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序续10
孙仲谋合淝大战
玄德见斩魏延,急命止之,问孔明曰:“诛降杀顺,大不义也。魏延乃有功无罪之人,何故杀之?”孔明曰:“食其禄而杀其主,是不忠也;居其土而献其地,是不义也。吾观魏延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故先斩之,以绝祸根。”后史官有诗曰:
知己知人乃圣贤,先明预晓得心传。
卧龙相法高天下,曾向长沙识魏延。后来魏延果反西川,亦是孔明遗计斩之。
玄德曰:“若斩此人,非安汉上之计也。”力劝免之。孔明指魏延曰:“吾今饶汝性命,汝可尽忠报主,勿生异心。若有异心,早做早取汝头,晚做晚取汝头。”魏延喏喏连声而退。黄忠荐刘表之侄刘磐,见在攸县闲居。玄德取回,教掌长沙郡。四郡已平,令班师早回荆州。汉上九郡已得其半。江陵、汉阳、巴陵、襄阳、江夏、武陵、桂阳、零陵、长沙,此九郡皆属荆州。古之荆州即今峡州是也。后以江陵为荆州郡。时江夏、巴陵、汉阳,东吴占据。夏侯惇失了襄阳,屯兵樊城。玄德回荆州,改油江口为公安今属江陵管下县治。自此钱粮广盛,贤士归之,将军马四散分屯于隘口。
却说周瑜自回柴桑养病,令甘宁守巴陵郡今岳州也,令凌统守汉阳郡,令吕蒙守江夏郡三处分布战船,听候调遣。程普引其余将士投合淝县来。
却说孙权自从赤壁鏖兵之后,久在合淝与曹兵交锋,大小十余战,未决胜负,不敢逼城下寨,离城五十里屯兵。得程普兵到,孙权大喜。人报鲁子敬先至,权远远下马而待之。肃见权立于马傍,慌忙滚鞍下马施礼。众将亦至,见权如此待肃,皆大惊异。权请肃上马,并辔而行。权曰:“孤下马相迎,足显公否?”肃曰:“未也。”众人闻之,无不愕然。权曰:“何时为显耀耶?”肃曰:“愿至尊威德加于四海,总括九州,克成帝业,那时以安车蒲轮征召,肃始当显矣。”权于马上抚掌大笑。同至帐中,大设饮宴,犒劳鏖兵将士,商议破合淝之策。忽报张辽差人来下战书。权令入,拆书观毕,大怒曰:“张辽欺吾太甚,来日决敌!汝听知程普军来,故意使人搦战。来日不必新军赴敌,只守营寨,看吾大战一场!”传令当夜五更,三军出寨,望合淝城进发。辰牌时分,军马行半途,曹兵已到。两军布成阵势。孙权金盔金甲,披挂出马;左宋谦,右贾华,二将使方天画戟,两边护卫。三鼕鼓罢,魏阵中门旗两开,三员将全装惯带立于阵前,中央乃张辽,左边李典,右边乐进。张辽纵马当先,专搦孙权出战。权掉枪欲自战之,阵门中一将挺枪骤马早出,权视之,乃太史慈也。张辽挥刀来迎。两将战有七八十合,不分胜负。门旗下李典、乐进曰:“对面金盔者,孙权也。若捉得孙权,足可与八十三万大军报仇。”说犹未了,乐进一骑马,一口刀,从刺斜里径取孙权,如一道电光,飞至面前,手起刀落。宋谦、贾华两枝戟一架,刀到处,两枝戟齐断,只将画杆望马头上便打。乐进马回,宋谦掉军士手中枪赶来。李典搭上箭,望宋谦心窝里便射,应弦落马。太史慈见背后有人坠马,弃却张辽,望本阵便回。张辽乘势掩杀过来,吴兵大乱,四散奔走。张辽望见孙权,骤马赶来。看看赶上,侧首撞出一军,为首大将乃程普也,截杀一阵,救了孙权。张辽收军自回合淝。
却说程普保孙权归到大寨,败军陆续回营。孙权因见折了宋谦,放声大哭。长史张纮谏曰:“主公恃盛壮之气,忽强暴之勇,三军之众,莫不寒心;虽斩将夺旗,威振敌场,此乃褊将之任,非主将之宜也。愿抑贲、育之勇,怀王霸之计也。今日宋谦死于锋镝之下,皆主公轻敌之故也。今后切宜保重。”权曰:“孤之过也。从今改之。”少刻,太史慈入帐云:“今日虽败于曹兵,某手下有一人,姓戈,名定,与张辽手下养马后槽是弟兄。今晚使人报来,明火为号,刺杀张辽,以报宋谦之仇。某请以为外应。”权曰:“戈定何在?”太史慈曰:“已进身合淝城中去了,某愿乞五千兵去。”诸葛瑾曰:“张辽非一勇之夫,乃是足智多谋之士,恐有准备,不可造次。”太史慈坚执要行。权伤感宋谦之情,急要报仇,遂令太史慈引兵五千去为外应。
却说戈定乃太史慈乡人,杂在军中,随入合淝,寻见养马后槽,两个商议。戈定曰:“我已有人报太史将军去了,今夜必来接应。也是我二人大功,你如何用事?”后槽曰:“此间虽离中军较远,夜间急不能进,只就草垛上放起一把火来,你去前面叫反,城中兵必乱,就里刺杀张辽,余军自走也。”戈定曰:“此计大妙!”是夜,张辽赏劳三军,传令不许解甲宿歇。左右曰:“今日全胜,吴兵远遁,将军何不解甲熟歇?”辽曰:“非也。为将之道,勿以胜为喜,勿以败为忧。倘吴兵度吾无备,乘虚攻击,何以约束三军?今夜防备,比每夜更加谨慎可也。”说犹未了,后寨火起,一片声叫反,报者如麻。张辽出帐上马,唤亲从将校十数人,当道而立。左右曰:“喊声太急,可往观之。”辽曰:“岂有一城皆反者?此是造反之人,故惊军士耳。如乱者先斩!”无移时,李典擒戈定并后槽至。辽问其情,立斩于马前。只听得城门外鸣锣击鼓,喊声大震。辽曰:“此是吴兵外应,可就计破之。”便令人于城门内放火一把,众皆叫反,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太史慈见城门大开,只道内变,挺枪纵马先入。城上炮响,乱箭射下,太史慈急退,身中数箭。背后李典、乐进杀出,吴兵折其太半,乘势直赶到寨前。陆逊、董袭杀出,救了太史慈。曹兵自回。孙权见太史慈身带重伤,伤感不已。张昭请权罢兵,权从之,遂收兵下船,回南徐润州今镇江是也。比及屯住军马,太史慈病重,权使张昭等问安。太史慈大叫曰:“大丈夫生于乱世,常带三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言讫而亡,年方四十一岁。后来史官有庙赞云:
处士全忠孝,东莱太史慈。姓名昭远塞,弓马震雄师。
北海酬恩日,神亭酣战时。临终言壮志,三叹复嗟咨。
孙权将慈厚葬于南徐北固山下。其子太史亨,养于府,亨字元复。后来官至尚书、吴郡太守。权因合淝兵败之后,心中忧闷,与诸谋土谈兵。
却说玄德在荆州整顿军马,闻孙权合淝兵败,已回南徐,与孔明商议。孔明曰:“亮夜观星象,见西北有星坠地,必应折一皇族。”正言之间,忽有人报公子刘琦病亡。玄德闻之,痛哭不已。孔明劝曰:“生死分定,主公勿忧,恐伤贵体。且理大事,一面差人迁葬,一面守把城池。”玄德曰:“谁可以去?”孔明曰:“非云长不可。”即时便教云长前去襄阳保障城池。玄德曰:“今日刘琦已死矣,东吴必来讨荆州,如何对答?”孔明日:“若有人来,亮自有言对答。”不过半月,人报东吴鲁肃特来吊丧,乃索荆州也。当下孔明如何对答,且听下回分解。
周瑜定计取荊州
孔明听知鲁肃到,教远远迎接,接到公廨,各来相见,玄德待以上宾。肃曰:“江左听知令侄弃世,吴侯特具薄礼,遣某前来致祭。公瑾再三申敬于玄德公、孔明先生。”玄德、孔明起身称谢,收了礼物,置酒相待。肃曰:“前者皇叔有言:‘公子刘琦若在,荆州暂且居住。’今公子去世,必然见还。肃亦为此事而来。几时可以交割?”玄德曰:“公且饮酒,有一个商量。”肃强饮数杯,连逼数次。玄德未及开言,孔明变色言曰:“子敬公好不通礼!我主人相待,直须要说到根前?自三皇五帝开天立极以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且休说远。昔我高皇帝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兵,成四百余年之基业,传至于今。不幸奸雄并起,宇宙瓜分,各处一方,自收赋税;
有日天道好还,复归正统。我主人乃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玄孙,今皇上之叔,封疆之内,合分茅列土而居。加之刘景升乃我主之兄也,弟承兄业,有何不可?汝主乃钱塘小吏之子,素无功德于朝廷;今倚强恶,占据六郡八十一州,尚自贪心不足,而欲吞汉上也。刘氏天下,我主刘倒无分,汝主姓孙合情佃也?况赤壁破曹兵,我主多负勤劳,众将并皆用命,岂独是汝东吴之力耶?若非我借东南风信,汝周郎安能展半筹耳?江南一破,休说二桥桥,姓。古从木傍。掳于铜雀宫,则汝等妻子皆不能保矣。适来我主人不即答应者,以子敬乃高明之士,必能察焉。子敬深通古今,善辨是非,何故出此言耶?”一席话,问得鲁子敬缄口无言;半晌乃曰:“孔明之言,怕不有理。争奈于鲁肃身上,甚是不便。
汝等做个损人安己么?”孔明曰:“有何不便处?”肃曰:“昔日皇叔当阳受难时,是肃引孔明渡江见吴侯;后来周公瑾要兴兵攻荆州,又是鲁肃当回;后来说待公子去世还荆州,又是鲁肃回话:今又不应前言,失其大信,鲁肃无葬身之地矣!肃死无恨,使荆州之民立见涂炭,玄德公亦受万代之耻笑也!愿思忖焉。”孔明曰:“曹操统百万虎狼之众,动以天子为名,吾亦只以为疥癣之疾,岂惧周郎一小儿乎!若只说恐先生面上不好看,我教主人立纸文书,暂借荆州为本;待我主别图得城池之时,便交付还东吴。此理如何?”肃曰:“孔明还夺得何处,还我荆州?”孔明曰:“中原急未可图;西川刘璋暗弱,我主待图之。若图得西川,那时便还。”肃教立文书。玄德亲笔写成,押了字。
代保人诸葛孔明也押了字。孔明曰:“玄德公是我主人,难道自家作保?烦子敬先生也押个字,回见吴侯,也好看。”肃曰:“某知皇叔乃仁义之人,必不相负。”遂押了字,收了文书。宴罢便辞。玄德、孔明送到船边。与鲁肃曰:“子敬见吴侯,善言伸意,休生妄想。若不容准我,我翻了面皮,连八十一州都夺了。只要两家和气,皆赖子敬一语之劳,休教曹贼笑话!”
肃作别下船而回,先到柴桑郡见周瑜。瑜问曰:“子敬讨荆州如何?”肃曰:“有文书在此。”呈与周瑜,瑜顿足曰:“子敬中诸葛亮之谋也!允与借地,实是混赖。说道取了西川便还,知他是几时?假如十年不得西川,十年不还,知他谁后谁先?这等文书,如何中用,你却与他做保!他若不还城池,必须连累足下,吴侯一怒,九族难保也!”鲁肃闻言,痴呆了半晌,将文书掷地下,泣曰:“恐玄德不负于我。”瑜曰:“子敬乃诚实笃厚人也。刘备是枭雄之辈,枭雄者,勇健也。诸葛亮乃奸猾之徒,恐不似先生之心也。”肃曰:“若此,如之奈何?”瑜曰:“但念子敬是吾恩人,想借三千斛之事,吾如何不救你?你且宽心住数日,待江北探细的回,别有区画。”鲁肃跼蹐二音:局即。不安,捻指数日。
细作回报:“荆州城中扬起布旛做好事,城外别建新坟,军士各挂孝服。”瑜惊问曰:“没了甚人?”细作曰:“刘玄德没了甘夫人,即日安排殡葬。瑜与鲁肃曰:“吾计成矣!使刘备束手就缚,荆州反掌可得!”肃曰:“计将安出?”瑜曰:“刘备丧妻,吴侯有一妹,极甚刚勇,侍婢数百,居常带刀,房中军器摆列遍满,虽男子不及也。我修封申呈,敬达吴侯,便教人去荆州为媒,说刘备来入赘。赚到南徐,妻室不能勾得,幽囚在狱中,却使人去讨荆州换了刘备。一角交割了荆州城池,我别有个主意。于子敬身上,须无事也。”鲁肃拜谢。写了申呈,选快船送鲁肃投南徐,径见吴侯,先说借荆州一事,呈上文书。孙权曰:“若如此,何时取得?”肃曰:“有周都督申呈在此,用此计可得荆州。”权看毕,点头暗喜,寻思谁人可去,猛然省曰:“非此人不可。”遂唤一人而至,姓吕,名范,字子衡,乃汝南细阳人也。权曰:“近闻刘玄德丧妻。吾有一妹,欲招此人为婿,永结亲姻,共力破曹,以扶汉室。非子衡不可为媒,望作急往荆州一行。”范曰:“主公之命,安敢有违!”即日收拾船只,带数个从人,望荆州来。
却说玄德自没了甘夫人,昼夜烦恼。一日,正与孔明闲叙,人报东吴差吕范到来。孔明笑曰:“此乃周瑜之计,必是荆州之故。亮只在屏风后潜听。但有甚话,主公都应承了。留来人在驿中安歇,别作商议。”玄德教请吕范入。礼毕坐定,茶罢,玄德问曰:“子衡此降,必有见谕?”范曰:“某近闻公丧偶,有一门好亲,故不避嫌,特来作媒。未知尊意若何?”玄德曰:“中年丧妻,大不幸也。肉尚未冷,安敢望此?”范曰:“人若无妻,如屋无梁,岂可中道而废人伦也?吾主人吴侯有一妹,美而大贤,堪可以奉箕帚。若两家共结秦、晋之欢,则曹贼不敢正视东南也。于国于家,并皆全美。望皇叔裁之,便可一行。”玄德曰:“此事吴侯知否?”范曰:“不先禀得吴侯允准,如何敢造次来说。”玄德曰:“吾已半百之年,鬓发斑白;吴侯之妹,正当妙龄,恐非配偶。”范曰:“吴侯之妹,身虽女子,志胜男儿。常言:‘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今皇叔名闻四海,德播华夷,正所谓淑女以配君子,岂可以年齿上下相嫌乎?”玄德曰:“公且少留,容某思之。”是日设宴相待,留于馆舍。至晚,与孔明商议。孔明曰:“来意亮已知道了。适间卜《易》,得一大吉大利之兆。主公便可应允。先教孙乾和吕范去同见吴侯,面许已定,择日便去就亲。”玄德曰:“周瑜定计欲害刘备,岂可以身轻入危险之地乎!”孔明大笑曰:“虽是周瑜之计,岂能出诸葛亮之料乎!略用小谋,使周瑜半筹不展;吴侯之妹又属主公,荆州万无一失。”孔明定三条妙计,气死周瑜。其计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刘玄德娶孙夫人
却说玄德怀疑未决,孔明教孙乾往江南说合亲事。孙乾领了言语,与吕范同到江南,来见吴侯孙权。权曰:“吾愿将舍妹招玄德,并无异心也。”孙乾拜谢,回荆州见玄德,言吴侯相待之意,专候主公去结亲事。玄德疑惑而不敢往。孔明曰:“吾定了三条计,非子龙而不可行也。”遂唤子龙近前,附耳言曰:“汝保主公入吴,当领此三个锦囊。袋内有三条计策,依次而行,吾当应之。汝若不依我计,是背主也。”子龙曰:“愿听军师密旨,并不敢违。”孔明将出三个锦囊,与子龙贴肉收藏,孔明先使人纳上礼物,一切完备。
时建安十四年冬十月初也。玄德选快船十只,随行五百余人保护,大将军赵子龙,并离荆州,前往南徐进发。荆州之事,皆听孔明裁处。玄德心中怏怏不安。早到南徐州,船已傍岸,子龙曰:“临来时孔明分付三条妙计,依次而行。今已到此,必预先开了第一个锦囊观之,依次而行。”子龙看了。唤五百随行军士,一一分付如此如此,众军应诺而去,原来国老乃二桥之父,平生最直,居南徐,子龙请玄德先往见之。玄德牵羊担酒,置币剸金,剸,音专。先来拜见桥国老,说吕范为媒、娶孙夫人之事。更兼五百军士,上岸入南郡,尽说玄德入舍一事,城中人尽知。此是孔明第一妙计。吴侯听知玄德已到,遂教吕范相陪,且就馆舍安歇。
却说桥国老早来见吴太夫人,称说“且喜”。太夫人曰:“老身寡居,何喜之有?”国老曰:“令爱已许刘玄德为夫人,玄德已到,何故相瞒?”太夫人曰:“老身不知此事。”使人请吴侯问其虚实,先使几人于城中探听。人皆回报:“果有此事。即日女婿在江边馆驿里安歇,五百随身军士都在城中买猪羊果品,皆言做亲之事。做媒的女家是吕范,男家是孙乾,俱在馆舍中相待。”国太吃了一惊。少刻,孙权入后堂见母亲。国太捶胸大哭。权曰:“母亲何故烦恼?”国太曰:“你直如此将我看承得如无物!我姐姐临危之时,分付你甚么话来!”孙权失惊曰:“母亲有话明说,何苦如此?”国太曰:“‘男大须婚,女大须嫁’,古今常礼。我为母之道,也须使我知道。你招刘玄德为婿,瞒我怎的?女儿须是我的骨血!”权吃了一惊,问曰:“那里得这话来?”国太曰:“若要不知,除非莫为。满城百姓,那一个不知?你还瞒我!”桥国老曰:“老夫已知多日了,吾因敬来贺喜。”权曰:“非也。此是周郎之计,因要取荆州,若动刀兵,恐生灵涂炭,故将此为名,赚刘备来囚之,将荆州付还;若其不从,先斩刘备。此是计策,非实也。”国太大怒而骂周瑜曰:“周瑜匹夫!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直恁无条计策去取荆州,却将我女儿为名,使美人计!杀了刘备,便是望门寡,明日再怎的说亲?须误了我女儿一世!你每好做作!”桥国老曰:“若用此计,便得荆州,也被天下人之耻笑!此事如何行得!”说得孙权默然无语。
国太不住口大骂周瑜。桥国老劝曰:“事已如此,刘皇叔乃汉室宗亲,不如招了为婿,免得出丑。”权曰:“年纪恐不相当。”国老曰:“刘皇叔乃当世豪杰,若招得这个女婿,也不辱了令妹。”国太曰:“我但不曾见此人。明日约在甘露寺相见,如不中我意,任从你们行事;若中我的意,我自把女儿嫁他!”孙权是大孝之人,见母亲如此言语,随即应承,出外唤吕范分付:“来日甘露寺方丈设宴,国太要见刘备。”吕范曰:“何不令贾华部领三百刀斧手伏于两廊,若国太不喜时,一声号举,两边齐出,剁为肉酱。”权遂唤贾华分付:“预先准备,只听号令便出。”
却说桥国老辞吴夫人归,使人去报玄德,言说来日吴侯、国太亲自要见,好生在意。玄德与赵云、孙乾商议。云曰:“来日此会,多凶少吉,云自引五百部从保护之。”隔夜吕范先来约定,来日甘露寺内相会。
次日,吴国太、桥国老先在甘露寺方丈。孙权并一般谋士都到,吕范又来馆驿中请玄德。是日玄德内披细铠,外穿锦袍,从人背剑紧随,上马投甘露寺而来。赵云全装惯带,引五百军随行。来到寺前下马,先法堂上见了孙权。权观玄德,仪表非俗,心中有畏惧之意。二人各叙礼毕,遂入方丈拜国太。国太见了玄德大喜,乃与桥国老曰:“真吾婿也!”国老曰:“玄德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更兼仁德布于天下。国太得此佳婿,真可庆也!”玄德拜谢,共宴于方丈之中。少刻,子龙带剑而入,立于玄德之侧。国太问曰:“此何人也?”玄德答曰:“常山赵子龙也。”国太曰:“莫非当阳长坂抱阿斗者乎?”玄德曰:“然。”国太曰:“真将军也!”遂赐酒。赵云与玄德曰:“却才某于廊下巡视,见房内有刀斧手埋伏,必无好意。可告知国太。”玄德跪于国太席前,泣而告曰:“若杀刘备,就此请诛。”国太曰:“何故出此言也?”玄德曰:“廊下暗伏刀手,非杀备而何?”国太大怒,责骂孙权:“今日玄德与我作婿,即我之儿女也。何故伏刀斧手于廊下!”权推不知,唤吕范问之,范推贾华,国太唤问之,华默然无言。国太喝令斩之。玄德哀告曰:“若为备斩大将,备心何忍也?于亲不利,备难久居膝下矣。”国老也劝。国太喝放贾华,刀斧手皆抱头鼠窜而去。国太先回。
玄德更衣出殿前,见庭下有一块石。玄德拔从者所佩之剑,仰天祷告曰:“若刘备能够回荆州,成王霸之业,剑挥石为两段;如死于此地,剑剁不开。”言讫,手起剑落,火光迸溅,砍石为两段。忽然孙权后面而言曰:“玄德如何而恨此石?”玄德曰:“备年近五旬,不能与国家剿除贼党,心常恨焉。今蒙国太招为女婿,此平生之际遇也。却才问天买卦,如破曹兴汉,砍断此石。今果然如此。”权暗思:“刘备莫非用此言瞒我?”亦掣剑与玄德曰:“吾亦问天买卦,若破得曹贼,亦断此石。”却暗暗祝告曰:“如再取得荆州,兴旺东吴,石亦为两半!”手起剑落,巨石亦开。至今有十字纹“恨石”尚存。后未贤观此胜迹,作诗赞曰:
紫髯桑盖两沉沉,“恨石”由来仰告深。汉鼎未分聊把手,楚醪虽美肯同心?
英雄已往时难问,苔藓多生岁愈侵。还有市廛沽酒客,雀喧鸠话众啼吟。
又诗曰:
宝剑落时山石断,金环响处火光生,两朝王气皆天数,从此乾坤鼎足成。
二人弃剑,相扶入席。又饮数巡,孙乾目视玄德,玄德辞曰:“刘备不胜酒力,告退。”孙权送出寺前,二人并立,观江山之景。玄德曰:“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至今甘露寺牌上云:“天下第一江山”。后人有诗赞曰:
江山雨霁拥青螺,境界无忧乐最多。昔日英雄凝目处,岩崖依旧抵风波。
又《水调歌头》一篇曰:
江左占形势,先数古徐州。连山峰峦如画,缥缈步危楼。鼓角临风悲怆,烽火接天明灭,往事忆孙、刘。千里挥戈甲,万灶宿貔貅。草凝霜,风落木,岁方休,使君豪放,谈笑洗尽古今愁。不见襄阳登览,磨灭游人无数,遗恨默然收。叔子独千载,名与汉江流!
二人共观之次,江风浩荡,洪波滚雪,白浪掀天。忽见波上一乘小舟,于江面上如登平地。玄德叹曰:“‘南人驾船,北人乘马’,信有之乎!”孙权闻知,自思曰:“刘备此言语,嘲吾不惯乘马耶?”左右牵马过来,飞身上马,驰骤下山,复加鞭上岭,与玄德曰:“南人而能乘马乎?”玄德闻之,裸衣一跃,跃上马背,飞走下山,复上。二人立马于山坡之上,扬鞭大笑。至今此处名为“驻马坡”。有诗曰:
驰骤龙驹气概多,二人并辔望山河。东吴、西蜀兴王霸,千古犹存驻马坡。
当日二人并辔而回。南徐之民无不称赏。
玄德自回馆驿,与孙乾商议。干乾曰:“主公只是哀告桥国老,早早毕亲,免生别事。”玄德次日前来桥国老宅前下马。国老接入,礼毕茶罢,玄德告曰:“江左之人多有要害刘备者,恐不能久居。”国老曰:“玄德宽心。吾当去告国太,令作护持。”玄德拜谢自回。桥国老入见国太,尽言玄德恐人谋害,急急要回。国太怒曰:“我的女婿,谁敢害他!”即时便教搬入书院暂住,择日便教毕亲。玄德自入,告国太曰:“只恐赵云在外不便,军士争闹,累及不安。”国太教尽搬入府中安歇,休留在馆驿中,免得生事。玄德暗喜,为有护臂在近,不惧伤害。
数日之内,大排筵会,孙夫人与玄德结亲。至晚客散,两行红炬,接引玄德入房。灯光之下,但见枪刀簇满,侍婢皆佩剑悬刀立于两旁,吓得玄德魂不附体。毕竟如何?
锦嚢计赵云救主
却说玄德见孙夫人房中,两边枪刀森列如麻,玄德失色。管家婆进曰:“贵人休得惊惧也。夫人自幼好观武事,居常令侍婢击剑为乐,故房中有之。”玄德曰:“非夫人所观之事,吾甚心寒,可命暂去。”管家婆禀覆孙夫人曰:“房中摆列兵器,娇客不安,须且去之。”孙夫人笑曰:“相杀半生,尚惧兵器乎!”命尽去之,令侍婢解剑扶侍。当夜玄德与孙夫人成亲。玄德以甜言美语啜诱孙夫人,夫人欢喜。玄德乃以金帛散与侍婢以买其心,先教孙乾回荆州报喜。自此,连日饮酒。国太十分爱敬。
却说孙权差人来柴桑郡报周瑜,瑜拆书視之。书曰:
我母亲力主,已将吾妹招了刘备。不想弄假成真。此事还复如何?
瑜看毕大惊,行坐不安,乃思一计,遂修密书,就令去人带回见孙权。权拆书视之。书曰:
周瑜百拜顿首,书上主君明公座下:昨常为谋大事,不想反复如此。既已弄假成真,必须以凶为吉。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张熊虎之将,更兼诸葛亮用谋,必非久屈在人之下者。愚谓大计,软困备于吴中,而盛为筑宫室,以丧其心志;多其美色玩好,以娱其耳目;使分开关、张之情,隔远诸将之契,各置一方,然后以兵攻之,大事可定矣。今若纵之,使人俱在疆场,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愿明公熟思之。书不尽言,幸垂照鉴。
孙权看毕,以书示张昭。昭曰:“公瑾之谋,正合愚意。刘备起身微末,奔走天下,未尝受其富贵。今若以画堂大厦、子女金帛,令彼享用,疏远孔明、关、张,各生怨望而自散去,荆、襄可不战而得也。若纵刘备得归,终久是东吴大患。主公可从公瑾之计而速行之。”
孙权大喜,即日修整东府,广栽花木,器用什物极其富丽,请妹居之;又增女乐数十余人,并金玉锦绮玩好之物教玄德享用。国太只道孙权好意,喜不自胜。玄德果然被声色所迷,全不想回荆州,亦不思孔明之语,中了周瑜之计也。
却说赵云与五百军在东府前住,终日无事,只去城外射箭走马。看看年终。子龙猛省:“孔明原付三个锦囊与我,教我一到南徐,开第一个;住到年终,开第二个;临到危急无路之时,开第三个:于内有神出鬼没之计,可保主公回归。此时岁已将终,主公贪恋女色,并不见面,何不拆开第二个锦囊,看计而行?”拆开视之。原来如此神策。即目径到府堂,要见玄德。侍婢报曰:“赵将军有紧急事来报贵人。”玄德唤入,便问其故。子龙做失惊意曰:“主公深居画堂,不想荆州耶?”玄德曰:“有甚事如此惊怪?”子龙曰:“今早孔明使人报说,曹操要报赤壁鏖兵之恨,起精兵五十万,杀奔荆州,甚是危急,请主公便回。”玄德曰:“必须与夫人商议。”子龙曰:“若和夫人商议,必不肯教主公回。不如休说,今晚便可起程。迟则误事!”玄德曰:“你且暂退,我自有道理。”子龙故意催逼数番而出。玄德入见孙夫人,暗暗垂泪。孙夫人曰:“丈夫何烦恼?”玄德曰:“念备一身飘荡异乡,生不能侍奉二亲,死不能祭祀宗祖,乃大逆不孝也。今岁旦在迩,使备悒怏不已。”孙夫人曰:“你休瞒我,我已听知了也!方才赵子龙报说荆州危急,你欲还乡,故推此意。”玄德跪而告曰:“夫人既知,备安敢瞒过?备欲不去,使荆州有失,被天下人骂备也;欲去,又舍不得夫人,因此烦恼。”夫人曰:“我已嫁事于君,君所去处,我愿随之。”玄德曰:“夫人之心,可道如此,争奈国太与吴侯,安肯容夫人去也?夫人若可怜刘备,暂时辞别。若刘备战死荊州沙场,夫人再不更事豪杰,备虽在九泉,蒙恩不浅也。”孙夫人曰:“丈夫何故出此不利之言耶?”玄德曰:“岂不闻俗语云曰:‘公子登筵,不醉则饱;壮士临阵,不死即伤。’赴敌之人,岂敢保耶?”言讫,泪下如雨。孙夫人劝曰:“丈夫休得烦恼。我苦苦哀告母亲,必须放我与君同去。”玄德曰:“纵然国太肯时,吴侯必然阻当。”孙夫人曰:“我有一计,汝能从否?”玄德请问,夫人答曰:“我与你正旦拜贺时,推称江边祭祖,不告而去,若何?”玄德曰:“若如此,生死难忘!切勿泻漏了。”两个商议已定。玄德密唤子龙分付:“正旦日,你先引军士出城,于官道等候。吾推祭祖,与夫人同走。”子龙曰:“宜想旧事,勿失军师之计。”
时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初一日也。吴侯大会文武于堂上,玄德与孙夫人前来拜国太并嫂嫂。孙夫人曰:“夫主想父母祖宗坟墓,俱在涿郡,昼夜伤感不已。今日欲往江边,望北遥祭,须母亲前告知。”国太曰:“此孝道之事,岂有不从?汝虽不识舅姑,可同汝夫前去一祭,足见为妇之礼也。”孙夫人同玄德拜谢而出。
此时更不令孙权知之。夫人乘车,将带随身一应细软。玄德上马,引数十骑跟随出城,与子龙相会。五百军士前遮后拥,离了南徐,趱程而行。当日孙权大醉,左右近侍扶入后堂,文武皆散。比及众官知得玄德、夫人逃去之时,天色已晚。要报孙权,权醉不醒;及至睡觉,已是五更。孙权听知走了玄德,急聚文武商议。张昭曰:“今日走了此人,早晚必生祸乱。可急追之。”孙权令陈武、潘璋选五百精兵,无分星夜,务要赶上拿回。二将领命去了。孙权深恨玄德,忿怒转加,将案上玉石砚摔为粉碎。程普曰:“主公空有冲天之怒,某料陈武、潘璋必擒此人不得。”权曰:“焉敢违吾令耶?”普曰:“郡主自幼好观武事,严毅刚正,诸将皆惧。既然肯顺刘备,必同心而去。所追之将,若见郡主,岂肯下手?”权大怒,掣所佩之剑,唤蒋钦、周泰听令,曰:“汝二人将这口剑去,取吾妹并刘备头来!违令者立斩之!”蒋钦、周泰随后引一千军马赶来。
却说玄德加鞭纵辔,趱程而行,当夜于路暂歇两个更次,慌忙起行。看看来到柴桑界首,望见后面尘头大起,人报追兵至矣。玄德慌问子龙曰:“追兵既至,如之奈何?”子龙曰:“主公先行,某愿当后。”转过前面山脚,一彪军马拦住去路。当先两员大将,厉声高叫曰:“刘备早早下马受缚!吾奉周都督将令,守候多时!”吓得玄德举止失错,忙慌勒回马来问子龙曰:“前面又有拦截之兵,后有追兵:前后无路,如之奈何?”云曰:“主公勿忧。孔明军师原有三条妙计,皆在锦囊之中。已拆了两个,并皆应验。还有第三个在此,军师道遇危难之时可用。今日何不观之?”玄德教取锦囊,拆封视之。其计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诸葛亮二气周瑜
原来周瑜恐玄德走脱,先发人教吴侯江边关防:“如无兵符,不许擅开船只。”先断了这条长江水路。又差徐盛、丁奉引三千军马,于冲要之处等候扎营在此,时常令人登高遥望,料得玄德若投旱路,必经此道而过。当日徐盛、丁奉将军马摆成阵势,忽然了高军报说:“前面尘起,必是玄德。”二将马上抚掌大笑曰:“周都督神机妙算,果然应口!”各掉兵器,立于阵前。玄德慌问子龙求计,子龙将锦囊拆开,献计与玄德。玄德看了,急来车前,泣告孙夫人曰:“备有心腹之言,至此尽当实诉。”夫人曰:“丈夫有何言语?勿得隐讳。”玄德曰:“昔日吴侯与周瑜同谋,将夫人招嫁刘备,实非为夫人前程;乃欲幽困刘备而夺荆州也。夺了荆州,必至杀害。备若身死,夫人安能归乎?是以夫人为香饵而下钓也。备不惧万死而来,盖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必能怜悯于备也。今汝兄又欲杀害,故托荆州有难,此是求归之计。实难舍夫人,故同至此。汝兄又令人在后追赶,周瑜又使人于前截住,非夫人莫解此祸。如夫人不允,备请死于车前,以报夫人半载相与之德也!”夫人怒曰:“吾兄既不以我为亲骨肉,我有何面目重相见乎!今日之危,我当自解。”于是叱从人推车直出,卷起车帘,亲喝徐盛、丁奉曰:“你二人欲造反耶?”徐、丁二将慌忙下马,弃了兵器,声喏于车前曰:“安敢造反?为奉周都督将令,屯兵在此,专候刘备。”孙夫人大怒曰:“周瑜贼匹夫欲造反耶?我东吴不曾亏负你!玄德乃大汉皇叔,是我丈夫,是汝主人之妺丈,千百年之至亲,非是反国之臣。我已对母亲、哥哥说知回荆州去,並不是私奔至此。今你两个于山僻去处,引着军马拦截道路,意欲掠掳俺夫妻财物耶?”徐盛、丁奉喏喏连声,口称:“不敢。主姑息怒。这的不干我小将之事,乃是周都督的号令。”孙夫人叱曰:“你只怕周瑜,何不不怕我?周瑜杀得你,我岂杀不得周瑜?你快回去,说与周瑜匹夫,我夫妻自回荊州去,干你甚事?我兄吴侯尚自让我几分,何況周瑜村匹夫哉!”把周瑜千匹夫、万匹夫,大骂一场,喝令推车前进。徐盛、丁奉自思:“我等是臣下之臣。安敢十分难为她?”又见赵子龙十分怒气,只得把军喝住,放条大路教过去。却才行不到五六里,陈武、潘璋赶到。徐、丁二将备言其事。陈武、潘璋曰:“你放他过去,差了也。我二人奉吴侯尊旨,特来追捉他回转。”四将合兵一处,趱程赶来。
却说玄德脱了此难,傍车而走,正行之间,背后喊声又起,大军赶来。玄德告孙夫人曰:“后面追兵又至,却如之何?”夫人曰:“丈夫先行,我与子龙当后。”玄德引五百军望江岸去了。子龙勒马于车傍,将士卒摆开,专候来将。四员将见了孙夫人,只得下马,叉手而立。夫人曰:“陈武、潘璋,来此何干?”二将答曰:“奉主公之命,请夫人同玄德回。”夫人正色叱曰:“都是你这伙匹夫,同谋我兄妹不睦!我已嫁事他人,今日归去,须不是与人私奔,玷辱上祖。我母亲慈旨,全我夫妇去回荆州,誰敢阻当?便是我哥哥来,也须将大礼而行。你四人倚仗兵威,欲待杀害我耶?”骂得四人面面相觑,各各寻思:“他一万年也只是兄妹。更兼亲娘作主;況吴侯是个大孝之人,怎敢违了母言?明日翻过脸来,只是我等不是,不如做个人情。”军中況又不见玄德;又见子龙怒目睁眉,只待厮杀,因此四将喏喏连声而退。孙夫人令推车便行。徐盛曰:“我四人同去见周都督,告禀此事。”四人犹犹豫豫,主张不定。但见一军如旋风而来,视之,乃蒋钦、周泰。二将问曰:“列位赶的刘备,曾赶上乎?”四将答曰:“早晨过去,多半日矣。”蒋钦曰:“如何不拿下?”四人因说孙夫人发话一节。蒋钦曰:“便是吴侯怕道如此,封一口剑在此,教先杀他妹,后斩刘备。违者立斩!”四将曰:“去之已远,怎生奈何?”蒋钦曰:“他终是有步军,急行不上。徐、丁位可飞报都督,教水路棹快船追之。我四人在岸上赶之。无问水旱之路,赶上杀了,休听他言语!”徐盛、丁奉飞报周瑜;蒋钦、周泰、陈武、潘璋四个,领兵沿江赶来。
却说玄德一行人马离柴桑较远,心才稍宽。沿着江岸正行之间,后军遙指尘土沖天而起。登高一望,但见军马盖地而来,玄德叹曰:“连日奔走,人困马乏,追兵又到,死无地矣!”看看喊声渐近。众人皆欲四散,忽见江內傍岸,一字儿抛着拖篷船二十余只。此舡极快,两浙人呼“刳子舡”,淮南呼“艇船”。《易》曰:刳木为舟。子龙曰:“天幸有船在此!何不速下,棹过对岸,急切追赶不得!”玄德与孙夫人便奔上船。子龙引五百军一齐上船而去。只见船舱中一人纶巾道服,大笑而出,曰:“主公且喜!诸葛亮等候多时。”船中扮作客人的,皆是荆州水军。不移时,四将赶到。孔明笑指岸上人而言曰:“吾已算定多时矣。汝等回去,传示周瑜,教休再使美人局手段。”岸上乱箭射,船已开的远了。正值顺风,拽起风帆,望上水尽力使去,岸上军马迤逦不舍。
正行之间,忽然江声大震。回头视之,只见战船无数。“帅”字旗下,周瑜自领惯战水军,左有黄盖,右有韩当,势如飞马,疾似流星。看看赶上。孔明教棹船投北岸,弃了船,尽皆上岸而走,车马登程。周瑜赶到江边,尽教上岸追袭。大小水军,尽是步行,止有为首官军骑马。周瑜上马,并黄盖、韩当、徐盛、丁奉紧随。瑜曰:“此处是那里?军士答曰:“前面是黄州界口。”望见玄德车马不远,瑜令并力追袭。正赶之间,一声鼓响,山崦内一彪刀手拥出,为首一员大将,蒲州解良人也,姓关,名某,字云长。周瑜举止失错,急拨马便走;云长骤马赶来,周瑜纵马逃命。正奔走之间,左边黄忠,右边魏延,两军杀出。吴兵大败。周瑜身中数箭,急急下得船时,岸上军士齐声大叫曰:“周郎妙计高策,陪了夫人,又折许多人马!”周瑜回顾岸上,乃是败走吴军,尽都赶来。瑜怒曰:“可再登岸,决一死战!”黄盖、韩当力阻。瑜自思曰:“有何面目去见吴侯!”大叫一声,金疮迸裂,倒于船上。众将救之,却早不省人事。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曹操大宴铜雀台
却说周瑜被诸葛亮预先埋伏关公、黄忠、魏延三人三枝军马,一击大败。黄盖、韩当急救下船,丧折水军数多。遥观玄德、孙夫人车马仆从,都停住于山顶之上,瑜如何不气?箭疮脓水未干,因此怒发,金疮迸裂。众将救活,开船逃去。孔明教休追赶,自和玄德归荆州庆喜,赏赐众将。
周瑜自回柴桑。蒋钦等一行人马,自归南徐,去报吴侯。吴侯不胜大怒,要拜程普为都督,倾国起兵去取荆州。周瑜又发书到,教主君兴兵雪恨。张昭谏曰:“不可。今曹操欲报赤壁鏖兵之恨,但恐孙、刘同心,因此未敢兴兵。今主公为一时之气,若自相吞并,操必乘虚来攻,家国危矣。”权曰:如之奈何?”顾雍曰:“许都岂无细作在此?若知孙、刘不睦,操必使人勾结刘备矣。备惧东吴,必投曹操。若是投操,江南何日得安也?可使人赴许都,表刘备为荆州牧。使曹操知之则怯惧,不敢加兵于东南,亦能使刘备不恨于主公矣。却暗使一心腹人以间谍之计,使曹、刘如常不睦,方可图之。”权曰:“元叹之言甚善。准可为使?”雍曰:“有一人,乃曹操平生信爱者,见在此处,可当遣之。”权曰:“何人也?”雍日:“前任豫章太守,平原高唐人也,姓华,名歆,字子鱼。”权大喜,即时写表,令华歆赴许都,密嘱以间谍之计。歆领命起程,径到许都。闻知曹操会群臣于邺郡,庆贺铜雀台,歆亲往见。
却说曹操自离荆州,心中尝欲雪赤壁之恨,为军兵未曾严整,又疑孙、刘并力,因此不敢轻进。时建安十五年春造铜雀台成,操大会文武于邺郡,设宴庆贺。其台正临漳河,中央乃钢雀之台,左名玉龙之台,右名金凤之台。三台森耸,可高十丈,上横二桥相通,千门万户,金碧交辉。是日,操头戴嵌宝金冠,身穿绿锦罗袍,玉带朱履,凭高而坐。文武侍立于台下。
操先观武官比试弓箭,便命近侍将西川红锦战袍一领,挂在垂杨枝上,下设一箭垛,离百步为界。武官分为两队:曹氏宗族俱穿红,外枝将士皆穿绿;各带雕弓长箭,跨鞍勒马,听候指挥。操传令曰:“如有射中红心者,鸣金击鼓以应之,遂将红锦战袍以赏之;如射不中者,罚水一杯。能射者射之,不能射者听令押阵。”连问三声。声犹未绝,红袍队中一人拈弓骤马而出。众皆视之,此少年将军乃曹操外房之侄,姓曹,名休,字文烈,见充虎豹骑卫。众见曹休弓马精熟,无不称贺。曹休飞马,往来奔驰三遭,扣上箭,拽满弓,弦响箭落,正个中红心。金鼓齐鸣。操在台上大喜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左右欲取锦袍与曹休,绿袍队中一骑而出,曰:“丞相,锦袍也合让俺外人先争,汝宗族中不宜搀越。”众视之,乃汉上将文聘也。众官曰:“且看文仲业射法。”聘拈弓纵马,一箭正中红心。金鼓齐鸣。聘大呼曰:“快取袍来!”只见红袍队中又一将飞马而出,曰;“小将军先射,汝何夺之?看我与汝两个解箭!”拽满雕弓,一箭也中红心。众皆喝采。视之,乃曹丞相从弟曹洪也。却欲取袍,只见绿袍中又一将而出,曰:“你三人射中红心,岂足为奇?看我射来!”众视之,乃大将张郃也。郃飞马翻身,背射一箭,也中红心。四枚箭齐齐的攒在红心之里。郃曰:“吾翻身背射,合取锦袍!”言未毕,红袍队中又一将飞马而出,曰:“汝翻身背射,何足为道!看吾夺射红心耶!”众视之,乃夏侯渊也。渊骤马到界口,扭头回身,一箭射去,正在四箭当中。渊兜住马,按弓大叫曰:“此箭可夺锦袍么?”众皆喝采。又只见绿袍队中一将飞马而出,大叫曰:“留下锦袍还我!”视之,乃大将徐晃也。晃曰:“汝夺红心,何足道哉!看吾单取锦袍!”拈弓搭箭,一箭迢望柳条射之,射断柳条,锦袍坠下。徐晃飞取锦袍,披于身上,往来驰骤一遭,望台上声喏曰:“谢丞相之袍!”众皆大惊。却才勒马要回,猛然台边一将跃马而出,大叫曰:“你将锦袍那去?早早留下与我!”众皆视之,乃谯国谯人也,姓许,名褚,字仲康,飞马便来夺袍。两马相近,晃便把弓打许褚。褚一手接住弓,把徐晃一扯,扯离鞍轿。晃急弃了弓时,翻身下马,褚亦下马。两个揪住,一处厮打。操急使人解开时,那领锦袍已扯粉碎。操口:“二人都上台来。”晃睁眉怒目,褚切齿咬牙,皆有相持之意。操笑曰:“孤特视汝等之勇耳,岂惜一锦袍乎?”便教诸多将士尽都上台,各赐蜀锦一匹。尽皆依位而坐。乐音竞奏,水陆毕陈。文官武将,轮次把盏,献酬交错。
操大喜,曰:“武将既以骑射为乐,足显威勇矣。汝文官乃饱学之士,登此高台,何不进佳章以纪一时之胜事乎?”文官皆躬身而言曰:“愿从钧命。”互相奖让。有一人进曰:“小臣不才,愿献通雀台诗章,可乎?”操大喜。乃谏议大夫、参司空军事,东海郯人也,姓王,名朗,字景兴。朗拂笺援笔,立书七言诗以进之。诗曰:
铜雀台高壮帝畿,水明山秀竞光辉。三千剑佩趋黄道,百万貔貅现紫微。
风动绣帘金凤舞,云生碧瓦玉龙飞。君臣庆会休辞醉,携得天香满袖归。
操观毕大喜,取玉爵赐酒,就以玉爵赏之。朗拜谢讫,座上一人进曰:“老臣亦有俚语,敢进于上乎?”操曰;“愿闻佳章。”其人官封东武亭侯、侍中尚书、左仆射,颖川长社人也,姓锺,名繇,字元常,善写隶书,万古为法。繇援笔立写七言八局诗以进之。诗曰:
铜雀台高按上天,凝眸览遍旧山川。栏干屈曲留明月,窗户玲珑压紫烟。
汉祖歌风空系筑,楚王戏马谩加鞭。主人盛德齐尧舜,愿乐升平万万年。
操览毕,笑曰:“二公佳作,过于太甚矣。意思知道二人以帝王尊之,言太过矣。操遂赏锺繇,而对众文武曰:“孤本庸愚,始举孝廉,聊立微名于世耳。后值天下大乱,故以病回乡里,筑精舍于谯东五十里,欲夏秋读书,春冬射猎,为二十年之计,以待天下清平,方出仕耳。然不能如意,朝廷征孤为典军校尉,遂更其意,专欲为国家讨贼立功,图死后得题墓道曰‘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使不辱于祖宗。此平生愿足矣。遭董卓之难,兴举义兵;因黄巾之乱,剿降万余。又讨击袁术,擒其四将;摧破袁绍,枭其二子;复定刘表,遂平天下。身为宰相,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如国家无孤一人,正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有一等人见孤强盛,任重权高,妄相忖度,言孤有篡位之心,此言大乱之道也。齐桓公、晋文公所以垂称至今日者,以其兵势广大,犹能奉事周室也。孔子云:‘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为至德也已矣!’夫能以大事小,此言耿耿在心。又读《乐毅传》:毅昔日归赵,赵王欲与之图燕,毅伏而垂泣,对曰:‘臣事燕王,犹事大王,宁死不为非义之事。’孤又观《蒙恬传》:昔日胡亥之杀蒙恬也,恬曰;‘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德于秦三世矣;今臣手下精兵三十万,卒能背叛,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君之恩也。’孤读此二人之书,来尝不怆然流涕也。孤安有篡逆之心哉?此言皆肝膈之要也。所以勤勤恳恳叙心腹者,见周公有《金縢》之书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然欲孤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归就孤所封武平候之国,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已离兵为人所害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也。汝诸文武必不知孤心也。”众皆起拜曰:“虽周公、伊尹,不及丞相耳。”尹氏有诗一首,单道王莽奸邪处,后人读此诗有感,因而可以拟曹操也。诗曰: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曹操连饮数杯,不觉沉醉,唤左右捧过笔砚,“孤欲作《铜雀台赋》耳”。拂笺写云:“吾独步高台,俯观万里之山河。”此两句有旁若无人之意。后史官贬曹操建铜雀台,有古风一篇云:
邺中山青水如练,老瞒雄据作宫殿。穷奢极多兴群怨,诈力欺天天肯眷?
东风只与周郎便,云散烟飞事都变。铜雀台高春日转,二桥空锁芙蓉面。
不似朝阳贮飞燕,英雄一去不复见,古瓦与人磨作砚。
曹操刚才落笔,止写了两句,忽有人报:“东吴又使华歆表奏刘备为荆州牧,今孙权以妹嫁之,汉上九郡太半已属刘备矣。”操闻之,手脚慌张,投笔于地。程昱曰:“丞相知华歆来意否?”操曰:“未也。”昱曰:“孙权本忌刘备,欲以兵攻之,但恐丞相乘虚而击也。今权故令华歆入国为使,乃安刘备之心,以塞丞相之望耳。”操曰:“如之奈何?”昱曰:“某有一计,使孙、刘自相吞并,丞相于中一击而可得也。”操问其计若何?
诸葛亮三气周瑜
曹操闻之大喜,遂问其计。程昱曰:“东吴倚仗者,周瑜也。丞相就表奏周瑜为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留华歆在朝重用之;瑜必自与刘备为仇敌矣。乘此相并,却作良图。”操曰:“仲德之言,正合孤意。”当日召华歆上台,重加赏赐,封为大理寺少卿。程昱曰:“丞相在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未尝动心;今闻刘备得了荆州,何以惊耶?”操曰;“刘备人中之龙也,平生未尝得水;今得荆州,如困龙而入大海。孤安得不动心哉!”即日颁诏,加周瑜为总领南郡太守、程普江夏太守,命使起程。文武尽醉。筵散,操回许都。
使命径至东吴,周瑜、程普各受其职。瑜自领南郡,更思向日之仇,如何不报?遂上疏与吴侯,令鲁肃去取荆州。孙权唤肃曰:“当初汝保荆州来,今日刘备又是我妹夫,迁延不还,等待何时?”肃曰:“文书上明白写着,得了西川便还。”权叱曰:“只说取川,到今又不动兵,不等老了人!”肃曰:“某愿取之。”遂辞下船,投荆州而来。
却说玄德与孔明在荆州广聚粮草,调练军马,远近之士多有归之。忽报鲁肃到,玄德问孔明曰:“子敬此来何意?”孔明曰:“昨者,孙权表主公为荆州牧,此是惧曹操之计。操封周瑜为南郡太守,此是令俺自相吞并之意也。他使两处兴兵,于中便来取事。今鲁肃此来,又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职,又要夺荆州之计。”玄德曰:“如何抵对?”孔明曰:“若肃提起荆州之事,主公放声大哭。将自哭到悲切之此,亮自出来解劝。”计会已定,远接鲁肃,来到堂上,谦让坐次。肃曰:“今日皇叔做了东吴女婿,即是鲁肃主人,如何敢坐?”玄德曰:“如何太谦?”只念旧交,让肃坐于侧。茶罢,肃开言曰:‘今奉吴侯钧命,专为荆州一事而来。自信许多时了,未蒙见还。今日既然结了亲眷,合宜交付最好。”玄德闻知,掩面大哭。肃大惊曰:“皇叔何故如此?”玄德哭声不绝。孔明从屏风后出曰:“亮听之久矣。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缘故么?”肃曰:“某实不知。”孔明曰:“有何难见?当初我主人借荆州时,许下取得西州时便还。仔细想来,益州刘璋是我主人兄弟,一般都是汉朝骨肉,若要兴兵去取他城池时,恐被万人唾骂;若要不取,还了荆州,何处安身?若不还时,于舅舅面上不好看。事实两难,因此泪出痛肠,只得恸哭。”孔明说罢,耸动玄德衷情,真个捶胸顿足,放声而哭。鲁肃起身劝曰:“皇叔且休烦恼,与孔明从长计议。”孔明曰:“有烦子敬回见吴侯,勿惜一言之劳,将此烦恼情节,恳告尊亲,再容几时。”肃曰:“倘吴侯不从,如之奈何?”孔明曰:“吴侯既以亲妹聘嫁皇叔,安得不从乎?望子敬诚为之。”鲁肃是个宽仁长者,见玄德哀痛至甚,只得应允。玄德、孔明拜谢。
宴毕,送肃下船。径到柴桑,见了周瑜,尽言其事。周瑜顿足曰:“子敬又中诸葛亮之计也!当初刘备依刘表时,常有吞并之意,何况西川刘璋乎?似此推调,未免累及老兄矣。吾有一计,使诸葛亮不能出吾计,子敬便当一行。”肃曰:“愿闻妙策。”瑜曰:“子敬不必去见吴侯,再去荆州对刘备说,既然吴侯结为亲眷,使是一家;若不忍去取西川,我东吴起军发马去取。取得西川时,以为嫁资,却把荆州交还东吴。此计如何?”肃曰:“西川迢递,取之非易。都督此计,莫非不可?”瑜笑曰:“子敬真长者也。你道我真个去取西川与他?非也。只以此为名,实欲去取荆州,且教他不做准备。东吴军马收川,路过荆州,刘备必然劳军,就问他索要钱粮。兵到城下,一鼓平收,雪吾之恨,解足下之祸。”
鲁肃拜辞,再往荆州来。玄德忙与孔明商议。孔明曰:“必是不曾见吴侯,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计又来。但说的话,主人只看我点头,满口应承。”计会已毕,接鲁肃入。肃曰:“某回见吴侯,把皇叔言语尽情禀了。吴侯甚是称赞皇叔仁德,遂与诸将商议起兵发马,替皇叔收川。取了西川,却换荆州。想念爱亲之故,以此为嫁资。但军马经过,却望应付些钱粮。”孔明听了忙点头曰:“非亲不解其祸,难得吴候好心!”玄德拱手称谢曰:“此皆是子敬之赠,一言称谢难尽!”孔明曰:“如雄师到日,即当远远犒劳。”鲁肃暗喜,自回。玄德问孔明曰;“此是何意?”孔明大笑曰:“周郎死日近矣!这等计策,小儿也瞒不过!”玄德又问如何,孔明曰:“此乃‘假途灭虢’之计也。虚名收川,实来取荆州也。等主公出城劳军,乘势拿下,便就杀入城来,‘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也。”玄德曰:如之奈何?”孔明曰:“主公宽心,便收拾窝弩,以擒猛虎;安排香饵,以钓鳌鱼。等周瑜到来,他便不死,也九分无气。”唤赵云听了计:“如此如此,其余我自有摆布。”玄德大喜,自作准备。
却说鲁肃回见周瑜,说玄德、孔明欢喜一节,准备出城劳军。瑜大笑曰:“原来今番也中吾计!”便救鲁肃诉禀吴侯,差人交割城子,并遣程普引军接应。周瑜此时箭疮结了白痂,浓水无出,身躯无事,调遣甘宁为先锋,自与徐盛、丁奉为第二,凌统、吕蒙为后队,水陆进兵五万,望荆州而来。周瑜自在船中,时复欢笑,以为孔明中计。水军二万五千人迤逦进发,前军至夏口。周瑜问:“前面有远接之人否?”人报皇叔使糜竺来见都督。瑜唤至,问劳军如何。竺曰:“主公皆准备下应付钱粮,陆续起运。”瑜曰;“皇叔何在?”竺曰:“荆州城门外相等,与都督把盏。”瑜曰:“今为汝家事,劳军之礼,休得轻易。”糜竺领了言语先回。战船密密排在江上,依次而进。看看至公安,并不见一只军船,又无一人远接,周瑜在那军中,趲上船只,离荆州十余里,只见江面上静荡荡的。哨探的回报:“荆州城上插两面白旗,并不见一人之影。”周瑜教船傍岸。瑜上岸乘马,带了甘宁、徐盛、丁奉一般军官,皆上马随行,虎贲千余人,遥望荆州来。到城下,并不见动静。瑜勒住马,令前军叫门。城上守门将军问曰:“是谁?”吴军答曰:“是东吴周都督亲自在此。”忽一声梆子响,白旗倒处,两面红旗便起,城上军一齐都竖起枪刀。敌楼上赵子龙出曰:“都督此行,端的为何?”瑜曰:“吾替汝主取西川,何相罔耶?”子龙答曰:“孔明军师已知都督‘假途灭虢’之计,故留赵云在此。吾主公有言:‘孤乃汉朝皇叔,安忍背义而取川乎?若汝端的取蜀,吾当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瑜闻之,勒马便回。一人打“令”字旗于马前报曰:“左右探得四路军马一齐杀到:关某从江陵杀来,张飞从秭归杀来,黄忠从公安小路杀来,魏延从孱陵小路杀来,四路正不知多少军马。喊声远近震动百余里,皆言要捉周瑜。”瑜马上大叫一声,箭疮复裂,坠于马下。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诸葛亮大哭周瑜
却说周瑜怒气充满肺腑,坠于地上,左右急救归船。苏醒,忽有人传报,说玄德、孔明在前山顶饮酒取乐。瑜大怒,咬牙切恨而言曰:“你道我取不得西川,吾誓取之!”正恨间,人报吴侯遣宗弟孙瑜到。瑜字仲异,乃孙权叔父孙静之子。周瑜接入,尽言其事。孙瑜答曰:“吾奉兄命,助都督一臂之力。”遂令催前军行。兵至巴丘,人报上流有军,截住水路,乃刘封、关平也。周瑜大怒。忽又人报孔明遣人送书至。周瑜拆封视之。书曰:
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亮致书于大都督公谨先生麾下:亮自柴桑一别,至今恋恋不忘。闻足下欲取西川,亮以为必不可也。益州民强士险,刘璋暗弱,足可以自守。今欲举师远征,转运万里,欲收全功,虽吴起不能定其规,孙武不能善其后也。操虽有无君之心,而有奉主之名,或有愚人见操失利于赤壁,无复兴远伐之志矣。今操三分天下有其二,欲饮马于沧海,观兵于吴会,安肯坐守中原而老王师乎?今孙将军兴兵远征,非长计也。倘操兵一至,江南齑粉矣!不忍坐视,特此告知。幸垂照鉴。
周瑜览毕,长叹一声,唤左右取纸笔,作书上吴侯。乃聚众将曰:“吾非不欲尽忠报国,奈何天命绝矣。汝等善事吴候,共成大事。”言讫,昏绝。徐徐又醒,仰天大叹曰:“既生瑜,而何生亮!”连叫数声而亡。寿三十六岁。时建安十五年冬十二月初三日也。
后史官有庙赞曰:
慷慨知音律,风流有纪纲。气能吞汉国,力欲展吴邦。
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粱。三分夸俊杰,四海识周郎。
后宋贤吊周瑜诗曰:
赤壁遗踪迹,青春有政声。胸谋如管仲,风味似陈平。
曾谒三千斛,常驱十万兵。巴丘天命尽,谁不痛伤情?
又范石湖先生吊周勒诗曰:
年少曾将社稷扶,三分独数一周瑜。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
功迹巍巍齐北斗,声名烈烈震东吴。青春年纪归黄壤,提起教人转叹吁。
又武成庙史臣赞曰:
美哉公谨,问世而生。于吴定霸,与魏争衡。
乌林破敌,赤壁陈兵。所以玄德,谓瑜世英!
将传诗曰:
赤壁功成一战劳,威名实可振刘曹。蚊龙不是池中物,三复周郎还虑高。
又《咏史》诗曰:
师行赤壁拒曹公,战舰无非用火攻。因备置吴功盖世,小桥风月属诗翁。
林迈《赤壁怀古》诗曰:
武昌夏口吊周郎,两岸春风起绿杨。上竟霸图何日在?追思尘迹事难忘。
吴宫花草埋幽径,魏国山河远夕阳。千古吟翁哀瘦马,诗成吟咏转凄凉。
周瑜停葬于巴丘。众将将所遗书缄,遣人赍上,飞报吴候孙权。权听得瑜死,哭绝于地。鲁肃等救醒。拆书视之,方知是荐鲁肃代瑜领兵之事。书曰:
瑜伏楮泣血顿首百拜,敢书于主君明公麾下:窃以凡才,昔受讨逆殊特之遇,委以心腹,遂荷荣任,统御兵马,志执鞭弭,自效戎行。先定巴、蜀,次取襄阳,凭赖威灵,事在掌握。至以不谨,忽有暴疾,昨自医疗,日加无益。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方今曹公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而未知终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倘或言有可采,瑜死不朽矣。临楮不胜痛切之至。建安十五年冬十二月朔日上书。
孙权览毕,大恸而叹曰“公谨有王佐之才,今乃忽短命,孤何赖哉!”言毕,又哭曰:“既公谨临危而独保鲁肃,孤何不从也。”随即使遣鲁肃为都督,总统兵马;便教“发灵柩回,孤当自接于半路”。
却说孔明未知瑜丧于巴丘,夜观天文,见将星坠地,乃笑曰:“周瑜死矣。”至晓,却白于玄德。玄德使人探之,果然死矣。玄德问孔明曰:“周瑜既死,还当如何?”孔明曰:“代瑜领兵者,必鲁肃也。亮观星象,将星聚于东方。亮以吊丧为由,就寻贤士佐助主公。”玄德曰:“惧吴中将士加害于先生。”孔明曰:“瑜在之日,亮犹不惧,何愁下者乎?”乃与赵云引五百军,具祭礼,下船来与周瑜吊丧。于路探听人报孙权已令鲁肃领兵,权扶柩回柴桑做好事。孔明径至柴桑,人报鲁肃“刘皇叔遣孔明来,与周都督吊丧。”肃乃接入相见,礼毕。周瑜部将皆欲杀之,因见子龙带剑相随,不敢下手。孔明教设祭物于灵前,亲自奠酒、跪于地上而读祭文曰:
呜呼公谨,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非不伤?我君实爱,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蒸尝!吊君幼学,以交伯符,尚义疏财,让舍以居。吊君弱冠,际会风云;定建霸业,割据江南。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虏无忧。吊君丰度,佳配小桥;汉相之婿,不愧当朝。吊君气概,主不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吊君鄱阳,蒋干来说;府皆纳舌,事主终济。吊君弘才,文武筹略;迩迩小子,心寒胆落。昭君凛凛,公独谔谔;音恶。张昭欲降曹,独周瑜不肯耳。火攻破敌,挽强为弱。想君当年,雄资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已哀泣,更皆泪涟。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掎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呜呼公谨!生死永别!朴守其真,冥冥寂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再无知音!呜呼痛哉!尚享。
孔明祭毕,伏地而哭,泪如涌泉,哀恸不已。三军众将皆自言曰:“人尽道公谨与孔明不睦,观此祭奠之情,人皆虚言也。”鲁肃见孔明如此悲切,亦为伤感,自思曰:“乃公谨量窄,自取死耳。”因此再三敬劝孔明。后人有诗叹曰:
龙卧南阳睡未醒,又添列曜下舒城。苍天既以生公谨,尘世何须出孔明?
一幅祭文追往事,三杯酹酒诉交情。从前霸业归先主,犹有吞吴志不平。
孔明辞鲁肃等回,却欲下船,一人道袍竹冠,皂绦素履,一手揪住孔明,大笑曰:“汝气死周郎,却来吊孝,此是明欺东吴皆土木偶人耳!”掣所佩剑,要杀孔明。未知性命如何?
耒阳张飞荐凤雏耒,音累。
背后鲁肃赶到,忽叫“不可”,而止之。此乃襄阳人,姓庞,名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也。肃曰:“孔明以礼至此,不可害之。”庞统掷剑而喜笑曰:“吾亦戏之耳。”遂相欢乐。鲁肃自回。统独送孔明至船中,各诉心事。孔明乃留书一封与统曰:“吾料吴侯必不能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者,可来荆州,共扶玄德。此人宽仁厚德,必不负平生之所学也。”统允其言而别。孔明自回荆州。
却说鲁肃将送灵柩至芜湖,孙权接着,哭祭于前,权与挂孝哀恸。周瑜有两男一女:长男循,次男胤。循尚公主,拜骑都尉,有瑜风,早卒。胤初拜兴业都督,妻以宗室之女。后以瑜之女却配与太子孙登,此是孙权极念瑜之恩也。葬于本乡。吴侯回郡,与众将说起周瑜,无不下泪。权曰:“周郎身死,是吾股肱废矣,安能复兴大事乎?”鲁肃曰:“肃碌碌庸才,误蒙公瑾之重荐,其实不称所职。愿举一人以助主公。此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谋略不减于管、乐,枢机可配于孙、吴。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深服其智。见在江南,何不重用?”孙权闻知大喜,遂问贤士名姓。肃曰:“斯人襄阳世家,姓庞,名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先生’。”权曰:“孤亦闻名久矣。见在何地?”肃曰:“见在府下。”权即时使人请入。统与权施礼毕。权见其人浓眉厥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权便不喜,乃问统曰:“汝平生所学,以何为主?”统曰:“不必拘执,随机应变。”权曰:“公之才学,比公瑾何如?”统曰:“某之所学,与公瑾大不相同。”权平生绝喜周瑜,见统轻之,心中大怒,乃对统曰:“汝且退,待有用汝之时,却来唤汝。”统长叹一声而出。鲁肃曰:“主公何不用庞士元?”权曰:“狂士也,用之何益!”肃曰:“赤壁鏖兵之时,此人曾献连环策,成第一功。主公必想知之?”权曰:“此时乃曹操自欲钉船,非此人之功也。吾誓不用之!”后宋贤有诗叹曰:
君臣道合是前缘,不遇教人意惨然。堪叹凤雏何命薄?功名未遂丧西川!
鲁肃出与庞统曰:“非肃不荐足下,争奈吴侯不能用人也。公且耐心。”统长叹,低头不语。肃曰:“公莫非无意于吴中乎?”统不答。肃曰:“公抱匡济之才,何愁功名乎?留此但恐屈沉,公实对肃言之。”统曰:“吾欲投曹公去也。”肃曰:“明珠暗投耳。可自往荆州,投刘皇叔,必然重用。”统曰:“实欲如此,前言戏耳。”肃曰:“某作书以荐之。公如此,必令两家无相攻击,同力破曹,幸也。”统曰:“此平生之定志也。”乃求肃书,径往荆州来见玄德。
此时孔明按察四郡未回。门吏转报:“江南一名士庞统,特来相投。”玄德闻之久矣,便教请入相见。统见玄德,长揖不拜。玄德见统貌陋,心中不悦,乃问统曰:“足下远来,欲何为也?”统不拿出鲁肃、孔明书投呈,乃答曰:“闻皇叔招贤纳士,特来相投。”玄德曰:“荆、楚稍定,苦无闲职。此去东北一百三十里有一县,名耒阳县今属衡州,缺一县宰,公且任之。如后有缺,当重用。”统思:“玄德待我何薄!”欲以才学动之,见孔明不在,遂勉强相辞而去。统到此县,不理政事,终日嗜酒为乐;一应钱粮词讼,并不理会。每有人来报知玄德,言庞统将耒阳县尽废。玄德大怒曰:“竖儒焉敢乱吾法度耶!”遂唤张飞,分付带左右去荆南诸郡巡视一遭:“如有不公不法者,就便究问。恐于事有不明处,可与孙乾同去。”
张飞领了言语,与孙乾前至耒阳县。军民官吏皆出廓迎接,独不见县令。飞问曰:“县令何在?”同僚复曰:“庞县令自到任及今,将百余日,县中之事,并不理问,每日饮酒,自旦及夜,只在醉乡。今日宿酒未醒,犹卧不起。”张飞大怒,欲擒之。孙乾曰:“庞士元乃高明之人,且未可轻忽。到县问之,如果于理不当,治罪未晚。”飞入县,正厅上坐定,教县令来见。庞统衣冠不整,扶醉而来。飞怒曰:“吾兄以汝为人物,令作县宰,汝焉敢尽废县事也!”统佯笑曰:“将军以吾废了县中何事?”飞曰:“汝到任百余日,并不理词讼,安得不废政事也?”统曰:“量百里小县,些小公事,何难决断!将军少坐,看我发落。”随即唤公吏,将百余日公务,一时剖断。吏皆纷然把卷上厅,将诉词被论人等环跪阶下。统执笔佥押,口中发落,耳内听词,曲直分明,并无分毫差错。民皆叩首拜伏。不到半日,将百余日之事,尽断了毕,投笔于地而对张飞曰:“难断之事,在乎曹操、孙权耳。吾视此辈若掌上观文,量小县何足介意!”飞大惊,遂下席而谢曰:“先生大才,小子安知?吾当于兄长处极力举荐。”统乃将出鲁肃所荐之书。飞曰:“先生初见吾兄,何不将出?”统曰:“吾恐未尽信耳。”飞与孙乾曰:“非汝,则失一大贤也。”遂辞统回荆州,见玄德细细说庞统之才。玄德大惊曰:“吾一时之失也!”飞将鲁肃荐书取出,转呈玄德。玄德甚喜,遂拆封视之。其书曰:
庞士元非百里之才也,使处于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如以貌取之,恐负所学,亦终于他人之所用,实可惜乎哉!惟皇叔察之。
玄德看毕,尚在懊悔之中,忽报孔明回至。玄德接入,礼毕,孔明先问曰:“庞军师近日无恙否?”玄德曰:“近治耒阳县,大废县事,正欲问罪。”孔明笑曰:“庞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所学,胜亮十倍。亮尝有荐书在士元处,曾达主公否?”玄德曰:“今日却得子敬书。如此如此。”孔明曰:“大贤若处小任,多以酒糊涂,倦于视事。”玄德曰:“若非吾弟所言,险失大贤。”随即又令益德往耒阳县,敬请庞统到荆州。玄德请罪。统方将出孔明所荐之书。玄德看书中之意,言凤雏到日,可宜重用。玄德才悟曰:“昔日司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语,‘云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今吾二人皆得,汉室可兴矣!”遂拜庞统为副军师中郎将,与孔明共赞方略,教练军士,听候征伐。时建安十六年夏五月也。
早有人报到许昌,言刘备有诸葛亮、庞统为谋士,招军买马,集草屯粮,连结东吴,早晚必兴兵北伐。曹操闻之,遂问计于众谋士。荀攸曰:“不必动京师之兵,可差人往西凉州取马腾,就领兵南征,可得诸侯之心也。”操然之,遂差人往西凉州宣马腾。腾字寿成,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桓帝时,其父名肃,字子硕,为天水兰干县尉。后失官,因流落陇西,与羌人杂居。家贫无妻,遂娶羌女,生腾。腾身长八尺余,面鼻雄异,秉性温良,人多敬之。灵帝末年,羌、胡多叛,州郡招募民兵讨之。腾统军有功,初平中年,拜征西将军,与镇西将军韩遂为弟兄。当年奉诏,乃带次子马休、马铁、兄子马岱并全家老小,皆赴许昌;留长子马超守边。于路到京,先参见曹操,次日乃面君。操封马腾为偏将军,马休为奉车都尉,马铁、马岱皆为骑都尉,就领关西军马,克日出征,收复刘备。腾谢恩毕,未及起行。
一日,献帝宣马腾入内,登麒麟阁,共论旧日功臣。宣腾近前,屏退左右,帝曰:“卿知汝先祖乎?”腾曰:“臣祖伏波将军,名列青史,深荷圣朝之大恩,岂不知之。”帝曰:“汝能效汝祖,力扶汉室以诛逆贼乎?”腾曰:“臣已领圣旨去讨反贼刘备也。”帝曰:“刘备乃汉室宗亲,非反贼也。反贼者,曹操也,早晚必篡朕位矣。所降诏旨,皆非朕意。卿思先祖,何不与朕图之?”腾含泪奏曰:“臣昔奉衣带诏,与国舅同谋杀贼,不幸事泄。非无此心,力不及耳。”帝曰:“朕畏曹操,度日如年。今操付以兵权,可就而谋之,勿复泄漏。”腾曰:“臣愿以全家报陛下。”帝大喜。腾欣然领命而出,遂与三子商说,皆有报国之心。忽值曹操催督起军,又遣门下侍郎黄奎为行军参谋。请黄奎议行兵之事,置酒痛饮。奎酒半酣而言曰:“吾父黄琬死于李傕、郭汜之难,是吾心切齿之仇,誓诛反国之贼!今不想又被反贼所使,实不忍也!”腾曰:“宗文奎表字也以谁为反贼耶?以谁为正人也?”奎曰:“欺君罔上,以正为邪,乃操贼也!”腾恐是操使来相探,急止之曰:“耳目较近,休得乱言。”奎叱之曰:“汝祖乃汉代名将,今汝从贼而欲害皇叔,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耶?”腾良久而言曰:“宗文真心耶?否耶?”奎嚼指流血为誓,腾遂以心腹告之。奎曰:“吾死得其所矣!”二人商议,檄关西兵到,请曹操点视,就点军处杀之。约誓已定。黄奎回家,恨气不收,似欲平吞曹操者。其妻再三问之,皆不肯言。妾李春香与奎妻弟苗泽私通。泽欲得春香,百般无计。其妾对泽曰:“黄侍郎今日商议军情回,意甚恨,不知为谁?”泽曰:“汝可以言挑之曰:‘人皆说皇叔仁德,曹操奸雄,何耶?’却看他说甚言语。”是夜,黄奎果到春香室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汝乃妇人,尚自知礼,何况我乎?吾所恨者,欲杀曹操也!”妾遂密告于苗泽。
却说关西兵至许田地名,马腾、黄奎请操点军,并入相府。操喝左右拿下马腾。腾曰:“何罪?”操曰:“吾保汝为将,汝反欲杀吾耶?”二人抵语。操唤苗泽一证,黄奎无言可答。马腾大骂曰:“腐儒误我大事矣!两番欲杀国贼,不幸泄漏,此苍天欲兴奸贼而灭炎汉也!”操下令,将马腾、黄奎并两家良贱,共三百余口,斩于市曹。马腾、二子对面受刑,关西军大叫:“哀哉!”操喝散,只走了侄儿马岱。泽告操:“不愿加赏,只愿留李春香赐之。”操笑曰:“为一妇人,害了你姐夫,留此不义之人何用!”亦皆斩之。忽人报来:“刘备调练军马,收拾器械,将欲取川。”操惊曰:“若刘备收川,则羽翼成矣。将何图之?”言未毕,阶下一人进言曰:“某有一计,使刘备、孙权必自死矣,江南、西川亦归丞相。”操大喜。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马超兴兵取潼关
却说献策之人,乃治书侍御史、参丞相军事,颖川许昌人也,陈寔之孙,陈纪之子,名群,字长文。操问曰:“陈长文有何良策?”群曰:“目今刘备、孙权结为唇齿,若刘备欲取西川时,丞相可命上将亲提大兵,会合淝之众,径取江南,则孙权求救于刘备;刘备意在西川,必无心救孙权矣。其孙权力乏,兵衰势败,江东之地,先为丞相所得。若得江东,则谈笑连荆州,一鼓而可平收矣。若得荆州,则刘备进退无门,西川亦属丞相也。”操曰:“长文之言,正合吾意。”即时起大兵三十万,径下江南;令合淝张辽准备粮草,以为供给。
早有细作报知吴侯孙权。权聚众将商议,张昭进曰:“昔鲁子敬与玄德有恩,其言必从,更兼是吴中佳婿。可差人往子敬处,教急发书过荆州,使玄德同力拒曹,则江南之患可解矣。”孙权即差人往子敬处,令求救于玄德。鲁肃遂修书,遣人到荆州。玄德看了书中之意,留使者于馆舍,差人往南郡请孔明。孔明到荆州,玄德将鲁肃书与孔明看毕,孔明曰:“也不动江南兵,也不动荆州士,使曹操不敢正觑东南。回书与鲁肃,教高枕无忧。若但有北兵侵犯,皇叔自有退兵之策。”使者去了。玄德问曰:“今操起三十万大军,会合淝之众,一拥而来,先生有何妙计可退?”孔明曰:“操平生所虑者,乃西凉之兵也。近操贼戮灭马腾全家,其子马超见统西凉之兵,必恨操矣。主公可作一书,结构马超,超必兴兵入关,操岂有下江南之闲暇乎?”玄德大喜,即时令孔明作书,遣一心腹人径往西凉州投下。
却说马超在西凉州,夜感一梦,梦见身卧雪地,群虎来咬,惊觉心疑。次早,聚各寨将佐都到。超管下八寨,有八员头目,乃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杨秋也。这八部军马共二十万,超自有六万余。当日会集众将,超言梦中之事。众未及言,忽帐下一人,立于当面。其人生得面圆睛突,身长八尺余,见为八部首将,乃超帐前心腹校尉,南安狟道人也,姓庞,名德,字令明,对超言曰:“雪地遇虎,不祥之兆也。莫非老将军在许昌有事否?”忽一人至前,哭拜于地曰:“叔父并弟死矣!”超视之,乃伯弟马岱也。超惊问为何,岱曰:“叔父与侍郎黄奎同力杀操,不幸事泄,两家皆斩于市曹。惟岱跳墙走脱,扮作丐者出城,受千生万死而来。”超哭倒于地,众将宽解。忽报荆州刘皇叔遣人赍书至。超止泪,拆封视之。书曰:
备顿首再拜征西大将军麾下:伏念汉室不幸而遭遇操贼专权,黎庶雕残,致使奸臣秉政,欺君罔上,结党成群,天下之人无不欲食其肉也。令尊翁忠义闻于四海,今被操之所害,此本不共天地、同日月之仇也。为子之道,安忍坐视?若能率西凉之兵以敌操之势,备当举荆、襄之众以遏操之威,则逆操可擒,奸党可灭,仇辱可报,汉室可兴。诚能如是,幸莫大焉!书不尽言,立待回报。建安十六年七月上旬日书。
马超看毕,即时泣泪回书,使回荆州。
超随起西凉军马,正欲进发,忽西凉太守韩遂使人请马超。超往见之,遂将出曹操书示之,内云:“若将马超擒赴许昌,即封汝为西凉侯。”超拜伏于地曰:“请叔父就缚俺弟兄二人,解赴许昌,免叔父戈戟之劳。”遂扶起而言曰:“吾与汝父结为弟兄,安忍害汝?故请汝来观书。汝若兴兵,吾当相助。”马超拜谢。遂将操使者推出斩之,尽起大军望潼关奔杀而来。长安郡守锺繇音由,一面飞报曹操,一面引军拒敌。繇引军二万,离长安京兆府,布阵于野。西凉州前部先锋马岱,引军一万五千,浩浩荡荡,漫山遍野而来。锺繇出马答话。岱使宝刀一口,与繇交战。不一合,繇大败奔走。岱提刀赶来。马超、韩遂引大军都到,踏平村野,围住长安。繇上城守护。长安乃西汉建都之处,城廓坚固,壕堑险深,急切攻打不下。一连围了十日,不得长安。庞德进计于马超曰:“长安城中土硬水咸,甚不堪食,更兼无柴。今围十日,军民饥荒,不如且收军退,如此如此,唾手可得。”马超曰:“此计大妙!”即时差“令”字旗传与各部,尽教退军。当晚马超亲自断后,各部军马渐渐而退。锺繇次日登城看时,军皆退了,只恐有计,令人于西门哨探,果然远去,方才放心,纵令军民出城打柴取水。众皆畏惧西凉兵又来,多取柴水入城,往来纷纷,不计其数。初时也自计较;后三日心安,大开城门,放人出入。第五日,人报马超引八部兵又到。军民奔竞入城。锺繇教城上守护,繇自引部将各门提调。
却说西门守将锺繇弟锺进,正在城头上防御,马超直来城下大叫:“若不献门,老幼皆诛!”锺进也在城上辱骂。约近三更,城门里一把火起。锺进急来救时,城边转过一人,举刀纵马大喝曰:“庞德在此!”立斩锺进于马下。原来庞德献计,故意退军,却扮作打柴军,杂在百姓夥内,入城内应。德引十余勇士,左冲右突,杀散军校,斩关断锁,放马超、韩遂军马入城。锺繇从东门弃城而走。马超、韩遂得了城池,赏劳三军。
却说锺繇退守潼关,飞报曹操。操知失了长安,那有征南之意,遂唤曹洪、徐晃:“先带一万人马,替锺繇紧守潼关。如十日内失了关隘,并皆斩之;十日外,不干汝二人之事。我统大军随后便至。”二人领了将令,星夜便行。曹仁谏曰:“兄弟性躁,诚恐误事,某当一往。”操曰:“你与我押送粮草,随后也起。”
却说曹洪、徐晃到潼关,替锺繇坚守关隘,并不出战。马超军士中选有能言快语、声音响亮者径来关下,把曹操三代毁骂。曹洪大怒,要提兵下关厮杀。徐晃谏曰:“此是马超要激将军厮杀,切不可与战。待丞相大军来,必有主画。”马超军日夜轮流十番毁骂。曹洪只要厮杀,徐晃苦苦当住。一过九日,当日在关上看时,西凉军都弃马在于关前草地上坐,多半困乏,就于地上睡卧。曹洪便教备马,点起三千精兵,杀下关来。徐晃恐怕有失,也领兵随后赶来。西凉兵弃马抛戈而走。洪得胜,迤逦追赶。徐晃急纵马赶来,大叫曹洪回马。忽然背后喊声大震,马岱杀来。曹洪、徐晃急奔关时,一棒鼓响出律律,山背后两军截住:左是马超,右是庞德,混杀一阵。曹洪抵当不住,折军大半,撞出重围,奔到关上。随后西凉兵赶来,洪等弃关而走。庞德直杀过潼关,连夜追杀败军。行不数里,撞见曹仁军马,救了曹洪等一军,翻身直杀到关下。马超救了庞德,抢上关来据住。曹仁自回,于路接到两程,迎着操军。操知失了潼关,遂唤曹洪入曰:“与你十日限,如何九日失了潼关?”洪曰:“西凉军兵百般辱骂,因避之。后见彼军懈怠,乘势赶去,不想中贼奸计。”操曰:“曹洪年幼躁暴,徐晃你须晓事。”晃曰:“累谏不从。当日晃在关上点粮车,比及知道,小将军已下关了。晃恐有失,因此赶去。”操大怒,喝斩曹洪。两班文武皆跪而告曰:“权且计罪。待后有功准罪,无功诛之。”曹洪服罪而退。
操次日进兵,直扣潼关。曹仁曰:“可先下定寨栅,然后打关未迟。”操令砍伐树木,立起排栅,分作三寨,左寨曹仁,右寨夏侯渊,操自居中寨。次日,西凉哨马直到寨前,操引三寨大小将校杀奔关隘前去,正遇西凉军马。两边各布阵圆。操出马于门旗之前,看西凉之兵,人人勇健,个个英雄。一人手执长枪,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腰细膀宽,声雄力猛,乃扶风茂陵人也,姓马,名超,字孟起。上首者庞德,下首者马岱,背后八员健将一字儿摆开。操暗暗称奇,自纵马与超曰:“汝乃名将之子孙,何故背汉而反耶?”超咬牙切齿,大骂:“操贼!欺君罔上,罪不容诛!害吾父弟,不共戴天之仇!吾当活捉,生食贼肉!”一骑马,一条枪,杀过阵来。当日胜负还是如何,下回便见分解。
马孟起渭桥六战
时建安十六年秋七月下旬日,曹操自与马超对阵。超挺枪纵马,冲杀过来,操背后于禁出迎。两马交战,斗到八九合,于禁败走。张郃出迎,不三合,败走。李通出迎,超奋神威交战,数合之中,一枪刺李通于马下。超把枪望后一招,西凉子弟兵抖擞精神,冲杀过来。操兵大败。左右将佐皆敌不住,被马超、庞德、马岱引百余骑,直入中军,来捉曹操。操在乱军中只听得西凉军大叫:“穿红袍的是曹操!”操就马上急脱了红袍。又听得大叫:“长髯者是曹操!”操就掣所佩剑断其髯。军中早有人将操割髯之事告于马超,超遂令人叫拿:“短髯者是曹操!”操闻之,即扯旗角包颈而逃。后人有诗曰:
潼关战败望风逃,孟德怆惶脱锦袍。剑割髭髯应丧胆,马超声价盖天高。
曹操正走之间,背后一骑赶来,回头视之,见一人身穿白袍银铠,众皆知是马超,各自逃命,四散去了,只撇下曹操。超厉声大叫曰:“曹贼休走!”飞马赶来。操惊得马鞭堕地。看看赶上,马超从后使枪搠来。操绕树而走,超一枪搠在树上,急拔下时,操已走远。超纵马赶来,山坡边转过一个小将军,大叫一声:“勿伤吾主!曹洪在此!”轮刀纵马,拦住马超,操得命走脱。洪与马超战到四五十合,渐渐刀法散乱,气力不加。夏侯渊引数十骑随到。马超独自恐被所算,因此弃了曹洪而回。夏侯渊也不来赶。
曹操回寨,却得曹仁死据定了寨栅,因此不曾折了军马。操入帐,叹曰:“吾若杀了曹洪,今日必死于马超之手也!”遂唤曹洪,重加赏赐。收拾败军,坚守寨栅,深沟高垒,不许出战。超每日引兵来寨前辱骂搦战,操传令教军坚守,如乱动者斩。诸将曰:“西凉之兵甚是强壮,尽使长枪,若非选箭弩迎之,则不可当也。”操曰:“战与不战,皆在于我,非在贼也。贼虽有长枪,安能便刺于诸公?但坚壁观之,贼自退矣。”诸将退而言曰:“丞相自来征战,身当于先;今一败于马超,何如此之弱也?”各不知其意。细作报来:“潼关马超又添二万生力兵,乃是羌胡部落前来助敌。”操闻知大喜。诸将曰:“马超添兵,丞相反喜,如之何也?”操曰:“待吾胜了,却对汝说。”三日后又报关上又添军马。操大喜,就于帐中设宴作贺。诸将皆暗笑之。操曰:“诸公笑我无破马超之谋,公等有何良策?”徐晃进曰:“今丞相盛兵在此,贼亦全部见屯关上,此去河西,必无准备,是贼无谋也。若得一军,暗渡蒲阪津,先截贼归路,丞相径发河北击之,贼两不相应,势必危矣。”操曰:“公明之言,正合吾意也。与汝精兵四千,同朱灵去径袭河西,伏于山峪,待我渡河北同击之。”徐晃、朱灵领命,先引四千军暗地去了。时建安十六年秋闰八月也。操下令,先教曹洪于蒲阪津安排船筏。留曹仁守寨,操自欲暗渡渭河。
却说马超与韩遂升帐,忽有人报来,尽言其事。超曰:“今操不攻潼关,而使人准备船筏,欲渡河北,必遏吾之后也。吾知其意,当引一枝军扣河拒住岸北。操兵不得渡,二十日间,河东粮尽,操兵必乱;却循河南而击之,操可擒矣。”韩遂曰:“不必如此。岂不闻兵法云:‘兵半渡可击。’待操兵渡至一半,汝却于南岸击之,操兵皆死于河内矣。”超曰:“叔父之言最善。”即使人探听曹操几时渡河。
却说曹操整兵已毕,分三停军,前渡渭河。比及人马到河口时,日光初起。操先发精兵渡过北岸,开创营寨,集兵在中。操自引亲随护卫军将百人,踞胡床,按剑坐于南岸,看军渡河。忽然人报后边白袍将军到了。众皆认得是马超,一拥下船。河边军争船者,声喧不止。操犹坐胡床不动,按剑指约休闹。只听得人喊马嘶,蜂拥而来,船上一将跃身上岸,呼曰:“贼至矣!请丞相下船!”操视之,乃许褚也。操口内犹言:“贼至何妨?”回头视之,马超、庞德离不得百余步。许褚拖操下船时,船已离岸一丈有余。褚负操一跃上船。随行将士尽皆下水,扳住船边,欲争上船逃命。船小将翻,褚掣刀乱砍,傍船者尽折其手,倒于水中,急将船望下水棹去。许褚立于梢上,忙用木篙撑之。操伏在脚边。马超赶到河岸,见船已流在半河,遂拈弓搭箭,喝令骁将绕河射之,矢如雨急。褚恐伤曹操,以左手举马鞍遮之,以右手撑篙,用臂当箭。马超箭不虚发,船上驾舟之人,应弦落水;舡中数十人,皆被射倒。其船反撑不定,于急水中旋转。许褚独奋神威,将两腿夹柁摇撼,一手使篙撑船,一手举鞍遮护曹操。后人有诗曰:
臂挽鞍鞒护主身,手持篙楫在波津。若非许褚倾心救,孟德应为泉下人。史官亦曰:若无许褚,曹公必亡矣。
时有渭南县令丁斐,在南山之上见马超追操甚急,恐伤操命,遂将寨内牛只马匹尽驱于外,漫山遍野,皆是牛马。西凉兵见之,都回身争取,得其牛马者皆无心追赶。曹操因此得脱。方到北岸,便把船筏凿沉。诸将听得曹操在河中逃难,急来救时,操已登岸。许褚身被重铠,箭皆嵌在甲上。众将保操至野寨中,皆拜于地而贺。随后来者皆战慄惊惶,含泪而拜曰:“不曾侵犯贵体耶?”操大笑曰:“今日我几为小贼所困!”众皆愕然。操曰:“若非他人纵马放牛以诱贼,贼必努力渡河矣。”操问曰:“诱贼者谁也?”一人答曰:“渭南县令领兵官丁斐也。”忽斐入见,操谢曰:“若非公之良谋,则吾被贼所擒矣。”遂命为典军校尉。斐曰:“贼虽暂去,来日必然复来,须以良策拒之。”操曰:“吾已准备了也。”遂唤诸将:“各分头循河筑起甬音永道,暂为寨脚。贼若来时,兵陈于甬道外,立旌旗于内,却为疑兵。更沿河掘下壕堑,虚土棚盖,河内以兵诱之:贼急来必陷,贼陷便可击矣。”操连夜教人安排挑壕。
却说马超回见韩遂,说:“几乎捉住曹操!数内一将以力负操下船,如此救护去了。不知何人也?”遂曰:“吾闻曹操帐前有一部将,名曰‘虎卫军’,选极精壮之人两人领虎卫军。已亡了一人,止有一人在。亡了者陈留己吾人也,姓典,名韦,使双铁戟,重八十斤,真操之虎将也。见存者谯国人也,姓许,名褚,曾倒拔奔走之牛,人皆称为‘虎痴’。勇猛如虎而性痴,故曰‘虎痴’。救操者多管是许褚也,如遇之,切不可轻敌。”超曰:“吾亦闻名久矣。”遂曰:“今操渡河,将袭我等关后,可速攻之,不可令他创立营寨。若立营寨,急难剿除。”超曰:“吾始终只要拒住北岸,勿令兵渡河,此为上策。”遂曰:“贤侄守寨,吾引军循河战操,若何?”超曰:“令庞德为先锋,跟叔父前去。”遂将兵五万,直抵渭南。操已令众将于甬道两傍诱之甬道,乃墙垣之类也。庞德先引铁骑千余,冲突而来。喊声起处,人马俱落于陷马坑内。庞德踊身一跳,立于平地。曹操掩杀,庞德立杀数人,步行砍出重围,时韩遂已被困在垓心。庞德正迎曹仁部将曹永,被庞德一刀砍于马下,夺其马,反复杀开一条血路,救出韩遂,投东南而走。背后曹兵正赶之间,马超一军接到,杀败曹兵,复救出大半军马。战至日暮方回。计点得折了将佐程银、张横,陷坑内乱抢搠死者二百余人。超与韩遂商议:“若迁延日久,操于河北立了营寨,难以退敌。不若乘今夜引轻骑去劫野营,操必走矣。”遂曰:“须分兵前后相救,不可托人。”超自为前部,令庞德、马岱为后应,当夜便行。
却说曹操收兵屯渭北,唤诸将曰:“贼折不多,欺我未立寨栅,必然来劫野营,可四散伏兵,虚其中军,号炮响时,伏兵尽起,一鼓可擒也。”众将得令,伏兵已毕。当夜马超先使成宜引三十骑,离六里之地哨探。成宜见无人马,径入中军。操军见得西凉兵到,遂放号炮,四面伏兵皆出,只围得三十骑。成宜被夏侯渊斩之。马超从背后与庞德、马岱兵分三路,蜂拥杀来。未知胜负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许褚大战马孟起
当夜两兵混战,直到天明,各自收兵。马超收兵屯于渭口,日夜分兵前去攻击。曹操在渭河内,将船筏锁鍊,作浮桥三条,接连南岸。曹仁军马两边夹河,欲立营寨,旋伐树木,立起寨栅,将粮草车辆穿连,以为屏障。人暗报与马超,将军士各挟草一束,带火种去烧操车。马超、韩遂互换打旗,南北两岸并力杀到寨前,堆积草把,放起烈火。操兵抵敌不住,弃寨而走。车乘、浮桥,尽被烧毁。西凉兵大胜,截住渭河。曹操为立不起营寨,心中忧惧。谋士荀攸曰:“可取渭水中沙土筑作土城,可以坚守。”操拨三万军担土筑城。马超闻之,差庞德、马岱各引五百马军,往来冲突;更兼沙土不实,筑起便倒,操无计可施。时遇九月尽间,天气暴冷,彤云密布,连日不开。因此两军罢战。
却说曹操在寨中纳闷。忽人报曰:“有一老丈来见丞相,陈说方略。”操请入,看其人上长下短,鹤骨松姿。问之,乃京兆人也,隐居终南山,姓娄,名子伯,道号“梦梅居士”。操以客礼待之。子伯曰:“知丞相跨渭安营久矣,何不乘时而谋之?”操曰:“沙土之地,筑垒不成。隐士有何良策?愿赐教焉。”子伯曰:“丞相用兵如神,岂不知天时乎?连日阴云布合,朔风起,必大冻矣。风起后,却驱兵泼水,比及天明,城可就矣。”操大悟,拜谢子伯,欲留重赏。子伯竟不受而去。
是夜,北风大作。操尽驱兵士担土泼水,为无盛水之具,作缣囊盛水浇之,随筑随冻。比及平明,水沙冻紧,城墙已完。人报马超,超领兵观之,大惊,疑有神助。次日,集大军鸣鼓而进。操得营寨,心中大喜,遂自乘马出营,止有许褚一人后随。操扬鞭大呼曰:“孟德单骑至此,请马超出来答话。”超自乘马挺枪而出。操曰:“汝欺吾营寨不成,今一夜天已筑就,何不早顺归降,不失封侯之位。”马超甚恨曹操,意欲突前擒之,见操后一人,睁圆怪眼,手提钢刀,勒马而立。超疑是许褚,乃扬鞭而问曰:“闻汝军中有虎侯者,安在?”不称“虎痴”,而称虎侯者,美称也。操答曰:“吾有虎痴许褚,岂惮天下草寇耶?”超大怒。许褚提刀大呼曰:“吾乃谯郡许褚也!”目射神光,威风抖擞。超惧之而不敢动,乃勒马回。操亦引许褚回寨。两军观之,无不骇然。操与诸将曰:“贼亦知仲康乃虎侯也!”自此得名。后有诗曰:
凛凛威风镇九州,当年许褚果如虎。只因孟起军前见,天下从兹播虎侯。
许褚曰:“某来日必擒马超!”操曰:“超极英勇,不可轻敌。”褚曰:“某誓死战!”即时使人下战书,云虎侯单搦马超,来日决战。超在寨中与韩遂商议,忽接得战书,超大怒曰:“何敢如此相欺耶!”即批次日誓杀“虎痴”。不称虎侯,而称“虎痴”者,贬之也。
次日,两军出营,布成阵势,超分庞德为左翼,马岱为右翼,韩遂押中军。超挺枪纵马立于阵前,高叫:“虎痴快出,共决一死战!”当日曹操在门旗下,回顾众将曰:“马超不减吕布之勇!”言未绝,许褚拍马舞刀而出,与马超大战一百余合,胜负未分。马匹困乏,各回军中,俱换马匹,又出阵前。两马又斗一百余合,不分胜负。许褚性起,飞回阵中,卸了盔甲,浑身筋突,赤体提刀,翻身上马,来与马超决战雌雄。两军大骇。又斗到三十余合,褚奋威举刀,便砍马超。超闪过,一枪望褚心窝刺来,被褚亦闪过,将枪挟住,便弃刀。两个在马上夺枪。许诸力大,一声响,绝断枪杆,各拿半节在马上乱打。操恐褚有失,遂令夏侯渊、曹洪两将齐出夹攻。庞德、马岱见操将乱出,两翼铁骑横冲直撞,混杀一处。操兵大乱。许褚臂中两箭,诸将慌退入寨。马超直杀到壕边,操兵折伤大半。操令坚闭休出。马超回至渭口,与韩遂曰:“吾见恶战者总不如许褚,真‘虎痴’也!”
却说曹操料马超自觉气骄,可以行计,密使人令徐晃、朱灵尽渡河西结营,前后夹攻。操于城上望见马超引数百骑直临寨前,往来如飞。操观良久,掷兜鍪于地曰:“马儿不死,吾无葬地矣!”夏侯渊听了,心中气塞,厉声曰:“吾宁死于此地,誓灭马贼而回!”遂引本部千百人,大开寨门,直赶去。操急止不住,只恐有失,慌自上马,前来接应。马超见追兵至,乃将前军作后队,后队作先锋,一字儿摆开。夏侯渊到,马超接往厮杀。超于乱军中遥见曹操,就撇了夏侯渊,直取曹操。操大惊,拨马迸星而走。曹兵大乱。
正追之际,忽报操有一军已在河西下了营寨。超无心追赶,急收军回寨,与韩遂商议,言:“操兵乘虚已渡河西,吾军前后受敌,如之奈何?”部将李堪曰:“不如割地请和,两边各罢兵。捱过冬天,到春暖别生计策。”韩遂曰:“李堪之言最善,可从之。”超犹豫未决。杨秋、侯选皆劝求和。于是遂遣杨秋为使,直往操寨下书,言韩遂、马超愿割地请和,各无侵犯。操曰:“汝且回寨,吾来日使人回报。”杨秋辞操而退。贾诩入见操曰:“丞相主意若何?”操曰:“汝所见若何?”诩曰:“兵不厌诈,可伪许之。次后用间谍计,令韩、马相疑,一鼓而可破也。”操顿足而大喜曰:“天下高见,必多相合。文和之谋,文和,诩之表字。吾心腹之事也。”于是遣人回书,言:“待吾徐徐退兵,还汝河西之地。”操一面教搭起浮桥,作退军之意。马超得书,与韩遂曰:“曹操虽然许和,奸雄难测。倘不准备,反受其制。超与叔父分轮调兵,今日叔父向操,超向徐晃;明日超向操,叔向徐晃:两下提备,以防其诈。”遂依计所行。
早有人报与曹操。操顾贾诩曰:“吾大事济矣!”问:“来日是谁合在我这边?”人报曰:“韩遂。”次日,操引众将出营,摆布戈戟十重,左右围绕。操独显一骑于中央。西凉之兵有不识操者,皆出阵观看。前后重沓,动以万计。操跨宝马而出,高叫曰:“汝诸军欲观曹公耶?吾亦犹人也,非有四目两口,但多智谋耳!”诸军皆有惧色。操使人过阵对韩遂曰:“丞相谨请单骑会话。”遂即出阵,见操并无甲仗,亦弃衣甲,轻服匹马而出。二人马头相交,各按辔对语。操曰:“吾与将军之父,同举孝廉,吾常以叔事之。吾亦与公同登仕路,不觉有年矣。将军今年妙龄几何?”韩遂答曰:“四十岁矣。”操曰:“往日京师皆青春年少,遨游胜景,何期又中旬矣!安得天下清平共乐耶!”只把旧事细说,并不提起军情。说罢,转背大笑。相谈有一个时辰,二人欣喜而别,各自归寨。早有阵前一卒来报马超。超忙来问韩遂曰:“今日曹操阵前所言何事?”遂曰:“只诉京师旧事耳。”超曰:“安得不言军务乎?”遂曰:“曹公不言,吾何言之?”超心甚疑,不言而退。
却说曹操回寨,与贾诩曰:“公知阵前之意否?”诩曰:“此意虽妙,未足间二人为仇。某有一策,令韩、马自相仇杀矣。”操求其计。未知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马孟起步战五将
贾诩献计曰:“马超乃一勇之夫,不识机密者。丞相亲笔作一书,单与韩遂,中间朦胧字样,于紧要处自相涂抹改易,然后实封与韩遂,还须大惊小怪,故意要马超知。超必索书看。若看见上面紧要去处尽皆改抹,只猜是韩遂恐超知,自改抹也,正应单马会语之疑;疑则必生乱矣。却暗捞笼韩遂部下诸将,互相间谍,必擒超矣。”操曰:“此计甚妙。”随写书一纸,将紧要处尽皆改抹,然后实封,差一奸细人送过寨去,多遣从人,欲使超知也,下了书自回。果然有人报知马超。超心越猜,径来韩遂处索书看。遂将书与超。超见上面有改抹字样,问遂曰:“书上如何都改了字样?”遂曰:“曹公原来如此。”超曰:“岂有以草稿送与人耶?必是你怕我知详细,先改了。”遂曰:“莫非曹公错将草稿误封了来?”超曰:“吾又不信。曹贼是个奸雄之人,岂有差错?吾与叔父并力杀贼,汝何背我而向贼乎?”遂曰:“汝若不信吾心,来日吾在阵前,赚操再说话;汝从阵内突出,一枪刺杀便了,以显我真心。”超曰:“若如此时,吾方信也。”两人约定。
次日,韩遂引侯选、李堪、梁兴、马玩、杨秋五将出阵。马超藏在门影里。韩遂使人到操寨前高叫:“韩遂将军请曹丞相攀话。”人报曹操。操唤曹洪,分付如此如此。洪得令,引数骑径出阵前,与韩遂相见。马离数步,洪马上欠身而言曰:“夜来丞相拜意将军之言,切莫有误。”言讫便回。马超听得大怒,挺枪骤马,便刺韩遂。五将拦住,劝解回寨。遂曰:“贤侄休狐疑,我无歹心。”马超全然不信,恨怒而去。韩遂与五将商议曰:“这事如何解释?”杨秋曰:“马超倚仗武勇,尝有欺凌主公之心,便胜得曹操,他怎肯相让?以某愚心,不如暗投曹公,名正言顺,他日不失封侯之位。”遂曰:“吾与马腾乃弟兄,安忍为之?”杨秋曰:“马腾造反,已遭诛戮。今主公甘为反臣之党耶?”遂曰:“谁可以通消息?”杨秋曰:“某愿往。”遂即时写密书,遣杨秋径来操寨说投降之事。操大喜,许封韩遂为西凉侯、杨秋为西凉太守,其余皆有官爵。约定放火为号,共谋马超。杨秋拜辞,回见韩遂,备说重加官爵厚敬之事,约定“今夜放火,里应外合”。遂大喜,就于中军帐后堆积干柴,拘集各寨军士,五将常悬刀剑侍立于侧。遂欲设宴赚请马超,就席谋之,犹恐不能,众皆持疑未决。操却差各将引轻骑于寨外巡探。
早有人报与马超曰:“韩遂已同五将接连曹操,欲谋将军。”超大怒,即与庞德、马岱商议,各准备壮马,常带鞍辔,提防厮杀。忽一人又报:“五将与韩遂不时便谋将军。”超愈加忿怒,带亲随五七人先行,庞德、马岱为后应。超步行入帐,果见各人与韩遂灯下说话。超窃听之。杨秋曰:“事不宜迟,可速行之!”超大怒,拔剑直入,大喝曰:“群贼焉敢谋害我耶!”众皆大惊。超一剑望韩遂面门剁去,遂慌以手迎之,砍落左手。五将亦挥刀齐出,奔杀马超。超纵步出帐外,五将围绕混杀。超独挥宝剑,力敌五将。剑光明处,鲜血溅飞,早砍翻马玩,四将犹敌不住。超奋威背砍,又剁倒梁兴。三将各自逃生。超复入帐中来杀韩遂,时已被左右救出。帐后两把火起,超即上马。时各寨兵皆起,庞德、马岱皆至,互相混战。寨四周火起。超领一军杀出时,操兵四至,前有许褚,后有徐晃,左有夏侯渊,右有曹洪。西凉之兵,自相拼杀。超不见庞德、马岱,引百余骑截于渭桥之上。天色微明,西凉部将李堪领一军桥下过,超挺枪纵马杀之。李堪拖枪而走。背后于禁赶来,禁开弓要射马超。超听得背后弦响,急闪过,却射中前面李堪,落马而死。超回马来杀于禁,禁拍马走了。超回桥上住扎。操兵前后大至,虎卫军当先,乱箭夹射马超。超以枪拨之,矢如飞蝗之急。超背后从骑一半下河,往来突杀五七番,兵厚不能出。虎卫军看看趱上,渐渐危急。超于桥上大呼一声,杀入河北,从骑皆被截断。超独在阵中寻路而出,暗弩极多,射倒坐下马,马超堕于地上。操军逼合,枪刀近身,忽西北角上一彪军杀来,为首两员大将乃庞德、马岱也,救了马超,翻身杀条血路,望西北而走。曹操听知马超走脱,问有多少人马。一人答曰:“止有千余军士。”操曰:“诸多将士,无分晓夜,务要赶到马儿。如得首级者,千金赏,万户侯;生获者,封大将军之次。”众将得令,各要争功,迤逦追袭。马超人困马乏,不能停住。从骑渐渐皆散。步军走不上者,多被擒之。行不到十数程,被操兵赶杀数阵。超回顾时,只剩得三十余骑,并庞德、马岱望陇西临洮而去。
曹操亲自追至安定,知马超去远,方始收兵不追。回到长安时,荀彧请班师回许都。操得书,下令众将毕集。时韩遂已无左手,作残疾之人。操教就于长安歇马,授西凉侯之职。杨秋、侯选皆封列侯,令守渭口。后建安二十年五月,韩遂被后槽所杀,非是年身死。是时,凉州参军杨阜,字义山,天水人也,径来长安见操。操问之,杨阜曰:“马超有韩信、英布之勇,深得羌胡之心。今丞相若不剿捕杜绝,他日养成气力,陇上诸郡非复国家之有也。望丞相且休回兵。”操曰:“吾本久住于此,奈中原多事,南方未定,不可久留。君当与孤保之。”阜领诺,保韦康为凉州刺史,与阜领兵共屯冀城,以防马超。阜拜命,临辞曰:“长安必留重兵,以为后援。”操曰:“吾已定下,汝但放心。”阜辞而去。
众将皆问曰:“初贼守据潼关,渭北道缺,丞相不从河东击冯翊,而反守潼关,迁延日久,而后北渡,立营固守,何也?请丞相教之。”操曰:“初贼守潼关,若吾初到便取河东,贼必以各寨分守诸渡口,则河西不可渡也。吾故盛兵皆聚于潼关前,使贼尽皆守南,而河西不准备,故徐晃、朱灵得渡也。吾然后引兵北渡,连车树栅为一甬道,筑冰城,欲贼知吾弱,以骄其心,使不准备。先使间谍,然后畜士卒之力,一旦击破之,正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兵之变化,固非一道也。”众将又请问曰:“丞相每闻贼加添兵众,则有喜色,何也?”操曰:“关中边远,若群贼各依险阻,征之非一二年不可平复也。今皆来聚作一处,其众虽多,人心不一,易离间也。兵多将累,一举可灭之矣。吾故喜也。”众将拜谢曰:“丞相神谋,众不及也!”操曰:“亦赖汝文武之力也!”遂重赏诸军,留夏侯渊屯军长安。所得降兵,分拨各部。夏侯渊保一人可为京兆尹,招谕流移民户复业。操问何人,渊曰:“乃冯翊高陵人也,姓张,名既,字德容。”操大喜,即命为京兆尹,与渊同守长安。
操班师回都,献帝排銮驾出廓迎接,令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汉相萧何故事。自此威震中外,播扬汉中。
耸动一人,乃沛国丰人也,姓张,名鲁,字公祺。其祖张陵在西川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人,人皆敬之。陵死之后,其父张衡行之一名修。百姓但有学道者,助米五斗,世号“米贼”。与黄巾张角一班般。张衡死,张鲁行之。到此三辈。鲁在汉中,自号为“师君”,其来学道者皆号为“鬼卒”,为首者号为“祭酒”,领众多者号为“治头大祭酒”即万户侯之职。务以诚信为主,不许欺诈。如有病者,即去投坛,使病人居于静室之中,自思已过,当面首说。与病者请祷之,人号为“奸令祭洒”。请祷之法,书病人姓名,说服罪之意,作文三通,一通放于山顶,以奏于天;一通埋于地,以奏于地;一通沉于水底,以申水官:名为“三官手书”。如此之后,但病痊可,将米五斗为赂。盖义舍,舍内饭米柴火肉食,许容过往人量食多少自取而食,多取者以受天诛。有境内犯法者必恕三次;不改者然后施刑。所在并无官长,尽属祭酒所管。如此雄据巴、蜀之地,近三十年。国家以为地远不能征伐,就命鲁为镇民中郎将,领汉宁太守,通进贡而已。当年闻操剑履上殿。汉中百姓于地下掘得一玉玺,进与张鲁。百姓曰:“西凉马腾遭戮,马超新败,曹操必然来取汉中。百姓欲尊师君为汉宁王,以拒曹操。”巴西阎圃谏曰:“汉川之民,户出十万余众,财富粮足,四面险固。今上匡天子,则为桓、文;次及窦融,不失富贵。今马超新败,西凉之民,从子午谷奔入汉中者数万家。益州刘璋昏弱,不如先取西川四十一州为本,然后称王未迟。”张鲁大喜,遂与叔张卫商议起兵。
早有细作人报入川中。益州刘璋,字季玉,即刘焉之子,焉字君郎,汉鲁恭王之后。章帝元和中,徙封竟陵,支庶因居于此。后官至益州牧,兴平元年患病疽而死。州大吏赵韪韪,音伟。等共保璋,因此为益州牧。曾杀张鲁母及弟,因此有仇。吏庞羲为巴西太守,以拒张鲁。时鲁欲动兵,庞羲报知刘璋。璋平生懦弱,听得张鲁兴兵,心中大忧,急聚众官商议。忽一人昂然而出曰:“主公放心。某虽不才,凭三寸不烂之舌,使张鲁不敢正眼来觑西川。”此人是谁,下回便见。
张永年反难杨修
刘璋视之,出进言者,益州成都人也,官带益州别驾,姓张,名松,字永年。其人生得额钁音决头尖,鼻偃齿露,身短不满五尺,言语有若铜钟。刘璋问曰:“别驾有何高见,可解张鲁之危?”松曰:“某闻许都曹操已扫荡中原,吕布、二袁皆被灭之,南直抵于江、汉,北直抵于幽、燕。近又破马超,天下无敌矣。主公可备进献之物,松亲往许都,说曹公兴兵去取汉中,以图张鲁。则鲁岂敢望蜀中矣?”璋曰:“汝于建安十三年冬去荆州见曹公,甚不相待,汝犹恨之,今何故欲此行耶?”松曰:“曹公在荆州时,手下领百万之众,事犹蝟音位集,岂有闲暇待人耶?今在许都,文武各执乃事,松以利害说之,曹公必兴兵矣。”璋曰:“汝且试言利害,吾听之。”松曰:“某话间,说起马超有韩信、黥布之勇,与丞相有杀父之仇;今虽暂时兵败,久后必欲报仇。今汉中张鲁兵精粮足,百姓尊之为汉王,不久必然称帝;称帝则必侵犯中原矣。所欠者,惟大将耳。若马超急欲报仇,必聚陇西之兵去投张鲁,鲁得超是生翼矣。鲁、超共出,丞相何以当之?不如乘超未投之前,汉中无备,一鼓而可破矣。将此等利害之语,更有随机利害而往说之,事不患不谐矣。今不早去,若张鲁兵动,虽苏、张之辩,曹公亦不听矣。”刘璋大喜,收拾金珠、锦绮为进献之物,便发送张松赴许都。松暗画西川地理图本藏之,带从人十骑,辞刘璋行。于路,早有人入荆州报知孔明。此时孔明有意图川,常使人入川探细,因此得信,知张松入许都。孔明便使人入许都打听消息。
却说张松到了许都,馆驿中下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见曹操。操原来自西都回,傲睨物表,自谓得志,不以天下为念,每日饮宴,无事少出,国政皆在相府商议。第三日,张松方通得姓名。左右侍从先要贿赂,却才引入。操坐于堂上,松拜毕,立于前。操问松曰:“汝主刘璋连年不进贡,何也?”松答曰:“为路途贼寇生发,不能通进。”操叱之曰:“吾扫清中原,有何盗贼?”松曰:“南有孙权,北有张鲁,中有刘备,至少者带甲十余万,纵横无可当者,岂得为太平耶?”操先见张松人物猥琐,五分不喜;又闻语言冲撞,遂乃拂袖而起,转入后堂。左右责松曰:“汝为使命,不会启丞相意,一味冲撞。幸得丞相看汝远来之面,不见罪责。汝可急急回去!”松笑曰:“吾川中无谄佞之人也。”
忽阶下一人大喝曰:“汝川中不会谄佞,吾中原岂有谄佞者乎?”松观其人,单眉细眼,貌白神清,慌问姓名。其人答曰:“某乃弘农人也,太尉杨彪之子,司空杨震之孙。一门出六相三公。安平举孝廉出身,见为丞相门下郎中,掌内外仓库主簿姓杨,名修,字德祖。”此人博学,言词敏捷,智识过人。时年二十五岁。松知修是个舌辩之士,有心难之。修平生有才,小觑天下之士。当时见张松言语讥讽相府之人,遂邀出外面书院中,分宾主而坐。修有心将一席话来难张松,遂与松曰:“蜀道崎岖,远来劳苦。”松曰:“主公有命,岂言万里之遥。虽赴汤蹈火,未敢辞也!”修问:“蜀中地物如何?”松曰:“蜀为西郡,古号益州,路有锦江之险,地连剑阁之雄。回还二百八程,纵横三万余里。
鸡鸣犬吠相闻,市井里闾不断。田肥地茂,岁无水旱之忧;国富民丰,时有管弦之乐。所产之物,阜如山积,天下最雄,莫可及也!”修又问曰:“蜀中人物如何?”松曰:“文有相如之赋,武有管、乐之才,医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隐。九流三教,‘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者,不可胜计,岂能尽数也。”修又问曰:“方今刘季玉手下,如公者还有几人?”松曰:“文武全才,智勇全备,忠义慨然之士,动以百数。如松不才之辈,车载斗量,不可以计。”修曰:“公近居何职?”松曰:“滥充别驾之任,甚不称职。敢问公处朝廷何官?”修曰:“见为丞相府主簿。”松曰:“久闻明公世代簪缨,祖宗相辅,何不立于庙堂而辅佐天子?今乃区区作相府门下一吏乎?”杨修闻之,满面羞惭,强言而答曰:“某虽位居下僚,丞相委以军政钱粮之重,早晚多蒙丞相教诲,极有开发,故就此职耳。”
松笑曰:“某闻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达孙、吴之机,专务强霸而居大位,岂足以教诲足下,开发明公耶?”修曰:“公居边隅,安知丞相大才耳?吾令汝观之。”呼左右于厨内取书一卷,以示张松。松观其题曰《孟德新书》。从头看至尾,遍观一次,共一十三篇,皆用兵之要法。松看毕而问曰:“公以此为何等耶?”修曰:“此是曹丞相酌古准今,体《孙子十三篇》所作,号曰《孟德新书》。汝欺丞相无才,此堪以传后世否?”松大笑曰:“此书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暗诵,何为‘新书’?此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曹丞相盗窃以为己能,止好瞒足下。”修曰:“丞相秘藏之书,虽已成帙,未传于世。汝于蜀中小儿暗诵如流,何相欺乎?”松曰:“公如不信,吾试暗诵之。”修曰:“愿闻一遍。”松将《孟德新书》从头至尾,朗诵一遍,并无一字差错。修听之大惊,遂下席而拜之。后有诗赞曰:
古怪形容异,清高体貌疏。语倾三峡水,目视十行书。
胆量包西蜀,文章贯太虚。千经并万论,一览更无余。
杨修曰:“公一览无余耳。”二人相对大笑。修曰:“公且暂居馆舍,容某再禀丞相,令公面君。”松谢修而退。
修入见操,曰:“适来丞相何慢蜀使张松乎?”操曰:“容貌不堪,语言不逊,吾故慢之。”修曰:“若以貌取人,恐失天下之士。丞相尚容一祢衡,何不纳张松乎?”操曰:“祢衡文华播于当今,吾故不忍杀之。松有何能?”修曰:“且休言倒海翻江之辩,嘲风咏月之才。适来将丞相所撰《孟德新书》,彼观一遍,即能暗诵,如瓶泻水。如此博闻强记,世之罕有。松言此书乃战国时无名氏所作,蜀中小儿皆能暗诵。”操曰:“莫非古人与吾暗合欤?”遂令扯碎其书烧之。柴世宗时方刊板。旧本书作板,差矣。今《孙武子》止有魏武帝注。修曰:“此人可使面君,教见大国气象。”操曰:“此人不知吾用兵耳。来日吾于西教场点军,汝先引他来教见吾调遣。蜀中去说,待吾下了江南,收川未迟。”修回。
至次日,与张松同至西教场。操点虎卫雄兵五万,布于教场中。果然盔甲鲜明,衣袍灿烂;金鼓震天,戈戟参地;四方八面,各分队伍;旌旗散彩,人马腾空。松斜目视之。良久,操唤松前,指而示曰:“汝川中曾见此英雄人耶?”松曰:“吾蜀中不曾见此兵革,但有以仁义定天下之士。”操变色视之。松全无惧怯之意,颇有藐视之心。杨修频以目视松。操与松曰:“吾觑天下鼠辈犹草芥耳。大军到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取,顺吾者生,逆吾者死。非止能令人荣达,亦能使人灭族。汝知之乎?”松曰:“丞相驱兵到处,战必胜,攻必取,松亦素知也。”操曰:“汝既能知吾用兵,何不畏服?”松曰:“丞相昔日在濮阳敌吕布之时,宛城战张绣之日,赤壁遇周郎,华容逢关羽,割髯弃袍于潼关,:此皆无敌于天下!”操大怒曰:“竖儒怎敢揭吾短处!”喝令左右即推出斩之。杨修急谏曰:“松虽可斩,奈何从蜀道而来入贡,恐伤蛮夷之心也。知者谓此人口出不逊,不知者谓丞相嫌礼物之微,故斩来使。”操怒气未息。荀彧苦谏,操方免死,令乱棒打出张松。
松归馆舍,连夜出城,收拾回川。松自思曰:“吾本欲献西川州郡,谁想如此慢人,吾故辱之!来时于刘璋之前开了大口,今日怏怏空回,须被蜀中人取笑。吾闻荆州刘玄德仁义远播久矣,不如径由那条路回。试看此人如何,我自有主见。”于是乘马引仆从,望荆州界上而来。前至郢州界口音颍州,忽见一队军马,约有五百余骑,为首一员大将,轻装软扮,马道相迎。那员将问曰:“来者莫非张别驾乎?”松曰:“然也。”那员将慌忙下马,声喏曰:“赵云等候多时。”松曰:“莫非常山赵子龙也?”云曰:“然。某奉主公刘玄德命,为大夫远涉路途,鞍马驱驰,特命赵云聊奉酒食,护送大夫,以卫回程。”言罢,军士捧过酒食来,云跪而进之。松自思曰:“人言刘玄德宽仁爱客,今果如此远接,却又有那曹操傲慢我!”遂与子龙饮了数杯,上马同行,来到荆州界首。是日天晚,前到馆舍,见门外两边百余人侍立,击鼓相接。一将于马头前施礼曰:“奉主公刘玄德将令,为大夫远涉风尘,遣关某洒扫驿庭,以待宿歇。”松下马与云长同入馆舍相待。酒礼已设毕。云长、子龙再三谦让,而后方坐,殷勤相劝。饮至更阑,宿了一宵。
次日早膳毕,上马行不到三五里,远远一簇人马到,当中乃是大汉刘皇叔,左有卧龙,右有凤雏,遥见张松,早先下马等候相见。玄德曰:“久闻大夫高名,如雷灌耳。恨云山遥远,不得听教。今闻回都,专此相接。倘蒙不弃,到荒州暂歇车马片时,以叙渴仰之私,未知大夫肯容否?”松大喜,遂上马。皇叔等与张松并辔而入荆州,设宴管待。坐间只说闲话,并不提起西川一事,亦不动问刘璋安乐否,并川中人品等项。席之所以言及者,松一一对答,也只等刘玄德开言,然后说之。玄德并孔明亦默然不题。松曰:“今皇叔守荆州,还有几郡?”孔明答曰:“荆州乃暂借东吴的,每每使人取讨。今我主因是女婿,故权且安身。”松曰:“东吴据六郡八十一州,民强国富,犹且不知足耶?”庞统曰:“吾主公汉帝皇叔,反不能占据州郡,其他皆汉之蟊音毛贼,以霸道居之,惟智者不平焉。”玄德曰:“二公休言。吾有何德,岂敢望居高位而守城池乎?”松曰:“不然。‘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惟有德者居之。’何况明公乃汉室宗亲,仁义充塞乎四海。休道占据州郡,便代正统而即帝位,亦不分外。”玄德拱手,惶恐而谢曰:“如公所言,吾何敢当之!”
自此,一连留张松饮宴三日,并不提起川中之事。松辞去,于十里长亭设宴送行。玄德举酒与松曰:“甚荷大夫不外,肯留三日。今日相别,不知何日听教?”潸然泪下音山然。张松自思:“玄德有尧、舜之风,安可舍之?不如说之,令取西川,成吾愿也。”松遂言曰:“松亦朝暮趋侍,恨未有便耳。松观荆州,东有孙权,常怀虎踞;北有曹操,每欲鲸吞,亦非可久恋之地也。”玄德曰:“故知如此,但未有安迹之所而容身也。”松曰:“益州险塞,沃野千里,民殷国富;人杰地灵,带甲十万;智能之士,久慕皇叔之德。若起荆、襄之众,长驱西指,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玄德曰:“备安敢当此。刘益州亦帝室宗亲,恩泽布蜀中久矣。他人岂可得而动摇乎?”松曰:“某非卖主求荣,今遇明公,不敢不披沥肝胆也。刘季玉虽有益州之地,禀性暗弱,不能任贤用能;加之张鲁在北,为人不武,赏罚不明,号令不行,人心离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专欲纳款于操;何期逆贼恣逞奸雄,欺君罔上,终为汉朝大货。明公先取西川为基,然后北图汉中,次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明公若果有取西川之意,松愿施犬马之劳,以为内应。未知明公钧意若何?”玄德曰:“深感君恩。备虽艰窘,奈刘季玉与备同宗,若相攻之,恐天下人唾骂。”松曰:“明公知天时人事乎?若以人事而背天时,恐日月逝矣!大丈夫处世,当以努力建功立业,着鞭在先。今若乘时不取,为他人取之,悔之晚矣。”玄德曰:“备闻蜀道崎岖,千山万水,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虽欲取之,用何良策?”松于袖中取出一图,递与玄德,曰:“松感荷难尽,故献此图。上报明公知遇之恩也。但将此图观看,一日便知蜀中之道矣。”玄德略展视之,上面尽写着地理行程,远近阔狭,山川险要,府库钱粮,一一具载明白。松又曰:“明公可速图之。松有心腹契友二人,法正、孟达也。此二人必能相助。如二人到荆州时,可以心事共议。”玄德拱手谢曰:“青山不老,绿水长存。他日相期,必当厚报。”松曰:“松遇仁义之主,不得不尽情相告焉,岂敢望报乎!”二人相别,孔明、庞统皆拜于长亭之下,云长等皆送数十里方回。张松望西川而去,玄德等自回荆州。
却说张松回益州,先来见友人法正,字孝直,右扶风郿人也,贤士法真之子。松见正,备说:“曹操轻贤傲士,只可同忧,不可同乐。吾已将益州许刘皇叔矣,专欲与兄议之。”法正曰:“吾料刘璋非其主也,已有心见刘皇叔久矣。此心相同,又何疑焉?待吾乡兄孟达同议。”少顷,孟达至。达字子庆,与法正同乡。达入见,正与松大笑。达曰:“吾已知二公之意,将欲献益州耶?”松曰:“是欲如此,兄试猜之,合献与谁?”达曰:“非刘玄德不可当也。”三人抚背大笑。法正曰:“汝明日见刘璋若何?”松曰:“吾荐二公为使,可往荆州。”二人应允。
次日,张松见刘璋。璋问干事若何,松曰:“操乃汉贼,欲篡天下,不可为言,彼已有取川之心。”璋曰:“似此,如之奈何?”松曰:“某有一谋,使张鲁、曹操皆不敢轻犯西川。”璋又曰:“如何解之?”松曰:“见居荆州的刘皇叔与主公同宗,加之本人仁慈宽厚,有长者之风。赤壁鏖兵之后,操闻之而胆裂,何况张鲁乎?主公何不遣使赍书以结好之,使为外援,足可以拒曹操、张鲁,蜀中可安矣。”璋曰:“吾立此心久矣,谁可为使?”松曰:“非法正、孟达,不可往也。”璋即召二人入,修书一封,令法正为使,先通情好;次遣孟达,送精兵数千,令玄德守御。正商议间,一人自外突然而入,汗流满面,大叫曰:“主公若听张松之言,则四十一州郡已属他人矣!”松大惊。言者是谁,下回便见。
庞统献策取西川
进言者乃西阆中巴人也,姓黄,名权,字公衡,见为刘璋府下主簿。璋问曰:“吾结好刘玄德为一家,汝何故出此言耶?”权谏曰:“某居西蜀,素知刘备久矣。斯人宽以待人,柔能克刚,英雄莫敌。曹操尚自寒心,其余何足论也。斯人远得士心,近得民望;兼有诸葛亮智谋,关、张英勇,赵云、黄忠、魏延为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则刘备安可伏低做小?若以客礼待之,则一国不容二主。若听某言,则西蜀有泰山之安;若不听某言,则主公有累卵之危矣。张松昨日从荆州过,必与刘备同谋。可先斩张松,后绝刘备,则西蜀万幸也。”璋曰:“若如此,张鲁到来,何以拒之?”权曰:“不如闭境绝塞,深沟高垒,以待时清。”璋曰:“贼兵犯界,有烧眉之急;若待时清,此是慢计也。”璋不从,遂遣法正便行。又一人阻而谏曰:“不可!不可!”璋视之,乃帐前从事官王累也。累顿首而言曰:“主公今听张松之说,自取其祸。”璋曰:“不然。吾结好刘玄德,实欲拒张鲁也。”累曰:“张鲁犯界,乃疥癣之疾;刘备入川,是心腹之大患也。况刘备世之枭雄,先事曹操,便思谋害;后从吴侯,便夺荆州。心术如此,安可同处?今召之,西川休矣!”璋叱曰:“再休乱道!玄德是我宗兄,他安肯有夺我基业之心也?”便教扶二人出。遂命法正便行。后有诗曰:
四海鲸吞百战秋,堪嗟季玉少机谋。当时若听黄、王谏,安得西川属那刘!
法正离益州,径取荆州,来见玄德。参拜已毕,呈上书信。玄德拆视之。书曰:
族弟刘璋拜手致书于宗兄将军麾下:久伏电誉,蜀道崎岖,未及赍贡,甚切惶愧。璋闻“吉凶相救,患难相伏”,朋友尚然,况宗族乎?今张鲁在北,旦夕兴兵,侵犯璋界,甚不自安。专人谨奉尺书,上乞钧听。倘肯俯念宗族之亲,援以手足之义,即日兴师,剿灭狂寇,永为唇齿,自有重酬。书不尽言,专候车骑。建安十六年冬十二月,宗弟璋再拜奉书。
玄德看毕大喜,设宴相待法正。玄德于筵上屏退左右,与正曰:“久仰孝直英名,张别驾多谈盛德。今获听教,甚慰平生。”法正谢曰:“蜀中小吏,何足为道!盖闻‘马逢伯乐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张别驾昔日之言,将军复有异乎?”玄德曰:“备一身寄客,未尝不伤感而叹息。常思‘鹪鹩尚存一枝,狡兔犹藏三穴’,况吾人乎?且蜀中乃丰余之地,非不欲之,奈刘季玉同一宗室。”法正曰:“益州天府之国,非治乱之主,不可居也。今刘季玉不能用贤立事,刚无勇,柔过弱,此业不久必属他人矣。今付与将军,此机会不可错失。岂不闻‘逐兔先得’之语乎?将军欲之,某当效死。”玄德拱手谢曰:“倘便天助,实出公之所赐也。暂请少歇,尚容商议。”当日席散,孔明松法正归馆舍。
玄德尚自沉吟间。庞统不退,笑而言曰:“事有不决,疑惑其心者,愚人也。主公仁智高明,何太疑耶?”玄德问曰:“以公之言,当复如何?”统曰:“荆州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孙权,北有曹操,难以得志。今益州户口百万,土广财富,以为可资大业,而王霸诚足成也。幸张松、法正以为内助,此天赐也,何必疑惑哉?某故笑之。”玄德曰:“今与吾水火相敌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相反,事乃可成耳。今以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吾为此不忍也。”后史官看道这里,作诗赞曰:
累劝收川意已深,谁知玄德尚沉吟。不因小利忘仁义,便是当年尧、舜心。
庞统答曰:“主公之言虽合天理,奈离乱之时,用兵争强,固非一道也。若拘执于礼,寸步不行矣,宜从权变用之。且‘兼弱攻昧’,五伯之常;‘逆取顺守’,古人所贵。若事定之后,报之以义,封为大国,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被他人取耳。历代以来,多以权变得天下,用仁义以守之。主公熟思焉。”玄德拱手而谢曰:“金石之言,当铭肺腑。”于是遂请孔明同议起兵西行。孔明曰:“荆州重地,必须分兵守之。”玄德曰:“吾与庞士元、黄忠、魏延前去,军师可与云长、益德、子龙守之。”孔明应允了。次日,孔明总守荆州;关公拒襄阳要路,当青泥隘口;张飞领四郡巡江;赵云屯江陵,镇公安。玄德令黄忠为前部,魏延为后军。玄德自与刘封、关平在中军,马步兵五万起程。临行,廖化引一军来降。玄德教廖化辅佐云长以拒曹操。
是年冬月,引兵望西川进发。行不到数程,孟达接着,拜见玄德,说:“刘益州令某领兵四千,远来迎接。”玄德使人入益州,先报刘璋。璋便发书,告报沿途州郡供给钱粮,动以万计。璋自涪城,亲接玄德,即下令准备车乘帐幔,旌旗铠甲,并皆一新。主簿黄权忙入谏曰:“主公此去,必被刘备之害也。某食禄多年,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计。望三思之!”张松曰:“黄权疏间宗族之义,滋长寇盗之威,实无益于主公。”璋大喝权曰:“吾意以决,汝何逆之!”权叩首碎破,流血满面,近前口衔璋衣而谏。璋大怒,扯衣而起。权不放,顿落门牙两个。璋叱左右推出黄权。权大哭而归。
璋欲行,以人叫曰:“黄公衡公衡,权之字也。直言不纳,欲就死地耶!”伏于阶前而谏。璋视之,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叩首谏曰:“窃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失于令名;父有争之,则身不陷于不义’。黄公衡忠义之言,何不纳之?若容刘备入川,是纵虎于山,将盐点茶也,何能制之乎?”璋曰:“玄德是吾宗兄,安背亲而向疏也?再言者斩!”叱左右推出李恢。张松曰:“今蜀中文官各顾妻子,不复与主公守关;诸将恃功骄傲,欲有外意。不得刘皇叔,则敌攻于外,民变于内,必败之道也。”璋曰:“如公之言,深于吾有益也。”次日,上马出榆桥门。前面人报:“广陵王累,自用绳索倒吊于城门之上,以手持文,一手仗剑,口称如谏不从,自割断绳索,撞死于此地。”刘璋教取所执谏文以观之。其文曰:
益州从事臣广陵王累,泣血恳告而言曰:昔古者,尧立取谏之鼓,舜置诽谤之木,食苦口之味,纳逆耳之言。楚怀王会盟于武关,不听屈原之言,囚于秦邦;吴夫差约会于黄池,不纳子胥之谏,诱于越国。今主公轻离大郡,与刘备见于涪城,恐有去路而无回路矣。倘沐回心,斩张松于市曹,绝刘备之盟约,则蜀之老幼万幸矣!主公之基业万幸矣!惟垂察焉。
刘璋观毕,大怒而言曰:“吾与仁者之人相会,如亲芝兰,汝何数侮于吾耶!”王累大叫一声“惜哉”,自割断其索,撞死于地。后有诗曰:
自古忠臣多丧亡,堪嗟王累谏刘璋。城门倒吊披肝胆,身死犹存姓字香。
刘璋将三万人马,往涪城而来。后车乘装载资粮钱帛一千余俩,来接玄德。
却说玄德前军已到垫江。所到之处,一者是西川供给之厚;二者是玄德号令严明,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斩之。于是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提老携幼,满路观瞻,焚香礼拜。玄德皆抚慰之。忽张松遣心腹人见法正。正得书,知其意,来见庞统。正曰:“近张永年使密书到此,今于涪城相会,疾便可图之,大事即定矣。机会切不可失。”统曰:“此意且不可言。待二刘相见了,方进言之。若预走泄,于中有变。”法正乃秘而不言矣。涪城离成都三百六十里。璋已到,使人迎接玄德。两军皆屯于涪江之上。玄德入城,与璋相见,各叙兄弟之情。讲礼毕,备挥泪以诉汉朝宗族。筵散,各回寨中安歇。
璋与众官曰:“可笑黄权、王累等辈,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吾今日见之,真仁义之人也。吾得为外助,又何虑曹操、张鲁耶?非张松则失此羽翼。”当夜,脱所穿绿袍,并黄金五百两,令人往成都赐与张松。璋对众官喜而言曰:“吾结好玄德,夜卧安矣。”时手下将佐刘璝音颓、泠苞音灵包。乃川中名将。此姓最稀。《春秋左传》内有“周大夫泠州鸠”。张任、邓贤这一般儿蜀中文官武将曰:“主公且休为喜。刘备心意难测,柔中有刚,难以度处。倘一时有变,未可量也。”璋笑曰:“汝等皆心术之人也。吾兄岂有外心哉!”遂归帐中而宿。
却说玄德归到寨中,庞统入谏曰:“主公今日席上见刘季玉动静乎?”玄德曰:“季玉真诚,真吾弟也。”统曰:“季玉虽善,其刘璝、张任等各抱不平,睨视主公,中间吉凶未可保也。以统之计,莫若来日设宴,请刘季玉赴席;于壁衣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掷杯为号,就筵上杀之;一拥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玄德曰:“季玉是吾同宗骨肉,诚心待我。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若行此事,上天不容,下民亦怨矣。公之谋,虽霸者亦不为也。如此,则不义矣。”统曰:“非统所见如此,是法孝直得张松亲书,所言事不宜迟,只在早晚可图之。”法正入见曰:“某等非为自己,顺天命也。”玄德曰:“刘季玉与吾同宗,不忍取之。”正曰:“明公差矣。若不如此,张鲁与蜀有杀父之仇,其人必取也。今主公不可久住,当速图之!切谓主公远涉山川,驱驰士马,既到此地,进则有功,退则无益。若执其狐疑之心,迁延日久,师老财废。不但如此,又恐机谋一泄被他人所算,那时主公何处归着?不如乘此天与之时,人归之际,而出其不意,以立基业。诚有为之时,不可失也!”此时法正再三说玄德取蜀。不知玄德心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赵云截江夺幼主
建安十七年,岁在壬辰,春正月。刘玄德与益州牧刘璋大会于涪城。二人相见,尽诉兄弟之情,广设筵会,犒劳三军,终日尽欢。庞统引法正说玄德:“就席间将刘璋杀之,西川不劳张弓只箭而定矣。”玄德曰:“初入蜀中,恩信未立,此事决不可行。”庞统再三说之,玄德略无相从之意思。次日,宴于城中,二人细叙衷曲,如同一母所生。酒至半酣,庞统与法正商议曰:“事在掌握之中,由不得主公了。”便教魏延舞剑,暗嘱咐“下手”。延拔剑曰:“筵间无乐,愿舞剑为戏。”庞统便唤众武士入,到于堂中,只待魏延下手。刘璋手下诸将见魏延舞剑,刘璋更见阶下武士手按刀靶,直视堂上,从事张任掣剑亦舞曰:“舞剑必须有对,某愿伴之。”二人对舞。张任目视玄德,统用目回顾刘封,封拔剑亦舞入。刘璝、泠苞、邓贤各掣剑出曰:“我等当群舞,以助一笑。”玄德大惊,掣左右所佩之剑,立于席上曰:“吾兄弟乃汉室宗亲,相逢痛饮,并无疑忌。又非鸿门会上,何用舞剑而为乱乎?不弃剑者立斩之!”刘璋亦叱曰:“兄弟相聚,何必带刀?”尽命去之。众皆纷然下堂。筵间尽去兵器。玄德唤诸将士上堂,以酒赐之。玄德曰:“吾弟兄同宗骨血,共议大事,岂有二心?汝等勿惊疑。”诸将皆顿首再拜。刘璋抱玄德泣曰:“吾兄之恩,誓不敢忘!”共欢饮至晚而散。玄德归寨,深责庞统,曰:“吾以仁义躬行天下,安忍为此?汝勿复言!”二人嗟叹不已。
却说刘璋归寨,刘璝等曰:“主公见今日席上光景乎?不如早回,免生后患。刘璋曰:“吾兄刘玄德,非比他人也。”众将曰:“虽玄德无此心,手下之士皆欲吞并西川,以图富贵之意。”璋曰:“汝等无复以言间吾兄弟之情。”遂皆不听。二人欢饮百余日,并无猜疑。忽报张鲁兵、犯葭萌关。刘璋便请玄德行。玄德慨然诺之,遂引本部兵往葭萌关去了。众将劝刘璋令大将紧守各处关隘,以防玄德兵变。初时不从,后命蜀中名将白水都督杨怀、高沛二人,守把涪水关。刘璋自回成都。比及玄德到葭萌关,严禁军士,广施恩惠,以收民心。
却说有人报知吴候,吴侯与文武商议。权曰:“当初吾欲与刘玄德一同收川,谁想今日背了吾,自去取之,当复如何?”顾雍进曰:“刘备分兵远涉山险而去,未易往还。何不差一军先截川口,断其归路,后尽起东吴之兵,一鼓而下,可得荆、襄矣。”权曰:“此计大妙!”便要起兵,忽屏风后一人大喝而出曰:“进此计者,可斩之!欲害吾女之命!”众大惊,视之,乃吴夫人也。夫人怒曰:“吾一生惟有此女,嫁与刘备,见在荆州。若是动兵,吾女性命如何!”叱孙孙权曰:“汝掌父兄之业,坐领八十一州,尚自不足,顾小利不念骨血。”孙权喏喏连声答曰:“老母之训,岂敢有违!”遂退文武。吴夫人深恨顾雍。孙权立于轩下,自思:“此机会一失,再几时一遇?”沉吟之间,不觉张昭立于面前,问曰:“主公何忧?”孙权曰:“正思适间之事。”昭曰:“极易也:先差一人,只带五百军,扮作商人,潜入荆州,下一封密书与夫人,只说国太病危,欲嘱后事,取夫人星夜回还。玄德平生只有一子,就带回国。那时玄德定把荆州来换阿斗。如其不睦,一任动兵,何碍于是?”权曰:“此计大妙!吾有一人,姓周,名善,力能举鼎,有胆量。自幼穿房入户,多随吾兄。可以命之。”昭曰:“切勿漏泄。只此便令起行。”
于是密遣周善,将五百人,分作五船,扮为商人于中。更诈修国书,以备盘诘;船内暗藏兵器。周善取荆州水路而来。船泊江边,周善自入荆州,令门吏报孙夫人。夫人唤周善入。呈上密书。夫人见说国太病危,洒泪动问。周善拜诉曰:“国太好生病重,旦夕只是想念夫人。倘去得迟,恐不相见。就教夫人带阿斗去见一面。”夫人曰:“须是使人往南郡教军师知会,方可以行。”周善曰:“若军师回言道,须待主公使人回报方许下船,如之奈何?”夫人曰:“若不辞而去,恐有阻当。”周善曰:“大江之中,已准备下船只。只今便请夫人上车出城。”孙夫人听知母病危急,如何不慌,便将七岁孩子阿斗藏在车上;随行紧要带三十余人,各跨刀剑上马离荆州城,便来江边上船。府中人欲报时,孙夫人已到沙头镇,入在船中了。
只听得岸上有数人大叫:“且休开船,容与夫人饯行!”船上人视之,乃常山赵子龙。原来巡哨方回,听得这个消息,吃了一惊,只带四五骑,旋风般沿江赶来。周善手执长戈,喝令军士一齐开船,各将军器出来,摆列在船上。况兼风顺水急,随流而去。赵云沿江赶叫:“任从夫人去。只有一句话拜禀。”周善道:“汝是何人,敢当主母!”赵云不答,沿江赶到十余里,滩半斜缆一只渔船。赵云弃马执枪,跳上渔船。只两人驾船前来,前来取吴大船上去。周善教军士放箭,赵云以枪拨之,纷纷落水。离大船悬隔丈余,吴兵用枪乱刺,不能得进。赵云弃枪在小船上,掣所佩青釭剑在手,分开枪搠,望吴船涌身一跳,早登大船。吴兵尽皆惊倒。后有诗曰:
昔年救主在当阳,今日飞身向大江。船上吴兵皆胆落,赵云英勇世无双!
又诗曰:
可爱常山赵子龙,当阳救主显英雄。昔时怀内藏真命,今日江心立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