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万历本第三十二回李桂姐拜娘认女应伯爵打浑趋时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第三十二回李桂姐拜娘认女应伯爵打浑趋时

第三十二回 李桂姐拜娘认女 应伯爵打浑趋时

  「常言富者贵之基,  财旺生官众所知,

  延揽宦途陪激引,  夤缘权要入迁推;

  姻连党恶人皆惧,  势倚豪强孰敢欺,

  好把炎炎思寂寂,  岂容人力敌天时。」

  话说当日众官饮酒席散,西门庆还留吴大舅、二舅、应伯爵、谢希大后坐,打发乐工等酒饭吃了。分付:「你每明日还来答应一日,我请县中四宅老爹吃酒,俱要齐备些纔好。临了,等我一总赏你每罢。」众乐工道:「小的每无不用心,明日多是官样新衣服来答应。」吃了酒饭,磕头去了。良久,李桂姐、吴银儿搭着头出来,笑嘻嘻道:「爹,只怕晚了,轿子来了,俺每去罢。」应伯爵道:「我儿,你倒且是自在。二位老爹在这里,不说唱个曲儿与老舅听,就要去罢。」桂姐道:「你不说这一声儿,不当哑狗卖。俺每两日没往家里去,妈不知怎么盼哩。」伯爵道:「盼怎的?玉黄李子儿,搯了一块儿去了?」西门庆道:「也罢,教他两个去罢,本等连日辛苦了,咱教李铭、吴惠唱一回罢。」

问道:「你吃了饭了?」桂姐道:「刚纔大娘房里留俺每吃了。」于是齐插烛磕头下去。西门庆分付:「你二位后日还来走走。再替我叫两个,不拘郑爱香儿也罢,韩金钏儿也罢,我请亲朋友吃酒。」伯爵道:「造化了小淫妇儿!教他叫,又讨提钱使。」桂姐道:「你又不是架儿,你怎晓的恁切?」说毕,笑的去了。伯爵因问:「哥,后日请谁?」西门庆道:「那日请乔老、二位老舅、花大哥、沈姨夫、并会中列位兄弟,欢乐一日。」伯爵道:「说不得,俺每打搅的哥忒多了。到后日俺两个还该早来,与哥做副东。」西门庆道:「此是二位下顾了。」说毕话,李铭、吴惠拏乐器上来,唱了一套。吴大舅等众人方一齐起身,一宿晚景不题。到次日,西门庆请本县四宅官员,先送过贺礼。

西门庆纔生儿,那日薛内相来的早。西门庆请至卷棚内待茶,薛内相因问:「刘家没送礼来?」西门庆道:「刘老太监送过礼了。」良久,薛内相要请出哥儿来看一看:「我与他添寿。」西门庆推却不得,只得教玳安:「后边说去,抱哥儿出来。」不一时,养娘抱官哥送出到角门首,玳安接到上面。薛内相看见,只雇喝采:「好个哥哥?」便叫:「小厮在那里?」须臾,两个青衣家人,戢金方盒,拏了两盒礼物:烂红官段一疋,福寿康宁镀金银钱四个,追金沥粉彩画寿星博郎鼓儿一个,银八宝贰两,说道:「穷内相没什么,这些微礼儿与哥儿耍子。」西门庆作揖谢道:「多蒙老公公费心!」看毕,抱哥儿回房不题。西门庆陪他吃了茶,抬上八仙卓来先摆饭,就是十二碗嗄饭,上新稻米饭。

刚纔吃罢,忽门上人来报:「四宅老爹到了。」西庆慌整衣冠出二门迎接。因是知县李达天并县丞钱成、主簿任廷贵、典史夏恭基,各先投拜帖,然后厅上叙礼。薛内相方出见。众官让薛内相居首席,席间又有尚举人相接,分宾坐定,普坐递了一巡茶。少顷,阶下鼓乐响动,笙歌拥奏,递酒上坐,教坊呈上揭帖,薛内相拣了四折韩湘子升仙记,又陈舞数回,十分齐整。薛内相心中大喜,唤左右拏两吊钱出来,赏赐乐工。不说当日众官饮酒,至晚方散。且说李桂姐到家,见西门庆做了提刑官,与虔婆铺谋定计,次日买了盒菓馅饼儿、一副豚蹄 、两只烧鸭 、两瓶酒、一双女鞋,教保儿挑着盒担,绝早坐轿子先来,要拜月娘做干娘,他做干女儿。进来先向月娘笑嘻嘻插烛也似拜了四双八拜,然后纔与他姑娘和西门庆磕头。

把月娘哄的满心欢喜,说道:「前日受了你妈的重礼,今日又教你费心,买这许多礼来。」桂姐笑道:「妈说爹如今做了官,比不的那咱常往里边走。我情愿只做干女儿罢,图亲戚来往,宅里好走动。」慌的月娘连教他脱衣服坐收拾罢,因问桂姐:「有吴银姐和那两个,怎的还不来?」桂姐道:「吴银儿我昨日会下他,不知他怎的还不见来。前日爹分付,教我叫了郑香儿和韩金钏儿。我来时,他轿子都在门首,怕不也待来。」这未了,只见银儿和爱香儿,又与一个穿大红纱衫年小的粉头,提着衣裳包儿进门。先望月娘花枝招飐绣带飘飘,磕了头。吴银儿看见李桂姐脱了衣裳,坐在炕上,说道:「桂姐,你好人儿,不等俺每等儿,就先来了。」桂姐道:「我等你来,妈见我的轿子在门首,说道:『只怕银姐先去了,你快去罢。』

谁知你每来的迟。」月娘笑道:「也不迟,你每坐着多一搭儿里摆茶。」因问:「这位姐儿上姓?」吴银儿道:「他是韩金钏儿的妹子,玉钏儿。」不一时,小玉放卓儿,摆了八碟茶食,两碟点心,打发四个唱的吃了。那李桂姐卖弄他是月娘的干女儿,坐在月娘炕上,和玉箫两个,剥菓仁儿装菓盒。吴银儿、郑香儿、韩钏儿在下边杌儿上一条边坐的。那桂姐一径抖搜精神,一回叫:「玉箫姐,累你,有茶倒一瓯子来我吃。」一回又叫:「小玉姐,你有水盛些来我洗这手。」那小玉真个拏锡盆舀了水与他洗了手。吴银儿众人都看他睁睁的,不敢言语。桂姐又道:「银姐,你三个拏乐器来唱个曲儿与娘听,我先唱过了。」月娘和李娇儿对面坐着。吴银儿见他这般说,只得取过乐器来,当下郑爱香儿弹唱,吴银儿琵琶,韩玉钏儿在旁随唱,唱了一套八声甘州「花遮翠拥」。

须臾唱毕,放下乐器。吴银儿先问月娘:「爹今日请那几位官家吃酒?」月娘道:「你爹今日请的都是亲朋。」桂姐道:「今日没有那两位公公?」月娘道:「薛内相昨日只他一位在这里来,那姓刘的没来。」桂姐道:「刘公公还好:那薛公公快顽,把人掐拧的魂也没了。」月娘道:「左右是个内官家,又没什么。随他摆弄一回子就是了。」桂姐道:「娘且是说的好,乞他奈何的人慌。」正说着,只见玳安儿进来取菓盒,见他四个在屋里坐着,说道:「客已到了一半,七八待上坐,你每还不快收拾上去。」月娘便问:「前边有谁来了?」玳安道:「乔大爹、花大爹、大舅、二舅、谢爹都来了这一日了。」桂姐问道:「今日有应二花子,和祝麻子二人没有?」玳安道:「会中十位,今日一个儿也不少。

应二爹从辰时就来了,爹使他有勾当去了,便道就来也。」桂姐道:「爷嚛!遭遭儿有这起攘刀子的,又不知缠到多早晚?我今日不出去,宁可在屋里唱与娘听罢。」玳安道:「你倒且是自在性儿!」拏出菓盒去了。桂姐道:「娘还不知道,这祝麻子在酒席上,两片子嘴不住,只听见他说话。饶人那等骂着,他还不理。他和孙寡嘴两个好不涎脸!」郑爱香儿道:「常和应二走的那祝麻子,他前日和张小二官儿到俺那里,拏着十两银子,要请俺家妹子爱月儿。俺妈说:『他纔教南人梳弄了,还不上一个月,南人还没起身,我怎么好留你?』说着,他再三不肯。缠的妈急了,把门倒插了,不出来见他。那张小官儿好不有钱,骑着大白马,四五个小厮跟随,坐在俺每堂屋里只雇不去。

急得祝麻子直撅儿跳在天井内,说道:『好歹请出妈来,收了这银子,只教月姐见一见,待一杯茶儿,俺每就去!』把俺每笑的要不的,只想告水灾的,好个涎脸的行货子!」吴银儿道:「张小二官儿先包着董猫儿来。」郑爱香道:「因把猫儿的虎口内火烧了两醮,和他丁八着好一向了。这日只散走哩!」因望着桂姐道:「昨日我在门外庄子上收头,会见周肖儿,多上覆你,说前日同聂钺儿到你家,你不在。」桂姐使了个眼色,说道:「我来爹宅里来,他请了俺姐姐桂卿了。」郑爱香儿道:「你和冯没点儿相交?如何都打热?」桂姐道:「好{入日}的刘九儿!把他当个孤老,甚么行货子!可不砢磪杀我罢了!他为了事出来,逢人至人说了来,嗔我不看他。妈说:『你只在俺家,俺倒买些什么看看你不打紧。

你和别人家打热,俺傻的不匀了。』真是硝子石望着南儿丁口心!」说着,都一齐笑了。月娘坐在炕上听着他,说:「你每说了这一日,我不懂。不知说的是那家话!」按下这里不题。都说前边各客都到齐了,西门庆冠冕着递酒。众人让乔大户为首,先与西门庆把盏,只见他三个唱的从后边出来,都头上珠冠〈足迭〉〈足亵〉,身边兰麝降香。应伯爵一见,戏道:「怎的三个零布在那里来?拦住休放他进来。」因问东家:「李家桂儿怎不来?」西门庆道:「我不知道。」初是郑爱香儿弹筝,吴银儿琵琶,韩玉钏儿拨板,启朱唇,露皓齿,先唱水仙子「马蹄金铸就虎头牌」一套。良久,递酒毕,乔大户坐首席,其次者吴大舅、二舅、花大哥、沈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孙寡嘴、祝日念、云离守、常时节、白来抢、傅自新、贲地傅共十四人上席,八张桌儿。

西门庆下席主位。说不尽歌喉宛转,舞态蹁跹。酒若波流,肴如山迭。到了那酒过数巡,歌吟三套之间,应伯爵就在席上开言说道:「东家,也不消教他每唱酒了,翻来吊过去,左右只是这两套狗挝门的,谁待听!你教大官拏三个座儿来,教他与列位递酒,倒还强似唱。」西门庆道:「且教他孝顺席尊众亲两套词儿着。你这狗才,就是这等摇席破坐的!」郑爱香儿道:「应花子,你门背后放花子,等不到晚了!」伯爵亲自走下席来,骂道:「怪小淫妇儿!什么晚不晚?你娘耶嚛!」教玳安过来:「你替他把刑法多拏了。」一手拉着一个,都拉到席上,教他递酒。郑爱香儿道:「怪行货子!拉的人手脚儿不着地。」伯爵道:「我实和你说,小淫妇儿!时光有限了,不久青刀马过,递了酒罢,我等不的了。」

谢希大便问:「怎么是青刀马?」伯爵道:「寒鸦儿过了,就是青刀马。」众人都笑了。当下吴银儿递乔大户,郑爱香儿递吴大舅,韩玉钏儿递吴二舅,两分头挨次递将来。落后,吴银儿递到应伯爵根前,伯爵因问:「李家桂儿怎的不来?」吴银儿道:「二爹,你老人家还不知道,李桂姐如今与大娘认义干女儿。我告诉二爹,只放在心里,都说人弄心。前日在爹宅里散了,都一答儿家去了。都会下了明日早来,我在家里收拾,只顾等他。谁知他安心早买了礼,就先来了,倒教我等到这咱晚。使丫头往你家瞧去,说你来了,好不教妈说我。早时就与他姊妹两个来了,你就拜认与爹娘做干女儿,对我说了便怎的,莫不搀了你什么分?瞒着人干事!嗔道他头里坐在大娘炕上,就卖弄显出他是娘的干女儿。

剥菓仁儿,定菓盒,拏东拏西,把俺每往下躧。我还不知道,倒是里边六娘,刚纔悄悄对我说,他替大娘做了一双鞋,买了一盒菓馅饼儿,两只鸭子,一副膀蹄,两瓶酒,老早坐了轿子来。」从头至尾告诉一遍。伯爵听了,说道:「他如今在这里不出来,不打紧。我务要奈何那贼小淫妇儿出来。我对你说罢,他想必和他鸨子计较了,见你大爹做了官,又掌着刑名,一者惧怕他势要,二者恐进去稀了,假着认干女儿往来,断绝不了这门儿亲。我猜的是?我教与你个法儿,他认大娘做干女,你到明日也买些礼来,都认与六娘是干女儿就是了。你和他多还是过世你花爹一条路上的人,各进其道就是了。我说的是不是?你也不消恼他。吴银儿道:「二爹说的是,我到家就对妈说。」

说毕,递过酒去。就是韩玉钏儿挨着来递酒。伯爵道:「韩玉姐,起动起动,不消行礼罢。你姐姐家里做什么哩?」玉钏儿道:「俺姐姐家中有人包着哩,好些时没出来供唱。」伯爵道:「我记的五月里,在你那里打搅了,再没见你姐姐。」韩玉钏道:「那日二爹怎的不肯深坐坐,老早就去了?」伯爵道:「那日不是我还坐。坐内中有两个人还不合节,又是你大老爹这里相招,我就先走了。」韩玉钏儿见他吃过一杯,又斟出一杯。伯爵道:「罢罢!少斟些,我吃不得了。」玉钏道:「二爹,你慢慢上,过待我唱曲儿你听。」伯爵道:「我的姐姐,谁对你说来,正可着我心坎儿!常言道:『养儿不要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倒还是丽春院娃娃,到明日不愁没饭吃。强如郑家那贼小淫妇,〈扌歪〉剌骨儿!

只躲滑儿再不肯唱!」郑香儿道:「应二花子,汗邪了你好骂!」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头里嗔他唱,这回又索落他!」伯爵道:「这是头里帐。如今递酒,不教他唱个儿?我有三钱银子,使的那小淫妇鬼推磨。」韩玉钏儿不免取过琵琶来,席上唱了四个小曲儿。伯爵因问西门庆:「今日李桂儿怎的不教他出来?」西门庆道:「他今日没来。」伯爵道:「我刚纔听见后边唱,就替他说谎。」因使玳安:「好歹后边快叫他出来。」那玳安又不肯动,说:「这应二爹错听了。后边是女先生郁大姐弹唱与娘每听来。」伯爵道:「贼小油嘴,还哄我住,等我自家后边去叫。」祝日念便向西门庆道:「哥,也罢!只请李桂姐来与列位老亲递杯酒来,不教他唱也罢。我晓的他今日人情来了。」

西门庆被这起人缠不过,只得使玳安往后边,请李桂姐去。那李桂姐正在月娘上房,弹着琵琶,唱与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众人听。见玳安进来叫他,便问:「谁使你来?」玳安道:「爹教我来请桂姨上去递一巡酒。」桂姐道:「娘,你爹韶刀!头里我说不出去,又来叫我。」玳安道:「爹被众人缠不过纔使进小的来。」月娘道:「也罢,你出去递巡酒儿,快下来就了。」桂姐又问玳安:「真个是你爹叫我,便出去。若是应二花子,随问他怎的叫,我一世也不出去!」

  于是向月娘镜台前,重新妆照打扮出来。众人看见他头戴银丝{髟狄}髻,周围金累丝钗梳,珠翠堆满。上着藕丝衣裳,下着翠绫裙。尖尖趫趫一对红鸳。粉面贴着三个翠面花儿,一阵异香喷鼻,朝上席不当不正,只磕了一个头,就用洒金扇儿掩面,佯羞整翠,立在西门庆面前。西门庆吩咐玳安放锦杌儿在上席,教他与乔大户捧酒。乔大户到忙欠身道:「到不消劳动,还有列位尊亲。」西门庆道:「先从你乔大爹起。」这桂姐于是轻摇罗袖,高捧金樽,递乔大户酒。伯爵在旁说道:「乔上尊,你请坐,交他伏侍。丽春院粉头,供唱递酒,是他的职分,休要惯了他!」乔大户道:「二老,此位姐儿乃是这大官府令翠,在下怎敢起动?使我坐起不安!」伯爵道:「你老人家放心,他如今不做表子了。

见大人做了官,情愿认做干女儿了。」那桂姐便脸红了,说道:「汗邪你了!谁恁胡言?」谢希大道:「真个有这等事,俺每不晓的。趁今日众位老爹在此,一个也不少,每人五分银子人情,都送到哥这里来,与哥庆庆干女儿。」伯爵接过来道:「还是哥做了官好。自古不怕官,只怕管。这回子连干女儿也有了。到明日洒上些水,看出汁儿来!」被西门庆骂道:「你这贱狗才!单管这闲事胡说。」伯爵道:「胡铁倒打把好刀儿哩!」郑爱香正递沈姨夫酒,插口道:「应二花子,李桂姐便做了干女儿,你到明日与大爹做个干儿子罢。吊过来,就是个儿干子。」伯爵骂道:「贼小淫妇儿!你又少死得,我不缠你念佛。」李桂姐道:「香姐,你替我骂这花子两句。」郑爱白儿道:「不要理这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

伯爵道:「你这小淫妇!道你调子曰儿骂我,我没的说。只是一味白鬼,把你妈那裤带子也扯断了。由他到明日不与你个功德,你也不怕,不把将军为神道。」桂姐道:「咱休惹他,哥儿拏出急来了。」郑爱香笑道:「这应二花子今日鬼酉上车儿,推丑;东瓜花儿,丑的没时了。他原来是个王姑来子。」伯爵道:「这小歪剌骨儿!诸人不要,只我将就罢了。」桂姐骂道:「怪攘刀子!好干净嘴儿,摆人的牙花已阖了;爹,你还不打与他两下子哩!你看他恁发讪。」西门庆骂道:「怪狗才东西!教他递酒,你鬬他怎的?」走向席上,打了他一下。伯爵道:「贼小淫妇儿!你说你倚着汉子势儿,我怕你?你看他叫的爹那甜!」又道:「且休教他递酒,倒便益了他。拏过刑法来,且教他唱一套与俺每听着,他后边滑了这会滑儿,也勾了。」

韩玉钏儿道:「二爹,曹州兵备,管的事儿宽?」这里前厅花横锦簇,饮酒顽耍不题。单表潘金莲自从李瓶儿生了孩子,见西门庆常在他房宿歇,于是常怀嫉妒之心,每蓄不平之意。知西门庆前厅摆酒,在镜台前巧画双蛾,重扶蝉鬓,轻朱唇,整衣出房。听见李瓶儿房中孩儿啼哭,便走入来,问:「他妈妈原来不在屋里。他怎这般哭?」奶子如意儿道:「娘往后边去了。哥哥寻娘,赶着这等哭。」那潘金莲笑嘻嘻的,向前戏弄那孩儿。说道:「你这多少时初生的小人芽儿,就知道你妈妈。等我抱的后边,寻你妈妈去。」纔待解开衫儿把这孩子,奶子如意儿就说:「五娘,休抱哥哥,只怕一时撒了尿在五娘身上。」金莲道:「怪臭肉!怕怎的?拏衬儿托着他,不妨事。」一面接过官儿来,抱在怀里,一直往后去了。

走到仪门首,一径把那孩儿举得高高的。不想吴月娘正在上房廊下,看着家人媳妇定添换菜碟儿。李瓶儿与玉箫房首,拣酥油包螺儿 。那潘金莲笑嘻嘻看孩子说道:「大妈妈,你做什么哩?你说小大官儿来,寻俺妈妈来了。」月娘忽抬头看见,说道:「五姐,你说的什么话?早是他妈妈没在跟前,这咱晚平白抱出他来做什么?举的恁高,只怕諕着他。他妈妈在屋里忙着手哩!」便叫道:「李大姐,你出来,你家儿子寻你来了。」那李瓶儿慌走出来。看见金莲抱着,说道:「小大官儿好好儿在屋里,奶子抱着,平白寻我怎的?看溺了你五妈身上尿。」金莲道:「他在屋里好不哭着寻你,我抱出他来走走。」这李瓶儿忙解开怀,接过来。月娘引鬬了一回,吩咐:「好好抱进房里去罢,休要諕他。」

李瓶儿到前边,便悄悄说奶子:「他哭,你慢慢哄着他,等我来,如何教五娘抱着他到后边寻我?」如意儿道:「我说来,五娘再三要抱了去。」那李瓶儿慢慢看着他喂了奶子,安顿他睡了。谁知睡下不多时,那孩子就有些睡梦中惊哭,半夜发寒潮热起来,奶子喂他奶也不吃,只是哭。李瓶儿慌了。且说西门庆前边席散,打发四个唱的出门,月娘与了李桂姐一套重绡绒金衣服,二两银子,不必细说。西门庆晚夕到李瓶儿房里看孩儿。因见孩儿只雇哭,便问怎么的。李瓶儿亦不题起金莲抱他后边去一节,只说道:「不知怎的,睡了起来这等哭,奶也不吃。」西门庆道:「你好好拍他睡。」因骂如意儿:「不好生看哥儿,管何事?諕了他。」走过后边对月娘说。月娘就知金莲抱出来諕了他,就一字没得对西门庆说。

只说:「我明日叫刘婆子看他看。」西门庆道:「休教那老淫妇来,胡针乱炙的,另请小儿科太医来看孩儿。」月娘不依他,说道:「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什么小儿科太医。」到次日,打发西门庆早往衙门中去了。使小厮请了刘婆来看了,说是着了惊。与了他三钱银子,灌了他些药儿,那孩儿方纔得稳睡,不洋奶了。李瓶儿一块石头方落地。正是:

  「满怀心腹事,  尽在不言中。」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陈经济失钥罚唱 韩道国纵妇争风

  「人生虽未有前知,  富贵功名岂力为,

  枉将财帛为根蒂,  岂容人力敌天时;

  世俗炎凉空过眼,  尘纷离合漫忘机,

  君子行藏须用舍,  不开眉笑待何如。」

  话说西门庆衙门中来家,进门就问月娘:「哥儿好些?使小厮请太医去?」月娘道:「我已叫刘婆子来了。见吃了他药,孩子如今不洋奶,稳稳睡了这半日,觉好些了。」西门庆道:「信那老淫妇胡针乱炙,还请小儿科太医看纔好。既好些了罢,若不好,拏到衙门里去拶与老淫妇一拶子!」月娘道:「你枉恁的口拔舌骂人。你家孩儿现吃了他药好了,还恁舒着嘴子骂人!」说毕,丫鬟摆上饭来。西门庆刚纔吃了饭,只见玳安儿来报:应二爹来了。西门庆教小厮拏茶出去,请应二爹卷棚内坐。向月娘道:「把刚纔我吃饭的菜蔬休动,教小厮拏饭出去,教姐夫陪他吃,我就来。」月娘便问:「你昨日早辰使他往那里去,那咱纔来?」西门庆便告说:「应二哥认的湖州一个客人何官儿,门外店里堆着五百两丝线,急等着要起身家去,来对我说,要拆些发脱。

我只许他四百五十两银子。昨日使他同来保拏了两锭大银子作样银,已是有了来了,约下今日兑银子去。我想来狮子街房子空闲,打开门面两开,倒好收拾开绒线铺子,搭个伙计。况来保已是郓王府认纳官钱,教他与伙计在那里,又看了房儿,又做了买卖。」月娘道:「少不得又寻伙计?」西门庆道:「应二哥说他有一相识,姓韩,原是绒线行,如今没本钱,闲在家里,说写算皆精,行止端正,再三保举。改日领他来见我,写立合同。」说毕,西门庆在房中兑了四百五十两银子,教来保拏出来。陈经济已是陪应伯爵在卷棚内吃完饭,等的心里火发。见银子出来,心中欢喜。与西门庆唱了喏,说道:「昨日打扰哥,到家晚了,今日再扒不起来。」西门庆道:「这银子我兑了四百五十两,教来保取搭连眼同装了。

今日好日子,便雇车辆搬了货来,锁在那边房子里就是了。」伯爵道:「哥主张的有理。只怕蛮子停留长智,推进货来,就完了帐。」于是同来保骑头口,打着银子,径到门外店中,成交易买卖,谁知伯爵背地与何官儿砸杀了,只四百二十两银子,打了三十两背工。对着来保当面只拏出九两用银来,二人均分了。雇了车脚,即日推货进城,堆在狮子街空房内,锁了门来回西门庆话。西门庆教恁伯爵择吉日,领韩伙计来见。其人五短身材,三十年纪。言谈滚滚,相貌堂堂,满面春风,一团和气。西门庆即日与他写立合同,同来保领本钱雇人染丝,在狮子街开张铺面,发卖各色绒丝。一日也卖数十两银子,不在话下。光阴迅速,日月如梭,不觉八月十五日月娘生辰来到。请堂客摆酒,留下吴大妗子、潘姥姥、杨姑娘并两个姑子住两日,晚夕宣诵唱佛曲儿,带坐到二三更分歇。

那日西门庆因上房有吴大妗子在这里不方便,走到前边李瓶儿房中看官哥儿,心里要在李瓶儿房里睡。李瓶儿道:「孩子纔好些儿,我心里不耐烦,往他五妈妈房里睡一夜罢。」西门庆笑道:「我不惹你。」于是走过金莲这边来。那金莲听见汉子进他房来,如同拾了金宝一般,连忙打发他潘姥姥,过李瓶儿这边宿歇。他便房中高点银灯,款伸锦被,熏香澡牝,夜间陪西门庆同寝。枕畔之情,百般难述,无非只要牢笼汉子之心,使他不往别人房里去。正是:

  「鼓鬣游蜂,嫩蕊半匀春荡漾;餐香粉蝶,花房深宿夜风流。」

  李瓶儿见潘姥姥过来,连忙让在炕上坐的,教迎春安排酒席烙饼 ,晚夕说话,坐半夜纔睡。到次日与了潘姥姥一件葱白绫袄儿,两双段子鞋面,二百文钱。把婆子喜欢的屁滚尿流,过这边来,拏与金莲瞧,说:「此是那边姐姐与我的。」金莲见了,反说他:「娘好恁小眼薄皮的,什么好的,拏了他来!」潘姥姥道:「好姐姐,人倒可怜见与我,你都说这个话,你肯与我一件儿穿?」金莲道:「我比不得他有钱的姐姐。我穿的还没有哩,拏什么与你?你平白吃了人家的来,等住回,咱整理几碟子来,筛上壶酒,拏过去还了他就是了。倒明日少不的教人石店言试语,我是听不上。」一面分付春梅定八碟菜蔬,四盒菓子,一锡瓶酒。打听西门庆不在家,教秋菊用方盒拏到李瓶儿房里,说:「娘和姥姥过来,无事和六娘吃杯酒。」

李瓶儿道:「又教你娘费心。」少顷,金莲和潘姥姥来,三人坐定,把酒来斟,春梅侍立斟酒。娘儿每说话间,只见秋菊来叫春梅,说:「姐夫在那边寻衣裳,教你去开外边楼门哩。」金莲分付:「叫你姐夫寻了衣裳,来这里呵瓯子酒去!」不一时,经济寻了几家衣服,就往外走。春梅进来回说:「他不来。」金莲道:「好歹拉了他来。」又使出绣春去把经济请来。潘姥姥在炕上坐,小卓儿摆着菓菜儿,金莲、李瓶儿陪着吃酒,连忙唱了喏。金莲说:「我好意教你来吃酒儿,你怎的张致不来?就吊了造化了!」努了个嘴儿,教春梅:「拏宽杯儿来,筛与你姐夫吃。」经济把寻的衣服,放到炕上,坐下。春梅做定科范,取了个茶瓯子,流沿边斟上递与他。慌的经济说道:「五娘赐我,宁可吃两小锺儿罢。

外边铺子里许多人等着要衣裳。」金莲道:「教他等着去,我偏教你吃这一大锺。那小锺子刁刁的不耐烦!」潘姥姥道:「只教哥哥吃这一锺罢,只怕他买卖事忙。」金莲道:「你信他有什么忙,吃好少酒儿?金漆桶子,吃到第二道箍上」。那经济笑着,拏酒来刚呷了两口。潘姥姥叫:「春梅姐姐,你拏杯儿与哥哥,教他吃寡酒。」春梅也不拏筯,故意殴他,向攒盒内取了两个核桃递与他。那经济接过来道:「你敢笑话,我就禁不开他。于是放在牙上只一磕,咬碎了下酒。潘姥姥道:「还是小后生家好口牙。相老身,东西儿硬些,就吃不得。」经济道:「儿子世上有两庄儿鹅卵石,牛骑角,吃不得罢了。」金莲见他吃了那锺酒,教春梅再斟上一锺儿,说:「头一锺是我的了。

你姥姥和六娘不是人么?也不教你吃多,只吃三瓯子,饶了你罢。」经济道;「五娘,可怜见儿子来!真吃不得了。此这一锺,恐怕脸红,惹爹见怪!」金莲道:「你也怕你爹?我说你不怕他。你爹今日往那里吃酒去了?」经济道:「后晌往吴驿丞家吃酒;如今在对过乔大户房子里看收拾哩!」金莲问:「乔大户昨日搬了去,咱今日怎不与他送茶?」经济道:「今早送茶去了。」李瓶儿问:「他家搬到那里住去了?」经济道:「他在东大街上使了一千二百银子,买了所好不大的房子,与咱家房子差不多儿,门面七间,到底五层。」说话之间,经济捏着鼻子,又挨了一锺,趁金莲眼错,得手拏着衣服,往外一溜烟跑了。迎春便道:「娘,你看姐夫,忘记钥匙去了。」那金莲取呙来,坐在身底下,向李瓶儿道:「等他来寻,你每且不要说,等我奈何他一回儿,纔与他。」

潘姥姥道:「姐姐与他便了,又奈何他怎的?」那经济走到铺子里,袖内摸摸不见钥匙,一直走到李瓶儿房里寻。金莲道:「谁见你什么钥匙。你拏钥匙,管着什么来?放在那里,就不知道。」春梅道:「只怕你锁在楼上了,头里我没见你拏来。」经济道:「我记的带出来。」金莲道:「小孩儿家屁股大,敢吊了心。又不知家里外头,什么人扯落的?你恁有魂没识,心不在肝上!」经济道:「有人来赎衣裳,可怎的样?趁爹不过来,少不得叫个小炉匠来开楼门,纔知有没?」李瓶儿忍不住,只顾笑。经济道:「六娘拾了,与了我罢。」金莲道:「也没见这李大姐,不知和他笑什么,恰似俺每拏了他的一般。」急得经济只是油回磨转。转眼看见金莲身底下,露出钥匙带儿来,说道:「这不是钥匙?」

纔待用手去取,被金莲褪在袖内不与他。说道:「你钥匙儿,怎落在我手里?」急得那小伙儿,只是杀鸡扯膝。金莲道:「只说你会唱的好曲儿,倒在外边铺子里唱与小厮听,怎的不唱个儿我听?今日趁着你姥姥和六娘在这里,只拣眼生好的唱四个儿,我就与你这钥匙。不然,随你就跳上白塔,我也没有。」经济道:「这五娘就勒掯出人痞来!谁对你老人家说我会唱的儿?」金莲道:「你还搞鬼,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人的名儿,树影儿。」那小伙儿吃他奈何不过,说道:「死不了人,等我唱。我肚子里使心柱肝,要一百个也有!」金莲骂道:「说嘴的短命!」自把各人面前酒斟上。金莲道:「你再吃一杯,盖着脸儿好唱。」经济道:「我唱了,慢慢吃。我唱菓子花儿,名山坡羊儿你听:

  「初相交,在桃园儿里结义。相交下来,把你到玉黄李子儿抬举。人人说你在青翠花家饮酒,气的我把频波脸儿,挝的纷纷的碎。我把你贼,你学了虎刺宾了,外实里虚,气的我李子眼儿珠泪垂。我使的一对桃奴儿寻你,见你在软枣儿树下,就和我别离了去。气的我鹤顶红,剪一柳青丝儿来呵!你海东红,反说我理亏!骂了句牛心红的强贼,逼的我急了,我在吊枝干儿上寻个无常,到三秋,我看你倚靠着谁?」

  又:

  「我听见金雀儿花,眼前高哨。撇的我鹅毛菊,在斑竹帘儿下乔叫。多亏了二位灵鹊儿报喜。我说是谁来?不想是望江南儿来到。我在水红花儿下,梳妆未了,狗奶子花迎着门子去咬。我暗使着迎春花儿,遶到处寻你。手搭伏蔷薇花,口吐丁香,把我玉簪儿来叫。红娘子花儿,慢慢把你接进房中来呵!同在碧桃花下鬬了回百草。得了手,我把金盏儿花丢了。曾在转枝莲下,缠勾你几遭。叫了你声娇滴滴石榴花儿,你试被九花丫头传与十姊妹,什么张致?可不交人家笑话叉了。」

  唱毕,就问金莲要钥匙。说道:「五娘,快与了我罢!伙计铺子里不知怎的等着我哩!只怕一时爹过来。」金莲道:「你倒自在性儿,说的且是轻巧。等你爹问我,就说你不知在那里吃了酒,把钥匙不见了,走来俺屋里寻。」经济道:「爷嚛!五娘就是弄人的刽子手!」李瓶儿和潘姥姥再三傍边道:「姐姐与他去罢!」金莲道:「若不是姥姥和你六娘劝我,定罚教你唱到天晚。头里骗嘴说一百个二百个。纔唱两个曲儿,就要腾翅子,我手里放你不过。」经济道:「我还有两个儿看家的,是银钱名山坡羊,亦发孝顺你老人家罢。」于是顿开喉音,唱道:

  「冤家你不来,白闷我一月。闪的人反拍着外膛儿,细丝谅不彻。我使狮子头定儿小厮,拏着黄票儿请你。你在兵部洼儿里,元宝儿家欢娱过夜。我陪铜盘儿家,私为焦心。一旦儿弃舍我,把如同印箝儿印在心里。愁无救解,叫着你,把那挺脸儿高扬着不理。空教我拨着双火同儿,顿着罐子,等到你更深半夜。气的奴花银竹叶脸儿,咬定银牙来呵!唤官银,顶上了我房门。随那泼脸儿冤家,干敲儿不理。骂了句煎彻了的三倾儿,捣槽斜贼!空把奴一腔子暖汁儿,真心倒与你,只当做热血!」

  又:

  「姐姐,你在开元儿家,我和你燃香说誓。我拏着祥道祥元,好黄边钱也,在你家行三坐四。谁知你香炉拆爪哄我,受不尽你家虔婆鹅眼儿闲气。你榆叶儿身轻,笔管儿心虚,姐姐你好似古碌钱,身子小,眼儿大,无庄儿可取。自好被那一条棍滑镘儿油嘴,把你戏耍。脱的你光屁股,把你线边火漆打硌硌跌涧儿,无所不为。来呵!到明日只弄的倒四颠三,一个黑沙也是不值。叫了声二兴儿姐姐,你识听知。可惜我黄邓邓的金背,配你这锭难儿一脸褶子。」

  经济唱毕,金莲纔待叫春梅,斟酒与他。忽有吴月娘从后边来,见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儿在门首石台基上坐,便说道:「孩子纔好些,你这狗肉,又抱他在风里!还不抱进去。」金莲问:「是谁在说话?」绣春回道:「大娘来了。」经济慌的拏钥匙往外走不迭。众人都下来迎接月娘。月娘便问:「陈姐夫在这里做什么来?」金莲道:「李大姐整治些菜请俺娘坐坐。陈姐夫寻衣服,叫他进来吃一杯。姐姐你请坐,好甜酒儿,你吃一杯。」月娘道:「我不吃。后边他大妗子和杨姑娘要家去。我又记挂着这孩子,径来看看。李大姐你也不管,又教奶子抱他在风里坐的。前日刘婆子说他是惊寒,你还不好生看他!」李瓶儿道:「俺每陪着他姥姥吃酒,谁知贼臭人三不知抱他出去了。」

月娘坐了半歇,回后边去了。一回使小玉来请姥姥和五娘、六娘后边坐。那潘金莲和李瓶儿匀了脸,伺潘姥姥往后来陪大妗子、杨姑娘吃酒。到日落时分,与月娘送出大门,上轿去了,都在门里站立。先是孟玉楼说道:「大姐姐,今日他爹不在,往吴驿丞家吃酒去了。咱到好往对门乔大户家房里瞧瞧。」月娘问看门的平安儿:「谁拏着那边钥匙哩?」平安道:「娘每要过去瞧,开着门哩。来兴哥看着两坌工的在那里做活。」月娘分付:「你教他躲开,等俺每瞧瞧去。」平安儿道:「娘每只顾瞧,不妨事。他每都在第四层大空房拨灰筛土,叫出来就是了。」当下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用轿子短搬,两个坌工抬过房子内。进了仪门,就是三间厅,第二层是楼。

月娘要上楼去,可是作怪!刚上到楼梯中间,不料梯磴陡趄,只闻月娘哎了一声,滑下一只脚来。早是月娘攀住楼梯两边栏杆。慌了玉楼,便道:「姐姐怎的?」连忙搊住他一只胳膊,不曾打下来。女娘乞了一惊,就不上去。众人扶了下来,諕的脸蜡查儿黄了。玉楼便问:「姐姐,怎么上来尖了脚,不曾磕着那里?」月娘道:「跌倒不曾跌着,只是扭了腰子,諕的我心跳在口里。楼梯子趄,我只当咱家里楼上来,滑了脚,早是攀住栏杆,不然怎了!」李娇儿道:「你又身上不方便,早知不上楼也罢。」于是众姊妹,相伴月娘回家。刚到家,叫的应就肚中疼痛。月娘忍不过,趁西门庆不在家,使小厮叫了刘婆子来看。婆子道:「你已是去经事来着伤,多是成不的了。」月娘道:「便是五个多月了,上楼着了扭。」

婆子道:「你吃了我这药,安不住,下来罢了。」月娘道:「下来罢。」婆子于是留了两大黑丸子药,教月娘用艾酒吃 。那消半夜,吊下了。在马桶内,点灯拨看,原来是个男胎,已成形了。正是:「胚胎未能全性命,  真灵先到杳冥天。」幸得那日西门庆来到,没曾在上房睡,在玉楼房中歇了。到次日,玉楼早辰到上房,问月娘:「身子如何?」月娘告诉:「半夜果然存不住,落下来了,倒是小厮儿。」玉楼道:「可惜了的,他爹不知道?」月娘道:「他爹吃酒来家,到我屋里,纔得脱衣裳,我说你往他每屋里去罢,我心里不自在。他纔往你这边来了。我没对他说。我如今肚里,还有些隐隐的疼。」玉楼道:「只怕还有些余血未尽,筛酒吃些锅脐灰儿,就好了。」又道:「姐姐,你还计较两日儿。

且在屋里,不可出去,小产比大产还难调理。只怕掉了风寒,难为你的身子。」月娘道:「你没的说,倒没的倡扬的一地里知道。平白噪剌剌的抱什么空窝,惹的人动的唇齿。」以此就没教西门庆知道此事。表过不题。且说西门庆新搭的开绒线铺伙计,也不是守本分人。姓韩,名道国,字希尧,乃是破落户韩光头的儿子。如今跌落下来,替了大爷的差使,亦在郓王府做校尉。见在县东街牛皮小巷居住。其人性本虚飘,言过其实,巧于词色,善于言谈。许人钱如捉影捕风;骗人财如探囊取物。因此街上人见他是般说谎,顺口叫他做韩盗国。自从西门庆家做了买卖,手里财帛从容,新做了几件虼蚫皮,在街上虚飘说诈。掇着肩膊儿,就摇摆起来。人见了,不叫他个韩希尧,只叫他做韩一摇。

他浑家乃是宰牲口王屠妹子,排行六姐,生的长挑身材,瓜子面皮,紫膛色,约二十八九年纪。身上有个女孩儿,嫡亲三口儿度日。他兄弟韩二,名二捣鬼,是个耍手的搊子,在外另住。旧与这妇人有奸,要使赶韩道国不在家,铺中上宿,他便时常走来,与人吃酒,到晚夕刮涎就不去了。不想街坊有几个浮浪子弟,见妇人搽脂抹粉,打扮乔样,常在门首站立睃人。人略鬬他鬬儿,又臭又硬,就张致骂人;因此街坊这些小伙子儿,心中有几分不愤,暗暗三两成群,背地讲论,看他背地与什么有首尾。那消半个月,打听出与他小叔韩二这件事来。原来韩道国在牛皮小巷住着,门面三间,房里两边都是邻舍,后门通水塘。这伙人单看韩二进去,或倩老妪洒堂,或夜晚扒在墙上看觑,或白日里暗使小猴子,在后堂推道捉蛾儿,单等捉奸。

不想那日,二鬼打听他哥不在,大白日装酒,和妇人吃醉了,倒插了门在房里干事。不防众人睃见踪迹,小猴子扒过来,把后门开了。众人一齐进去,掇开房门。韩二夺门就走,被一少年一拳打倒拏住。老婆还在炕上慌衣不迭,一人进去,先把裤子挝在手里,都一条绳子拴出来。须臾,围了一门首人,跟到牛皮街厢铺里,就哄动了那一条街巷。这一个来问,那一个来瞧,都说韩道国妇人与小叔犯奸。内中见男妇二人拴做一处,便问左右站的人:「此是为什么事的?」旁边有多口的道:「你老人家不知,此是小叔奸嫂子的。那老者点了点头儿,说道:「可伤!原来小叔儿要嫂子的。到官,叔嫂通奸,两个都是绞罪。」那旁多口的,认的他有名叫做陶扒灰,一连娶三个媳妇,都吃他扒了。因此插口说道:「你老人家深通条律,相这小叔嫂子的,便是绞罪;若是公公养媳妇的,都论什么罪?」那老者见不是话,低着头,一声儿没言语走了。正是:

  「各人自扫檐前雪,  莫管他家屋上霜。」

  这里二捣鬼与妇人被捉不题。单表那日韩道国铺子里不该上宿,来家早。八月中旬天气,身上穿着一套儿轻纱软绢衣服,新盔的一顶帽儿,细网巾圈,玄色段子履鞋,清水绒袜儿,摇着扇儿,在街上阔行大步,摇摆走着。但遇着人,或坐或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就是一回。内中遇着他两个相熟的人,一个是开纸铺的张二哥,一个是开银铺的白四哥,慌作揖举手。张好问便道:「韩老兄连日少见,闻得恭喜在西门大官府上开宝铺做买卖,我等缺礼失贺,休怪,休怪!」一面让他坐下。那韩道国坐在凳上,把脸儿扬着,手中摇着扇儿,说道:「学生不才,仗赖列位余光,在我恩主西门大官人做伙计,三七分钱。掌巨万之财,督数处之铺。其蒙敬重,比他人不同。」有谢汝谎道:「闻老兄在他门下做,只做线铺生意?」韩道国笑道:「二兄不知。线铺生意,只是名目而已。今他府上大小买卖,出入赀本,那些儿不是学生算帐?言听计从,祸福共知。通没我,一时儿也成不得。初大官人每日衙门中来家摆饭,常请去陪侍。没我便吃不下饭去;俺两个在他小书房里,闲中吃菓子说话儿。常坐半夜,他方进后边去。昨日他家大夫人生日,房下坐轿子,行人情,他夫人留饮至二更方回。彼此通家,再无忌惮。不可对兄说,就是背地他房中话儿,也常和学生计较。学生先一个行端庄,立心不苟,与财主兴利除害,拯溺救焚。凡百财上分明,取之有道,就是傅自新,也怕我几分。不是我自己夸奖,大官人正喜我这一件儿。」刚说在闹热处,忽见一人慌慌张张,走向前,叫道:「韩大哥,你还在这里说什么?教我铺子里寻你不着?」拉到僻静处告他说:「你家中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大嫂和二哥,被街坊众人撮弄儿,拴到铺里,明早要解县见官去。你还不早寻人情,理会此事?」这韩道国听了,大惊失色,只中只咂嘴,下边顿足,就要翅趫走。被张好问叫道:「韩老兄,你话还未尽,如何就去了?」这韩道国举手道:「学生家有小事,不及奉陪。」慌忙而去。正是:

  「谁人挽得西江水,  难洗今朝一面羞。」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书童儿因宠揽事 平安儿含愤戳舌

  「自恃官豪放意为,  休将喜怒作公私,

  贪财不顾纲常坏,  好色全忘义理亏;

  狎客盗名求势利,  狂奴乘饮弄奸欺,

  欲占后世兴衰理,  今日施为可类知。」

  话说韩道国走到门首打听,见浑家和他兄弟韩二拴在铺中去了。急急走来狮子街铺子内,和来保计议。来保:「你还早央应二叔来,对当家的说了,拏个帖儿对县中李老爹一说,不论多大事情都了了。」这韩道国竟到应伯爵家。他娘子儿使丫头出来,回:「没人在家,不知往那里去了,只怕在西门大老爹家。」韩道国道:「没在宅里。」问应宝,也跟出去了。韩道国慌了,往抅拦院里抓寻。原来伯爵被湖州何蛮子的兄弟何二蛮子,号叫何两峯,请在四条巷内,何金蟾儿家吃酒。被韩道国抓着了,请出来。伯爵吃的脸红红的,帽檐上插着剔牙杖儿。韩道国唱了喏,拉到僻静处,如此这般告他说。伯爵道:「既有此事,我少不得陪你去。」于是作辞了何两峯,与道国先生同到的,问了端的。

道国央及道:「只望二叔往大官府宅里说说,讨个帖儿。只怕明早解县上去,转与李老爹案下,求青目一二,只不教你侄妇见官。事毕重谢二叔,磕头就是了。」说着,跪在地下。伯爵用手拉起来,说道:「贤契,这些事儿,我不替你处?你取张布儿,写了个说帖儿,我如今同你到大官府里对他说,把一切闲话多丢开,你只说我常不在家,被街坊这伙光棍时常打砖掠瓦,欺负娘子。众人称:你兄弟韩二气忿不过,和他嚷乱,反被这伙人群住,揪采在地乱行踢打,同拴在铺里。望大官府讨个帖儿,对李老爹说,只不教你令正出官,管情见个分上就是了。」那韩道国取笔砚,连忙写了说帖,安放袖中。伯爵领他径到西门庆门首,问守门的平安儿:「爹在家?」平安道:「爹在花园房里,二爹和韩大叔请进去。」

那应伯爵狗也不咬,走熟了的,同韩道国进入仪门,转过大厅,由鹿顶钻山进去,就是花园角门。抹过木香棚,两边松墙,松墙里面三间小卷棚,名唤翡翠轩,乃西门庆夏月纳凉之所。前后帘栊掩映,四面花竹阴森,周围摆设珍禽异兽,瑶草琪花,各极其盛。里面一明两暗书房,有画童儿小厮在那里扫地,说:「应二爹和韩大叔来了!」二人掀开帘子,进入明间内。只见书童在书房里,看见应二爹和韩大叔,便道:「请坐,俺爹刚纔进后边去了。」一面使画童儿请去。伯爵见上下放着六把云南玛瑙、漆减金钉藤丝甸矮矮东坡椅儿,两边挂四轴天青衢花绫裱白绫边名人的山水,一边一张螳螂蜻蜒脚,一封书大理石心璧画的帮桌儿,桌儿上安放古铜炉流金仙鹤。正面悬着「翡翠轩」三字。

左右粉笺吊屏上写着一联:「风静槐阴清院宇,日长香篆散帘栊。」伯爵于是正面椅上坐了,韩道国拉过一张椅子打横。画童后边请西门庆去了。良久,伯爵走到里边书房内。里面地平上安着一张大理石黑漆缕金凉床,挂着青纱帐幔。两边彩漆描金书厨,盛的都是送礼的书帕、尺头,几席文具,书籍堆满。绿纱窗下,安放一只黑漆琴桌,独独放着一张螺虫甸交椅。书箧内都是往来书柬拜帖,并送中秋礼物帐簿。应伯爵取过一本,揭开观开,上面写着:蔡老爷、蔡大爷、朱太尉、童太尉;中书蔡四老爹、都尉蔡五老爹,并本县知县、知府四宅;第二本是周守备、夏提刑、荆都监、张团练,并刘、薛二内相。都是金段尺头、猪酒金饼、鲥鱼海鲜 、鸡鹅大礼,各有轻重不同。

这里二人等侯不题。且说画童儿走到后边金莲房内,问:「春梅姐,爹在这里?」春梅骂道:「贼见鬼,小奴才儿!爹在间壁六娘房里不是?巴巴的跑来这里问。」画童便走过这边。只见绣春在石台基上坐的,悄悄问:「爹在房里?应二爹和韩大叔来了,在书房里,请爹说话。」绣春道:「爹在房里,看着娘与哥裁衣服哩!」原来西门庆拏出两疋尺头来,一疋大红纻丝,一疋鹦哥绿潞紬,教李瓶儿替官哥裁毛衫儿、披袄、背心儿、护顶之类。在洒金炕上正铺着大红毡条。奶子抱着哥儿在旁边,迎春执着熨斗。只见绣春进来,悄悄拉迎春一把。迎春道:「你拉我怎么的?拉撇了这火落在毡条上。」李瓶儿便问:「你平白拉他怎的?绣春道:「画童说:应二爹来了,请爹说话。」

李瓶儿道:「小奴才儿!应二爹来,你进来说就是了,巴巴的扯他!」西门庆分付画童:「请二爹坐坐,我就来。」于是看裁完了衣服,便衣出来书房内见伯爵,二人作揖坐下。韩道国打横。西门庆唤画童取茶来。不一时,银匙雕漆茶锺,蜜饯金澄泡茶吃了,收了盏托去。伯爵就开言说道:「韩大哥,你有甚话?对你大官府说。」西门庆道:「你有甚话说来?」韩道国纔待说街坊有伙不知姓名棍徒,被应伯爵拦住,便道:「贤侄,你不是这等说了。噙着骨秃露着肉,也不是事。对着你家大官府在这里,越发打开后门说了罢。韩大哥常在铺子里上宿,家下没人,止是他娘子儿一人,还有个孩儿。左右街坊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见无人在家,时常打砖凉瓦鬼混,欺负的急了,他令弟韩二哥看不过,来家声骂了几句,被这起光棍不由分说,群住打了个臭死。

如今都拴在铺里,明早解往本县正宅,往李大人那里去。见他哭哭啼啼,敬央烦我来对哥说讨个帖儿,差人对李大人说说,青目一二,有了他令弟也是一般,只不要他令正出官就是了。」因说:「你把那说帖儿拏出来与你大官人瞧,好差人替你去。」韩道国便向袖中取去,连忙双膝跪下,说道:「小人忝在老爹门下,万乞老爹看应二叔分上,俯就一二,举家没齿难忘!」慌的西门庆一把手拉起,说道:「你请起来。」于是观看帖儿,上面写着:「犯妇王氏,乞青目免提。」西门庆道:「这帖子不是这等写了,只有你令弟韩二一人就是了。」向伯爵道:「比时我拏帖对县里说,只分付地方改了报单,明日带来我衙门里发落就是了。」伯爵教韩大哥:「你还与大老爹下个礼儿,这等亦发好了。」

那韩道国又倒身磕头下去。西门庆教玳安:「你外边快叫个答应的班头来。」不一时,叫了个穿青衣的节级来,在旁边伺侯。西门庆叫近前分付:「你去牛皮街韩伙计住处,问是那牌那铺地方,对那保甲说,就称是我的钧语,分付把王氏实时与我放了,查出那几个光棍名字来,改了报帖,明日早解提刑院我衙门里听审。」那节级应诺,领了言语出门。伯爵道:「韩大哥,你即一同跟了他干你的事去罢,我还和大官人说句话。」那韩道国千恩万谢出门,与节级同往牛皮街分付去了。西门庆陪伯爵在翡翠轩坐下,因令玳安:「放桌儿。后边对你大娘说,昨日砖厂刘公公送的木樨荷花酒 ,打开筛了来;我和应二叔吃,就把糟鲥鱼 蒸了来。」伯爵举手道:「我还没谢的哥,昨日蒙哥送了那两尾好鲥鱼与我,送了一尾与家兄去;

剩下一尾,对房下说拏刀儿劈开,送了一段与小女;余者打成窄窄的块儿,拏他原旧红糟儿培着,再搅些香油 ,安放在一个磁罐内,留着我一早一晚吃饭儿。或遇有个人客儿来,蒸恁一碟儿上去,也不枉辜负了哥的盛情。」西门庆告诉:「刘太监的兄弟刘百户,因在河下管芦苇场,撰了几两银子,新买了一所庄子,在五里店。拏皇木盖房。近日被我衙门里办事,依着夏龙溪,饶了他一百两银子,还要动本参送,申行省院。刘太监慌了,亲自拏着一百两银子到我这里,再三央及,只要事了。不瞒说,咱家做着些薄生意了,料着也过了日,那里希罕他这样钱!况刘太监平与我相交,时常受他些礼。今日因这些事情,就又薄了面皮,教我丝毫没受他的!只教他相房屋边连夜拆了。

到衙门里,只打了他家人刘三二十,就发落开了。事毕,刘太监感不过我这些情,宰了一口猪,送我一坛自造荷花酒,两包糟鲥鱼,重四十斤,又两疋妆花织金段子,亲自来谢,彼此有光,见个情分,钱恁自中使。」伯爵道:「哥,你是希罕这个钱的!夏大人他出身行伍,起根立地上没有,他不挝些儿,拏甚过日?哥,你自从到任以来,也和他问了几桩事儿?」西门庆道:「大小也问了几件公事,别的倒也罢了,只吃了他贪滥蹹婪的,有事不问青水皂白,得了钱在手里就放了,成什么道理!我便再三扭着不肯。你我虽是个武职官儿,掌着这刑条,还放些体面纔好。」说未了,酒菜齐至。先放了四碟菜菓,然后又放了四碟案酒,鲜红邓邓的泰州鸭蛋 ,曲湾湾王瓜拌辽东金虾 ,香喷喷油煠的烧骨秃 ,肥肥干蒸的劈酒鸡。

第二道又是四碗嗄饭:一瓯儿滤蒸的烧鸭 、一瓯儿水晶膀蹄 、一瓯儿白煠猪肉 、一瓯儿炮炒的腰子 。落后纔是里外青花白地磁盘,盛着一盘红馥馥柳蒸的糟鲥鱼 ,馨香美味,入口而化,骨刺皆香。西门庆将小金菊花杯斟荷花酒,陪伯爵吃。不说两个说话儿,坐更余方散。且说那伙人见青衣节级下地方,把妇人王氏放回家去,又拘总甲查了各人名字,明早解提刑院问理,都各人面面相觑,就知韩道国是西门庆家伙计,寻的本家攊子,只落下韩二一人在铺里,都说这事弄的不好了。这韩道国又送了节级五钱银子,登时问保甲查写了那几个名字,送到西门庆宅内,单等次日早解。过一日,西门庆与夏提刑两位官到衙门里坐厅。该地方保甲带上人去,头一起就是韩二跪在头里。

夏提刑先看报单:牛皮街一牌四铺,总早萧成,为地方喧闹事。第一个就叫韩二,第二个车淡,第三个世宽,第四个游守,第五个郝贤,都叫过花名去。然后问韩二:「为什么起来?」那韩二先告道:「小的哥是买卖人,常不在家去的。小男幼女,被街坊这几个光棍,要便弹打胡博词扠儿,坐在门首,胡歌野调,夜晚打砖,百般欺负。小的在外另住,来哥家看视。含忍不过,骂了几句,被这伙群虎棍徙,不由分说,揪倒在地,乱行踢打,获在老爷案下,望老爷查情。」夏提刑便问:「你怎么说?」那伙人一齐告道:「老爷休信他巧对,他是耍钱的捣鬼,他哥不在家,和他嫂子王氏有奸。王氏平日倚逞刁泼,毁骂街坊,昨日被小的每捉住,见有底衣为证。」夏提刑因问保甲萧成:「那王氏怎的不见?」

萧成怎的好回节级放了,只说:「王氏脚小,路上走不动,便来。」那韩二在下边,两只眼只看着西门庆。良久,西门庆欠身望夏提刑道:「长官也不消要这王氏,想必王氏有些姿色,这光棍因调戏他不遂,捏成这个圈套。」因叫那为首的车淡上去,问道:「你在那里捉住那韩二来?」众人道:「昨日在他屋里捉来。」又问韩二:「王氏是你什么人?」保甲道:「是他嫂子儿。」又问保甲:「这伙人打那里进他屋里?」保甲道:「越墙进去。」西门庆大怒,骂道:「我把你这起光棍!他既是小叔,王氏也是有服之亲,莫不不许上门行走?相你这起光棍,你是他什么人?如何敢越墙进去?况他家男子不在,又有幼女在房中,非奸即盗了。」喝令左右:「拏夹棍来!」每人一夹,二十大棍。

打的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况四五个都是少年子弟,出娘胞胎未经刑杖,一个个打的号哭动天,呻吟满地。这西门庆也不等夏提刑开口,分付:「韩二出去听侯。把四个都与我收监,不日取供送问。」四人到监中,都互相抱怨,个个都怀鬼胎。监中人都吓諕他:「你四个若送问,都是徒罪。到了外府州县,皆是死数。」这些人慌了,等的家下人来送饭,稍信出去,教各人父兄使钱,上下寻人情。内中有拏人情央及夏提刑,说:「这王氏的丈夫,是你西门老爹门下的伙计。他在中间扭着要送问,同僚上,我又不好处得。你须还寻人情和他去,纔好出来。」也有央吴大旧出来的说。人都知西门庆家有钱,不敢来打点。四家父兄都慌了,会在一处。内中一个说道:「也不消再央吴千户,他也不依。

我闻得人说,东街上住的开紬绢铺应大哥兄弟应二,和他契厚。咱不如每人拏出几两银子,凑了几十两银子,封与应二,教他过去替咱每说说,管情极好。」于是车淡的父兄,开酒店的车老儿为首,每人拏十两银子来,共凑了四十两银子,齐到应伯爵家,央他对西门庆说。伯爵收下,打发众人去了。他娘子儿便说:「你既替韩伙计出力,摆布这些起人,如何又揽下这银子,反替他说方便,不惹韩伙计怪?」伯爵道:「我可知不好说的。我如今如此这般,拏十五两银子去,悄悄进与他管书房的书童儿,教他取巧说这桩事。你不知他爹大小事儿,甚是托他,专信他说话,管情一箭就上垛。」于是把银子兑了十五两包放袖中,早到西门庆家,西门庆还未回来。伯爵进入厅上,只见书童正从书房内出来,头带瓦楞帽儿,札着玄色段子总角儿,撇着金头莲瓣簪子,身上穿着苏州绢直裰,玉色纱〈衤旋〉儿,凉鞋净袜,说道:「二爹请客位内坐。」

交画童儿后边拏茶去,说道:「小厮,我使你拏茶与应二爹,你不动,且耍子儿。等爹来家,看我说不说!」那小厮就拏茶去了。伯爵便问:「你爹衙门里还没来家?」书童道:「刚纔答应的来说,爹衙门散了,和夏老爹门外拜客去了。二爹有甚说话?」伯爵道:「没甚话。」书童道:「二爹前日说的韩伙计那事,爹昨日到衙门里,把那伙人都打了收监。明日做文书,还要送问他。」伯爵拉他到僻静处,和他说:「如今又一件,那伙人家属,如此这般,听见要送问,多害怕了。

  昨日晚夕到我家,哭哭啼啼,再二跪着央及我,教对你爹说。我想已是替韩伙计说在先,怎又好管他的,惹的韩伙计不怪?没奈何,教他四家处了这十五两银子,看你巧取对你爹说,看怎么,将就饶他放了罢。」因向袖中取出银子来,递与书童。书童打开看了,大小四锭零四块,说道:「既是应二爹分上,交他再拏五两来,待小的替他说,还不知爹肯不肯?昨日吴大舅亲自来和爹说了,爹不依。小的虼虫喿脸儿,好大面皮儿!实对二爹说,小的这银子,不独自一个使,还破些铅儿,转达知俺生哥的六娘,遶个湾儿替他说,纔了他此事。」伯爵道:「既如此,等我和他说,你好歹替他上心些,他后晌些来讨回话。」书童道:「爹不知多早来家,你教他明日早来罢。」说毕,伯爵去了。

这书童把银子拏到铺子,金刘下一两五钱来,教买了一坛金华酒 、两只烧鸭 、两只鸡、一钱银子鲜鱼、一肘蹄子、二钱顶皮酥菓馅饼儿、一钱银子的搽穰卷儿 。把下饭送到来兴儿屋里,央及他媳妇惠秀替他整理,安排端正。那一日,不想潘金莲不在家,从早间坐轿子往门外潘姥姥家做生日了。书童使画童儿用方盒把下饭先拏在李瓶儿房中,然后又提了一坛金华酒 进去。李瓶儿便问:「是那里的?」画童道:「是书童哥送来孝顺娘儿。」李瓶儿笑道:「贼囚!他怎的孝顺我?」良久,书童儿进来,见李瓶在描金炕床上,舒着雪藕般玉腕儿,带着镀金镯钏子,引着玳瑁猫儿和哥儿耍子。因说道:「贼囚!你送了这些东西来,与谁吃?」那书童只是笑。李瓶儿道:「你不言语,笑是怎的说?」

书童道:「小的不孝顺娘,再孝顺谁?」李瓶儿道:「贼囚!你平日好好的,怎么孝顺我?是的,你不说明白,我也不吃。常言说的好:『君子不吃无名之食』。」那书童把酒打开,菜蔬都摆在小桌上,教迎春取了把银素,筛了来,倾酒在锺内,双手递上去,跪下说道:「娘吃过,等小的对娘说。」李瓶儿道:「你有甚事?说了我纔吃你的;不说,你就跪一百年,我也是不吃。」又道:「你起来说。」那书童于是把应伯爵所央四人之事,从头诉说一遍:「他先替韩伙计说了,不好来说得。央及小的先来禀过娘。等爹问,休说是小的说,只假做花大舅那头使人来说。小的写下个帖儿,在前边书房内,只说是娘递与小的,教与爹看。娘屋里再加一美言。况昨日衙门里,爹已是打过他罪儿,爹胡乱做个处断,放了他罢,也是老大的阴骘!」

李瓶儿笑道:「原来也是这个事。不打紧,等你爹来家,我和他说就是了,你平白整治这些东西来做什么?」又道:「贼囚!你想必问他起发些东西了?」书童道:「不瞒娘说,他送了小的五两银子。」李瓶儿道:「贼囚!你倒且是会排铺撰钱。」于是不吃小锺,旋教迎春取了付大银衢花杯来,先吃了两锺,然后也回斟一杯与书童吃。书童道:「小的不敢吃,吃了快脸红,只怕爹来看见。」李瓶儿道:「我赏你吃,怕怎的?」于是磕了头起来,一吸而饮之。李瓶儿把各样嗄饭,拣在一个碟儿里,教他吃。那小厮一连陪他吃了两大杯,怕脸红,就不敢吃,就出来了。到了前边铺子里,还剩了一半点心、嗄饭,摆在柜上。又打了两提坛酒,请了傅伙计、贲四、陈经济、来兴儿、玳安儿众人,都一阵风卷残云,吃了个净光,就忘了教平安儿吃。

那平安儿坐在大门首,把嘴谷都着。不想西门庆约后晌,从门外拜了客来家,平安看见也不说。那书童听见喝道之声,慌的收拾不迭。两三步扠到厅上,与西门庆接衣服。西门庆便问:「今日没人来?」书童道:「没人。」西门庆脱了衣服,摘去冠帽,带上巾帻,走到书房内坐下。书童儿取了一盏茶来递上。西门庆呷了一口放下,因见他面带红色,便问:「你那里吃酒来?」这书童就向桌上砚台下,取着一纸柬帖与西门庆瞧。说道:「此是后边六娘叫小的到房里,与小的这个柬帖,是花大舅那里送来说车淡等。那六娘教小的收着与爹瞧,因赏了小的一盏酒吃,不想脸就红了。」西门庆把帖观看,上写道:「犯人车淡四名,乞青目。」看了递与书童,分付:「放下我书箧内,教答应的明日衙门里禀我。」

书童一面接了,放在书箧内,又走在旁边侍立。西门庆见他吃了酒,脸上透出红白来,红馥馥唇儿,露着一口糯更牙儿,如何不爱?于是淫心辄起,搂在怀里,两个亲嘴砸舌头。那小郎口噙香茶桂花饼 ,身上熏的喷鼻香,西门庆用手撩起他衣服,褪了花袴儿,摸弄他屁股,因嘱付他:「少要吃酒,只怕糟了脸。」书童道:「爹分付,小的知道。」两个在屋里,正做一处。且说一个青衣人,骑了一匹马,走到大门首,跳下马来,问守门的平安,作揖问道:「这里是问刑的西门老爹家?」那平安儿因书童儿不请他吃东道,把嘴头子撅着,正没好气,半日不答应。那人只顾立着,说道:「我是帅府周老爷差来,送转帖与西门老爹看,明日与新平寨坐营须老爹送行。明日在永福寺摆酒,也有荆都监老爹、掌刑夏老爹、营里张老爹,每位分资一两,刚纔多到了,径来报知。

累门上哥禀禀进去,小人还等回话。」那平安方拏了他的转帖入后边,打听西门庆在花园童书房内。走到里面,刚转过松墙,只见画童儿在窗外基台上坐的,见了平安摆手儿。那平安就知西门庆与书童干那不急的事。悄悄走在窗下听觑半日,听见里边气呼呼,跐的地平一片声响。西门庆叫道:「我的儿,把身子吊正着,休要动。」就半日没听见动静。只见书童出来,与西门庆舀水洗手。看见平安儿、画童儿在窗子下站立,把脸飞红了,往后边拏去了。平安拏转帖进去。西门庆看了,取笔画了知,分付:「后边问你二娘讨一两银子,教你姐夫封了付与他去。」平安儿应诺去了。书童拏了水来,西门庆洗毕手,回到李瓶儿房中,李瓶儿便问:「你吃酒?教丫头筛酒你吃。」西门庆看见桌子底下,放着一坛金华酒 ,便问:「是那里的?

李瓶儿不好说是书童儿买进来的,只说:「我一时要想些酒儿吃,旋使小厮街上买了这坛酒来,打开只吃了两锺儿,就懒待吃了。」西门庆道:「阿呀!前头放着酒,你又拏银子买!因前日买酒,我赊了丁蛮子的四十坛河清酒 ,丢在西厢房内,你要吃时,教小厮拏钥匙取去。」说毕,李瓶儿还有头里吃酒的,一碟烧鸭子、一碟鸡肉、一碟鲜鱼没动,教迎春安排了四碟小菜,切了一碟火熏肉,放下桌儿在房中,陪西门庆吃酒。西门庆更不问这嗄饭是那里?可是平日家中受用,管待人家,这样东西无日不吃。西门庆饮酒中间,想起问李瓶儿:「头里书童拏的那帖儿,是你与他的?」李瓶儿道:「是门外花大舅那里来说,教你饶了那伙人罢。」西门庆道:「前日吴大舅来说,我没依。

若不是,我定要送问这起光棍。既是他那里分上,我明日到衙门里,每人打他一顿,放了罢。」李瓶儿道:「又打他怎的?打的那雌牙露嘴,什么模样!」西门庆道:「衙门是这等衙门,我管他雌牙不雌牙,还有比他娇贵的。昨日衙门中,问了一起事,咱这县中过世陈参政家,陈参政死了,母张氏守寡,有一小姐因正月十六日在门首看灯,有对门住的一个小伙子儿名唤阮三,放花儿看,见那小姐生得标致,就生心调胡博词,琵琶唱曲儿调戏他。那小姐听了,邪心动。使梅香暗暗把这阮三叫到门里,两个只亲了个嘴,后次竟不得会面。不期阮三在家,思想成病,病了五个月不起。父母那里不使钱请医看治?看看至死,不久身亡。有一朋友周二订计说:『陈宅母子每年中元节令,在地藏寺薛姑子那里做伽蓝会烧香。

你许薛姑子十两银子,藏他在僧房内,与小姐相会,管病就要好了。』那阮三喜欢,果用其计。薛姑子受了十两银子,在方丈内,不期小姐午寝,遂与阮三苟合。那阮三刚病起来,久思色欲。一旦得了,遂死在女子身上。慌的他母亲,忙领女子回家。这阮三父母怎肯干罢!一状告到衙门里,把薛姑子、陈家母子都拏了。依着夏龙溪,知陈家有钱,就要问在那女子身上。便是我不肯,说:『女子与阮三虽是私通,阮三久思不遂,况又病体不痊,一旦苟合,岂不伤命?』那薛姑子不合假以作佛事,窝藏男女通奸,因而致死人命,况又受赃,论了个知情,褪衣打二十板,责令还俗。其母张氏,不合引女入寺烧香,有坏风俗。同女每人一拶,二十敲,取了个供招,都释放了。若不然,送到东平府,女子稳定偿命。」

李瓶儿道:「也是你老大个阴骘。你做这刑名官,早晚公门中与人行些方便儿。别的不打紧,只积你这点孩儿罢!」西门庆道:「可说什么哩?」李瓶儿道:「别的罢了,只是难为那女孩儿。亏那小嫩指头儿上,怎的禁受来?他不害疼?」西门庆道:「疼的两个手,拶的顺着指头儿流血。」李瓶儿道:「你到明日,也要少拶打人,得将就些儿,那里不是积福处!」西门庆道:「公事可惜不的情儿。」这里两个正饮酒中间,只见春梅掀帘子进来,见西门庆正和李瓶儿腿压着腿儿吃酒。说道:「你每自在吃的好酒儿,这咱晚就不想使个小厮,接待娘去?只有来安儿一个跟着轿子,隔门隔户,只怕来晚了,你倒放心!」西门庆见他花冠不整,云鬓篷松,便满脸堆笑道:「小油嘴儿!

我猜你睡来?」李瓶儿道:「你头上挑线汗巾儿跳上去了,还不往下拉拉。」因让他:「好甜金华酒 ,你吃锺儿。」西门庆道:「你吃,我使小厮接你娘去。」那春梅一手挟着桌头,且兜叉,因说道:「我纔睡起来,心里恶拉拉,懒待吃。」西门庆道:「你看出来,小油嘴吃好少酒儿。」李瓶儿道:「左右今日你娘不在,你吃上一锺儿,怕怎的?」春梅道:「六娘,你老人家自饮,我心里本不待吃。有俺娘在家不在家便恁的?就是娘在家,遇着我心不耐烦,他让我,我也不吃。」西门庆道:「你不吃,呵口茶儿罢。我使迎春前头叫个小厮,接你娘去。」因把手中吃的那盏木樨芝麻熏笋泡茶递与他。那春梅似有如无,接在手里,只呷了一口,就放下了。说道:「你教迎春叫去?

我已叫了平安儿在这里,他还大些,教他接去。西门庆隔窗就叫平安儿,那小厮应道:「小的在这里伺候。」西门庆道:「你去了,谁看大门?」平安道:「小的委付棋童儿在门上。」西门庆道:「既如此,你快拏个灯笼接去罢。」于是径拏了灯笼,来迎接潘金莲。迎到半路,只见来安儿跟着轿子从南来了。原来两个是熟抬轿的,一个叫张川儿,一个叫魏聪儿。走向前,一把手接住轿扛子,说道:「小的来接娘来了。」金莲就叫平安儿问道:「你爹在家?是你爹使你来接我?谁使你来?」平安道:「是爹使我来倒少倒少,是姐使了小的接娘来了。」金莲道:「你爹想必衙门里没来家?」平安道:「没来家?门外拜了人,从后晌就来家了,在六娘房里吃的好酒儿。若不是姐旋叫了小的进去,催逼着拏灯笼来接娘,还早哩!

小的见来安一个跟着轿子,又小,只怕来晚了,路上不方便,须得个大的儿来接纔好。又没人看守大门,小的委付棋童儿在门首,小的纔来了。」金莲又问:「你来时,你爹在那里?」平安道:「小的来时,爹还在六娘房里吃酒哩。姐禀问了爹,纔打发了小的来了。」金莲听了,在轿子内半日没言语。冷笑骂道:「贼强人!把我只当亡故了的一般,一发在那淫妇屋里睡了长觉也罢了!到明日,只交长远倚逞那尿胞种,只休要晌午错了!张川儿这里听着,也没别人。你脚千家门、万家户,那里一个纔尿出来多少时儿的孩子,拏整绫段尺头裁衣裳与他穿。你家就是王十万,使的使不的?」张川儿接过来道:「你老人家不说,小的也不敢说。这个可是使不的!不说可惜,倒只恐折了他。

花麻痘疹还没见,好容易就能养治的大?去年东门外一个高贵大庄屯人家,老儿六十岁,见居着祖父的前程,手里无碑记的银子,可是说的牛马成群,米粮无数,丫鬟侍妾,只成群立纪;穿袍儿的,身边也有十七八个,要个儿子花看样儿也没有。东庙里打斋,西寺里修供,舍经施像,那里没求到?不想他第七个房里生了个儿子,喜欢的了不得,也像咱当家的一般,成日同掌儿上看擎,锦绣绫罗窝儿里抱大,糊了五间雪洞儿的房,买了四五个养娘扶侍,成日见了风也怎的!那消三岁因出痘疹丢了。休怪小的说,倒是泼丢泼养的还好。」金莲道:「泼丢泼养,恨不得成日金子儿裹着他哩!」平安道:「小的还有庄事对娘说。小的若不说,到明日娘打听出来,又说小的不是了。便是韩伙计说的那伙人,爹衙门里都夹打了,收在监里,要送问他。

今早应二爹来和书童儿说话,想必受了几两银子,大包子 拏到铺子里,就硬凿了二三两使了。买了许多东西嗄饭,在来兴屋里,教他媳妇子整治了,掇到六娘屋里。又买了两坛金华酒 ,先和六娘吃了。又走到前铺子里,和傅二叔、贲四、姐夫、玳安、来兴众人打伙儿,直吃到爹来家时分,纔散了哩!」金莲道:「他就不让你吃些?」平安道:「他让小的?好不大胆的蛮奴才!把娘每还不放到心上。不该小的说,还是爹惯了他。爹先不先和他在书房里干的龌龊营生。况他在县里当门子,什么事儿不知道!爹若不早把那蛮奴才打发了,到明日,咱这一家子乞他弄的坏了!」金莲问道:「在李瓶儿屋里吃酒,吃的多大回?」平安儿道:「吃了好一日儿,小的看见他吃的脸通红纔出来。」

金莲道:「你爹来家,就不说一句儿?」平安道:「爹也打牙粘住了,说什么?」金莲骂道:「恁贼没廉耻的昏君强盗!卖了儿子招女婿,彼此腾倒着做!你便图毛乍他那屎屁股门子,奴才左右{入日}你家爱娘子。」嘱付平安:「等他再和那蛮奴才在那里干这龌龊营生,你就来告我说。」平安道:「娘分付,小的知道。老川在这里听着,也没走了里话;他在咱家也答应了这几年,也是旧人。小的穿青衣,抱黑住,娘就是小的主儿。小的有话儿,怎不告娘说?娘只放在心里,休要题出小的一字儿来。」于是跟着轿子,直说到家门首。潘金莲下了轿,上穿着丁香色南京云紬〈扌寨〉的五彩纳纱,喜相逢天圆地方补子对衿衫儿,下着白碾光绢一尺宽攀枝耍娃娃桃线拖泥裙子;

胸前〈扌寨〉带金玲珑〈扌寨〉领儿,下边羊皮金荷包。先进到后边月娘房里,拜见月娘。月娘道:「你住一夜,慌的就来了?」金莲道:「俺娘要留我住,他又招了俺姨那里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在家养活,,都挤在一个炕上,谁住他?又恐怕隔门隔户的,教我就来了。俺娘多多上覆姐姐,多谢重礼。」于是拜毕月娘,又到李娇儿、孟玉楼众人房里,多拜了。回到前边,打听西门庆在李瓶儿屋里吃酒,径来拜李瓶儿。李瓶儿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笑着抑接,两个齐拜,说道:「姐姐来家早,请坐吃锺酒儿。」教迎春:「快拏座儿与与你五娘坐。」金莲道:「今日我偏了杯,重复吃了只席儿,不坐了。」说着,扬长抽身就去了。西门庆道:「好奴才,恁大胆,来家就不拜我拜儿。那金莲接过来道:「我拜你?还没修福来哩!奴才不大胆,什么人大胆?」看官听说:潘金莲这几句话,分明讥讽李瓶儿,说他先和书童儿吃酒,然后又陪西门庆,岂不是双席儿?那西门庆怎晓的就里?正是:

  「情知这是针和线,  就地引起是非来。」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挟恨责平安 书童儿妆旦劝狎客

  「莫入州衙与县衙,  劝君勤谨作生涯,

  池塘积水须防旱,  买卖辛勤是养家;

  教子教孙并教艺,  栽桑栽枣莫栽花,

  闲是闲非休要管,  渴饮清泉闷煮茶。」

  此八句单说为人之父母,必须自幼训教子孙,读书学礼,知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各安生理;切不可纵容他。少年骄惰放肆,三五成群,游手好闲,张弓挟矢,笼养飞鸟,蹴掬打球,饮酒赌博,飘风宿娼,无所不为。将来必然招事惹非,败坏家门。似此人家,使子陷于官司,大则身亡家破,小则吃打受牢,财入公门,政出吏口,连累父兄,惹悔耽忧,有何益哉!话说西门庆早到衙门,先退厅与夏提刑说:「此四人再三寻人情来说,交将就他。」夏提刑道:「也有人到学生那边,不好对长官说。既是这等,如今提出来,戒饬他一番,放了罢。」西门庆道:「长官见得有理。」即升厅,令左右提出车淡等犯人跪下。生怕又打,只顾磕头。西门庆也不等夏提刑开言:「我把你这起光棍,如何寻这许多人情来说?本当都送问,且饶你这遭。若犯子我手里,都活监死。出去罢!」连韩二都喝出来了,往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这里处断公事不题,且说应伯爵拏着五两银子,寻书童儿问他讨话,悄悄递与他银子。书童接的袖了。那平安儿在门首,拏眼儿睃着他。书童于是如此这般,劝住时说:「昨日已对爹说了。今日往衙门里发落去了。」伯爵道:「他四个父兄再三说,恐怕又责罚他。」书童道:「你老人家只顾放心去,管情儿一下不打他。」那伯爵得了这消息,急急走去,回他每话去了。到日饭时分,四家人都到家,个个扑着父兄家属放声大哭。每人去了百十两银子,落了两腿疮,再不敢妄生事了。正是:

  「祸患每从勉强得,  烦恼皆因不忍生。」

  却说那日西门庆未来家时,书童儿在书房内叫来安儿扫地,向食盒揭了,把人家送的卓面上晌糖与他吃。那小厮千不合,万不合,叫:「书童哥,我有句话儿告你说。昨日俺平安哥接五娘轿子,在路上好不学舌,说哥的过犯。」书童问道:「他说我什么来?」来安儿道:「他说哥揽的人家几两银子,大胆买了酒肉,送在六娘房里,吃了半日出来。又在前边铺子里吃,不与他吃。又说你在书房里,和爹干什么营生。」这书童不听便罢,听了暗记在心,过了一日,也不题起。到次日,西门庆早辰约会了,不往衙门里去,都往门外永福寺,置酒与须坐营送行去了。直到下午时分,纔来家。下马就分付平安:「但有人来,只说还没来家。」说毕,进到厅上,书童儿接了衣裳。西门庆因问:「今日没人来?」

书童道:「没有。管屯的徐老爹送了两包螃蟹,十斤鲜鱼。小的拏回帖打发去了,与了来人二钱银子。又有吴大舅送了六个帖儿,明日请娘每吃三日。」原来吴大舅儿子吴舜臣,娶了乔大户娘子侄女儿郑三姐做媳妇儿。西门庆早送了茶去,他那里来请。西门庆到后边,月娘拏帖儿与他瞧。说道:「明日你每都收拾了去。」说毕,出来到书房里坐下。书童连忙拏炭火炉内烧甜香饼儿,双手递茶上去。西门庆擎茶在手,他慢慢挨近,站立在卓头边。良久,西门庆努了个嘴儿,使他把门关上。用手搂在怀里,一手捧着他的脸儿。西门庆吐舌头,那小郎口里叱看凤香饼儿,递与他。下边又替他弄玉茎。西门庆问道:「我儿,外边没人欺负你?」那小厮乘机就说:「小的有桩事,不是爹问,小的不敢说。」

西门庆道:「你说不妨。」书童就把平安一节,告说一遍:「前日爹叫小的在屋里,他和画童在窗外听觑。小的出来舀水与爹洗手,亲自看见他。又在外边对着人骂小的蛮奴才,百般欺负小的」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发狠说道:「我若不把奴才腿卸下来,也不算!」这里书房中说话不题。平昔平安儿专一打听这件事,三不知走去房中报与金莲。金莲使春梅前边来请西门庆说话,刚转过松墙,只见画童儿在那里弄松虎儿。便道:「姐来做什么?爹在书房里。」被春梅头上凿了一下。西门庆在里面听见裙子响,就知有人来,连忙推开小厮,走在床上睡着。那书童在卓上弄笔砚。春梅推门进来,见了西门庆,咂嘴儿说道:「你每悄悄的在屋里把门儿关着,敢守亲哩!娘请你说话。」

西门庆仰睡在枕头上,便道:「小油嘴儿,他请我说什么话?你先行,等我略倘倘儿就去。」那春梅那里容他,说道:「你不去,我就拉起你来。」西门庆怎禁他死拉活拉,拉到金莲房中,金莲问他:「在前头做什么?」春梅道:「他和小厮两个在书房里,把门儿插着,捏杀蝇子儿是的,赤道干的什么茧儿,恰似守亲的一般。我进去,小厮在卓子根前推写字儿了。我眼张大个的,他便倘刺在床上,拉着再不肯来。」潘金莲道:「他进来我这屋里,只怕有锅镬吃了他是的。贱没廉耻的货!你想有个廉耻!大白日和那奴才平白两个关着门,在屋里做什么来?左右是奴才臭屁股门子,钻了,到晚夕还进屋里,还和俺每沾身睡,好干净儿!」西门庆道:「你信小油嘴儿胡说?我那里有此勾当。

我看着他写礼帖儿来,我便歪在床上。」金莲道:「巴巴的关着门儿写礼帖,什么机密谣言,什么三只腿的金刚,两个鲸角的象,怕人瞧见?明日吴大妗子家做三日,掠个帖子儿来,不长不短的,也寻什么件子与我做拜钱!你不与,莫不问我和野汉子要?大姐姐是一套衣裳五钱银子,别人也有簪子的,也有花的,只我没有。我就不去了。」西门庆道:「前边厨柜内,拏一疋红纱来与你做拜钱罢。」金莲道:「我就去不成,也不要那嚣纱片子,拏出去倒没的教人笑话。」西门庆道:「你休乱,等我往那边楼上寻一件什么与他便了。如今往东京这贺礼,也要几疋尺头,一套儿寻下来罢。」于是走到李瓶儿那边楼上,寻了两疋玄色织金麒麟补子尺头,两疋南京色段,一疋大红斗牛纻丝,一疋翠蓝云段。

因对李瓶儿说:「寻一件云绢衫,与莲做拜钱,如无,拏帖去段子铺讨去罢。」李瓶儿道:。「你不要铺子里取去。我有一件织金云绢衣服罢,大红衫儿蓝裙,留下一件,也不中用。俺两个都做了拜钱罢。」一面向箱中取出来,李瓶儿亲自拏与金莲瞧:「随姐姐拣衫儿也得,裙儿也得。咱两个一事包了做拜钱倒好。省得人取去。」金莲道:「你的,我怎好要你的?」李瓶道:「好姐姐,怎生恁说话?」推了半日,金莲方纔肯了。又出去教陈经济换了腰封,写了二人名字在上。这里西门庆后边拣尺头不题。且说平安儿正在大门首,只见西门庆朋友白来抢走来,问道:「大官人在家么?」平安道:「俺爹不在家了。」那白来抢不信,径入里面厅上,见槅子关着,说道:「果然不在家,往那里去了?」

平安道:「今日门外送行去了,还没来。」白来抢道:「既是送行,这咱晚也来家了。」平安道:「白大叔,有甚说话说下,待爹来家,小的禀就是了。」白来抢道:「没什么话,只是许多时没见,闲来望望。既不在,我等等罢。」平安道:「只怕来晚了,你老人家等不得。」白来抢不依,把槅子推开,进入厅内,在椅子上就坐了。众小厮也不理他,由他坐去。不想天假其便,西门庆教迎春抱着尺头从后边走来。刚转过软壁,顶头就撞见白来抢在厅上坐着。迎春儿丢下段子,往后走不迭。白来抢道:「这不是哥在家!」一面走下来唱喏。这西门庆见了,推辞不得,须索让坐。睃见白来抢头带着一顶出洗覆盔过的,恰如太山游到岭的旧罗帽儿,身穿着一件坏领磨襟救火的硬浆白布衫,脚下靸着一双乍板唱曲儿,前后弯绝户绽的古铜木耳儿皂靴,里边插着一双碌子绳子,打不到黄丝转香马凳袜子,坐下也不叫茶。

只见琴童在旁伺候。西门庆分付:「把尺头抱到客房里,教你姐夫封去。」那琴童应诺,抱尺头往厢房里去了。白来抢举手道:「一向久情,没来望的哥。」西门庆道:「多谢挂意。我也常不在家,日逐衙门中有事。」白来抢道:「哥,这衙门中也日日去么?」西门庆道:「日日去两次,每日坐厅问事。到朔望日子,还要拜牌,画公座,大发放,地方保甲番役打卯。归家便有许多穷冗,无片时闲暇。今日门外去,因须南溪升了,新升了新平寨坐营,众人和他送行,只刚到家。明日管皇庄薛公公家请吃酒,路远去不成。后日又要打听接新巡按。又是东京太师老爷四公子又选了驸马,萧茂德帝姬,童太尉侄男童天新选上大堂升指挥使佥书管事,两三层都要贺礼。自这连日,通辛苦的了不得。」

说了半日话,来安儿纔拏上茶来。白来抢纔拏在手里,呷了一口,只见玳安拏着大红帖儿,往后飞跑,报道:「掌刑的夏老爹来了,外边下马了!」西门庆就往后边穿衣服去了。白来抢躲在西厢房内,打帘里望外张看。良久,夏提刑进来,穿着黑青水纬罗五彩洒线猱头金狮补子圆领,翠蓝罗衬衣,腰系合香嵌金带,脚下皂朝靴,身边带钥匙,黑压压跟着许多人进到厅上。西门庆冠带从后边迎将来。两个叙礼毕,分宾主坐下。不一时,棋童儿云南玛瑙雕漆方盘拏了两盏茶来,银镶竹丝茶锺,金杏叶茶匙,木樨青荳泡茶 吃了。夏提刑道:「昨日所言接大巡的事,今日学生差人打听,姓曾,乙未进士,牌已行到东昌地方。他列位每都明日起身远接,你我虽是武官,系领敕衙门,提点刑狱,比军卫有司不同。

咱后日起身,离城十里,寻个去所,预备一顿饭,那里接见罢。」西门庆道:「长官所言甚妙。也不消长官费心,学生这里着人寻个庵观寺院,或是人家庄园,亦好教个厨役早去整理。」夏提刑谢道:「这等又教长官费心。」说毕,又吃了一道茶,夏提刑起身去了。西门庆送了进来,宽去衣裳。那白来抢还不去,走到厅上又坐下了,对西门庆说:「自从哥这两个月没往会里去,把会来就散了,老孙虽年纪大,主不得事。应二哥又不管。昨日七月内,玉皇庙打中元醮,连我只三四个人儿到,没个人拏出钱来,都打撒手儿。难为吴道官晚夕谢将,又叫了个说书的,甚是破费他。他虽故不言语,各人心上不安。不如那咱哥做会首时,还有个张主。不久还要请哥上会去。」西门庆道:「你没的说,散便散了罢。

我那里得工夫干此事?遇闲时,在吴先生那里一年打上个醮,答报答报天地就是了。随你每会不会,不消来对我说。」几句抢的白来抢没言语了。又坐了一回,西门庆见他不去,只得唤琴童儿厢房内放卓儿,拏了四碟小菜,带荤连素,一碟煎面觔 ,一碟烧肉 ,西门庆陪他吃了饭;筛酒上来。西门庆后边讨副银镶大锺来,斟与他吃了几锺,白来抢纔起身。西门庆送他二门首,说道:「你休怪我不送你。我带着小帽,不好出去得。」那白来抢告辞去了。西门庆回到厅上,拉了把椅子来,就一片声的叫平安儿。那平安儿走到跟前,西门庆骂道:「贼奴才!还站着!」叫:「答应的!」就是三四个排军,在旁伺候。那平安不知什么缘故,諕的脸蜡查黄,跪下了。西门庆道:「我进门就分付你,但有人来,答应不在,你如何不听?」

平安道:「白大叔来时,小的回说爹往门外送行去了,没来家。他不信,强着进来了。小的就跟进来,问他:『白大叔有话说下,待爹来家,小的禀就是了。』他又不言语,自家推开厅上槅子坐下了。落后,不想出来就撞见了。」西门庆骂道:「你这奴子,不要说嘴。你好小胆子儿!人进来,你在那里耍钱吃酒去来?不在大们首守着。」令左右:「你闻他口里。」那排军闻了一闻,禀道:「没酒气。」西门庆分付:「叫两个会动刑的上来,与我着实拶这奴才!」当下两个伏侍一个,套上拶指,只雇檠起来,拶的平安疼痛难忍,叫道:「小的委的回爹不在,他强着进来。」那排军拶上,把绳子绾住,跪下禀道:「拶上了。」西门庆令:「与我敲五十敲。」旁边数着,敲到五十上,住了手。

西门庆分付:「打二十棍。」须臾,打了二十,打的皮开肉绽,满腿杖痕。西门庆喝令:「与我放了。」两个排军,向前解了拶子,解的直声呼唤。西门庆骂道:「我把你这贼奴才!你说你在大门首,想说要人家钱儿,在外边坏我的事,休吹到我耳垛内,把你这奴才腿卸下来!」那平安磕头了起来,提着裤子往外去了。西门庆看见画童儿在旁边,说道:「把这小奴才拏下去,也拶他一拶子。」一面拶的小厮杀猪儿似怪叫。这里西门庆在前厅拶人不题。单说潘金莲从房里出来,往后走。刚走到大厅后仪门首,只见孟玉楼独自一个在软壁后厅觑。金莲便问:「你在此听什么儿哩?」玉楼道:「我在这里听他爹打平安儿,连画童小奴才也拶了一拶子。不知为什么?」一回棋童儿过来,玉楼叫住问他:「为什么打平安儿?」

棋童道:「爹嗔他放进白来抢来了。」金莲接过来道:「也不是为放进白来抢来,敢是为他打了象牙梳?不是打了象牙,平白为什么打得小厮这样的!贼没廉耻的货!亦发脸做了主了,想有些廉耻儿,也怎的!」那棋童就走了。玉楼便问金莲:「怎的打了象牙?」金莲道:「我要告诉你,还没告诉你。我前日去俺妈家做生日去了,不在家。学说蛮秫秫小厮,揽了人家说事几两银子,买嗄饭在前边治了两方盒,又是一坛金华酒 ,掇到李瓶儿房里,和小厮吃了半日酒,小厮纔出来。没廉耻货来家,学说也不言语,还和小厮在花园书房里插着门儿,两个不知干着什么营生!平安这小厮,拏着人家帖子进去,见门关着,就在窗下站着了。蛮小厮开门看见了,想是学与贼没廉耻的货,今日挟仇,打这小厮,打的膫子成!

那怕蛮奴才,到明日把一家子都收拾了,管人吊脚儿事!」玉楼笑道:「好说,虽是一家子,有贤有愚,莫不都心邪了罢?」金莲道:「不是这般说,等我告诉你。如今这家中,他心肝肐蒂儿事,偏欢喜的这两个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成日把魂恰似落在他身上一般。见了说也有,笑也有。俺每是没时运的,行动就相鸟眼鸡一般!贼不逢好死变心的强盗!通把心狐迷住了,更变的如今相他哩!三姐,你听着,到明日弄出什么八怪七喇出来!今日为拜钱,又和他合了回气。但来家,不是在他房里,就在书房里,不知干的什么事!我今日使春梅:『你看他在那里?叫他来。』谁知他大白日里,和贼蛮奴才关着门儿,在书房里。春梅推门入去,諕的一个眼张失道的。到屋里教我尽力数骂了几句,他只雇左遮右掩的。

先拏一疋红纱与我做拜钱,我不要。落后往李瓶儿那边楼上寻去。贼人胆儿虚,自知理亏,拏了他厢人一套织金衣服来,亲自来尽我,说道:「姐姐,你看这衣服好不好?省的拆开了,咱两个拏去都做了拜钱罢。』我便说:『你的东西儿,我如何要你的?教爹铺子里取去。』他慌了,说:『姐姐,怎的这般计较?姐姐拣衫儿也得,裙儿也得。看了好,拏到前边教陈姐夫封写去。』尽了半日,我纔吐了口儿。他让我要了衫子。」玉楼道:「这也罢了。也是他的尽让之情。」金莲道:「你不知道,不要让了他。如今年世,只怕睁着眼儿的金刚,不怕闭着眼儿的佛。老婆汉子,你若放些松儿与他,王兵马的皂隶,还把你不当{入日}的!」玉楼戏道:「六丫头,你是属面觔的,倒且是有靳道!」

说着,两个笑了。只见小玉来,请三娘、五娘:「后边吃螃蟹哩!我去请六娘和大姑娘去。」两个手拉着手儿进来。月娘和李娇儿正在上房那门穿廊下坐,说道:「你两个笑什么儿?」金莲道:「我笑他爹打平安儿。」月娘道:「嗔他恁乱蝍蟆叫喊的,只道打什么人,原来打他!为什么来?」金莲道:「为他打折了象牙了。」月娘老实,便问:「象牙放在那里来?怎的教他打折了?」那潘金莲和孟玉楼两个嘻嘻哈哈,只雇笑成一块。月娘道:「不知你每笑什么?不对我说。」玉楼道:「姐姐,你不知道。爹打平安,为放进白来抢来了。」月娘道:「放进白来抢便罢了,怎么说道打了象牙?也没见这般没稍干的人,在家闭着膫子坐,平白有要没紧,来人家撞些什么!」来安道:「他来望爹来了。」

月娘道:「那个吊下炕来了,望没的扯臊淡!不说来挄嘴吃罢了!」良久,李瓶儿和大姐来到。众人围遶吃螃蟹。月娘分付小玉:「屋里还有些葡萄酒 ,筛来与你娘每吃。」金莲快嘴,说道:「吃螃蟹,得些金华酒 吃纔好。」又道:「只刚一味螃蟹就着酒吃,得只烧鸭 儿撕了来下酒。」月娘道:「这咱晚那里买烧鸭子去 。」那席上李瓶儿听了,把脸飞红了。正是:

  「话头儿包含着深意,  题目儿里暗蓄着留心。」

  那月娘是个诚实的人,怎晓的话中之话。这里吃螃蟹不题。且说平安儿被责,来到外边,打内刺扒着腿儿,走那屋里,拶的把人揸沙着。贲四、来兴众人都乱来问:「平官儿,爹为什么打你?」平安哭道:「我知为什么?」来兴儿道:「爹嗔他放进白抢来了。」平安道:「早是头里你看着,我那等拦了他两次儿,说爹不在家。他强着进去了。到厅上槅子门里,我说:『你老人家,有什么说,说下罢。爹门外送行去了。不知多咱来,只怕等不得。』他说:『我等等儿。』话又不说,坐住了。不想爹从后边出来,撞见了。又没甚话;『我闲来望望儿。』吃了茶,再不起身。只见夏老爹来了,我说他去了。他还躲在厢房里,又不去。爹没法儿,少不的留他坐。人家知惭愧的,略坐一回儿就去。他直等拏酒来吃了纔去,倒惹的进来打我这一顿。说我不在门首看,放进人来了。你说我不造化低?我没拦他,又说我没拦他;他强自进来坐着,不亏了管我腿事,打我!教那个贼天杀男盗女娼的狗骨秃,吃了俺家这东西,打背梁春下过!」来兴儿道:「烂折春梁骨的,倒好了他往下撞。」平安道:「教他生噎食病,把颡根轴子烂吊了」平安道:「天下有没廉耻皮脸的,不相这狗骨秃没廉耻,来我家闯的狗也不咬,贼雌饭吃花子{入日}的!再不,烂了贼亡八的屁股门子!」来兴笑道:「烂了屁股,门上人不知道,只说是臊的。」众人都笑了。平安道:「想必是家里没晚米做饭,老婆不知饿得怎么样的。闲的没的干,来人家抹嘴吃,图家里省了一顿,也不是常法儿。不如教老婆养汉,做了忘八,倒硬朗些,不教下人唾骂。」正是:

  「外头摆浪子,  家里老婆啃家子。」

  玳安在铺子里篦头,篦了,打发那人钱去了。走出来说:「平安儿,我不言语,鳖的我慌,亏你还答应主子,当家的性格,你还不知道。你怎怪人?常言:『养儿不要倚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比不的应二叔和谢叔来,答应在家不在家,他彼此都是心甜厚间便罢了。以下的人,他又分付你答应不在家,你怎的放人来?不打你却打谁?」贲四戏道:「平安儿从新做了小孩儿,纔学闲闲。他又会顽,成日只踢球儿耍子。」众人又笑了一回。贲四道:「他便为放进人来。这画童儿却为什么也陪拶了一拶子?是好吃的菓子儿,陪吃个儿。吃酒吃肉,也有个陪客。十个指头套在拶子上,也有个陪的来!」那画童儿揉着手,只是哭。玳安戏道:「我儿少哭,你娘养的你忒娇。把馓子儿拏绳儿拴在你手儿上,你还不吃。」

这里前边小厮热乱乱不题。西门庆在厢房中,看着陈经济、书童封了礼物尺头,写了揭帖,次日早打发人上东京,送蔡驸马童堂上礼,不在话下。到次日,西门庆往衙门里去了。吴月娘与众房共五顶轿子,头带珠翠冠,身穿锦绣袍,来兴媳妇一顶小轿跟随,往吴大妗家做三日去了。止留下孙雪娥在家中,和西门大姐看家。早间韩道国送礼相谢,一坛金华酒 ,一只水晶鹅 ,一副蹄子,四只烧鸭 ,四尾鲥鱼 。帖子上写着:「晚生韩道国顿首拜。」书童没人在家,不敢收,连盒担留下。待的西门庆衙门中回来,拏与西门庆瞧。西门庆使琴童儿铺子里旋叫了韩伙计,甚是说他:「没分晓,又买这礼来做什么?我决然不受。」那韩道国拜说:「老爹,小人蒙老爹莫大之恩,可怜见与小人出了气。

小人举家感激不尽。无甚微物,表一点穷心,望乞老爹好歹笑纳!」西门庆道:「这个使不得。你是我门下伙计,如同一家,我如何受你的礼?即令原人与我抬回去。」韩道国慌了,央说了半日。西门庆分付左右,只受了鹅酒,别的礼都令抬回去了。教小厮拏帖儿,请应二爹和谢爹去。对韩道国说:「你后晌叫来保看着铺子,你来坐坐。」韩道国说:「礼物不受,又教老爹费心!」应诺去了。西门庆家中,又添买了许多菜蔬,后晌时分,在花园中翡翠轩卷棚内,放下一张八仙卓儿。应伯爵、谢希大先到了。西门庆告他说:「韩伙计费心,买礼来谢我。我再三不受他,他只雇死活央告,只留了他鹅酒,我怎好独享?请你二位陪他坐坐。」伯爵道:「他和我计较来,要买礼谢。

我说你大官府里那里,稀罕你的?休要费心。你就送去,他决然不受。如何?我恰似打你肚子里钻过一遭的,果然不受他的。」说毕,吃了茶,两个打双陆。不一时,韩道国到了,二人叙礼毕,坐下。应伯爵、谢希大居上,西门庆关席,韩道国打横。登时四盘四碗拏来,卓上摆了许多嗄饭,吃不了,又是两大盘玉米面鹅酒蒸饼儿 堆集的。把金华酒 分付来安儿,就在旁边打开,用铜甑儿筛热了拏来,教书童斟酒,画童儿单管后边拏菓拏菜去。酒斟上来,伯爵分付书童儿:「后边对你大娘房里说,怎的不拏出螃蟹来与应二爹吃?你去说,我要螃蟹吃哩。」西门庆道:「傻狗材,那里有一个螃蟹?实和你说,管屯的徐大人送了我两包螃蟹,到如今娘每都吃了,剩下腌了几个。」

分付小厮:「把腌螃蟹 〈扌扉〉几个来。今日娘每都不在,往吴大妗子家做三日去了。」不一时,画童拏了两盘子腌蟹上来。那应伯爵和谢希大两个,抢着吃的净光。因见书童儿斟酒,说道:「你应二爹一生不吃哑酒。自夸你会唱的南曲,我不曾听见,今日你好歹唱个儿,我纔吃这锺酒。」那书童纔待拍手着唱,伯爵道:「这个唱一万个,也不算。你装龙似龙,装虎似虎,下边搽画妆扮起来,相个旦儿的模样纔好。」那书童在席上,把眼只看西门庆的声色儿。西门庆笑骂伯爵:「你这狗材!专一歪斯缠人。」因向书童道:「既是他索落你,教玳安儿前边问你姐要了衣服,下边妆扮了来。」玳安先走到前边金莲房里,问春梅要,春梅不与。旋往后,问上房玉箫要了四根银簪子,一个梳背儿,面前一件仙子儿,一金镶假青石头坠子,大红对衿绢衫儿,绿重绢裙子,紫绡金箍儿;要了些脂粉,在书房里搽抹起来,俨然就是个女子,打扮的甚是娇娜。走在席边,双手先递上一杯与应伯爵。顿开喉音,在旁唱玉芙蓉,道:

  「残红水上飘,梅子枝头小,这些时淡了眉儿谁描?因春带得愁来到,春去缘何愁未消?人别后山遥水遥,我为你数尽归期,画损了掠儿稍。」

  伯爵听了,夸奖不已。说道:「相这大官儿,不枉了与他碗饭吃。你看他这喉音,就是一管箫。说那院里小娘儿便怎的!那套唱都听的热了,怎生如他那等滋润?哥,不是俺每面奖,似他这般的人儿在你身边,你不喜欢?」西门庆笑了。伯爵道:「哥,你怎的笑?我倒说的正经话。你休亏了这孩子,凡事衣类儿上,另着个眼儿看他。难为李大人送了他来,也是他的盛情。」西门庆道:「正是,如今我不在家,书房中一应大小事,收礼帖儿,封书柬答应,都是他和小婿。小婿又要铺子里兼看看。」应伯爵饮过,又斟双杯。伯爵道:「你替我吃些儿。」书童道:「小的不敢吃,不会吃。」伯爵道:「你不吃,我就恼了。我赏你,怕怎的?」书童只顾把眼看西门庆。西门庆道:「也罢,应二爹赏你,你吃了。」那小厮打了个佥儿,慢慢低垂粉头,呷了一口。余下半锺残酒,用手擎着与伯爵吃了,方纔转过身来,递谢希大酒。又唱个前腔儿:

  「新荷池内翻,过雨琼珠溅,对南熏燕侣莺俦心烦。啼痕界破残妆面,瘦对腰肢忆小蛮。从别后千难万难,我为你盼归期,靠损了玉栏杆。」

  谢希大问西门庆道:「哥,书官儿青春多少?」西门庆道:「他今年纔交十六岁。」问道:「你也会多少南曲?」书童道:「小的也记不多,几个曲子,胡乱席上答应爹每罢了。」希大道:「好个乖觉孩子!」亦照前递了酒。下来递韩道国。道国道:「老爹在上,小的怎敢欺心!」西门庆道:「今日你是客。」韩道国道:「岂有此理?还是从老爹上来,次后纔是小人吃酒。」书童下席来,递西门庆酒。又唱第三个前腔儿:

  「东篱菊绽开,金井梧桐败,听南楼塞雁声哀伤怀。春情欲寄梅花信,鸿雁来时人未来。从别后音乖信乖,我为你恨归期,跌绽了绣罗鞋。」

  西门庆吃毕,到韩道国跟前。那韩道国慌的连忙立起身来接酒。伯爵道:「你坐着,教他好唱。」那韩道国方纔坐下。书童又唱个第四个前腔儿:

  「漫空柳絮飞,乱舞蜂蝶翅,岭头梅开了南枝。折梅须寄皇华使,几度停针长叹时。从别后朝思暮思,我为你数归期,掐破了指尖儿。」

  那韩道国未等词终,连忙一饮而尽。正饮酒中间,只见玳安来说:「贲四叔来了,请爹说话。」西门庆道:「你叫他来这里说罢。」不一时,贲四身穿青绢褶子,单穗绦儿,粉底皂靴,向前作了揖,旁边安顿坐了。玳安连忙取一双锺筯放下。西门庆令玳安后边取菜蔬去了。西门庆因问他:「庄子上收拾怎的样子了?」贲四道:「前一层纔盖瓦,后边卷棚昨日纔打的基。还有两边厢房,与后一层住房的料没有。还少客位与卷棚。漫地尺二方砖,还得五百;那旧的都使不得。砌墙的大城角多没了。垫地脚带山子上土,也添勾一百多车子。灰还得二十两银子。」西门庆道:「那灰不打紧,我明日衙门里,分付灰户,教他送去。昨日你砖厂刘公公说,送我些砖儿,你开个数儿,封几两银子送与他;

须是一半人情儿回去。只少这木植。」贲四道:「昨日老爹分付门外看那庄子。人今早到赁上同张安儿到那家庄子上,原来是向皇亲家庄子,大皇亲没了,如今向五要卖神路明堂。咱每不是要他的,讲过只拆他三间厅,六间厢房,一层群房就勾了,他口气要五百两。到跟前,拏银子和他讲,三百五十两上也该拆他的。休说木植木料,光砖瓦连土也值一二百两银子。」应伯爵道:「我道是谁来?是向五的那庄子。向五被人告争地土,告在屯田兵备道打官司,使了好多银子;又在院里包着罗存儿。如今手里弄的没钱了。你若要,与他三百两银子,他也罢了。冷手挝不着热馒头,在那坛儿哩念佛么!」西门庆分付贲四:「你明日拏两锭大银子同张安儿和他讲去,若三百两银子肯,拆了来罢。」

贲四道:「小人理会。」良久,后边拏了一碗汤,一盘蒸饼上来。贲四吃了。斟上陪众人吃酒。书童唱了一遍下去了。应伯爵道:「这等吃的酒没趣,取个骰盆儿,俺每行个令儿吃纔好。」西门庆令玳安:「就在前边六娘屋里,取个骰盆来。」不一时,玳安取了来,放在伯爵跟前,悄悄走到西门庆耳边,掩口说:「六娘房里哥哭哩。迎春姐教爹陪着个人儿,接接六娘去。」西门庆道:「你放下壶,快教个小厮拏灯笼接去。」因问:「那两个小厮那里?」玳安道:「琴童与棋童儿先拏两个灯笼接去了。」伯爵见盆内放着六个骰儿,伯爵即用手拈着一个,说:「我掷着点儿,各人要骨牌名一句,见合着点数儿。如说不过来,罚一大杯酒,下家唱曲儿。不会唱曲儿,说笑话儿。两桩儿不会,定罚一大杯。

西门庆道:「怪狗材,忒韶刀了。」伯爵道:「令官放个屁,也钦此钦遵,你管我怎的?」叫来安:「你且先斟一杯罚了爹,然后好行令。」西门庆笑而饮之。伯爵道:「众人听着,我起令了。说差了,也罚一杯。」说道:「张生醉倒在西厢,吃了多少酒,一大壶,两小壶。」果然是个么。西门庆教书童儿上来斟酒,该下家谢希大唱。布大拍着手儿:「我唱了个折桂令儿,你听罢。」唱道:

  「可人心二八娇娃,百件风流所事慷达。眉蹙春山,眼横秋水,鬓绾着乌鸦,干相思,撇不下,一时半霎,咫尺间,如隔着海角天涯。瘦也因他,病也因他。谁与做个成就了姻缘,便是那救苦难菩萨。」

  伯爵吃过酒,过盆与谢希大该掷,掷轮着西门庆唱。谢希大拏过骰儿来说:「多谢红儿扶上床。什么时候?三更四点。」可煞作怪,掷出个四来。伯爵道:「谢子纯该吃四杯。」希大道:「折两杯罢,我吃不得。」书童儿满斟了两杯。先吃了头一杯,等他唱。席上伯爵二个,把一碟子荸荠 都吃了。西门庆道:「我不会唱,说了笑话儿罢。」说道:「一个人到菓子铺,问:『可有榧子 么』?那人说:『有。』取来看。那买菓子的不住的往口里放。卖菓子的说:『你不买,如何只顾吃?』那人道:『我图他润肺。』那卖的说:『你便润了肺,我却心疼。』」众人多笑了。伯爵道:「你若心疼,再拏两碟子来。我媒人婆拾马粪,越发越晒。」谢希大吃了。第三说西门庆掷,说:「留下金钗与表记,多少重?

五六七钱。」西门庆拈起骰儿来,掷了个五。书童儿道:「再斟上两锺半酒?」谢希大道:「哥大量,也吃两锺儿?没这个理。哥吃四锺罢,只当俺一家孝顺一锺儿。」该韩伙计唱。韩道国让贲四哥年长。贲四道:「我不会唱,说个笑话儿罢。」西门庆吃过两锺,贲四说道:「一官问奸情事,问:『你当初如何奸他来?』那男子说:『头朝东,脚也朝东奸来。』官云:『胡说!那里有个曲着行房的道理?』旁边一个人走来,跪下说道:『告禀,若缺刑房,待小的补了罢。』」应伯爵道:「好贲四哥,你便益不失当家,你大官府又不老,别的还可说,你怎么一个行房,你也补他的?」贲四听见他此言,諕的把脸通红了,说道:「二叔什么话,小人出于无心!」伯爵道:「什么话?

檀木靶;没了刀儿,只有刀鞘儿了。」那贲四在席上终是坐不住,去又不好去,如坐针毡相似。西门庆于是饮毕四锺酒,就轮该贲四掷。贲四纔待拏起骰子来,只见来安儿来请:「贲四叔,外边有人寻你。我问他,说是窑上人。」这贲四巴不得要去,听见这一声,一个金蝉脱壳走了。西门庆道:「他去了,韩伙计你掷罢。」韩道国举起骰儿道:「小人遵令了。」说道:「夫人将棒打红娘,打多少?八九十下。」伯爵道:「该我唱,我不唱罢。我也说个笑话儿。」教书童:「合席都筛上酒,连你爹也筛上,听我这个笑话:一个道士,师徒二人往人家送疏。行到施主门,徒弟把绦儿松了些,垂下来。师父说:『你看那样,倒相没屁股的。』徒弟回头答道:『我没屁股,师父你一日也成不得!』」

西门庆骂道:「你这歪狗材!狗口里吐出什么象牙来!」这里饮酒不题。且说玳安先到前边,又叫了画童,拏着灯笼来吴大妗子家接李瓶儿。瓶儿听见说家里孩子哭,也等不得上拜,留下拜钱就要告辞来家。吴大妗、二妗子那里肯放,好歹等他两口儿上了拜儿。月娘道:「大妗子,你不知道,倒教他家去罢。家里没人,孩子好不寻他哭哩。庵每多坐回儿,不妨事。」那吴大妗子纔放李瓶儿出门。玳安丢下画童,和琴童儿两个,随着轿子,跟了先来家了。落后上了拜,堂客散时,月娘和四位轿子,只打着一个灯笼,况是八月二十四日,月黑的时分。月娘问:「别的灯在那里?如何只一个?」棋童道:「小的原拏了两个来,玳安要了一个,和琴童先跟六娘家去了。」月娘冷帐更不问,就罢了。

潘金莲有心,便问棋童:「你每头里拏几个来?」棋童道:「小的和琴童拏了两个来接娘每,落后玳安与画童又要了一个去,把画童换下,和琴童先跟了六娘去了。」金莲道:「玳安那囚根子,他没拏灯来?」画童道:「我和他又拏一个灯笼来了。」金莲道:「既是有一个就罢了,怎的又问你要这个?」棋童道:「我那们说,他强着夺去了。」金莲便叫吴月娘:「姐姐,你看!玳安恁贼献懃的奴才,等到家里和他答话!」月娘道:「奈烦,孩子家里紧等着,叫他打了来罢了。怎的?」金莲道:「姐姐,不是这等说。俺便罢了,你是个大娘子,没些家法儿,晴天还好,这等月黑,四顶轿子只点着一个灯笼,雇那些儿的是!」说着轿子到门首。月娘、李娇儿便往后边去了。金莲和孟玉楼一答儿下轿,进门就问:「玳安儿在那里?」

平安道:「在后边伺候哩。」刚说着,玳安出来,被金莲骂了几句:「我把你献勤的囚根子!明日你只认起了,单拣着有时运的跟,只休要把脚儿锡锡儿!有一个灯笼打着罢了,信那斜汀世界一般,又夺了个来,又把小厮也换了来。他一顶轿子倒占了两个灯笼,俺每四顶轿子反打着一个灯笼。俺每不是爹的老婆?」玳安道:「娘错怪小的了。爹见哥儿哭,教小的快打灯笼接你六娘先来家罢,恐怕哭坏了哥儿。莫不爹不使我,我好干着接去来?」金莲道:「你这囚根子,不要说嘴!他教你接去,没教你把灯笼都拏了来。哥哥,你的雀儿只拣旺处飞。休要认着了,冷灶上着一把儿,热灶上着一把儿纔好。俺每天生就是没时运的来!」玳安道:「娘说的什么话!小的但有这心,骑马把脯子骨撞折了!」

金莲道:「你这欺心的囚根子!不要慌,我洗净眼儿看着你哩!」说着,和玉楼往后边去了。那玳安对着众人说:「我精攘气的营生!平白的爹使我接的去,教五娘骂了我恁一顿!」玉楼、金莲二人到仪门首,撞见来安儿,问:「你爹在那里坐着哩?」来安道:「爹和应二爹、谢爹、韩大叔还在槅卷内吃酒。书童哥装了个唱的,在那里唱哩。娘每瞧瞧去。」金莲拉玉楼:「咱瞧瞧去。」二人同走到卷棚槅子外,往里观看,只见应伯爵在上坐着,把帽儿歪挺着,醉的只相线儿提的。谢希大醉的把眼儿通睁不开。书童便妆扮在旁边斟酒唱南曲。西门庆悄悄使琴童儿抹了伯爵一脸粉,又拏草圈儿悄悄儿从后边作戏,弄在他头上。把金莲和玉楼在外边忍不住,只是笑的不了,骂:「贼囚根子!

到明日死了也没罪了,把丑却教他出尽了。」西门庆听见外边笑,使小厮出来问是谁,二人纔往后边去了。散时已一更天气了。西门庆那日,往李瓶儿房里睡去了。金莲归房,因问春梅:「李瓶儿来家,说什么话来?」春梅道:「没说什么。」又问:「你没廉耻货,进他屋里去来没有?」春梅道:「六娘来家,爹往他房里还走了两遭。」金莲道:「真个是因孩子哭,接他来?」春梅道:「孩子后晌好不怪哭的,抱着也哭,放下也哭,没法处。」又问:「书童那奴才,穿的谁的衣服?」春梅道:「先来问我要,教我骂了玳安出去,落后和上房玉箫借了。前边对爹说了,纔使小厮接去。」金莲道:「若是这等的也罢了,我说又是没廉耻的货,三等儿九般使了接去。」金莲道:「衣有来,休要与秫秫奴才穿。」

说毕,见西门庆不进来,使性儿关了门睡了。且说应伯爵见贲四管工,在庄子上撰钱。明日又拏银子买向五皇亲房子,少说也有几两银子背。又行令之间,可可见贲四不防头,说出这个笑话儿来。伯爵因此错他这一错,使他知道。贲四果然害怕,次日封了三两银子,亲到伯爵家磕头。伯爵反打张惊儿,说道:「我没曾在你面上尽得心,何故行此事?」贲四道:「小人一向缺礼,早晚只望二叔在老爹面前扶持一二,足感不尽。」伯爵于是把银子收了,待了一锺茶,打发贲四出门。拏银子到房中与他娘子儿说:「老儿不发狠,婆儿没布裙。贲四这狗啃的,我举保他一场,他得了买卖,扒自饭碗儿,就不用着我了。大官人教他在庄子上管工,明日又托他拏银子成向五家庄子,一向撰的钱也勾了。我昨日在酒席上拏言语错了他错儿。他慌了,不怕他今日不来求我,送了我这三两银子。我且买几疋布,勾孩子每冬衣了。」正是:

  「恨小非君子,  无毒不丈夫。」

  毕竟未知后来何,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袛恨闲愁成懊恼,  始知伶俐不如痴。」

第三十六回 翟谦寄书寻女子 西门庆结交蔡状元

  「富川遥望剑江西,  一片孤云对夕晖,

  有泪应投烟树断,  无书堪寄雁麟稀;

  问安已负三千里,  流落空怀十二时,

  海阔天高都是念,  凭谁为我说归期。」

  话说次日西门庆早与夏提刑出郊外接了新巡按,又到庄上犒劳做活的匠人,至晚来家。有平安进门就禀:「今日有东昌府下文书快手往京里,顺便稍了一封书帕来,说是太师爷府里翟大爹寄来的书与爹。小的接了,交进大娘房里去了。那人明日午后来讨回书。」西门庆听了,走到上房,取书拆开观看。上面写着什么言词:

  「京都侍生翟谦顿首书拜即擢大锦堂西门大人门下:久仰山斗,未接丰标;屡辱厚情,感媿何尽!前蒙驰论,生铭刻在心,凡百于老爹左右,无不尽力扶持。所有理事,敢托盛价烦渎,想已为我处之矣。今因便鸿,薄具帖金十两奉贺,兼候起居。伏望俯赐回音,生不胜感激之至。外新状元蔡一泉,乃老爷之假子。奉勅回藉省视,道经贵处,仍望留之一饭;彼亦不敢有忘也。至祝,至祝。秋后一日信」

  西门庆看毕,只顾咨嗟不已,说道:「快教小厮叫媒人去!我什么营生就忘死了,再想不起来。」吴月娘便问:「什么勾当?你对我说。」西门庆道:「东京太师老爷府里翟管家,前日有书来说无子,来央及我这里替他寻个女子。不拘贫富,不限财礼,只要好的。他要图生长。妆奁财礼该使多少,教我开了写去,他一封封过银子来。往后他在老爷面前,一力好扶持我做官。我一向乱着,上任七事八事,就把这事忘死了,想不起来。来保他又日逐往铺子里去了,又不题我。今日他老远的又教人稍书来,问寻的亲事怎样的了。又寄了十两折礼银子贺我。明日原差人来讨回书,你教我怎样回答他?教他就怪死了!叫了媒人,你分付他好歹上紧替他寻着。不拘大小人家,只要好女儿;或十五六,十七八的也罢!该多少财礼,我这里与他。再不,把李大姐房里绣春倒好模样儿,与他去罢。」月娘道:「我说你是个火燎腿行货子!这两三个月,你早做什么来?人家央你一场,替他看个真正女子去,他也好谢你。那丫头你又收过他,怎好打发去的?你替他当个事干,他到明日也替你用的力。如今施捏佛施烧香,急水里怎么下得浆?比不的买什么儿,拏了银子到市上就买的来了。一个人家闺门女子,好歹不同,也等教媒人慢慢踏看将来。你到说的好容易自在话儿!」西门庆道:「明日他来要回书,怎么回答他?」月娘道:「亏你还断事!这些勾当儿便不会打发人?等那人明日来,你多与他些盘缠,写在书上回复了他去。只说女子寻下了,只是衣服妆奁未办,还待几时完毕,这里差人送去。打发去了,你这里教人替他寻也不迟。此一举两得其便,纔干出好事来,也是人家托你一场。」西门庆笑道:「说的有理。」一面叫将陈经济来,隔夜修了回书。次日,下书人来到。西门庆亲自出来,问了备细。又问:「蔡状元几时船到?好预备接他。」那人道:「小人来时,蔡老爹纔辞朝,京中起身。翟爹说,只怕蔡老爹回乡,一时缺少盘缠,烦老爹这里多少只顾借与他。写书去翟爹那里,如数补还。」西门庆道:「你多少覆翟爹,随他要多少,我这里无不奉命。」说毕,命陈经济让去厢房内管待酒饭。临去,交割回书,又与了他五两路费。那人拜谢,欢喜出门,长行去了。正是:

  「意急欲摇飞虎,  心忙抨碎紫花鞭。」

  看官听说;当初安忱取中头甲,被言官论他先朝宰相安惇之弟,系党人子孙,不可以魁多士。徽宗御迁,早不得已,把蔡蕴擢为第一,做了状元。投在蔡京门下,做了假子,升秘书省正事,给假省亲。且说月娘家中,使小厮叫了老冯、薛嫂儿并别的媒人来,分付:「各处打听人家有好女子,拿帖儿来说。」不在话下。一日西门庆使来保往新河口打听蔡状元船只,原来和同榜进士安忱同船。这安进士亦因家贫未续亲,东也不成,西也不就,辞朝还家续亲,因此二人同船。来到新河口,来保拏着西门庆拜帖来到船上见,就送了一分嗄程,酒面鸡鹅嗄饭盐酱之类。况且蔡状元在东京,翟谦已是预先和他说了:「清河县有老爷门下一个西门千户,乃是大巨家,富而好礼。亦是老爷抬举,见做理刑官。你到那里,他必然厚侍。」这蔡状元牢记在心。见西门庆差人远来迎接,又馈送如此大礼,心中甚喜。次日到了,就同安进士进城拜西门庆。西门庆已是叫厨子家里预备下酒席。因在李知县衙内吃酒,看见有一起苏州戏子唱的好,问书童儿。说:「在南门外磨子营儿那里住。」旋叫了四个来答应。蔡状元那日封了一端绢帕,一部书,一双云履;安进士亦是书帕二事,四袋芽茶,四柄杭扇,各具官袍乌纱,先投拜帖进去。西门庆冠冕迎接至厅上,叙礼交拜。家童献毕贽仪,然后分宾主而坐。先是蔡状元举手欠身说道:「京师翟云峰甚是称道贤公阀阅名家,清河巨族。久仰德望,未能识荆。今得晋拜堂下,为幸多矣。」西门庆答道:

  「不敢。昨日云峰书来,具道二位老先生华辀下临,理当迎接。奈公事所羁,幸为宽恕。」因问:「二位老先生仙乡?尊号?」蔡状元道:「学生蔡蕴,本贯滁州之匡庐人也,贱号一泉。侥幸状元,官拜秘书正字。给假省亲,得蒙皇上俞允。不想云峰先生,称道盛德,拜迟!」安进士道:「学生乃浙江钱塘县人氏,贱号凤山。见除工部观政,亦给假还乡续亲。敢问贤公尊号?」西门庆道:「在下卑官武职,何得号称!」询之再三,方言:「贱号四泉。累蒙蔡老爷抬举,云峰扶持,袭锦衣千户之职。见任理刑,实为不称。」蔡状元道:「贤公抱负不凡,雅望素着,休得自谦。」叙毕礼话,请去花园卷棚内宽衣。蔡状元辞道:「学生归心匆匆,行舟在岸,就要回去;既见尊颜,又不遽舍。奈何,奈何!」西门庆道:「蒙二公不弃蜗居,伏乞暂驻文旆,少留一饭,以尽芹献之情。」蔡状元道:「既是雅情,学生领命。」一面脱去衣服,二人坐下。左右又换了一道茶上来。蔡状元以目瞻顾西门庆家园池花馆,花木深秀,一望无际。心中大喜,极口称羡,夸道:「诚乃胜蓬瀛也!」于是抬过棋卓来下棋。西门庆道:「今日有两个戏子,在此伺候,以供燕赏。」安进士道:「在那里?何不令来一见?」不一时,四个戏子跪下磕头。蔡状元问道:「那两个是生旦?叫甚名字?」于是走向前说道:「小的是装生的,叫苟子孝;那一个装旦的,叫周顺;一个贴旦,叫袁琰;那一个装小生的,叫胡慥。」安进士问:「你每是那里子弟?」苟子孝道:「小的都是苏州人。」安进士道:「你等先妆扮了来,唱个我每听。」四个戏子下边妆扮去了。西门庆令后边 取女衣钗流与他。教书童也妆扮起来。共三个旦两个生,在席上先唱香囊记。大厅正面设两席,蔡状元、安进士居上,西门庆下边主位相陪。饮酒中间,唱了一折下来。安进士看见书童儿装小旦,便道:「这个戏子是那里的?」西门庆道:「此是小价书童。」安进士叫上去,赏他酒去,说道:「此子绝妙,而无以加矣!」蔡状元又叫别的生旦过来,亦赏酒与他吃。因分付:「你唱个朝元歌『花边柳边』。」苟子孝答应,在旁拍手唱道:

  「花边柳边,檐外晴丝卷;山前水前,马上东风软。自叹行踪,有如逢转;盼望家乡留恋。雁杳鱼沉,离愁满怀谁与传?日短北堂萱,空劳魂梦牵。(合)洛阳遥远,几时得上九重金殿!」

  唱了一个,吃毕酒,又唱第二个:

  「十载青灯黄卷,萤窗苦勉旃,雪案费精研。指望荣亲,姓扬名显。试向文场鏖战,礼乐三千,英雄五百争后先。快着祖生鞭,行瞻尺五天。(合前)」

  安进士令苟子孝:「你每可记的玉环记『恩德浩无边』?」苟子孝答道:「此是画眉序,小的记得。」

  「恩德浩无边,父母重逢感非浅。幸终身托与,又与姻缘。风云际会,异日飞腾;鸾凤配,今谐缱绻。(合)料应夫妇非今世,前生玉种蓝田。」

  书童儿把酒斟,拍手唱道:

  「弱质始笄年,父母恩深浩如天;报无由,媿赧此心萦牵。鸳鸯配,深沐亲恩;箕帚妇,愿夫荣显。(合前)」

  原来安进士杭州人,喜尚南风。见书童儿唱的好,拉着他手儿,两个一递一口吃酒。良久,酒阑上来。西门庆陪他复游花园,向卷棚内下棋。今小厮拏两卓盒,三十样都是细巧菓菜鲜物下酒。蔡状元道:「学生每初会,不当深扰潭府。天色晚了,告辞罢。」西门庆道:「岂有此理?」因问:「二公此回去,还到船上?」蔡状元道:「暂借门外永福佛寺寄居。」西门庆道:「如今就门外去,也晚了。不如先生把手下从者留下一二人答应,余者都分付回去,明日来接,庶可两尽其情。」蔡状元道:「贤公虽是爱客之意,其如过扰何?」当下二人一面分付手下:「都回门外寺里歇去。明日早拏马来接。」众人应诺去了,不在话下。二人在卷棚内下了两盘棋,子弟唱了两折。恐天晚,西门庆与了赏钱,打发去了。止是书童一人,席前递酒伏侍。看看吃至掌灯,二人出来更衣。蔡状元接西门庆说话:「此去学生回乡省亲,路费缺少。」西门庆道:「不劳老先生分付,云峰尊命,一定谨领。」良久,让二人到花园:「还有一处小亭,请看。」把二人一引,转过粉墙,来到藏春坞,乃一边僻静所雪洞内,里面晓腾腾掌着灯烛,小琴卓儿早已陈设绮席菓酌之类。床榻依然,琴书潇洒。从新复饮。书童在旁歌唱。蔡状元问道:「大官,你会唱『红入仙桃』?」书童道:「此是锦堂月,小的记的。」蔡状元道:「既是记的,大官你唱。」于是把酒都斟。那书童拏住南腔,拍手唱道:

  「红入仙桃,青归御柳,莺啼上林春早。帘卷东风,罗襟晓寒尤峭。喜仙姑,书付青鸾;念慈母,恩同乌鸟。(合)风光好,但愿人景长景,醉游蓬岛。」

  安进士听了,喜之不胜。向西门庆称道:「此子可敬!」将杯中之酒一吸而饮之。那书童席前穿着翠袖红裙,勒着销金箍儿,高擎玉斝,捧上酒去,又唱道:

  「难报母氏劬劳,亲恩罔极,只愿寿比松乔。定省晨昏,连枝上有兄嫂。喜春风,棠棣联芳;娱晚景,松柏同操。(合前)」

  当日饮至夜分,方纔歇息。西门庆藏春坞、翡翠轩两处,俱设床帐,铺陈绫锦被褥,就要派书童、玳安两个小厮答应。西门庆道了安置,回后边去了。到次日,蔡状元、安进士跟从人夫,轿马来接。西门庆厅上摆饭伺候。撰盘酒饭,与脚下人吃。教两个小厮,方盒捧出礼物,蔡状元是金段一端,领绢二端,合香五百,白金一百两;安进士是色段一端,领绢一端,合香三百,白金三十两。蔡状元固辞再三,说道:「但假十数金足矣,何劳如此太多!又蒙厚腆!」安进士道:「蔡年兄领受,学生不当。」西门庆笑道:「些须微赆,表情而已。老先生荣归续亲,在下此意,少助一茶之需。」于是二人俱席上出来谢道:「此情此德,何日忘之!」一面令家人各收下去,入毡包内。与西门庆相别,说道:「生辈此去,天各一方,暂违台教。不日旋京,倘得寸进,自当图报。」安进士道:「今日相别,何年再得奉接尊颜!」西门庆道:「学生蜗居屈尊,多有褒慢。幸惟情恕!本当远送,奈官守在身,先此告过。」送二人到门首,看着上马而去。正是:

  「博得锦衣归故里,  功名方信是男儿。」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冯妈妈说嫁韩氏女 西门庆包占王六儿

  「吴〈舟光〉轻舸更迟迟,  别酒重斟惜醉携,

  沧海侵愁光荡漾,  乱山那恨色高低;

  君驰蕙楫情何极,  我恣兰干日向西,

  咫尺烟波几多地,  不须怀抱重萋萋」

  话说西门庆打发蔡状元、安进士去了。一日,骑马带眼纱,在街上喝道而过,撞见冯妈妈。便教小厮叫住问他:「爹说问你寻的那女子怎样的?如何不往宅里回话去?」那婆子两步走到跟前,说:「这几日我虽是看了几个女子,都是买肉的,挑担儿的,怎好回你老人家话。不想天使其便,眼跟前一个人家女儿,就想不起来,十分人材,属马儿的,交新年十五岁。若不是老婆子昨日打他门首过,他娘在门首请进我吃茶,我不得看见他哩!纔吊起头儿没多几日,戴着云髻儿,好不笔管儿般直缕的身子儿。缠得两只脚儿一些些,搽的浓浓的脸儿,又一点小小嘴儿,鬼精灵儿是的!他娘说他是五月端午养的,小名叫做爱姐。休说俺每爱,就是你老人家见了也爱的不知怎么样的了!」

西门庆道:「你看这风妈妈子,我平白要他做什么?家里放着好少儿!实对你说了罢,此是东京蔡太师老爷府里大管家翟爹要做二房,图生长,托我替他寻。你若与他成了,管情不亏你。」因问道:「是谁家的女子?问他讨个庚帖儿来我瞧。」冯妈妈道:「谁家的?我教你老人家知道了罢。远不一千,近只在一砖;不是别人,是你家开绒线的韩伙计的女孩儿。你老人家要相看,等我和他老子说,讨了帖儿来,约会下个日子,你只顾去就是了。」西门庆分付道:「既如此这般,就和他说。他若肯了,讨了帖儿来,宅内回我话。」那婆子应诺去了。两日,西门庆正在前厅坐的,忽见冯妈妈来回话,拏了帖儿与西门庆瞧。上写着:「韩氏女命:年十五岁,五月初五日子时生。」便道:「我把你老人家的话,对他老子说了。

既是大爹可怜见,孩儿也是有造化的;姐只是家寒,没办备的。」西门庆道:「你对他说,不费他一丝儿东西。凡一应衣服、首饰、妆奁、厢柜等件,都是我这里替他办备。还与他二十两财礼,教他家止备女孩儿的鞋脚就是了。临期还叫他老子送他往东京去。比不的与他做房里人。翟管家要图他生长做娘子,难得他女儿生下一男半女,也不愁个大富贵。」冯妈妈问道:「他那里请问你老人家,几时过去相看?好预备。」西门庆道:「既是他应允了,我明日就过去看看罢。他那里再三有书来,要的急。就对他说,休教他预备什么,我只吃锺清茶就起身。」冯妈妈道:「爷爷,你老人家上门儿怪人家!就是虽不稀罕他的,也略坐坐儿。伙计家,莫不空教你老人家来了。」西门庆道:「你就不是了。

你不知我有事?」冯妈妈道:「既是恁的,等我和他说。」一面先到韩道国家对他浑家王六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宅内老爹看了你家孩子的帖儿,甚喜不尽。说来,不教你这里费一丝儿东西。一应妆奁陪送,都是宅内管。还与你二十两银子财礼,只教你家与孩儿做些生活鞋脚儿就是了。到明日还教你官儿送到那里。难得你家姐姐一年半载有了喜事,你一家子都是造化的了,不愁个大富贵。明日他老人家衙门中散了,就过来相看。教你一些儿休预备。他也不坐,只吃一锺茶,看了就起身。」王六儿道:「真个?妈妈子休要说谎!」冯妈妈道:「你当家不恁的说,我来哄你不成?他好少事儿,家中人来人去,通不断头的。」妇人听言,安排了些酒食与婆子吃了,打发去了,明日早来伺候。

到晚韩道国来家,妇人与他商议已定。早起,往高井上叫了一担甜水,买了些好细菓仁,放在家中,还往铺子里做买卖去了。丢下老婆在家,艳妆浓抹,打扮的乔模乔样;洗手剔甲,揩抹杯盏干净,剥下菓仁,顿下好茶,等候西门庆来。冯妈妈先来撺掇。西门庆衙门中散了,到家换了便衣靖巾,骑马带眼纱,玳安、琴童两个跟随,径来韩道国家,下马进去。冯妈妈连忙请入里面坐了。良久,王六儿引着女儿爱姐出来拜见。这西门庆且不看他女儿,不转睛只看妇人。见他上穿着紫绫袄儿,玄色段红比甲,玉色裙子,下边显着趫趫的两只脚儿,穿着老鸦段子羊皮金云头鞋儿。生的长跳身材,紫月唐色瓜子脸,描的水鬓长长的。正是:

  「未知就里何如,  先看他妆色油样。」

  但见:

  「淹淹润润,不搽脂粉,自然体态妖娆,袅袅娉娉,懒染铅华,生定精神秀丽。两弯眉画远山,一对眼如秋水。檀口轻开,勾引得狂蜂蝶乱,织腰拘束,暗带着月意风情。若非偷期崔氏女,定然闻瑟卓文君。」

  西门庆见见,心摇目荡,不能定止。口中不说,心内暗道:「原来韩道国有这一个妇人在家,怪不的前日那些人鬼混他。」又见他女孩儿生的一表人物,暗道:「他娘母儿生的这般模样,女儿有个不好的!」妇人先拜见了,教他女儿爱姐转过来,望上向西门庆花枝招飐,绣带飘飘,也磕了四个头,起来侍立在旁。老妈连忙拏茶上来,妇人取来抹去盏上水渍,令他去递上。西门庆把眼上下观看,这个女子,乌云迭鬓,粉黛盈腮;意态幽花酴丽,肥肤嫩玉生香。便令玳安毡包内取出锦帕二方,金戒指四个,白银二十两,教老妈安放在茶盘内。她娘忙将戒指带在女儿手上,朝上拜谢,回房去了。西门庆对妇人说:「迟两日,接你女孩儿往宅里去,与他裁衣服。这些银子,你家中替他做些鞋脚儿。」

妇人连忙又磕下头去,谢道:「俺每头顶脚踏,都是大爹的;孩子的事,又教大爹费心。俺两口儿就杀身也难报!亏了大爹,又多谢爹的插带厚礼!」西门庆问道:「韩伙计不在家了?」妇人道:「他早辰说了话,就往铺子里走了。明日教他往宅里与爹磕头去。」西门庆见妇人说话乖觉,一口一声,只是爹长爹短,就把心来惑动了。临出门,上覆他,我去哩!妇人道:「再坐坐。」西门庆道:「不坐了。」于是竟出门,一直来家,把上项告吴月娘说了。月娘道:「也是千里姻缘着线穿。既是韩伙计这女孩儿好,也是俺每费心一场。」西门庆道:「明日接他来住两日儿,好与他裁衣服。我如今先拏十两银,替他打半副头面簪镮之类。」月娘道:「及紧攒做去,正好后日教他老子送去。

咱这里不着人去罢了。」西门庆道:「把铺子关两日也罢,还着来保同去,就府内问声,前日差去节级送蔡驸马的礼,到也不曾?」话休饶舌。过了两日,西门庆果然使小厮接韩家女儿。他娘王氏买了礼,亲送他来,进门与月娘大小众人磕头拜见,道生受,说道:「蒙大爹、大娘并众娘每抬举孩儿,这等费心,俺两口儿知感不尽!」先在月娘房摆茶,然后明间内管待。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陪坐。西门庆与他买了两疋红绿潞紬,两疋绵紬,和他做里衣儿。又叫了赵裁来,替他做两套织金纱段衣服,一件大红妆花段子袍儿。他娘王六儿安抚了女儿,晚夕回家去了。西门庆又替他买了半嫁妆,描金箱笼,鉴妆镜架,盒罐,铜锡盆,净桶,火架等件,非止一日,都治办完备。

写了一封书信,择定九月初十日起身。西门庆问县里讨了四名快手,又拨了两名排军,执袋弓箭随身。来保、韩道国雇了四乘头口,紧紧保定车辆暖轿,送上东京去了不题。丢的王六儿在家,前出后空,整哭了两三日。一日西门庆无事,骑马来狮子街房里观看,冯妈妈来递茶。西门庆与了一两银子,说道:「前日韩伙计孩子的事累你,这一两银子,你买布穿。」婆子连忙磕头谢了。西门庆又问:「你这两日,没到他那边走走?」冯妈道:「老身那一日没到他那里做伴儿坐?他自从女儿去了,本等他家里没人,他娘母靠惯了,他整哭了两三日。这两日纔翫下些儿来了。他又说:『孩子事,多累了爹。』问我:『爹曾与了你些辛苦钱儿没有?』我便说:『他老人事忙,我连日宅里也没曾去。

随他老人家多少与我些儿,我敢争?』他也许我等他官儿回来,重重谢我哩。」西门庆道:「他老子回来,已定有些东西,少不的谢你。」说了一回话,见左右无人,悄悄在婆子耳边,如此这般:「你闲了,到他那里取巧儿和他说,就说我上覆他,闲中我要他那里坐半日,看他意何如?肯也不肯?我明日还来讨回话。」那婆子掩口冷冷笑道:「你老人家坐家的女儿偷皮匠,逢着的就上;一锹撅了个银娃娃,还要寻他娘母儿哩!夜晚些,等老身慢慢皮着脸对他说。爹,你还不知,这妇人,他是咱后街宰牲口王屠的妹子,排行叫六姐,属蛇的,二十九岁。虽是打扮的乔样,倒没见他输身。你老人家明日准来,等我问他讨个话来回你。」西门庆道:「是了。」说毕,骑马来家。婆子打发西门庆出门,做饭吃了,锁了房门,慢慢来到牛皮巷妇人家。

妇人开门,便让进里边房里坐,道:「我昨日下了些面,等你来吃,就不来了。」婆子道:「我可知要来哩!到人家,便就有许多事挂住了腿子,动不得身。」妇人道:「刚纔做的热腾腾的饭儿,炒面觔儿 ,你吃些。」婆子道:「老身纔吃的饭来,呼些茶罢。」那妇人便浓浓点了一盏茶,递与他;看着妇人吃了饭。妇人道:「你看我恁苦,有我那冤家,靠定了他。自从他去了,弄的这屋里空落落的,件件的都看了我。弄的我鼻儿乌,嘴儿黑,相个人模样!倒不如他死了,扯断肠子罢了!似这般远离家乡去了,你教我这心怎么放的下来?急切要见他,见也不能勾!」说着,眼骏骏的哭了。婆子道:「说不得。自古养儿人家热腾腾的,养女儿家冷清清。就是长一百岁,少不得也是人家的!

你如今这等抱怨,到明日你家姐姐到府里脚硬,生下一男半女,你两口子受用,就不说我老身了。」妇人道:「大人家的营生,三层大两层小,知道怎样的!等他的长俊了,我每不知在那里晒牙揸骨去!」婆子道:「怎的恁般的说。你每姐姐比那个不聪明伶俐?愁针指女工不会?各人裙带衣食,你替他愁?」两个一递一口,说勾良久。看看说得入港,婆子道:「我每说个傻话儿。你家官儿不在,前后去的恁空落落的,你晚夕一个人儿不害怕么?」妇人道:「你还说哩,都是你弄得我。肯晚夕来和我做做伴儿?」婆子道:「只怕我一时来不到。我保举个人儿来与你做伴儿,你肯不肯?」妇人问是谁?婆子掩口笑道:「一客不烦二主,宅里大老爹,昨日到那边房子里,如此这般对我说。

见孩子去了,丢的你冷落,他要来和你坐半日儿。你怎么说?这里无人,你若与凹上了,愁没吃的、穿的、使的、用的?走上了时,到明日房子也替你寻得一所,强如在这僻格剌子里。」妇人听了,微笑说道:「他宅里神道相似的几房娘子,他肯要俺这丑货儿?」婆子道:「你怎的这般说?自古道:『情人眼内出西施。』一来也是你缘法凑巧,爹他好闲人儿,不留心在你时,他昨日巴巴的肯到我房子里说?又与了一两银子,说前日孩子的事累我;落后没人在根前话,就和我说,教我来对你说,你若肯时,他还等我回话去。典田卖地,你两家愿意;我莫非说谎不成?」妇人道:「既是下顾,明日请他过来,奴这里等候。」这婆子见他吐了口儿,坐了一回,千恩万谢去了。到次日西门庆来到,一五一十,把妇人话告诉一遍。

西门庆不胜欣喜,忙秤了一两银子,与冯妈妈拏去治办酒菜。那妇人听见西门庆来,收拾房中干净,熏香设帐,预备下好茶好水。不一时,婆子拏篮子买了许多鸡鱼嗄饭菜蔬菓品,来厨下替他安排端正。妇人洗手剔甲又烙了一筋面饼,明间内揩抹卓椅光鲜。西门庆约下午时分,便衣小帽,带着眼纱,玳安、棋童两个小厮跟随,径到门首,下马进去。分付把马回到狮子街房子里去,晚上来接,止留玳安一人答应。西门庆到明间内坐下。良久,妇人扮的齐齐整整,出来拜见,说道:「前日打扰,孩子又累爹费心,一言难尽!」西门庆道:「一时不到处,你两口儿休抱怨。」妇人道:「一家儿莫大之恩,岂有抱怨之理!」磕了四个头。冯妈妈拏上茶来,妇人递了茶。见马回去了,玳安把大门关了。

妇人陪坐一回,让进里坐。房正面纸门儿,厢的炕床,挂着四扇各样颜色绫段剪贴的张生遇莺莺蜂花香的吊屏儿,上卓鉴妆镜架,盒罐锡器家活堆满。地下插着棒儿香,上面设着一张东坡椅儿。西门庆坐下。妇人又浓浓点一盏胡桃夹盐笋泡茶,递上去。西门庆吃了。妇人拉了盏,在下边炕沿上陪坐,问了回家中长短。西门庆见妇人自己拏托盘儿,说道:「你这里还要个孩子使纔好。」妇人道:「不瞒爹说,自从俺家女儿去了,凡事不方便。那时有他在家,如今少不的奴自己动手。」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明日教老冯替你看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子,且胡乱替替手脚。」妇人道:「也得俺家的来,少不得东軿西凑的,央冯妈妈寻一个孩子使。」西门庆道:「也不消。该多少银子,等我与他。」

那妇人道:「怎好又费烦你老人家?自恁累你老人家还少哩!」西门庆见他会说话,心中甚喜。一面冯妈妈进来安放卓儿,西门庆就对他说寻使女一节。冯妈妈道:「爹既是许了,你拜谢拜谢儿。南首赵嫂儿家有个十三岁的孩子,我明日领来与你看。也是一个小人家的亲养的孩儿来,他老子是个巡捕的军,因倒死了马,少桩头银子,怕守备那里打,把孩子卖了,只要四两银子,教爹替你买下罢。」妇人连忙向前,道了万福。不一时,摆下案碟菜蔬,筛上酒来。妇人满斟一盏,双手递与西门庆。纔待磕下头去,西门庆连忙用手拉起说:「头里已是见过,不消又下礼了。只拜拜便了。」妇人笑吟吟道了万福,旁边一个小杌儿上坐下。厨下老妈将嗄饭菓菜,一一送上,又是两筯软饼。

妇人用手拣肉丝细菜儿裹卷了,用小碟儿托了,递与西门庆吃。两个在房中,杯来盏去,做一处饮酒。玳安在厨房里,老冯陪他,是有坐处,打发他吃,不在话下。彼此饮勾数巡,妇人把座儿挪近西门庆根前,与他做一处说话,递菜儿。然后西门庆与妇人一递一口儿吃酒。见无人进来,搂过脖子来,亲嘴咂舌。妇人便舒手下边笼揝西门庆玉茎,彼此淫心荡漾,把酒停住不吃了。掩上房门,褪去衣裤,妇人就在里边炕床上,伸开被褥,那时已是日色平西时分。西门庆乘着酒兴,顺袋内取出银托子来使上,妇人用手打弄,见奢棱跳脑,紫强光鲜沉甸甸,甚是粗大。一壁坐在西门庆怀里,一面在上,两个且搂着脖子亲嘴。妇人乃跷起一足,以手导那话入牝中,两个挺一回。西门庆摸见妇人柔腻,牝毛疏秀,意欲交接。令妇人仰卧于床背,把双枕以手双足置之于腰眼间,肆行抽送,怎见的这场云雨?但见:

  「威风迷翠榻,杀气琐死衾。珊瑚枕上施雄,翡翠帐中鬬勇。男儿忿怒,挺身连刺黑缨鎗;女帅生嗔,拍胯着摇追命剑。一来一往,禄山会合太真妃;一撞一冲,君瑞追陪崔氏女。左右迎凑,天河织女遇牛郎;上下盘旋,仙洞娇姿逢阮肇。鎗来牌架,崔郎相共薛琼琼;炮打刀迎,双渐迸连苏小小。一个莺声呖呖,犹如武则天遇敖曹;一个燕喘吁吁,好似审在逢吕雉。初战时,知鎗乱刺,刺剑微迎。次后来,双炮齐攻,膀脾夹凑。男儿气急,使鎗只去扎心窝;女帅心忙,开口要来吞胸袋。一个使双炮的,往来攻打内裆兵;一个轮膀脾的,上下夹迎脐下将。一个金鸡独立,高跷玉腿弄精神;一个枯树盘根,倒入翎花来刺牝。战良久,朦胧星眼,但动些儿麻上来;鬬多时,款摆纤腰,再战百愁挨不去。散毛洞主倒上桥,放水去淹军;乌甲将军虚点鎗,侧身逃命走。脐膏落马,须臾蹂踏肉为泥;温紧妆呆,顷刻跌翻深涧底。大披挂,七零八断,犹如急雨打残花;锦套头,力尽觔输,恰似猛风飘败叶。硫黄元帅,盔歪甲散走无门;银甲将军,守住老营还要命。」正是:

  「愁云托上九重天,  一块败兵连地滚。」

  原来妇人有一件毛病,但凡交姤只要教汉子干他后庭花。在下边揉着,心子纔过。不然,随问怎的,不得丢身子。就是韩道国与他相合,倒是后边去的多,前边一月,走不的两三遭儿。第二件,积年好咂{髟巳}{髟八},把{髟巳}{髟八}常远放在口里,一夜他也无个足处。随问怎的出了绒,禁不得他吮舔挑弄,登时就起。自这两桩儿,可在西门庆心坎上。当日和他缠到起更,纔回家。妇人和西门庆说:「爹到明日再来早些,白日里,咱破工夫,脱了衣裳,好生耍耍。」西门庆大喜。到次日,到了狮子街线铺里,就兑了四两银子与冯妈妈,讨了丫头使唤,改名叫做锦儿。西门庆想着这个甜头儿,过了两日,又骑马来妇人家行走。原是棋童、玳安两个跟随。到了门首,就分付棋童,把马回到狮子街房里去。

那冯妈妈专一替他提壶打酒,街上买东西整理,通小殷懃儿,图些油菜养口。西门庆来一遭,与妇人一二两银子盘缠。白日里来,直到起更时分纔家去,瞒的家中铁桶相似。冯妈妈每日在妇人这里打勤劳儿,往宅里也去的少了。李瓶儿使小厮叫了他两三遍,只是不得闲。要便锁着门去了一日。一日,小厮画童儿撞见婆子,来家。李瓶儿说道:「妈妈子,成日影儿不见,干的什么猫儿头差事?叫一遍,只是不在。通不来这里走走儿,忙的你恁样儿的?丢下好些衣裳,带孩子被褥,等你来帮着丫头每折洗折洗,再不见来了。」婆子道:「我的奶奶,你倒说的且是好。写字的拏逃军,我如今一身故事儿哩!卖盐的做雕銮匠,我是那咸人儿?」李瓶儿道:「妈妈子,你做了石佛室里长老,请着你就是不闲。

成日撰的钱,不知在那里?」婆子道:「老身大风刮了颊耳去了,嘴也赶不上在这里。撰什么钱?你恼我,可知心里急急的要来,再转不到这里来。我也不知成日干的什么事儿哩!后边大娘从那时与了银子,教我门外头替他稍个拜佛的蒲甸儿来。我只要忘了。昨日甫能想,卖蒲甸的贼蛮奴才又去了。我怎的回他?」李瓶儿道:「你还敢说,没有他甸儿,你就信信拖拖跟了和尚去了罢了!他与了你银子这一向,还不替他买将来。你这等装憨打呆的!」婆子道:「等我没也对大娘说去,就交与他这银子去。昨日骑骡子,差些儿没吊了他的。」李瓶儿道:「等你吊了他的,你死也!」这妈妈一直来到后边,未曾入月娘房,先走在厨下打探子儿。只见玉箫和来兴儿媳妇坐在一处。见了说道:「老冯来了!

贵人,你在那里来?你六娘要把你肉也嚼下来,说影边儿就不来了。」那婆子走到跟前,拜了两拜,说道:「我纔到他前头来,乞他聐聒了这一回来了。」玉箫道:「娘问你替他稍的蒲甸儿怎样的?」婆子道:「昨日拏银子到门外,卖蒲甸的卖了家去了。直到明年三月里纔来哩。银子我还拏在这里。姐你收了罢。」玉箫笑道:「怪妈妈子!你爹还在屋里兑银子,等出去了,你还亲交与他罢。」又道:「你且坐的。我问你,韩伙计送他女儿去了多少时了?也待将来。这一回来,你就造化了。他还谢你谢儿。」婆子道:「谢不谢,随他了。他连今纔去了八日,也得尽头,纔得来家。」不一时,西门庆兑出银子与贲四,拏了庄子上去,就出去了。婆子走在上房,见了月娘,也没敢拏出银子来。

只说:「蛮子有几个粗甸子,都卖没了回家。明年稍双料好蒲甸来。」月娘是诚实的人,说道:「也罢,银子你还收着。到明年,我只问你要两个就是了。」与婆子几个茶食吃了。后来到李瓶儿房里来。瓶儿因问:「你大娘没骂你?」婆子道:「被我如此支吾,调的他喜欢了,倒与我些茶吃,赏了我两个大饼定 ,出来了。」李瓶儿道:「还是昨日他往乔大户家吃满月的饼定 。妈妈子,不亏你这片嘴头子,六月里蚊子也钉死了!」又道:「你今日与我洗衣服,不去罢了。」婆子道:「你收拾讨下浆,我明日蚤来罢。后晌时分,还要往一个熟主顾人家干些勾当儿。」李瓶儿道:「你这老货,偏有这些胡枝扯叶的!得你明日不来,我与你答话。」那婆子说笑了一回,脱身走了。李瓶儿留他:「你吃了饭去!」婆子道:「还饱着哩,不吃罢。」恐怕西门庆往王六儿家去,两步做一步。正是:

  「媒人婆地里小鬼,  两头来回抹油嘴;

  一日走勾千千步,  只是苦了两只腿。」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西门庆夹打二捣鬼 潘金莲雪夜弄琵琶

  「丽质温柔更老成,  玉壶明月适人情,

  轻回玉脸花含媚,  浅蹙蛾眉云髻松;

  勾引蜂狂桃蕊绽,  潜牵蝶乱柳腰新,

  令人心地常相忆,  莫学章台赠淡情。」

  话说冯婆子走到前厅角门首,看见玳安在厅槅子前,拏着茶盘儿伺候。玳安望着妈妈努嘴儿:「你老人家先往那里去?俺爹和应二爹说话哩。说了话,打发去了,就起身。先使棋童儿送酒去了。」那婆子听见,两步做一步走的去了。原来应伯爵来说揽头:「李智、黄四派了年例三万香蜡等料钱粮下来,该一万两银子,也有许多利息,上完了批,就在东平府见关银子。来和你计较,做不做?」西门庆道:「我那里做他揽头,以假充真,买官让官。我衙门里搭了事件,还要动他,我做他怎的?」伯爵道:「哥若不做,教他另搭别人。在你借二千两银子与他,每月五分行利。教他关了银子还你,你心下如何?计较定了,我对他说,教他两个明日拏文书来。」西门庆道:「既是你的分上,我挪一千银子与他罢。

如今我庄子收拾,还没银子哩。」伯爵见西门庆吐了口儿,说道:「哥若十分没银子,看怎么再拨五百两银子货物儿,凑个千五儿与他罢。他不敢少下你的。」西门庆道:「他少下我的,我有法儿处。又一件,应二哥,银子便与他,只不教他打着我的旗儿在外边东马匡西骗。我打听出来,只怕我衙门监里放不下他。」伯爵道:「哥说的什么话?典守者不得辞其责。他若在外边打哥的旗儿,常没事罢了,若坏了事,要我做什么?哥,你只顾放心。但有差迟,我就来对哥说。说定了,我明日教他好写文书。」西门庆道:「明日不教他来,我有勾当。教他后日来。」说毕,伯爵去了。西门庆教玳安伺候马,带上眼纱,问:「棋童去没有?」玳安道:「来了。取挽手儿去了。」不一时,取了挽手儿来,打发西门庆上马,径往牛皮巷来。

不想韩道国兄弟韩二捣鬼耍钱输了。吃的光睁睁儿的,走来哥家,问王六儿讨酒吃。袖子里掏出一条小肠儿来,说道:「嫂,我哥还没来哩。我和你吃壶烧酒 。」那妇人恐怕西门庆来,又见老冯在厨下,不去兜揽他,说道:「我是不吃。你要吃,拏过一边吃去,我那里耐烦!你哥不在家,招是招非的,又来做什么!」那韩二捣鬼把眼儿涎瞪着,又不去。看见桌底下一坛白泥头酒,贴着红纸帖儿,问道:「嫂子,是那里酒?打开筛壶来俺每吃。耶哟!你自受用。」妇人道:「你趁早儿休动,是宅里老爹送来的,你哥还没见哩!等他来家,有便倒一瓯子与你吃。」韩二道:「等什么哥,就是皇帝爷的,我也吃一锺儿。」纔待搬泥头,被妇人劈手一推,夺过酒来,提到屋里去了。

把二捣鬼仰八叉推了一交,半日扒起来,恼羞变成怒,口里喃喃吶吶骂道:「贼淫妇!我好意带将儿来,见你独自一个冷落落,和你吃杯酒。你不理我,倒推我一交。我教你不要慌,你另叙上了有钱的汉子,不理我了,要把我打开,故意的连我嚣我,讪我又趋我。休教我撞见,我教你这不值钱的淫妇,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妇人见他的话不防头,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紫胀了双腮。便取棒槌在手,赶着打出来,骂道:「贼饿不死的杀才!倒了你那里〈口床〉醉了,来老娘这里撒野火儿!老娘手里饶你不过!」那二捣鬼口里,喇喇哩哩骂淫妇,直骂出门去。不想西门庆正骑马来,见了他,问是谁。妇人道:「情知是谁!是韩二那厮,见他哥不在家,要便耍钱输了,吃了酒来殴我。

有他哥在家,常时撞见打一顿。」那二捣鬼一溜跑了。西门庆又道:「这少死的花子!等我明日到衙门里,与他做功德!」妇人道:「又教爹惹恼。」西门庆道:「你不知,休要惯了他。」妇人道:「爹说的是。自古良善被人欺,慈悲生患害。」一面让西门庆明间内坐。西门庆吩咐棋童回马家去。叫玳安儿:「你在门首看,但掉着那光棍的影儿,就与我锁在这里,明日带衙门里来。」玳安道:「他的魂儿听见爹到了,不知走的那里去了!」西门庆坐下,妇人见毕礼,连忙屋里叫丫鬟锦儿,拏了一盏菓仁茶出来,与西门庆吃,就叫他磕头。西门庆道:「也罢,倒好个孩子。你且将就使着罢。」又道:「老冯在这里?怎的不替你拏茶?」妇人道:「冯妈妈他老人家,我央及他厨下使着手哩。」

西门庆又道:「头里我使小厮送来的那酒,是个内臣送我的竹叶清酒哩 。里头有许多药味,甚是峻利。我前日见你这里打的酒,道吃不上口,我所以拏的这坛酒来。」妇人又道了万福,说:「多谢爹的酒!正是这般说,俺每不争气,住在这僻巷子里,又没个好酒店,那里得上样的酒来吃!只往大街上取去。」西门庆道:「等韩伙计来家,你和他计较。等子狮子街那里,替你破几两银子,买下房子,等你两口子亦发搬到那里住去罢。铺子里又近,买东西诸事方便。」妇人道:「爹说的是。看你老人家怎的可怜见,离了这块儿也好。就是你老人家行走,也免了许多小人口嘴。咱行的正,也不怕他。爹心里要处自情处。他在家和不在家,一个样儿,也少不的打这条路儿来。」说一回,房里放下卓儿,请西门庆房里宽了衣服。

坐须臾,安排酒菜上来,卓上无非是些鸡鸭鱼肉嗄饭点心之类。妇人陪定,把酒来斟。不一时,两个并肩迭股而饮。吃得酒浓时,两个脱剥上床交欢,自在顽耍。妇人早已床炕上,铺的厚厚的被褥,被里熏的喷鼻香。西门庆见妇人好风月,一径要打动他,家中袖了一个锦包儿来。打开里面,银托子、相思套、硫黄圈、药煮的白绫带子、悬玉环、封脐膏、勉铃,一弄儿淫器。那妇人仰卧枕上,玉腿高跷,口舌内吐,西门庆先把勉铃教妇人自放牝内,然后将银托束其根,硫黄圈套其首,脐膏贴于脐上,妇人以手导入牝中,两相迎凑,渐入大半。妇人呼道:「达达,我只怕你蹲的腿酸,拏过枕头来,你垫着坐,等我淫妇自家动罢!」又道:「只怕你不自在,你把淫妇腿吊着合,你看好不好?」

西门庆真个把他脚带,解下一条来,拴他一足,吊在床槅子上低着拽,拽的妇人牝中之津,如蜗之吐涎,绵绵不绝,又拽出好些白浆子来。西门庆问道:「你如何流这些白?」纔待要抹之。妇人道:「你休抹,等我吮咂了罢!」于是蹲跪他面前,吮吞数次,呜咂有声。咂的西门庆淫心顿起,吊过身子,两个干后庭花。龟头上有硫黄濡研难涩,妇人蹙眉,隐忍半晌,仅没其棱。西门庆于是颇作抽已,而妇人用手摸之,渐入大半,把屁股坐在西门庆怀里,回首流眸,作颤声叫:「达达,慢着些!往后越发粗大,教淫妇怎生挨忍?」西门庆且扶起股,观其出入之势,因叫妇人小名:「王六儿我的儿,你达不知心里怎的,只好这一庄儿。不想今日遇你,正可我之意。我和你明日生死难开。」

妇人道:「达达,只怕后来耍的絮烦了,把奴不理,怎了?」西门庆道:「相交下来,纔见我不是这样人。」说话之间,两个干勾一顿饭时。西门庆令妇人没高低,淫声浪语。叫着纔过,妇人在下,一面用手举股,承受其精,乐极情浓一泄如注。已而拽出那话来,带着圈子,妇人还替他吮咂净了。两个方纔并头交股而卧。正是:

  「一般滋味美,  好耍后庭花。」

  有诗为证:

  「美寃家,一心爱折后庭花。寻常只在门前里走,又被开路先锋把住了。放在户中难禁受,转丝缰,勒回马;亲得胜。弄的我身上麻。蹴损了奴的粉脸,粉脸那丹霞。」

  西门庆与妇人搂抱到二鼓时分,小厮马来接,方纔起身回家。到次日早,衙门里,差了两个缉捕,把二捣鬼拏到提刑院,只当做掏摸土贼,不由分说,一夹二十,打的顺腿流血,睡了一个月,险不把命花了。往后吓了影也再不敢上妇人门缠提了。正是:

  「恨小非君子,  无毒不丈夫!」

  迟了几日,来保、韩道国一行人东京回来,备将前事,对西门庆说:「翟管家见了女子,甚是欢喜,说费心。留俺在府里住了两日,讨了回书,送了爹一匹青马,封了韩伙计女儿五十两银子礼钱,又与了小的二十两盘缠。」西门庆道:「勾了。」看了回书,书中无非是知感不尽之意。自此两家都下眷生名字,称呼亲家,不在话下。韩道国与西门庆磕头,拜谢回家。西门庆道:「韩伙计你还把你女儿这礼钱收去,也是你两口儿恩养孩儿一场。」韩道国再三不肯收,说道:「蒙老爹厚恩,礼钱已是前日有了。这银子小人怎好又受得?从前累的老爹好少哩!」西门庆道:「你不依,我就恼了。你将回家,不要花了,我有个处。」那韩道国就磕头谢了,拜辞回去。老婆见他汉子来家,满心欢喜。

一面接了行李,与他拂了尘土,问他长短,孩子到那里好么?这道国把往回一路的话,告诉一遍,说:「好人家,孩子到那里,就与了三间房,两个丫鬟伏侍。衣服头面是不消说。第二日就领了后边,见了太太。翟管家甚是欢喜,留俺每住了两日,酒饭连下人都吃不了。又与了五十两礼钱,我再三推辞,大官人又不肯,还教我拏回来了。」因把银子与妇人收了,妇人一块石头方落地。因和韩道国说:「咱到明日,还得一两银子谢老冯。你不在,亏他常来做伴儿。大官人那里,也与了他一两。」正说着,只见丫头过来递茶。韩道国道:「这个是那里大姐?」妇人道:「这个是咱新买的丫头,名唤锦儿。过来与你爹磕头。」磕了头,丫头往厨下去了。老婆如此这般,把西门庆勾搭之事,告诉一遍:「自从你去了,来行走了三四遭,纔使四两银子买了这个丫头。

但来一遭,带一二两银子来。第二的不知高低,气不愤,走这里放水,被他撞见了,拏到衙门里打了个臭死,至今再不敢来了。大官人见不方便,许了要替咱每大街上买一所房子,教咱搬到那里住去。」韩道国道:「嗔道他头里不受这银子,教我拏回来,休要花了。原来就是这些话了。」妇人道:「这不是有了五十两银子,他到明日,一定与咱多添几两银子,看所好房儿。也是我输了身一场,且落他些好供给穿戴!」韩道国道:「等我明日往铺子里去了,他若来时,你只推我不知道,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他些儿。如今好容易撰钱,怎么赶的这个道路!」老婆笑道:「贼强人,倒路死的!你倒会吃自在饭儿,你还不知老娘怎样受苦哩!」两个又笑了一回,打发他吃了晚饭,夫妇收拾歇下。

到天明,韩道国宅里讨了钥匙,开铺子去了;与了老冯一两银子谢他,俱不必细说。一日,西门庆同夏提刑衙门回来。夏提刑见西门庆骑着一匹高头点子青马,问道:「长官,那疋白马怎的不骑?又换了这匹马,到好一匹马!不知口里如何?」西门庆道:「那马在家歇他两日儿。这马是昨日东京翟云峯亲家送来的,是西夏刘参将送他的,口里纔四个牙儿,脚程紧慢,多有他的。只是有些毛病儿,快护糟踅蹬。初时着了路上走,把膘息跌了许多,这两日,纔吃的好些儿了。」夏提刑道:「这马甚是会行,只好长骑着,每日蹗街道儿罢了,不可走远了他。论起在咱这里,也值七八十两银子。我学生骑的那马,昨日又瘸了,今早来衙门里来,旋拏帖儿问舍亲借了这匹马骑来了,甚是不方便。」

西门庆道:「不打紧,长官没马,我家中还有一匹黄马,送与长官罢。」夏提刑举手道;「长官下顾,学生奉价过来。」西门庆道:「不须计较,学生到家就差人送来。」两个走到西街口上,西门庆举手分路来家;到家就使玳安把马送去。夏提刑见了大喜,赏了玳安一两银子,与了回帖儿,说:「多上覆,明日到衙门里面谢。」过了两月,乃是十月中旬时分。夏提刑家中做了些菊花酒 ,叫了两名小优儿,请西门庆一叙,以酬送马之情。西门庆家中吃了午饭,理了些事务,往夏提刑家饮酒。原来夏提刑备办一席齐整酒殽,只为西门庆一人而设。见了他来,不胜欢喜,降阶迎接,至厅上叙礼。西门庆道:「如何长官这等费心!」夏提刑道:「今年寒家做了些菊花酒 ,闲中屈执事一叙,再不敢他客。」于是见毕礼数,宽去衣服,分宾主而坐。茶罢着棋,就席饮酒叙谈。两个小优儿在旁弹唱。正是得多少:

  「金尊进酒浮香蚁,  象板催筝唱鹧鸪。」

  不说西门庆在夏提刑家饮酒。单表潘金莲见西门庆许多时不进他房里来,每日翡翠衾寒,芙蓉帐冷。那一日把角门儿开着,在房内银灯高点,靠定帏屏,弹弄琵琶。等到二三更,便使春梅瞧数次,不见动静。正是:

  「银筝夜久殷懃弄,  寂寞空房不忍弹。」

  取过琵琶,横在膝上,低低弹了个二犯江儿水以遣其闷。在床上和衣儿又睡不着,不免:

  「闷把帏屏来靠,  和衣强睡倒。」

  猛听的房檐上铁马儿一片声响,只道西门庆来到敲的门环儿响,连忙使春梅去瞧。他回头:「娘错了。是外边风起落雪了。」妇人于是弹唱道:

  「听风声嘹 ,雪酒窗寮,任水花片片飘。」

  一回儿,灯昏香尽,心里欲待去剔续,见西门庆不来,又意儿懒的动旦了。唱道:

  「懒把宝灯挑,慵将香篆烧。(只是捱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捱过今宵,怕到明朝。细寻思,这烦恼,何日是了?(暗想负心贼,当初说的话儿,心中由不的我伤情儿。)想起来,今夜里,心儿内焦。误了我青春年少。(谁想你弄的我三不归,四捕儿着他。)你撇的人有上稍来没下稍!」

  且说西门庆约一更时分,从夏提刑家吃了酒归来,一路天气阴晦,空中半雨半雪下来。落在衣服上,多化了。不免打马来家。小厮打着灯笼,就不到后边,径往李瓶儿房来。李瓶儿迎着,一面替他拂去身上雪霰。西门庆穿着青绒狮子补子,坐马白绫袄子,忠靖段巾,皂靴棕套,貂鼠风领。李瓶儿替他接了衣服,止穿绫敞衣,坐在床上,就问:「哥儿睡了不曾?」李瓶儿道:「小官儿顽了这回,方睡下了。」西门庆吩咐:「叫孩儿睡罢,休要沉动着,只怕諕醒他。」迎春于是拏茶来吃了。李瓶儿问:「今日吃酒来的早?」西门庆道:「夏龙溪还是前日因我送了他那匹马,今日全为我费心治了一席酒请我;又叫了两个小优儿。和他坐了这一回,见天气下雪,来家早些。」李瓶儿道:「你吃酒?教丫头筛酒来你吃。大雪里来家,只怕冷哩。」西门庆道:「还有那葡萄酒 ,你筛来我吃。今日他家吃的是自造的菊花酒 ,我嫌他〈肴欠〉香〈肴欠〉气的,我没大好生吃。」于是迎春放下卓儿,就是几碟腌鸡儿嗄饭,细巧菓菜之类。李瓶儿拏杌儿在旁边坐下,卓下放着一架小火盆儿。这里两个吃酒,潘金莲在那边屋里冷清清,独自一个儿坐在床上,怀抱着琵琶,桌上灯昏烛暗。待要睡了,又恐怕西门庆一时来;待要不睡,又是那盹困,又是寒冷。不免除去冠儿,乱挽乌云,把帐儿放下半边来,拥衾而坐。正是:

  「倦倚绣床愁懒睡,  低垂锦帐绣衾空;

  早知薄〈亻辛〉轻摒弃,  辜负奴家一片心。」

  又唱道:

  「懊恨薄情轻弃,  离愁闲自恼。」

  又唤春梅过来:「你去外边再瞧瞧,你爹来了没有?快来回我话。」那春梅走去,良久回来,说道:「娘,还认爹没来哩!爹来家不耐烦了,在六娘屋里吃酒的不是?」这妇人不听罢了,听了如同心上戳上几把刀子一般。骂了几句负心贼,由不得扑簌簌眼中流下泪来。一径把那琵琶儿放得高高的,口中又唱道:

  「论杀人好恕,情理难饶。负心的,天鉴表!(好好我题起来,又是那疼他,又是那恨他。)心痒痛难扫,愁怀闷自焦。(叫了声,贼狠心的寃家,我比他何如?盐也是这般盐,醋也是这般醋,砖儿能厚,瓦儿能薄,你一旦弃旧怜新!)让了甜桃,去寻酸枣。(不合今日教你哄了!)奴将你这定盘星儿错认了。(合)想起来,心儿里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来没下稍!」

  「为人莫作妇人身,  百般苦乐由他人,

  痴心老婆负心汉,  悔莫当初错认真。」

  「常记的当初相聚,痴心儿望到老。(谁想今日他把心变了,把奴来一旦轻抛不理。正如那日。)被云遮楚岫,水 篮桥。打拆开鸾凤走,(到如今当面对语,心隔千山。隔着一堵墙,咫尺不得相见。)心远路非遥,(意散了,如盐落水,如水落沙相似了。)情疏鱼雁杳。「空教我有情难控诉。」地厚天高,(空教我无梦到阳台。)梦断魂劳,俏寃家,这其间,心变了。(合)想起来,心儿里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来没下稍!」

  西门庆正在房中,和李瓶儿吃酒,忽听见这边房里,弹的琵琶之声,便问:「是谁弹琵琶?」迎春答道:「是五娘在那边弹琵琶响。」李瓶儿道:「原来你五娘还没睡哩!绣春,你快去请你五娘来吃酒,你说俺娘请哩。」那绣春去了。李瓶儿忙教迎春那边安下个坐儿,放个锺筯在面前。良久,绣春走来说:「五娘摘了头,不来哩。」李瓶儿道:「迎春,你再去请你五娘去。你说娘和爹请五娘哩。」不多时,迎春来说:「五娘把角门儿关了。说吹了灯,睡下了。」西门庆道:「休要信他小淫妇儿。等我和你两个拉他去,务要把他拉了来,咱和他下盘棋耍子。」于是和李瓶儿,同来打他角门。打了半日,春梅把角门子开了。西门庆拉着李瓶儿,进入他房中,只见妇人坐在帐上,琵琶放在傍边。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怎的两三转请着你不去?」金莲坐在床,纹丝儿不动,把脸儿沉着,半日说道:「那没时运的人儿,丢在这冷屋里,随我自生儿由活的,又来揪采我怎的?没的空费了你这个心留着别处使。」西门庆道:「怪奴才,八十岁妈妈没牙,有那些唇说的!李大姐那边请你和他下盘棋儿,只顾等你不去了。」李瓶儿道:「姐姐,可不怎的?我那屋里摆下棋子了,咱每闲着下一盘儿,赌杯酒吃。」金莲道:「李大姐,你每自去。我摘了头,你不知我心里不耐烦。我如今睡也比不的你每心宽闲散。我这两日,只有口游气儿。黄汤淡水,谁尝着来,我成日睁着脸儿过日子哩!」西门庆道:「怪奴才,你好好儿的,怎的不好?你若心内不自在,早对我说,我好请太医来看你。」金莲道:「你不信,教春梅拏过我的镜子来,等我瞧。这两日瘦的相个人模样哩!」春梅把镜子真个递在妇人手里,灯下观看。正是:

  「羞对菱花拭粉妆,  为郎憔瘦减容光;

  闭门不顾闲风月,  任您梅花自主张。」

  「差对菱花来照,蛾眉懒去扫;暗消磨了精神,折损了丰标,瘦伶仃不甚好。」

  西门庆拏过镜子,也照了照,说道:「我怎么不瘦?」金莲道:「拏什么比的你?每日碗酒块肉,吃的肥胖胖的,专一只奈何人!」被西门庆不由分说,一屁股挨着他坐在床上,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舒手被里,摸见他还没脱衣裳。两只手齐插在他腰里去,说道:「我的儿,真个瘦了些!」金莲道:「怪行货子!好冷手,冰的人慌!莫不我哄了你不成?」正是:

  「香褪了海棠娇,  衣惚了杨柳腰。」

  说道:「我着香腮,抛下珠泪来。我的苦恼,谁人知道?眼泪打肚里流罢了。」

  「闷下无聊,攘攘劳劳,泪珠儿到今滴尽了。(合)想起来,心里乱焦。误了我青春年少,撇的人有上稍来没下稍!」

  乱了一回,西门庆还把他强死强活,拉到李瓶儿房内,下了一盘棋,吃了一回酒。临起身,李瓶儿见他这等脸酸,把西门庆撺掇过他这边歇了。正是得多少:

  「腰瘦故知闲事恼,  泪痕只为别情浓。」

  有诗为证:

  「自从别后减容光,  万转千回懒下床;

  亏杀瓶儿成好事,  得教巫女会襄王。」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西门庆玉皇庙打醮 吴月娘听尼僧说经

  「汉武清斋夜筑坛,  自斟明水醮仙宫,

  殿前玉女移香案,  云际金人捧露盘;

  绛节几时还人梦,  碧桃何处更骖鸾,

  茂陵烟雨埋弓剑,  石马无声蔓草寒。」

  话说当日西门庆在潘金莲房中,歇了一夜。那妇人恨不的钻入他腹中,在枕畔千般贴恋,万种牢笼,泪搵鲛鮹,语言温顺,实指望买住汉子心。不料西门庆外边又刮刺上了韩道国老婆王六儿,替他狮子街石桥东边,使了一百廿两银子,买了一所门面两间,倒底四层房屋居住。除了过道,第二层间半客位,第三层除了半间供养佛像祖先,一间做住房。里面依旧厢着炕床,对面又是烧煤火炕,收拾糊的干净。第四层除了一间厨房,半间盛煤炭,后边还有一块做坑厕。俱不必细说。自从搬过来,那左近街坊邻舍,都知他是西门庆伙计,又见他穿着一套儿齐整绢帛衣服,在街上摇摆,他老婆常插戴的头上黄熀熀打扮模样,在门前站立。这等行景,不敢怠慢,都送茶盒与他。又出人情庆贺。

那中等人家,称他做韩大哥、韩大嫂。以下者,赶着以叔婶呼之。西门庆但来他家,韩道国就在铺子里上宿,教老婆陪他自在顽耍。朝来暮往,街坊人家也多知道这件事。惧怕西门庆有钱有势,谁敢惹他!见一月之间,西门庆也来行走三四次,与王六儿打的一似火炭般热,穿着器用的,比前日不同。看看腊月时分,西门庆在家乱着送东京并府县军卫本卫衙门中节礼。有玉皇庙吴道官使徒弟送了四盒礼物,一盒肉,一盒银鱼,两盒菓馅蒸酥;并天地疏,新春符,谢灶诰。西门庆正在上房吃饭,玳安儿拏进帖来,上写着:「玉皇庙小道吴宗嘉顿首拜。」西门庆揭开盒儿看了,说道:「出家人,又教他费心送这厚礼来!」分付玳安,连忙教书童儿封一两银子拿回帖与他。月娘在旁,因话题起:「一个出家人,你要使的头节尾常受他的礼,到把前日李大姐生孩儿时,你说许了多少愿醮,就教他打了罢。」

西门庆道:「早是你题起来,我许下一佰廿分醮,我就忘死了!」月娘道:「原来你这个大诌答子货,谁家愿心是忘记的!你便有口无心许下,神明都记着。嗔道孩子成日恁啾啾唧唧的,原来都这愿心压的他!此是你干的营生?」西门庆道:「既恁说,正月里就把这醮愿在吴道官这庙里还了罢。」月娘道:「昨日李大姐说,这孩子有些病痛儿的,要问那里讨个外名。」西门庆道:「又往那里讨外名?就寄名在吴道官这庙里罢。」因问玳安:「他庙里有谁在这里?」玳安道:「是他第二个徒弟应春跟了礼来。」西门庆一面走出外边来,那应春儿连忙跨马磕头,说:「家师父多拜上老爹,没什么孝顺,使小徒来送这天地疏,并些微礼儿,与老爹赏人。」西门庆止还了半礼,说道:「多谢你师父厚礼。」

让他坐。说道:「小道怎么敢坐?」西门庆道:「你坐,我有话和你说。」那道士头戴小帽,身穿青布直掇,下边履鞋净袜,谦逊数次,方纔把椅儿挪到旁另坐下。西门庆换茶来吃了,说道:「老爹有甚钧语吩咐?」西门庆道:「正月里,我有些醮愿,要烦你师父替我还还儿,在你本院,也是那日就送小儿寄名。不知你师父闲不闲?」徒弟连忙立起身来,说道:「老爹分付,随问有甚人家经事,不敢应承。请问老爹,订在正月几时?」西门庆道:「就订在初九爷旦日那个日子罢。」徒弟道:「此日又是天诞。玉匣记上,我请律爹交庆,五福骈臻,修斋建醮甚好。那日开大殿与老爹铺坛。请问老爹,多少醮款?」西门庆道:「也是今岁七月,为生小儿,许了一百廿分清醮。一向不得个心净,趁着正月里还了罢!

就把小儿送与你师父,向三宝座下讨个外名。」徒弟又问:「请问那日,延请多少道众?」西门庆道:「教你师父请十六众罢。」说毕,左右放卓儿待茶,先封十五两经钱,另外又封了一两酬答他的节礼。又说:「道众的衬施,你师父不消备办。我这里连阡张香烛,一事带去。」喜欢的道士屁滚尿流,临出门谢了又谢,磕了头儿又磕。到正月初八,先使玳安儿送了一石白米,一担阡张,十斤官烛,五斤沉檀马牙香,十二疋生眼布做衬施;又送了一对京段,两坛南酒 ,四只鲜鹅,四只鲜鸡,一对豚蹄 ,一脚羊肉,十两银子,与官哥儿寄名之礼。西门庆预先发帖儿,请下吴大舅、花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四位相陪。陈经济骑头口先到庙中,替西门庆瞻拜。到初九日,西门庆也没往衙中去,绝早冠带,骑大白马,仆从跟随,前呼后拥,送出东门,往玉皇庙来。远远望见结彩的宝旛,过街榜棚,进约不上五里之地,就是玉皇庙。至山门前下马,睁眼观看,果然好座庙宇,天宫般盖造。但见:

  「青松郁郁,翠柏森森;金钉朱户,玉桥低影。轩宫碧瓦雕檐,绣 高悬宝槛。七间大殿,中悬勅额金书;两庑长廊,彩画天神帅将。祥云影里,流星门高接青霄;瑞霞光中,郁罗台直侵碧汉。黄金殿上,列天帝三十二尊;白玉京中,现台光百千万亿。三天门外,离娄与师旷狰狞,左右阶前,白虎与青龙猛勇。宝殿前仙妃玉女,霞帔曾献御香花;玉陛下四相九卿,朱履肃朝丹凤阙。九龙床上,坐着个不坏金身,万天教主玉皇张大帝。头戴十一冕旒,身披衮龙青袍。腰系蓝田带,按八卦九宫;手执白玉圭,听三皈五戒。金钟撞处,三千世界尽皈依;玉磬鸣时,万象森罗皆拱极。朝天阁上,天风吹下步虚声;演法坛中,夜月常闻仙佩响。只此便为真紫府,更于何处觅蓬莱!」

  西门庆由正门而入,见头一座流星门上,七尺高朱红牌架,列着两行门对,大书:

  「黄道天开,祥启九天之阗阖,迓金舆翠盖以延恩;

  玄坛日丽,光临万圣之 幢,诵宝芨瑶章而阐化。」

  到了宝殿上,悬着二十六斋题,大书着:

  「灵宝答天谢地,报国酬恩,九转玉枢,盟寄名,吉祥普满斋坛。」

  两边一联:

  「先天立极,仰大道之巍巍,庸申至悃;

  昊帝尊居,鉴清修之翼翼,上报洪恩。」

  西门庆进入坛中香案前,旁边一小童捧盆巾灌手毕,铺排跪请上香,铺毡褥行礼叩坛毕。原来吴道官讳宗嘉,法名道真,生的魁伟身材,一脸胡须,襟怀洒落,广结交,好施舍。见作本宫住持,以此高贵达官,多往投之,做醮席设甚齐整,迎宾待客,一团和气。手下也有三五个徒弟徒孙,一呼百诺。西门庆会中,常在建醮,每生辰节令,疏礼不缺。何况西门庆又做了刑名官,来此做好事,送公子寄名,受其大礼,如何不敬?那日就是他做斋功主行法事,头戴玉环九阳雷巾,身披天青二十四宿大袖鹤氅,腰系丝带,忙下经筵来与西门庆稽首:「小道蒙老爹错爱,迭受重礼,使小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就是哥儿寄名,小道礼当叩祝三宝,保安增延寿命,尚不能以报老爹大恩;何以又叨受老爹厚赏许多厚礼,诚有媿赧!经衬又且过厚,令小道愈不安。」西门庆道:「厚劳费心辛苦,无物可酬,薄礼表情而已!」叙礼毕,两边道众齐来稽首。一面请去外方丈三间厂厅,名曰松鹤轩,多是朱红亮槅,那里自在坐处待茶。西门庆四面粉墙,摆设湖山潇洒,堂中椅卓光鲜,左壁挂:「黄鹤楼白日飞升」;右壁悬:「洞庭湖三番渡过」。正面有两幅吊屏,草书一联:「引两袖清风舞鹤,对一方明月谈经。」西门庆刚坐下,就令小厮棋童儿:「拏马接你应二爹去,只怕他没马,如何这咱还没来?」玳安道:「有姐夫骑的驴子,还在这里。」西门庆道:「也罢。」分付棋童:「快骑接去。」那棋童从山门里面,牵出来骑了,一直去了。吴道官诵毕经,下来递茶,陪西门庆坐叙话:「老爹敬神,一点诚心,小道怎敢惹罪?各道多从四更起来,到坛讽诵诸品仙经,并玉皇恭行醮经。今日三朝九转玉枢法事,多是整做。将官儿的生月八字,另具一字文书,奏名于三宝面前,起名叫做吴应元。太乙司命桃延合康寿龄,永保富贵遐昌。小道这里又添了二十四分答谢天地,十二分庆赞上帝,二十四分荐亡,共列一百五十八分醮款。」西门庆道:「多有费心!」不一时,打动法鼓,请西门庆到坛看文书。西门庆从新换了大红五彩狮补吉服,腰系蒙金犀角带,到坛,有绛衣表白在,方先宣念斋意:

  「大宋国山东清河县县牌坊居住,奉道祈恩,酬醮保安。信官西门庆,本命丙寅年七月廿八日子时建生,同妻吴氏,本命戊辰年八月十五日子时建生。」表白道:「还有宝眷,小道未曾添上。」西门庆道:「你只添上个李氏,辛未年正月十五日申时建生,同男官哥儿,丙申年七月廿三日申时建生。」「领家眷等,即日投诚,拜干洪造。言念庆一介微生,三才末品。出入起居,每感龙天之护佑;迭迁寒暑,常蒙神圣以匡扶。职列武班,叨承禁卫。沐恩光之宠渥,享符禄之丰盈。莅任刑名,每思图报。恭逢盛世,仰赖帡幪。是以修设清醮,共廿四分位,答报天地之洪恩,酬祝皇王之巨泽。又修设清醮十二分位,兹逢天诞,庆赞帝真。介五福以遐昌,迓诸天而下迈。良愿于去岁七月二十三日,因为侧室李氏生男官哥儿是庆,要祈坐蓐无虞,临盆有庆。恭对将男官儿寄宇三宝殿下,赐名吴应元。期在出幼圆满,另行请祈天地位下,告许清醮一百廿分位,续箕裘之行嗣,保寿命之延长。附荐西门氏门中,三代宗亲等魂:祖西门京良,祖妣李氏,先考西门达,妣夏氏,故室人陈氏,及前亡后化,升坠罔知。是以修设净醮十二分位,恩资道力,均证生方。共列仙醮一百八十分位,仰干化覃,俯赐勾销。谨以宣和三年正月初九日,天诞良辰,特就大慈玉皇殿仗延官道,修建灵宝,答天谢地,报国酬盟,庆神保安,寄名转经,吉祥普满大斋一昼夜。延三境之司尊,迓万天之帝驾。日近清光,出入金门而有喜;时加美秩,褒封紫诰以增荣。一门长叨均安,四序公和迪吉。公于道力,今满方来。谨意。」

  宣毕斋意,铺设下许多文书符命,表白一一请看。揭开第一张说道:「此是弃世功果影发文书,申请三天三境上帝,十极高真,三官四圣,泰玄都省,及天曹大皇万满真君,天曹掌醮司真君,天曹降圣司真君,到坛证监功德的奏收。」又揭起第二张:「此是申请东岳天齐大生神圣帝,子孙娘娘,监生卫房圣母元君,并当时许还愿日受祷之神。今日勾销顷愿典者,祠家侍奉长生香火,三教明神,勾销老爹昔日许的愿款。及行下七十五司地府真官案吏主者,到坛来受追荐,护送亡人生天。此一票,是玉女灵官,天神帅将,功曹符使,土地等神,捧奏三天门运递关文。此一张,王清总召万灵真符,高功发遣公文,受事官符。此一张,是召九斗阳芒流星火全紾大将,开天门的符命。」

看毕此处,又到一张卓上,揭起头一张来:「此是早朝开启请无佞太保康元帅,九天灵符监斋使者,严禁斋仪,监临厨所。此一张,是请正法马、赵、温、关四大元帅,崔、卢、窦、邓四大天君,监临坛监门。及玄坛四灵神君,九凤破机大将军,净坛荡秽,以格高真。此一字是早朝启五师笺文,晚朝谢五师笺文。此一字是开辟二代卷帘化坛真符。此一字是请神霄辟非大将军,鸣金锺阳牒;神雷禁坛大将军,击玉磬阴牒。此一字是安镇五方真人云象,东方九炁镇天玉字真文,南三炁镇天玉字真文,西方七炁镇天玉字真文,北方五炁镇天玉字真文,中央一炁镇天玉字真文,请五老上帝安镇坛垠证监功德。」俱是五方颜色彩画的。「此一字早朝头一遍,转经高上神霄,玉真王南极长生大帝;

第二遍转经高上碧霄,东极青华生大帝;第三遍转经高上青雷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午朝第四遍,转经高上玉霄九天雷祖大帝;第六遍,转经高上泰霄六天洞渊大帝;晚朝第七遍,转经高上紫霄深波天主帝君;第八遍转经高上景霄,青城益算可干司丈人真君;第九遍转经高上绛霄九天采访使真君。九道表笺,掠剩报应,幽枉积逮,起四司谢四司笺。此又一字,是午朝高功捧奏拜进二天玉陛,黄素朱衣,并遣旨介真符醮吏者,当同日受事功曹,护送章表殿递云盘关文。一字是三天持宝箓大将军,并金龙茭龙骑吏火府,赍简童子,灵宝诸符命,不可细数。此一字是晚朝谢恩诚词都疏,及一百八十表醮,经醮云鹤马子俵分钱马满散关文。」又一卓案上:「此是哥儿三宝荫下寄名外,一家文书符索牒札。」

其余不暇细览。「请谢高功老爹今日十分费心。」西门庆于是洞案前炷了香,画了文书,左右捧一疋尺头与吴道官画字。固辞再三,方令小童收了。然后一个道士,向殿角头〈石古〉碌碌。擂动法鼓,有若春雷相似。合堂诸众,一派音乐响起。吴道官身披大红五彩云织法氅,脚穿云根飞舄朱履,手执牙笏,关发文书,发坛召将,两边鸣起锺来。铺排引西门庆进坛里,向三宝案左右两边上香。西门庆于是睁眼观看,果然铺设斋坛齐整。但见:

  「位按五方,坛分八级,上层供三清四御,八极九霄,十极高真,云宫列圣;中层山川岳渎,社会隍司,福地洞天,方舆博厚;下层冥官幽壤,地府罗郡,江河湖海之神,水国泉扃之众。两班醮筵森列,合殿官将威仪。香腾瑞霭,千枝画烛流光;花簇锦筵,百盏银灯散彩。天地亭,左右金童玉女,对对高张羽盖;玉帝堂,两边执盂捧剑,重重密布幢旛。风清三界步虚声,月冷九天乘沆瀣。金钟撞处,高功来进奏虚皇;玉佩鸣时,多讲登坛朝玉帝。绛绡衣,星辰灿烂;美蒙冠,金碧交加。监坛神将狰狞,直日功曹猛勇。道众齐宣宝忏,上瑶台酌水献花;真人密诵灵章,按法剑踏罡步斗。青龙隐隐来黄道,白鹤翩翩下紫宸。」

  西门庆刚遶坛拈香下来,被左右就请到松鹤轩阁儿里,地铺锦毯,炉焚兽炭,那里坐去了。不一时,应伯爵、谢希大来到。唱毕喏,每人封了一星折茶银子,说道:「实告,要送些茶儿来。路远,这些微意,权为一茶之需。」西门庆也不接,说道:「奈烦!自恁请你来陪我坐坐,又干这营生做什么?吴亲家这里点茶,我一总多有了,不消拏出来了。」那应伯爵连忙又唱喏说:「哥,真个俺每还收了罢?」因望着谢希大说道:「都是你干这营生,我说哥不受,拏出来倒惹他讪两句好的!」良久,吴大舅、花子油都到了,每人两盒细茶食来点茶。西门庆都令吴道官收了。

  吃毕茶,一同摆斋,放了两张卓。卓上堆的咸食斋馔,点心汤饭,甚是丰洁。西门庆宽去衣服,同吃了早斋。原来吴道官叫了个说书的,说西汉评话鸿门会。吴道官发了文书,走来陪坐,问:「哥儿今日来不来?」西门庆道:「正是小顽还小哩,房下恐怕路远諕着他,来不的。到午间,拿他穿的衣服来,三宝面前摄受过,就是一般。」吴道官道:「小道也是这般计较最好。」西门庆道:「别的倒也罢了,他是有些小胆儿。家里三四个丫鬟,连养娘轮流看视,只是害怕,猫狗都不敢到他根前。」吴大舅道:「孩儿们好容易养活大!」正说着,只见玳安进来说:「里边桂姨、银姨使了李铭、吴惠送茶来了。」西门庆道:「叫他进来。」李铭、吴惠两个拿着两个盒子,跪下。

揭开,都是顶皮饼 、松花饼 、白糖万寿糕 、玫瑰搽穰卷儿 ,西门庆俱令吴道官收了。因问李铭:「你每怎得知道,今日我在这里打醮?」李铭道:「小的今早辰路见陈姑夫骑头口,问来,纔知道爹今日在此做好事。归家告诉桂姐,三妈说:『还不快买礼去!』旋约了吴银姐纔来了。多上覆爹,本当亲来,不好来得。这盒粗茶儿与爹赏人罢了。」西门庆分付:「你两个等着吃斋。」吴道官一面让他二人下去,自有坐处,连手下人多饱食一顿。话休饶舌,到了午朝拜表毕,吴道官预备了一张大插卓,簇盘定胜 ,高顶方糖菓品,各样托荤蒸碟咸食素馔,点心汤饭,又有四十碟碗;又是一坛金华酒 ,哥儿的一顶黑青段子绡金道髻,一件玄色纻丝道衣,一件绿云段小衬衣,一双白绫小袜,一双青潞紬纳脸小履鞋,一根黄绒线绦,一道三宝位下的黄线索,一道子孙娘娘面前紫线索,一付银项圈条脱,刻着「金玉满堂,长命富贵。」

一道朱书辟非黄绫符,上书着「太乙司命,桃延合唐。」八字,就扎在黄线索上,都用方盘盛着。又是四盘美菓,摆在卓上。差小童经袱内包着宛红布经疏,将三朝做过法事,一一开载节次,请西门庆过了目,方纔装入盒担内,共约八抬,送到西门庆家。西门庆甚是欢喜,快使棋童儿家去,赏了道童两方手帕,一两银子。且说那日是潘金莲生日,有吴大妗子、潘姥姥、杨姑娘、郁大姐,都在月娘上房坐的。见庙里送了斋来,又是许多羹菓,插卓礼物,摆了四张卓子还摆不下,都乱出来观看。金莲便道:「李大姐,你还不快出来看哩,你家儿子师父庙里送来了。又有许多他的小道冠髻,道衣儿;噫!你看,又是小履鞋儿。」孟玉楼又走向前,拿起来手中看,说道:「大姐姐,你看道士家也精细的!

这小履鞋,白绫底儿,都是倒扣针儿,方胜儿,绡的这云儿又且是好。我说他敢有老婆?不然,怎的扣捺的恁好针脚儿?」吴月娘道:「没的说,他出家人那里有老婆?想必是顾人做的。」潘金莲接过来,说:「道士有老婆!相王师父和大师父会挑的好汗巾儿,莫不是也有汉子?」王姑子道:「道士家掩上个帽子,那里不去了?似俺这僧家,行动就认出来。」金莲说道:「我听得说,你住的观音寺,背后就是玄明观。常言道:『男僧寺,对着女僧寺,没事也有事!』」月娘道:「这六姐好恁啰说白道的!」金莲道:「这个是他师父与他娘娘寄名的紫线琐,又是这个银脖项符牌儿,上面银打的八个字,带着且是好看。背面坠着他名字,吴什么元?」棋童道:「此是他师父起的法名,吴应元。」

金莲道:「这是个『应』字。」叫道:「大姐姐,道士无礼!怎的把孩子改了他姓了?」月娘道:「你看不知礼!」因使李瓶儿:「你去抱了你儿子来,穿上这道衣,俺每瞧瞧好不好?」李瓶儿道:「他纔睡下,又抱他出来?」金莲道:「不妨事,你揉醒他。」那李瓶儿真个去了。这潘金莲识字,取过红布袋儿,扯出送来的经疏,看上面西门庆底下,同室人吴氏,傍边只有李氏,再没别人,心中就有几分不忿,拏与众人瞧:「你说,贼三等儿九格的强人!你说他偏心不偏心?这上头只写着生孩子的,把俺每都是不在数的,都打到赘字号里去了!」孟玉楼问道:「有大姐姐没有?」金莲道:「没有大姐姐,倒好笑!」月娘道:「也罢了,有了一个,也多是一般。莫不你家有一队伍人,也多写上,惹的道士不笑话么?」

金莲道:「俺每都是刘湛儿鬼儿么?比那个不出材的?那个不是十个月养的哩!」正说着,李瓶儿从前边抱了官哥儿,李娇儿道:「拿过衣服来,等我替哥哥穿。」李瓶儿抱着,孟玉楼替他戴上道髻儿,套上顶牌,和两道索。諕的那孩子只把眼儿闭着,半日不敢出气儿。王楼把道衣替他穿上。吴月娘分付李瓶儿:「你把这经疏纳个阡张头儿,亲往后边佛堂中,自家烧了罢。」那李瓶儿去了。金莲见玉楼抱弄孩子,说道:「穿着这衣服,就是个小道士儿。」金莲接过来说道:「什么小道士儿,倒好相个小太乙儿!」被月娘正色说了两句,便道:「六姐,你这个什么话!孩儿们上,快休恁的!」那金莲讪讪的不言语了一回。那孩子穿着衣服害怕,就哭起来。李瓶儿走来连忙接过来,替他脱衣裳时,就扯了一抱裙奶屎。

孟玉楼笑道:「好个吴应元,原来拉屎也有一托盘!」月娘进忙教小玉拿草纸替他抹。不一时,那孩子就磕伏在李瓶儿怀里睡着了。李瓶儿道:「小大哥原来困了,妈妈送你到前边睡去罢。」吴月娘一面把卓面多散了,请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众人出来吃斋。看看晚来。原来初八日,西门庆因打醮,不用荤酒,潘金莲晚夕就没曾上的寿。直到今晚来家,就与他递酒。来到大门站立。不想等到日落时分,只见陈经济和玳安自骑头口来家。潘金莲问:「你爹来了?」经济道:「爹怕来不成了。我来时,醮事还未了,纔拜忏,怕不弄到起更。道士有个轻饶素放的?还要谢将吃酒。」金莲听了,一声儿没言语,使性子回到上房里,对月娘说:「贾瞎子传揉,干起了个五更;隔墙掠肝,能死心塌地?

兜肚断了带子,没得绊了!刚纔在门首站了一回,只见陈姐夫骑了头口来了;说爹不来了,醮事还没了,先打发他来家。」月娘道:「他不来罢,咱每自在。晚夕听大师父、王师父说因果唱佛曲儿。」正说着,只见陈经济掀帘进来,已带半酣儿,说:「我来与五娘磕头。」问大姐:「有锺儿?寻个儿,筛酒与五娘递一锺儿。」大姐道:「那里寻锺儿去?只恁与五娘磕个头儿,到这回等我递罢。你看他醉腔儿!恰好今日打醮,只好了你,吃的恁憨憨的来家!」月娘便问道:「你爹真个不来了?玳安那奴才没来?」陈经济道:「爹见醮事还没了,恐怕家里没人,先打发我来了。留下玳安在那里答应哩。道士再三不肯放我,强死强活,拉着吃了两三大锺酒纔来了。月娘问:「今日有那几个在那里?」

经济道:「今日有大舅和门外花大舅、应二叔和谢三叔、李铭,又有吴惠两个小优儿。夜黑不知缠到多咱晚。今日只吴大舅来了,门外花大舅教爹留住了,也是过夜的数。」金莲没见李瓶儿在根前,便道:「陈姐夫,连你也叫起花大舅来,是那们儿亲?死了的知道罢了!你叫他李大舅纔是,怎叫他花大舅?」经济道:「五娘,你老人家,乡里姐姐嫁郑恩,睁着个眼儿,闭着个眼儿。早出儿子,不知他什么帐儿,只是伙里分钱就是了。」大姐道:「贼囚根子!快磕了头,趁早与我外头挺去,又口里恁汗邪胡说了!」陈经济于是请金莲转上,踉踉跄跄磕了四个头,往前边去了。不一时,房中掌上灯烛,放下卓儿,摆上菜儿,请潘姥姥、杨姑娘、大妗子与众人来了。金莲递了酒,打发坐下,吃了面。吃到酒阑,收了家活,抬了卓出去。月娘分付小玉把仪门关了,炕上放下小卓儿。众人围定,两个姑子在正中间,焚下香,秉着一对蜡烛,都听他说因果。先是大师父说道:

  「盖闻大藏经中讲说一段佛法,乃是西天第三十二祖下界,降生东土传佛心印。昔日唐高宗天子咸亨三年,中夏记是不题。却说岭南乡泡渡村有一张员外,家豪大富,广有金银,呼奴使婢。员外所取八个夫人,朝朝快乐,日日奢华。贪恋风流,不思善事。忽的一日出门游翫,见一伙善人,驮载香油 细米等物,人人称念佛号。向前便问:『你这些善人何往?』内中一人答曰:『一者打斋,二者听经。』员外又问:『你等打斋听经,有何功德?』众人言说:『人生在世,佛法难闻,人身难得。法华经云说的好,若人有福,曾供养佛。今生不舍,来生荣华富贵。从何而来?古人云:龙听法而悟道,蟒闻忏以生天。何况人乎?』张员外到家,便叫安童:『去后房请出你八个奶奶来。』不一时,都到堂前。员外说:『婆婆,我今黄梅寺修行去,把家财分作八分,各人过其日月。想你我如今只顾眼前快乐,不知身后如何?若不修行,求出火炕,定落三涂五苦。』有夫人听说,便道:「员外,你八宝罗汉之体,有甚业障?比不的俺女流之辈,生男长女,触犯神祇,俺每业重。你在家里修行,等俺八个替你耽罪。你休要去罢!』」正是:「婆婆将言劝夫身,  员外冷笑两三声。」

  大师父说了一回,该王姑子接偈。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李瓶儿、西门大姐并玉箫多齐声接佛。王姑子念道:

  「说八个众夫人要留员外,  告丈夫休远去在家修行,

  你如今下狠心撇下妻子,  痛哭杀儿和女你也心疼!

  闪得俺姊妹们无处归落,  好教我一个个怎过光阴?

  从小儿做夫妻相随到老,  半路里丢下俺倚靠何人?

  儿扯爷女扯娘搥胸跌脚,  一家儿大共小痛哭伤情。」

  〔金字经〕

  「夫人听说泪不干,苦劝员外莫归山。顾家园,儿女永团圆;休远去,在家修行都一般。」

  (白文)

  「员外便说:『多谢你八个夫人,我明白死在阴司,你们替我耽罪。我今与你们递一锺酒,明日好在阎王面前承当。』饮酒中间,员外设了一计:『夫人与我把灯剔一剔。』员外哄的夫人剔灯,一口把灯吹死。諕的八个夫人失色,连忙叫梅香:『快点灯来!』员外取出钢刀剑,諕杀八个众夫人。」

  又偈:

  「老员外唤梅香把灯点起,  将钢刀拿在手指定夫人,

  那一个把明灯一口吹死,  图家财害我命改嫁别人,

  若不说一剑去这头落地,  一个个心害怕倒在埃尘。

  有八个老夫人慌忙跪下,  告员外你息怒饶俺残生,

  你分明一口气把灯吹死,  吃几锺红面酒拏剑杀人,

  你若还杀了俺八个夫人,  到阴司告阎君取你真魂。」

  「员外冷笑,便叫八个夫人:『你哄我当身吹灯不认,如何认我阴司耽罪?八个女流之辈,倒哄男身笑杀年高有德人。』说的八个夫人闭口无言。员外想人生富贵,都是前生修来,便叫安童:『连忙与我装载数车香油 米面,各样菜蔬钱财等物,我往黄梅山里打斋听经去也。』」

  〔金字经〕

  「夫人听我说根源,梵王天子弃江山。不贪恋要结万人缘;多全舍,万古标名在世间。」

  「员外今日修行去,  亲戚邻人送起程。」

  念了一回,吴月娘道:「师父饿了,且把经请过,吃些甚么?」一面令小玉安排了四碟素菜儿,两碟咸食儿,四碟儿糖,薄脆蒸酥,菊花饼,扳搭馓子,请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陪着二位师父用一个儿。大妗子说:「俺每不当家的,都刚吃的饱。教杨姑娘陪个儿罢。他老人家又吃着个斋。」月娘连忙用小描金碟儿,每样拣了个点心,放在碟儿里,先递与两位师父,然后递与杨姑娘,说道:「你老人家陪二位请些儿。」婆子道:「我的佛爷,不当家!老身吃的可勾了。」又道:「这碟儿里是烧骨秃 ,姐姐你拿过去。只怕错拣到口里。」把众人笑的了不得。月娘道:「奶奶,这个是头里庙上送来的,托荤咸食,你老人家只顾用,不妨事。」杨姑娘道:「既是素的,等老身吃。老身干净眼花了,只当做荤的来!」正吃着,只见来兴儿媳妇子惠香走来。月娘道:「贼臭肉,你也来做什么?」惠香道:「我也来听唱曲儿。」月娘道:「仪门关着,你打那里进来了?」玉箫道:「他在厨房封火来。」月娘道:「嗔道恁王小的鼻儿乌嘴儿黑的,成精鼓捣来听什么经!」当下众丫鬟妇女围定两个姑子,吃了茶食,收过家活去,搽抹经卓干净。月娘从新剔起灯烛来,炷了香。两个姑子打动击子儿,又高念起来:从张员外在黄梅山寺中修行,白日长跪听经,夜晚参禅打坐。四祖禅师观见他不是凡人,定是个真僧出世,问其乡贯、住处,姓甚名谁?员外具说前因一遍:弟子把家财妻子弃了,实为生死出家。四祖收留座下,做了徒弟。白日教他栽树,夜晚桩米。六年苦行已满,惊动护法韦驮尊天惊觉四祖,教他寻安身立命之处,与了他三座宝贝,斗蓬、蓑衣、湾枣棍往南去浊河边投胎夺舍,寻房儿居住,三百六十日经果圆成。你如今年纪高大,房儿坏了,传不得真妙法,度脱不得众生。直说到千金小姐、姑嫂两个,在浊河边洗濯衣裳,见一僧人借房住,不合答了他一声,那老人就跳下河去了。潘金莲熬的磕困上来,就往房里睡去了。少顷,李瓶儿房中绣春来叫,说:「官哥儿醒了。」也去了。只剩下李娇儿、孟玉楼、潘姥姥、孙雪娥、杨姑娘、大妗子,守着听到河中漂过一伙大鳞桃来,小姐不合吃了,归家有孕,怀胎十月。王姑子唱了一个耍孩儿:

  「一灵真性投肚内,这个消息谁得知?人人不识西来意,呀的一声孕男女。认的娘生铁面皮,纔得见光明际。昆仑顶上转大千沙界,古弥陀分南北东西。」

  说:「千金小姐来到嫂子房中,『吃咱两个曾在浊河边洗衣见了那老人,问咱借房儿住,他如何跳在河内,諕的我心中惊怕。又吃了一个仙桃,我如今心头膨闷,好生疑悔腹中成其身孕!』正是:

  「十月腹中母怀胎,  千金小姐泪盈腮。」

  「千金说在绣房成其身孕,  心中悔无可奈忍气吞声,

  一个月怀胎着如同露水,  两个月怀胎着纔却朦胧,

  三个月怀胎着纔成血饼,  四个月怀胎着骨节纔成,

  五个月怀胎着纔分男女,  六个月怀胎着长出六根,

  七个月怀胎着生长七窍,  八个月怀胎着着相成人,

  九个月怀胎着看看大满,  十个月母腹中准备降生。」

  「五祖投胎在母腹中,因为度众生,裟婆男女不肯回心。古佛下界转凡身,借胎出壳,久后度母到天宫。」

  「五祖一佛性,  投胎在腹中;

  权住十个月,  转凡度众生。」

  念到此处,月娘见大姐也睡去了,大妗子〈扌歪〉在月娘里间床上睡着了,杨姑娘也打起欠呵来,卓上蜡烛也点尽了两根。问小玉:「这天有多咱晚了?」小玉道:「已是四更天气,鸡鸣叫。」月娘方令两位师父收拾经卷。杨姑娘便往玉楼房里去了。郁大姐在后边雪娥房里宿歇。只有两个姑子,月娘打发大师父和李娇儿一处睡去了。王姑子和月娘在炕上睡。两个还等着小玉顿了一瓯子茶吃了,纔睡。大妗子在里间床上,和玉箫睡。月娘因问王姑:「后来这五祖长大了,怎生成了正果?」王姑子道:「这里爷娘见他有身孕,教他哥哥祝虎把千金小姐赶将出去,要行杀害。多亏祝龙慈心,放他逃生,走在垂杨树下自缢。惊动天上太白李金星,教他寻茶讨饭,随缘度日。不觉十月满足,来到仙人庄神庙里,降生下五祖。紫雾红光罩满了庙堂。小姐见孩儿生下,就盘膝端坐,心中害怕,不比寻常。后又到天喜村王员外家场里宿歇。场中火起,拏起见员外。见小姐颜色,就要留下做小。子母两个下拜,登时把员外、夫人多拜死了。家奴院公,拏住子母。后员外苏省过,说道:『只怕是好人。』留在家中,养活六岁,五祖方说话。不由为母的,一直走到浊河边枯树,取了三庄宝贝,径往黄梅寺听四祖说法,遂成正果。后边度脱母亲生天。」月娘听

  了,越发好信佛法了,有诗为证:

  「听法闻经怕无常,  红莲舌上放毫光;

  何人留下禅空话,  留取尼僧化稻粮。」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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