏。那守门官吏问道:「你是那里来的?」来保道:「我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员外家人,来与老爷进献生辰礼物。」官吏骂道:「贼少死野囚军!你那里便兴你东门员外西门员外?俺老爷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论三台八位,不论公子王孙,谁敢在老爷府前这等称呼?趁早靠后。」内中有认的来保的,便安来抚来保说道:「此是新参的守门官吏,纔不多几日,他不认的你,休怪。
你要禀见老爷,等我请出翟大叔来。」这来保便向袖中取出一包银子,重一两,递与那人。那人道:「我到不消,你再添一分,与那两个官吏。休和他一般见识。」来保连忙拿出三包银子来,每一两,都打发了。那官吏纔有些笑容儿,说道:「你既是清河县来的,且略候候。等我领你先见翟管家。老爷纔从上清宝箓宫进了香回来,书房内睡。」良久,请到翟管家出来,穿着凉鞋净袜,青丝绢道袍。来保见了,先磕下头去。翟管家答礼相还,说道:「前者累你。你来与老爷进生辰担礼来了。」来保先递上一封揭帖,脚下人棒着一对南京尺头,三十两白金,说道:「家主西门庆多上覆翟爹。无物表情,这些薄礼,与翟爹赏人。前者,盐客王四之事,多蒙翟爹费心。」翟谦道:「此礼我不当受罢!
罢,我且收下。」来保又递上太师寿礼帖儿看了,还付与来保。吩咐:「把礼抬进来,到二门里首伺候。」原来二门西首,有三间倒座。来往杂人,都在那里待茶。须臾,一个小童拿了两盏茶来,与来保、吴主管吃了。少顷,太师出厅。翟谦先禀知太师。太师然后令来保、吴主管进见,跪于阶下。翟谦先把寿礼揭帖,呈递与太师观看。来保、吴主管各捧献礼物。但见黄烘烘金壶玉盏,白晃晃减靸仙人。良工制造费工夫,巧匠钻凿人罕见。锦绣蟒衣,五彩夺目;南京纻段,金碧交辉。汤羊美酒,尽贴封皮;异菓时新,高堆盘榼。如何不喜?便道:「这礼物决不好受的,你还将回去。」于是慌了来保等在下叩头,说道:「小的主人西门庆没甚孝顺,些小微物,进献老爷赏人便了。」
太师道:「既是如此,令左右收了。」傍边左右祗应人等,把礼物尽行收下去。太师又道:「前日那沧州客人王四等之事,我已差人下书与你巡抚侯爷说了。可见了分上不曾?」来保道:「蒙老爷天恩书到,众盐客都牌提到盐运司,与了勘合,都放出来了。」太师因向来保说道:「礼物我故收了。累次承你主人费心,无物可伸,如何是好?你主人身上可有甚官役?」来保道:「小的主人一介乡民,有何官役?」太师道:「既无官役,昨日朝廷钦赐了我几张空名告身札付,我安你主人在你那山东提刑所做个理刑副千户,顶补千户贺金的员缺,好不好?」来保慌的叩道谢道:「蒙老爷莫大之恩,小的家主举家粉首碎身,莫能报答。」于是唤堂后官,抬书案过来,实时佥押了一道空名告身札付,把西门庆名字填注上面,列衔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
向来保道:「你二人替我进献生辰礼物,多有辛苦。」因问:「后边跪的,是你甚么人?」来保纔待说是伙计,那吴主管向前道:「小的是西门庆舅子,名唤吴典恩。」太师道:「你既是西门庆舅子,我观你到好个仪表。」唤堂后官取过一张札付:「我安你在本处清河县做个驲丞,倒也去的。」那吴典恩慌的磕头如捣蒜。又取过一札付来,把来保名字填写山东郓王府,做了一名校尉。俱磕头谢了,领了札付。吩咐:「明日早辰,吏兵二部挂号,讨勘合,限日上任应役。」又吩咐翟谦:「西厢房管待酒饭。讨十两银子与他二人做路费。」不在话下。看官听说:那时徽宗天下失政,奸臣当道,谗侫盈朝。高、杨、童、蔡四个奸党,在朝中卖官鬻狱,贿赂公行。悬秤升官,指方补价。
夤缘钻刺者,骤升美任,贤能廉直者,经岁不除。以致风俗颓败,赃官污吏遍满天下。役烦赋重,民穷盗起,天下骚然。不因奸侫居台辅,合是中原血染人。当下翟谦把来保、吴主管邀到厢房管待,厨下大盘大碗,肉赛花糕 ,酒如琥珀,汤饭点心齐上,饱餐了一顿。翟谦向来保说:「我有一件事,央及你爹替我处处,未知你爹肯应承我否?」来保道:「翟爹说那里话!蒙你老人家这等老爷前扶持看顾。不拣甚事,但肯吩咐,无不奉命。」翟谦道:「不瞒你说,我答应老爷,每日止贱荆一人。我年也将及四十,常有疾病,身边通无所出。央及你爹,只说你那贵处有好人才女子,不拘十五六上下,替我寻一个送来。该多少财礼,我一一奉过去。」于是一封人事并回书付与来保,又已送二人五两盘缠。
来保再三不肯受,说道:「刚纔老爷上已赏过了。翟爹还收回去。」翟谦道:「那是老爷的。此是我的,不必推辞。」当下吃毕酒饭。翟谦道:「如今我这里替你差个办事官,同你到下处。明早好往吏兵二部挂号,就领了勘合好起身。省的你明日又来,途间往返了。我吩咐了去,部里不敢迟滞了你文书。」那时唤了个办事官,名唤李中友:「你与二位明日同到部里,挂了号,讨勘合,来回我话。」那员官与来保、吴典恩作辞,出的府门来,到天汉桥街上白酒 店内会话。管待酒饭,又与了李中友三两银子。约定明日绝早,先到吏部,然后到兵部,都挂号讨了勘合。开得是太师老爷府里,谁敢迟滞,颠倒奉行?金吾卫太尉朱勔,实时使印佥了票帖,行下头司,把来保填注在本处山东郓王府当差。又拿了个拜帖,回翟管家。不消两日,把事情干得完备。有日顾头口起身,星夜回清河县来报喜。正是:
「富贵心因奸巧得, 功名全仗邓通成!」
且说一日三伏天气,十分炎热。在家中聚景堂中大卷棚内赏玩荷花,避暑饮酒。吴月娘与西门庆居上坐,诸妾与大姐都两边列坐。春梅、迎春、玉箫、兰香一般儿四个家乐,在傍弹唱。怎见的当日酒席?但见:
「盆栽绿草,瓶插红花。水晶帘卷虾须,云母屏开孔雀。盘堆麟脯,佳人笑捧紫霞觞;盆浸冰桃,美女高擎碧玉斝。食烹异品,菓献时新。弦管讴歌,奏一派声清韵美;绮罗珠翠,摆两行舞女歌儿。当筵象板撒红牙,遍体舞裙补锦绣。消遣壶中闲日月,遨游身外醉乾坤。」
妻妾正饮酒中间,坐间不见了李瓶儿。月娘向绣春说道:「你娘往屋里做甚么哩?怎的不来吃酒?」绣春道:「我娘害肚里疼,屋里〈扌歪〉着哩,便来也!」月娘道:「还不快对他说去!休要〈扌歪〉着,来这里坐着听一回唱罢。」西门庆便问月娘:「怎的?」月娘道:「李大姐忽然害肚里疼,屋里倘着哩。我刚纔使小丫头请他去了。」因向玉楼道:「李大姐七八临月,只怕搅撒了。」潘金莲道:「大姐姐,他那里是这个月,约他是八月里孩子,还早哩。」西门庆道:「既是早哩,使丫头请你六娘来听唱。」不一时,只见李瓶儿来到。月娘道:「只怕你掉了风冷气,你吃上锺热酒,管情就好了。」不一时,各人面前斟满了酒。西门庆吩咐春梅:「你每唱个『人皆畏夏日』我听。」那春梅等四个,方纔筝排雁柱,阮跨鲛绡,启朱唇,露皓齿,唱『人皆畏夏日』云云。那李瓶儿在酒席上,只是把眉头忔绉着,也没等的唱完了,回房中去了。月娘听了词曲,躭着心。使小玉房中瞧去。回来报说:「六娘害肚里疼,在炕上打滚哩。」慌了月娘道:「我说是时候,这六姐还强说早哩,还不唤小厮来快请老娘去!」西门庆即令来安儿:「风跑快,请蔡老娘去。」于是连酒也吃不成,都来李瓶儿房中问他。月娘问道:「李大姐,你心里觉怎的?」李瓶儿回道:「大娘,我只心口连小肚子,往下鳖坠着疼。」月娘道:「你起来,休要睡着,只怕滚坏了胎。老娘请去了,便来也。」少顷,渐渐李瓶儿疼的紧了,月娘又问:「使了谁请老娘去了?这咱还不见来?」玳安道:「爹使了来安去了。」月娘骂道:「这囚根子!你还不快迎迎去?平白没筭计,使那小奴才去,有紧没慢的!」西门庆叫玳安:「快骑了骡子赶了去!」月娘道:「一个风火事,还像寻常慢条斯礼儿的!」那潘金莲见李瓶儿待养孩子,心中未免有几分气。在房里看了一回,把孟玉楼拉出来,两个站在西稍间檐柱儿底下那里歇凉,一处说话。说道:「聊嚛嚛!紧着热剌剌的挤了一屋子里人,也不是养孩子,都看着下象胆哩!」良久,只见蔡老娘进门,望众人:「那位主家奶奶?」李娇儿道:「这位大娘里。」那蔡老娘倒身磕头去。月娘道:「姥姥,生受。你怎的这咱纔来?」蔡老娘道:「你老人家听我告诉:
我做老娘姓蔡, 两双脚儿能快。
身穿怪绿乔红, 各样{髟狄}髻歪戴。
嵌丝环子鲜明, 闪黄手帕符〈扌寨〉。
入门利市花红, 坐下就要管待。
不拘贵宅娇娘, 那管皇亲国太。
教他任意端详, 被他褪衣〈百刂〉划。
横生就用刀割, 难产须将拳揣。
不管脐带包衣, 着忙用手撕坏。
活时来洗三朝, 死了走的偏快。
因此主顾偏多, 请的时常不在。」
月娘道:「你且休闲说。请看这位娘子,敢待生养也?」蔡老娘向床前摸了摸李瓶儿身上,说道:「是时候了。」问大娘:「预备下绷接草布不曾?」月娘道:「有。」便教小玉:「往我房中快取去。」且说玉楼见老娘进门,便向金莲说:「蔡老娘来了,咱不往屋里看看去?」那金莲一面不是一面说道:「你要看你去,我是看他。他是有孩子的姐姐,又有时运人,怎的不看他?头里我自不是,说了句话儿,见他不是这个月的孩子,只怕是八月里的,教大姐姐白抢白相,我想起来,好没来由。倒恼了我这半日。」玉楼道:「我也只说他是六月里孩子。」金莲道:「这回连你也韶刀了!我和你恁筭他,从去年八月来,又不是黄花女儿,当年怀入门养。一个后婚老婆,汉子不知见过了多少。也一两个月纔生胎,就认做是咱家孩子,我说差了!若是八月里孩儿,还有咱家些影儿。若是六月的,踩小板凳儿糊险道神,还差着一帽头子哩!失迷了家乡,那里寻犊儿去?」正说着,只见雪娥后边和小玉抱着草布绷接并小褥儿来。孟玉楼道:「此是大姐姐预备下,他早晚临月用的对象儿,今日且借来应急儿。」金莲道:「一个是大老婆,一个是小老婆,明日两个对养。十分养不出来,零碎出来也罢。俺每是买了个母鸡不下蛋,莫不杀了我不成?」又道:「仰着合着,没的狗咬尿胞虚喜欢!」玉楼道:「五姐是甚么话!」以后见他说话儿出来有些不防头恼,只低着头弄裙子,并不作声应答他。潘金莲用手扶着庭柱儿,一只脚趾着门坎儿,口里磕着瓜子儿。只见孙雪蛾听见李瓶儿前边养孩子,后边慌慌张张一步一跌走来观看。不防黑影里,被台基险些不曾绊了一交。金莲看见,教玉楼:「你看,献懃的小妇奴才!你慢慢走,慌怎的,抢命哩!黑影子拌倒了,磕了牙,也是钱。姐姐,卖萝卜的拉盐担子攘,咸嘈心!养下孩子来,明日赏你这小妇一个纱帽戴。」良久,只听房里呱的一声,养下来了。蔡老娘道:「对当家的老爹说,讨喜钱,分娩了一位哥儿。」吴月娘报与西门庆。门庆慌的连忙洗手,天地祖先位下,满炉降香,告许一百二十分清醮,要祈子母平安,临盆有庆,坐草无虞。这潘金莲听见坐下孩子来了,合家欢喜,乱成一块,越发怒气,生走去了房里,向床上哭去了。时宣和四年,戊申六月廿一日也。正是:
「不如意处常八九, 可与人言无二三。」
这蔡老娘收拾孩儿,咬去脐带,埋毕衣胞,熬了些定心汤,打发李瓶儿吃了。安顿孩儿停当。月娘让老娘后边管待酒饭。临去,西门庆与了他五两一定银子。许洗三朝来还与他一疋段子。这蔡老娘千恩万谢出门。当日西门庆进房去,见一个满抱的孩子,生的甚是白净,心中十分欢喜,合家无不欣悦。晚夕就在李瓶儿床房中歇了,不住来看孩儿。次日巴天不明早起来,拿十副方盒,使小厮各亲戚邻友处,分投送喜面。应伯爵、谢希大听见西门庆生了子送喜面来,慌的两步做一步走来贺喜。西门庆留他卷棚内吃面。刚打发去了,正在厅上乱着,使小厮叫媒人来寻养娘看奶孩儿。忽有薛嫂儿领了个奶子来,原是小人家媳妇儿,年三十岁。新近丢了孩儿,不上一个月,男子汉当军,过不的。
恐出征去,无人养赡,只要六两银子要卖他。月娘见他生的干净,对西门庆说,兑了六两银留下,起名如意儿,教他早晚看奶哥儿。又把老冯叫来暗房中使唤,每月与他五钱银子,管顾他衣服。正热闹,一日忽有平安报:「来保、吴主管在东京回还,见在门首头口。」不一时,二人进来,见了西门庆报喜。西门庆问:「喜从何来?」二人悉把到东京见蔡太师进礼一节,从头至尾诉说一遍:「老爷见了礼物,说道:『我累次受你主人礼太多,无可补报』。因问爹:『原祖上有甚差事?』小的说『一介乡民,并无寸役在身。』太师老爷说:朝廷钦赏了他几张空名诰身札付,与了爹一张。填写爹名姓在上,填注在金吾卫副千户之职。就委差的在本处提刑所理刑,顶补贺老爹员缺。
把小的做了铁铃卫校尉,填注郓王府当差。吴主管升做本县驲丞。」于是把一样三张印信札付,并吏兵二部勘合,并诰身,都取出来放在桌上,与西门庆观看。西门庆看见上面衔着许多印信,朝廷钦依事例,果然他是副千户之职。不觉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便把朝廷明降拿到后边,与吴月娘众人观看,说:「太师老爷抬举我,升我做金吾卫副千户,居五品大夫之职。你顶受五花官诰,坐七香车,做了夫人。又把吴主管携带做了驿丞,来保做了郓王府校尉。吴神仙相我不少纱帽戴,有平地登云之喜。今日果然不上半月,两桩喜事都应验了。对月娘说:「李大姐养的这孩儿,甚是脚硬,到三日洗了三,就起名叫做官哥儿罢。」与月娘看了。来保进来与月娘众人磕头,说了回话。
吩咐:「明日早把文书下到提刑所衙门里,与夏提刑知会了。」吴主管明日早下文书到本县,作辞西门庆回家去了。到次日洗三毕,众亲邻朋友一概都知西门庆第六个娘子新添了娃儿,未过三日,就有如此美事,官禄临门,平地做千户之职,谁人不来趋附,送礼庆贺。人来人去,一日不断头。常言:「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正是:
「时来顽铁有光辉, 运退真金无艳色!」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琴童藏壶觑玉箫 西门庆开宴吃喜酒
「家富自然身贵, 逢人必让居先,
贫寒敢仰上官怜, 彼此都看钱面;
婚嫁专寻势要, 通财邀结豪英,
不知兴废在心田, 只靠眼前知见。」
话说西门庆,次日使来保提邢所,本县下文书,一面使人做官帽。又唤赵裁率领四五个裁缝,在家来裁剪尺头,攒造衣服。又叫了许多匠人,钉了七八条都是四尺宽玲珑云母犀角鹤顶红玳瑁鱼骨香带。不说西门庆家中热乱。且说吴典恩那日走到应伯爵家,把做驿丞之事,再三央及伯爵,要问西门庆借银子上下使用。许伯爵:「借银子出来,把十两银子买礼物谢老兄。」说着跪在地下。慌的伯爵一手拉起,说道:「此是成人之美。大官人照顾你东京走了这遭,携带你得此前程,也不是寻常小可。」因问:「你如今所用多少勾了?」吴典恩道:「不瞒老兄说,我家活人家,一文钱也没有。到明日上任参官贽见之礼,连摆酒并治衣类鞍马,少说也得七八十两银子,那里区处?
如今我写了一布文书在此,也没敢下数儿。望老兄好歹扶持小人,在旁加美言。事成恩有重报,不敢有忘。」伯爵看了文书,因令:「吴二哥,你说借出这七八十两银子来,也不勾使。依我取笔来写上一百两恒是看我面不要你利钱。你且得手使了,到明日做上官儿,慢慢陆续还他,也是不迟。常言俗语说得好,借米下得锅,讨米下不的锅。哄了一日是两晌。何况你又在他家曾做过买卖,他那里把你这几两银子放在心上?」那吴典恩听了,谢了又谢。于是把文书上,填写了一百两之数。当下两个吃了茶,一同起身,来到西门庆门首。伯爵问守门平安儿:「你爹起来了不曾?」平安儿道:「俺爹起来了,在卷棚看着匠人钉带哩。待小的禀去。」于是一直走来报西门庆说:「应二爹和吴二叔来了。」
西门庆道:「请进。」不一时,二人进入里面,见有许多裁缝匠人,七手八脚做生活。西门庆带着小帽锦衣和陈经济在穿廊下,看着写见官手本揭帖。见二人,作揖让坐。伯爵问:「哥的手本札付,下了不曾?」西门庆道:「今早使小价往提刑府下札付去了。今有手本还未往东平府并本县下去。」说毕,小厮画童儿拿上茶来。吃毕茶,那应伯爵并不题吴主管之事,走下来且看匠人钉带。西门庆见他拿起带来看,一径卖弄,说道:「你看我寻的这几条带如何?」伯爵极口称赞夸奖说道:「亏哥那里寻的都是一条赛一条的好带!难得这般宽大。别的倒也罢了,自这条犀角带并鹤顶红,就是满京城拿着银子也寻不出来。不是面奖,说是东京卫主老爷玉带金带空有,也没这条犀角带。
这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旱犀不值钱,水犀角号作通天犀。你不信,取一碗水,把犀角安放在水内,分水为两处,此为无价之宝。又夜间燃火照千里,火光通宵不灭。」因问:「哥,你使了多少银子寻的?」西门庆道:「你每试估估价值。」伯爵道:「这个有甚行款?我每怎么估得出来?」西门庆道:「我对你说了罢,此带是大街上王招宣府里的带。昨日晚间一个人听见我这里要带,巴巴来对我说。我着贲四拿了七十两银子,再三回了他这条带来。他家还张致不肯,定要一百两。」伯爵道:「且难得这等宽样好看。哥,你到明日系出去,甚是霍绰。就是你同僚间见了也爱。」于是夸美了一回坐下。西门庆便向吴主管问道:「你的文书下了不曾?」伯爵道:「吴二哥文书还未下哩!
今日巴巴的他央我来激烦你。虽然蒙你招顾他往东京押生辰担,蒙太师与了他这个前程,就是你抬举他一般,也是他各人造化。说不的一品至九品,都是朝廷臣子。况他如今家中无钱。他告我说,就是如今上任见官摆酒并治衣服之类,也并许多银子使。一客不烦二主,那处活变去?没奈何,哥看我面,有银借与几两扶持他,赒济了这些事儿。他到明日做上官,就衔环结草也不敢忘了哥大恩人。休说他旧是咱府中伙计,在哥门下出入。就是从前后外京外府官吏,哥不知拔济了多少。不然,你教他那里区处去?」因说道:「吴二哥,你拿出那符儿来与你大官人瞧。」这吴典恩连忙向怀中取出,递与西门庆观看。见上面借一百两银子,中人就是应伯爵,每月利行五分。西门庆取笔把利钱抹了,说道:「既是应二哥作保,你明日只还我一百两本钱就是了。
我料你上下巴得这些银子搅缠。」于是把文书收了。纔待后边取银子去,忽有提刑所夏提刑拿帖儿差了一名写字的,拿手本三班送了十二名排军来答应。就问讨上任日期,讨问字号,衙门同僚具公礼来贺。西门庆教阴阳徐先生择定七月初二日青龙金匮黄道,宜辰时到任,拿拜帖儿回夏提刑,赏了写字的五钱银子,俱不必细说。应伯爵和吴典恩正在卷棚内坐的,只见陈经济拿着一百两银子出来,交与吴主管说:「吴二哥,你明日只还我本钱便了。」那吴典恩一面接了银在手,叩头谢了。西门庆道:「我不留你坐罢,你家中执你的事去了。留下应二哥,我还和你说句话儿。」那吴典恩拿着银子,欢喜出门。看官听说:后来西门庆死了,家中时败势衰,吴月娘守寡,把小玉配与玳安为妻。家中平安儿小厮,又偷盗出解当库头面,在南瓦子里宿娼。被吴驿丞拿住,痛刑拶打,教他指攀月娘与玳安有奸,要罗织月娘出官,恩将仇报。此系后事,表过不题。正是:
「不结子花休要种, 无义之人不可交。」
那时贲四往东平府并本县下了手本来回话。西门庆留他和应伯爵陪阴阳徐先生摆饭。正吃着饭,只见西门庆舅子吴大舅来拜望。徐先生就起身。良久,应伯爵也作辞出门,来到吴主管家。吴典恩又早封下十两保头钱,双手递与伯爵,磕下头去。伯爵道:「若不是我那等取巧说着,他会胜不肯借与你。这一百两银与你,随你上下还使不了这些,还落一半家中盘缠。」那吴典恩酬谢了伯爵,治办官带衣类,择日见官上任不题。那时本县正堂李知县,会了四衙同僚,差人送羊酒贺礼来。又拿帖儿送了一名小郎来答应,年方一十八岁,本贯苏州府常熟县人,唤名小张松。原是县中门子出身,生的清俊,面如传粉,齿白唇红。又识字会写,善能歌唱南曲。穿着责绢直裰,京鞋净袜。西门庆一见小郎伶俐,满心欢喜。就拿拜帖回复李知县。留下他在家答应,改换了名字,叫做书童儿。与他做了一身衣裳,新靴新帽。不教他跟马,教他专管书房,收礼帖,拿花园钥匙。祝日念又举保了一个十四岁小厮来答应,亦改名棋童,每日派定和琴儿两个,背书袋,夹拜帖匣跟马。上任日期,在衙门中摆大酒席桌面,出票拘集三院乐工牌色长承应,吹打弹唱,后堂饮酒。日暮时分散归。每日骑着大白马,头戴乌纱,身穿五彩洒线揉头狮子补子员领,四指大宽萌金茄楠香带,粉底皂靴,排军喝道,张打着大黑扇,前呼后拥,何止十数人跟随,在街上摇摆。上任回来,先拜本府县帅府都监,并清河左右卫同僚官,然后亲朋邻舍,何等荣耀施为!家中收礼接帖子,一日不断。正是:
「白马血缨彩色新, 不来亲者强来亲;
时来顽铁皆光彩, 运去良金不发明。」
西门庆自从到任以来,每日坐提刑院衙门中升厅画卯,问理公事。光阴迅速,不觉李瓶儿坐褥一月将满。吴大妗子、二妗子、杨姑娘、潘姥姥、吴大姨、乔大户娘子,许多亲邻堂客女眷,都送礼来,与官哥儿做弥月。院中李桂姐、吴银儿见西门庆做了提刑所千户,家中又生了子,亦送大礼,坐轿子来庆贺。西门庆那日在前边大厅上摆设筵席,请堂客饮酒。春梅、迎春、玉箫、兰香都打扮起来,在席前与月娘斟酒执壶,堂客饮酒。原来西门庆每日从衙门中来,只见外边厅上,就脱了衣服,教书童叠了,安在书房中,止戴着冠帽进后边去。到次日起身,旋使丫鬟来书房中取,新近收拾大厅,西厢房一间做书房,内安床几桌椅、屏帏笔砚琴书之类。书童儿晚夕只在床脚踏板书,搭着铺睡,未曾西门庆出来,就收拾头脑打扫书房干净,伺候答应。
或是在那房里歇,早辰就使出那房里丫鬟来前边取衣服。取来取去,不想这小郎本是门子出身,生的伶俐乖觉又清俊,二者又各房丫头打牙犯嘴惯熟,于是暗和上房里玉筲两个嘲戏上了。那日也是合当有事。这小郎正起来在书房床地平上,插着棒儿香,正在窗户台上搁着镜儿梳头,拿红绳扎头发。不料上房玉筲推开门进来,看见说道:「好贼囚,你这咱还来描眉画眼儿的,爹吃了粥便出来。」书童也不理,只顾扎包髻儿。那玉筲道:「爹的衣服叠了,在那里放着哩?」书童道:「在床南头安放着哩。」玉筲道:「他今日不穿这一套。他吩咐我,教问你要那件玄色匾金补子系布圆领玉色衬衣穿。」书童道:「那衣服在厨柜里。我昨日纔收了,今日又要穿他。姐,你自开门取了去。」
那玉筲且不拿衣服,走来跟前,看着他扎头,戏道:「怪贼囚!也像老婆般,拿红绳扎着头儿,梳的鬓这虚笼笼的。」因见他白滚纱漂白布汗挂儿上,系着一个银红纱香袋儿,一个绿纱香袋儿,问他要:「你与我这个银红的罢。」书童道:「人家个爱物儿,你就要。」玉筲道:「你小厮家带不的这银红的,只好我带。」书童道:「早是这个罢了,打要是个汉子儿,你也爱他罢?」被玉筲故意向他肩膊上拧了一把,说道:「贼囚!你夹道卖门神,看出来的好画儿!」不由分说,把两个香袋子等不的解,都揪断系儿放在袖子内。书童道:「你好不尊贵,把人的带子也揪断。」被玉筲发讪,一拳一把,戏打在身上,打的书童急了,说:「姐,你休鬼混我,待我扎上这头发着。」玉筲道:「我且问你,没听见爹今日往那去?」
书童道:「爹今日与县中三宅华主簿老爹送行,在皇庄薛公公那里摆酒,来家早下午时分。我听见会下应二叔今日兑银子,要买对门乔大户家房子,那里吃酒罢了。」玉宵道:「等住回,你休往那去了。我来和你说话。」书童道:「我知道。」玉宵于是与他约会下,拿衣服一直往后边去了。少顷,西门庆出来,就叫书僮吩咐在家,别往那去了。先写十二个请帖儿,都用大红纸封套,二十二日请官家吃庆官哥儿酒。教来兴儿买办东西,添厨役茶酒,预备桌面齐整。玳安和两名排军送帖儿,叫唱的。留下琴童儿在堂客面前管酒。吩咐毕,西门庆上马送行去了。那吴月娘众姊妹请堂客到齐了,先在卷棚摆茶,然后大厅上,屏开孔雀,褥隐芙蓉。上坐席间,叫了四个妓女弹唱。果然西门庆到午后时分来家。
家中安排一食菓酒菜,邀了应伯爵和陈经济,招了七百两银子,往对门乔大户家成房子去了。堂客正饮酒中间,只见玉筲拿下一银执壶酒,并四个梨,一个柑子,径来厢房中送与书童儿吃。推开门,不想书童儿不在里面、恐人看见,连壶放下就出来了。可霎作怪!琴童儿正在上边看酒,冷眼睃见玉筲进书房去,半日出来。只知有书童儿在里边,三不知扠进去瞧。不想书童儿外边去,不曾进来。一壶热酒和菓子还放在床底下。这琴童连忙把菓子藏袖里,将那一壶酒影着身子一直提到李瓶儿房里。迎春和妇人都在上边,不曾下来。止有奶子如意儿和绣春在屋里看哥儿。那琴童进门就问:「姐在那里?」绣春道:「他在上边与娘斟酒哩,你问他怎的?」琴童儿道:「我有个好的儿,教他替我收着。」
绣春问他甚么,他又不拿出来。只说着,迎春从上边拿下一盘子烧鹅肉 ,一碟玉米面玫瑰菓馅蒸饼儿与妳子吃。看见便道:「贼囚,你在这里笑甚么?不在上边看酒?」那琴童方纔把壶从衣裳底下拿出来,教迎春:「姐,你与我收了。」迎春道:「此是上边筛酒的执壶,你平白拿来做甚么?」琴童道:「姐你休管他。此是上房里玉筲和书童儿小厮,七个八个偷了这壶酒和些柑子、梨,送到书房中与他吃。我赶眼不见,戏了他的来。你只与好生收着,随问甚么人来抓寻,休拿出来。我且拾了白财儿着。」因把梨和柑子掏出来,与迎春瞧。说着:「我看筛了酒,今日该我狮子街房子里,我上宿去也。」迎春道:「等住回抓寻壶久乱,你就承当。」琴童道:「我又没偷他的壶。
各人当场者乱,隔壁心宽。管我腿事!」说毕,扬长去了。迎春把壶藏放在里间桌上不题。至晚,酒席上人散,查收家火,少了一把壶。玉筲往书房中寻,那里得来?再有一把也没了。问书童,说:「我外边有事去,不知道。」那玉筲就慌了,一口推在小玉身上。小玉道:「{入日}昏了你这淫妇!我后边看茶,你抱着执壶,在席上与娘斟酒。这回不见了壶儿,你来赖我!」向各处都抓寻不着。良久,李瓶儿到房来,迎春如此这般告诉:「琴童儿拿了一把进来,教我替他收着。」李瓶儿道:「这囚根子!他做甚么拿进他这把壶来?后边为这把壶好不反乱。玉宵推小玉,小玉推玉宵,急的那大丫头赌身发呪,只是哭。你趁早还不快替他送进去哩,迟回管情就赖在你这小淫妇儿身上。」
那迎春方纔取出壶,要送入后边来。后边玉筲和小玉两个正乱这把壶不见了,两个嚷到月娘面前。月娘道:「贼臭肉,还敢嚷的是些甚么?你每管着那一门儿?把壶不见了?」玉箫道:「我在上边跟着娘边酒,他守着银器家火,不见了,如今赖我?」小玉道:「大妗子要茶,我不往后边替他取茶去?你抱着执壶儿,怎的不见了?敢屁股大吊了心了也怎的!」月娘道:「我省恐今日席上再无闲杂人,怎的不见了东西?等住回看这把壶从那里出来。等住回嚷的你主子来,没这壶,管情一家一顿。」玉筲道:「爹若打了我,我把这淫妇饶了也不算!」正乱着,只见西门庆自外来,问:「因甚嚷乱?」月娘把不见壶一节说了一遍。西门庆道:「慢慢寻就是了,平白嚷的是些甚么?」
潘金莲道:「若是吃一遭酒,不见了一把,不嚷乱,你家是王十万,头醋不酸到底儿薄。」看官听说:金莲此话讥讽李瓶儿首先生孩子满月,不见了也是不吉利。西门庆明听见,只不做声。只见迎春送壶进来。玉箫便道:「这不是壶有了!」月娘问迎春:「这壶端的在那里来?」迎春悉把:「琴童从外边拿到俺娘屋里收着,不知在那里来。」月娘因问:「琴童儿那奴才,如今在那里?」玳安道:「他今日该狮子街房差,上宿去了。」金莲在旁,不觉鼻子里笑了一声。西门庆便问:「你笑怎的?」金莲道:「琴童儿是他家人,放壶他屋里,想必要瞒昧这把壶的意思。要我使小厮如今叫将那奴才,老实打着,问他个下落。不然,头里就赖他那两个,正是走杀金刚坐杀佛!」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睁眼看着金莲说道:「看着恁说起来,莫不李大姐他爱这把壶?
既有了,丢开手就是了,只管乱甚么!」那金莲把脸羞的飞红了,便道:「谁说姐姐手里没钱。」说毕,走过一边使性儿去了。西门庆就被陈经济来请,说:「有管砖厂刘太监差人送礼来。」往前去看了。金莲和孟玉楼站在一处,骂道:「恁不逢好死,三等九做贼强盗!这两日作死也怎的?自从养了这种子,恰似他生了太子一般,见了俺每如同生剎神一般,越发通没句好话儿说了。行动就睁着两个〈毛皮〉窟礲腰喝人!谁不知姐姐有钱!明日惯的他每小厮丫头养汉做贼,把人{入日}遍了也休要管他!说着,只见西门庆坐了一回,往前边去了。孟玉楼道:「你还不去?他管情往你屋里去了。」金莲道:「可是他说的,有孩子屋里面热闹。俺每没孩子的屋里冷清。」正说着,只见春梅从外来。
玉楼道:「我说他往你屋里去了,你还不信哩!这春梅来叫你来了。」一面叫过春梅来问他。春梅道:「我来问玉箫要汗巾子来。他今日借了我汗巾子戴来。」玉楼问道:「你爹在那里?」春梅:「爹往六娘房里去了。」这金莲听了,心上如撺上一把火相似,骂道:「贼强人!到明日永世千年,就跌折脚也别要进我那屋里。踹踹门坎儿,教那牢拉的囚根子把怀子骨〈扌歪〉折了。」玉楼道:「六姐,你今日怎的下恁毒口呪他?」金莲道:「不是这说,贼三寸货强盗那鼠鸡肠的心儿,只好有三寸大一般。都是你老婆,无故只是多有了这点尿胞种子罢了。难道怎么样儿的?做甚么恁抬一个灭一个,把人躧到泥里?」正是:
「大风刮倒梧桐树, 自有旁人话短长。」
这里金莲使性儿不题。且说门庆走到前边,薛太监差了家人送了一坛内酒 ,一牵羊,两疋金段,一盘寿桃,一盘寿面,四样〈革肴〉肴,一者祝寿,二者来贺。西门庆厚赏来人,打发去了。到后边有李桂姐、吴银儿两个拜辞要家去。西门庆道:「你每两个再住一日儿,到二十八日我请你帅府周老爹和提刑夏老爹、都监荆老爹、管皇庄薛公公和砖厂刘公公,有院中亲耍扮戏的,教你二位只专递酒。」桂姐道:「既留下俺每,我教人项头家去回妈声,放心些。」于是把两人轿子都打发去了,不在话下。次日,西门庆在大厅上锦屏罗列,绮席铺陈,预先发柬请官客饮酒。因前日在皇庄见管砖厂刘公公,故与薛内相都送了礼来。西门庆这里发柬请他,又邀了应伯爵、谢希大两个相陪。
从饭时,各人衣帽齐整,又早先到了。西门庆让他卷棚内坐待茶。伯爵因问:「今日哥席间请那几客?」西门庆道:「有刘、薛二内相、帅府周大人,都监荆南江、敝同僚夏提刑、团练张总兵、卫士范千户、吴大哥、吴二哥,乔老便今日使人来回了不来,连二位通只数客。」说毕,适有吴大舅、二舅到,作了揖,同坐下。左右放卓儿摆饭。吃毕,应伯爵因问:「哥儿满月,抱出来不曾?」西门庆道:「也是因众堂客要看,房下说且休教孩儿出来,恐风试着他。他奶子说不妨事,教奶子用被裹出来,他大妈屋里走了遭,应了个日子儿,就进屋去了。」伯爵道:「那日嫂子这里请去,房下也要来走走。百忙他旧时那疾又举发了,起不的炕儿,心中急的要不的。如今趁人未到,爹倒好说声,抱哥儿出来,俺每同看一看。」
西门庆一面分付后边:「慢慢抱哥出来,休要諕着他。对你娘说,大舅、二舅在这里和应二爹、谢爹要看一看。」月娘教奶子如意儿用红绫小被儿裹的紧紧的,送到卷棚角门首,玳安儿接抱到卷棚内。众人睁眼观看,官哥儿穿着大红段毛衫儿,生的面白红唇,甚是富态。都喝采夸奖不已。伯爵与希大,每人袖中掏出一方锦段兜肚,上着一个小银坠儿。惟应伯爵与一柳五色线,上穿着十数文长命钱,教与玳安儿:「好生抱回房去,休要惊諕哥儿。」说道:「相貌端正,天生的就是个戴纱帽胚胞儿!」西门庆大喜,作揖谢了他二人重礼。伯爵道:「哥没的说,惶恐表意罢了。」说话中间,忽报刘公公、薛公公来了。慌的西门庆穿上衣,仪门迎接。二位内相坐四人轿,穿过肩蟒,缨鎗队。
喝道而至。西门庆先让至大厅上拜见,叙礼接茶。落后周守备荆都监、夏提刑等众武官,都是锦绣服,遁藤棍,大扇,军牢喝道,僚椽跟随。须臾,都到了门首,黑压压的许多伺候。里面鼓乐喧天;笙箫迭奏。上坐递酒之时,刘、薛二内相相见。厅正面设十二张卓席,都是帼拴锦带,花插金瓶。卓上摆着簇盘定胜 ,地下铺着锦裀绣球。西门庆先把盏让坐次。刘、薛二内相再三让逊:「还有列位大人。」周守备道:「二位老太监齿德俱尊。常言三岁内宦,居于王公之上。这个自然首坐,何消泛讲?」彼此让逊了一回,薛内相道:「刘哥,既是列位不肯,难为柬家。咱坐了罢。」于是罗圈唱了个诺,打了恭。刘内相居左,薛内相居右,每人膝下放一条手巾,两小厮在傍打扇,就坐下了。
其次者纔是周守备、荆都监众人。须臾,阶下一派箫韶,动起乐来。怎的的当日好筵席?但见:食烹异品,菓献时新。须臾,酒过五巡,汤陈三献。厨役上来割了头一道小割烧鹅 ,先首位刘内相赏了五钱银子。教坊司俳官跪呈上大红布手本,下边簇拥一段笑乐的院本,当先是外扮节级上开:
「法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小人不是别人,乃是上厅节级是也。手下管着许多长行乐俑匠。昨日市上买了一架围屏,上写着滕王阁的诗。访问人,请问人,说是唐朝身不满三尺王勃殿试所作。自说此人下笔成章,广有学问,乃是个才子。我如今叫傅末抓寻着,请得他来,见他一见,有何不可?傅末的在那里?」末云:「堂上一呼,阶下百诺。禀复节级,有何使令?」外云:「我昨日见那围屏上写的滕王阁诗甚好,闻说乃是唐朝身不满三尺王勃殿试所作。我如今这个样板去,恨实时就替我请去。请得来,一钱赏赐;请不得来,二十麻杖,决打不饶。」末云:「小人理会了。」转下去:「节级胡涂。那王勃殿试,从唐时到如今,何止千百余年,教我那里抓寻他去?」不免来来去去,到于文庙门首,远远望见一位饱学秀士过来,不免动问他一声:「先生,你是做滕王阁诗的,身不满三尺王勃殿试么?」净扮秀才笑云:「王勃殿试乃唐朝人物,今时那里有?试哄他一哄。我就是那王勃殿试,滕王阁的诗是我做的。我先念两句你听:『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文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末云:「俺节级与了我这副样板,身只要三尺,差一指也休请去。你这等身躯,如何充得过?」净云:「不打紧。道在人为。你见那里又一位王勃殿试来了。」(皆妆矮子来。将样板比。净越缩。)末笑云:「可充得过了。」净云:「一件,见你节级,切记好歹小板凳儿要紧。」来来去去到节级门首。末令净外边伺候。净云:「小板凳儿要紧,等进去禀报节级。」外云:「你请得那王勃殿试来了?」末云:「见请在门外伺候。」外云:「你与说,我在中门相待。榛松泡茶 ,割肉水饭 。」相见科外云:「此真乃王勃殿试也!一见尊颜,三生有幸!」磕下头。净慌科:「小板凳在那里?」外又云:「亘古到今,难逢难遇。闻名不曾见面。今日见面,胜若闻名。」再磕下头去。那净慌科:「小板凳在那里?」末躲过一边去了。外云:「闻公博学广记,笔底龙蛇,真才子也!在下如渴思桨,如热思凉,多拜两拜。」净急了说道:「你家爷好?你家妈好?你家姐和妹子,一家儿都好?」外云:「都好。」净云:「狗{入日}娘的,你既一家大小都好?也教我直直腰儿着!」正是:
「百宝妆腰带, 珍珠络臂鞲,
笑时能近眼, 舞罢锦缠头。」
筵前递酒,席上众官都笑了。薛内相大喜,叫上来赏了一两银子,磕头谢了。须臾,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儿,上来弹唱了。一个擽筝,一个琵琶。周守备先举手让两位内相说:「老太监,分付赏他二人唱那套词儿?」刘太监道:「列位请先。」周守备道:「老太监,自然之理,不必计较。」刘太监道:「两个子弟,唱个『叹浮生有如一梦里』周守备道:「老太监此是这归隐叹世之词,今日西门大人喜事,又是华诞,唱不的。」刘太监又道:「你会唱『虽不是八位中紫绶臣,管领的六宫中金钗女?』周守备道:「此是陈琳抱妆盒杂记,今日庆贺唱不的。」薛太监道:「叫他二人上来等我分付他。你记的普天乐『想人生最苦是离别?』夏提刑大笑道:「老太监,此是离别之词,越发使不的。」薛太监道:「俺每内官的营生,只晓的答应万岁爷,不晓的词曲中滋味,凭他每唱罢。」夏提刑倒还是金吾执事人员,倚仗他刑名官,一乐工上来,分付:「你套唱三十腔。今日是你西门老爹加官进禄,又是好的日子,又是弄璋之喜,宜该唱这套。」薛内相问:「这怎的弄璋之喜?」周守备道:「二位老太监,此日又是西门大人公子弥月之辰,俺每同僚都有薄礼庆贺。」薛内相道:「我等,」因向刘太监道:「刘家,咱每明日都补礼来庆贺。」西门庆谢道:「学生生一豚犬,不足为贺,到不必老太监费心。」说毕,唤玳安里边交出吴银儿、李桂姐席前递酒。两个唱的打扮出来,花枝招扬,望上不端不正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儿。起来执壶斟酒,逐一敬奉。两个乐工又唱一套新词,歌喉宛转,真有遶梁之声。当夜前歌后舞,锦簇花攒,直饮至更余时分,方纔薛内相起身,说道:「生等一者过蒙盛情,二者又值喜庆,不觉留连畅饮,十分扰极。学生告辞。」西门庆道:「杯茗相邀,得蒙光降,顿使蓬荜增辉。幸再宽坐片时,以毕余兴。」众人俱出位说道:「生等深扰,酒力不胜。」各躬身施礼相谢。西门庆再三款留不住,只得同吴大舅、吴二舅等一齐送至大门。一派鼓乐喧天,两边灯火灿烂,前遮后拥,唱道而去。正是:
「得多少欢娱嫌日短, 故烧高烛照红妆。」
毕竟后项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