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序续9

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序续9

  人报鲁子敬与孔明在于门首。瑜出中门相等,迎孔明至客位,叙礼罢,分宾主而坐。肃先问瑜曰:“今操驱众南侵,吴主不能决,一听于将军。将军意下安在哉?”瑜曰:“今曹公兴兵,以天子为名,师不可拒,势不可遏;战则易败,降则易安。吾已主定,来日见讨虏,便遣使纳降。”鲁肃愕然曰:“君言差矣!江东基业自破虏开创到今,已历三世,岂可一旦而废之?孙伯符弃世以来,外事托付将军,欲保全国家,乃为太山之靠,今何从懦夫之议耶?”瑜曰:“江东六郡,生灵无限;若罹音梨大祸,必主怨于吾,故以降之。”肃曰:“不然。夫以将军之英雄,以东吴之险固,操未必便能侵江东也。”二人争辩。孔明袖手冷笑。瑜曰:“先生何故哂笑之耶?”孔明徐徐答曰:“亮不笑别,笑子敬不识时务也。”

肃亦愕然,曰:“孔明如何反笑我不识时务?”孔明曰:“公瑾主意降操,正合理也。”瑜曰:“孔明乃识时务之士也,必知吾所见矣。”肃曰:“孔明,你也如何说吾?”孔明曰:“操极善用兵,彷佛孙、吴,天下莫敢当者,真英雄也!旧只有吕布、袁术、袁绍、刘表可与对敌。今数人皆被曹灭,天下亦无人矣。独有刘豫州不识时务也,强为争衡。今孤身江夏,存亡未保。将军所主降者,可以保妻子,可以全富贵。国祚迁移,付之天命,何足惜哉!”鲁肃大怒曰:“汝教吾主屈膝受辱于国贼乎?”孔明曰:“愚有一计,并不劳牵羊备酒,纳土献印;亦不须亲自渡江;只须遣二文官,扁舟送二人到江上。操一得之,百万之众,卸甲卷旗,望北而去矣。”周瑜曰:“用那二人可退操兵?”

孔明曰:“江东去此二人,如大林飘二叶,似千仓减二粟耳。虽如此之轻,足称曹操之愿。”瑜又问:“果用何人也?”孔明曰:“亮居隆中时,有北郡人言操去漳河边新造一台,名曰铜雀台,以应其瑞,限一千日工毕。曹操平生酒色之辈,酷爱妇人,久闻江东桥公有二女,长曰大桥,次曰小桥,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操有誓曰:‘吾一愿得天下以为帝王,扫平四海;二愿得江东二桥,置于铜雀台,以为晚年之乐,虽死无恨矣。’今操引百万之众,虎视江南,实为此二女也。将军何不去寻桥公,以千金买此二女,差人送与曹操?操得,称心满意,必星夜回邺矣。此范蠡献西施之计,何不速为之?”周瑜曰:“有何验证?”孔明曰:“曹操第三子曹植,字子建,下笔成文。操命其子作一赋,名曰《铜雀台赋》。赋中之意,单道他家合为天子,誓取二桥。”瑜曰:“记否?”孔明曰:“吾爱文章之华美,常暗诵,一字不忘。”瑜曰:“请诵一遍。”孔明即朗诵《铜雀台赋》云:

  从明后而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列双台于左右兮,玉龙与金凤。挟‘二桥’于东南兮,若长空之螮蝀音帝东。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 动。忻群材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云天垣其既立兮,家愿得双逞。扬仁化于宇宙兮,尽肃恭于上京。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休矣!美矣!惠泽远扬。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君寿于东皇。御龙旗以遨游兮,周鸾驾而周彰。思化及乎海宇兮,嘉物阜而民康。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周瑜听罢,踊跃离坐,指北而骂曰:“老贼欺吾太甚!”孔明急起而止之曰:“昔匈奴累侵疆界,汉天子许以公主和亲,元帝曾以明妃嫁之,何惜民间二女乎?”瑜曰:“虽民间之女,大桥是讨虏将军孙伯符主妇,小桥乃吾之妻也。”孔明曰:“惶恐!惶恐!亮实不知也。失口乱言,死罪!死罪!”瑜曰:“吾与老贼誓不两立矣!”孔明曰:“事要三思,莫令后悔。”瑜曰:“吾承孙伯符之寄托,安有辱身屈己降曹之理也。适来此言,故反说以钓诸公耳。吾自离鄱阳湖,便起北伐之心,虽刀斧加头,不可易也。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贼!”孔明谢曰:“将军不弃,愿施犬马之劳,早晚拱听驱策。”这是孔明能处。后史官单道激孙权,说周瑜诗曰:

  口若悬河水逆流,风雷舌上运机筹。

  高谈善动周公瑾,雄辩能惊孙仲谋。

  立志便分三国定,鏖兵应为二桥羞。

  孔明当日心无量,西蜀东吴一旦休!

  周瑜大怒不息,与孔明曰:“来日到府下便议兴兵,望公助之。”孔明与鲁肃同出,相别而去,来日见吴侯议兴兵破曹操。未知还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周瑜定计破曹操

  却说次日清晨,吴侯孙权升堂,左边文官张昭、顾雍、张纮、步骘、诸葛瑾、虞翻、庞统、陈武、丁奉等三十余人;右边武官程普、黄盖、韩当、周泰、蒋钦、潘璋、吕蒙、陆逊等三十余人,衣冠济济,剑佩锵锵,侍立两边。孙权教请周公瑾议事。少时,鲁肃入报:“周都督到了。”周瑜入见礼毕,权曰:“都督治水军劳神。”瑜曰:“主公掌政事不易。”请瑜坐了。瑜曰:“近闻曹操引兵已屯汉上,驰书至此,主公议论若何?”权便取檄文与周瑜。瑜看了,笑而复怒曰:“老贼以为我江东无人,敢如此之相侮耶!”权曰:“若何?”瑜曰:“主公曾与文武商议否?”权曰:“累议此事,内有劝吾要降者,亦有使吾要战者。理会未定,故请公瑾一语决之。”瑜曰:“谁请主公降?”权曰:“张子布等皆主其事。”瑜问昭曰:“先生降者,愿闻其意。”昭答曰:“曹操豺虎也,挟天子而征四方,动以朝廷为名,近得荆州,威势甚大。吾以江东拒曹者,长江也。今操艨艟斗舰,何止数千,水陆并进,安可当之?愚谓大计不如且降,当图后计。”瑜曰:“此迂懦之论也!且江东自破虏将军开国以来,今历三世,安可一旦而废之?”权曰:“若此,计将安出?”瑜答曰:“操托名汉相,实为汉贼。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余业,据江东之地,方数千余里,兵精粮足,英雄云集,当横行天下,为国家除残去秽。况曹操自送死耳,岂可降之耶?请主公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韩遂为操之后患,一也。操舍鞍马,仗舟船,与吴越争衡,二也。又遇隆冬盛寒,马无料草,三也。驱中国士卒,远涉江湖,不服水土,多生疾病,四也。此数者,皆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擒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忽然曰:“老贼欲废汉而自立久矣,先图二袁、刘表、吕布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今与老贼,誓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瑜曰:“某与将军决一血战,万死不辞,只恐将军狐疑不定。”权拔佩剑砍前面奏案一角,曰:“如诸将官吏再言降操者,与此案同!”言罢,便将此剑授付周瑜,就封为大都督,程普为副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如不听号令者,以此剑诛之。瑜受了剑,对众言曰:“吾奉君侯将令,今率众破曹,仰来日皆于江畔行营听调。如迟违者,依七禁令五十四斩施行。”言讫,辞了孙权便起。众文武各各无言而散。

  周瑜回到下处,便请孔明论事。孔明已至,瑜曰:“今日府下公议已定,愿求破曹良策。”孔明曰:“讨虏尚未心稳,不可以决策也。”瑜曰:“何谓心不稳?”孔明曰:“心不稳,怯曹兵多,怀寡不敌众之意。将军能以军数开解,使讨虏了然无疑,而大事可成矣。”瑜曰:“先生之论善。”瑜即往见孙权。权曰:“公瑾夜至,必有事焉。”瑜曰:“来日调拨军马,主公心有疑否?”权曰:“但忧曹操兵多,寡不能敌众。余有何疑?”瑜笑曰:“瑜特为此,径来开解主公耳。主公因见曹书,言水陆八十余万,而各恐惧,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义,甚无畏也。今以实较之,彼将中国之人不过十五六万,且以久疲;所得袁众亦及七八万耳,尚怀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数虽多,甚不足畏也。瑜得五万兵,足以制之,愿主公勿虑焉。”权抚周瑜臂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意也。子布无谋,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于所望。独卿及子敬与孤同耳,天以卿二人赞孤也。已选三万人,船筏战具俱办。卿与子敬、程普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前军稍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亲与操贼共决胜负。事已定论,卿宜向前,勿狐疑耳。”周瑜谢而退。

  瑜猛省,言曰:“孔明早已料吴侯之心,又高吾一头也。久必为江东之患,不如杀之。”遂令人请鲁肃连夜入帐,言欲杀孔明之事。肃曰:“不可。今操贼未破,先杀客人,诚乃万人之耻笑耳,非大丈夫之所为也!”瑜曰:“此人助刘备,必为江左之患也。”肃曰:“诸葛瑾乃是他亲兄,可令招此人同事孙讨虏,岂不壮哉?”瑜曰:“其言极善。”

  至次日平明,瑜赴行营,升中军帐高坐,左右立刀斧手,聚集文武诸将听令。程普年长,旧为兄,周瑜年幼,爵居其上,是日推病,令长子程咨代替。瑜传令曰:“王法无亲,诸君各守乃职。方今曹操弄权,甚于董卓:囚天子在许昌,屯暴兵于汉上。吾今奉命,吊民伐罪。但以大军到处,不得一概动扰。赏劳罚罪,并无亲疏。差韩当、黄盖为前部先锋,兼管本部大小战船五百只,目下便行,前到三江口下定水寨,别听将命;蒋钦、周泰为第二队;凌统、潘璋第三队;太史慈、吕蒙第四队;陆逊、董袭第五队;吕范、朱治为四方巡警使,六郡催督官军,水陆并进而行,克期取齐。”号令已毕,诸将各自本处收拾船只军器起行。程咨回见父程普,说周瑜调兵动止有法。普大惊曰:“吾素欺周郎懦弱,不足为将;今日论大事如此,真将材也!吾如何不服!”遂亲往行营谢罪。

  瑜请诸葛瑾至。坐定,瑜曰:“令弟诸葛孔明有王佐之才,如何屈身而事刘备?今幸至江左,欲烦先生不惜齿牙余论,使令弟弃刘备而事讨虏将军,汝弟兄朝暮又得相见,岂不美哉?吾待回报。子瑜先生不可弃却也!”瑾曰:“瑾自到江左,无尺寸之功,蒙讨虏将军重用。既都督有奉公之心,敢不听命。”即时离营上马,迳到驿庭。人报知孔明。孔明出,接入驿舍,哭拜,各诉疏远之情。瑾泣而言曰:“弟知伯夷、叔齐之情乎?”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孤竹,国名,殷、汤所封。父墨胎氏,名初,字子朝。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智,字公达。伯夷、叔齐乃谥号也。孔明暗思:“此必是周瑜教来说我也。”遂答曰:“夷、齐,古之圣贤也。”瑾曰:“二人让位,皆逃在一处,后谏武王不从,隐居首阳山下,不食周粟,遂饿而死,亦在一处。活时一处,死时一处,我思与尔同胞共乳,各事其主,不能早晚相随,视夷、齐之为人,岂不羞赧乎?”孔明曰:“兄所言者,义也。义与忠、孝,三者何重?”瑾曰:“人以忠、孝为本,义不可缺也。”孔明曰:“弟教兄全忠全孝,若何?”瑾曰:“何为也?”孔明曰:“弟与兄,皆汉朝人也。今刘皇叔乃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兄能弃东吴而事刘皇叔,此全忠也。想父母坟茔皆在北方,兄若归江北,早晚得拜扫祭祀,此全孝也。以此忠、孝为重,与弟同扶孤弱之主,此全义也。兄恋江左而不以忠、孝为重,徒欲使弟以全其义,不敢听从也。望兄察之。”瑾思曰:“我来说他,倒被他说了我也。”因此不能回答,辞孔明而起,回报周瑜。瑜曰:“若何?”瑾曰:“吾受孙讨虏厚恩,安敢忘之耶?”尽将此言告之。瑜曰:“既公忠心事主,不必再有多疑,吾自有伏孔明之计。”瑾辞归。毕竟周瑜用何计能伏孔明,且听下回分解。

周瑜三江战曹操

  周瑜思忖,转恨孔明:“汝直如此能言快语,吾必杀之!”遂往辞孙权。权曰:“公瑾先行,孤当继后便起兵也。”瑜共程普、鲁肃邀孔明同行。孔明忻然从之,一同登舟,驾起风帆,迤逦上水望夏口而进。离三江口五六十里,船依次第,摆布已定。周瑜在于中央下寨,岸上依西山结营,周回下寨五十里。孔明只就小舟内安歇。

  周瑜分派已定,使人请孔明于中军帐议事。时文武都聚帐下。孔明至,请坐定,瑜曰:“昔曹兵少,绍兵多,两军相拒于白马、官渡之时,操以何计破袁绍之兵?先生深通兵法,必知其详,愿赐教之。”孔明暗思:“此事见说我不动,必用计害我。吾看他如何!”遂答曰:“盖闻许攸之谋,先断乌巢之粮,因此一战以成功。”瑜大喜曰:“先生之言极是。今操兵八十三万,予有三万,安能拒之?必须先断操之粮,然后可破。令人探知操军粮草,皆屯聚铁山。素知先生久居汉上,地理熟知。彼皆各为主人之事,有劳先生率领关、张、子龙之辈;吾亦助兵千余,星夜往聚铁山断操粮道。此行勿误!”孔明忻然领命,便辞周瑜而去。众官皆散,独鲁肃问瑜曰:“公使孔明何意?”瑜曰:“欲杀之,恐惹人笑,故借操之手,先除后患。”肃乃来见孔明,看他知也不知。孔明略无难色,整点军船要行。肃不忍,以言钓之曰:“此去可成功否?”孔明笑曰:“吾水战步战、马战车战,各尽其妙,何愁功绩不成?非比江东诸公、周郎,尽一能耳。”肃曰:“吾与周郎谁能?”孔明笑曰:“吾闻江南小儿有言:‘伏路把关饶子敬,临江水战说周郎。’公等于平陆,但能伏路把关;周公瑾只堪水战,不能陆战耳。”肃以言回报周瑜,瑜大怒:“何欺我只能水战也!不用他去,吾自引一万马步军,直往聚铁山断粮道,如何?”肃以言回报孔明,孔明笑曰:“公瑾令吾断粮者,实欲令曹公杀吾耳。吾故片言戏之,公瑾便容纳不下。目今用人之际,只愿吴侯与刘使君同心,则大事成矣;如各相害,则事休矣!操多谋者也,他平生快断人粮道,今如何不以重兵提备?公瑾若去,则必就擒。可先决水战,挫动北军锐气,别寻妙计破之。望子敬善言以告公瑾为幸。”鲁肃以言回报周瑜,瑜摇首顿足曰:“此人见识果胜吾矣。今日不除之,日后吾必被他算矣!”肃曰:“目今大军相拒之时,望以国家为重!”瑜然之。

  却说刘玄德分付公子刘琦守江夏,遂引兵往夏口登程。遥望江南岸旗旛隐隐,戈戟重重,料是东吴已动兵矣。玄德尽把江夏之兵屯于樊口住扎,令人登高望之。回报曰:“南岸尽是东吴家战船;北岸隐隐烟火不绝,乃青州、徐州之兵。”玄德聚众言曰:“孔明一去,杳无音信,不知就里如何。谁人可去探听虚实回报?”糜竺曰:“某愿往。”玄德乃备羊酒礼物,嘱付糜竺曰:“当应机处变。”竺驾小舟顺流而下,径至周瑜寨。军士报瑜曰:“刘豫州使糜竺至,慰劳将军。”瑜召入,竺再拜,致玄德再三相敬之意,献上酒礼。瑜受之,就待糜竺。竺告瑜曰:“孔明来结好东吴,共破曹操,竺欲见孔明一面。”瑜曰:“今军已临敌,吾欲亲往见玄德而会;争奈任重,不可片时离也。若豫州肯枉驾来临,深慰所望。别有他事,自当面告。且孔明与我定计破曹,岂可便去也?”竺应诺。遂辞下船而回。肃曰:“公欲见玄德,何意?”瑜曰:“玄德世之枭雄,今若不除之,乃东吴之大患。吾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国家也。”鲁肃劝之不从,遂传密令:“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于壁衣中,吾掷盏为号,便出下手。”

  却说糜竺回到樊口寨中,来见玄德,将周瑜欲待会面之事说了。玄德便教收拾快舡一只,只今便行。云长谏曰:“吾疑周瑜多谋之士,又兼无孔明之书,其中必诈,不可去。”玄德曰:“我今结托于东吴,共破曹操,他欲见我,我若不往,非同盟之意也。两相疑惑,事不谐矣。”云长曰:“兄长坚意要去,弟亦同去。”张飞曰:“我也跟去。”玄德曰:“只着云长跟随我去,弟与子龙守寨,简雍固守鄂县。我去便回。”乃乘小舟,云长并从者二十余人,飞奔棹舟而来。至寨口,玄德观艨艟斗舰,旌旗甲兵,左右分布整齐,看了心中甚喜。军士飞报周瑜,瑜曰:“多少船到?”报曰:“只有一只船,从者二十人。”瑜笑曰:“此人命休矣!”嘱付埋伏刀斧手,远远相接。玄德引云长二十人直入,步行到中军帐。周瑜出辕门相接而入帐中。叙礼已毕,请玄德上坐。玄德曰:“将军名传天下,世之俊杰。刘备区区之才,安烦将军之重礼耶?”乃分宾主而坐。周瑜取酒相待。

  却说孔明偶来江边,见说玄德与都督相会,吃了一惊,急入中军帐,正遇鲁肃。肃与孔明乃携手而入,偷目先视周瑜,面有杀气,两边密排壁衣。孔明思之:“吾主休矣!”回视玄德,谈笑自若;看玄德背后,一人按剑而立,乃云长也。孔明喜曰:“吾主无危矣!料周瑜惧怕云长,必不敢下手。”孔明不入,复回舡上,江边伺候。

  周瑜起身把盏,猛见云长在背后,忙问曰:“此何人也?”玄德曰:“乃吾弟关云长也。”瑜曰:“莫非向日斩颜良、文丑者乎?”玄德曰:“是也。”周瑜汗流满臂,就与把盏。又饮数杯,玄德问曰:“将军今拒曹操,得战卒几何?”瑜曰:“三万耳。”玄德曰:“安可敌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也?”瑜笑曰:“兵多将广,何足惧哉!瑜三万人,足可以用。豫州试看吾破之,如摧朽木耳。”玄德羞惭而谢之。忽见鲁肃入,玄德曰:“子敬可请孔明说话。”瑜曰:“只待破了曹操,此时与孔明相见也。”玄德惶恐而谢。云长目之,玄德会其意,乃辞瑜曰:“备暂告别,破敌收功之后,专当拜贺。”瑜亦不留,送出辕门。

  玄德至船边,忽见孔明。孔明曰:“主公知今日之危乎?”玄德曰:“不知。”孔明曰:“若无云长,已遭瑜之难矣。”玄德方省悟,问孔明:“若何?”孔明曰:“若某虽居虎口,安然如泰山。今主公但收拾船只军马,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后为期,可教子龙驾小舟于南岸边等候,切勿有误。”玄德问其意,孔明曰:“但看东南风起,亮必还矣。主公可速开舡。”孔明自回。玄德开船,行不数里,上流处放下五六十只船来。玄德慌忙看时,船头上一人,乃张飞也。“恐怕哥哥有失,特来远接。”遂乃同回。

  却说鲁肃问瑜曰:“公瑾今日何不下手?”瑜曰:“关云长世之虎将也,行坐相随,吾若下手,他必来害我也。”肃愕然。有人报曹操遣使至。瑜唤入。使人呈上书,看时封皮云:“汉大丞相书付周都督开拆。”瑜大怒,更不开看,扯碎掷地,喝斩使者。肃曰:“两国争战,不斩来使。”瑜曰:“斩使以示威也!”将首级付从人回去。瑜曰:“操贼必兴兵矣!”当日发放,令甘宁为先锋,韩当为左翼,蒋钦为右翼,瑜自部领诸将接应。来日四更造饭,五更开船,战具炮石,一应完备。

  却说曹操听得周瑜斩了他使人,毁了他书,心中大怒,便唤蔡瑁、张允一班儿荆州降将为前部,操自为后军,四更造饭,五更开船。时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初一日,平风静浪,北军大进。正使船到三江口,南船已摆开,旗旛中一员大将,坐在船头上,大呼曰:“吾乃甘宁是也!敢有决战者,即上船来!”蔡瑁大怒,便唤弟蔡熏录者注:少个王旁,我打不出来。前进,鼓噪呐喊。熏大呼曰:“吾乃大将蔡熏也!”甘宁执箭扣满弓,望蔡熏射之,应弦而倒。宁驱船大进,万弩齐发,北军不能抵当。船左边蒋钦、右边韩当,直撞入北军队中,来捉曹操。未知曹操性命如何?

群英会瑜智蒋干

  却说甘宁一箭射死蔡熏,三路战船,纵横于三江水面,掩杀北军,箭似飞蝗,炮石如雨。韩、蒋二将见后军船尽是青、徐之兵,素不曾习水战,大江水面上战船一摆,早立脚不住,安能奋武扬威?于是甘宁催两路船,杀透后军。周瑜又催船助战。从巳时至未时,北军都退,中箭着炮者不计其数。周瑜虽精于水战便利,惟恐寡不敌众,遂下令鸣金,收住船只。北军尽回。青、徐兵不谙水战者,溺死极多。操登旱寨,再整军士,唤蔡瑁、张允,责之曰:“东吴兵少,你如何反败?是汝等不用心耳!且免汝一番,后再如此,必按军法!”蔡瑁曰:“荆州水军久不操练,奈有多半北军不识水利,见南军一击便慌。如今先下水寨,令北军在中,水军在外,每日教习。水军精熟,方可用之。”操曰:“你既是水军都督,取便区处而行,何必禀我。”张、蔡二人自去训水军。沿江一带分二十四座水门,以大船居于外,以为城廓;小船居于内,可通往来。至晚点上灯,照得天心水面,上下通红。旱寨三百余里,烟火不绝,搬粮运草,车仗相接,晓夜而行。

  却说周瑜得胜回寨,一面差人报吴侯,以甘宁为第一功,韩当、蒋钦次之。余皆赏赐已毕,瑜乃当夜登高观望,西边一片通红,火光接连天地。瑜问之,左右答曰:“此是北军灯火之光也。”瑜亦心惊。当夜收拾一只楼子船即战船,“吾亲自去观看操军水寨”。随行有鲁肃、黄盖等八员将,皆带强兵硬弩,一齐上船,两边青布为幔,排列二十余人,上带鼓乐,迤逦前进。至操寨边,日当卓午,瑜命下了碇石,楼船上鼓乐齐奏。瑜暗窥他水寨,大惊云:“此深得水军之妙也!”问水军都督是谁,左右曰:“蔡瑁、张允。”瑜曰:“原久居江东,谙习水利将士。吾何计先收此二人,然后可以破曹?”瑜在船上饮酒,看玩水寨,时曹军看见,慌报曹操。操教纵船擒捉周瑜。瑜见旗号从水寨中起,急教收起碇石,两边四下都一齐轮转橹棹,望江面上如飞而去。比及曹军水寨中船出,南船已离了十数里远,追之不及,急回报曹操。

  操言:“昨日输了一阵,挫动锐气;今被他深窥吾寨栅,吾用何计破之?”言未毕,忽于帐下一人出曰:“某自幼与周郎同窗交契,如亲昆仲,凭三寸不烂之舌,往江左说此人来降,共擒刘备,若何?”曹操大喜,视之,乃九江人也,姓蒋,名干,字子翼,见为曹操帐下幕宾。操问曰:“先生果与周公瑾交厚乎?”干曰:“丞相放心,干到江左,必要成功。”操问:“要何物将去?”干曰:“只消一童随往,二仆驾舟,其余不用。”操甚喜,置酒与蒋干送行。

  干纶巾布袍,驾一只扁舟,径到瑜寨中,命报复云:“故人蒋干特来相访。”周瑜正在寨中议事,忽报蒋干至,瑜笑谓众将曰:“说客至矣!”与众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众皆应命而去。瑜整衣冠,引从者数百,皆锦衣花帽,前后簇拥。瑜步行,远远迎接蒋干。干引一青衣小童,昂然而来。瑜教从者摆列于两下,瑜慌忙拜而迎之。干曰:“贤弟别来无恙?”瑜应声答曰:“子翼良苦,远涉江湖,生受为曹操作说客耶?”干愕然,良久曰:“吾与足下间别久矣,近知威镇江东,名扬华夏,故来叙旧,以观其志,何疑吾作说客耶?”瑜曰:“吾虽不及师旷之聪,闻弦歌而知雅意也。”干曰:“足下视人如此,吾告退。”瑜笑而抚其臂曰:“吾但嫌兄与曹氏作说客。既无此心,何去速也?”遂入帐上。叙礼毕,坐定,令左右请江左英杰与子翼相见。

  少时,面前设金银器皿,光射眼目。文官武将,各穿锦绣之衣;帐下小将,尽披银铠,分两行而入。瑜都教相见已毕,就教列于两傍而坐,奏军中得胜之乐,轮换行酒。瑜告诸将曰:“此是吾同窗友兄也。虽从江北到此,却非是曹操家说客,众等勿疑。”遂唤子义子义,太史慈之字也。曰:“可佩吾剑作明甫,今日置酒,但叙旧日交情耳;如有但题曹操并东吴军旅之事者,可立斩之!”太史慈轩昂应诺,按剑坐于席上。蒋干闻之,如坐针毡。周瑜曰:“吾自领军以来,点酒不饮;今日见了心腹故友,又无疑忌,当饮一醉。吾兄开怀。”座上觥酬交错,但是一个起来把盏,必须夸其才能。周瑜大笑而畅饮。酒至半酣,瑜携干手,同步出帐外。瑜左右军士,皆全装贯带,持戈执戟而立。瑜曰:“吾之小卒,颇雄壮否?”干曰:“虎狼之兵也。”引干到帐后一望,粮草堆积如山。瑜曰:“吾之粮食,颇足备否?”干曰:“兵精粮足,名不虚传。”瑜又大笑,引干看营中军器鞍马。瑜佯醉大笑曰:“想周瑜与子翼同学业时,不曾望有今日矣!”干曰:“以贤弟高才,实不为过。”瑜执干手曰:“大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必行,计必从,祸福共之。假使苏秦、张仪更生,陆贾、郦生复出,口似悬河,舌如利刃,安能动吾铁石之心也!况今时章句腐儒,欲一面之词,等闲难说我耶?”言罢大笑。此时蒋干面如土色,心似刀锥。瑜又邀入帐上,会诸将再饮,又指诸将曰:“此皆江左之豪杰。今日此会,‘群英会’耳!”饮至天晚,点上灯烛,瑜自起舞剑作歌。众拍手而和之。歌曰:

  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功名既立兮,王业成。王业成兮,四海清。四海清兮,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兮,吾将醉。吾将醉兮,舞霜锋。

  歌罢慷慨,满坐尽欢,独有蒋干,寸心欲碎。夜已更深,干辞:“不胜酒力矣。”瑜挟干臂曰:“日久不与子翼同榻,今宵抵足而眠。”

  瑜本不醉,佯推大醉,同干入帐共寝。瑜衣不能解带,呕吐狼藉于床上。是夜,蒋干如何睡得着,窃听之,时军中鼓打二更,起视残灯尚明,看周瑜时鼻息如雷。干观帐内桌上一堆文书,干偷视之,皆是往来书信。内有一封,上写“张允、蔡瑁谨封”。干大惊,暗读之。书云:

  某等降曹,非图仕禄,皆势迫耳。今已赚北军困于寨中,但得其便,即将操贼之首献于麾下。早晚人到,便有关报。谨此敬复,希冀照察。

  干思曰:“原来蔡瑁、张允结连东吴!”将书暗藏于衣内。

  忽周瑜翻身,干急灭灯就寝。瑜口内含糊曰:“子翼公,我数日之内,教你看操贼之首!”干勉强应之。瑜又曰:“子翼且住,教你看操贼之头!”及干问之,瑜又推睡着。干伏在床上,看看四更,只听的有一人入帐唤曰:“都督醒否?”周瑜故做梦中忽觉之意,乃问那人曰:“床上睡着何人?”答曰:“都督请子翼共寝,何谓不知?”瑜懊悔曰:“吾自来不曾饮醉;昨日醉后失事,不知说甚言语否?”那人曰:“江北有人至此。”瑜喝低声,便唤子翼。蒋干却推睡着。瑜潜出帐,干亦窃听之。有人在外曰:“张、蔡二都督道,急切不得下手。”后面言语颇低,听不真实。少刻,瑜入帐,又唤子翼。蒋干只推睡着。瑜解衣就睡。干寻思:“周瑜是个有精神的人,天明寻书,必然泄漏。”睡到五更,干起唤周瑜,瑜又推睡着。干戴上巾帽,潜步出帐去,唤了小童,径出辕门。军士问:“先生那里去?”干曰:“吾在此恐误都督事,权且告别。”军士亦不阻当。

  干下船,飞奔江北岸,来见曹操。操问:“先生干事若何?”干曰:“周瑜心如铁石,不可说也。”操怒曰:“事又不济,反被东吴之笑!”干曰:“虽不能说周瑜,却与丞相打听得一件事,乞退左右。”干将上项事,逐一说与曹操。操大怒曰:“二贼如此无礼!”恐走透消息,即便唤蔡瑁、张允到帐下。操问曰:“进兵如何?”瑁曰:“军练未熟,不敢轻进。”操怒曰:“军若练熟,首级献于周郎矣!”张、蔡二人不知其意,惊慌不能回答。喝令武士擒获斩之。须臾,献头阶下。众皆入问其故,操方省悟:“吾中计矣!”虽是中了计,操不肯认错。乃与众将曰:“此二人怠慢军法,迁延日久,吾故斩之。”众皆嗟吁不已而出。曹操于众将内,选毛玠、于禁为水军都督,以代二人之职。其余诸将,皆不更换。

  细作探知,报过江东。周瑜大喜曰:“吾所患者,此二人耳。略施小计,尽以剿除,吾无忧矣!”肃曰:“都督如此用兵,何愁曹贼不破乎!”瑜曰:“吾料诸将不知其计,独有诸葛亮胜如吾见,想此谋亦不可瞒也。子敬试以言钓之,看他知也不知,便当回报。”肃来钓孔明,还是如何?

诸葛亮计伏周瑜

  却说周瑜用计,借操之手,杀了蔡瑁、张允,细作报过江来。瑜大喜,乃与鲁肃曰:“吾料众将可瞒,独孔明不可瞒也。子敬以言钓之,看他知否。”鲁肃领了言语,径来孔明船中相探。孔明接入小舟对坐。肃曰:“连日措办军务,有失听教。”孔明曰:“便是亮亦未与都督贺喜。”肃曰:“何喜?”孔明曰:“公瑾使足下来探亮知不知,便是这件事可贺喜耳。”諕得鲁肃失色曰:“先生缘何知之?”孔明曰:“这条计只是瞒过蒋干。操必然后省,只是不肯认错。江东无患耳,如何不贺喜!吾闻知换了毛玠、于禁,则这两个手内,好歹送了水军性命。”肃开口不得,把些言语支吾了半晌,别孔明而回。孔明嘱曰:“万望子敬隐而休言亮知此事。公瑾若知,必然寻事害亮也。”鲁肃应允,驾小舟而去,见周瑜,把上项事只得说了。瑜听毕,大怒曰:“若留此人,那里显我!吾决意斩之!”肃劝曰:“若杀孔明,却被曹操耻笑。”瑜曰:“我自有公道斩之,教他死而无怨。”肃曰:“何以公道?”瑜曰:“子敬休问,来日便见。”

  次日,聚众将于帐下,教请孔明。孔明欣然而至。坐定,瑜问孔明曰:“即目交兵不远,水路之中,何兵器以取胜?请先生教之。”孔明曰:“大江之上,除非用弓弩为先。”瑜大喜:“先生之言,正合愚意。昔姜子牙自置许多军器。军中缺箭使用,欲烦先生监造十万枝箭,以备用之,请勿推却。若用他人,恐才短不能为也。”孔明曰:“亮闲于此,敢问十万枝箭,何时要用?”瑜曰:“十日之内,亦可办完否?”孔明曰:“即目两军相当之际,早晚操军必到,若侯十日,误了大事。”瑜曰:“先生可料几日便成?”孔明曰:“只消三日严限,拜纳十万枝箭。”瑜曰:“军中无戏言。”孔明曰:“怎敢侮弄都督!三日不办,甘当军令。”周瑜大喜,唤军政司当面要了文书,置酒相待:“军需了日,后有酬劳。”孔明曰:“今日不及,来日分付,便造箭也。第三日可差小军搬箭。”孔明饮了数杯,辞别而去。鲁肃曰:“此人莫非诈乎?”瑜曰:“他自送死,非吾逼也。明白对众要了文书,他便两胁生翅,也飞去不得。吾已分付军匠人等矣,教他诸般不便,必然误了。那时定罪,有何理说?你可去探虚实来回报。”

  肃来见孔明,孔明曰:“吾曾告子敬,休与公瑾说,他必害我。今日果然为之。三日之内,要造十万枝箭,如无箭数,按军法施行。子敬只得救我!”肃曰:“你自取祸,如何救得?”孔明曰:“望子敬暂借船二十只,每船借军三十人,船上皆用青布帏幔,各船要草千余束,密布两边,皆在江岸伺候,别有妙用。第三日,请子敬至此看箭。却不可教公瑾知会!倘事泄,则吾计不成,必累子敬矣!”肃允诺,回报周瑜,言道:“他也不用箭竹羽毛胶漆等物,自有道理。”瑜大疑,不省其意。

  肃自拨轻快船二十只,各船派三十人,皆用青布为幔,上插旌旗,内安谷草,缚在两边,皆屯于孔明船边。一日无动静,两日亦不行。到第三日四更,鲁肃来船边,孔明教请上船。肃问曰:“何意?”孔明曰:“余请子敬往北取箭。”肃曰:“箭在何处?”孔明曰:“子敬休问,前去便见。”把二十只船,用长索相连,只望北岸进发。是夜,大雾垂江,对面不能相见。孔明共鲁肃坐在船中,传令教快行。果然是好一江大雾!前人有篇《大雾垂江赋》曰:

  大哉长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吴,北带九河。汇音会百川而入海,历万古以扬波。至若龙伯、海君,江妃、水母,长鲸千丈,天蜈九首,鬼怪异类,咸集而有。盖夫鬼神之所依凭,英雄之所战守。时也阴阳既乱,昧爽不分。讶长空之一色,忽大雾之四屯。虽舆薪而莫睹,惟金鼓之可闻。初若溟濛,才隐南山之豹;渐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鲲。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苍茫,浩乎无际。鲸鲵出水而扬威,蛟龙潜渊而吐气。又如梅林收溽,春阴酿寒;溟溟漠漠,浩浩漫漫。东失柴桑之岸,南无夏口之山。战船千艘,俱沉沦于岩壑;渔舟一叶,惊出没于波澜。甚则穹昊无光,朝阳失色;反白昼为昏黄,变丹青于水黑。虽大禹之智,不能测其浅深;离娄之明,焉能辨其咫尺?于是冯夷息浪,屏翳收功;鱼鳖遁迹,鸟兽潜踪。隔断蓬莱之岛,暗围阊阖之宫。恍惚奔腾,如骤雨之将至;纷纭杂沓音塔,若寒云之欲同。乃能中隐毒蛇,因之而为瘴疠;内藏妖魅,凭之而为祸殃。降疾厄于人间,起风尘于塞外。小民遇之夭伤,大人观之感慨。盖将返元气于鸿荒,混天地为大块。

  当日五更,孔明船已到曹操水寨边。孔明教把船只头西尾东,一字摆开,就船上擂鼓呐喊。鲁肃惊曰:“倘曹兵齐出,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料曹操虽奸雄,于重雾中必不敢出。吾等酌酒取乐,雾散便回。吾亲在此,子敬勿忧。”

  却说曹寨水寨中听得呐喊擂鼓,毛玠、于禁二人慌忙使人报知曹操。操此时因见水军未整,自到江边提调。俱各停当,操传令曰:“重雾迷江,他必有埋伏。更兼军士来的整齐,切不可轻动。可拨水军弓弩手,乱箭射之。”又差人往旱寨内,唤张辽、徐晃各带弓弩手三千,火速到船边助射。比及号令到,于禁、毛玠怕南军抢入水寨,已先差弓弩手乱箭射之;后号令到,拨弓弩手约一万余,尽皆放箭。平明时分,孔明教把船吊回,头东尾西,逼近水寨受箭。张辽、徐晃又引能射者,皆赴水寨口大船上放箭。只听得雾中擂鼓呐喊,箭如雨发。渐渐日高,收起雾露,孔明教急收船回。二十只船上两边束草上,排满箭枝。孔明令人叫曰:“谢丞相箭!”比及报知操时,船轻水急,已放回二十余里远,追之不上。操懊悔自责,北将皆嗟咨不已。

  孔明与鲁肃曰:“每船上箭,可够四五千矣。不费江东半分之力,已得十数万箭。明日却将来射北军,强似自己用工造作。”肃曰:“先生真神人也!何以知今日如此大雾?”孔明曰:“凡为将者,不通天文,不识地理,不知军情,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乃庸才也。亮三日前,算定今日大雾,因此敢取巧而办之。公瑾教我十日办完,人匠物料皆不应手,便行官府,亦误了事,特寻这一件风流过犯,明白斩我。我命系于天,公瑾安能害我也!”鲁肃拜服。船已到岸,五百军已在江边伺候搬箭。孔明教船上取之,得九万余枝,箭都搬入中军帐交纳。鲁肃把孔明言语说与周瑜。瑜大惊,慨然而叹曰:“孔明神机妙算,吾不及也!”后史官有诗曰:

  浓浓雾露满长江,天地难分水渺茫。

  二十舟船能摆列,万余弓弩尽施张。

  飞蝗透草摇天影,骤雨催花射日光。

  沙塞昔年迷李广,孔明今日伏周郎。李广征匈奴,迷失道路,不成功而死。

  江左得箭九万余根,曹操折箭十五六万。周瑜出寨迎接,以师礼敬之。孔明曰:“谲诈小术,何足为奇。”瑜曰:“虽古之孙、吴,莫能及也!”邀入帐,共饮酒。瑜曰:“昨日吴侯遣使至,催督破曹,瑜未有奇计,请先生教之。”孔明曰:“亮乃碌碌庸才,公是江东英杰,何故问计于亮也?”瑜曰:“某夜来往观水寨,极有法度,非等闲可攻之。今先生亦看其动静矣。瑜有一计,不知可否。请先生论之。”孔明曰:“都督且休言,各写于手内,看同不同。”瑜大喜,教取笔砚来,自暗写了,却送与孔明。孔明亦写了。两个同近坐榻,各出掌中之字,互相观看,皆大喜。毕竟如何,下回便见。

黄盖献计破曹操

  当日席上,周瑜先出掌中字,孔明视之,乃一“火”字也。孔明亦出手中字,与周瑜视之,亦是“火”字。因此皆大笑而揩之。瑜曰:“既两计相同,再无疑矣。幸勿泄漏。”孔明曰:“两家之事,岂有泄漏之理乎?予料曹操虽经两番,必不信又如此也。都督尽行之。”饮酒罢分散,余皆不知。

  却说曹操折了许多箭,心中气闷。荀攸进曰:“江东有周瑜、诸葛亮二人用计,大江之阻,极切难知。于军中可选二人去东吴诈降,内为国贼,以通消息,方可图谋也。”操曰:“正合吾意。汝料军中,谁可行此计?”攸曰:“蔡瑁被诛,蔡氏家族皆在军中。有二人乃蔡瑁之房族蔡中、蔡和,见为副将军。丞相可以恩结之,东吴必不疑矣。”操当夜唤二人入帐,嘱付曰:“汝昆仲可引小军,去东吴诈降。但有动静,使人密报。事成之后,加汝为列侯,重赐食邑。休生变心!”二人曰:“吾等妻子皆在荆州,安有别心?丞相勿疑。某二人必取周瑜、诸葛亮之首级。”操重赏。次日带五百军,小船数只,顺风而下,望南岸来。

  却说周瑜晓夜不眠,理会进兵之策。忽报江北有数只小船来到江口,称说蔡瑁之弟蔡中、蔡和,特来投降。周瑜大喜,教唤来。不时唤至帐下,二人哭拜曰:“吾兄无罪,被曹贼诛之。今欲报仇,特来投降。望赐收录,愿为前部。”瑜取金帛赏劳了当,加为上将,与甘宁引一枝军马,以为前部。中、和二人拜谢,遂为中计。瑜密唤甘宁,分付曰:“此二人非投降者,操使过江,透漏消息。只做不知,休要阻当。”宁曰:“此是何意?”瑜曰:“此二人不带家小,必乃诈降。吾欲将计就计而行,要教他通报消息。汝可殷勤相待,就里提防。每日书画卯、酉,约会同来。至期破敌,先要杀他两个祭旗。汝勿有误。”甘宁得令,鲁肃来见瑜曰:“这两个多是诈降。”瑜正色曰:“操杀他兄,正欲复仇,何诈之有!你若如此疑惑,安能容天下之士乎?”肃无言可答,遂去告孔明。孔明大笑。肃曰:“先生何故大笑?”孔明曰:“吾笑子敬不识公瑾之用计耳。大江隔远,细作极难往来,操使蔡中、蔡和诈降,使不疑也。公瑾计上用计,正要他通消息。‘兵不厌诈’,公瑾之谋是也。”肃方省悟。

  却说黄盖潜入中军,来见周瑜。瑜问曰:“公覆夜至,必有良谋。”盖曰:“他众我寡,难以久持,何不用火以攻之?”瑜曰:“谁教公献此计?”盖曰:“某出己意,非他人之所教也。”瑜曰:“吾正欲如此,故留蔡中、蔡和诈降之人以通报消息,但所恨无一人献诈降计耳。”盖曰:“某愿行此计。”瑜曰:“不受苦楚,如何肯信?”盖曰:“某自破虏将军重用到今,虽肝胆涂地,心亦无怨。”瑜顿首谢曰:“君若肯行此计,乃江东之万幸也!”盖曰:“某死亦无怨!”遂谢而出。

  次日,周瑜鸣鼓大会,诸将咸集,列于帐下。孔明亦在坐次。周瑜曰:“操引百万之众,连络三百余里,非一日可破。吾粮草蓄积,累年积月,诸将船上各止许关三个月粮草,准备御敌。”言未毕,黄盖进曰:“都督教关多少粮草?”瑜曰:“只支三个月。”盖曰:“便支三十个月,破敌也难!都督既受大任,相持许久,未见有奇计,空劳我等筋力也。他众我寡,执迷不悟,只可依张子布之言,弃甲倒戈,北面而降,此为上策。”瑜勃然变色,大怒曰:“吾奉吴主之命,筹画己定,若有再言降者,必斩之!”众将面面相看,“今两军相敌之际,汝为先锋,安敢出此言,慢吾军心耶?不斩汝首,难以服人!”喝左右推出斩首示众。黄盖大叫曰:“吾自随破虏将军,纵横东南,己历三世,那有你来?”瑜大怒,喝斩。甘宁进前告曰:“公覆东吴之旧臣,可以恕之。”瑜喝宁曰:“汝何等之人,敢多言乱吾法度耶!”先喝左右将甘宁乱棒打出。众官皆跪而告曰:“盖为先锋,犯罪可诛,但于军不利。都督宽宥,权且寄罪。破贼之后,问亦未迟。”瑜怒不息。众官苦苦哀告,瑜指黄盖曰:“若不看众官面皮,决斩汝首!既犯吾令,且暂免死。左右拖翻,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诸官又告,瑜掀翻案桌,叱退诸官,便教行杖。左右将盖剥去衣服,拖翻在地。咬牙切齿,喝令毒打。打至五十,诸官又告。瑜跃起身,指着盖曰:“汝敢小觑我耶?且寄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二罪俱罚!”恨声不绝,入于帐中。

  众官扶起黄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扶至帐中,昏绝几番。动问之人,无不下泪。鲁肃也来看问。回到孔明船中,肃问孔明曰:“今日公瑾责罪于公覆,我等是他部下,不敢犯颜苦劝;先生是客,何故袖手旁观,不发一语?”孔明笑曰:“子敬欺我耶?”肃曰:“某与先生渡江以来,未尝有事相欺,何故出此言也?”孔明曰:“子敬如何不知?兵法有‘神鬼不测之机’。今日公瑾欲杀黄盖,故毒打之,乃其计也。吾何劝之?”肃方悟。孔明曰:“不用苦肉计,何以瞒操?今必令黄盖诈降,却教蔡中、蔡和报其事矣。如子敬见公瑾,切勿言亮知之,只说亮也埋怨。”肃回见瑜,邀入帐内。肃曰:“今日何故痛责黄盖也?”瑜曰:“诸将怨否?”肃曰:“多有心中不平者,不敢明言也。”瑜曰:“孔明知否?”肃曰:“他也埋怨都督忒情薄。”瑜笑曰:“今番须瞒过也。”肃曰:“何谓也?”瑜曰:“今日打黄盖,乃计也。欲令他诈降,先须用苦肉计瞒过曹操,就中用火攻之,可决胜也。”肃乃暗思孔明之高才,不敢明言。

  却说黄盖卧于帐中,诸将皆来动问。盖不言语,但长吁不已。小军忽报参军特来动问。盖令人请入,对面而坐。盖叱退左右。阚泽曰:“将军莫非与都督有仇?”盖曰:“非也。某观看军中,绝无一人可以为心腹者。惟先生素有忠义之心,故敢以心腹告之。”阚泽曰:“公之受责,莫非苦肉计也?”盖曰:“何以知之?”泽曰:“以公瑾一动一静,某已料九分,故特来相探。”盖曰:“某受吴侯三世之恩,无以为报,故献此计,以破曹贼。肉虽受苦,亦无恨也。”泽曰:“公之告我,莫非要泽献诈降书否?”盖曰:“实有此意,未知肯仗义否?”阚泽言无数句,惹起赤壁鏖兵。未知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阚泽密献诈降书

  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人也。家本庄农,酷嗜儒业,但家甚贫,与人佣工,借书读诵,但写一篇,并无遗忘。少有胆气,对答如流。举孝廉,除钱塘长。孙权慕其名,召为参谋。因此黄盖知其能言有胆,故托往之。泽欣然而应诺曰:“大丈夫处世,从事于人,不能立功建业,甘与腐物同尽,真可愧也!既公覆舍命而报东吴,阚泽何惜蝼蚁之微生哉!”黄盖滚下床来,拜而谢之。泽曰:“事不可缓,即当便行。”盖曰:“书已修下了。”泽领了书,只就当夜扮作渔翁,一人驾小舟,望北岸循水而行。

  是夜,寒星满天,三更时候,早到水寨。巡江军士拿住。泽曰:“便报丞相,说东吴阚泽,有机密大事,特来拜见。”是夜,曹橾在旱寨内,军士报入来。操曰:“莫非是奸细么?”军士曰:“只是一渔翁,别无夹带。”操遂教引将入来。天色未明,操于帐上秉烛而坐。军士引阚泽至,礼毕。操曰:“吾闻汝乃东吴参谋,来此何干?”泽曰:“人言曹丞相求士,如大旱之望云霓。今此一问,甚不相合。黄公覆,你又错寻思了也!”重说一遍。操曰:“吾与东吴旦夕交兵,汝私行到此,如何不问?”泽曰:“黄盖在于东吴,已历三世,乃旧功臣。今被周郎于众将之前痛决一顿,气无所出,特密告于我。我与公覆,情同骨肉,思无报仇之路,径献密书,归投丞相,拟将粮草军器以为托献。未知肯容纳否?”操曰:“黄公覆特使先生来降,投降书在何处?”阚泽取书呈上。操拆书就几上看。书曰:

  东吴粮草官、水军先锋使黄盖泣血百拜,谨献书于大丞相麾下:盖受孙氏厚恩,曾为将帅,见遇不薄。然顾天下,事有大势,用江东六郡山越之人,以当中国百万之众,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吴将吏,无有愚智,皆知其不可。惟周瑜、鲁肃,偏怀浅戆音撞,意未解耳。加之行军无次,自负其能,无罪受刑,有功不赏。盖今应天顺命,率众归降。瑜所督领,自易摧破。交锋之际,盖为前部,粮草军储,随船献纳。因是投书,效命在近,乞无疑心,伏希听纳。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日,黄盖泣血百拜奉书。

  曹操于几案上翻复将书看十余次,忽然拍案,张目大叫曰:“黄盖用苦肉计,汝来下诈降书,就中取事,敢来戏侮于吾耶!”便教左右推出斩讫报来。左右将泽簇下,推转侍斩。阚泽面不改色,仰天大笑。操教牵回,问曰:“吾已识破奸计斩汝,汝何故晒笑?”阚泽曰:“吾不笑汝,吾笑黄公覆不识人耳。”操曰:“何不识人耳?”泽曰:“杀便杀,何必问耶!”操曰:“吾自幼熟读兵书,足知奸诈之道。汝只好瞒别人,如何瞒得我过!”泽曰:“且说书中那件是奸处?”操曰:“我说破你脱空处,教你死亦暝目。你既是真心献书投降,何不明约在几时?你今有何理说?”阚泽大笑曰:“汝不惶恐,还敢夸年幼熟读兵书!若战,必被周瑜擒矣!无学之辈,可惜吾屈死汝手!”操曰:“何谓我无学?”泽曰:‘汝既通书,不识机谋,不明道理,故知必败耳!”操曰:“且放他,看他说我那几般不是处。果理直气壮,必有议论。”泽曰:“某见汝无待宾之理,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操曰:“愿闻高论。”泽曰:“岂不闻‘背主作窃,安可期乎’?这话,言那背主作窃,如何约的日期;倘约了日期,急下不得手,这里接应,必然泄漏。只是但得便就行矣。”曹操是个聪明人,一点便悟,下席复礼:“适来见事不明,误犯尊威,幸勿挂意。”泽曰:“吾与黄公覆倾心投降,如婴儿望于父母,岂有诈乎!”操大喜曰:“若二公能建忠义之功,他日受爵,必在诸人之上。”泽曰:“某等非为爵禄耳,但应天顺人。”操设酒以待之。少刻,有人于操耳边私语。操曰:“将书来看。”其人以密书呈上。操看毕,笑容颇喜。阚泽暗喜:“必是蔡中、蔡和来报黄盖受刑消息,操喜其事乃是真实也。”操良久曰:“烦先生再回江东,与黄公覆约的当日期,先通消息过江,吾以兵接应。”泽曰:“某已离江东,不可还矣。望丞相别遣机密人去。”操曰:“若他人去,事必泄漏。”阚泽再三推辞,只恐曹操心疑,良久乃曰:“若去,则不敢久停,便当行矣。”操赐金珠,泽皆不受。

  别操,再驾扁舟,飞奔江东而来,见黄盖细说前事。盖曰:“非公能辩,则盖徒受苦矣。”泽曰:“吾今去甘兴霸寨中,探蔡中、蔡和去也。”盖曰:“取便而行。”泽至寨,宁问:“先生何来?”泽曰:“帐上见将军被辱,吾甚不平。”宁笑而不答。忽蔡中、蔡和至。泽以目送甘宁,宁已会阚泽之意。宁曰:“只显他能,全不以我等为念。吾今无意相持,羞见江左人物也。”四人坐定,甘宁但咬牙恨齿,怒发冲冠而不言。泽乃虚与甘宁耳边低语。宁垂首不语,长叹数声。蔡中等见宁、泽皆有反意,以言挑之曰:“将军何故烦恼?先生有何不平?”泽曰:“吾等腹中之苦,汝岂知也。”蔡中曰:“莫非背吴投曹耶?”阚泽失色。甘宁起,拔剑而言曰:“事已败露,不可留反人在寨;倘若传说人知,吾事坏矣!”蔡中、蔡和慌曰:“二公勿忧。乞退左右,吾有心腹之论。”宁曰:“可速言之。”蔡和曰:“吾等乃曹公使来诈降也。二公若有顺心,吾当引进。”宁曰:“若如此,天赐使也!”泽将黄盖事说知。二蔡曰:“吾已报知丞相矣。”泽曰:“吾于丞相处见书,特来见兴霸矣。”宁曰:“大丈夫既遇明主,当竭力助之。”四人共饮,同论心事。蔡中等遂即修书去报曹操。阚泽之计,合为鏖兵第一功也。后人有诗曰:

  黄盖深知阚泽忠,故烦托献离吴东。

  数行降款过江去,百万貔貅扫地空。

  假使周郎成大事,不教曹操逞奸雄。

  鏖兵赤壁施谋略,合让先生第一功!

  蔡中自发书报曹操,说:“甘宁反吴,与某同为内应。”阚泽另驰书,遣人报过江,说:“黄盖动身,未知何日,但看船头插青牙旗,即粮船也。”却说曹操连得二书,心中疑惑,聚众谋士商议。操曰:“谁敢过江打听?”言未毕,一人应声而出曰:“某愿往。”毕竟其人是谁?

庞统进献连环计

  曹操曰:“江左甘宁被周瑜耻辱,亦愿内应;黄盖受责五十,却令阚泽纳降,又有书到此;未可深信。谁敢直入周瑜寨中走一遭?”蒋干进曰:“前者不能成功,心中自羞。今舍一命再往,如不成事,甘当军令!”操遂即时令蒋干上船。干驾小舟,径到江南水寨边,便使人转报。周瑜听得蒋干又到,顶祝天地:“吾之成功,只在此人身上!”遂令人分付,如此如此。原来庞统亦曾对周瑜说:“若破曹操,须用火攻。”瑜曰:“吾已定计了也。”统曰:“大江面上一船着火,余船四散,如何烧得?除非用连环计,教他钉作一处,然后可用火攻。”瑜曰:“只是操奸猾,如何去得?”正无理会,却才听得蒋干又来,瑜因此大喜,乃坐于帐上,使人请干。干见不来接,心中疑虑,教把船于僻静岸口缆系,乃随人入寨中来见周瑜。瑜乃作色曰:“子翼何故欺吾太甚?”蒋干佯笑曰:“吾想与汝乃旧日弟兄,特来吐心腹事,何故言相欺也?”瑜曰:“汝要说吾降,除非海枯石烂!前番吾想故交,与你痛饮一醉,留你共榻;你却盗吾私书,不辞而去,乃报曹操,杀了蔡瑁、张允,致使大事不成,皆是汝也!蔡中、蔡和新近降吾,汝又来动说词也!吾不看旧日之情,一刀两段!本待送你过去,争奈我一二日间便要破曹操也!待留你在寨中,必然泄漏。”瑜曰:“左右在那里?可送子翼往西山庵中歇息。待吾破了曹贼,那时送你渡江未迟。”蒋干再欲开言,周瑜已入帐后。

  左右取马与干乘了,送至西山背后,于小庵歇息,拨两个军人答应。干在庵内,心中忧闷,寝食不安。是夜,寒星满天,干闲步出庵后,只听得读书之声,信步听之,于山岩畔见草屋数椽,内射出灯光。干往窥之,见一人挂剑灯前,诵孙、吴兵书。干思此乃异人也,遂叩户请见。其人开门迎之,仪表非俗。干问姓名,其人答曰:“某姓庞,名统,字士元。”干曰:“莫非凤雏先生否?”统曰:“然也。”干曰:“何僻静独守?”统曰:“周郎自恃才高,不纳忠谏,灭贤损德,特守于此。公乃何方人?”干曰:“某乃蒋干也。‘群英会’上相见,何故忘了?”统曰:“一时失忘。”遂邀入草室,共诉心腹之事。干曰:“据公之才,何所不宜。如肯降曹,干当引进。”统曰:“但恐不用吾耳。”干曰:“吾愿以性命保之。”统曰:“既有引见之心,便可一行。如迟,事必泄矣。”干遂与统寻路到江边,却好寻见船,连夜投江北。

  到操寨中,干先来见曹操,备言前事。操请入见,出帐而接,分宾主坐定。统曰:“今周瑜年幼,恃才罔众,不用良谋,欺凌旧宾,皆有退意。”操遂无疑,诚心相待。饮膳罢,操教备马,邀统同观旱寨。二人上马,凭高望之。统曰:“真将才也!”操曰:“先生勿得隐讳,愿教之。”统曰:“傍山依林,前后顾盼,出入有门,进退曲折,虽古之孙、吴再生,穰苴复出,而不过于此矣。今统曲为褒贬,非真心也。”操大喜,于是又去同观水寨。见向南分二十四座门,皆艨艟战舰,列为城廓,中藏小船,往来有巷,起伏有叙,统笑曰:“某闻丞相用兵如神,今观果实也!”指江南而言曰:“周郎,周郎!克期必亡!”操曰:“先生乃吾师也,望赐指示,勿吝见教。”统曰:“以此论之,庞统不及,怎敢妄言耶?”操大喜。

  回寨,置酒相饮,共谈孙、吴兵法,诸家阵图,三略六韬之书。操见统对答如流,遂殷勒相待。统乃佯醉而言曰:“敢问军中有良医否?”操问:“何用?”统曰:“适见水军多疾,须得妙手冶之。”此时操军不服水土,多生呕吐之疾,死者无数。操正虑此,忽闻统言,如何不问。统曰:“兵法阵法皆是,但可惜不全矣。”操再三请问,统曰:“某有一策,使大小水军皆无疾病,人安稳而获全功。”操又问之,统曰:“盖因大江之中,潮升潮落,风浪不息;中原之人,不惯乘舟,致使生患。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答,或三十为一排,或五十为一排,首尾用铁环连锁,上铺阔板,休言人可渡,马亦可走矣。若乘此舟,任随风浪,潮水上下,有何俱哉?”操下席而谢曰:“非先生良谋,安能破吴耶!”统曰:“愚之浅见,丞相自裁之。”操即时传令,唤中军铁匠连夜打造连环铁扣,锁住船只。诸军闻之,俱各喜悦。后有诗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运谋决策尽合同。

  阚生纳款欺曹操,黄盖停舟待祝融。

  千里舳舻沉水底,一江烟浪起波中。

  若非庞统连环计,公瑾安能立大功。

  庞统曰:“某观江左俊杰,多有怨周瑜者。吾凭三寸舌,与丞相说之。先破周瑜,则刘备无所用矣。”操曰:“先生果然能成大功,愿请奏为三公之列。”统曰:“某非为富贵,但欲救万民矣。望丞相渡江,慎勿杀害。”操曰:“吾替天行道,安敢杀戮人民耶?”统拜求榜文以安宗族。操曰:“先生家属,见居何处?”统曰:“只在江边。若得此榜,可保全族矣。”操命写榜,佥押付统。统拜谢辞别曰:“可速进兵,休待周郎知觉。”操然之。

  统别讫,至江边,正欲下船,岸侧一人,道袍竹冠,一把扯住统曰:“你好大胆!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烧不尽绝!你们把出这等毒手来,只好瞒曹操也,须瞒我不得!”吓得庞统魂飞魄散。毕竟是谁?

庞统进献连环计

  曹操曰:“江左甘宁被周瑜耻辱,亦愿内应;黄盖受责五十,却令阚泽纳降,又有书到此;未可深信。谁敢直入周瑜寨中走一遭?”蒋干进曰:“前者不能成功,心中自羞。今舍一命再往,如不成事,甘当军令!”操遂即时令蒋干上船。干驾小舟,径到江南水寨边,便使人转报。周瑜听得蒋干又到,顶祝天地:“吾之成功,只在此人身上!”遂令人分付,如此如此。原来庞统亦曾对周瑜说:“若破曹操,须用火攻。”瑜曰:“吾已定计了也。”统曰:“大江面上一船着火,余船四散,如何烧得?除非用连环计,教他钉作一处,然后可用火攻。”瑜曰:“只是操奸猾,如何去得?”正无理会,却才听得蒋干又来,瑜因此大喜,乃坐于帐上,使人请干。干见不来接,心中疑虑,教把船于僻静岸口缆系,乃随人入寨中来见周瑜。瑜乃作色曰:“子翼何故欺吾太甚?”蒋干佯笑曰:“吾想与汝乃旧日弟兄,特来吐心腹事,何故言相欺也?”瑜曰:“汝要说吾降,除非海枯石烂!前番吾想故交,与你痛饮一醉,留你共榻;你却盗吾私书,不辞而去,乃报曹操,杀了蔡瑁、张允,致使大事不成,皆是汝也!蔡中、蔡和新近降吾,汝又来动说词也!吾不看旧日之情,一刀两段!本待送你过去,争奈我一二日间便要破曹操也!待留你在寨中,必然泄漏。”瑜曰:“左右在那里?可送子翼往西山庵中歇息。待吾破了曹贼,那时送你渡江未迟。”蒋干再欲开言,周瑜已入帐后。

  左右取马与干乘了,送至西山背后,于小庵歇息,拨两个军人答应。干在庵内,心中忧闷,寝食不安。是夜,寒星满天,干闲步出庵后,只听得读书之声,信步听之,于山岩畔见草屋数椽,内射出灯光。干往窥之,见一人挂剑灯前,诵孙、吴兵书。干思此乃异人也,遂叩户请见。其人开门迎之,仪表非俗。干问姓名,其人答曰:“某姓庞,名统,字士元。”干曰:“莫非凤雏先生否?”统曰:“然也。”干曰:“何僻静独守?”统曰:“周郎自恃才高,不纳忠谏,灭贤损德,特守于此。公乃何方人?”干曰:“某乃蒋干也。‘群英会’上相见,何故忘了?”统曰:“一时失忘。”遂邀入草室,共诉心腹之事。干曰:“据公之才,何所不宜。如肯降曹,干当引进。”统曰:“但恐不用吾耳。”干曰:“吾愿以性命保之。”统曰:“既有引见之心,便可一行。如迟,事必泄矣。”干遂与统寻路到江边,却好寻见船,连夜投江北。

  到操寨中,干先来见曹操,备言前事。操请入见,出帐而接,分宾主坐定。统曰:“今周瑜年幼,恃才罔众,不用良谋,欺凌旧宾,皆有退意。”操遂无疑,诚心相待。饮膳罢,操教备马,邀统同观旱寨。二人上马,凭高望之。统曰:“真将才也!”操曰:“先生勿得隐讳,愿教之。”统曰:“傍山依林,前后顾盼,出入有门,进退曲折,虽古之孙、吴再生,穰苴复出,而不过于此矣。今统曲为褒贬,非真心也。”操大喜,于是又去同观水寨。见向南分二十四座门,皆艨艟战舰,列为城廓,中藏小船,往来有巷,起伏有叙,统笑曰:“某闻丞相用兵如神,今观果实也!”指江南而言曰:“周郎,周郎!克期必亡!”操曰:“先生乃吾师也,望赐指示,勿吝见教。”统曰:“以此论之,庞统不及,怎敢妄言耶?”操大喜。

  回寨,置酒相饮,共谈孙、吴兵法,诸家阵图,三略六韬之书。操见统对答如流,遂殷勒相待。统乃佯醉而言曰:“敢问军中有良医否?”操问:“何用?”统曰:“适见水军多疾,须得妙手冶之。”此时操军不服水土,多生呕吐之疾,死者无数。操正虑此,忽闻统言,如何不问。统曰:“兵法阵法皆是,但可惜不全矣。”操再三请问,统曰:“某有一策,使大小水军皆无疾病,人安稳而获全功。”操又问之,统曰:“盖因大江之中,潮升潮落,风浪不息;中原之人,不惯乘舟,致使生患。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答,或三十为一排,或五十为一排,首尾用铁环连锁,上铺阔板,休言人可渡,马亦可走矣。若乘此舟,任随风浪,潮水上下,有何俱哉?”操下席而谢曰:“非先生良谋,安能破吴耶!”统曰:“愚之浅见,丞相自裁之。”操即时传令,唤中军铁匠连夜打造连环铁扣,锁住船只。诸军闻之,俱各喜悦。后有诗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运谋决策尽合同。

  阚生纳款欺曹操,黄盖停舟待祝融。

  千里舳舻沉水底,一江烟浪起波中。

  若非庞统连环计,公瑾安能立大功。

  庞统曰:“某观江左俊杰,多有怨周瑜者。吾凭三寸舌,与丞相说之。先破周瑜,则刘备无所用矣。”操曰:“先生果然能成大功,愿请奏为三公之列。”统曰:“某非为富贵,但欲救万民矣。望丞相渡江,慎勿杀害。”操曰:“吾替天行道,安敢杀戮人民耶?”统拜求榜文以安宗族。操曰:“先生家属,见居何处?”统曰:“只在江边。若得此榜,可保全族矣。”操命写榜,佥押付统。统拜谢辞别曰:“可速进兵,休待周郎知觉。”操然之。

  统别讫,至江边,正欲下船,岸侧一人,道袍竹冠,一把扯住统曰:“你好大胆!黄盖用苦肉计,阚泽下诈降书,你又来献连环计:只恐烧不尽绝!你们把出这等毒手来,只好瞒曹操也,须瞒我不得!”吓得庞统魂飞魄散。毕竟是谁?

曹操三江调水军

  毛玠、于禁诣帐下,请曰:“大小船只,俱已搭配停当;旌旗战具,一一俱备。请丞相调遣,克日进兵。”操至水军中央大战船上坐定,唤集诸将,各各听令,并宜遵守队伍,听候进发。水军中军黄旗毛玠、于禁,水军前军红旗张郃,水军后军皂旗吕虔,水军左军青旗文聘,水军右军白旗吕通。马步前军红旗徐晃,马步后军皂旗李典,马步左军青旗乐进,马步右军白旗夏侯渊。水陆路都督应使:夏侯惇、曹洪。护卫往来监战使二员:许褚、张辽。其余骁将,各依队伍。曹操令水军寨中发擂三通,令各队伍战船,分门而出,于三江水面乘驾。是日西北风骤起,各船皆棹而出,摇动出门,拽起风帆,冲浪激波,稳如平地。北军在舡上,勇跃施勇,轮枪使刀。曹操观之,心中大喜,以为必胜之道。前后左右军皆试船,旗旛不杂。又有小船五十余只,往来巡警催督。操立于将台之上,观看调练已毕,教收住帆幔,各依次序回寨。寨有二十四门,各用战舰艨艟周围护绕。

  操赏军劳将,与诸谋士曰:“若非天命助吾,安得凤雏之妙计耶?果然渡江如履平地之稳。吾到南岸,人马可一拥而上。”程昱进曰:“船皆连锁,固是平稳,且提防火攻,难以回避。”操大笑曰:“程仲德虽然有远虑之谋,可惜不知用兵之法。”荀攸曰:“仲德之言甚是。未知丞相之见,请问如何是不知用兵之法?”操曰:“夫为大将者,先明天时,次察地理,然后以法用兵。多算胜,少算不胜,何况无算乎?方今隆冬之际,但有西风北风,何尝有东风与南风耶?吾居于西北之上,彼兵皆在南岸,若用火攻,必乘风力以发之;彼如用火,是烧自己之兵也,吾何虑哉?若是十月小春之时,何敢不提备耶?”诸将皆顿首拜伏曰:“丞相智略,包罗天地,岂等闲之所及哉!”

  操顾诸将曰:“青、徐、燕、代之众,不惯乘舟。今非此计,安能涉大江之险哉!”班部中二将挺身而出曰:“小将虽幽、燕之人,颇能乘舟。今愿借巡船二十只,直至江口,先夺旗鼓船只而还,以显北军亦能乘舟楫也。”操视之,乃袁绍手下旧将焦触、张南也。操曰:“汝等皆生长北方,恐乘舟不得其便。江南之兵生于长江,往来水上习练精熟。汝勿轻以性命为儿戏耳。”焦触、张南大叫曰:“如其不胜,即当军法!”操曰:“战船尽以连锁,惟有小舟。每只舟上可容二十人,恐其未便。”触曰:“若用大船,何足为奇?可望付小舟二十余只,某与张南各引一半,只今日直抵江南水寨,须要夺旗斩将而还。”操曰:“吾与汝二十只船,拨精锐军五百人,皆长枪硬弩。到来日天明,将大寨船列于江南远为之势。又差文聘亦领三十只巡船,接应汝回。”焦触、张南欣喜而退。次日,四更造饭,五更结束已定。早听得水寨中擂鼓鸣金,皆出寨门,分列水面上,长江一带,青、红旗号交杂。焦触、张南早引哨船二十只,穿寨而出,遥望江南进发。

  却说南岸隔夜听得鼓声喧震,已报入中军,遥望曹操调练水军,周瑜往山顶观之,操已收尽。次日,忽闻鼓震,使人急上高望之,早见小船冲波而来,飞报中军。周瑜听得,问帐下谁敢先出。韩当、周泰二人齐出曰:“某当权为先锋破敌。”瑜喜,教传令各寨,严加守御,不可轻动。韩当、周泰各引哨船五只,分左右而出。

  却说焦触、张南凭一勇性,飞棹小船而来。韩当独披掩心,手执长枪,立于船头。焦触船先到,急教军士乱射之,正与韩当船头相抵。当用牌遮隔。焦触拈长枪与韩当交锋。当手起一枪,刺死焦触。其船急回,隔斜里周泰船出。张南挺枪于船头上交锋。两边弓矢乱射。周泰一臂挽牌,一手提刀,两船相离七八尺,泰即飞身一跃,直跃过张南船上,手起刀落,砍张南于水中,乱杀驾舟军士。韩当船齐到,十只船尽皆赶败走船于半江之中,与文聘船相迎。两边摆定船只厮杀。

  却说周瑜立于山顶,与谋士遥望江北水面,艨艟战舰,排合江上,旗帜号带,皆有次序;回看文聘与韩当、周泰截江相持,尽力而战,文聘抵敌不住,拨船而走,韩、周急催船赶。周瑜恐深入重地,便将白旗招飐,令众鸣金。周、韩遂挥棹而回。文聘回报焦触、张南已被南将所杀。操悒怏不已,收军回寨。周瑜于山顶看隔江战船,尽入水寨。瑜观之,顾与谋士曰:“江北船只如芦苇之密,兼操有智谋之将,何计以破之?”众未及对,忽望见操寨中一风吹折中军黄旗,倒入江中。瑜大笑曰:“未及破曹,先占警报耳!”操军见中央旗折,各有惊忽之意。操心虽不悦,下令云:“惑众者斩!”由是军心方定。周瑜正观之际,忽狂风大作,下观江水,奔涛拍岸。一阵风过,刮旗角于周瑜脸上。瑜猛然想起一事上心,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口吐鲜血。诸将大惊,急急救时,不省人事,扶侍下山,归到帐中。未知性命如何?

七星坛诸葛祭风

  周瑜立于山顶,观望良久,忽然望后而倒,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左右亲近人救回帐中。诸将皆来动问,不知其意,尽皆愕然相顾而言曰:“江北岸百万之众,虎踞鲸吞。不争都督如此,倘若曹兵一至,如之奈何?”慌差人申报吴侯知会。

  却说鲁肃心中疑惑不定,来见孔明,言周瑜卒病之事。孔明问曰:“公以为何如?”肃曰:“此乃曹操之福,江东之祸也。”孔明笑曰:“公瑾之病,亮极能医,手到安全也。”肃曰:“诚如此,则国家万幸!”即请孔明同去探。肃先入见周瑜,瑜以被蒙头而卧,肃曰:“都督病势若何?”周瑜曰:“心腹搅痛,时复昏迷。”肃曰:“曾服何药饵?”瑜曰:“心中呕逆,药不能下。”肃曰:“适来请到孔明,言说都督染患,孔明言手到便除。见在帐前,烦来医治。”瑜命请入,乃扶起坐于床榻之上。孔明曰:“连日不面君颜,何期贵体欠安?”瑜曰:“‘人有旦夕祸福’,岂能自保耶?”孔明曰:“‘天有不测风云’,人岂能料乎?”瑜闻失色,乃作呻吟之声。孔明曰:“都督心中似觉烦积乎?”瑜曰:“然。”孔明曰:“必须用凉药以解之。”瑜曰:“已服凉药,全然无效。”孔明曰:“须先理其气;气若顺,一呼一吸之间,自然全可。”瑜料孔明必知其意,乃以言挑之曰:“欲得顺气,当服何药?”孔明笑曰:“亮有一方,便教都督气顺。”瑜乃正容问之曰:“愿先生教之。”孔明索纸笔,屏退左右,密书十六字云: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孔明写毕,授与周瑜。孔明曰:“此病源之妙用也。”瑜见了大惊,暗思:“孔明真神人也!早已知吾心间之事!”只得尽情告之。瑜笑曰:“先生已知病源,将何治之?事在危急,望赐教示。”孔明曰:“亮虽不才,曾遇异人,传授《八门遁甲天书》,上可以呼风唤雨,役鬼驱神;中可以布阵排兵,安民定国;下可以趋吉避凶,全身远害。都督若要东南风时,可于南屏山筑一台,名曰‘七星坛’:高九尺,作三层,用一百二十人,手执旗旛围绕。亮于上作用,借三日三夜东南大风,助都督用兵,如何?”瑜大喜曰:“休道三日三夜,只得一夜大风,大事可成矣。只是事在目前,不可迟缓。”孔明曰:“十一月二十日甲子祭风,至二十二日丙寅乃风息,如何?”瑜大喜曰:“便差五百精壮军士筑坛,拔一百二十人执旗守坛,听候使令。”如此,则周瑜便起调兵。

  孔明即领诺,与鲁肃上马,来南屏山相度地势,令军士取东南方赤土筑坛。方圆二十四丈,每一层高三尺,共计九尺。下一层插二十八宿旗:东方七面青旗,按角、亢、氐、房、心、尾、箕,布苍龙之形;北方七面皂旗,按斗、牛、女、虚、危、室、壁,作玄武之势;西方七面白旗,按奎、娄、胃、昴、毕、觜、参,踞白虎之威;南方七面红旗,按井、鬼、柳、星、张、翼、轸,成朱雀之状。第二层,周围黄旗六十四面,按六十四卦,分位而立。上一层用四人,各人戴束发冠,皂罗袍,凤衣博带,朱履方裙。前左立一人,手执长竿,竿尖上用鸡羽为葆,以招风信;前右一人,亦执长竿,竿上系七星号带,以表风色;后左一人,捧宝剑;后右一人,捧香炉。坛下二十四人,各执旌旗宝盖、大戟长戈、黄钺白旄、朱旛皂纛,环绕四面。坛台已成,旗旛已布,专等孔明登坛作法。十一月二十日,是甲子吉辰,孔明沐浴清斋,身披道衣,散发跣足,来到坛前,嘱鲁肃曰:“子敬自往军中相助公瑾调兵,不可有误。亮倘祝无风,不可有怪。但看东南风起,任便行事。”鲁肃去了,孔明嘱付守坛将士:“不许擅离方位,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失口乱言,不许失惊打怪。如违吾令者斩之!”众皆领命。孔明缓步登坛,观瞻方位已定,焚香于炉,注水于盂,仰天暗祝。下坛入帐中少息,令军士更替吃饭。孔明上坛三次,下坛三次,并不见风。

  却说周瑜请程普、鲁肃一般军官,在帐中伺候,只等东南风起,便调兵出;一面关报吴侯孙权接应。此时黄盖已自准备下火船二十只,船头密布大钉;船内装载芦苇乾柴,灌以鱼油,上铺硫黄焰硝引燥之物,各用青布油单遮盖。船头上插青龙牙旗,船尾各系走舸乃小脚舡也。选二百精锐水手,在帐下听候,只等周瑜帐中号令下来。此时甘宁、阚泽,窝盘蔡和、蔡中在水寨中,每日饮酒,不放一卒登岸;周围尽是东吴军马,把得水泄不通,只等帐上号令下来。一个个磨拳擦掌,准备厮杀。周瑜正在帐中坐,探子来报:“吴侯船只离寨八十五里停泊,只等都督好音。”瑜即差鲁肃遍告各部下官兵将士:“俱各收拾船只军器帆桨等物。号令一出,时刻休违;倘有误失,即按军法。”各部回报,一切俱办,只等指挥。是日,看看近夜,天色晴明,微风不动。瑜对鲁肃说:“孔明之言谬也。隆冬之时,怎得东南风乎?”肃曰:“吾料孔明必不敢谬。”

  渐渐近三更时分,忽听得风声响,旗幡动转。瑜出帐,观旗脚竟飘西北。瑜骇然曰:“此人有夺天地造化之功,有鬼神不测之术!若欲留之,乃东吴之祸根,周瑜之大患也!必杀之,免生他日之忧。”急唤帐前守护中军左右校尉丁奉、徐盛二将:“稍带二百人,一百驾船随徐盛从江内来,一百人跟丁奉从旱路去。如到南屏山七星坛前,休问长短,拿住诸葛亮,碎尸万段,将那颗头来请功。”二将欣然领命去了。

  徐盛下船,一百刀斧手荡开棹桨;丁奉上马,一百弓箭手各跨征驹,往南屏山。离大寨只十余里,两路来杀孔明。于路正迎着东南风起。有诗曰:

  七星坛上正严凝,剑击东风顷刻兴。

  万里云烟皆动荡,三江波浪尽掀腾。

  还乡解使高皇咏,得道须教列子登。

  当日孔明施妙用,致令公瑾显才能。

  又诗曰:

  东风一夜起江干,百万曹兵尽胆寒。

  诸葛身亡千载后,再无人上七星坛。

  又诗曰:

  奸雄曹操起戈矛,志欲平将天下收。

  一夜东风坛上起,曹兵百万等时休。

  当日,徐盛、丁奉飞奔坛前。丁奉马军先到,见坛上执旗将士,当风而立。丁奉下马,提剑上坛,不见孔明,慌问守坛将土。将士答曰:“军师却才下坛去了。”丁奉来寻徐盛,盛船已到。二人来赶孔明。忽见江边小卒曰:“昨夜一只快船停在前面滩口。傍晚却见先生披发下船,那舡望上水去了。”丁奉、徐盛水陆两路追袭。徐盛教拽起蒲帆,抢风而使。遥望前船不远,徐盛立于船头,高声大叫:“军师休去,都督有请!”只见孔明立于船尾,大笑而言曰:“上复都督,好好用兵。诸葛亮暂回夏口,异日再容相见。”徐盛曰:“暂请少住,有紧话说。”孔明曰:“吾已料定都督不能用吾,必来相害,预先教赵子龙等候多时。将军休来追赶!”徐盛见前船无篷,只顾赶去。看看至近,赵云拈弓搭箭,立于船尾,大叫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奉将军令,特来接军师。本待一箭射杀你来,显的两家失了和气。教你知我手段!”言讫,箭到处,射断拽篷索。那篷坠落下水,其船便横。赵云却教拽起蒲帆,乘顺风而去。其船如飞,追之不及。岸上丁奉慌唤徐盛船近岸,言曰:“诸葛亮神机妙算,人不可及。更兼赵云有万夫不当之勇,汝知他当阳长阪时否?吾等只消回话便了。”因此二人回见周瑜,说孔明预先约赵云在岸口迎接去了。周瑜大惊曰:“此人如此,使吾晓夜不安矣!为今之计,不若且与曹操连和,先擒刘备、诸葛亮,以绝后患也。”试看周瑜道出此言,事将反复,毕竟如何?

周公瑾赤壁鏖兵

  却说周公瑾当闻徐、丁二将,言孔明神机妙算如此,瑜遂有和曹害刘之心。鲁肃闻而谏曰:“都督岂可以小失而废大事?曹操甚于刘备十倍,若不破曹,丧无日矣。曹破之后,攻刘未迟。”周瑜从肃之言,唤集诸将听令,先教甘宁:“带了蔡中并降卒沿南岸而进,只打北军旗号,直取乌林地面,正当曹操屯粮之所,深入军中,举火为号。只留下蔡和一人在帐下,我有用处。”甘宁领计去了。第二唤太史慈分付:“你可领三千兵,直奔黄州地界,断曹操合淝接应之兵,就逼曹兵,放火为号;尽看红旗,便是吴侯接应兵到。”这两队兵最远,先发。第三唤吕蒙领三千兵,往乌林接应甘宁,焚烧曹操寨栅。第四唤凌统引三千军,直截夷陵界首,只看乌林火起,以兵应之。第五唤董袭引三千军,直取汉阳,从汉川杀溃曹操寨中,看白旗接应。第六唤潘璋引三千军,尽打白旗,随从取汉阳,接应董袭。六队船只,各自分路去了。却令黄盖使小卒驰书报操云:言定今夜二更,但看船头上插青龙牙旗,即黄某之粮船也。云云。黄盖一面发书,一面安排火船停当。周瑜背后拨四只战船,以为策应:第一队领兵军官韩当,第二队领兵军官周泰,第三队领兵军官蒋钦,第四队领兵军官陈武。四队各引战船三百只,前面各摆列火船二十只压阵。周瑜、程普在大艨艟上调兵,左有徐盛,右有丁奉,只留鲁肃共阚泽、庞统及众谋士守寨,伺候上功。

  却说吴侯孙权差使者持兵符至,说已差陆逊为先锋,直抵蕲黄地面进兵,吴侯自为后应。周瑜调兵整整有法,程普钦服不已。瑜又差人西山放火炮,南屏山举号旗。一齐准备已定,只等黄昏。

  话分两头。却说刘玄德在于夏口,专候孔明回,忽见一宗船到,乃是公子刘琦自来探消息。玄德请敌楼上坐,说:“东南风起多时,子龙去接孔明,至今不见到,吾心甚忧。”小校指樊口港中:“一帆风送扁舟来到,必军师也。”玄德、刘琦下楼迎接。须臾到岸,孔明、子龙登岸。玄德笑容鞠躬,问候毕,孔明曰:“但无闲暇,告诉周折。前者所约军马战船,皆已办否?”玄德曰:“收拾久矣,只候军师调用。”孔明与赵云曰:“子龙可带三千军马渡江,径取乌林小路,拣树林芦苇密处埋伏。今夜四更已后,曹操必然从那条路奔走。等他军马过,就半中间放起火来。虽然不杀他尽绝,也杀一半。”赵云曰:“乌林有两条路:一条通南郡,一条取荆州,不知向那条路来?”孔明曰:“南郡势迫,曹操不敢往;必来荆州,然后大军投许昌而去。”子龙领计去了。又唤张飞曰:“益德你可引三千兵渡江,截断夷陵这条路,去葫芦谷口埋伏。曹操不敢走南夷陵,必望北夷陵去。来日雨过,必然来埋锅造饭。只看烟起,便就山边放起火。虽然不捉得曹操,益德这场功,料也不善。”张飞领计去了。又唤糜竺、糜芳、刘封三人各驾船只,绕江剿掳败军,夺取器械,三人领计去了。孔明起身与公子刘琦曰:“武昌一望之地,尤为紧要。公子便回,率领所部之兵,陈于岸口。操一败,必有逃来者,就而擒之,却不可轻离城郭也。”刘琦便辞玄德、孔明去了。孔明与玄德曰:“主公可于樊口屯兵,凭高而望,坐看今夜周郎成大功也。”

  时有云长在侧,孔明全然不睬他。云长思之半响,忍耐不住,乃高声曰:“关某自随兄长征战,许多年来未尝相离。今日逢大敌,不肯委用,此是何意?”孔明笑曰:“云长勿怪。某本欲烦足下把一个最紧要的隘口,争奈有些违碍,不敢教去。”云长曰:“有何违碍?愿请见谕。”孔明曰:“昔日曹操待足下甚厚,誓以报之。今日操兵败,必走华容道,若令足下去时,必然放他过去,因此不敢教去。”云长曰:“军师好心多。当初曹操委是重待某,某已杀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已报讫。今日撞见,岂容放免!”孔明曰:“倘若放过了,然后如何?”云长曰:“愿依军法!”孔明曰:“既如此,立下文书。”云长与了军令状。云长曰:“若曹操不从那条路上来,如何?”孔明曰:“我与你军令状。”玄德大喜。孔明曰:“云长可于华容小路高山之处,堆积柴草,放起一把火烟,引曹操来。”云长日:“曹操望见烟,知有埋伏,如何肯来?”孔明笑曰:“此正是兵书云‘实实虚虚’之论。虽是操善知兵,此却可以瞒过他也。他见烟起,将为虚张声势,只道吓他,定然投这条路来。将军休得容情。”云长领了将令,引关平、周仓并五百校刀手,投华容道埋伏去了。玄德曰:“吾弟云长,义气深重,若曹操果然投华容道去时,只恐端的放了。”孔明曰:“亮夜观乾象,曹操未合身亡。留这恩念,故意等云长做个人情,亦是美事。”玄德曰:“先生神算,世罕及也!”孔明曰:“来日大雨之后,曹操必走华容道。吾今与主公往樊口,试看周瑜用计。”留孙乾、简雍守城,即便而行。

  却说曹操在大寨中,与众将商议,只等黄盖消息。当日东南风起甚紧。程昱入告曹操曰:“今日东南风起,甚是不祥,望丞相察之。”操笑曰:“冬至一阳生,来复之时,安得无东南风?何足为怪!”军士忽报江东一只小舡来到,说有黄盖密书。操教急唤入。其人呈上书。书中诉说:

  为周瑜关防得紧,因此无计脱身。今拨得鄱阳湖新运到粮,尽已装载了当。见今周瑜差盖巡哨,已有方便。盖好歹自杀江东名将,献首纳降。料是只在今晚二更,船上插青龙牙旗,即粮船也。

  操大喜,遂与众将来水寨中大船上,观望黄盖船到。

  却说江东,天色向晚,周瑜唤出蔡和,令军士缚倒。和叫无罪,瑜曰:“汝是何等人,敢来诈降!吾今缺少福物祭旗,愿借汝首级。”和抵赖不过,大叫曰:“汝家阚泽、甘宁亦曾预谋!”瑜曰:“皆吾之所使也。”蔡和悔之无及。瑜令牵至江边皂纛旗下,奠酒烧纸,一刀斩了蔡和,用血祭旗毕,便令开船。黄盖在第三只火船上,独披掩心,手提利刃,旗上大书“先锋黄盖”。盖乘一天顺风,望赤壁进发。是时东风大作,波浪汹涌。曹操在中军遥望隔江,看看月上,照耀江水,如万道金蛇,翻波戏水。操迎风大笑,自言得志。忽一军指说:“江南上隐隐一簇帆幔,使风而来。”操凭高望之。报称皆插青龙牙旗,内有大旗,上书“先锋黄盖”名字。操笑曰:“公覆来降,此天助吾也。”来船渐近。程昱看之良久,复曹操曰:“来船必诈,且休教近寨。”操曰:“何以知之?”程昱曰:“粮在船中,重而行稳;今观来船,轻而且浮。更兼今夜东风甚紧,倘有诈谋,何以当之?”操曰:“然。谁去止之?”文聘曰:“某水上颇熟,愿当一往。”言毕,跳下小船,用手一指,十数处巡船随文聘舡出。聘立于船头大叫:“丞相钧旨,南船且休近寨,就江心抛住。”众军齐叫:“快下了篷!”言未绝,弓弦响,文聘被箭射穿左背,倒在船中。船上鼎沸,各自奔回。船到操寨,隔二里水面,黄盖用刀一招,前船一齐发火。火趁风威,风趁火势,船如箭发,烟火涨天。二十只火船撞入水寨,所撞之处,尽皆钉住。隔江炮响,四下火船齐到,但见三江面上,火逐风飞,一派通红,映天彻地。

  曹操回观岸上营寨,几处烟火。黄盖跳在小舡上,背后人驾舟,冒烟突火,来捉曹操。操见势急,欲待跳岸口,张辽驾一小脚舡,扶操下得船时,那只大船已自着了。张辽与十数人保护曹操在小船中,飞奔岸口。黄盖望见穿绛红袍者下船,料是曹操,黄盖脚踏船头,手提利刀,高声大叫:“曹贼休走!黄盖在此!”操叫苦连声。黄盖船将次赶上,张辽拈弓搭箭,觑着黄盖较近,一箭射去。黄盖在火光中,那里听的弓弦响,正中肩窝,翻身落水。毕竟黄盖性命如何?

曹操败走华容道

  却说当日满江火滚,喊声震地,左边是韩当、蒋钦两军从赤壁西边杀来,右边是周泰、陈武两军从赤壁东边杀来,正中间是周瑜、程普、徐盛、丁奉大队船只都到。火须兵应,兵仗火威。此时正是三江水战,赤壁鏖兵。着枪中箭、火焚水溺,军马死者不计其数。有赋曰:

  汉朝欲灭,曹操独雄。领大兵初临塞北,列战舰以图江东。力似峨峨之泰山,势如浩浩之穹窿。剑佩交加,尽参随于玉帐;兜鍪错杂,皆显耀于艨艟。时也!天气严寒,江声吼冻。夜月上而星斗昏,东风起兮天地动。展黄盖之神威,助周郎之妙用。流光闪烁,涌一派沧浪之波;烈焰飞腾,扫百万貔貅之众。俄尔,巽二施威,孟婆震怒,祝融发雷霆之声,荧惑荡乾坤之步。波底鱼龙,云间乌兔,愁诲竭而江枯,总魂惊而魄惧。帆樯森耸,皆为风内之灰;士卒狰狞,已绝阳关之路。忽见将冲红焰,军突黑烟,周泰捻衠钢之槊,韩当挽雕弓之弦,蒋钦捐躯而挫锐,陈武舍命而争先。公瑾周郎,谈笑独挥其麈尾;德谋程普,往来尽仗乎龙泉。乃有徐盛辅合于丁奉,吕蒙协助于甘宁。凌统提兵,杀散山前之阵;潘璋纵火,焚烧岸上之营。太史慈断蕲、黄之要道,董元伐劫江、汉之途程。吴侯驾船为后应,陆逊驱骑而前征。恍若密布天罗,深埋地网。乘马者莫可加鞭,驾船者安能荡桨?风送火势,焰飞千丈之光;火趁风威,声撼半天之响。焦头烂额以浮沉,粉骨碎身而偃仰。嗟吁嚱!遍野横尸,满江翻血。闻鬼哭而神号,似天崩而地裂。孔明回还夏口兮,风正狂;孟德败走华容兮,火未灭。数既难逃,天已剖决。鼎分三国之山河,名播一时之豪杰。

  宋贤有诗曰:

  浩浩长江风浪生,当年赤壁夜交兵。

  负忠若不因黄盖,妙计何曾识孔明?

  战舰艨艟乘烈焰,征驺铁甲陷连营。

  二桥稳坐东吴地,留得周郎万古名。

  又诗曰:

  魏吴争斗决雌雄,赤壁楼船一扫空。

  烈火初张照云海,周郎曾此破曹公。

  又诗曰:

  漫夸黄盖施猛火,须仗诸葛夏口风。

  况是周郎谋太毒,盈江战舰一时空!

  胡曾先生《咏史》诗曰:

  烈焰西焚魏帝旗,周郎开国虎争时。

  交兵不用挥长剑,已挫英雄百万师!

  当夜,张辽一箭射黄盖下水,因此救得曹操登岸,寻着马匹走时,军已大乱。

  先说韩当冒烟突火来攻水寨,忽听得士卒报道:“后梢舵上一人高叫将军表字。”韩当听之,但闻高叫:“义公救我!”当曰:“此必黄公覆也!”乃急救起,果是黄盖。咬出箭杆,箭头陷在肉内。当叫急脱去湿衣,用刀剜出箭头,扯旗束之,脱自己战袍与黄盖穿,先令别船送盖回寨疗理。只为黄盖深知水性,大寒之时,和甲堕江,也逃得性命。

  不说江中鏖兵。却说甘宁令蔡中引入曹寨深处,宁将蔡中一刀砍于马下,就草上放起火来。吕蒙遥望中军火起,也放十数处火,接应甘宁。潘璋、董袭分头放火呐喊,四下鼓声大震。曹操共张辽引百余骑,在火林内走,遍看前面,无一处不着。正走之间,毛玠救得文聘性命,引十数骑到。操令一处寻路行。张辽指道:“只有乌林地面,空阔可走。”操径趋乌林地面。正走之间,背后一军赶到,大叫:“曹贼休走!”火光中现出吕蒙旗号。操催军马向前,留张辽断后敌吕蒙。前面火把从山峪拥出一军,摆开大叫:“凌统在此!”前后掩杀。曹操肝胆皆裂,忽刺斜一彪军到,大叫:“丞相休慌!徐晃在此!”引军混战,冲条走路。背后又有一枝曹军赶来,因此吕蒙、凌统恋住厮杀,被张辽、徐晃保曹操去了。操望南走,见一队马军屯在山坡前。徐晃出问,乃是袁绍手下旧日降将马延、张顗,有三千余北地军马,列寨在彼;当夜见满天火起,未敢转动,因此接着曹操。操就教二将引一千军马开路,其余留着护身。操得这枝生力马军,心中稍安。

  却说马延、张顗二将飞急前去,行不到十里,喊声起,一彪军出。马延问之,那员将大呼曰:“吾乃东吴甘兴霸也!”言未毕,一刀斩延于马下。张顗挺枪迎之,被甘宁大喝一声,措手不及,随即一刀,斩顗于马下。后军飞报曹操,说二将皆被甘宁斩之。操不敢望南夷陵走,拔回马望西便走。路上撞见张郃,操令断后。

  纵辔加鞭,走至五更,回望火光渐远,操心方定,问曰:“此是何处?”数内有荆州降将曰:“此是乌林之西,宜都之北。”操见树木丛杂,山川险峻,正行之间,于马上仰面大笑不止。诸将问曰:“丞相何故大笑?”操曰:“吾不笑别人,单笑周瑜无谋,孔明不智。若是吾用兵之时,预先要这里埋下一军,如之奈何?因此故笑。”说犹未了,两边鼓声响处,火烟竟天而起,惊得曹操几乎坠马。半腰里一彪军杀出,众军皆叫:“赵子龙在此等候多时!”操教徐晃、张郃双攻赵云,自己冒烟突火而去。子龙寻思:“归师勿掩,穷寇勿追。”因此不来追赶,只顾夺掳旗帜。曹操得脱。

  天色微明,黑云罩地,东南风尚然不息。骤雨大降,浑似盆倾瓮蹇,透湿衣甲。冒雨而行,行不到两个时辰,身上无一寸干衣。辰时已后,雨止风息,诸军皆有饥色。操令军士往村落中掳掠粮食,寻觅火种。去不多时,又听得山后火起,军士皆回,寻得些小粮米,操教载在马上而行。后军赶到,操心正慌,原来却是本部下军兵,为首将李典、许褚,保护得众谋士百余骑赶到。操大喜,令军马且行,问道:“前面是那里地面?”人报:“一边是南夷陵大路,一边是北夷陵山路。”操问:“那里投南郡江陵去近?”伏道人禀曰:“取南夷陵过葫芦口去最便。”操教走南夷陵。行至葫芦口,军皆饥馁,行走不上,马亦渐乏,走着倒了者极多。操教前面暂住。马上有稍带得锣锅的,也有村中掳得粮米的,便就山边拣干处埋锅造饭,割马肉烧吃。尽皆脱去湿衣,于风头晒晾。马皆摘鞍野放,咽咬草根。操坐于疏林之下,仰面大笑。众官问曰:“适来丞相笑周瑜、诸葛亮,引出个赵云,折了许多人马。如今又笑为何?”操曰:“吾笑诸葛亮、周瑜虽有将才,智不足耳。若我用兵时,就这个去处,也埋伏一彪军马。他是‘以逸待劳’之众,吾是‘救死不暇’之人,纵然脱得性命,皆不免重伤矣。吾故以笑之。”说犹未了,前军后军一齐发喊。操皆弃甲上马,多有不及收马者。四下早有火烟布合,山口一军摆开,为首者乃燕人张益德也,横矛立马,大叫:“操贼下马受缚!”诸军众将见了张飞,尽皆胆落。许褚骑无鞍马,来战张飞。张辽、徐晃二将,纵马也来夹攻。两边军混战做一团。操乘空走过,诸将各自脱身。张飞从背后来赶曹操。操迤逦奔逃,追兵渐远,回顾众将,多有带伤者。

  操行之间,前面有两条路,军士复曰:“两条路皆取南郡,不知从那条路去?”操问:“那条路近?”军士曰:“大路稍平,却远五十余里。小路投华容道,却近五十余里;只是地窄路险,坑坎难行。”操令人上山望之,回报小路山边有数处烟起,大路并无动静。操教前军便走华容道小路。诸将曰:“烽烟起处,必有军马,何故到走这条路?”操曰:“岂不闻兵书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诸葛亮见识,故使数个小卒于山僻烧烟,令我军不敢从这条山路走,却伏兵在于大路等着。吾料已定,因此教走华容。”诸将皆曰:“丞相妙策,人不可及。”遂勒兵走华容道,径奔荆州。于路如何?

关云长义释曹操

  曹操当日引军走华容道。此时人皆饿倒,马尽走乏。焦头烂额者扶策而行,中箭着伤者强勉而走。衣甲湿透,个个不全;军器旗旛,纷纷不整。大半皆是夷陵道上被赶得慌,只骑得刬马,鞍辔衣服,尽皆抛弃。正值隆冬严寒之时,其苦何可胜言。望前面而行,不到十里,军马不进。操问为何,回报曰:“前面是山僻小路,早晨下雨,坑堑内积水不流,泥陷马蹄,不能前进。”操大怒曰:“军旅之道,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岂有泥泞不堪行之理!”传下号令,教老弱中伤军士,在后慢行,强壮者担土束柴,搬草运芦.填塞道路,务要即时行动,如违令者斩之。多半下马,就路旁砍伐竹木,于路填塞。操恐后军来赶,令张辽、许褚、徐晃引百骑执刀在手,但迟慢者斩之。此时军已饿乏,众皆倒地。操喝令人马践踏而行,死者不可胜数。号哭之声,于路不绝。操怒曰:“死生有命,何哭之?如有再哭者,立斩之!”华容道上三停人马,一停落后,一停填了坑堑,一停跟随曹操。过险峻,路稍平妥。操回顾,止有三百余骑随后,并无衣甲袍铠整齐者。操催行动,众将曰:“马尽乏矣,只好少歇。”操曰:“赶到荆州将息未迟。”又行不到数里,操在马上加鞭大笑。众将问:“丞相笑者何故?”操曰:“人皆言诸葛亮、周瑜足智多谋,吾笑其无能为也。今此一败,吾自是欺敌之过。若使此处伏一旅之师,吾等皆束手受缚矣。”

  言未毕,一声炮响,两边五百校刀手摆列,当中关云长提青龙刀,跨赤兔马,截住去路。操军见了,亡魂丧胆,面面相觑,皆不能言。操在人丛中曰:“既到此处,只得决一死战!”众将曰:“人纵然不怯,马力乏矣,战则必死!”程昱曰:“某知云长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人有患难,必须救之,仁义播于天下。况丞相旧日有恩在彼处,何不亲自告之,必脱此难矣。”操从其说,即时纵马向前,欠身与云长曰:“将军别来无恙?”云长亦欠身答曰:“关某奉军师将令,等侯丞相多时。”操曰:“曹操兵败势危,到此无路,望将军以昔日之言为重。”云长答曰:“昔日关某虽蒙丞相厚恩,某曾解白马之危以报之。今日奉命,岂敢为私乎?”操曰:“五关斩将之时,还能记否?古之人,大丈夫处世必以信义为重。将军深明《春秋》,岂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者乎?”云长闻之,低首良久不语。昔日,春秋之时,郑国有一贤大夫,名子濯孺子,深精弓矢之艺。郑使子濯孺子领兵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迎之。郑兵大败,卫使庾公之斯追之。从者曰:“卫兵至近,大夫可以用箭射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追兵近,吾必死矣!”乘车而走。卫兵赶上,子濯孺子问曰:“追我者谁也?”左右曰:“卫将庾公之斯也”子濯孺子曰:“吾生矣!”左右曰:“庾公之斯乃是卫国第一善射者,又与大夫无故旧之亲,何言其生也?”子濯孺子曰:“虽与我无亲,他曾于尹公之他处学艺来。尹公之他却是我的徒弟。尹公之他是个正直之人,其朋友必是正人也。我故知其人必不肯加害于我,故言我生也。”左右未信。忽果庾公之斯追至,大叫曰:“夫子何不持弓矢乎?”子濯孺子答曰:“今日吾臂疼,不可以执弓也。”庾公之斯曰:“我昔日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艺反害于夫子。虽然如此,今日之事乃君之事,我不敢废之。”遂抽矢去其箭头,发四矢而回焉。于是子濯孺子得命而还郑。天下称义。出《孟子》。当时曹操引这件事。说犹未了,云长是个义重如山之人,又见曹军惶惶,皆欲垂泪;云长思起五关斩将放他之恩,如何不动心?于是把马头勒回,与众军曰:“四散摆开。”这个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操见云长勒回马,便乘空和众将一齐冲将过去。云长回身时,前面众将已自护送操过去了。云长大喝一声,众皆下马,拜哭于地。云长不忍杀之。正犹豫中,张辽纵马至。云长见了,亦动故旧之心,长叹一声,并皆放之。后来史官有诗曰:

  彻胆长存义,终身思报恩。威风齐日月,名誉震乾坤。

  忠勇高三国,神谋陷七屯。至今千古下,军旅拜英魂。

  又诗曰:

  曹公兵败走华容,正与云长狭路逢。

  盖为当初恩义重,故开金锁放蛟龙。

  曹操既脱华容之难,行至谷口,顾所跟随军兵,止有二十七骑。比及天晚,已近南郡,火把齐明,一簇人马拦路,操曰:“吾命休矣!”只见一群哨马冲到,方认得是曹仁军马。操才安心。曹仁接着言道:“虽知兵败,不敢远离,故此附近迎接。”操曰:“几与汝不相见也!”接入南郡。随后张辽也到,言云长之德。陆续败兵皆随首将归南郡。操点将校,中伤者极多,操令将息。坐至半夜,仰天大恸。众将曰:“丞相于虎窟龙潭中逃难之时,全无惧怯;今已到城中,人已得食,马已得料,整顿军马,再去复仇,何故痛哭?”操曰:“孤哭郭奉孝耳。”众将曰:“郭嘉已丧久矣,此哭何意?”操曰:“若郭奉孝在,不使孤有此大失矣!”遂捶胸大哭曰:“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众皆默然。史官有诗曰:

  纬地经天实可夸,少年才学冠中华。

  曹公深识真梁栋,兵败犹然想郭嘉。此时深赞郭嘉之才,可惜先亡,以致操深思痛哭于中夜

  次日天晚,曹操唤曹仁曰:“吾今暂回许都,收拾军马,必来复仇。汝可保全南郡,坚壁休出。若攻打至急,吾有一计,密留在此,非急休开;开则依计用之,百发百中,使东吴不敢正视南郡。”曹仁等亲密受之。“将军马尽拨与汝,所有荆州原降文武,吾尽带回许都升用。”仁曰:“合淝、襄阳,谁可守之?”操曰:“荆州是汝领之;襄阳吾已拨夏侯惇守之;合淝最为紧要之地,吾令张辽为主将,乐进、李典为副将,保守此地。但有缓急,飞报将来。”曹操分拔已定,遂上马引七百余骑,连夜奔许昌而去。曹仁乃遣曹洪据守夷陵,为南郡之势,以防周瑜。

  却说关云长引五百校刀手,回见玄德。此时诸军皆得马匹、器械钱粮,已回夏口,精神百倍。云长不获一人一骑,尽皆放了,空回见玄德。孔明正在厅上作贺,忽报云长至。孔明忙离座席,执杯相迎曰:“且喜将军立此盖世之功,与普天下除其大害,合宜远接庆贺!”云长默然。孔明曰:“将军莫非因吾等不曾远接?”回顾左右曰:“汝等缘何不先报复?”云长曰:“关某特来请死。”孔明曰:“莫非曹操不曾投华容道上来也?”云长曰:“是从那里来。关某无能,因此走透。”孔明曰:“拿得甚将士来?”云长曰:“皆不曾拿的。”孔明曰:“此是云长想曹操昔日之恩,故意放了。昔日斩丁么,封雍齿,所以正军法也。王法乃国家之典刑,岂容人情哉!既已责下令状,罪不能免,推出斩之,以正军法!”云长性命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周瑜南郡战曹仁

  却说孔明欲斩云长,玄德乃告之曰:“昔吾弟兄三人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日兄弟犯法,固当死罪,奈何违却前盟。望权记过,后将功赎之。”众皆哀告,孔明方才饶了。

  却说周瑜收功点将,各各类功申报吴侯。所得降卒,尽行发付渡江。赏劳了毕,遂进兵攻取南郡即江陵也。前队临江下了寨,后分五营,周瑜居中。瑜与鲁肃、程普共议玄德之事。军士报复:“刘玄德使孙乾来与都督作贺。”瑜命请入。乾施礼毕,言:“主公特命乾再拜都督大德,辄有薄礼上献。”瑜问曰:“玄德在何处?”乾答曰:“见移兵屯油江口。”今时江陵管下公安县是也。瑜惊曰:“有孔明否?”乾曰:“敢有在彼。”瑜曰:“足下先回,某亲来相谢也。”瑜纳了礼物,孙乾先回。肃问瑜曰:“却才都督为何失惊?”瑜曰:“刘备屯兵油江口,必有取南郡之意。我等费了许多军马,用了许多钱粮,害了许多生灵,眼觑南郡反手可得;彼等心怀不仁,要就见成,须放着周瑜不死!”肃曰:“当何策退之?”瑜曰:“我自去和他说话。若应允得,便罢;如不应允,未及他取南郡,先结果了刘备!”肃曰:“某愿同往。”周瑜、鲁肃引三千轻骑,径投油江口来。

  却说孙乾回见玄德,说周瑜亲来相谢。玄德乃问孔明曰:“来意若何?”孔明笑曰:“那里为这些薄礼肯来相谢。止为南郡而来。”玄德曰:“若提兵来,若何?”孔明曰:“他来便可如此如此应答。”玄德已知会了。孔明于油江口摆开战船,岸上就列许多军马。人报周瑜引兵到来。孔明使赵云领数骑来接。瑜见军势雄壮,心甚不安。行至营门外,玄德、孔明接着,请到帐中。各叙礼毕,两边对坐。玄德举酒频以美言致谢鏖兵之事。酒至数巡,瑜曰:“玄德公移兵在此,莫非有取南郡之意否?”玄德曰:“闻知足下欲取南郡,故来相助。若都督不取,备必取之。”瑜笑曰:“吾东吴久欲吞并汉江,今南郡已在掌中,如何不取?”玄德曰:“胜负不可预定。自古云:‘欺敌者亡。’又俗语云:‘事无必取。’曹操北归,令曹仁守南郡等处,必有奇计。更兼曹仁勇不可当,但恐都督不能取耳。”瑜曰:“待吾取不得南郡,从公取之。”玄德曰:“子敬、孔明在此为证,都督却休反悔。”瑜曰:“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悔之有!”孔明曰:“都督此言极是公论。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先尽东吴去取;若不下,主公取之是也,有何不可哉!”周瑜相辞。

  玄德送瑜上马而去,回问孔明曰:“却才先生教备如此回答,虽一时间说了,展转寻思,于理未然。刘备孤穷一身,四海无置足之地,若得南郡,权且容身。不争先教周瑜取去了,城池已属东吴矣,却如何得住?”孔明大笑曰:“当初亮劝主公取荆州,主公不听,今日却想耶?”玄德曰:“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孔明曰:“不须主公忧虑。尽着周瑜去厮杀,早晚教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玄德问曰:“良计安在?”孔明曰:“只须如此如此。”玄德大喜,只理会在江口屯扎,按兵不动。

  却说周瑜和鲁肃回寨,肃曰:“都督如何也许玄德取城?”瑜曰:“吾弹指可得南郡,落的虚做人情。”随问帐下将士曰:“谁敢先取南郡?”一人应声而出,乃蒋钦也,躬身上帐曰:“某愿取。”瑜曰:“汝为先锋,可使徐盛、丁奉为副将,拨五千精锐军马,首先渡江。吾随后以为应兵。”蒋钦领兵去了。

  却说曹仁在南郡,先分付曹洪守夷陵以为犄角之势,深沟高垒而不出战。人报吴兵已渡汉江,必须迎之。仁曰:“坚守勿战为上。”骁将牛金奋然而进曰:“吴兵临城而不出战,是怯也。况吾兵新败,若不重扶锐气,军皆堕也。愿借五百军士,某当决一死战!”仁从之,令牛金出马,与丁奉更不答话。约战四五合,丁奉败走,牛金引五百军士追赶入阵。奉指挥五千军一裹,围牛金于阵中,左右冲突,不能得出。曹仁在城上望见牛金困于垓心,慌教左右备马。长史陈矫谏曰:“丞相以重任托付将军,牛金不听约束,妄自出战,以致如此。假使便弃此数百人,何苦将军轻出而救乎?”仁曰:“不然。牛金一失,则南郡不可保也。”遂披甲上马,引麾下壮士数百骑出城。陈矫于城上助喊擂鼓。曹仁领兵离吴兵百余步,逼于一沟之上。陈矫欲教曹仁只就那里住扎,遥与牛金为势。只见曹仁大呼一声,骤马就飞过浅沟。众皆奋力而过。仁独当先,挥刀杀过吴阵。徐盛迎之,不能当抵。曹仁杀到垓心,救出牛金。仁回顾尚有数十骑在阵不能得出,遂复回突入重围,所到之处莫敢拦阻,又救出这一彪军马。正遇蒋钦拦路,仁奋力冲散。牛金助威,仁弟曹纯亦引兵出,混杀一阵,吴军大败。曹仁得胜,缓缓而回。陈矫等迎门接着,举杯称贺:“将军真天神也!”

  却说蒋钦兵败,折军数多,回见周瑜。瑜大怒,欲斩之,众将告免。瑜即点兵要与曹仁决战,甘宁出曰:“都督未可造次。今曹仁令曹洪据守夷陵,为犄角之势;某愿乞精兵三千,径取夷陵,都督然后可取南郡也。”瑜服其论,先教甘宁领三千兵,攻打夷陵。早有细作渡江报知曹仁,仁慌与陈矫商议。矫曰:“将军若不救夷陵,则南郡必有失也。”仁从之,遂令曹纯并骑将牛金,暗地领兵三千救曹洪。纯乃先使人报知曹洪,令洪在前诱敌,“吾当断后”。

  却说甘宁引兵至夷陵,洪出与甘宁交锋。战有二十余合,洪败走,宁夺了夷陵。至黄昏时,曹纯、牛金兵到,两下相合,围了夷陵。探马飞报周瑜,备说甘宁困于夷陵城中。瑜大惊,程普曰:“可急分兵救之。”瑜曰:“此处正当冲要之地,若分兵去救,倘曹仁引兵袭来,两下皆误。”吕蒙突然而出曰:“甘兴霸乃江东股肱之臣也,若不救之,何以使人哉?”瑜曰:“吾欲自往救之。留何人当此大任?”吕蒙曰:“留凌公续当之。蒙以为前驱,都督断后,不须十日,必和凯歌。”瑜曰:“未知凌公续敢当此任乎?”凌统曰:“若十日为期,可当之;十日之外,不称其职矣。”瑜大喜,留兵万余付与凌统,即日起兵投夷陵来。蒙对瑜曰:“夷陵南僻小路,取南郡极便。只是山路隘险,可差五百小军去小路上斫倒柴薪,断绝此处。敌军若走,可得其马;如胜则连夜尽兵,便袭南郡,一鼓而可得也。”瑜从之,问谁可突围而入以救甘宁。周泰出曰:“某愿往。”即时绰刀上马,直杀入曹军之中,径到城下。甘宁望见周泰至,自出城迎之。共说都督自提兵至。宁传令,教军士严装饱食,来日内应。

  却说曹洪、曹纯、牛金共议甘宁之事,洪曰:“即目周瑜兵至,怎生迎敌?”牛金曰:“先使人报南郡,然后某为先锋迎之。”洪遣人报曹仁。次日,吴兵至,鼓声大震,曹兵迎之。比及交锋,甘宁、周泰分两路杀出,曹兵大乱,吴兵四下掩杀。曹洪、曹纯、牛金果然投小路而走,乱柴满道,马不能行,尽皆弃马而走。吴兵得马三百余匹。周泰驱兵日夜赶到南郡,正遇曹仁军马。两军混战,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且说曹仁到城中与众商议,曹洪曰:“目前失了夷陵,势已危急,何不拆开丞相遗计观之,以解此危?”曹仁曰:“汝言正合吾意。”遂拆书观之。此计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便知端的。

诸葛亮一气周瑜

  却说曹仁拆开计策观毕,大喜,便传令教五更造饭,平明大小军马尽皆出城;城上遍插旌旗,虚张声势,军分三门而出。

  却说周瑜自救出甘宁,未及六日,陈兵于南郡城外。见曹兵分三门而出,瑜上将台观看,见女墙边虚搠旌旗,无人守护;又见军士腰下各束缚包裹。瑜心暗忖,曹仁必先准备走路,遂下将台号令左右,分布两军为翼;如前军得胜追赶,只待鸣金方退,退步就教程普督后军,“吾亲自取城”。当日对阵,鼓声响处,曹洪出马搦战。瑜自至门旗下,挥鞭指点:“谁人向前?”一人应声而出,乃韩当也,与曹洪交锋。战到三十余合,洪败走。曹仁自出,大呼姓名,搦周瑜战。周泰出马,与曹仁战十余合,仁败走。阵势错乱,后军先退,曹仁、曹洪两个压后。周瑜指两翼军杀出,曹军大败。周瑜自引军马追赶到南郡城下,曹军皆不入城,望西北而走。韩当、周泰引前部尽力追赶。瑜见城门大开,城上又无人,指点众军抢城。数十骑当先而入。瑜在背后纵马加鞭,直入瓮城。陈矫在敌楼上望见周瑜亲入城来,暗暗喝采道:“丞相妙策如神!”一声梆子响,两边弓弩手一齐发,势如骤雨。争先入门的都颠入陷马坑内。瑜急勒马回时,被一弩箭正射中右肋,翻身落马。牛金从城中杀出,来捉周瑜。瑜却得徐盛、丁奉二人舍命救去。城中曹军突出,吴兵自相践踏,落堑坑者无数。程普急收军时,曹仁、曹洪分兵两路杀回。吴兵大败。凌统引一军从侧首截出,救了吴兵。曹仁引得胜兵进城。程普收得败军,伤折数多。丁、徐二将救了周瑜到帐中,唤行军医者用铁钳子钳出弩箭头来,将金疮药掩塞疮口,疼不可当,饮食俱废。医者言曰:“此箭头上有毒,急切不能痊可。若怒气冲激,其疮复发。”程普令三军紧守各寨,不许轻出。三日后,牛金引一彪军来搦战,程普按兵不动,牛金骂至日暮方回。次日又来骂。至三日,程普恐瑜生气,不敢报知。牛金直来寨门外叫骂,单要捉周瑜。程普与众商议:“不若暂且罢兵,回见吴侯,却再理会。”众皆言曰:“论之甚长。”

  却说周瑜虽患疮痛,心中自有主张;已知曹兵常扣寨前叫骂,只等众将来禀。一日,曹仁自引大军,擂鼓呐喊,前来搦战。程普拒住不出。周瑜唤众将入帐而问曰:“何处鼓噪呐喊?”众将答曰:“军中教演士卒。”瑜大怒曰:“何敢欺我也!吾已知曹兵常来寨前痛骂我军。程德谋既然总兵,何为不出?请来吾亲问之。”程普至,普曰:“某为见公瑾疮盛,医者嘱言甚勿轻触。果是曹兵连日搦战,造次不敢报知。”瑜曰:“汝等不战,主意若何?”普曰:“众将皆欲收兵,暂回江东。待公疮平复,却作区处。”周瑜听罢,于床上奋然起而言曰:“大丈夫既食君禄,当死于战场,以马革裹尸还,幸也!岂可为吾一人,而废国家之大事乎?”言讫,乃披甲上马。诸军众将,无不骇然。遂引数百骑出营前,望见曹兵已布成阵势,曹仁自立马于门旗下,扬鞭大骂曰:“周瑜孺子,料必横夭,再不敢正觑吾兵!”骂犹未绝,瑜从群骑内突然而出,曰:“曹仁匹夫!见周郎否?”曹军看见,尽皆惊骇。曹仁回顾众将曰:“可大骂之,以激此战!”众军厉声大骂。周瑜大怒,使战将出迎。比及潘璋欲出,周瑜大叫一声,口中喷血,坠于马下。曹兵冲来,众将向前抵住,混战一场,救起周瑜,回到帐中。程普问曰:“都督贵体若何?”瑜密与普曰:“此吾之计也。”普曰:“计将安在?”瑜曰:“吾身体苦无痛楚,欲令曹兵说我病危,必欺敌也。可使心腹人数十骑去城中诈降,说吾已死。今夜曹仁必来劫寨。却于四下埋伏,一鼓而可擒曹仁,必得南郡矣!”程普曰:“此计大妙!”随就帐下举起哀声。众军大惊,尽传言都督箭疮大发而死,各寨尽皆挂孝。

  却说曹仁在城中与众商议,言周瑜怒气冲发,金疮进裂,以致口中喷血,坠于马下,不久必亡。正论间,忽报吴寨内走出十数军士到来,有密报的言语。中间亦有二人,原是掳过去的。曹仁慌忙下厅问之,军士曰:“今日周瑜在阵前金疮碎裂,归寨而死,即目众将收拾挂孝。我等皆被程普之辱,故特归投,以报此事。”曹仁大喜,赏赐了毕,随即商议:“今晚便去劫寨,夺周瑜之尸,斩其首级,送赴许都。”陈矫曰:“此计速行,不可迟误。”曹仁拨牛金为先锋,自为中军,曹洪、曹纯为合后,尽数起兵。当日黄昏,调拨已定。初更后离南郡,径取周瑜大寨。来到寨门,不见一人,突入中军,但见虚插旗枪而已。情知中计,急慌退军。四下炮声齐发,东门韩当、蒋钦杀来,西门周泰、潘璋杀来,南门徐盛、丁奉杀来,北门陈武、吕蒙杀来。曹兵大败,急望南郡而来,三路军兵皆被冲散,首尾不能相救。先说曹仁引十数骑杀出重围,来投曹洪,洪等一枝军马已散太半,只得奔走。杀到五更,离南郡不远,一声鼓响,凌统又引一军拦住去路,大杀一阵。不敢回南郡,径投襄阳大路而走。吴军赶了一程自回。

  周瑜、程普收住众军,径到南郡城下,见旌旗布满,敌楼上一将叫曰:“都督少罪!吾奉军师将令,已取城了。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原来孔明定计,令赵云至城外埋伏,只等曹仁尽发出城,却扮作曹兵连夜取了南郡,杀了陈矫等一行之人,随即安抚居民。周瑜大怒,使甘宁引数千马军,径取荆州;凌统引数千马军,径取襄阳;然后却再取南郡未迟。正分拨之间,忽然探马急来报说:“诸葛亮自得了南郡,遂用兵符诈调荆州守城军马来救,着张飞一阵来都杀败了。曹军北逃,张飞就在荆州城中住扎。”又一探马飞来报说:“夏侯惇在襄阳,被诸葛亮差人赍兵符,诈称曹仁求救,惇速引兵进发,却教关云长取了襄阳。”三处城池,亦不费力,尽皆属刘玄德。周瑜曰:“诸葛亮怎得兵符?”程普曰:“拿住陈矫,兵符尽属此人。”周瑜大叫一声,金疮进裂。未知性命如何?

诸葛亮傍略四郡

  却说周瑜听知孔明借东吴力而取荆州,如何不气?气伤箭疮,半晌方苏。众将皆在面前劝解。周瑜大怒曰:“若不杀诸葛亮村夫,怎息吾心中怨气!程德谋可助吾之力,即目起兵打南郡,定要归还东吴,是我之愿。”正商议之间,人报鲁子敬至。接入帐中,瑜曰:“吾欲起军与刘备、诸葛亮共决胜负,复夺城池。”鲁肃曰:“不可。方今与曹操共决雌雄,尚未分成败;主人吴侯见攻打合淝未下。不争自家互相吞并,曹兵乘虚而来,其国危矣。况刘玄德旧曾与曹操至厚,倘逼得紧急,献了城池,一同攻东吴,如之奈何?”瑜曰:“吾等用计决策,损兵马、费钱粮,他图见成。吾乃思之,深可恨也!”肃曰:“公瑾且耐。容某亲见玄德,将理去说他;若说不通,那时动兵未迟。”诸将曰:“子敬之言甚善。”

  周瑜便令鲁肃往南郡去,来到城下叫门。赵云出问,肃曰:“我要见刘玄德有话说。”云答曰:“主人与军师在荆州城中。”肃径奔荆州。见旌旗整列,肃自忖度:“孔明非常人也!”军士报复,孔明令大开城门,接肃入衙。共讲礼毕,申谢罢,玄德与肃分宾主而坐。孔明斜佥相陪。茶罢,肃曰:“主人吴侯,都督公瑾,教某再三申意于皇叔:前者操引百万之众,名下江南,实是来擒皇叔;今江东废了钱粮,折了人马,带伤者不可胜数,幸得杀退曹兵,救了皇叔。所有荆州九郡,合当归于东吴。今皇叔用诡计,夺占荆、襄,此何理也?望明白一言,以决去就。”孔明曰:“子敬乃高名之士,何为出此言也?昔日荆、襄九郡,非是东吴之地,乃荆王刘景升之基业。吾主人乃刘景升之弟也。景升虽亡,其子尚在;以叔辅侄,而取荆州,有何不可?岂不闻‘物见主’之言乎?”肃曰:“若公子刘琦占住,尚自可矣;今公子在江夏,须不在这里!”孔明曰:“子敬要见,有何难哉!唤左右请公子出相见便了。”刘琦从屏风后两从者扶出。琦与肃曰:“病躯不能施礼,子敬勿罪也。”鲁肃吃了一惊。原来孔明比及得了城时,防东吴来争,却先取公子在城中,至此以为解手。肃默然无语,良久言曰:“公子若在,如何?不在,如何?”孔明曰:“公子在一日,守一日;若不在,别有商议。”肃曰:“若公子不在,须还与东吴。”孔明曰:“子敬之言是也。”遂设大宴,相待鲁肃。

  肃当日出城,连夜回寨,见周瑜言公子之事。瑜曰:“刘琦正青春年少,如何便得他死?这荆州何日图之?”肃曰:“都督放心。只在鲁肃身上,务要教荆、襄还东吴。”瑜曰:“子敬有何所见?”肃曰:“吾观刘琦过于酒色,病入四肢,见今面色羸瘦,气喘呕血,不过半年,其人必死。那时征讨荆州,刘备须没得推故。”周瑜犹自忿气未消,忽报吴侯遣使至。瑜令请入,使曰:“主人围合淝,累战未胜,急令都督尽收军回。”周瑜只得休兵罢战,拘集众多军马,且回柴桑郡养病,令程普部领战船士卒,却来合淝军前听调。

  却说刘玄德自得南郡、荆、襄,心中大喜,与孔明商议久远之计。忽然阶下一人,上厅献策。此人乃山阳人也,姓伊,名籍,字机伯。玄德感旧日之恩,十分相敬,坐而问之。籍曰:“要知荆州久安之计,何不求贤士以问之?”玄德曰:“愿公一言,以荐贤者。”籍曰:“荆、襄世家,兄弟五人,惟一人大贤者,眉间有白毛,襄阳宜城人也,姓马,名良,字季常。其四人并有才名,乡里为之谚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其弟马谡,字幼常。后随孔明六出祁山。街亭败绩,斩之。亦异人也。”玄德遂命请之。马良至,入见玄德,礼毕高坐。玄德求久远之策,良曰:“襄阳受敌之地,恐不可久守。好令公子刘琦于此养病,招谕旧士以守之,就表奏琦为荆州刺史,以安民心。然后南征四郡,积收钱粮,以为根本。此是能保荆、襄久远之计也。”玄德问曰:“四郡,即目何人为守?”良曰:“武陵郡太守金旋今属鼎州,长沙郡太守韩玄今属谭州,桂阳郡太守赵范,今属郴州,尚有桂林路之名。零陵郡太守刘度今属永州。若取得这四郡,乃鱼米之乡,汉上可保长久矣。”玄德大喜,遂问四郡先取何郡,后取何郡。良曰:“湘江之西,零陵最近,可先取之;次取武陵。然后湘江之东,取桂阳;长沙为后。”玄德甚喜,遂用马良为从事官,伊籍副之。请孔明商议送刘琦回襄阳,替云长回荆州。便议调兵起发取零陵郡,差张飞为先锋,赵云合后,孔明、玄德为中军,人马一万五千。留云长守荆州,糜竺、刘封守江陵。时建安十四年春正月也,孔明调兵起行。

  却说刘度在零陵城中,听知孔明军马到来,唤其子刘延商议。延曰:“父亲放心,他虽有张飞、赵云之勇,何足惧哉!儿观本州上将邢道荣,有万夫不当之勇,使开山大斧,重六十斤,可以迎敌。”刘度唤至邢道荣,自夸胸中武艺不让古之廉颇、李牧,度重赏。刘延与邢道荣引兵万余,离城三十里,依山靠水下寨。探马报说:“孔明自引一军到来。”两边阵圆相对。邢道荣出马,横大斧厉声高叫:“反国之贼,安敢侵吾境界!”对阵中一簇黄旗出。旗帜分开,中间一辆四轮车,车中端坐一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用扇招邢道荣曰:“吾乃南阳诸葛孔明也。曹操引百万之众,被吾聊施小计,片甲不回。今来招安汝等,何不早降?”道荣大笑曰:“赤壁鏖兵,乃周郎之谋也,干汝何事?敢来诳语!”抡大斧径杀过来。孔明教回车,望阵中走,阵门复闭。被道荣径冲杀过来,阵势急分两下而走。道荣遥望中央一簇黄旗,料是孔明,只望黄旗而赶。抹过山脚,黄旗扎住,忽地中央分开,不见四轮车。一将挺矛跃马,大喝一声,直取道荣,乃是燕人张益德也。道荣轮大斧来迎,战不数合,气力不加,拨马便走。益德随后赶来,喊声大震,两下伏兵齐出。道荣舍死冲过,前面一员大将拦住去路,乃常山赵于龙也。道荣措手不及,滚马受降。子龙缚来寨中,见玄德、孔明。拥至帐下,玄德大怒,喝令教斩。孔明急止之曰:“且留人。”乃问道荣曰:“汝若与吾捉了刘延,便准你投降。”道荣连声愿往。孔明曰:“如何得捉?”道荣曰:“军师若肯放某回去,某自有巧说。今晚军师调兵劫寨,某为内应,活捉刘延,献与军师,城中刘度自然降矣。”玄德不肯。孔明曰:“邢将军非谬言也,可放之。”道荣得放回寨,尽实告诉刘延。延曰:“如之奈何?”道荣曰:“将计就计。今夜将兵伏于寨外,寨中虚立旗旛,待孔明来劫寨时,就而擒之。”刘延依计。

  当夜二更,果然有一军到寨口,每人各有草把,一齐点着,火焰烧空。刘延、道荣两下杀来,火军便退。两军乘势赶来,赶了十余里,军皆不见。刘延叫道荣急回,火光未灭,寨中突出一将,乃燕人张益德也。刘延叫道荣不可入寨,却去劫孔明寨便了。回军走不十里,赵云引一军出。云一枪刺道荣于马下。刘延急拨马便走,被张飞活捉过来,绑缚回见孔明。延曰:“邢道荣教某如此,实非本心也。”押过刘延,孔明令释其缚,与衣穿了,赐酒压惊,教人送入城劝父投降;如其不降,打破城池,满门尽诛。把马送刘延回零陵城见父,说孔明之德。子、父即时赍印绶离城,径到大寨纳降。孔明教刘度复为郡守,以供钱粮;其子刘延于荆州随军办事。零陵一郡居民,尽皆喜悦。玄德入城,安抚已毕,遂乃勒兵来取桂阳。未知胜负如何,下回便见分晓。

赵子龙智取桂阳

  却说玄德取了零陵郡,诸县皆属调遣,安抚居民,赏劳三军。乃问众将曰:“零陵已取了,桂阳郡何人敢取?”赵云应曰:“某愿往。”张飞奋然出曰:“飞亦愿往。”二人争取桂阳。孔明曰:“终是子龙先应,只教子龙去。”张飞不服,定要去取,孔明教拈阄,拈着的便去。又是子龙拈着。张飞怒而言曰:“我并不要相帮,只要三千军,独自领去,便要得城池!”赵云曰:“某也只领三千军去,如不得城,愿受军令!”孔明大喜,责了军状,选三千精兵随赵云去。张飞又争,玄德喝退。赵云欢天喜地领了三千人马,径望桂阳进发。

  却说桂阳太守赵范升厅,人报赵子龙引军来取城池。赵范急唤军官商议。两个管军校尉来见赵范:一个姓陈,名应;一个姓鲍,名隆,都是桂阳岭山乡猎户出身。陈应会使飞叉,鲍隆曾射杀双虎,都在桂阳管军。二人对赵范曰:“刘备乃反汉之臣,更兼恶了曹丞相。若来时,合与他相持,某二人愿为前部将。”范曰:“我闻刘玄德乃大汉皇叔。更兼孔明多谋,关、张极勇。如今领兵来的赵子龙,在当阳长阪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我桂阳能有多少人马?不可迎敌,只可投降。”应曰:“若某不擒赵云回,那时任太守投降不迟。”赵范拗不过,只得教陈应领三千人马,出城迎敌。子龙将近桂阳,前面哨探军回报:“敌军来到。”赵云把三千人马摆开,以待军来。陈应兵至,也列成阵势。陈应上马,棹飞叉而出。赵云挺枪而出,责骂陈应曰:“吾主刘玄德,乃荆王之弟。今辅公子刘琦,同领荆州,特来抚民。汝敢迎敌,即反国之贼也!”陈应回骂曰:“我等只服曹丞相,岂知有刘备乎!”赵云大怒,挺枪骤马,直取陈应。应拈飞叉,纵马来迎。两马相交,战到四五合,陈应料敌不过,拨马败走。赵云追赶。陈应回顾赵云马来相近,用飞叉掷来。云一手绰住,回掷陈应。应急躲过。云马到,探手活挟陈应而回,掷于马下。余军皆走。云缚陈应入寨,叱之曰:“量汝安敢敌吾!吾不杀汝,汝可说与赵范早来投降。”陈应谢罪,抱头鼠窜,回到城中,对赵范尽言其事,范曰:“吾本心要降,汝强要战,以致如此。”叱退陈应,赵范将带印绶,引十数骑径投大寨纳降。

  云出寨迎接,待以上宾,置酒相饮,纳了印绶。酒至数巡,范曰:“今说起将军姓赵,某亦姓赵,五百年前是一家。将军乃真定人,某亦真定人,又是同乡。倘若不弃,结为兄弟。”子龙与赵范同年,子龙长四个月日,范因此拜子龙为兄。二人同乡同年又同姓,十分大喜。至晚,子龙送范出寨。次日,赵范请子龙安民。子龙教军马休动,只带五十骑随入城中。居民香花迎门而接。子龙教四门挂榜,安民已毕,赵范邀请入衙筵席。酒至半酣,请入后堂相待。子龙见范殷勤,强饮微醉。范入后堂,请出一妇人与子龙把酒。子龙见其妇人,身穿缟素之衣,有倾国倾城之色。子龙问曰:“此何人也?”范曰:“家嫂樊氏也。”子龙改容敬之。樊氏把盏毕,范令就坐。子龙不肯,樊氏辞归后堂。子龙曰:“贤弟何必烦令嫂举杯耶?”范笑曰:“中间有个缘故,贤兄勿阻。故兄弃世,已及三载;家嫂守寡,终不为了。弟常劝改嫁之,嫂曰:‘若三件事兼全,我方嫁之:第一要名誉动荡,人才出众;第二要与家兄同姓;第三要文武双全。’旧曾有识,普天之下,那得这般巧的?今将军堂堂仪表,名震四海,与家兄同姓,先在乡中未必与家兄不相识。况兄文武兼全,智勇足备。若不嫌家嫂貌陋,愿陪数十万嫁资,与将军为妻,结累世之亲戚,可乎?”子龙大怒而起,厉声而言曰:“汝嫂即吾之嫂也,岂可作乱人伦之事乎!”赵范羞惭满面,答曰:“我好意相待,何无礼也!”遂乃目视左右,有捉子龙之意。子龙已觉,一拳打倒赵范,忿怒上马,出城去了。

  范急唤陈应、鲍隆商议。陈应曰:“这人发怒去了,只索与他厮杀。”范曰:“但恐赢他不得。”鲍隆曰:“我两个诈降在他军中,太守却来引兵搦战,我二人就阵上擒之。”陈应曰:“必须带些人马。”隆曰:“五百骑军足矣。”当夜二人引五百军径奔子龙寨来投降。子龙听得这话,心中已知其诈,遂教唤入。二人到帐下,说:“赵范待用美人计赚将军欢喜,醉中扶入后堂谋杀,将头去曹丞相处献功,如此不仁。某二人见将军怒出,必连累于某,因此投降。”赵云大喜,用酒灌醉,缚于帐下,却擒手下人问之,果是诈降。子龙唤五百军入,各赐酒食,传令曰:“要害吾者,陈应、鲍隆也,不干众军之事。汝等听吾行计,皆有重赏。”众军拜谢。将诈降陈、鲍二人当时斩了;却教五百军引路,子龙领一千军在后,连夜到桂阳城下叫门。城上听时,说陈、鲍二将军杀了赵云,回军请太守商议事务。城上明火照之,果是自家军马,赵范急忙出城。子龙喝左右捉下。遂入城,安抚百姓已定,飞报玄德。

  玄德与孔明前赴桂阳。子龙迎接入城;推赵范于阶下。孔明问之,范言:“以嫂嫁子龙,本是好意,不想恼乱,以致如此。”孔明与子龙曰:“美色,天下人爱之,公何独如此?”子龙曰:“赵范之兄,曾在乡中有一面之交,今娶其妻,惹人唾骂,一也。其妇再嫁,使失其大节,二也。赵范初降,其心不可测,三也。主公新定江、汉,枕席未安,云安敢以一妇人而废主公之政,四也。”玄德曰:“今日大事已定,与汝娶之若何?”子龙曰:“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誉不立,何思无妻子乎?”玄德曰:“子龙乃真丈夫也!”遂放赵范,仍令为桂阳太守。范拜谢而去。重赏子龙。

  张飞大叫曰:“偏子龙干得功!偏我是无用之人!只拨三千军与我去取武陵郡,直捉太守金旋,献来帐下,是我之愿!”孔明大喜而言曰:“益德要去不妨,但要依一件事。”飞问曰:“何事?”未知孔明有何计策,怎取武陵,且听下回分解。

黄忠魏延献长沙

  却说孔明与张飞曰:“前者子龙取桂阳郡时,责下军令状而去。今日益德要取武陵,必须也责下军令状。”飞遂立军令状,欣然便引三千军,星夜投武陵界上而来。守界人探知其事,随报金旋。旋字元机,京兆人,汉中郎将也。听得张飞引军前来,乃集将校,整点精兵器械,出城迎敌。从事巩志谏曰:“刘玄德乃大汉皇叔,仁义布于天下;加之张益德乃当世虎将,不可迎敌,不如纳降为上。”金旋大怒曰:“汝欲与贼通连为内变耶?”喝令武士推转斩之。众官皆告曰:“先斩家人,于军不利。”金旋于是喝退巩志,自率兵出。离城二十里,正迎张飞。飞平生性急,挺矛立马,大喝金旋。旋令手将出迎。众皆畏惧,莫敢向前。旋自骤马舞刀迎之。张飞大喝一声,浑如巨雷,金旋失色,不敢交锋,拨马便走。飞引众军随后掩杀。金旋走至城下,城上乱箭射下。旋视之,见巩志立于城上曰:“汝不顺天时,自取败亡!吾与百姓自降刘矣!”言末毕,一箭射中金旋面门,旋坠马下,军士割头以献张飞。巩志出城纳降,飞就令巩志赍印绶,往桂阳见玄德。至半路遇见,呈献已毕。玄德大喜,就令巩志代金旋之职。

  玄德至武陵,安民了当,驰书去报云长,言益德、子龙各得一郡。云长乃回书上请曰:“闻知长沙未曾取得,如兄长想手足之情,教关某干这阵功荣甚好。”玄德大喜;遂教张飞星夜去替云长守荆州,令云长来取长沙。云长早来,见玄德、孔明。孔明曰:“子龙取桂阳,益德取武陵,都是三千军去。我闻长沙太守韩玄,何足为道。只是他有一员大将,南阳人也,姓黄,名忠,字汉升。乃是刘表帐下中郎将,与表之侄共守长沙,后事韩玄。虽然年近六旬,须发苍白,使一口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乃湘南将佐之领袖,不可轻敌。云长既去,必须多带军马。”云长曰:“军师何故长别人之锐气,灭自己之威风?量一老革即老兵也,何足道哉!关某也不须用三千军马,只消本部下五百校刀手足矣,定斩黄忠、韩玄之首,献来麾下。”玄德苦当。云长不依,只领五百校刀手而去。孔明与玄德曰:“云长平生傲上而不忍下,轻敌黄忠,只恐有失。请主公同行,接应云长,以取长沙。”玄德从之,随后望长沙进发。

  却说长沙太守韩玄,平生性急,不以人为念,众皆恶之。是时听知云长军到,便唤老将黄忠商议。忠曰:“不须主公忧虑,凭某这口刀,这张弓,一千个来,一千个死!”原来黄忠能开二石力之弓,百发百中。言未毕,阶下一人应声而出曰:“不须老将军出战,只就某手中,定捉关某活献。”韩玄视之,乃管军校尉杨龄。韩玄大喜,遂赏赐了杨龄。龄就带一千军马,飞奔出城。约行五十里,望见尘头起处,云长军马早到,却才摆开。杨龄挺枪出马,立于阵前,大骂云长。云长大怒,更不答话,飞马舞刀,直取杨龄。龄挺枪来迎。云长手起刀落,砍为两段;追杀败兵,直至城下。韩玄听知大惊,便教黄忠出马。玄自来城头上观看。忠提刀纵马,早过吊桥,后随数百骑军。云长见一老将出马,知是黄忠,把五百校刀手一字摆开。云长横刀立马而问曰:“来将莫非黄忠否?”忠曰:“既知吾名,焉敢侵犯!”云长曰:“特来取汝首级!”言罢,两马交锋,斗一百合,不分胜负。韩玄恐忠有失,鸣金收军。黄忠收军入城。云长也退军,离城十里下寨,心中暗忖:“老将黄忠,名不虚传,斗一百合,全无破绽。来日必用拖刀计,背砍赢之。”

  次日早饭毕,又来城下搦战。韩玄城上教黄忠出马。忠引数百人杀过吊桥,喊声起处,再与云长交马。又斗五六十合,胜负不分。两军齐声喝采。鼓声正急时,云长拨马便走。黄忠赶来。云长回头看得马来至近,却待用刀背砍,忽然一声响处,见黄忠被战马前失,掀在地下。云长急回马,双手举刀,大喝曰:“我饶你性命!快换马来厮杀!”黄忠急提起马蹄,飞身上马,奔入城中。玄惊问之,忠曰:“此马久不上阵,故此有失。”玄曰:“汝箭百发百中,何不射之?”忠曰:“来日再战,必然诈败,诱到吊桥边射之。”玄与了一匹青马。云长至晚退。黄忠寻思:“难得云长如此义气。我本死的人,他不忍杀害,吾来日安忍射之?若不射,又恐违了将令。”是夜踌躇未定。次日天晓,人报云长搦战。韩玄唤黄忠,附耳言用箭射之。忠应允,遂领兵出城。云长两日战不下黄忠,十分焦躁,抖擞威风,与忠交马。战不到三十余合,忠诈败,云长赶来。忠想昨日不杀之恩,不忍便射,带住刀,把弓虚拽,弦响,云长急闪,却不见箭。又赶,忠又虚拽,云长急闪,又无箭。只作黄忠不会射,放心赶来。将近吊桥,黄忠在桥上,搭箭开弓,弦响箭到,正射在云长盔缨根上。前面军齐声喊起。云长吃了一惊,带箭回寨,方知黄忠有百步穿杨之巧,正是报昨日不杀之恩也。云长兵退。黄忠回到城上,来见韩玄。玄急喝令左右,捉下黄忠斩之。忠叫曰:“无罪!”玄大怒曰:“我看了三日,汝敢欺罔我!汝前日不决战,必有留连;昨日马失,他不杀汝,必然往来;今日两番虚拽弦响,第三箭射他盔缨,如何不是外通内连?若不斩汝,必为后患!”喝令刀斧手推下城门外斩之。众将欲告,玄曰:“但告者,便是同情!”刚推到门外,却才举刀,忽然一将挥刀杀入,砍散刀手,救起黄忠,大叫曰:“黄汉升乃长沙之保障!韩玄残暴不仁,轻贤重色,今杀汉升,是杀长沙百姓也!愿随者便来!”百姓视之,其人面如重枣,目若朗星,器宇轩昂,貌类非俗,乃似关将。义阳人也,姓魏,名延,字文长。本人自襄阳赶刘玄德不着,故来长沙依傍韩玄;玄怪魏延傲慢少礼,不肯重用,屈沉于此。当日救了黄忠,呼百姓同杀韩玄,袒臂一招,相从者数百余人。黄忠拦当不住。魏延直杀上城头,一刀砍韩玄为两段,提头上马,引百姓出城,投拜云长。云长大喜,遂入城。抚民已毕,请黄忠相见。忠托病不出,云长即使人去请玄德、孔明。

  却说玄德、孔明自云长来取长沙,随后催促人马。正行之间,青旗倒卷,一鸦自北南飞,连叫三声而止,玄德曰:“此应何祸福?”孔明就马上袖传一课云:“长沙郡已得,又主得大将,午时后定见分晓。”言毕,看看午末,见一小校飞奔前来,报说:“关将军已得长沙郡,降将黄忠、魏延。皆等主公。”玄德大喜,遂入长沙。云长接入厅上,尽言其事。玄德亲往黄忠家相请,忠方出降,求葬韩玄尸首于长沙之东。后史官有诗赞黄忠曰:

  将军气概与天参,白发犹然困汉南。

  至死甘心无怨望,临降低首尚羞惭。

  宝刀灿雪彰神勇,铁骑嘶风忆战酣。

  千古高名应不泯,长随孤月照湘潭。

  玄德大喜黄忠,待之甚厚。云长引魏延,亦言其功,玄德敬之。孔明勃然曰:“韩玄与汝无仇,杀之乃大不义也!人人效此,必怀异心。”喝令刀斧手推下斩之,簇下魏延。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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