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第二十三回瘟富翁误堕迷途名校书安心淴浴
第二十三回 瘟富翁误堕迷途 名校书安心淴浴
且说林黛玉见邱八仔细看他,低低的朝着邱八笑道:“啥格好看介,阿是勿认得倪?”邱八笑道:“并不是不认得你,只为你一刻之间换了两身衣服,越觉娇媚动人,所以我留心打量一番,打算要替你画个小照。”黛玉听了把嘴一披道:“倪是勿好格,陆里赶得上范彩霞?耐勿要钝嗫!”邱八一笑,也学着苏白道:“阿唷,先生勿要客气,倪倒是真心闲话嗫!”说得一席客人通笑起来。黛玉故意把邱八瞟了一眼,道:“故歇末说得实梗好,只怕隔脱仔两日厌烦起来,倪搭请也请耐勿到。”
说话之间,黛玉又进去转了一转,又换了一身衣服。密色绣花缎袄,妃色绣花裤子,天青缎子弓鞋,将头上珠花一齐卸去,单戴着一只一条龙珍珠押发。脸上的脂粉洗得淡了些些,那粉颊之上略略晕起两个酒窝,觉得他淡抹浓妆,无一不好。
邱八虽然是个花丛老手,却从来没有经过这样风情,只乐得心窝上奇痒难熬,扒搔不着。黛玉见邱八已经入彀,越发的笑语殷勤,风生四座。
邱八忽然想着,问林黛玉道:“刚刚有好几张叫局的票头来叫你的局,你为什么不去应酬?台面虽然要紧,好去了再回来的呀!你不怕脱了局得罪客人么?”黛玉含笑道:“耐八少是难得到倪搭来格,耐肯赏仔倪格光,就是倪交仔运哉。格两上堂差勿去,得罪仔客人末,啥格希奇勿煞,倪刚刚关照下去,说倪今朝堂差勿出哉。”邱八听了,十分欢喜。那一班客人要拍邱八的马屁,好讨他的喜欢,大家极力称扬,恨不得把个林黛玉立时就抬上天去。依着他们的口气,差不多说得个邱八就是个再世的李药师,林黛玉便是个当今的张红拂。这一席酒直吃到十二点钟方才散席,客人陆续辞去。
黛玉见邱八贼忒嘻嘻的坐下,天南地北的扳谈,明知邱八心中巴不得要想住下,却做个欲擒故纵的法儿,立起身来,袅袅娜娜的走到邱八身旁,低声问道:“辰光勿早哉哩,耐阿要原到范彩霞搭去罢。倪是勿好留耐格,明朝说起来,大家难为情。”
说着,把身子一倒,直倒入邱八怀中,并倚香肩,低偎檀口,又问着邱八道:“八少,倪格说闲话阿对?”邱八此时已经心荡魂摇,六神无主,急切问张开大口,一时说不出话来。黛玉又逼他一句道:“勿然末勒浪倪搭,借仔一夜干铺罢,倪到后房去困,让耐一干仔舒舒齐齐阿好?故歇是深秋天气哉,勿要半夜里转去受仔风寒,倪倒担勿落格个干系。耐格身体又亏,勿是约约乎格。”邱八听了,觉得林黛玉说的话一句一句的打入心坎里来,十分熨贴,就是自己家中的妻子,那里有这样关心?
便含笑向黛玉道:“你特地叫娘姨过去把我请到院中,现在好意思推我出去么?
我就依着你的话儿,在你院中借个干铺,但你却不许避到后房。我们大家规规矩矩的可好?“黛玉道:”只要耐八少肯赏光,是再好勿有哉啘。耐八少说格闲话,随便那哼倪总呒啥勿肯格,只怕倪呒拨格号福气。“说着背脸低头,掩口而笑,邱八更觉魂消。
这一夜,邱八就在黛玉院中住下。黛玉把平生第一等迷人的伎俩施展出来,任是邱八的外交学问再好些儿,已不知不觉的把一块主权所及的地方,轻轻地输到林黛玉的势力圈内去了,施着那禁制的压力,渐渐的不得自由起来。这邱八住了一夜,被黛玉骗得骨软筋酥,给了五十块钱的下脚,又体己给了黛玉三百块钱。黛玉故意分毫不受,退还邱八道:“倪故歇呒拨啥格用场,等到倪有用场格辰光再问耐拿好哉,倪倒勿像格号倌人单敲客人格竹杠。既然大家要好末,也勿在乎格点洋钱,八少阿是?”邱八听他说得有理,也便收回,心上反觉过意不去,便问黛玉可要什么衣裳首饰?黛玉一口咬定不要,反说邱八不晓得他的脾气,当他是爱抄小货的倌人。
邱八听了,那里晓得黛玉存着一个要借他淴浴的念头,只认得黛玉同他恩到极处,所以不肯叫他浪费银钱。
隔了两日,黛玉关照相帮,说先生有病暂时不能出局,须要调理几时。就有什么客人来到院中,黛玉自己不去应酬,只叫娘姨回覆有病不能出来,却成日成夜的伴着邱八,和他寸步不离。邱八一举一动都是黛玉亲身服侍,不肯假手他人。那班娘姨、大姐的趋奉殷勤更不消说。邱八因他们连日辛苦,另外给了一百块钱。黛玉执意不许,叫娘姨仍旧退还,自己却向邱八说道:“倪出仔工钱用仔俚笃,生来该应服侍格,要赏啥格洋钱!倪也晓得耐格脾气,勿要说是一百毛毛洋钱,就是一千一万,耐也勿放勒心浪。不过倪人末吃仔格碗断命堂子饭,倒勿是格号坏人,要倪坏仔良心敲客人笃格竹杠,倪从来勿行格。”说得邱八更加欢喜,伏伏贴贴的住在院中。
又隔了几天,黛玉看准邱八的性情已是死心塌地,没有什么变卦的了,那一天夜饭之后,黛玉正陪着邱人说说笑笑,甚是高兴,忽然皱着双眉,看着邱八。看了半晌,长叹一声,那一对秋波便流下泪来,慌得邱八连忙追问。黛玉只是不答应他,尽管低头温泪,那一种可怜情态,真如雨打桃花,风欺杨柳,画也画不出来。邱八见他这样,十分心痛,便挨着黛玉一处坐了,低低的问他。黛玉一言不发,只把粉面偎着邱八脸儿,拉着他的手呜呜咽咽的,那眼中的泪就是如乱滚珍珠一般,扑籁籁的流个不住。凭着邱八怎样温存,怎样追问,只是漠漠无言,直把个邱八哭得急了,恨不得自己替他,拍着胸脯道:“无论你有天大的为难,总有我一人承认。料想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你快快住了哭,和我说个明白。你可知你哭到这个样儿,叫我心上好生难过,替又替你不得,倘若哭坏了怎么好呢?”黛玉听邱八说到这句话儿,心上好生欢喜,方才停住了哭,拭了泪痕,抬起头来看着邱八,叹一口气道:“别人家看仔倪末像煞蛮开心,倪心浪说勿出格心事,赛过勒浪黄连树底下弹琴。”急得个邱八做足道:“急惊风撞着了你这慢郎中,我这样的问你,你还要说着闲话。”黛玉道:“倪格事体才是肐里肐搭格,说起来也叫作孽。”
黛玉便装点了一番说话,说自己的亏空约有二万开外,又不肯坏了良心,敲客人的竹杠,所以生意虽然甚好,总是不够开销,以致亏空愈拖愈重;前节又被客人漂了两笔局帐,各店帐开销不转,几乎坏了名头,生意做不下去。添枝带叶,细细的向邱八说了一遍。又道:“倪故歇想起来,做仔格个断命生意,总归呒拨收梢,倪倒是早点肯坏坏良心末,也勿造至于弄到实梗样式,故歇倒是上勿上,落勿落,要除脱仔牌子勿做生意末,倪坍勿起格个台,要做下去末,倪实在拖勿起格亏空。
八少,耐替倪想想看,叫倪阿有啥格法子?“
邱八听了,哈哈的笑道:“我道你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要急得这般模样。原来不过是为着一点儿亏空,也值得放在心上,这样的张皇,难道我姓邱的这点事儿都担当不起么?”黛玉道:“耐八少看仔格点亏空自然呒啥希奇,像倪陆里想得出啥法子?”邱八道:“你究竟有若干亏空,不妨对我说明,待我替你慢慢的想法。”
黛王朝着邱八看了一眼,面上做出一付感激的样儿,却又朝他摇手,道:“谢谢耐格好心,肯替倪想法,原是再好勿有格事体,不过倪无缘无故拿仔耐格洋钱,叫倪心浪陆里意得过,故歇倪想起来,随便那哼总归还是嫁仔人格好。不过倪要嫁起人来,比仔别个倌人加二烦难。倪勒浪上海滩浪总算有点名气,老实说推扳点格客人,倪也看俚勿上。再说起格排滑头码子格年轻客人,要讨倪转去格多煞来浪,格是加二勿连牵哉。格个嫁人是一生一世格正经事体,勿是勒浪弄白相,倪又勿比格排呒拨长心格倌人,嫁仔人再要出来做生意。倪要末勿嫁,嫁仔人末陆里再好出来,所以倪拣来拣去,总归呒拨中意格客人,像耐人少一样格客人,倪看得总算中意格哉,耐人少咿是格规规矩矩格人,陆里肯讨格倌人转去?八少耐去搭倪想嗫;倪看中仔客人末,客人笃勿肯要倪;客人看中倪末,偏生倪又勿肯嫁俚。说来说去,总归一格勿成功。倪格种人活勒世浪,真真叫作孽嗫!”说着把眼睛挤了一挤,觉得眼里酸酸的好像又要流下泪来。
邱八听了黛玉这一番说话,就如新莺巧啭,娇鸟弄晴,又似成衣的熨斗一般浑身熨贴,三万六千毛孔无一处不曾熨到,满身发起奇痒,从骨髓缝中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快活来,向黛玉笑道:“你也太多虑了!你既然想要嫁人,何不早些与我商议?
只要你自己心中情愿,没有什么委屈的地方,我总可以替你设法。只怕你心中不愿嫁人,三心两意的打不定主见,我就无从提起了。“黛玉道:”倪末阿有啥勿愿意格?倪格碗断命饭也吃得勿要吃格哉。只怕耐八少看倪勿中,勿肯要倪,倪也呒啥念头转呢。“邱八道:”只要你拿定念头,不要到了将来自家懊悔,我岂有倒反推辞的道理?但有一件,我却有些不甚放心,你须要自己心中打算,免得懊悔嫌迟。“
黛玉问他还有那件事儿不甚放心,邱八道:“你们做了倌人,身体是散淡惯的,一嫁了人,便要依着良家的规矩,有许多不能自由的地方。你们堂子出身的人那里受得住这般的拘束?我们二人,现在的交情是再好没有的了,但是要讲到‘嫁’‘娶’二字,也甚是烦难,不是可以卤莽从事得的。万一你心中不愿,口是心非,那时我把你娶到家中,进退不得,岂不是为好成恶,耽误了你一生一世的事情?所以我也要预先同你说明,好等你自家筹划,不要勉强应承,这倒不是玩的。”
黛玉听了着急起来,便拉邱八的手道:“倪格闲话,一塌刮仔才搭耐说完哉。
耐再要说倪三心两意,耐倌人阿有良心?耐既然勿相信倪末,等倪罚格咒拨耐听听,省得耐吓杀仔人。“说着,便发誓道:”倪要说仔一句假话,呒拨真心末,叫倪活勿过今年格大年夜。“邱八听了,连忙按住黛玉的嘴,道:”我不过一句话儿,你也值得这样的着急,一定要发起誓来。“黛玉道:”耐开口闭口总说倪是坏人,叫倪阿要发极格!“
邱八此时觉得心满意足,畅快非常,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看着黛玉嘻嘻的笑个不住。黛玉横波斜睨,星眼朦胧,也用一方白细手巾掩口匿笑。四体慵抬,玉山自倒,倚在邱八身上,好像没有一丝气力一般。邱八便问他倒底有多少亏空?黛玉便一一的细说出来,却止有一半真情,其余多是虚报,约有二万开外。若在别人听了这许多亏空,怕不先就吓得顿口无言,筋酥骨软。幸而邱八家中真有百万家财,听了黛玉这些亏空,不过口中答应一声,全不在他心上。当夜黛玉又把邱八灌了无数迷汤,说了许多刺骨锥心的说话,追魂摄魄的深情,任是邱八花丛阅历的惯家,也免不得被他迷得梦魂颠倒。
到了次日,邱八便请了他一个朋友来,名叫陆友恭的,却是个有名的堂子帮闲、青楼蔑片。请了他来,与黛玉讲论身价。黛玉却一口咬定不要丝毫身价,只要邱八替他还清亏空,此外不取分文;并说他拣来拣去,并不是为着邱八有钱,为的是拣中邱八的人物,所以情愿嫁他。邱八起先尚有些疑疑惑惑的,没有十分决定,及至听了黛玉这一番说话,觉得十分入耳,好似鱼吞香饵,蝶恋花心,被他钩得定定的,那里还计算什么将来?当下一口许定,先替他还清亏空,然后择日迎娶。林黛玉见邱八已经应允,便立刻叫相帮的出去,把门首那一块一尺余长、四寸余阔、金地黑字的书寓牌子探了进来。黛玉亲手接了,放在桌上,回过身来笑迷迷的走到邱八身旁,并肩坐下,向邱八道:“故歇倪探仔格块牌子下来,倪就是耐格人哉,难是随便啥人到倪搭来,倪也勿见格哉。”邱八见他做事爽快,自是欢喜。
隔了一天,邱八便去划了一张二万银子的期票,先交与黛玉,到期付银;又择了三日之后,迎娶黛玉进门。黛玉收了邱八这张银票,也不知他究竟还了许多亏空,自家留下若干,这却做书的人未曾看见,不便讲他。
只说邱八在新马路赁了一所五楼五底的洋房作为公馆,以为迎娶黛玉的地方。
那公馆内铺设得十分富丽,尽是红木、紫檀镶嵌螺甸的木器,夺目辉煌;又有两间大莱间,都是外国家生,装饰得更是雅洁,邱八在上海的应酬本来阔大,那班知己些的朋友公送了两班髦儿戏,闹热非常。到了吉期,一样的红裙披风,朝珠补褂,清香彩轿,顶马高灯,把个四大金刚的林黛玉抬到家中。新人出轿之后,喜娘扶着黛玉,独自一人参拜天地,然后向邱八见礼。邱八连忙朝着喜娘摇手,叫他不要叩头,只行常礼。于是喜娘扶着黛玉深深万福,邱八也微微的还了一躬,方才送入洞房,大家饮酒。正是:
楼上花枝之影,昨夜星辰;枕边钿合之盟,春宵苦短。
欲知黛玉嫁了邱八,究竟如何,下文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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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邱公子狠心惩爱妾 林黛玉拼命闹华堂
且说林黛玉嫁了邱八之后,邱八看承黛玉甚是殷勤,又恐黛玉坐在家中气闷,天天同着黛玉坐了马车到张园去兜个圈子。上灯之后,便同到一品香去吃顿番菜,有时吃过大菜再到丹桂茶园去看看夜戏,以为常事。黛玉倒也并不寂寞,所以嫁了邱八将近半月有余,倒还没有寻事生非、借端吵闹。
光阴迅速,已经一月有余。邱八因在上海耽搁久了,便和黛玉商议,要退了房子同他回到湖州。黛玉心上虽然不愿,却也无可如何,只好暂时答应一同回去,到了湖州之后再行计较脱身的法儿。邱八便雇了一号大船,把公馆中一切新买的器具一齐装载上船。黛玉也带了一个娘姨、两个大姐,收拾登舟。
邱八到轮船局中,单雇了一号轮船拖带,不消一日,早到了湖州。大船直顶到邱八门口的水码头停下,早有许多当差的一哄上船,先见了主人,再叩见了这位新姨太太,便乱烘烘把行李搬上岸去。邱八向黛玉道:“你既然到此,却不比住在上海的时候,上岸之后见了我们内人,先要你委屈一遭,朝他行个全礼,好在他平素为人甚是贤惠,待你一定不差,你凡事看在我的面上退让一分,尽他一个面子,我终不肯叫你吃亏。你可肯听我一句说话么?”黛玉听了面上登时变色,半晌不应。
邱八见他不肯,又说了无数安慰解劝的说话。黛玉无奈,只得勉强应承。
进门之后,见了那位八少奶奶,忍气吞声行了一个全礼。少奶奶果然甚是和气,见林黛玉朝他叩下头去,满面堆下笑来,一把拉住,连说不要客气。黛玉已叩完了头起来,连忙叫他坐下,说了几句闲话,又叫人替他赶紧收拾房间。一会儿房间已经铺设齐整,少奶奶便携了黛玉的手一同过来。黛玉见房屋高大,铺设鲜明,比上海的房间收拾得更加富丽,略略觉得安心。少奶奶送了黛玉进房,又向他道:“你要什么,只管向我去取。我家事烦杂,恐怕有料理不到的地方。”当夜又送了一席菜摆在黛玉房内,算是替他暖房,请了邱八进来一同坐下。是夜,邱八依旧住在黛玉房中。
到了明日,众家亲友晓得邱八回家,又新在上海娶了一个妓女,大家陆续登堂,纷纷道喜。只为邱八是城中首富,没有一人不趋奉他,把邱八倒忙了好几天。接着就是本城绅士,大家请酒,忙得打发不开。有时通宵在外,竟不回家;有时在家中书房安歇,还要料理家事,清算田租,盘查各处的帐目。因邱八出门已久,那帐目就堆积了一大堆,忙得个发昏,那里有返归内室的工夫?不要说是林黛玉房内绝脚不来,就是正室夫人也难得和他一面。别人也还罢了,这林黛玉是个有名荡妇,熬得清水直流。依着黛玉的本心,原只要借着邱八淴一个浴,替他还清债务,好等他脱然无累的重落风尘,并不是真心要嫁。现在邱八已经落了他的圈套,花了二万多银子把他娶到家中,总算是达其目的,如愿以偿的了。黛玉到了此际也没有别的心肠,只是辗转思量要想一个脱身之计。但是邱八是个有名富户,家中仆婢如云,而且规矩极其严肃,黛玉平日之间不要说想脱身逃走,就是等闲要走出中门一步,也是艰难,倒弄得进退两难,展变不得。黛玉方才懊悔起来,左思右想没有法儿,只得慢慢的打鸡骂狗,借事生端,渐渐的露出不安于室的样子来。幸亏邱八的正室夫人甚是贤惠,不去与他计较,黛玉无从费气,无可奈何。
不觉又过了几天,邱八把两月中欠积的事情料理清楚,应酬也渐渐的少了,晓得黛玉已经久旷,便先到黛玉房中住了一夜,觉得黛玉待他冷冷的不甚应接,那神气之间也是十分萧索,默默无言。邱八大为诧异,便留意看他举动,却又不好意思问他。
到了午后,黛玉便向邱八道:“倪到仔间搭一格多月,人也几乎闷煞快,再要实梗样式下去,是实头要生病哉。倪明朝要到上海去住格两日,让倪去坐坐马车,吃吃大菜,等倪散散心看,勿然是坐勒屋里向,倪头脑子也涨格哉。耐阿肯同倪去?”
邱八听黛玉说得容易,倒好笑起来,便回报他道:“你从前住在上海是在堂子里头,况且又是自家身体,天天可以出门。现在你既已嫁人,便是良家妇女,理应守着规矩,轻易不可出门。就算现在你要到上海,我同你一同前去,也比不得当初你做着倌人,可以随心任意到处招摇。我先时原曾和你说过,恐怕你做过倌人,受不得人家的拘束。现在我娶你到家不到两月,你果然已经不惯起来,可不被我料着了么?”
黛玉听了,面红眉竖,不发一言,停了半晌方才冷笑道:“倪住勒浪上海格辰光,看见几化人家格太太。小姐,日日勒浪坐马车游张园,做仔人家人,勿相信大门才出勿得格哉。倪又勿到上海去轧啥格姘头,啥格希奇勿煞格事体,阿要像煞有价事?”
说着,又冷笑了一声。
邱八听黛玉出言生硬,忽然同他顶撞起来,从前那一付温柔婉转的神情不知消到那里去了,顿时换出一付铁铮铮的面色来,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怒意。还只道黛玉是无心顶撞,勉强按住了怒气,又向他说道:“你坐在家里没有什么事情,气闷起来,原也怪你不得。只要你除了上海去的念头,凭你要想着法儿如何消遣,我总依你的话就是了。”黛玉听邱八的口风始终不肯放松,心中甚是着急,又见邱八并不翻腔,话风倒反有些迁就,越发胆大起来,把邱八也只当作寻常公子哥儿,易于打发,便又向邱八道:“倪上海是定规要去格,耐勿要勒浪扭结固结,耐勿肯同倪去末,倪自家一干仔去末哉。”邱八听了,再捺不住,那心上的火直冒到顶门上来,也冷笑道:“你说得好轻松说话!从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然嫁我,便要听我的指挥。你还当在上海做着倌人,凭着你的性儿胡闹,无人管束么?老实对你说声,我邱八不是个省事的人物,叫你自家见亮早早收篷;如若再要不知进退,随口胡言,那时间莫怪我反面无情,不留你的地步。”
黛玉见邱八反了面皮,心上一毫不怕,却自己心中想道:若不与他这一个决裂,那里撒手得开?这样蝎蝎螫螫的将就下来,何时得个了局?不如借着他翻脸的题目,索性和他大闹一场,且看他怎生应付,再作道理。想定主意,便也翻转面来,粉面通红,蛾眉倒竖,大声说道:“耐勿要缠错仔人!倪嫁末总算嫁拨仔耐,勿见得有啥格卖身文书。耐要管牢仔倪,叫倪一直勿要出去,今生今世耐做勿到格哉。老实搭耐说,倪上海末定规要去格,明朝倪一干仔动身,看耐阿有本事拉牢仔倪,随便耐去那哼,倪总勿见得怕仔耐格。”
邱八起初还认林黛玉真是看中了他的人物,一心一意的嫁他,并没有要他写什么婚书卖契。现在听了黛玉这一番说话,方才晓得黛玉是借他淴,骗得他的银钱到手,登时掉过头来,拿定邱八没有婚书,又没有借据,就是告到当官,那邱八也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重落风尘,说不出一个“不”字,也算得诡计阴谋毒如蛇蝎了。
当下邱八听他说出这一番说话来,明知自己当初大意,没有婚书,拿不住他的把柄,这一气气得非同小可,顿口无言,一时呆在椅子上竟说不出什么说话。呆了半晌方才回过这一口气来,定一定神,跳起身来指着林黛玉的面孔,骂道:“我把你这良心丧尽的混帐东西!你把我当作瘟生,这是你的运气来了。你当初没有进我的门也还罢了,现在你既然进了我的大门,凭你如何,你休想移挪一步!你把我也当作那班曲辫子的客人,就如木偶一般,凭着你颠来倒去的闹玩意儿么?你口口声声想到上海,那里有什么事情?无非想到了上海,捉个空儿逃走出去,过了一年半载,等得我这里事情冷了,你却依然做起生意来。我劝你休要打错了念头,你既然嫁我,便是我的人,我不许你出去,看你有什么本事飞上了天!”
黛玉听了愈加着恼,也立起身来道:“耐勿许倪出去末,倪定规要去,看耐有本事那哼!开口闭口总说倪故歇嫁仔耐哉,倪嫁耐阿有啥格凭据?耐倒拿倪格婚书出来大家看看。老实搭耐说仔罢,嫁人呒拨婚书是勿好算数格。耐格一转末总算上仔倪格当哉,下转叫耐学学倪格乖,勿要再上仔别人家格当去,阿晓得?”一面说着,一面带着同来的娘姨往外就走,口中说道:“倪要少陪耐哉,倪格衣裳首饰,一塌刮子送拨仔耐阿好?倪也勿要哉。”
邱八被黛玉说得七窍生烟,三厂暴躁,回过念头一想:“当初果然上了他的恶当,不曾要得一张婚书,现在就是和他打到官司,两下都没有凭据,他只要绝口不招,也和他争执不得。花了二万开外的银子也还罢了,但是自己向来自负是个花柳惯家,从不曾着了别人的圈套花这冤枉的银钱;现在受了林黛玉这样的一个骗局,还仍旧被他走到上海,再落平康,非但坏了向来的名气,将来到了上海,怎样有脸见人?”心中正在万分懊悔,又见黛玉摇摇摆摆的一直往外就走,更是烈火飞腾,猛然间把心一横,想道:“他这样的奸刁十恶,难道我就看他走了不成?无论如何,拼着再花掉一注银钱,也没有什么不了的事。”主意已定,连忙追上前去。
黛玉刚刚跨出中堂,被邱八赶到后边,把黛玉的衣服一把揪住,用尽平生之力向内一拖,把个林黛玉拖得几乎跌倒。邱八拖住了黛玉,不等黛玉开口,一片声叫:“来人!”就有四五个家人听见,答应一声齐赶进来。见主人与黛玉这个样儿,都吓得不敢开口,垂手立在一旁。邱八气呼呼的指着黛玉道:“你们快把他捆起来!”
众家人听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一个也不敢动手。黛玉听得邱八要叫人捆他,趁势撒起泼来,望着邱八一头撞去,把邱八撞了一个躘. 黛玉便滚倒在地,把头发技在背后,就像活鬼一般,反大哭起来。急得邱八朝着家人顿足,骂道:“你们这一班无用的奴才,怎么我叫你们捆他,你们大家不肯动手?明天你们替我一起儿滚蛋,我用不着你们这起混帐东西!”众家人立在旁边本来不敢动手,听得主人这般发急,没奈何上来几个,走到黛玉身旁正要动手,谁知林黛玉老奸巨滑,看见邱八认真翻起面来,不是头路,此刻自家身体还在别人手内,眼前不免吃亏,见众家人一拥上前,明知不好,连忙住了哭,在地上扒起身来,不等众人动手,一溜烟望自家房内就走。邱八见他仍旧缩回房内,冷笑一声,暂时叫住家人不要动手,自己跟着黛玉也走进来。
只见黛玉刚刚走到房内,一直抢至烟榻旁边,把榻上烟盘内的一个洋錾白银烟盒抢在手中,随手开了盒盖,把那一盒子装得满满的鸦片烟,望着自己的口内作势便倒。说时迟,那时快,早被旁边一个带来的娘姨从背后伸过一只手来劈手夺去,口中喊道:“大小姐,耐有啥格闲话末,好好里搭俚说末哉,年纪轻轻,啥格就要寻死路。”黛玉装作恨恨的样儿,向那娘姨道:“倪格号人身活勒世浪无啥趣势,还是死仔格好,耐勿要来多管嗫。”说着假作要夺那娘姨手中的烟盒。娘姨急得看着邱八,口中嚷道:“大小姐要吃生鸦片烟哉呀,唔笃大家来劝劝嗫。”黛玉一面在那里用力的要抢娘姨手中的烟盒,两人结做一堆;一面却偷眼看着邱八的面孔,指望他怕他寻死,心中不忍起来过来解劝,便算自己占了上风。那知道邱八绝不关。
也也不过来相劝,只望着黛玉和娘姨二人不住的冷笑。黛玉见了这般光景,明晓得那邱八已经看破机关,倒反弄得开交不得。
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恰好那位八少奶奶听得他们吵闹,赶了过来。刚刚走进房门,见黛玉这般做作,认以为真,不免大吃一吓,连忙赶上前去,把娘姨手中的一只烟盒接了过来,随手就向门外一摔,只听得“当啷”一声,一个装烟的银盒子不知撩到那里去了。又把黛玉拖了过来,捺他坐下,口中劝道:“你们偶然斗口,也是人家常有的事情,有话也须好好的说,为什么这样的认起真来?”黛玉此时正是不得落场,万分惭愧,巴不得有人相劝,连忙借此坐下,泪流满面,默默无言。
忽听得邱八冷笑一声,指着那位少奶奶道:“你这个人真是十分多事,为什么要去劝他,你道他的寻死是当真的么?”正是:
画中爱宠,凄凉白纻之歌;镜里萧郎,辜负天魔之舞。
欲知邱八究竟肯放黛玉出来与否,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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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恨无良闭户锁金刚 消妒意开笼放鹦鹉
且说邱八见他正室夫人进来相劝,便指着黛玉,把前后被骗的情形细细的告诉他:黛玉如何叫娘姨请他,摆了一个双台,当时就落了水;如何黛玉竭力奉承,把他哄得死心塌地,花了二万几千银子把他娶到家中;如何上了他的圈套,没有要他的婚书,现在他翻转面皮,一定要往上海。“因我不肯放他出去,他同我抢白了一场,竟自往外就走。我把他拉了转来,又要叫人把他捆住,他便打滚撒泼,寻死撞头。他的意思是要我怕他时常吵闹,放他出去,便好随心适意,安安稳稳的重落风尘。后来见我咬定口风不肯答应,他没有什么法子,只好寻死觅活的指望吓倒别人。
幸而遇着了我不怕什么风波,若是换了别人,怕不被他吓倒?你道他这样的心思可刻毒不刻毒!这样的混帐东西,凭他当真死了便罢,为什么你又多事起来?“
那位八少奶奶听了邱八这一番言语,方才如梦初醒,暗想:“堂子里头的倌人果然恶毒!”又恐黛玉当真的寻起死来,也是一条人命,便劝着邱八道:“虽然如此,倒底人命关天,不是顽的,况且我们这样人家,也不在乎这点儿银子。他既不肯跟你,勉强留他在此,料想也没有真心。依着我的意见,不如依着他的话,把他打发出去,省得他心中不愿,天天的寻事生非,何必费了自己的功夫,同他淘这般闲气!”
邱八听了,低头想了一会,道:“你的说话,虽是不差,但是你还没有晓得细情。我花了许多银子替他还债,倒也并不怪他;最可恨的是他把我当作瘟生看待,说的话都是虚无缥缈的,没有一句真情。我当初再三再四的问他,可是真心嫁我?
他一口咬定,不肯露出一点话风,哄得我满心欢喜,对着一班朋友说了许多大话,吹了无数牛屄。到了今日之下,依旧把他放到上海做起生意来,将来他们追问起来,叫我怎生回答,岂不是倒坏名声?不瞒你说,我自从出世以来,从没有受过这般恶气,现在他既然同我蛮缠,不讲情理,我也会些蛮派,把他关锁起来,不怕他生出翅膀飞上天去。就算他当真死了,这样害人不浅的东西,省得把他留在世上再害别人。你若是怕他死了,有他的父母兄弟来同我吵闹,告状经官,我只要拼得再花掉一注银钱,就买了他的一条性命。料想如今世上只要银钱作主,没有什么不了的事情。你凭着我怎样安排,不要来多管闲事。“说着,便喝叫众人一齐出去,单留黛玉一人在房。
邱八也立起来,指着黛玉的脸道:“你要寻死,凭你去上吊吞烟,快些死了,好等我预备官司。我拼着再花二万银子,买嘱你的尸亲,怕不是安安稳稳的闭口无言?你丢了一条性命,只当死了一只猫狗一般,看还是你的性命值钱,还是我的银子值钱!”一面说着便走出房去,就取了一把洋锁。“咯噔‘一声把房门锁上;又叫家人去叫了一个木匠来,在板壁中间开了一个尺余见方的壁洞,就像衙门内的转桶一般,好做传送食物的地方。另派二个家人交起板铺来,睡在中堂,看守房门,防他逃走。
只说黛玉听了邱八的话,心中暗暗吃惊;又见邱八气势淘淘,料想他已经气到极处,万万挽回不来;却又恐怕吃了现亏,不敢开口,眼睁睁的看他锁着房门走了出去,方才懊悔自己当初不应错了念头同他蛮闹,却已无可如何;又不肯当真自录死路,跳又跳不出去,走又走不来,只得坐在房中哭泣咒骂,头也不梳,脸也不洗,糟蹋得蓬头垢面,就如个腌攧花子一般,那里还有当初的丰致?真是:
慵梳宝髻,惺松堕马之妆;愁倚熏笼,寂寞惊鸿之影。银华不御,芳泽无加;珠泪琳琅,玉容惨淡。
一个邱八公子的府中,差不多变做了江采苹的宫院。黛玉被他锁在房中一连就是半月,虽是饮食不缺,却是懊闷异常。幸而黛玉还有几年花运,平空降了一个救星下来,你道那救星是谁?原来就是那位八少奶奶。
从来女子的性情,总不免有些娇妒。这位八少奶奶正在妙龄,又同邱八十分恩爱,平空的邱八娶了一个花枝般的宠妾,要与他分恩夺爱起来,那得不心怀妒意。
但是他平日为人温厚,性格和平,无论什么事情,不肯放在面上,所以黛玉进门之后,心上虽然不乐,面子上却做得甚是殷勤,不但讨了邱八的喜欢,还落得博一个贤惠的名气。现在见邱八把黛玉关锁起来,心中未免一愁一喜。喜的是眼前去了这样一个搔头弄姿、顾影自喜的妖姬,邱八心无二用,那夫妇间的恩爱登时就加了几分。正是: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愁的是邱八虽然把他锁在房中,却是余情不断,时常叫家人仆妇走到那壁洞之前与他问答,探问他的意思,看他可有些儿悔悟;分明邱八的心上尚在系恋着他。万一将来回味思量,磨折几时,依时把他放出,他二人一个是风月名娼,一个是豪华公子,那时黛玉放出二十四分的工夫手段,怕不把邱八依然骗得个意服心输?到了这个时候,赛又赛他不过,赶又赶他不掉,岂不倒是一个后患?他想着这两层主意,心中便怀着鬼胎,天天解劝邱八道:“黛玉虽然可恶,然而也是妓女的常情,不算什么奇异。本来一个堂子出身的妓女,那里有什么良心?你把他当作好人,已经错了;现在你又把他锁了起来,他是个散淡惯了的人,那里受得起这般磨折?我们世代忠厚,从没有做过刻薄事情,万一他当真死了,你虽然没有逼他,总是你身上的孽障。不如看破些儿放他出去,听凭他去再做生意,或者重新嫁人。譬如当初没有嫁你,你也管不着他。况且你娶他的时候又没有什么媒证婚书,更是作不得准。难道你丢下了一个妓女,就算坏了你的名气么?”
劝来劝去,邱八先起那里肯听,连连摇头。当不得他被底温存,枕边旖旎;今日劝,明日劝,竟把个邱人劝得活动起来,便一口答应。八少奶奶大喜,还恐他要变卦,连忙叫人去开了房门,把黛玉叫将出来。
黛玉此时已经被邱八把十分性子磨去了九分,粉黛纵横,泪痕隐约,听得叫他出去,心中估量着一定是邱八回心,却想不到竟肯放他出去。当下将就换了一件衣服,淡扫蛾眉,走到邱八房中,叫了八少奶奶一声,又瞅了邱八一眼,粉头低垂,春山不展。邱八留意看他,只见他云鬓蓬松,芙蓉惨淡。瘦比经秋之燕,弱不禁风;娇如解语之花,含情欲涕。真个是暗呜如泣,幽怨可怜,大有伤心之色,早不觉心上怜惜起来。八少奶奶明知邱八的意思,不等他开口,先把自家劝解的话,向黛玉说了一遍,又说:“八少已经应允放你出门,你可快去把你随身带来的衣饰立时收拾,你要到上海,今天就可动身,省得又要耽搁一夜。”
黛玉忽然听见邱八答应放他,这一喜非同小可,好像那寒儒登第,枯木逢春,又好似刑部狱中的囚犯逢了郊天大赦一般,登时色舞眉飞,走将过来,朝着八少奶奶花摇柳颤的磕下头去,八少奶奶忙忙扶起。黛玉回过身来,见邱八一双眼睛只钉在他的身上,黛玉此时喜到极处,忘其所以,便无可不可的,朝着邱八也磕了一个头。邱八别转头去没有扶他,却不由的口中长叹一声,默默无语。八少奶奶怕他又要反悔,急急的催着黛玉收拾衣箱。黛玉嫁来的时候,自家止有六只衣箱,其余都是邱八替他置备,现在仍叫黛玉把原带来的衣箱带去。
黛玉莫莫的收拾了一会,带着同来的一个娘姨、两个大姐,辞别了邱八和八少奶奶便要出门。八少奶奶索性做个好人,早叫人替他雇了一乘轿子,一直送他到轮船码头。黛玉此时就是鲸鱼脱网,彩凤开笼,恨不得一步就跨出门去,忙忙登舆而去。
这里邱八见黛玉出门,心中不免有些恋恋,但一则已经答应,反悔不来;二则明知黛玉不是真心,留他无益,乐得听了他夫人的说话做个好人;三则自己把他关锁多时,不肯折着志气,反去留他。有此三层事理,所以邱八勉强放他出去,虽是心中不舍,也是无可如何。可笑那林黛玉骗了邱八二万余金替他还债,自以为是得计的了,不料偏偏遇着了这样的一个惫赖人物,非但吓诈不倒,反吃了一场大亏,几乎白送了一条性命,这也是林黛玉平时丧尽良心的报应。邱八这边按下不提且说黛玉出门之后,一直径到轮船码头,发下衣箱行李,写了一间上海房舱,不消一日工夫,早到上海。暂时落了客寓,不多几日,便看中了惠福里的一家房子,三楼三底,甚是宽大,当下付了房租,立时搬了过去,置备了些中西器具,登时铺设得焕然一新。他从前骗了邱八的二万银子,还债赎当止用得一万多些,其余的都暗地托人存在庄上。此番到了上海,犹如死里逃生的一般,觉得喜出望外,便自己到钱庄上去了一趟,把他那些存项取了一半回来,任情挥霍。依旧的珠围翠绕,罗绮辉煌,时常坐着马车到张园兜个圈子,回来的时候在大马路、四马路一带出出风头,却暂时不敢再做生意。听着那邱八的风声,只把惠福里的房子当作住家。早不知不觉的过了两节,打听得邱八已到过两趟上海,却把林黛玉的事绝口不提,就是那一班朋友也恐他要恼羞成怒,不便去追问于他。黛玉打听得实,放下了心,方才打算要再做生意,挂起牌子来。、接十天已黛玉坐着马车正要到张园去,刚刚马车跑到泥城桥方缺油之中遇着了章秋谷的马车、黛玉见秋谷坐在车中,气宇轩昂,衣裳倜傥,长眉秀目,光彩照人,不觉芳心微动。便横波凝睇以目送情。无奈两下的马车都跑得风卷云驰,倾刻之间那眼前就如电光一闪,两下早已跑开。黛玉直待马车跑过之后,方才猛然想起好像章秋谷的神情,姑且冒叫一声看他答应不答应,便立起来高叫一声。听得秋谷在前答应,方知真个是他。黛玉心中大喜,连忙叫马夫转过马车,跟着秋谷直到一品香来。当下把一年的境遇向秋谷细细说明,说到邱八把他关锁在房一节,黛玉不免还有些谈虎色变,毫发悚然。
当下二人促膝密坐谈了一回,秋谷便问黛玉究竟作何行止,黛玉道:“倪也无拨啥一定格主意,晏歇点耐阿好到倪搭来一埭,大家商量商量。”秋谷摇头道:“我今天有自己的事情,连几处台面都不能应酬,料想没有空儿。我看还是明天罢!”
黛玉点头答应,又告诉了他住处的门牌。不一时吃完大菜,已是掌灯,黛玉自回惠福里去,秋谷便一直到吉升栈来。
到了栈内,在自己房内略坐一刻,便走到双林房内来。双林早已回来,凝妆悄坐,低问秋谷为何此刻回来。秋谷把遇见黛玉之后,在大菜间谈了一点余钟,所以回来晚了。双林又问他今天可要出去。秋谷不答,只把头点了一点。双林睄了秋谷一眼,便不作声。秋谷心中暗笑,假作不知,略谈几句便起身出栈,径到新清和张书玉院中来。
书玉恰好在家,迎门相候,满面堆欢的叫了一声:“二少!”秋谷含笑招呼,跨进房来。书玉亲手替他宽了马褂,又叫他脱去长衫。秋谷因五月中旬天气已经燥热,便略略点头。书玉一并替他宽了下来,把一件罗纺长衫、单纱马褂交与旁边的娘姨,朝他使个眼色。那娘姨会意,便把两件衣服折叠起夺,开了衣橱,把秋谷的衣服放在橱内,取过一把锁来轻轻的锁好。秋谷见了,明知书玉的意思,并不开言,只是对着书玉微微而笑。书玉此时心花大放,乐不可支,极力的应酬秋谷。秋谷心上虽言不甚情愿,却已到了这步田地,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不得不随和起来。
夜分之后,书玉扫榻熏香,殷勤留宿。秋谷料想推辞不得,只得应承。
这一夜,章秋谷的神情,却是曾经沧海,难为洛浦之波;除却云英,不是蓝桥之路。在张书玉是当时相见,已销情女之魂;今日重逢,留得宓妃之枕。凤女之颠狂如许,赵后回风;擅奴之华彩非常,何郎无恙。
只说秋谷在书玉院内住了一宵,明日起来,照例开销了二十块钱下脚,书玉一定不肯。推了多时,见秋谷面上已经微含怒意,方才叫娘姨收了。秋谷便要起身,书玉千叮万嘱的叫他晚上一定要来。秋谷道:“这却不能一定。没有事情,自然来的;倘或有了正事,这却要耽搁一天的了。”书玉无奈,一直送下楼梯,走到屏门边方才立住,望着秋谷出了院中,一步懒一步的回上楼去。正是:斋
窥中堂之韩令,贾午留香;感汉浦之郑郎,洛妃解珮。
未知秋谷再到何处,请听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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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说瘟生平心论嫁娶 评嫖客谈笑骂官商
却说章秋谷在张书玉院中住了一夜,将近午刻方才出来,走出新清和弄内,穿进迎春坊,径到金小宝院中来。
上了扶梯,走进房内,只见金小宝坐在当窗一张桌上,正在那里对镜梳头,鬟凤低垂,新妆未竟,地隔夜的胭脂映在脸上,晕出淡淡的红色,越觉得丰神绝世,妩媚天然。身上穿一件半新的湖色熟罗短袄,衬着粉红席法布紧身,胸前的钮扣一齐解散,微微的露出酥胸;内着湖色春纱兜肚;下身穿一条品蓝实地纱裤子;脚下拖着一双湖色缎子绣花拖鞋,双翘瘦削,就如玉笋一般,不盈四寸。手中正在那里调和花露,一阵阵的脂粉之香中人肺腑。眉弯秋月,颊晕朝霞,真是春意透酥胸,春色横眉黛。秋谷见了小宝这般风格,不由不暗暗称扬。又见贡春树坐在小宝旁边呆呆的看着,一言不发。
秋谷悄步进来。走到小宝背后。春树正在那里看得出神,全不觉得有人走进。
小宝本是对窗坐着,秋谷轻轻的掩至后边,连那同小宝梳头的娘姨都一毫不觉。金小宝正在对着镜子,细匀铅黄,忽然看见镜子中间添了一个朱唇粉面的美少年立在自家背后,笑容可掬的像要和他说话一般。金小宝出其不意,大吃一惊,吓得他满身香汗,直立起来,叫得一声“阿呀”,回头一看,见是章秋谷立在身后,方才定了心神,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娇喘微微。重新坐下,向秋谷笑道:“耐末总是实梗,走进来响也勿响,人也拨耐吓煞快。人吓人,要吓杀人格嗫!”春树被小宝叫了一声“阿呀”,直头起来,也吓了一跳,抬头见是秋谷,急忙离座相迎,拱手称谢他昨日替小宝解围的好意。
秋谷笑道:“你为什么预先躲避,有心不到张园?你还没有看见昨日的势头,若不是我来解劝,恐怕小宝定要吃亏。从前我原曾向你说过几次,张书玉的性情十分惫赖,不是好说话的人。你住的一夜,又没有什么口角,无缘无故的忽然不去,冷淡起来,偏又被他晓得风声,你成日成夜钻在这里,差不多竟是和他断了交情,怪不得书玉吃起醋来,闹出这场笑话。幸而昨日遇着了我,小宝没有吃亏;万一我不到张园,无人解劝,小宝必定被他揪扭,吃了一场现亏。在千人百众的地方叫他受气坍台,你怎的对他得起?”一席话说得春树闭口无言,面上狠觉有些惭愧。小宝又在旁插口道:“二少格闲话倒的刮嗫,昨日仔勿是二少刚正跑来,拿格张书玉拉仔进去,是倪直头一塌糊涂格哉。”说着,便拉着秋谷的手,笑道:“谢谢耐替倪拉开仔格张书玉,总算倪朆坍台,倪也呒啥补报耐,只好屁股吃人参──后补格哉。”说着,小宝先格格的笑了。秋谷道:“你们真好良心,果然一张床上睡不出两样人来。”说到此处,小宝脸一红,把秋谷肩上打了一下。
秋谷又道:“昨天的事情,原是因你二人而起,我来是个旁人,不干我事。好意前来解劝,恐怕你要吃亏。那知你们二人一样心肠,把自己的事情都卸到旁人身上。一个预先不肯出来,一连忙走了回去,只叫我替你们顶缸,今天还要开我的玩笑,你们自己想想,可有良心么?”春树道:“我昨日实是有事进城,并不是有心躲避,直至晚上一点钟时候方才回到此间。不信,你问小宝便知真假。”秋谷道:“你们两人这样的开心,却苦着我这旁人调停劝解,费了我无数功夫。你自己不听我的言语,惹出事来你倒像没事的一般,可不是笑话么?”春树听了,果然回心一想有些过意不去的地方,连忙向他谢罪,秋谷也一笑无言。
金小宝坐在旁边听他说话,却不住的一双俊眼看着秋谷的脸儿,目不转睛的浑身上下只顾打量。秋谷回头看见,不觉笑道:“诧异得狠,你为着何事,看得这样认真?”小宝不答,又细细的看了一回,方向秋谷笑道:“耐一面孔格勿尴尬,定规是昨日勒浪张书玉搭出来啘。”秋谷被他一口道着,不觉微笑点头。小家又笑道:“耐前日仔末,叫倪‘土地奶奶’寻倪格开心,故歇倪也要叫耐‘金刚老爷’哉!”
说得一房间内的娘姨多笑起来。秋谷更狂笑道:“我倒不是什么金刚老爷。”拍着春树道:“你们这位贡大少爷,倒是个实缺的金刚奶奶。”春树笑道:“你们大家取笑,却无缘无故的把我带上,可和我什么相干呢?”大家说笑一回,随意坐下。
秋谷忽问小宝道:“你可晓得林黛玉如今又到了上海么?”小宝道:“倪是老早就晓得格哉。张园里向也看见歇俚几转。俚耐上年仔嫁仔邱八,一淘转去格,勿晓得俚为啥咿要出来?”秋谷就把黛玉嫁了邱八之后这些肐瘩事情,一段一节的对着小宝细讲,原原本本的直讲了一点余钟。恰好贡春树见秋谷到来,料想他没有吃饭,就到聚丰园叫几样菜,两壶京庄,一同摆了上来。上宝过来斟了一杯酒,便请秋谷上坐。贡春树坐在横头。小宝因秋谷是极熟的客人,便也不拘俗套,随意相陪。
秋谷一面饮酒,一面演说林黛玉嫁人复出的事情,把个金小宝听得津津有味。春树在旁听着,也嗟叹不已。
小宝道:“格是林黛玉自家勿好,朆看得清客人,马马虎虎格跟仔别人就走,自然弄勿好哉啘。”春树道:“妓女嫁人,嫁着了邱八这样人家,也算手中选一的了;为什么黛玉还要闹着出来?可见得堂子里头的人,果然一个个丧尽良心,怪不得邱八要这般着恼。幸而邱八毕竟是个好人,还肯开笼放鸟。若是我做了邱八,真把他要关禁终身,那里有这样便宜,好好的放他出去!”
金小宝听了春树这样活风,瞪了他一个白眼,冷笑道:“倪堂子里向倌人,生来阿有啥良心,就是客人到倪搭来末,也是客人笃自家情愿,勿见得客人勿来,倪去拉仔进来格。耐下转当心点,倪堂子里向才是坏人,耐勿要上仔倪格当。”说着,眉尖微竖,俊眼含瞋,薄有几分怒意。春树道:“我不过一句话儿,又不是有心说你,为什么要你这样留心,无端生气?”小宝道:“耐说倪堂子里向才是丧尽良心,还说勿是有心骂倪,阿要叫仔倪金小宝格名字,多骂两声?”春树见小宝一定说骂的是他,无从分辨,只得任他说了几声,含笑不语。
秋谷向春树道:“你刚才的话虽然不错,未免也太过了些,不可一概而论。据我看来,青楼妓女自然大半都是些无耻丧心之辈,然而替他们设身处地细细想来,却也怪他不得。为什么呢?你想,堂子里的倌人做的本来是迎新送旧的生涯,若不说着假话哄骗客人,那里有什么生意?没有生意岂不要倒贴开销,你叫他的良心如何好法?大凡一个好好的良家女子,无可奈何做到了这行生意,已是可怜,做客人的应当可怜他,爱惜他,不要扳他的错处,把他们当作个暂时消遣的名花好鸟一般,才是做客人的道理。所以花街柳巷,俗说叫做顽耍的地方,你想既是顽耍之地,原不过趁着一时高兴,博那片刻的风情。倌人相待殷勤固然最好,就是倌人看承不好,也没有什么希奇。上海的地方甚大,堂子极多,除了一处,还有别人,你就随意跳槽,他也不能禁止,更何苦去争风吃醋,处处认真,实做那‘瘟生’二字。总而言之,倌人看待客人,纯是一个‘假’字,客人看待倌人,也纯用一个‘假’字去应他,切不可把他当作真心,自寻烦恼。若要在酒阵歌场之内处处认真起来,就要如邱八一般,三十岁老娘倒绷孩儿,若不得要闹出一场笑话。你们以为何如?”金小宝听了,连连点头。
春树又道:“话虽如此,但邱八看承黛玉狠是不差,况且邱八预先问过黛玉,叫他自己商量,黛玉一口咬定,定要嫁他,邱八方肯娶他回去。娶到家中之后,黛玉不该又要出来。既然不肯嫁他,为什么要随口答应,叫他还债呢?这不是有心敲邱八的竹杠么?你为什么还要偏护着他,说他不错?”秋谷道:“你说的通是公子哥儿的痴话,全不是我的本心,我何曾偏护黛玉,说他不错?我的意思是说黛玉虽然丧尽良心,邱八也一半自己不好,平空的去问黛玉可肯嫁他。你想堂子里的倌人做的是什么生意,又做着了邱八这样的一个有名阔客,乐得顺水推船,哄得他一个死心塌地,方好骗他大注的银钱,那里有当面回报不肯嫁他之理?就是别个客人,也不能这样有心得罪,何况邱八是个浙江通省的富家。这一问,岂不是问得痴到极处么?还有你这般痴了,当真的同我辩驳起来,可不比邱八更痴一倍么?”春树听了,觉得果然是言言透澈,沁人心脾,便道:“如此说来,上海的倌人是万娶不得的了。”
秋谷道:“也不是这般说法。大凡天地生人,必有本来的性情,就是客人也有客人的脾气,倌人也有倌人的性情。倘或嫖客的性情同倌人不合,倌人的脾气与嫖客不投,就有石崇、王恺的家财,西子、太真的丰调,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弄不到一块来。若勉强把他并到一堆,彼此的性情不合,一定要闹出笑话,没有好好的收场,岂不是一个为好成仇,一个求荣反辱?何苦要闹到这步田地,弄得两败俱伤呢?即如邱八与黛玉的交情原是十分要好,不过是大家一时鲁莽,没有仔细思量,草草的一个嫁了过来,一个娶了回去,到后来毕竟闹了一场笑柄,倒反大家结了冤仇。所以依我看来,花柳场中只可暂时取乐,就如行云流水一般,万万不可认真,免得后来烦恼。譬如一树名花,种在那水边篱落,临流照影,姿媚横生,你就天天的载酒看花,暂时领略,也未尝不妙,何苦一定要伤根动叶,把他移到家中?虽然锦帐雕栏,殷勤爱护,却是离开了他自己的托根之地,未免水土不宜,雨露不润,眼看着那一株可爱的名花不由的叶萎花落,渐渐的憔悴起来。这还算是好的,更有硬硬的折了一枝,把他供在花瓶之内,天天相对,爱惜非常,却过得不多几天,依然枯死。假使花能解语,你问他可是愿意的么?大抵上海的倌人,只好把他当作名花娇鸟一般,博个片时的欢乐,若定要将他娶到家中,就免不得要杀风景了。从古以来,煮鹤焚琴,蹂香躏王,煞是伤心,这就是这班妓女嫁人的小影……”说到此间,回过头来向金小宝打着苏白道:“先生,倪格闲话阿对?”金小宝正在听得出神,就如醍醐灌顶,草木当春,正在赞叹之际,忽听秋谷问他,连忙点头笑道:“二少格闲话,一句勿错,真真是格过来人哉!说出来格闲话,赛过勒倪心浪挖出来格。不过倪要说起来,讲勿出格当中格道理。”
春树又问秋谷道:“上海倌人的现形,你已经同我说过几番,大约也不过如此。
但是上海嫖客的情形,你没有和我讲过,究竟倌人做起客人来,情愿做那一种呢?“
秋谷道:“现在上海的客人,大约要分两种:一种是官场,一种是商界。论起来,自然是商界的客人好做,既肯花钱,又不闹什么嫖劲,倌人们看着银钱面上,也不得不敷衍他些。但是也有一样难处,那些商人平日之间寸铢积累,刻薄成家,看得那银钱十分郑重,你若要起他的钱来,比要他的命更加刻毒,万一浪费了他一文半钞,更是一生的切骨之仇。独独到了堂子里头,挥霍起来一日千金,绝无吝色,面子上装得甚是大方。谁知他花了银钱,暗中在那里心痛异常,恨不得想法儿仍旧拿回家去。真是哑子梦见妈──说不出的苦。所以那些呆商虽然在倌人身上略略花钱,却是见了倌人,自以为是花钱的客人,大模大样呼幺喝六的不算外,还要拉拉扯扯动手动脚的做出无数的丑态来,差不多要捞回他的本钱方才算数。
倌人们虽是心上恨他,无奈自家做着生意,也只好勉强应酬。这是商界中人的现形了。再说官场客人来,更加可笑。无论什么龟奴皂隶出身,只要有了几千银子,遵例报捐,指省分发。到省之后,连他自己也忘了自家的本来面目,居然是一位候补老爷。有时被他撞着木钟,凑着运气,委了一个差使,就立刻花天酒地、驷马高车的阔起来。你想他们的出身本是卑微,又不是什么世家公子,更兼候补的时候只晓得磕头请安、大人卑职这一套仪注,余外的事情,都是昏天黑地,一事不知。这样的一班人物,那里晓得什么嫖界的情形?到了堂子里头,自然而然闹出许多笑话。他除了不肯花钱,还要对着倌人乱吹牛屄,混摆官派。这样的官场客人,你道可笑不可笑?总而言之,官场中人到了嫖界,真是那天字第一号的瘟生,世界之上有一无二的饭桶。
到了堂子里头,也是懵懵懂懂的,那该应挑眼儿的地方,他却一毫不懂;偏是那不该挑眼之处,却会忽然撞着他的高兴,平空的发起标来。就是花了几个钱儿,也花得不伦不类的,全不着些腔板。那场面上的花钱,就如吃酒碰和等类,偏偏不肯花销,反说倌人敲他的竹杠;及至倌人私下放起差来,他却情情愿愿,一千八百、三百五百的双手奉送,去塞那无底的狗洞,全不见一些响声。若有朋友问起他来,他还赖得干干净净,不肯招承,好似那属员馈送上司一般。倌人若做着了这种客人,还有些儿贪取。就只有一件,官商两途的嫖客,大约寿头码子居多。一到了堂子里头,就把那倌人钉住,跟前跟后,一步不离,一双色眼贼忒嘻嘻,毛手毛脚的就如饿鬼一般。在旁人看起来,不晓得里头的缘故,不说那客人曲气,是个寿头,反说倌人烂污,做了恩客,所以倌人做着他们这样的客人,有了这样的贪图,便有那样的惹厌。
如今上海的堂子生意,也渐渐的不好做了。“又道:”他们这班做官的东西,真是饭桶,一个‘嫖’字都学不会,你想他还有什么用头?不是我说句笑话,这些堂子里倌人,若叫他去替他们做起官来,怕不到是个通省有名的能吏。官场如此,时事可知。那班穿靴戴帽的长官,倒不如个敷粉调脂的名妓,你道如今的官场还有什么交代?“说着长叹一声。
春树听了多时,等他说定了,便哈哈的笑道:“算了,算了,不用再往下说了。
你那里是讲论什么嫖界,竟是在这里骂人,不过是借着嫖界的名目,发你的牢骚罢了。“秋谷不觉也笑起来,道:”我是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狂奴故态,何足为奇!难道他们这班无意识的畜生还不该骂么?“就高吟道:”少年努力纵谈笑,万事终伤不自保。“言下不觉怅然。春村听了,不由的也提起心事来。大家相对无言,觉得大有天壤茫茫之感。
秋谷坐了一会,。忽想起林黛玉约他前去,便立起身来,告辞出去,便一直到惠福里来。走进弄中,数清了门牌,见双扉紧掩,寂寂无人。秋谷轻轻的扣了两声,里边问:“是啥人?”秋谷道声:“是我。”只听得“呀”的一声,一个小大姐走来把门开了。秋谷问他:“大小姐可在家中?”小大姐回他尚未出去。秋谷便走进来,见这几间房子收拾得甚是精致。忽听得楼窗“呀”的开了一扇,黛玉探出身来。
正是:
十年一觉,扬州杜牧之狂;载酒看花,太白西川之痛。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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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林黛玉春宵引凤 王云生黑夜捉奸
且说秋谷走进天井,见黛玉在楼上探出半身,淡妆素服,丰艳动人,向着秋谷笑道:“楼浪坐嗫。”秋谷点一点头,走上楼去。黛玉一直迎到扶梯边来,携着秋谷的手,进房坐下。秋谷举目看时,只见一并三间房子;中间摆着客堂;上首一间是黛玉的卧房,一律是红木器具,铺设的华丽非常;下首一间挂着绝精致的东洋门帘,想是外国房间了。
坐定之后,黛玉亲手送上茶来,秋谷连忙立起身来,接了茶碗笑道:“阿唷!
对勿住先生,倪是勿敢当格。“黛玉横波一盼,黍谷春回,微微笑道:”耐搭倪客气起来哉。“便仍旧推他坐下,黛玉自己也趁势坐在秋谷身旁。秋谷问他还做生意不做,黛玉道:”倪自家呒拨主意,正要搭耐商量。倪心浪本来打算到仔下节再做生意,不过倪做起生意来,生意随便那哼好法,总归开销勿落,格当中勿知啥格讲究?二少耐替倪想想主意看。“秋谷道:”你的开销本来太大,平日间任情挥霍。
到了节上自然要开销不来。若要就是这样做个住家,眼前虽然尚可支持,久后终非了局。但是,你要现在再做生意,他却还有一件为难。那邱八虽然放你出来,总算是把你已经置于度外的了,万一他再到上海,听见你又落风尘,一时发狠,同你说话起来,虽不怕怎样,也是个累赘的事情。依我看来,你还是权时不必悬牌应局,包一个十三四岁的雏姬,叫他出局,你自己在院中酬应房间,既可节省开支,又一样好招罗生意。你道如何?“黛玉听了,点头称是。
说话之间,听得壁上的挂钟“当当”的敲了七下,早有娘姨进房点起自来火来。
黛玉料着秋谷没有吃饭,便叫相帮去宝丰楼天津馆内叫了几样菜来。秋谷因五月中天气已是燥热,不大吃酒,止饮了一杯便放下杯子。黛玉道:“耐勿吃热酒,倪搭有口力沙勒浪,阿要开一瓶来?”秋谷素来最爱口力沙同勃兰地两种洋酒,听说有口力沙,心中大喜,便叫快快开来。黛玉便自己走过外国房间去,取过一个酒瓶来,叫娘姨开了,替秋谷斟了一杯,黛玉自家侧坐相陪。
二人促坐谈心,浅斟低酌了一会。黛玉问秋谷可去看戏,秋谷点头道:“看戏也好。但是现在不知那一家戏园的戏好些?”黛玉道:“桂仙里花旦倒呒啥,倪看桂仙阿好?”秋谷点一点头。黛玉就催他吃饭,吃完之后,黛玉便去对镜晚妆,再画蛾眉,重施脂粉,换了一件湖色闪光外国纱衫,玄色纱裤子,头上也不带什么珠花,止带着一头风凉押发。只见他媚眼流波,盈盈欲笑,纤腰约素,款款随风,真个是清丽天然,丰姿绝俗。打扮已毕,恰好秋谷也立起身来,一同出去。秋谷自有包车,黛玉坐着轿子。
到了桂仙,案目连忙同到楼上,坐了一间二包,送上戏单来。秋谷看时,只见做花旦戏的小喜凤恰好排的《武十回》,正是他拿手的好戏。那时场上锣鼓喧天的正在那里做着《四杰村》,差不多说话都听不见。秋谷甚是厌烦,便问黛玉跟来的娘姨取过一个千里镜来,拿在手中四围照看,也没有看见什么熟人。好容易盼到做完了《四杰村》,又做了两出配戏,直到第五出上,方是小喜凤的《武十回》。手锣响处,小喜凤袅袅婷婷走将出来,那几步跷工,真如杨柳随风,春云出岫;戏台下的看客,早大家哄然叫起好来。秋谷仔细看时,只见他丰格轻盈,容光飞舞,宛然就像个小家碧玉一般。就是唱那两声,也是清越非常,余音不绝。秋谷甚是叹赏。
做到“挑帘”一段,小喜凤和那扮西门庆的小生目挑眉语,卖弄风骚。那双眼睛就如一对流星,在场上滚去,四面关情。到了吃紧之际,又像那吸铁石和铁针一般,吸铁石刚刚一动,早把铁针吸了过来,并在一处。小喜凤的眼光四面飘来,那小生扮的西门庆,就随着他的眼光满场乱转,那一种轻佻狂荡的情形,真做得体贴入微,形容尽妙,一时那里说得出来?只听得台下边喝彩之声,殷然雷动,秋谷也不觉喝一声彩。
不多一刻,《武十回》已经完了,小喜凤走进后场。秋谷叫黛玉早些回去,便同下楼来。秋谷意欲回栈。黛玉那里肯放?依然同到惠福里来,那时已将近十一点钟。
秋谷坐了一会,因回来的时候身上衣裳单薄,受了夜凉,腹中觉得有些隐隐的作痛,便叫黛玉去暖了一杯勃兰地来,赶赶腹中的凉气。黛玉忙叫娘姨温好了酒,又排上几只盆子来,却就是稀饭小菜,甚是精美。秋谷看时,见是一盆鸡松,一盆熏鱼,还有油鸡、南腿,以及糟蛋、乳腐之类,排了八盆。秋谷随意吃些,黛玉便和他并肩坐下,一手拿了
一只勃兰地的杯子,直送到秋谷口边。秋谷一口气“咕嘟嘟”的就于了一杯,觉得一般热气自喉间直达腹中,把风寒一齐赶尽,登时周身就松快起来,心中大喜。
黛玉便又斟上一杯,秋谷又饮了半杯,觉得已经微微的有些醉意,便停杯不饮。黛玉劝他再喝一杯,秋谷摇头不答,却把那吃剩的一杯残酒递在黛玉手中,微微含笑。
黛玉会意,接了杯子便就喝了一口,抬起头来看着秋谷。四日偷窥,两心互印,灵犀一点,暗暗关情。黛玉连喝了几口酒,已经红上脸来,媚眼横斜,春情荡漾,把一只纤手托着香腮,好像一个身体没有放处一般,坐立不安,和身融化。却又伸过一只手来,把秋谷的手拉住,用力揉搓,杏脸微饧,星眸半闭,那两边颊上透出点点桃花,晕着那淡淡的胭脂,十分精彩。秋谷留意看他,只见他鬓影惺忪,酒情撩乱,樱唇之内时时咽着香津,大有芍药含烟、海棠带露之致。
看官且住,那林黛玉虽是上海的有名人物,却并不是什么倾城倾国的姿容,既没有金小宝那样的纤浓,又没有陆兰芬这般的清丽,不过比起张书玉来较胜一筹,是个中人之质罢了。为什么在下要这般的极力揄扬,岂不要受看官的指摘么?列公请听,那林黛玉虽然相貌平常,却是个天生尤物,丰韵天然,那一步颦一笑的风头,一举一动的身段,真是姑苏第一,上海无双;更兼那一双媚眼,顾盼起来真可销荡子之魂,摄登徒之魄??这便是林黛玉出奇制胜第一等的工夫。看官们有老于嫖界认得黛玉的人,方晓得在下的说话不是无根之论。
闲话休提。只说章秋谷见黛玉这般光景,风月场中的老手那有不知?却装作不曾理会的样子。看黛玉时,看着秋谷的面孔像要说话,刚刚开口却又缩住了,一语不发。有时秋谷抬起头来,他却又低下头去。约有一刻多钟,娘姨早搬了稀饭上来。
秋谷吃了半碗,就不吃了。黛玉也随便吃了些儿,卸妆就寝。一个是刘郎再到,人面依然,一个是倩女还家,檀奴无恙,自然比旧不同。一育无话,不提。
明日秋谷与黛玉商量,借着黛玉的房间,请辛修甫等一班朋友欢聚一天。散席之后,黛玉还想留他,秋谷坚辞,定要回栈。黛玉苦留不住,只得由他。
秋谷回到栈中歇了一夜,早间起来,就见双林房中的娘姨请他过去。秋谷梳洗过了,便走过来,见双林靓妆相待,一见秋谷进来,问他为什么这样忙法,一连两夜没有回来。秋谷一笑不答。双林就取出一封王云生的信来叫秋谷看,说是云生在家里寄的。秋谷抽出信来看时,也没有什么要紧说话,就说他夫人病虽好了,一时不能脱身,恐怕要直到下月中旬,方能到此,一切事情暂托秋谷照应等语。
秋谷看了,明知是假,心中却暗暗好笑,自己想道:明是王云生等了多时,预备下手,所以故意发这一封信来,好叫我放心大胆的全不提防,主意倒也甚是恶毒。
我虽然大胆,这样冒险的事情,也要打算一个对付的法儿方好,心下盘算,面上不露丝毫,对着双林笑道:“他迟到下月方到,却便宜了我们多聚几天。”双林瞑了他一眼,劈手把秋谷手中的信夺了过来,道:“你说得倒狠是要好,只怕你口不应心,一连两夜住在外边,还要在我面前虚情假意,装着幌子。我倒不领你这个情。”
说着,微微的冷笑一声。秋谷仔细打量双林,见他虽是年纪略大些儿,眉目之间饶有媚态,更兼身段轻盈,走起路来直欲随风飞去,心中倒有些替他可惜起来。暗想:“这样一个人材,可惜从了流氓,做这紥火囤的勾当。”
自从这一天起,秋谷至陈文仙院中去了一趟,在栈内住了一夜,却并未到双林那边去。隔了一天,秋谷故意晚间回来,约摸不到十点钟的光景才到房中,娘姨已来相请。秋谷悄对娘姨说道:“此刻还有茶房在外,不便过来,停回等人静了,我来就是。”娘姨答应去了。那班茶房见秋谷与他们鬼鬼祟祟的,不免疑心,早已料着了七八分光景。只是上海地方视为常事,没有什么希奇,那有人来管你们的闲事?
只说秋谷心中想道:今夜他叫人来请,大约事情的发作就在今天。若要谨慎些儿,从此同他一刀两断,凭他们再有通天本事,也是无可如何。只是我正要看那王云生怎样开场,那里肯就此不去?只要我自家小心防备,料想也不怕他,我倒偏要冒险一遭,看他们究竟如何做作。
想定主意,又坐了一会,已敲过十二点钟,秋谷单穿一身纺绸衫裤,悄悄带上了自己房门,走将过去。见双林坐在灯下默默无言,见秋谷走进,立起身来,含笑拉他坐下。秋谷觉得双林今夜的神情甚是巴结,比平时大不相同,暗暗的说声“不好”,虽然胆大,倒底也不免拖着惊慌,只毫不放在面上。略坐一刻,双林先自睡了,秋谷也勉强登床,提心吊胆的听着外边。那时已有两点多钟,却没有一毫响动,略觉放心,或者今夜不来的了。那知心一放下,便觉得睡意朦胧。
正在将睡未睡之际,忽听得房门上“嘡”的一声,把个章秋谷登时惊醒,在床上直跳出来,知道一定是事情发作,连忙下得床来穿好鞋子。原来秋谷本来有心防备,所以不脱衣裳。秋谷下床之后,把两边衣袖往上梢了一梢,侧耳再听时,只听得房门上连连敲了几下,外边高声叫道:“快些起来开门,你们都睡死了么?敲了半天的门,没有人来答应!”秋谷听得十分清楚,正是王云生的口音。双林本来没有睡着,假作惊醒的样儿,听了外边云生敲门的声音,只装着吓得浑身乱抖,在床上起来,拉住秋谷的衣裳不肯放手,身上只穿着一件汗衫,一条洋布睡裤,口中只低说“如何是好”,满眼中流下泪来。秋谷见双林紧紧的拉住了自己衣服,明晓得是要借着惊吓的样子,拉住了他,好叫他脱身不得的意思。外边王云生见叫门不开,便把那房门一连踢几脚。你想那客栈房子那得坚牢?不多两脚,已被他踢得门摇轴动,“吱吱”的响起来。秋谷见风势已急,便想走到门前,预备好脱身出去,怎奈双林抵死的两手吊住,那里肯放?秋谷大怒,不由分说,把右手轻轻一洒,把个双林早洒得头晕眼花,立脚不住,一交筋斗直跌到墙脚边去。
头时迟,那时快,那两扇松木板门早被王云生用力一脚,“轰”的一声倒了一扇。秋谷在灯光之下,见王云生抢进来,门外还有三四个人,都是当差的打扮。王云生走进房内见了秋谷,假做吃惊道:“你为什么在这边房内,怪道我叫门不应,原来你们这班奸夫淫妇,干得好大的乾坤,真是混帐!”一面说着,抢步上前要扭秋谷,回头又叫门外的人道:“你们快些进来,与我把奸夫淫妇一齐捆了起来,明日送官究治。”门外一声答应,都拥进来。
王云生揎拳掳袖的正要动手,不料被秋谷把他拦腰一掌,王云生不及提防,一声“阿呀”,早已滚在一旁。秋谷不待他们动手,两手略略向人丛里一拉,拉得众人让开一线。秋谷一个蹲身,噗的早穿出房门去了。王云生急急的从地下扒起,带着众人追出来,见秋谷立在自己房门首。
此时茶房已经被王云生踢门惊醒,隔壁房门也还有未睡的客人,听见外边大闹起来,大家出来看视。只见王云生装做气得气喘呼呼的样子,指着秋谷骂道:“天下竟有这样的事情,我倒把你当作好人,托你招呼家口,你竟敢丧了良心,奸骗起人家的内眷来,难道世上没有王法的么?”正是:
锦瑟华年之恨,绮阁春深;含沙射影之场,书生胆大。
要知秋谷怎样脱身,但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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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吹大话满口牛屄 露真情一箱石块
且说章秋谷见云生追赶出来,不慌不忙,指着他微微冷笑道:“你这紥火囤的大胆奴才,你哄骗别人也还罢了,竟敢班门弄斧,在我面前做起这个勾当来!你未曾起意,也该打听姓名,我章秋谷可是这样人物,受你哄骗的么?我劝你快些息了念头,不要多开臭口,免得张扬,还是你的造化。你若再要扬威耀武,在这里混摆你的官腔,那时送到当官,追究羽党,莫怪我反面无情!”
王云生正在乱嚷乱跳之际,忽然听见秋谷这番说话,正如当心一拳打个正着,劈头浇了一桶冷水下来,免不得心中大大的吃了一惊。回过头一想,就算章秋谷看破机关,终久拿不住他的凭据,况且今夜的奸情,又是当场捉破,有双林的活口为凭,不怕他有本事跳上天去。便做出那铁铮铮的面色,暴跳如雷,口中叫道:“真是反了,你奸了我的内眷,还要说我是个紥火困的流氓,这里也和你分辩不清,我也没有工夫同你费气,我只问那贱妇便了。”便一片声叫捆那贱人出来。两旁家人听了,故意都不动手。王云生自家抢进房内,一把头发把双林拖了出来。双林哭哭啼啼,装得真是十分相像。王云生把他拖至门外,问着他道:“你这不要脸的烂污货,我不在此间,你干得好事!你们两人是从几时起手?从实说来!”双林呜呜咽咽的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云生连喝:“快说!”双林看着秋谷的面孔,半晌方说出一句话道:“我当初原是不肯的,被他勾引了多时,一时没了主意,只求老爷耽待这一次,留了我的脸面罢。”王云生不待说完,火星直冒,只听“噗”
的一声,双林粉面上,早着了云生一掌,一面指着秋谷道:“你干了这样事情,倒像没事人儿一般模样,难道你假作痴呆,我就罢了不成?”又向旁边的人说道:“你们众位请看,可有这个道理么?”
秋谷见王云生这般做作,觉得甚是可笑,却故意拿他开心道:“我便算骗了你的家眷,是我一时之错,却已经追悔不来。现在据你的意思,要怎么样呢?或者要我出几个钱,遮遮你们的脸面,也要好好的商量,那有一味恃强的道理?”这几句话,直把个王云生气得拍着胸膊,大骂道:“你们听听,他自己干了犯法的事,反要寻我开心,我也不怕你飞上天去,明日同你到上海县讲便了。”
众人在旁听了,多替秋谷捏着一把冷汗,怪他既是干错了事,不应该一味蛮凶,暗暗的多在那里说他不知风色。秋谷却对着云生正色说道:“你还是当真到上海县去,还是说着大话吓人?若当真要到上海县去,认真究问起来,我倒没有什么虚心,只怕坏了你的钱树还在其次,并且出了名声,从此在上海地方做不得生意,岂不是我绝了你们的衣食么?我劝你不是趁收篷,彼此讲和的好。”
众人听了秋谷这番说话,不觉大家都笑起来。笑他说的话儿好似孩子一般,到了这个时候,还这样定心,随口说这般希松的说话,那里晓得他们两下的机关?只有王云生听这几句话儿,入耳钻心,由不得心上扑扑的跳个不住。但是明知没有被他拿住什么破绽,料想也不怕他,只得扳着面皮,喝道:“我还有这样工夫和你蛮闹,你倚着自己有些拳棒,一味恃强,还要说出这般撒赖的话来,真是岂有此理!
我只叫你好好的等着便了。“
秋谷哈哈的笑道:“我倒留你些儿体面,不肯翻出你的证据,你到这样的猖獗起来,我也晓得你们这班光棍,不叫你们见些手段,你也不肯死心。”说着四边一望,见栈内的帐房先生,身上披着一件短褂也走了进来,便招呼他道:“他们这些光棍想要紥我的火囤,我去取出他们的凭据来,烦你作个证见,不要被他们跑了。”
那帐房先生是个老于上海的人,见王云生半夜回来,并不是轮船到埠的时候,心上已是了然,但是章秋谷被他当场捉破,凭你再有通天的手段,一时也施展不来。这帐房先生向来同秋谷甚是要好,见秋谷这般说话,便走进一步,拉着秋谷,附耳说道:“你若拿不住真凭实据,万万不可出场,还是私下讲和的好。”秋谷也低声答道:“少停我自有证据给你们大家看视,你且不用心慌。”王云生听得分明,心上着急,想不出个落场的法儿,却还没有猜着秋谷已经开过了他的皮箱,急得只把眼看着双林,要想他出来硬证。
恰好秋谷一回身,如飞的抢进云生房中,要想去开他的箱子,双林立在门外,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道:“你把我害到这般地步,还说我们紥你的火囤,你的良心何在?”秋谷大怒,觉得火上加油,兜面呸了双林一口,道:“我看你年纪轻轻的人,又生了这般的容貌,那样事儿不好去做,却姘着这班光棍,干这忘廉丧耻的勾当。你自己想想,可有什么出头?我倒替你十分可惜,你还要硬作证见,说出这样的话来,岂不真是可羞可恨!”说得个双林满面羞惭,满心懊悔。暗想:“果然为什么错了主意,要干这样无耻的事情。”登时耳热面红,放了秋谷的手,随他进去。
只见秋谷走进房中,两手提了两只箱子出来。众人不解其故。王云生一见,急得面色如灰,连忙指挥众人要夺秋谷手中的箱子,口中叫道:“你们众位请看,他破了奸情,还要硬抢我们的箱子,请你们众位发个公论何如?”秋谷见众人七手八脚想要夺还箱子,忙把手中箱子摔在地下,两手拦住众人,大声说道:“谁要你的箱子?我只把你箱子内装的东西给他们大家看看。”王云生听了虽然着急,口中却说不出来,只得嚷道:“你要开我的箱子,我也没有犯法的东西。但是我箱子里头都是要紧的物件,若走失了我一件,我们赔偿得起么?”一句话早恼了客栈的帐房先生,上前说道:“王先生,什么说话!大家多在此间看得明明白白,难道开了箱子就有人偷了你的物件么”况且你们两人现在各执一词,你便叫他奸骗,他却叫你们是紥他的火囤,大家都是一面之词,叫我们旁人何从捉摸?不如任他开了衣箱大家看看,他若拿不出你紥火囤的凭据,料想他也抵赖不来,那时任你将他官了私休,我们旁人自然也有个公论。“帐房先生这几句话儿方才出口,大家齐和一声,说这样办法方是平允。王云生到了此际,明知变化不来,急得他顿口无言,面青唇白,口里还想要硬挺几句,怎奈他受了惊吓的人,那一个舌头竟不肯由他做主,结结截截的说了半日,始终挣不出一句话来。
大家看他急得这样情形,早已心中明白,只不好多开口儿。双林早已躲进屋中去了。秋谷便问王云生要那箱子上的钥匙,王云生那里答应得出?秋谷见他不肯,便对着众人说道:“他既拿不出钥匙,只好把他的锁扭开,请你们大家看看,不要回来又说遗失了什么紧要东西。”那旁边看热闹的客人以及栈内的茶房,初时虽然并不开言,却大家暗怪着章秋谷恃蛮无理;现在见王云生神色仓皇,已经露了马脚,又见章秋谷语言清朗,神采飞扬,不觉暗暗的心中称羡,便大家附和起来,七张八嘴的道:“你只顾把锁扭开,里头有什么东西,我们自然都是见证。”秋谷听了甚是欢喜,便把那两只衣箱的锁轻轻一扭,把锁硬扭成两断,打开箱盖。大家近前看时,只见箱面上都是些半新不旧的男女衣服,并没有贵重之物。翻到一半,早把那包好的砖石翻了出来,每箱约有十余包的光景。众人把那纸包放在手里顿了一顿,觉得沉甸甸的,大家倒吃一惊,面面相觑,做声不得。秋谷笑道:“你们不要心慌,且把这包儿打开看看,可是什么东西?”众人便大家去拆那纸包。
王云生见了,真是急得汗流体战,魄荡魂摇,明知是难逃公道,看看手下的同党,早已乘空逃去了两人。还有这两个是向来扮作他的家人,脱身不得。正在着急之时,忽见众人一齐拥到前边去看他的箱子,他便想乘空脱逃,向那两个家人使了一个眼色,轻轻的绕到天井中间,一溜烟正待逃走。众人并不提防,秋谷却时刻留心防他弄鬼,忽地一回头不见了王云生,慌忙向外看时,见王云生的背影一闪,已到腰门。秋谷大怒,疾忙跳到窗外,就如燕子穿帘一般,只一步已扑到王云生背后,连肩夹背一把拖来,依旧把王云生扭了回去。大笑道:“你原来也只这点本领,一般害怕起来,刚才你的威风那里去了?”羞得王云生把头拜倒,不敢作声。
说话之间,众人已将纸包拆开几个,仔细看时,那里有什么宝玉明珠?尽是那砖头石块。一齐大噪道:“怪不得他形迹可疑,原来果然是个骗子!”秋谷对着众人说道:“我的说话何如?若没有拿住他的实据真赃,也不敢说这般满话。如今既是破露出来,想他在上海地方,不知害了多少青年子弟。既然撞在我的手内,我却就要替那以前受害的报仇。明日我托人写信到新衙门去,把他们一同解案,重重的办他,也好警戒他的下次。但是要屈你们做一个公正的证人方好。”章秋谷的意思,原不过呼吓他们,并不要一定送官究治,因为自己同双林既有交情,免不得先落一层不是,也占不着什么便宜,就是赢了官司,于自己又无益处,倒同这班小人结了个不解之仇。
只说众人听得秋谷要把他们送到当官,并且要旁人见证,不约而同一齐劝解。
双林躲在房中,听见秋谷要将他们一起送官,更吓得涕泪俱下,只得老着面皮走出房去,望着秋谷扑地跪将下去,也不开口,只把抽于这着脸儿,泪流不止,几乎哭出声来。王云生正在为难,见双林出来跪下,便由不得也赶过来一同屈膝。正是:斋
盲风怪雨浑闲事,舞袖弓腰妒莫愁。
要知秋谷如何发放他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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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写伏辩光棍无颜 听良言名花有主
且说王云生哀求秋谷道:“我们虽然丧了良心,章老爷却并没有落了我们的圈套,只求章老爷看破些儿,高抬贵手,免了送官究治,我们就感激万分了。不瞒章老爷说,我们凑了许多本钱,原想做着这注生意,现在弄得人财两空,还丢了这般脸面,我们当光棍的人落到这个下场,总算可怜的了,只求章老爷开个思典罢。”
说着就叩了几个响头。双林更是羞容可掬,掩面欷歔. 秋谷见了,心早软了一半,又听着云生的话虽然可笑,却也是句句真情,便一手先把双林扶起,又叫王云生起来。双林低头立在一旁,深锁蛾眉,半含珠泪,秋谷更觉得心中不忍起来,便向众人说道:“我本待把他送到当官,但既是你们众位同声相劝,我也不好意思扫了众位的面光。现在他们既然自家认错,我看着大家分上放过了他,免了他一场出丑。
但还有一件,今夜的事情是你们当场共见,不要我转背之后,他倒同我说话起来,那时事过无凭,我也。奈何他不得。这须要叫他写张伏辩方好。“众人听了,都赞秋谷的见识不差。
原来王云生虽做流氓,却上海不曾犯案,所以极怕见官。当下听见要叫他写张伏辩,虽是心中不愿,料想推托不来,只说:“这张伏辩,不知章老爷要叫我怎生写法。”秋谷道:“这个容易,我起个稿子,你誊就是了。”随叫家人取出笔墨,秋谷随意起了一个稿子,递给众人看了,便叫王云生用端楷誊好。王云生勉强写好了一张,秋谷取过,同众人看时,只见那伏辩上写道:
立伏辩王云生,今因冒充官长,图诈未成,求免送官究治。此后如再有讹诈等情,听从惩治,立此伏辩是实。
后面写着年月,并王云生亲笔的几个字儿。秋谷看罢,见他写得不差,又叫他在名字底下画了一个花押,收在身边。却向众人举手,谢道:“今天多有费神,改日再谢。”众人多称“好说”,见事已停当,渐渐的散去。
一番扰攘,不觉天已大明,秋谷正要进房略睡片刻,见栈内帐房走了进来,手中拿了一篇单帐交给云生道:“你闹了这样事情,我们这里是不能再住的了,你快把栈帐算清,立刻就搬出去。并不是我们赶你动身,你可知这里是租界地方,捕房的规矩十分严紧,设或被包探查了出来,这容留匪类的名儿,我们却担当不起。”
可怜王云生好容易花了无数本钱,结交了章秋谷,想要在他身上捞回一大注钱,不料章秋谷看破机关,弄得个人财两失。此时手中正是空空洞洞的时候,那里拿得出钱来,看一看那张单子,倒开着六十余元,心上万分着急,只得老着脸皮央求帐房道:“我此时手中实在无钱,请你们暂时宕欠,待我出去设法归还,两三内日决不误事便了。”那帐房见他没有钱,就变了面孔道:“这个不能!你说得倒狠是容易,我刚刚同你说过,你今天还想住在我们栈内么?我实对你说罢,我们的房饭帐是不能少的,你休想短了一毫。你若真没有钱,我只把你们的行李衣箱一齐留下,算个押头,你去取了钱来赎回行李,就是这两句说话,没有别的商量。并且结好了帐,还要快些请你出门,免得叫我们受累。”云生听了,无可如何,只得走进房去与双林说知。
原来王云生的衣箱虽是空的,却还有几件单夹罗纱的时新衣服,连着双林的衣饰,并那床上的熟罗帐子以及烟盘烟枪各物,也还值得一二百块钱。云生和双林商量,要暂时当了他的首饰去付栈内的房饭钱。双林自从秋谷拉他起来,晓得秋谷还有些可怜他的意思,只懊悔自家打不定主意,上了他们的当,被他们包了出来,做着这无耻的勾当。眼看着章秋谷这样一个风流人物,反要去哄骗他,现在弄得破了机关当场出丑,从此回到苏州去有什么面目见人?愈悔愈惭,愈惭愈恨,不觉咬牙切齿的恨起王云生来。正在那里暗泣,忽见王云生进来,要将他的首饰去抵当栈帐,心中忍不住怒恨交并,便恨恨的道:“我上了你这般大当,弄到出丑当场,这还是我自家不好,不该听信你的言语跟你出来。亏你还说得出这般说话,问我要起首饰来。我的首饰是我自己带来,又不是你出钱置备,怎么要拿我的东西去抵你的栈帐!”
说着,越想越是愧悔,止不住两行珠泪直流下来,那说话的声音早已岔了。
秋谷在外,听得甚是明白,心中不忍,便把双林叫了出来,问道:“你还是打算跟他回到苏州,还是怎样?”双林拭泪应道:“我一时听了他们的哄骗跟了出来,现在弄得这般结局,叫我回去怎样的见人?”不觉呜咽起来。秋谷慨然道:“你既是不肯同他回去,不妨你在此间耽搁数天,等他们先自回去。至于你们的栈帐既然拿不出来,我同你总算认得一场,这几个钱我来出了就是。”双林听了,感激秋谷,真是重生父母一般。王云生也十分欢喜,谢了秋谷,自去收拾行李,立刻搬出栈去。
这里秋谷向帐房说明,把他们所欠的房饭钱,一并归在秋谷帐上。双林归并了自己的物件,仍旧住在原旧房内。
秋谷打发了他们,觉得畅满非常,便歪上床去,一觉直睡到日中时候方才起来。
对面双林听得秋谷起身的声息,连忙走了过来,含羞带愧,双泪盈盈,对着秋谷又要行下礼去。秋谷看他态度惺讼,神情寂寞,低眉承睫,煞是可怜,老大的心中怜惜,急把他一把拉住道:“你好多礼呀,这件事情都是他们不好,与你有什么相干?
你不过受他们的指使罢了。我方才放松他些,一半为的是你,只要从今改过,就是好人,倒不必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双林听了,又谢了秋谷,含情凝照的说道:”我懊悔自家没有主意,冒冒失失的跟了这班光棍出来,非但受这一场羞辱,并且被他们拖累了名声,将来不知怎样的收场,真算得十分命苦的了。“说着,眼圈儿早又红了,不觉哽咽起来。
秋谷见双林的情景实是真心懊悔,并不是那随口之言,便趁势劝他道:“你虽然从前错了念头,犹幸你现在回头甚早。只要你真心傀悔,自然不至于流落终身。
但我替你想来,你有了这样的姿容,何苦要做着这般生意,何不留心物色,拣一个合意的客人嫁了他去。就是年纪比你略略大些,或者家中并不十分富足,只要大家中意,不妨成就姻缘。切不可倚着自家的容貌不肯嫁人,一年一年的耽搁下去,白白的辜负了自己的春青,岂不可惜!从来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凭你有薛涛、苏小的清才,樊素、小蛮的丰调,若要仅着在枇杷花下做这卖笑的生涯,只怕不到几年,终久免不了车马稀疏,门前冷落。趁着自己妙龄之际不肯从良,到了那年华老大之时方才回过念头,急急的想要嫁人,那时更有谁来要你?再说起你们这般勾当,更不如堂子里做生意的倌人。赔了自家的身体冒险担惊,就使敲到了别人的竹杠,却是花了无数本钱,装出许多圈套,传扬开去,还不免坏了名头,在我替你想来已经不值。再要遇着那一班精明的人物,看破阴谋,将你们一起送官究治,那时问起供来,免不得受些刑罚。我看你这样的娇柔身体,那里受得起堂上的官刑?比如昨日的事情,若是换了别人,恐怕不见得把你轻轻放过,到了那懊悔嫌迟的时候,他们一班光棍可替得你么?“
好个章秋谷,果然舌吐莲花,词霏金玉,随处苦心劝说,指点迷途。双林先前尚呆呆的听着,听到一半,已经止不住泪滚珍珠。及至秋谷说到后来,竟是不顾别人,滚在秋谷怀中低声掩泣,虽然不敢出声,却已涕泪汛澜,罗衣尽湿,连章秋谷也不知不觉的替他凄惋起来,倒着实温慰了他几句。当夜秋谷又细细的劝他一番,更把现在那一班嫁人复出的倌人,出来之后倚着有些金珠积蓄,贴戏子,姘马夫,闹得一塌糊涂,拖了许多亏空不算外,还带了一身的毒疮这些情事,和他详细演说,要想把他提醒痴迷。又道:“还有一个最近的倌人,因为不肯从良,弄得穷饿而死。
二十年前的朱桂宝,大名鼎鼎,是个上海花榜的状元。当初时候真是缠头千万,车马如云,大家争着要娶他回去,他却恋着堂子里的风光,不肯答应。不多几年,年纪大了,渐渐的无人过问起来,穷到无可如何,只得在四马路巷堂一弄,捻着一只竹篮卖些瓜子花生度日,岂不可怜!“把个李双林说得毛骨悚然,通身是汗,感激秋谷的心念直透心脾。
秋谷把他留了几天,给他一百块钱,叫家人送他回苏州去。双林千恩万谢,临走的时候依依不舍,望着秋谷,只顾把罗巾拭泪,点点滴滴的把一件纱衫上湿了好些,一步九回头的走了出来。秋谷也只得硬着心肠,任他去了。后来双林回到苏州,果然听了秋谷的话,留心择配,嫁了一个阊门内开绸缎庄的老板,居然生了一个儿子,齐眉到老。此是后话不提。
只说秋谷在栈中方要出去,忽见茶房传了一张请客票进来,却是辛修甫请在西安坊龙蟾珠家,上写着“竹酒两叙,务请早光”的字样。秋谷看了,叫茶房回他就来。
秋谷随穿好了衣服,先到林黛玉处。黛玉要留他晚饭,秋谷不肯,说在西安坊有应酬,黛玉便不好留他。秋谷略坐一刻,直到西安坊来。进了房间,只见主人之外,王小屏、葛怀民已经在座,还有一个四十上下的客人,并不认识。见章秋谷进来,便起身一揖道:“章秋翁,久仰久仰。”秋谷连忙还礼。问起姓名时,方知这人姓陈号海秋,是个广东南海县的拔贡,现在都中当一个七品小京官,是辛修甫的好友。新在京城出来,听得辛修甫极赞秋谷是个当今名士,肝胆照人,所以甚是仰慕。当下两人周旋了一会,陈海秋看着章秋谷,绮年玉貌,大雅不群;章秋谷看着陈海秋,气宇深沉,老成持重,彼此甚相爱敬。坐谈未久,已见娘姨进来排开桌子。
派好筹码,议定章秋谷、陈海秋、王小屏与主人辛修甫四人一局,五十块底二四。
秋谷道:“我们彼此朋友,不见得想要赢钱。五十块底二四不太大么?”修甫道:“我原没有什么一定,今天是陈海翁的意思,要略略碰得大些。”秋谷听是陈海秋要碰大些,就不开口。扳了位,轮该秋谷起庄,碰了两圈,台上甚是平稳,没有大牌。
秋谷正在起牌之际,蓦地抬起头来往对面一看,只见辛修甫背后坐着蟾珠,正在那里同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咬着耳朵说话。秋谷留心看去,见这个人的神气打扮不像娘姨,不像大姐,随身衣服懒散梳妆,却生得体态娇娆,风姿艳丽,一眼瞅着秋谷,正与蟾珠说话。秋谷见了他的面貌吃了一惊,寻思他这付神气好似二年前在天津东阎乐的陆畹香,越看越像,不觉看得出了神去,把手内的牌乱发起来。恰好秋谷自己的庄,修甫坐在对面,已经碰出三张西风,手中做的是万子一色,三张二万,三张白板,一对中风,一对九万,已经等张。秋谷自己手中本有一对中风,一张白板,恰好碰了三张一索,打算要发去白板便好等张,说也可笑,秋谷往对面看得认真,正在心中摹拟那陆畹香的丰度,不觉忘其所以,有些模模糊糊起来,本来要抽出白板,一个不留心误抽了一张中风出去,辛修甫“扑”的把牌摊了出来。
秋谷见他和了这样一副大牌,又有三张中风,诧异起来,连忙把自己的牌摊出一看,见白板依然不动,中风却少了一张,方才晓得误发了一张中风,致被辛修甫和了一副倒勒,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真是有些昏了,你们来看,喏,一对中风竟会打了一张出去,被他和了这样一副大牌,你说可笑不可笑!”正是:
旧日之桃花无恙,小杜魂销;重来之人面依然,徐娘未老。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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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章秋谷乱叉麻雀 陆畹香暗印灵犀
且说章秋谷发错了一张中风,哈哈大笑。对面那人先前见秋谷看得诧异,已觉得有些好笑,及至见他翻出牌来,自家本有一对中风,不知怎的会误打了一张出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得扭过脸去,弯着腰,扶了修甫的椅背立不起来。秋谷见如此情形,更加狂笑。好容易大家收住笑声,方才算帐,秋谷自己的庄,要输一底多些码子,秋谷照数付讫。
修甫方问他道:“你倒底为着何事这样的失神落智,连碰和都会错误起来?”
秋谷指着对面道:“我看见了他甚是面熟,好像我从前在天津做过的陆畹香。”龙蟾珠不等秋谷说完,急叉口道:“俚耐就是陆畹香呀,到仔上海勿多两日勒。”那陆畹香连忙走过来,仔细把秋谷认了一认,方才认得,忙笑着道:“阿呀!真格是二少,倪隔仔两年,实头勿认得哉。”
原来这陆畹香前两年在上海生意不好,所以到天津去看看情形。谁知刚到天津,便是哄然一声,名声大震,各处的堂子老板,大家拿着重金去罗致他。陆畹香就搭了东阎乐的班子,年纪又轻,品貌又好,更兼唱的梆子、京腔、昆曲、小调,无一不好,又弹得一手的好琵琶,应酬更不必说。天天的冠盖如云,甚是热闹,比在上海的光景大不相同。陆畹香高兴非常。
那时,正值章秋谷进京路过,天津的同乡便同他去打茶围。秋谷一见畹香,甚是赏识,畹香也见章秋谷相貌堂堂,倾心结纳,正彼此有些意思。秋谷因家中有事打电报来催他回去,匆匆归棹,不免怅然。
后来,拳匪闹事,联军破了天津,陆畹香逃到德州住了两月,因德州做不出生意,便折回天津,由天津进京,想要做些生意。那知兵乱之后景象萧条,那里支持得住?那时李文忠公已经同外国讲和,把天津地方退还中国,那侯家后的窑子,依旧的笙歌彻夜,灯火连云。这陆畹香只得重到天津,搭在宝华班内。那知他花运已退,生意大不如前,竟一节不如一节起来。没奈何离了天津,回到上海,要想做个住家,摆只碰和台子。他与龙蟾珠是旧时姊妹,所以到了上海,住在蟾珠院中,暂时帮他应酬照应。不想无意之中遇着了章秋谷,两年不见的旧交,重新相遇,自然欢喜,连忙极力的应酬。
秋谷一面碰和,一面絮絮的问他别后的光景,畹香一一的告诉他,二人就谈个不住。那知秋谷一面同畹香说话,分了神思,早不觉又打错了几张牌。畹香在旁看得明白,恐怕他要输钱,叫秋谷不要和他说话,一心一意的碰和。秋谷那里肯听?
还是口中杂七杂八的寻着说话问他,一个不留心,发了一张东风出去,又被下家王小屏和了一副一百二十和的筒子一色。恰恰的小屏又是庄家,秋谷差不多又要输他半底码子,急得陆畹香和他嚷道:“叫耐勿要说话,耐偏生勿旨,瞎碰一出,输得一塌糊涂,倪来替耐碰仔两副罢。”修甫也说秋谷心神乱了,不妨等畹香替你代碰两圈。秋谷不肯,笑道:“你们就把我看得这般无用,输了两副就要请起替身来?
通共碰了不到四圈,就见得出什么输赢么?“大家听了,不好再说,于是重复掳牌。
秋谷果然不替畹香说话,用心用意的碰起来。畹香坐在秋谷背后静静的看他。
这一副却是秋谷和了一副,止有三十二和。接着陈海秋的庄,秋谷又和了一副五十六和的万子浑一色。
轮到秋谷做庄,起出牌来。畹香看秋谷的牌时,只见一对东风,一对西风,一张南风,一张北风,还有三张万子,三张索子,两张筒子。秋谷把头摇了一摇,皱着眉头略略想了一想,不打南风,反打了一张索子出去。畹香见了,连忙把秋谷一拉道:“耐打错仔一只牌哉。”秋谷不语,只叫他不要多言。接着王小屏打了一张东风,秋谷连忙一碰,便又发了一张筒子,下家不要。辛修甫便发了一张南风,接着王小屏又摸出一张北风,随手打出。秋谷见南风北风已经见过,打算他打北风,便先打了北风出去,再去摸牌。不料刚刚凑巧,摸起的牌恰恰是张北风,秋谷连忙把前发的北风缩了进来,打去一张筒子。辛修甫发出一张西风,秋谷又是一碰,再发一张索子。陈海秋见了,忙招呼小屏同修甫道:“庄家东风西风一齐碰出,刚才又缩进一张北风,一定是手中做着四喜,我们须要小心。”秋谷微笑不语。
过了一转,秋谷又摸起一只南风,发出了一只索子,已经等张,南北风对碰和倒。恰好王小屏摸起一张南风,放在手中,正要发时,被陈海秋拦住道:“南北风万发不得,庄家一定是等这两张。”小屏听了,只得扣住南风,拆了一张搭索子。
轮到陈海秋摸牌时,刚正摸着一张北风,放在手中,向王小屏一扬道:“我又摸得一只北风,大约庄家的牌被我们扣住的了。”秋谷看台上时,南北风已经有了两张,自家现有两对,他们两人每人扣了一张,死也不肯发出,这牌断断和不出来。看那牌时,已差不多将要到底,止有二十余张,秋谷猛然想出一个主意,要出奇制胜的冒险一回,正摸了一张九索,这九索是台上极熟的牌张。秋谷故意把九索翻了转来,明叫众人看见,却拆了北风对子,打出一张北风。畹香见了,急得连声咳嗽,拉着秋谷的衣裳,想叫他缩回重打。秋谷只作不知,凭你怎样,他只如无其事的样儿。
气得个陆畹香走了开去,对龙蟾珠道:“我看二少今朝格碰和,实头有点昏哉,从来韵看见歇格号打法。”
秋谷听见陆畹香的话只微微而笑。王小屏见秋谷打了一张北风,料想不是四喜,又明明看见他上了一张九索,便放心大胆的不怕他,把先前扣住的一张南风发了出去。秋谷急忙一碰,却故意装作懊悔道:“早晓得还有南风出来,刚刚不该把北风发掉。”王小屏道:“你通是说的痴话,你不把北风发掉,我肯放南风给你么?”
秋谷又故作踌躇了一会,方才发了一张九索。
大家那里留心?只有陆畹香听秋谷碰了南风,发去九索,方觉恍然大悟,他用的是那欲擒故纵的法儿,暗暗甚是佩服秋谷的心机圆活。陈海秋坐在秋谷的上家,见秋谷才打北风,料他不要,便也打了一张北风,道:“你刚刚不要北风,我且顶你一只北风何如?”扑的把牌打出。秋谷大笑一声,将牌摊出道:“你现顶北风,我就现领你的盛情。”三家见秋这副牌和得诧异,一个个目定口呆,只把一个陆畹香喜得心花怒开,满心奇痒,张开了一张樱桃小口,笑得“吱吱格格”的再合不拢来。大家看了秋谷的牌,方才明白他拆掉北风对子,是要骗出王小屏的南风,却又明知陈海秋手中还扣着一张北风,所以翻转身来,重吊北风和倒。算一算,四喜要加三倍,不消说已经倒勒。秋谷这一副牌,就赢了三底半筹码,除了前输一底半之外,恰好还赢着两底。大家便重新洗起牌来。
正碰之际,忽见贡春树同着吕仰正一前一后,匆匆的走进来。大家招呼过了,修甫问他为什么到此刻才来。春树道:“我在路上遇见仰正,同去打了两处茶围,所以迟了。”秋谷便告诉他刚才和了一副四喜的缘故,春树也说秋谷这副牌和得十分巧妙,便也坐下看牌。
直到八圈碰完,已有十点钟的光景,各人都觉得腹中有些雷响起来,修甫便一叠声叫:“快摆台面。”娘姨们早摆上四碟点心。秋谷等随意点饥,相将坐下,算起和帐来,秋谷恰恰的赢了一百五十块钱,海秋、小屏各输一半,修甫没有输赢。
当下王小屏同陈海秋取出一叠钞票,点了数目,双手交与秋谷。秋谷不肯就接道:“这几个钱儿什么要紧,难道还一定要现钱交易么?”仍旧要送还他们,叫他们不妨以后碰和再算。二人那里肯依,道:“我们玩耍原为大家消遣,并不是一定要斗输赢,况且通共这点儿洋钱,你若一定不收,倒不是豪士的举动了。”秋谷只得收下。
这一席酒,辛修甫做了主人,殷勤相劝,无不尽欢。龙蟾珠的应酬本来不错,又添了一个陆畹香帮着招呼,客人更是高兴。陆畹香应酬了一会台面,便来坐在秋谷背后,咬着耳朵,遮着面庞,密密切切的不知说些什么,直至陈文仙出局到来,方走了开去,又朝着秋谷横波微笑道:“耐绰仔倪格烂污,是倪勿成功格嗫。”秋谷只点点头,并不开口。贡春树见了,一把搀着畹香的手,要问他什么事情,却被陆畹香把手洒脱,跑了开去。春树一个没趣,面上竟红起来,却被秋谷看见,狂笑道:“你今天剪边,明天剪边,今夜遇着了他,可碰在顶子上了。”众人听了,不觉都笑起来。春树发急道:“你见我剪过谁的边?这般胡说,定要罚你一杯。”就取过一只大杯,斟了满满的一杯送到秋谷面前。秋谷也不推辞,却自家不饮,回过头来见陆畹香远远的立着,正在着衣镜内端详自己的形容,又侧过头去整理鬓发,便向他招招手儿,叫他走来。陆畹香见秋谷向他招于,微微含笑,却扭过身去,像个不肯来的样儿。秋谷见他不动,又连连招手。畹香方才忍着笑,趑趑趄趄、欲前不前的走了两步,又回身坐在榻上。背着脸笑个不住。秋谷见他娇痴可掬,又连叫了两声,畹香才立起来,慢慢的轻移莲步,慢款纤腰,袅袅婷婷,一步一步的走到秋谷身畔,好似蜻蜓点水,荷叶随风,轻回掌上之身,低蹴鞋尖之凤,更不数汉家飞燕,洛浦凌波,把合席的人都看得呆了,不由齐声喝起彩来。陆畹香听得众人喝彩,略略有些羞愧的意思,两颊微醉,秋波凝睇,一手弄着衣角,一手摸着云鬟,倚在秋谷椅背之上,问道:“哈格事体叫倪?”秋谷一手携着他一纤腕,一手端着那杯罚酒,道:“这一杯酒是你的作成,你代了我罢!”说着,把酒杯直送到他口边,陆畹香待要吃时,见众人的眼光多注在他一人身上,看得畹香面上越红起来,桃腮薄晕,杏脸含瞋,似怒非怒的瞅了秋谷一眼,道:“勿要实梗嗫,等倪自家慢慢里吃末哉。”秋谷见他被众人看得急了,恐怕他当真起来,便放了他的手。畹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洋洋的走到那边去了。
秋谷自同主人说话,又和众人搳了一通关,秋谷输了十余杯,陈文仙代了三杯,跟局娘姨代了三杯,秋谷自家连吃了七八杯,觉得头上蒸蒸汗出。陈文仙取出丝巾,替他拭汗。
秋谷有了些酒意,兴会勃然,自家提起精神,笑语劝酬。风生四座。陆畹香在傍偷看见章秋谷丰姿灌灌,骨格珊珊,目比春星,神同秋水;李泌九仙之骨,何郎十日之香;坐在席上,就如玉山在座,清朗照人。再看别人时,虽然也都气度翩翩,却那里比得章秋谷?只有贡春树丰仪出众,同秋谷比起来似乎在伯仲之间。但是贡春树神情妩媚,就像个大家闺秀一般,靦靦觍觍的全没有一点昂藏体态。两下比较起来,毕竟还是章秋谷棱棱风骨,英气逼人。陆畹香暗暗称羡,觑首秋谷不觉看得出神。
秋谷一面虽在那里敷衍着修甫等一班主客,却只是望着陆畹香,把眼光不住的飘来。可煞作怪,章秋谷的眼光飘到畹香头上,畹香便不知不觉的连忙去对着穿衣镜整理云鬓;章秋谷的眼光飘到畹香脚下,畹香便不因不由的连忙把三寸春纤搁在膝上,重加约束;徘徊弄影,跌宕生姿。那陆畹香的一笑一颦,竞和那章秋谷的一顾一盼互相关合,差不多就和无线电机一般,不期而然的两边相应。这一种灵犀暗逗的深情,就是吴道子的画工也万万描摹不出,叫作书的在下那里演说得来?列公中有温柔乡里的惯家,脂粉场中的老手,一定也晓得这种情形,须不是在下欺人之论。
闲话休提,只说章秋谷与陆畹香眉来眼去,正在得意。众人都没有留意,只有贡春树最是留心,看得甚是亲切,看了一会,猛然对众人笑道:“我一向不知,秋谷吊膀子的本事,竟是绝顶工夫。你们来看他们吊膀的样儿,真是再要好看没有。”
众人听了一齐好笑,陆畹香被春树说得不好意思,面上一红道:“啥格叫吊膀子,倪是勿懂格。唔笃末总是实梗瞎三话四,说出闲话来阿有啥格淘成?”正是:
西川公子,犹开东阁之樽;北地胭脂,重入南朝之选。
直教:
鞋凤暗钩南浦月,指尖亲掠楚山云。
要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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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西安坊名士讲嫖经 高升栈优伶夸大口
且说贡春树说得陆畹香面上一红,一扭身跑进后房去了。春树又道:“秋谷吊膀子的手段真个不差,就是他在堂子里头做的倌人,也是做一个要好一个,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本事?看他也不过是随随便便的样儿,却把那些倌人一个个哄得死心塌地。我们同着他到堂子里来玩耍,真是吃亏。”秋谷笑道:“你只顾寻我的开心,你不自己去照照镜子,那付顾影自怜的态度,真个是我见犹怜,好像个有名的花旦,全没有一毫男子的神情。怪不得张书玉为了你,要同金小宝吃起醋来。”春树被他说着毛病,早不觉脸上生红,有些惭愧,却又回答不出,只瞟了秋谷一眼,并不开言。
修甫便问秋谷究操何术,那些有名的红倌人个个倾心,人人要好。秋谷道:“天下的事情总不外‘晴理’二字,我在堂子里头玩耍,也不过是依着情理而行,并不是有什么秘密的口诀。你们总说堂子里头的妓女待人没有真心,这一句话固然不错。然而仔细想来,倌人们做着这门生意,万不能纯用真心,不得不用些假情假意。譬如你做了一个倌人,面子上十分要好,但是堂子卫头人来客往,并不是单单做你一人,或者他昨夜留了别的客人住夜,今天却又留你住在院中,他可肯对你讲着真话,说他昨天接客的么?假使他果然纯用真心,竟对你说了真话,你可肯坦坦平平、不着一毫醋意么?总而言之,倌人见了客人,总有几分顾忌,到了那转弯不来的地处,左右为难,只好说些假话瞒过客人。原为恐怕客人动气,所以要两下遮瞒,卫顾客人的面子,这是他们倌人体贴客人的好心,凡事之中留着客人的地步。
无奈那些瘟生、曲辫子的客人,不懂情形,不知规矩,动不动要发标吃醋,闹得一塌糊涂,岂不埋没了倌人的一片苦心、一腔好意?倌人遇着了这样不知甘苦的客人,那里还肯真心相待?自然就要坏着良心敲起他的竹杠来。你们试想,他们做了倌人,挂着牌子,无论什么家人皂隶都可以走进院中,不能把他们赶了出去。在倌人也是无可如何,怪他不得,何苦要争风吃醋,弄得那倌人进退两难,又有什么趣味?假使那倌人见客人这样歪缠,他也用些蛮派出来,不顾客人的面子,无论什么话儿竟是直言拜上,毫不遮瞒,那时你又将他怎样?难道他挂了牌子,你好不许他接第二个客人么?“
修甫等秋谷说完,击节叹赏道:“你的说话,真是花柳场中千古不磨之论,比到那场面上的劝人说话更觉深进一层。但是你说了半天,还没有提到正文,究竟你用的是什么法儿呢?”秋谷道:“要他们真心要好,却也不难,大约不外三层做法:第一不发标,第二不吃醋,第三不认真。久而久之,那些倌人就自然而然的同你要好起来。再用些体贴的工夫、温存的伎俩,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怕他不一个个死心塌地。你想这班倌人,平日之间只有巴结别人,何曾受过别人的熨贴;忽然的客人倒反迁就起来,那有不喜欢的道理?所以我在堂子里头并不认真,把倌人当作孩子一般随口哄骗,把他们哄得喜欢,图个一时的快乐,再不去吃醋发标,自寻懊恼。这便是我章秋谷一生得力的地方。不知你们诸位的意思如何?”
秋谷说到此处,王小屏猛然笑道:“如此说来,你不是同那一班马夫、戏子一样的主意么?”秋谷也笑道:“在外边看去,原也和他们差得不多;其实内里的情形,却是迥然各别。他们那一班马夫、戏子和倌人轧了姘头,非但不肯花钱,并且还专要倌人倒贴,自然就只好颠倒过来,倒反去奉承妓女了。我在堂子里头虽然不闹什么脾气,却也是一样花钱的客人,不过到了他们为难的时候体贴他些便了。到了后来,你越见体贴他的艰难,他越是感激你的情意,所以我做的倌人,起初的时候,两边要好原是假的;及至做到一年半载,渐渐的倒真心要好起来。可不是乐得这样的么?”三席话,说得席上的主客个个点头。
??席散之后,秋谷将要告辞,陆畹香从后房走出,和秋谷两人靠在烟榻之上,一面烧烟,不知悄悄的又说了些什么。秋谷临走,在怀中取了一卷钞票交与畹香。畹香笑迷迷的接了过来,秋谷就去了。
你道陆畹香和章秋谷说了半晌,是什么事情?原来陆畹香到了上海,想暂时不做生意,先摆起一只碰和台子来,但是两手空空,就是碰和台子用不着什么垫场,却也不是空手做得的事。现在畹香遇见了章秋谷,是二年前在天津要好的客人,便悄悄的告诉他一番苦境,并要问秋谷借二百块钱,说得情词恳切。章秋谷本来是个慷慨丈夫,昂藏男子,况且前在天津又甚是同他要好,那有不肯的道理?便慨然应允。畹香大喜,又向他说:“只要一有了钱,诸事好办。明天我去看看房子,大约三五天内可以舒齐,那时搬进新居,再来请你过去。”秋谷就把刚才碰和赢的钞票,自家又添了五十元,一并交给畹香。
果然隔了一天,畹香出去看了几处房子,看中了聚宝坊的一家房子,两楼两底,房租甚是便宜,便又置备了些木器,用了一个娘姨、两个大姐。不到一礼拜工夫,畹香已经搬了进去。章秋谷十分高兴,约了一班朋友替他碰了两场和。畹香因感激章秋谷备了二百块钱,当晚就留他住下。这一夜誓海盟山,两情缱绻。
到了明日,秋谷去后,畹香直至午后起来,想到自己的身世飘零之恨,不觉呆了一回。又想章秋谷为人慷慨,性格温存,我见了无数客人,竟没有这般人物,心上盘算了一会,竟一心一意的想要嫁起章秋谷来,但一时不使出口,想随后再看秋谷的情形。
到了晚间,章秋谷因听人传说张园的烟火甚好,便坐了马车到聚宝坊,要约畹香同去。畹香欣然,换了衣服一同登车。马车在泥城桥一带行来,晚风拂面,露气当空,甚是凉爽。到了张园,便同着畹香在草地上徘徊一刻,回身拣了一张桌子,离着那烟火架子远些,免得火星飞落。
坐得不多一刻,烟火将要开场,秋谷忽见一个滑头滑脑的人,穿着一身极华丽的衣服,带一副金丝眼镜,头上边的刘海发竟有二寸多长,口中衔着一支吕宋烟,襟上插一个茉莉花球,香风触鼻,摇摇摆摆的晃了过来。走到桌子面前把秋谷仔细看了一会,忽然回头除下眼镜,叫了一声“章老爷”。秋谷听了大诧起来,立起身将那人认了一会,方才隐隐约约的想起来道:“你可是苏州丹桂戏园的赛飞珠么?”
原来果然是他。这赛飞珠是苏州丹桂的著名旦脚,秋谷极是赏识他,曾在上海替他登报揄扬。后来秋谷到苏,赛飞珠亲到秋谷寓所称谢,所以彼此认得。
当下赛飞珠答道:“果然章老爷的眼力不差。”秋谷便问他来此何干,赛飞珠道:“丹桂园主因生意清淡,恐怕开不下去,托我来到上海替他请人,住在高升栈内,隔几天就要回去。”说话之间,赛飞珠就飞了陆畹香一眼。畹香微笑,也还飞一个眼风。秋谷何等留心,早已看见,只作不知。赛飞珠和秋谷立谈一会便走了开去,秋谷任其自便,不去留他。恰好烟火已经放起,流星满地,月炮横飞,火树银花,五光十色,做得甚是巧妙,大家喝彩如雷。一连放了八套方才放完,游客纷纷各散,秋谷也同畹香回去。
又过两日,畹香对着秋谷渐渐的要露出嫁他的意思来。在畹香,料着秋谷以为不至推辞,那知秋谷听了,冷冷的并不接口,却对他笑道:“不瞒你说,我自从十七岁出来玩耍,花丛柳阵整整混了五年。这五年之中,同我要好的倌人一时也数他不尽。那初落交情的时候,一个个都是盟山誓海,一定要跟我终身,那甜蜜蜜的话儿说得一连串的,好似漳州的百子炮一般,我也记不得许多。我当时狠是痴心,把他们说的都当作真话,认真的要娶起他来。那晓得那班倌人听得你真要娶他,便指西话东的和你白赖,不是说老鸨不从,就是说父母不肯,再不就说自己的亏空太多。
闹了多时,许多要好的倌人终久没有娶成一个,反冤枉花了无数瘟钱,方晓得倌人们说要嫁人,是一句随口应酬的说话,并没有一点真心,客人们若要当起真来,就免不得要落他的圈套了。你自然不是那样的人,我也没有什么不信。但是我们要好在心,也不必一定要讲到嫁娶,万一你嫁我之后,将来有些不像意思地方,那就不妥当了。我看还是慢慢的再谈罢!“
这几句话,秋谷也未免说得过分了些,把个陆畹香直气得呆了,花容失色,面罩浓霜,心头一股酸气透到顶门之上,一直酸到鼻尖上来,再也耐忍不住,两行珠泪直滚下来。也不言语,径自走到床边,面向里床睡下,暗暗流泪。秋谷见了,方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急了些,懊悔不该这般老辣,便也走到床边来。叫了几声不应,坐在床沿上又温存劝解了一番,仍不见畹香开口。秋谷便一把挽着他的纤手,勉强扶起他来。宝髻横斜,花钿不整,容光渗淡,珠泪阑干,真似那雨打梨花,风吹菡萏。秋谷见他甚觉可怜,便自家认错道:“我说的并不是你,休得这样多心。如今也不必说了,总是我的说话太过了些,惹得你这般生气,只好你原谅些儿的了。”
畹香听了,只是一言不发,听凭章秋谷怎样温存,如何劝解,只当没有听见一般,把秋谷的手推开,别转头去。把章秋谷磨得急了,欲待不去理他,觉得心上过意不去,只得说道:“我这样的认错,你还是不发一言,究竟你要怎样方好呢?”畹香方才说道:“耐勿答应末也只要回报一声,倪勿见得好自家挜上仔门格。倪又勿是林黛玉、陆兰芬,好借仔嫁自家淴浴。耐拿倪说得实梗坏法,叫倪阿要动气?”秋谷又劝了一回,畹香只是紧锁双眉,全无喜色。
秋谷没法,想道:“看他这种样儿,或者竟是真心也未可定。我不妨姑且答应了他,博得个大家欢喜,随后再想法儿回他便了。”便道:“你这个样儿真是叫人难过。只要你欢欢喜喜的不要动气,凡事总好商量。我方才的说话,是怕你将来有些过不惯的地方,并不是我不肯。只要你自家情愿,我岂有颠倒不肯的道理?”畹香两手齐摇道:“阿唷!倪呒拨格号福气,勿要折煞仔人,耐就是实梗仔罢,倪格闲话才是假格。耐豪燥当心点,勿要上仔倪格当。”秋谷倒笑起来,又着实安慰了一番,畹香方才有点笑容,道:“倪好好里勒浪天津,拨格断命格外国人打仔进来,吓末拨俚吓煞快,逃来逃去,吃仔几几化化格苦头,总算逃仔一条性命。故歇倪想起来,勿到天津去末,也吃勿着格个大吓头,阿是总是吃仔格碗堂子饭格勿好。倪想来想去,直头无啥趣势。譬如倪勒浪天津格辰光,拨外国人杀脱仔,故歇是随便啥格事体,倪才看穿哉。只想拣着一个客人,嫁拨仔俚完结,勿壳张倪刚刚说仔一句,就吃着耐格个钝杠,耐想耐格人阿要刁枭?”
秋谷听他这几句话,像似真的一般,虽然含糊答应了他,不免也在心中思索,懊悔自家不该粘花惹草,到处留情,牵惹出这些枝节。虽然娶个侧室也不算什么希奇,无奈堂子出身的人,总是一般脾气:在堂子里的时候,终日应酬客人忙忙碌碌,不知不觉的把日子混了过去;一到嫁人之后,无事可做,英雄无用武之地,就不免有些懊闷起来。况且他们生长在堂子里头,耳濡目染的都是些无耻的行为,司空见惯,不以为奇,竟不知世界之间尚有廉耻。就使他们的嫁人果是真心,没有什么歹意,但是他们看惯了这些勾当,不晓得妇人名节是最重的事情,那里好做得良家妇女?万一他将来见了个风流子弟,保不住他不起邪心。做过妓女的人,看得这偶然轧个姘头更是希松的事,好似他平常出去坐回马车,吃顿大菜,借此消遣性情的一般,非但算不得背主通情,并且也不是昧良失节。你想那倌人可是娶得的么?方才看那陆畹香的情形,或者竟是真心也未可定,然而与其将来懊恼,不如眼下推开。
但已经答应了他,说得结结实实的,怎样好无故反悔呢?章秋谷的心上左轮右转,一时就如辘轳一般转移不定。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想道:何不如此这般试他一试,他若全然不动,便是个娶得的人,不妨竟把他娶回家去,料也不至龃龉;若是他中了机关,我就当他的面一口叫穿,只不要同他翻面,此后照旧往来,料他不好意思再提嫁我的一层说话,只要彼此暗中明白就是了。
主意已定,过了一夜,明天一早起来,一直赶到赛飞珠的寓处高升栈内,寻着了赛飞珠。那赛飞珠正在和人说话,忽见章秋谷走了进来,出其不意,连忙迎出房中,笑道:“章老爷,什么风儿把你吹到此地?”秋谷笑道:“我因有一件事情同你商议,所以一早到来,你务必要帮我一个忙儿。”赛飞珠听了,诧异道:“章老爷有什么事情要托起我来,可是要定什么堂戏么?若是我办得到的,一定效劳。”
秋谷微笑,叫赛飞珠走到面前,附着他的耳朵说了半晌。只见赛飞珠连连含笑摇头道:“这件事我却答应不来,请章老爷照顾别人罢。现在章老爷虽是这般说法,不过是一时高兴,说着玩罢了。设或将来懊悔,吃起醋来,我却担当不起。”正是:
推出窗前之月,分付梅花;移来别岫之云,温存桃叶。
不知秋谷怎生说法,请听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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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吊膀子小丑帮忙 掉枪花秋娘中计
却说章秋谷见赛飞珠不肯答应,又附耳说了一回,又道:“这是我央你的事情,你若肯帮我的忙,我只有感激你的,那有反来怪你之理?你若果然办得成这件事儿,我一定重重的谢你。赛飞珠方才点头答应。又向秋谷道:”这件事情,不是我在章老爷面前夸句口儿:手到擒来,十分容易。但是办成了也没有什么凭据,他又万不肯说出口来,难道我好去和他当面质对么?“秋谷一想,果然不错,踌躇了一会,便向赛飞珠道:”这个不难,我教你给一个法子。“又低低的说了几句道:”你只消如此这般。到手之后便送到我栈内来,我自然从丰酬谢。但是你在外边千万谨言,切不可向人提起,万一被他得了风声,就莫想他肯来上钩了。“赛飞珠听了心领神会,连连点头。秋谷便回栈去了。
一连过了几天,秋谷也常到陆畹香家走走,并不提起那天早起的事情,这一天下午,正在栈内会着客人,忽见茶房领着一个娘姨进来。秋谷认得是林黛玉的娘姨,便问他来此何事。那娘姨向秋谷道:“大小姐叫倪来请二少过去,有格苏州来格先生勒浪倪搭,说俚一径认得二少格,要请二少过去说两声闲话。”秋谷听了,摸不着头路,便问那娘姨道:“我在苏州虽然认得几个倌人,然而同你们大小姐都不认得,况且无缘无故也不见得到上海来寻我,你可晓得他的名字么?”娘姨道:“倪勿晓得俚叫啥格名字,像煞是姓金格。”秋谷想了一会,依然记不起来,便道:“你先回去,说我少停一刻就来。”娘姨答应而去。
秋谷等得客人去了,急于要到惠福里去看看那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人儿,便忙忙的走出吉升栈,上了包车,飞一般的到惠福里来。不多几步,已到门前。秋谷下车进弄,直走进去,三脚两步的走上扶梯。进房一看,只见一个丽人正坐在窗前,和林黛玉低声说话。香肩琐琐,艳影亭亭。秋谷定睛看时,早吃了一惊,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那大金月兰。当下连忙问道:“你说到上海来的,为什么直到如今才到?
在苏州有什么事情?“月兰见了秋谷不免有些惭愧,答应不出来,转是林黛玉替他把来去的情事一一说明,又道:”俚耐现在人末到仔上海,事体弄得尴尬哉,俚耐心浪原要想跟耐转去,耐看那哼?“
原来这金月兰自从在常熟和秋谷分手之后到了苏州,他却不到上海,仍在佛照楼住了两天。他自家打算上海去,又没有什么熟人,又不敢再做生意,只得且住苏州,耽搁几时再作道理。住了不多几日,早又姘了一个姓潘的,叫潘吉卿,住在闾门城内,却是个有名的败落乡绅。这潘吉卿平日之间专用那吊膀子的工夫,衣服一天要换三回,辫子一天要打两次,那引见皂、口香糖、嫩面粉、花露水,更是随身法宝,时刻不离。到了堂子里头不肯花一个大钱,专想倌人倒贴,真是一个花丛蟊贼,体面流氓。他在佛照楼客栈遇见了金月兰,便留心去吊他的膀子。那相貌的好歹,这潘吉卿倒出不论:无论再是半老秋娘,暮年名妓,鸠盘一般的面貌,夜叉一样的形容,只要肯倒贴银钱,他也肯欣然笑纳。只因打听得金月兰是在黄相国府中逃走出来,料想他手中必定有些积蓄,所以竭力的笼络他。不上两天,居然被他上手。住了两夜,竟明目张胆的把金月兰同转家中。
这潘吉卿的正室久已病亡,家中止有几个家人、仆妇,那敢管他?潘吉卿的本意,原想要大大的骗月兰一注银钱,等到银钱骗到手中,再慢慢的想个法儿把他打发出去。这个主意,比那倌人淴浴、光棍折梢还要恶毒了几倍。不料那金月兰在天津遇了兵乱,单单逃得一个空身,就连那箱子里头的二百块钱,还是章秋谷送他的。
潘吉卿高高兴兴的把他骗到家中,想不到扑了一个空,大失所望,方晓得金月兰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把他留在家中,反要赔贴饭食。潘吉卿气得发昏,便渐渐的寻着事端,与金月兰吵闹非止一次。
月兰已经看破了潘吉卿的行为,心中也十分怨恨,便也要想一个绝户计儿,拿出那以前在黄府内的手段来,把他一捞一个罄净。便故意把自家的几件衣饰并秋谷送他的二百块钱,一齐交在潘吉卿手内,凡遇潘吉卿与他吵闹,月兰并不争执,一味的认错低头。
潘吉卿并不防备他有什么歹意。不料金月兰有心算计着他,和带来的娘姨合成一路,趁着潘吉卿出去,把房间内的细软金珠,还有些古董字画,打了两个大包。
乘着天色将晚,那娘姨挟着两个包,一溜烟走出后门,叫了一号小船,放在船上,把船一直放出城去,停在那丝厂码头,悄悄的等候月兰。这里月兰不慌不忙的叫家人去叫一乘轿子,说是要出城去看戏。那些家人见月兰平日常常出去看戏,不以为奇;又见他是个空身,那轿夫又是向来相熟的靠班,更加大意,梦里也想不到月兰逃走起来。那知月兰上了轿子,一直抬出盘门,到了戏园,便在包厢坐下,吩咐轿夫散戏场的时候再来相接。轿夫并不疑心,乐得自去。月兰略坐一会,看轿夫时,并不见他们的影子,心中大喜,霍地起身望外便走。戏园内人多于蚁,那有人来查问?他出了园门,雇了一部马车直到丝厂码头,寻着了小船,便叫那船家开到洋关左近的地方停了一夜。等到明天,三公司的小火轮验过了关开过来,半路叫住轮船,登时带缆拖在后边,径往上海而去。
到了码头,月兰就寓在后马路晋升栈内。虽然走了出来,心上总有些儿鹘突,恐怕被那潘吉卿赶到上海寻访出来,那时两案齐发,不是玩的。虽然杭州的事情已经结案,却担不起再加一个卷逃的罪名。想来想去,无计可施,打听得林黛玉现在上海,更一直寻到黛玉院中,要同他商议一个安身的法儿。黛玉也是束手无策,便想到把秋谷请来,或者想得出什么主意,也未可知。
月兰听得秋谷也在此间,惊喜交集。便向黛玉把他在苏州和秋谷相处的情形细说一遍,但是走的时候曾经说过即日回来,现在又闹了这样的事儿,未免有些惭愧。
黛玉道:“格是说勿得格哉。耐既然居格辰光说过歇要嫁俚末,故歇正好跟仔俚耐转去避避风头啘。”月兰一想,真是顾不得许多,便点头称是。
及至秋谷来了,听得金月兰又在苏州潘家逃了出来,暗想道:“这真是江山好改,本性难移。幸而我当初乖觉些儿,不然,几乎上了他圈套!”因鄙薄月兰的为人,不免微含怒意。又听黛玉说月兰想要同他回去,连忙摇手,微微的冷笑道:“这件事儿免劳照顾了罢!他刚刚在潘家走了出来,我却连忙把他同回家去,将来被人晓得风声,这不明明是我叫他逃走的么?况且他这样的性情,我也不敢领教,劝你少管些儿闲事罢!”
月兰见秋谷回得斩钉截铁,好似钢刀削了他的面皮一般,红云满面,眦泪溶溶,满心的委屈。正待开口,忽见秋谷的家人闯了进来,道:“栈里有客人立等老爷说话,说有要紧的话儿。”秋谷趁此立起来,向黛玉、月兰说道:“我有事要回去,你们还有什么说话,明天再说罢!”说罢就走了出去。黛玉拉他不住,只得由他。
秋谷疑疑惑惑的,不知那客人到底是谁,问那家人时,家人说向来不认得他,好像个外路的口音。秋谷听了心中一动,想外路口音的人,不要是赛飞珠来了?回得栈中看时,果然是赛飞珠坐在那里。秋谷大喜,问:“那事儿怎么样了?”赛飞珠微笑,走上一步,怀内取出一个黄澄澄的戒指来,递与秋谷。秋谷急看时,只见这戒指雕镂工细,花样时新,中间嵌着一粒小小的钻石,果然是自己在银楼定制、前几天被陆畹香要去的那只戒指,不觉呆了一呆。停了一刻,方向赛飞珠笑道:“果然你的本领不差,费心得狠,等我把这件事儿交涉清楚再行酬谢。”赛飞珠道:“章老爷笑话了!我是因为章老爷再三重托,碍着面情,不好意思不答应,难道我是贪这一点儿谢仪么?”秋谷见他说得认真,倒不便一定怎样,只得笑道:“既然如此,我们随后再说就是了。”赛飞珠方才欢喜,辞别去了。
秋谷便把戒指藏在身边,匆匆的到聚宝坊去见了畹香。畹香满面堆下笑来,请坐下,说了几句闲话。秋谷忽问畹香道:“我前日给你的那个戒指,可在这里么?”
畹香突然被秋谷这一问,不觉陡吃一惊,面上早红起来,顿了一顿,方说道:“耐问俚做啥?自然勒倪搭畹。耐阿是舍勿得哉?倪勿成功格!”秋谷笑道:“那只戒指虽有一粒金刚钻在上面,也不值什么钱,不过花样打得好些罢了。前天有个朋友看见这个戒指,要照样去定一只,所以问我要个样儿。他只要拿去看一看,立刻还来,并不是我舍不得给你。你不要这般小气,快些去寻出来。”畹香被秋谷逼住,腾挪不得,迟迟疑疑的不肯去寻。秋谷催了他几次,又逼他道:“你不肯寻,难道我要骗你一只戒指么?”畹香见秋谷将要动气,无可如何,只得走进后房,一步挪不了三寸,慢慢的进去,假装着寻了一回,故作惊诧之声道:“阿唷!格只戒指勿知拨倪弄到仔陆里去哉!”又叫娘姨来寻,那里有什么戒指的影儿?秋谷听他们装神做鬼,暗中甚是好笑。
畹香乱了一会,又在后房和娘姨密密切切的讲了一会,不知说的什么。恰才走出来,面有愧色,吞吞吐吐的向秋谷说道:“格只戒指实头诧异!倪昨日仔还带格,今朝勿知放仔陆搭去哉!”秋谷尚未开口,旁边的娘姨接口道:“大小姐耐记记看,像煞昨日仔大阿姐来借仔两只戒指,勿知阿就是二少格一只?”畹香拍子道:“划一,大阿姐昨日仔拿仔两只戒指去,倪格记性实头坏得呒拨仔淘成哉!”又向秋谷道:“耐要做样子末,只好明朝到大阿姐搭去拿格哉。”秋谷微微笑道:“只怕这只戒指不是大阿姐借去,是高升栈的四阿哥来借去的罢!”畹香一听,就如当头一个霹雳一般,慌忙说道:“啥格四阿哥,倪是勿晓得格。耐说说末咦要瞎三话四哉。”
秋谷微笑,也不回言,向衣袋取出那只戒指来,向陆畹香面前一掷,道:“你看,这不是四阿哥借去的戒指被我要回来的么?”
章秋谷这一来,真是出于意外,满房人众齐吃一惊,面面相觑,不敢开口,只把一个陆畹香羞得满面飞红,急得浑身香汗,一句话也回不出来,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了下去。正是:
暗赠搔头之玉,绮梦缠绵;强追约指之银,萧郎薄幸。
欲知章秋谷和赛飞珠商量的究竟是甚事情,陆畹香为什么见了一个戒指便要这般惭愧,编书的在下写到此间,笔秃不花,灯昏无焰。权且学些近日时下说书的习气,到了紧要之处把笔墨收束起来,直至三集书中再行分解。还有许多嫖界、官场的现状,卑鄙龃龊的情形;倒脱靴再行骗局,康中丞帷薄不修等诸般事实,请看三四续集,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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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姘戏子苦劝陆畹香 扳差头驳倒花筱舫
前回书中做到陆畹香见了戒指,满面羞惭,无言可答,恨不得当时有个地洞钻了下去。
潇湘花侍做到此间,暂停笔墨,作个《九尾龟》二集的收场,正要续成三集,就有一位花丛的大涉猎家来批驳在下道:“你初、二集书中,记那四大金刚和大金月兰、陆畹香的事迹,虽然大半都是实情,但是他们出现的时代和那来去的行踪,却不免有些舛错。为什么呢?你说金月兰在杭州黄中堂府内逃走出来,一直径到天津去搭了东天保的班子。后来拳匪闹事,联军破了天津,金月兰同着林黛玉等一班名妓狼狈逃归,一无所有。这金月兰几年内的历史是不错的了,但是林黛玉嫁了邱八之后,重又闹了出来,上海议论纷纷,存身不住,方才无可如何的北上津沽,打算要作个孤注一掷。及至遇了拳匪之乱,一直由天津逃到山东,在山东再折回上海,这便是林黛玉在津沪来去的行踪。你却说他在邱八家中出来之后就在上海做了住家,并不提起天津一节,这不是老大的一个岔子么?况且那年庚子之乱,上海的倌人大家逃避,是在六七月内的事情,你的书中好像是二三月的样子,你何不将前二集书中这几段的舛误之处重新改正,把这一部书成了全璧呢?”
潇湘花侍哑然一笑,回答他道:“在下做这部书,一半原是寓言醒世,所以上半部形容嫖界,下半部叫醒官场,处处都隐寓着劝惩的意思,好叫列位看官看看在下的这部小说,或者有回头警醒的人,这也总算是在下编书的一片苦心,一腔热血;并不是闲着笔墨,旷着功夫,去做那嫖界的指南、花丛的历史。若要把在下这部小说当作历代兴亡的史鉴、泰西各国的蓝皮书,那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知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只说前回的章秋谷和那赛飞珠鬼鬼祟祟,到底商量什么事情?章秋谷送给陆畹香的戒指,怎么又会到了赛飞珠的手中?真是一本算不清的糊涂帐目,在下不说明白,料想看官们有细心推究的,也有些想得出当日的情形。
原来章秋谷因陆畹香定要嫁他,推辞不脱,堂子里头的规矩,若是那客人要娶倌人,倌人不肯;倌人要嫁客人,客人不要:这两件事真是那天字第一号的坍台,竟有不共戴天的光景。章秋谷被陆畹香缠住了不得开交,又不肯当面回绝叫畹香的面子下不来,左思右想甚是为难。忽被他想着了一个刁钻主意:他以前在苏州,晓得赛飞珠吊膀子的工夫甚好,便到高升栈去寻着了他说明原委,要他去吊陆畹香的膀子。料想堂子里的倌人,那里有什么定力?况且赛飞珠的身段甚好,相貌也在中上之间,就口馒头落得慨然领受。赛飞珠初时不肯应承,秋谷许了他的谢仪,方才答应。又怕没有凭据,秋谷便叫他上手之后问陆畹香要个戒指作为表记,又向他说了畹香手上戒指的样式,叫他诸事小心在意,切不可露了口风。赛飞珠欣然答应,便借着去探望秋谷,到聚宝坊来见了陆畹香。
戏子们吊膀子的工夫果然利害,别有心传,不多几天,三言二语的,那陆畹香那里晓得是章秋谷叫来做弄他的,容容易易竟是被他吊上。过了两夜,便问畹香要个戒指。畹香正是同他打得火热的时候,自然情情愿愿的给他。赛飞珠却嫌着这一个戒指的样式不好,那个戒指的宝石不精。畹香拿了几个出来,换来换去都不中意,就赌气不要了。畹香急了,就拿章秋谷给他的那一个戒指拿出来,替他带在手上,方才欢喜。那知他刚得转身,就飞一般跑到吉升栈来找秋谷,把戒指给与秋谷,又将前后的情节述了一番。秋谷便把戒指带在身上,径到聚宝坊来,问畹香要取那一个戒指。畹香吃了一惊,暗想:“天下真有这般巧事,怎么一边刚才带去,一边就忽然的要起来?”只得假做寻了一回,支吾半晌,暗地和娘姨说明,说是被大阿姐借去。秋谷当时说道:“只怕是高升栈的四阿哥来借去的罢。”
原来那赛飞珠排行第四,人人都赶着他叫“滑头阿四”,所以秋谷说这个影射的话儿,要叫他自家明白。陆畹香听了,当顶门就是一针,勉强装作不知,强颜为笑,还想要用言遮饰。不料章秋谷当时取出戒指,送到畹香面前。这一来,把个陆畹香逼得目定口呆,好似那深山樵子忽闻虎豹之声,弥月婴儿乍被雷霆之震。只见他低下头去,一言不发,那面上一阵阵的泛出红来。看他那惭愧的神情,真是万分难过。在章秋谷的意思,原不要和他翻面绝交,只因畹香定要嫁他,腾挪不得,所以想出这一个偷天换日的奇谋,拿住了他姘戏子的真赃实犯,那嫁的一层说话自然说不出来。却想不到自己这个主意虽然不错,却忒嫌刻毒了些儿。你想那陆畹香一副嫩郁郁吹弹得破的脸皮,那里禁得起这般砢碜?秋谷见了,觉得也有些懊悔起来,倒向畹香笑道:“我不过和你说了一句笑话,你何必这样的认真,我又不来怪你,只要你自家明白就是了。难道我们认得了这几年,你还没有晓得我的脾气,这些小事一定要和你过不去么?”
陆畹见香秋谷非但并不翻面,倒如无其事的去安慰着他,心上狠是感激秋谷遇事含容,不肯出他的丑,又羞又喜,一个头低了下去,那头上好像有一座泰山压住的一般,羞怯怯的只是抬不起来。秋谷见了,点头暗赞畹香天良未泯,还有些羞耻之心,想来还可劝化得转,不免再费一番唇舌把他提醒一场,也算不枉了两年相识。
便携着畹香纤手,把他拉到烟榻旁边,两下对面躺下。秋谷看着畹香面上还是两颊绯红,羞态可掬,正是:
红上胭脂之颊,两涴桃花;春横却月之眉,羞颦杨柳。
秋谷觉得有些怜惜起来,便低低的向他说道:“这件事儿,你也不过是一时之错。我虽然晓得,决不向人传说,坏你的名头,你只顾放心,不必放在心上。况且现在上海滩上,有些名气的倌人,那一个不要姘几个戏子?算不得什么希奇。”畹香听秋谷说到此处,越发羞得背过脸去,把一方白绸小手巾掩住两眼,几乎要哭出来。
秋谷见了甚觉可怜,携着他的手温存一会,方又说道:“姘几个戏子虽然算不得希奇,但是你们堂子里的倌人犯了这个毛病,被外头传说出来,非但生意上头大有妨碍,而且从此露了名头,真是一件有损无益的事。为什么你这样一个聪明绝顶的人,这件事儿恰看他不透?你想,那戏子同倌人轧了姘头,不肯花钱,专要想倌人的倒贴。倌人们辛辛苦苦在客人身上敲了竹杠出来,去供那戏子的挥霍,好像不是戏子姘着倌人,倒是倌人嫖着戏子一般。到了倌人的银钱用尽、供应不来的时候,他就立时立刻翻转面孔,和你断了交情。轧姘头轧到这个样儿,可还有什么趣味?
从来妓女无情,优伶无义,你们做倌人的在客人身上虽然没有良心,独到和戏子轧了姘头,却是真心相待,偏偏遇着那班戏子,平时看待别人也还不到得这般刻毒,一到姘着了一个倌人,就出奇的天良尽丧起来。我也不懂这个里头到底是怎么的一个讲究。再说起那班爱姘戏子的倌人来,以前的周双林,现在的花玉笙,那一个不是姘了戏子弄得声名狼藉,车马稀疏,到后头拆姘头的时候,还免不了一场吵闹。
从没有姘戏子的有个好好的收场。你如今趁着外边没有风声,快快的回头改过,不要到了将来,和周双林、花玉笙一样起来,那时就懊悔嫌迟了。我劝你的一番说话,却是句句良言,你不要认错了我的意思,当作故意来坍你的台,那就埋没了我的一片真心了。“
陆畹香听了章秋谷这一番提醒的良言,觉得无一句不体贴,无一字不婉转,不由得那感激秋谷的心念,就感激到二十四分。暗想:“如今世上那里还有这样好人,晓得我姘了赛飞珠,他不吃醋也罢了,还肯这样苦口劝人,说得这般真切;并且留着我的面子不肯高声,恐怕被娘姨们听见不好意思,真是个天字号的好客人!”这样一想,便慢慢的回过脸来,握着秋谷的手,含情带愧,相视无言。忽又自家懊悔不该姘了戏子,做出这样事儿,料想要嫁他的一层说话,是不消提起的了。眼看着章秋谷这样的一个风流名士,倜傥才人,自家做错了事情,消受不起,不觉由感生惭,由惭生悔,懊悔到极处,竟忍不住两行珠泪直滚下来。秋谷明晓得他的意思,安慰一番也就罢了。
秋谷略坐一会,正欲起身,忽见辛修甫同陈海秋走了上来。大家相见过了,秋谷道:“我道客人是谁,原来是你们二位,想来有什么事情么?”修甫笑道:“也没有什么别事,今天是陈海翁专诚请你在东合兴花筱舫家吃酒,恐怕你有了应酬不到,所以我们特地自己过来相请,可好就此同行?”秋谷笑道:“既然陈海翁赏光请我,岂有不到之理?但是时候尚早,何必这样要紧,尽可在此宽坐一回再去,十分早去了,也没有什么道理。”修甫道:“在我多坐一回也不要紧,但陈海翁是个性急的人,我们还是就去的好,省得他发躁起来。”秋谷一笑,便也起身。
三人一路同到东合兴来,秋谷走进弄堂,就看见第三家门左高高的挂着一块花筱舫的金字招牌。陈海秋当先走进,秋谷等跟着上了扶梯。进得房来,娘姨招呼坐定,却不见倌人出来。秋谷便问那娘姨道:“你家先生可是堂差出去了么?”娘姨陪笑道:“倪先生勒浪后房就出来哉。”秋谷听了,暗想:倌人既然没有出去,为什么不来应酬?心上就有些不然起来。
坐不到一盏茶时,方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倌人从床后走将出来,五短身材,面貌也还秀丽,小花宝髻,石竹罗衣,虽无倾国之姿,大有回风之态。只是一张瘦骨脸儿,觉得露筋显骨的没有那妩媚的神情。走到面前,大落落的,慢慢的叫了一声“陈老!”也不招呼客人,便一屁股坐在凳上。忽回头见了章秋谷仙骨珊珊,五山朗朗,似有一道光华射将过去,吃了一惊,连忙又立起来走到秋谷身旁,问他尊姓。
秋谷此时见花筱舫一面孔的时髦倌人,架子甚大,心上十分有气,不去理他。见他来请问姓名,勉强回称姓章。花筱舫倒着实应酬了他几句。修甫便向筱舫笑道:“怎么你不应酬我,单应酬他,可是见他面孔生得标致么?”筱舫被修甫说破心事,面上不免一红道:“格位章大少是今朝第一转来,耐是同仔陈老日日来格,倪自然要先应酬仔生客,再挨着耐格熟客,慢慢里来,耐勿要性急嗫。”说着,便走了开去。
陈海秋便问筱舫道:“请客的可曾回来?我们先摆起台面来罢!”花筱舫冷冷的答道:“耐请格客人倒有一半勿来,才勒浪搭耐客气,耐阿要再去请仔两个罢。”
秋谷听了冷笑一声,向修甫道:“陈海翁请的客人有一半不到,是替他客气也还罢了,怎么他们这里的花头,今天也只有陈海翁一个,难道这样的红倌人,那班吃酒的客人也同他客气不成?”修甫听了一笑。
筱舫听章秋谷的说话来得锋铓,知道一定是个花丛老手,只把他说得连耳根满面通红,瞅了秋谷一眼,又不好发作,只得笑道:“倪是勿会应酬格,闲话说得勿好。章大少看陈老面浪包涵倪点,勿要扳倪格差头。”秋谷听了正要回答,听得楼下高叫“客人上来”,秋谷同陈海秋起身看时,却是贡春树来了,便打断了话头。
略谈几句,先摆起台面来。随后客人陆陆续续的到了几个,原来王小屏等一班旧识。
入席之后,陈海秋鼓起酒兴,叫相帮去大菜馆内拿了几瓶会司克来,开了瓶,斟在玻璃缸内,要合席和他照杯,众人只得勉强相陪。干了一杯,陈海秋还不肯歇,又自己干了两杯,不觉就有了七八分醉意。正是:
银屏锦帐,缠绵杜牧之情;冶叶狂花,辜负韦郎之意。
欲知陈海秋醉后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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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杀风景莽客醉飞觞 意缠绵良宵花解语
且说陈海秋多喝了几杯酒,醉眼朦胧,有些糊糊涂涂的,斟了一满杯酒,要和章秋谷对饮。秋谷不胜酒力,连忙摇手推辞。陈海秋见秋谷不饮,回过头来,见筱舫坐在身后,便把满满的一杯会司克递在花筱肪手中,要他代饮。筱舫接了酒,仍旧放在席间,冷笑道:“章大少勿肯吃酒末,阿关得倪啥事,那哼叫倪来代章大少格酒介?”陈海秋见他不饮,酒醉的人最易提动肝气,已有了几分怒意,也不开口,仍向席间取了酒杯,直送到花筱舫口边,一定要他和秋谷代饮。花筱舫袖着两手,不住的摇头,那里肯接?陈海秋一手拿着酒杯,伸了出去,竟缩不回来,就乘醉大声道:“你当真不喝,我灌也要灌你一杯。”便踉踉跄跄的直立起来。花筱舫恐怕他真要硬灌起来,只得一手接过酒杯,一手推他坐下,道:“勿要来动手动脚,像啥格样式?等倪自家来吃末哉。”陈海秋见他肯吃,方才住手,却不肯坐下,要候花筱舫吃于了这一杯。花筱舫只得皱着眉头勉强吃了一口。那知这会司克的酒性燥烈非常,花筱舫又是向来不能吃酒的人,一口酒刚到喉咙,没有下咽,就觉得一股辣气直透入脑门里来,不由得连忙回过头去,把一口酒吐将出来,又急急的取过茶碗喝了两口茶,方才罢了。
不料陈海秋见花筱舫刚刚接过酒杯吃得一口,仍旧一齐回了出来,认作他有心不吃,心上登时大怒。乘着酒兴,一手抢过那一杯满满的酒来,连酒连杯子望地下一摔,只听豁啷一声,杯子打得粉碎,把秋谷等大家都吃了一惊,齐声相劝。花筱舫却扳着面孔,冷笑道:“倪从来勿会吃酒,大家才晓得格,就是客人笃代酒末,也有娘姨勒浪啘。故歇格客人才有点阴阳怪气,倪勿做生意末,把势饭也吃仔两年哉,勿壳张今朝耐吃醉仔格酒,来瞎起倪格花头,阿要诧异!”
秋谷听花筱肪的说话,夹七夹八的不知说的什么,便也动起气来,正色向筱舫道:“你刚才一番说话,还是有心说着我们这起客人,还是说的陈老?你若要说着我们,我们却并没有叫你吃酒;若是说的陈老,客人们要倌人吃酒,也是常有的事,算不得什么希奇。况且陈老今天已经醉了,你们既是多时相好,却不该说出这样的话儿,索性连我们客人也骂在一起。我倒要请教请教,你们堂子里头,可有这个规矩么?”
花筱舫被秋谷扳住错处,开口不得,心上虽然暗恨,却不得不敷衍他们,勉强忍住了气,向秋谷道:“倪是一句无心闲话,章大少勿要动气,索性费耐章大少格心,劝劝陈老。倪也是一时之错,勿要作倪格过意。”秋谷听得花筱舫自家认错,方不开口。
陈海秋掼碎了一只酒杯,不觉酒涌上来,口中却还在那里乱嚷道:“我不过叫他吃一杯酒,他一定不肯,有心坍我的台,难道我就罢了不成?”说着便立起来又去斟酒,一定要叫花筱舫和他照杯。王小屏在旁劝道:“他既然不能吃酒,你何必定要强他,不如让他喝了一杯绍酒,过过你的场罢。”陈海秋还不肯答应,当不得众人大家称是,又劝他:花柳场中本是寻欢取乐的地方,何必要斗这般闲气?陈海秋无奈,只得点头,自己取过酒壶,斟了满满的一杯绍酒递与筱舫,立逼着要他一气饮干。
花筱舫见方才一番说话犯了众怒,明知不得开交,只得接过酒杯,在口边试了一试,蹙起双眉,把那一大杯酒慢慢的一口一口,刚刚吃得一半──原来不能吃酒的人,那里喝得下这许多酒──不觉喉中一呛,那酒直冲起来,把那刚才咽下的酒往外直冲,口内冲不迭,连鼻孔内也冲出酒来。花筱舫身上穿一件湖色闪光外国纱衫,吐得浑身湿透,就是陈海秋身上也沾着些儿。把个花筱舫直吐得粉黛霪霪,胭脂狼藉,更兼头痛眼花,说不出来的一种难过,不由心中大怒,把心肠横了一横,顾不得客人挑眼,把手内的酒杯竟是也往地下一掼,一言不发,立起身来,跑进后房去了。
陈海秋这一气非同小可,连忙跳起来,要走进后房去追赶筱舫。秋谷等大家见此情形,十分诧怪;又见陈海秋要赶进后房,一把将他拉住道:“你不要这般性急,筱舫虽然可恶,你就是打掉他的房间,也没有什么道理。将来传说出去,终是一件杀风景的事情,反说是我们酒醉滋事。你且不要动气,且去叫他出来,看他有何理说。”
陈海秋见秋谷说得不差,捺住了一股恶气,便和娘姨说道:“你们去叫了先生出来,他方才好好的,又没有人得罪了他,为什么无缘无故的跑了进去?娘姨听了,便向后房去叫筱舫。叫了半天,非但筱舫不来,连那娘姨也躲在后房不见出来。陈海秋等了一回,甚是焦躁,又直着喉咙叫了筱舫两声,竟不见后房答应。海秋冷笑道:”我倒从没有遇着上海滩上的倌人有这样大的牌子!既是这样,你又何必要出来做什么生意呢?“听得筱舫在里房高声说道:”倪人末吃仔格碗把势饭,倒也勿在乎此格。唔笃高兴末,赏赏倪格光,倪也无啥希奇;勿高兴末,随便唔笃未哉。
“
此时章秋谷见花筱舫这般说法,有心得罪客人,暗想:“这样的倌人无从与他讲理,只好想一个计较,也用野蛮手段去对待他。”眉头一皱,早已想了一个法儿。
只见陈海秋气得喘吁吁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秋谷一面劝他,一面附着陈海秋的耳朵说了几句,海秋大喜,连连点头。
秋谷明知后房没有客人,只有花筱舫和娘姨两人在内,竟自走了进去。见花筱舫满面怒容,把一件纱衫卸去,单穿一件粉红汗衫,正在那里对着镜子,重施脂粉,再点铅黄。娘姨立在身后也不言语,见秋谷走进,并不招呼,口中说道:“阿呀!
间搭是龌龊煞格,章大少请外势坐罢。“秋谷走近一步,含笑说道:”我特来请你出去,为什么要这般动气?就是陈老叫你吃杯酒儿,也不算得罪着你;况陈老已经醉了,你也须原谅他些,无论你再有天大的委屈,有我在这里一面招陪,快些出去应酬,不要冷了台面。“
花筱舫见章秋谷满面春风进来相劝,把方才的气恼早已丢过一边,只不好意思当时出去,把秋谷瞟了一眼,微笑一笑。秋谷见他已经心肯,便趁势上前携着花筱舫的手,低低笑道:“就算陈老得罪了你,却与我们客人无涉。难道我自己进来请你,你还不肯赏光么?你若再要这般生气,不肯出去,就是有心坍我的台了。”说着不由分说,携着筱舫往外便走。说也奇怪,花筱舫的一个身体,不由软洋洋的跟着他立了起来,却瞋了秋谷一眼,道:“慢慢的叫看嗫,让倪着好仔衣裳看。”秋谷听了,暂时放手。娘姨另取了一件纱衫和他披上,钮好扣子,方才同着秋谷移步出来。
只见陈海秋颓然座上,酒意醺人。花筱舫虽然走了出来,不免还有几分怒气,在海秋背后一坐,默默无言。秋谷向花筱舫使一个眼色,筱舫只得立起身来,在席上斟了一巡酒,算是自家赔个不是的样儿,向修甫等说道:“倪刚刚进去换件衣裳,各位包涵点,勿要动气。”大家见花筱舫这个样儿,颇觉气愤,却又不好发作,只好勉强点头。无心吃酒,大家草草终席,一齐立起身来。陈海秋醉到十分,立脚不住,向秋谷道:“你们要紧回去,我却今天醉得挣紥不来,只好在这里借个干铺的了。”花筱舫听了,冷笑一声。秋谷见不是头路,便向海秋道:“我看你今天还是回去的好,借干铺是不便当的。”章秋谷一句话还未说完,陈海秋酒在肚里,事在心头。他本是个广东人,初入花丛,那里晓得堂子中的规矩?就大声说道:“我在他们这里摆了好几台酒,难道今天借个干铺都不行么?”花筱舫只是在旁冷笑。秋谷听陈海秋说的都是些曲辫子的话儿,不再去和他多讲,一手拉住他的衣袖往外就走。陈海秋那里拗得过他,被秋谷拉得七跌八铳的,跟着下楼。修甫等见了,甚是好笑。
大家一哄而下,走到门前。秋谷道:“还是我寓内近些,我们且到吉升栈去坐一会儿再说。”大家称是。出了东合兴,便直到吉升栈来开了房门,大家坐下。
陈海秋坐了一会,神气顿清。秋谷向海秋道:“你这个人真真的没有志气,闹到这般地位,还要在他们那里借起干铺来。要晓得我叫你不要发标,是卫顾你暂时的面子,是个好好的落场。你若要和他闹些脾气,他肯来认错张罗还好;万一他横了心肠,听凭你们怎样,他只是一个不见不闻,不来敷衍,那时你又怎的一个落场?
我们都是面子上人,又怎的坍台得起?所以我把你暂时劝住,遮过了当时的场面,然后慢慢的再想收拾他的法儿,你道可好?“
陈海秋听了章秋谷的说话,一想果然不错,便道:“你的说话虽是不错,但想个什么计较去收拾他呢?”秋谷道:“我早已打定了一个主意。明天我邀你在陈文仙处碰和,却把花筱舫叫来代碰,那时我们如此这般,管教要把他气一个发昏。你们众位看来,我想的这个法儿怎样?”众人一齐称是。陈海秋道:“万一他不来呢?”
秋谷道:“上海地方,熟客叫局那有不来之理?况且今天散的时候原是欢欢喜喜的,不露一毫马脚,他那里就看想得到有这一着棋子出来?这个你倒不必多虑。”陈海秋听了点头。坐了一会,大家告辞散了。秋谷却到陈文仙院中住了一夜。
文仙因秋谷多日不来,颇形怨望,并且文仙发痧方好,脸上瘦了些儿,从前是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如今却是腰低弱柳,眉销湘烟,低回西子之颦,天袅落花之舞,大有六铢衣薄、翠袖惊风的意态。秋谷便默然相对,细细的领略色香。文仙和他说话,竟不答应,只点头微笑。文仙道:“耐今朝啥格路道,跑得来口也勿开,阿是倪得罪仔耐哉,耐看见仔倪讨气?”秋谷依然不答,只是上上下下的看他,把个陈文仙呕得急了,走过来揪着秋谷的耳朵,道:“啥格倪搭耐讲章,耐一声勿响,耳朵到仔洛里去哉?”秋谷见文仙发起极来,方才立起来,哈哈一笑,便把陆畹香一节情事细细的告诉他。
文仙听完,把秋谷打了一下,又把嘴一披道:“耐格心思倒直头刻毒笃啘,就是陆畹香要嫁拨耐末,也是俚格要好。耐心浪勿高兴末,啥勿爽爽快快回头仔俚,要俚去上格种恶当。俚耐上仔耐格当,耐也无啥好处啘。倒看耐勿出,做起事体来实梗格刁枭法子,真真少有出见格。难下转倪也要当心点哉!”秋谷哈哈的笑道:“他是爱姘戏子,所以上了我的牢笼。你是向来不姘戏子的人,为什么要你当心,可是近来也有些……”秋谷说到此处口中顿了一顿,似笑不笑的看着文仙。文仙急了,板着面孔接下去问道:“有点啥末事介,说下去嗫。”秋谷道:“我不说了,若要直说出来,你岂不要生气?”文仙蛾眉半蹙,杏眼含瞋的,正色向秋谷说道:“二少,倪讲闲话是讲闲话,搂白相是搂白相,耐倒勿要勒浪随仔只嘴瞎说一泡,耐末是说格笑话,拨别人家当起真来,说仔出去,看耐那哼对倪得起!”
秋谷见文仙将要动气,便过来携住他的纤腕,道:“我是一句无心笑话,你何必要这样认真?”文仙道:“耐末说说笑话呒啥希奇,阿晓得倪吃勿消?”秋谷打着苏白笑道:“倪也朆说啥格呀,先生勿要动气嗫。”说着,就向文仙打了一拱。
文仙也忍不住笑道:“厚皮得来,才做得出格。”说罢,回过手去把秋谷膀子上拧了一把,道:“耐下转阿要瞎三话四哉?”秋谷被他拧得叫了一声“阿呀”,道:“你这个人岂有此理!大家说说玩话,怎么用劲拧起来?”文仙道:“啥人叫耐瞎说一泡格介,耐阿是嫌比勿痛,等倪再来补两把阿好?”秋谷连忙跑开,彼此一笑。
秋谷又向他说:“花筱舫有心得罪客人,十分可恶,明天要在你这里请客碰和,去叫花筱舫来代碰,好如此这般的翻他的本儿,当着众人的面,给他一个大大的下不来,也叫他以后自家晓得些儿难处。”正是:
熨贴檀郎之意,玉软香温;安排花信之风,嗔莺叱燕。
不知以后如何,请看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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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暗提调碰和叫局 现开销当面坍台
且说陈文仙听了章秋谷的说话,瞋了他一眼,道:“别人家格事体,阿关得耐啥事,要耐去瞎起劲?就是花筱舫得罪仔客人末,耐也勿犯着来做格个冤家啘。”
秋谷听了,微笑不言。一夜无话,不提。
到了明日上灯时候,果然陈海秋拉着修甫同来。不多时,贡春树也来了。当下碰和脚色已齐,文仙亲手配了筹码,大家入座扳庄。秋谷道:“你们不要心慌,先发了局票再说。”修甫道:“果然,待我写起来就是了。”秋谷道:“今天碰和只有四人,我自己也叫一个,趁趁你们大家热闹。”文仙瞅了秋谷一眼,却不作声。
秋谷便叫了陆兰芬,修甫叫的龙蟾珠,贡春树不消说自然是金小宝了。修甫提笔在手,一一写好。秋谷拿过来点一点不错,就把花筱舫的一张局票抽出来搁在旁边,还有那三张局票一并交在娘姨手中,叫他传下楼去。陈海秋见了,诧异道:“一样的四张局票,自然一起去发,为什么要留下一张,难道还恐怕他来得太早了么?”
秋谷道:“不是这个讲究,少停你自然明白。”陈海秋不便开言,心上十分的疑惑。
修甫同春树也有些不懂起来,同声问道:“到底你是个什么意思?不妨此刻说明。”
秋谷笑道:“这是我的军机密事,岂能和你说明?你们不要开口,在旁看着就是了。”
说罢不由分说,自家坐下,便去扳庄。
陈海秋等见章秋谷不肯说出,也不晓得他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又不好苦苦的追问,便只得归座扳庄。扳好了庄,转过坐位,碰不到两副,陆兰芬已经到了。
湘帘启处,莲步移时,香风已到。眉画初三之月,绿锁横波;鬓挑巫峡之云,花欹宝髻。戴一头翡翠押发,穿一身浅色衣裳,轻启朱唇,低开檀口,笑盈盈的叫了一声“二少”。秋谷还不曾答应,这一声不打紧,早把个贡春树叫得直跳起来,逼紧喉咙打着苏白道:“阿呀!先生格喉咙脆得来格,一声‘二少’,叫得倪骨头才酥脱格哉!”兰芬听了,免不得粲然一笑,别过头去就坐在秋谷身旁。修甫等大家哄堂大笑起来,秋谷也忍不住笑了,却向贡春树道:“你的一身功架固然不错,但是见了一个倌人就要吊膀子,我看你也有些应酬不来。就如张书玉一般,到得大家吃醋闹出事来,你却又把一个头直缩到腔子里去,倒要卸到我旁人身上,替你们调停这一件醋海的官司。像你这样的人,真是那天字第一号的滑头码子。”说得陆兰芬好笑起来,抿着嘴笑个不住。春树无言可答,只得笑道:“你这般发急,敢是怕我割了你的靴腰么?我虽然是个滑头,朋友面上也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你只顾放心就是了。”
秋谷狂笑道:“我向来不怕剪边,你只要看中了兰芬,尽管自家去做,我若有了一毫醋意,就罚我做一个万世的乌龟,与现在的康抚台一样。你道如何?”这一句话来得突兀,把辛修甫等三人又招得大笑不止。好一会,方才渐渐的止住笑声。
修甫笑道:“现在有多少道台知府,翰林举人,拼着性命奴颜婢膝的在那里巴结着康抚台,惟恐不当其意。你却把他比作乌龟,还借着他来赌神发咒,若被那班大人先生们听见,直要把你当作个一生的切骨之仇。从来惟口兴戒,以后还是收敛些儿为是。”秋谷听到此处,不觉肃然拱手,对修甫道:“多谢良言,有逾金石。我章秋谷一生的吃亏之处,就是处处以狂态逼人,以致场屋文章不中主司的绳尺,清流议论每来朋辈之讥评,想起来真是有损无益。如今定当随处留心,学为谦退,庶几不负你劝我的一片热心。”说罢,大家嗟叹不已。
陆兰芬见秋谷有些抑郁的神情,便提起了精神殷殷勤勤的和他说笑。秋谷一面应酬,一面碰和,把那一腔的豪情胜概登时又提了起来。刚才是拔剑斫地,搔首问天,大有四海无家,前路苍茫之恨;如今却又是俯观山海,高见风云,又有那斗酒十千,红绡买醉的神态。
正碰着和,陆兰芬忽地问着秋谷道:“唔笃常州有一个姓方格客人,说俚是安徽格候补知府,耐阿认得俚格?”秋谷听了,初时想不起来,细细想了一会,方才想出是他。原来章秋谷原籍本是常州,后来因住在南京多年,所以入了金陵籍贯,直至秋谷丁了外艰之后,方才移到琴川。常州有几处祖坟,每年春、秋二季,秋谷必到常州祭扫一趟。前书中贡春树初到上海之时,也曾表过,按过不提。
只说章秋谷猛然记起这个姓方的客人,同秋谷向来认识,家中也有二三十万家财。自家本是个目不识丁的人,你就是叫他写封平常通候的书信,他也写不出来。
恰又有一样脾气,最怕人家说他不通,最喜要结交一班名士。从前章秋谷回来扫墓,住在贡春树家,不知怎样的被他打听着了,晓得章秋谷是个风流才子,当代名家,连忙自己先来拜会,又请秋谷吃过几次酒,算是和他接风。秋谷见他这样的屈意殷勤,情不可却,只是看着他的言谈卑鄙,举止仓皇,自头上看到脚边没有一根雅骨,真是个俗不可耐的人,无可奈何,只得勉强和他来往。现在听了陆兰芬问他的话,想起他来,便笑道:“不错,我认得这个人,可是一个瘦骨脸儿,长挑身材,名叫方子衡的么?你要问他作甚?”兰芬道:“照耐说起来一点勿错,一定就是格挡码子。倪前日仔有格姓方格客人,来叫倪格局,到金谷春去,勿然是倪本来勿去格,为仔有倪一格姓王格熟客替俚代叫,勿好意思坍俚格台。就是格日仔夜里向,格个方家里跟到倪搭,摆好一格双台,接下去碰仔两场和,直到仔两三点钟,天亮辰光走格。昨日仔又是双酒双和,今朝故歇辰光还朆来。倪看格客人瘟得利害,诧异起来哉,所以问问耐阿认得格个人,到底是那哼一个路道?”秋谷笑向兰芬道:“恭喜恭喜,又做着了一个绝好的户头客人。这个方子衡不比那个方幼惲,虽然也有些啬刻的性情,但他专要爱装场面。你若把他挤在面子上,叫他转不过脸来,就是一万八千也肯忍着心痛挥霍,可不是一个绝好的客人么?”陆兰芬听了,甚是欢喜。
忽见金小宝和龙蟾珠两人一先一后走了进来,招呼了几句话儿,各自坐下。
秋谷见他们局已到齐,止有花筱舫未曾去叫,便连忙把局条发将下去,却对兰芬、小宝说道:“今天我们这一席却不是专为碰和,其中另有一番缘故。”遂把昨夜在东合兴花筱舫家吃酒的情形说了一遍,“所以今天我想了一个主意:在此碰和,叫筱舫来代碰,要把他羞辱一场,出出胸中的闷气。特地把你们三个叫来,和花筱舫合成一局,恰好四人,候他动手之后,方才慢慢的问他为什么要得罪客人!看筱舫如何回答,然后将他的局帐当面开销,大大的给他一个没趣。但是还有一层说话,要先和你们说明,等回儿筱舫到了,你们大家不要睬他,若有人和他说了一句话儿,便是瞧我们众人不起。你们大家记着,千万不可理他。”
陆兰芬和花筱舫向来相识,颇是要好,听得章秋谷这番说话,暗暗心惊,便想要劝他几句,叫他不要顶真,少停等筱舫到来,赔个不是也就过去了。正要开口,见小宝把舌头一吐道:“耐格主意倒直头来得刁枭,区得倪无啥差头拨耐扳着,要是一格勿当心得罪仔耐,是耐也要想仔法子来翻倪格本哉嗫。”秋谷一笑,又道:“此刻花筱舫将近就来,你们快些坐下,不要耽误了工夫。”于是陆兰芬代了章秋谷,金小宝和龙蟾珠代了修甫、春树,合着陈海秋四人,慢慢的碰起来。
陆兰芬还想着要解劝秋谷,便叫着秋谷道:“二少,耐过来嗫,倪有两句闲话要搭耐讲笃。”秋谷便走了过来,还未立定,已见花筱舫进来,淡淡的向陈海秋叫了一声“陈老”。陈海秋只当秋风过耳,没有听见的一般,一声不应。花筱舫见陈海秋竟不答应,已经气上心来,腮边现两朵红云,眉际起几分怒色。秋谷见了,恐筱舫不肯坐下碰和,连忙过来含笑招呼道:“今天我们碰和,陈老特叫你来代碰,快些下去替他代碰两副,好和他转转色头。陈老的一底筹码输得差不多了。”一面说着,陈海秋已经立起身来。秋谷捺着筱舫坐下,筱舫见秋谷等三人都是叫局代碰,推辞不得,只得就碰起来。又招呼了陆兰芬一声,觉得陆兰芬冷冷的神气,似理非理的应了一声,花筱舫心中不觉有些疑惑,偷眼再看秋谷等时,神情之内,都觉有些奇异,陈海秋更是双眉微竖,勃勃的现出怒气来。
正在心中摹拟之际,只听得陈海秋对着陆兰芬等一班叫来的倌人高声说道:“你们大众都是上海滩上有名的红倌人,请你们替我评评道理。我昨日在花筱舫院中请客,闹了一肚子的闷气出来,你们堂子里头可有这样的规矩么?”便又把昨日要他吃酒的情节重说一遍。又道:“堂子里头的筋络,我虽然是个外行,但是比他再红的倌人,我曾见过无数,从没有见过这种样儿!难道他既然吃了这碗堂子里头的饭,还混摆他的什么架子不成?”花筱舫听了,方才心中明白,假说叫局,骗他来羞辱一场,明知他不能不去,想不到陈海秋有这样的挖掐心肠,只气得泪滚珍珠,花容失色,几乎要哭出来,这里陆兰芬便立起来,咬着秋谷的耳朵,说了两句不知什么话儿,秋谷点头不语。
又听陈海秋盛气向花筱舫说道:“你这样的红倌人,我姓陈的也高攀不起。我们花了银子,原是到你们堂子里来寻个开心,想不到你们吃把势饭的,居然竟敢这样的放肆起来!不要说是你这样半红半黑的倌人,就是比你红了十倍的人,也不能这个样子。你也把我当作曲辫子的客人看待么?”此时陈文仙房内鸦雀无声,大家悄没声儿的寂然静听。花筱舫早气得呆在椅上,就如木偶一般,那眼内的泪珠只是滚个不住。
陈海秋又冷笑道:“你的局帐料想不肯抄来,我自家倒还记得明白,共是二十三个局钱,三台菜钱,一共四十七块。”说到此处,向身边摸出一把洋钱,数了一数,望着花筱舫身边一掼,“豁啷啷”一声滚得满房都是,声音清脆,入耳异常。
海秋又大声道:“我也没有这样的工夫和你生气,你拾了洋钱与我快些出去。你是个上海第一的红倌人,不要坐在此间沾了我一身霉气!”
花筱舫听了,真是冤愤填胸,无门可告,要想发作,又怕陈海秋动起蛮来,吃了现亏。气到极处,索性把眼泪揩乾,霍地立起身,待要走出门去,早被陈海秋抢上一步,挡住房门,喝道:“你不把局钱带去,还要我叫人送到你的门上么?”直把个花筱舫急得坐又不是,立又不是,哭又不是,笑又不是,那一刻工夫的神景,一枝笔那里形容得出来!
秋谷见花筱舫十分惭怒,暗想:“就是这样,总算翻了本儿,若再过分羞辱他,非但恐怕一时间逼出事来,心上也觉得有些不忍。”便向陆兰芬使个眼色。兰芬会意,走到筱舫身旁,软软的携住筱舫的手,道:“耐也勿要生气,倪同耐到后房去坐歇罢。”又回头向陈海秋道:“陈老勿要动气,等歇倪再叫俚出来,销陈老格气性。”说着,便同了花筱舫一径往后房便走。花筱舫正在又急又气之际,巴不得躲过他们,连忙同着陆兰芬进去。陈海秋还要开口时,秋谷急急止住。修甫朝着秋谷把大拇指伸了一伸,低低说道:“主意果然甚好,只是陈海翁说话过分了些。”秋谷也觉略略带些懊悔的意思,想等花筱舫定一定神,去安慰他几句。
等了一会,只见陆兰芬移步出来,望着秋谷招手,叫他进去。秋谷便走进后房,见花筱舫满面泪痕,靠在一张榻上啼妆惨淡,鬓影蓬松,别有一副可怜的神态。兰芬见章秋谷进来,便低声向他说道:“倪刚刚问明白哉。耐也勿要怪俚一干仔,陈老自家格勿好。”秋谷诧问:“为什么倒是陈海秋不好?”兰芬对他告诉出来。正是:
春掩胭脂之泪,绿怨红愁;风欺薄命之花,飘茵堕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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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说大话满口吹牛 摆双台安心落局
且说陆兰芬向着章秋谷细细的讲说,陈海秋初做花筱舫情形:陈海秋生长广东,平日最是性急,兼之初到上海,不懂堂子里的规矩,自从辛修甫将筱舫荐与海秋之后,刚叫了三四个局,就想住夜起来。筱舫的娘姨向他说道:“倪长三堂子里向格先生,比不得么二搭仔野鸡,总要碰几场和,吃几台酒,到仔是实梗模样格辰光,再好讲到住夜浪去。耐实梗性急,是勿成功格。”陈海秋听了娘姨的话,当夜就摆了一台花酒,连着碰了一场和,接连又吃了一台酒。陈海秋的心上,以为吃了两台花酒,筱舫一定留他。谁知花筱舫身价自高,非但没有留他,并且应酬之间也是随随便便的样儿,并不十分巴结。陈海秋见筱舫并没有留他住夜,心上就着实的不快活起来,说那娘姨有意哄他摆酒,又装着身分不肯留客。“难道你们做了这个生意,还要装什么千金小姐的身分么?”花筱舫听了又气又笑,晓得他是个外行,着实抢白了他儿句。陈海秋虽然听见,不甚懂得他们的口音,也就罢了。昨夜陈海秋又到筱舫院中请客,筱舫一肚子的不高兴,那有好气待他?又值海秋醉后一定要强他吃酒,所以闹出这一件花城香国的风波,也不能全怪倌人的不是。
章秋谷听了方才明白,不住的点头,果然这件事儿做得过分了些。又见花筱舫泪涴罗衣,眉颦翠黛,倒可怜筱舫起来,又劝他道:“这件事儿陈老虽然性急,你也冒失了些。但陈老是个外路客人,不懂堂子里头的规矩,你何不将这些情节向我们朋友说明,等我们再去劝他,便没有今天这一场糟蹋了。如今事情已过,不必再谈,你看着我的面情,不消生气,我去向陈老说明,叫他进来陪你一个不是,只当没有这件事儿可好?”
花筱舫明晓得今天这场冤屈是章秋谷暗中提调众人,却又无可如何,坐起来用手巾拭了泪痕,道:“谢谢耐,对勿住,总是倪自家勿好,得罪仔客人。难下转请耐二少照应点倪,陈老搭说句好话。”秋谷听了,暗道:“这两句双关话儿,倒也来得利害,竟像晓得是我的主意一般。”心中想着,口内胡乱答应一声便走了出去,附耳和陈海秋说了几句。海秋初时不肯,禁不得被秋谷一把衣袖拉住了,直到后房。
花筱舫正和陆兰芬并肩坐着,不知口中低声悄语在那里说的什么。见章秋谷同了陈海秋进来,筱舫登时扳起面孔,别转头去,低头向壁不发一言。秋谷向陈海秋努一努嘴,海秋会意,抢到筱舫面前,搀着他的手,道:“刚刚二少已经和我说明,这件事情恰是大家不好。我虽然性急了些,你也不消动气。看着二少的面情,不要放在心上。”筱舫并不开口,夺过手来赌气避了开去。海秋只得又走过来向他央告道:“我方才也是一时性急,现在有章二少爷从中劝解,是再好没有的了,你何必定要这样认真?”筱舫听了就如没有听见的一般,低着头看自己手中的帕子。秋谷见了,晓得自家在此不便,碍了他们的眼睛,向陆兰芬把手招招,两人一齐退出房外,只有陈海秋同花筱舫两人在内。修甫等见秋谷出来,争问怎样,秋谷不语,只指着后房把手摇了二摇。
好一会,方见陈海秋走了出来。秋谷便仍旧同着兰芬进去,把筱舫拉了出来。
花筱舫见了众人,不免面上红了一红,有些惭愧。兰芬见他不好意思,便把他拉到靠壁二张椅上坐下,二人哝哝唧唧的谈心。陈海秋取过一碗茶来,喝了半碗,把余下的半碗递在筱舫手中。筱舫正在说话,不及提防,只认是娘姨给他倒茶,顺手接了过去。及至回过头来一看,方知就是陈海秋,又见众人的目光一并注在他一人身上,不禁羞得他满面通红,把海秋啐了一口,自己也撑不住笑了。又道:“刚刚搭倪反末也是耐,故歇末也是耐,耐格人……”说到此处,顿了一顿道:“赛过是戏台浪格三花面,一时一样面孔,才做得出格。啥人来看耐呀!”说着又低头而笑。
陈海秋见他笑了两声,心中方才快活,秋谷也是欣然。
忽听得贡春树向秋谷笑道:“你自己常对人说,堂子里头玩耍万万不可认真,你为什么今天又认起真来?”秋谷笑道:“你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儿真是不通情理!
我说不要认真,是遇事将就,不必挑他们的眼儿。若是倌人把我们当作瘟生,任情得罪,自然也要认真起来,难道真是和那一班马夫、戏子一般,专想他们倌人的倒贴么?“一句话,早又把个花筱舫说得面红起来。秋谷觉得,连忙用别话混了开去。
筱舫略坐一会,起身去了。陆兰芬等也陆续要走,秋谷叫住兰芬又说几句话,问到那方子衡身上来。兰芬道:“俚耐日日八九点钟辰光到倪搭来请客,一连请仔两日哉,今朝勿得知阿要来?”略谈几句,也就走了。
陆兰芬回到院中,果然那方子衡已在房中高坐等了多时,见兰芬回来,大喜道:“今天什么人叫你的局,去了半天。我等了有一点多钟,为什么到此刻才来?”
兰芬微笑道:“倪从前格熟客叫倪去替碰和,坐勒浪厌烦煞。刚刚今朝呒拨转局,只好替俚一直格碰下去。倪人末勒浪替俚笃碰和,心浪末勒浪牵记仔耐,晓得耐故歇辰光一定要来快哉。方大人,对勿住耐,等仔倪多化辰光。”说着横波展笑,眉黛生春,笑迷迷的朝方子衡瞟了一眼。这一个眼风,几乎把方子衡的三魂七魄都钩了出来。爱到极处,迷着两只眼睛看定了陆兰芬嘻嘻的傻笑。
兰芬见了心中暗暗好笑,故意走到方子衡身边立定,把一只纤手搭着方子衡的肩膀,低低问道:“耐今朝阿要请客嗄?”方子衡正在色授魂飞之际,见兰芬走至身旁,更加欢喜,张开两手想要趁势把陆兰芬搂入怀中。早被兰芬觉着,连忙把他的两手挡开,低声笑道:“勿要嗫!拨俚笃看见仔,算啥格样式介?”方子衡听了,只得暂时住手,虽然已是动情,却晓得陆兰芬是个金刚队里的出色人员,平日之间,将就些儿的客人绝不肯假借一些词色。
方子衡不敢冒昧,恐怕兰芬要发那红倌人的标劲出来,只好规规矩矩的和他说话。又问他方才叫局究竟是什么客人,陆兰芬依实回答,又道:“姓章格客人说搭耐向来认得,耐倒底阿认得俚介?”方子衡听了,想起章秋谷来,跳起来道:“果然不错,我认得这个客人!原来他也在这里,巧极了。”便一叠连声,叫快拿笔砚来写请客票头,一面又叫先摆台面。方子衡早把请客票头写好,就到兆贵里陈文仙家去请秋谷,又请几个别处的客人。不一会,客人陆续到了。
章秋谷在陈文仙院中尚未回栈,众人已经散去,接到了方子衡的票头,本想不去,回过念头一想,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便也随后到来。到得兰芬院内,方子衡直接到楼梯边来,呵呵大笑道:“章秋翁,幸会幸会。怎么你既到上海,竟不给我一个信儿?今天幸而兰芬向我说起,方晓得你在此间,为什么不肯通知朋友?停回却要罚你一杯。”秋谷无暇回答,只是含笑招呼。跨进房中,和那一班先到的客人彼此通了名姓,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恰好那金汉良也在座中,秋谷略道几句寒暄。
方子衡最是性急,连声叫快起手巾,自家提起笔来替众人写好局票,交代娘姨,彼此相将入席。金汉良叫的金小宝却第一个先来,见秋谷也在席中,似有诧怪之状,叫了一声,方走至金汉良背,竞不招呼,只把头略略朝金汉良点了一点,便自坐下。
金汉良见他叫的局第一个先来,他本来是个瘟生,只乐得他摆尾摇头,身子坐在椅上不住的摇晃,闭着眼睛口内咕噜咕噜的不知说的什么。猛然睁开眼睛,向席上众人说道:“这堂子里头的玩耍,虽然不算什么正经事情,然而也着实的有些讲究。不是我兄弟说句夸口的话儿,无论再是有些名气的倌人,但凡兄弟做的地方,比起别人来总要多占一分面子。你们众位请看,小宝这样的红倌人,兄弟去叫起局来,总是第一个先到。若不是他把我兄弟当做恩客,那里肯巴结到这个样儿?不瞒你众位老哥说,兄弟在此间堂子里头颇有些名气。”
金汉良正要再说下去,金小宝坐在后面冷笑一声,止住汉良的话头道:“金大少,耐倒慢慢叫,闲话说清爽仔。倪啥辰光做耐格恩客,耐倒搭倪说说看?就是叫个把局,倪有转局末来得晏点,呒拨转局末来得早点,阿是倪来得早仔点,就算做仔耐格恩客哉?倪倒从来勿晓得做啥格恩客,那哼末叫恩客,那哼末叫勿恩,耐倒讲拨倪听听看。倪堂子里向格客人多多花花,象耐金大少一样格客人也多煞来浪,倪要碰碰就做恩客,是也好格哉。耐格只嘴说起闲话来,真真呒拨仔格淘成,阿要瞎三话四!”
金汉良正在高兴,被金小宝兜头拦住,说出一番冰冷的话来,把个金汉良说得又羞又气,顿口无言。章秋谷见他那一副可笑的神情,早想起前日在四马路中见他坐在小宝轿内的那种怪相,忍不住别转了头不住的暗笑。其时陈文仙出局已来,坐在秋谷背后,见秋谷这般好笑,悄问为甚,秋谷附耳和他说那金汉良的可笑情形,陈文仙也格格的笑个不住,又恐怕金汉良见了疑心,将一方手巾掩在嘴上,极力忍住。
方子衡搳了两个通关,见客人的局已经到齐,便一个个细细的浑身打量。只见这一个是惊鸿顾影,那一个是飞燕惊风;这个是艳影凌波,那个是纤腰抱月。正是:
绛辱珠袖,花飞一面之春;雾縠冰绡,红涴桃花之影。
方子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回头看看兰芬,觉得他的姿态清丽绝人,脂粉不施,衣裳雅淡,丰神整洁,眉目清扬,那顾盼之间别有一种动人之态。方子衡看了一回,忽地向兰芬问道:“你为什么都是穿的素色衣裳,浑身上下没有一些红色,同他们那一班时髦倌人的装束大不相同,可是你平日间不爱浓妆,所以这般装束么?”
兰芬听说,不觉长叹一声道:“倪格闲话说起来,三日两夜也说俚勿尽。”说着,早眼圈儿红了,桃腮挹露,眉黛含颦,似有许多幽怨说不出来。
方子衡不知什么缘故,连连问他,兰芬方才叹口气道:“倪故歇吃格碗堂子饭真叫无法,说起来也是坍台。”就把他当初嫁了个姓张的客人,因他正妻妒忌,别租了一所小公馆和他同住。两下如何要好,怎样恩情。不料不到一年,姓张的生起病来,医治无灵,竟自死了,那时无可奈何。兰芬说到此间,那声音早呜咽起来,用手帕去揩那眼梢,好像要流下泪来的光景。停了一会,又说死了不多几日,正室天天吵闹,不容他住在家中,寻事生非,闹得翻天覆地,存身不住,只得出来重落风尘,再做这行生意。这也叫红颜薄命,无可如何。一面说,一面蹙额低头,盈盈欲涕,装得十分相像。又道:“倪故歇想起来,总是倪自家格命苦,张格勿死末,倪也勿会出来,所以倪格衣裳才是素格,头浪也勿紥红头绳,赛过搭俚穿孝,总算是倪心浪勿忘记俚格意思。”
方子衡听了兰芬一番说话,暗想:“堂子里头竟有这样的多情妓女!若把他娶回家去,倒是一个好人,料想不至于闹什么笑话。”方子衡心上打了这个主意,便看着兰芬,竟越看越好起来。陆兰芬的面貌本自不差,方子衡看了他,竟是个吴王苑里的西施,汉帝宫中的合德,差不多把今来古往见于传载的那些倾城倾国的佳人合将拢来,也比不上陆兰芬的丰格。这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且说章秋谷听了陆兰芬的说话,暗暗的赞他迷人的手段不差,看来这方子衡又免不得要入他的圈套,我们做朋友的人该应要把他提醒,免得他堕落迷途,方是道理。但是这方子衡一钱如命,也不是什么好人。平日间有些不得意的亲友要向他借贷些须,就如割了他身上的肉一般。凡是向他借贷过一次的人,从此他见了你的影儿望风远避,比那穷人见了债主还要惧怕几分。果然是“富人怕借,穷人怕债”,说得不差,章秋谷想到此间,那里还肯去管他的闲事?只预备着看他们的笑话罢了。
正是:
三千选佛,输他荀令之香;十斛明珠,难买罗敷之嫁。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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