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第三十七回真急色春宵圆好梦假堂差黑夜渡陈仓
第三十七回 真急色春宵圆好梦 假堂差黑夜渡陈仓
且说章秋谷走后,众客人陆续告辞。依着方子衡意思,今夜就想要住在兰芬院中,怎奈陆兰芬身价甚高,等闲不敢开口,又不好意思露出那性急的样儿。俄延半晌,已有三点多钟,兰芬催他走了。自此之后,方子衡天天在兰芬院中吃酒碰和,竭力报效,有时也遇秋谷在座,却只是冷眼看他。
光阴迅速,不觉一连已有十余天。方子衡见兰芬虽是待他甚好,却是落落大方,全没有一些儿女温柔的情态。方子衡忍耐不住,微微的露些仰慕的意思出来。兰芬听了只是微笑,并不回言。方子衡急了,捉个空儿私下向着兰芬再三央告。兰芬着实沉吟了一会,方向方子衡附耳说了几句。方子衡不懂,连忙问他说的什么。兰芬又向他说了一遍,方子衡虽已听得,但不晓得兰芬是个什么意思,仍是漠然。兰芬十分好笑,把方子衡推了一把,道:“耐格人啥实概介?”又拉着方子衡去坐在榻床上,两人对面躺下,兰芬方才低声说道:“耐心浪格事体,倪蛮明白来浪。就不过有一件,倪为仔格件事体,心浪向也转仔几化念头哉。”方子衡连忙追问他究竟为着何事,兰芬方才叹口气,道:“故歇倪格身体赛过是个讨人,说拨别人家听仔阿肯相信?倪来浪张家里出来格辰光,一榻刮仔带仔一个衣包,耐想呒拨洋钱,陆里好做啥生意?衣裳头面,搭仔房间里家生,样式才要拿仔洋钱去办,格末间架头哉啘。区得有两个娘姨相帮,搭倪掮仔三千洋钱带挡,难末总算将就过去。陆里晓得格两个娘姨掮仔带挡,格末叫讨气,拆仔利钱勿算,另外还要搭倪讲啥个拆头。
做起客人来,倪自家一点点作勿来主。些少客人面浪推扳仔点末,俚笃就要咕噜哉,说倪做生意勿肯巴结。倪末一径是老老实实格人,勿会勒客人身浪敲俚格竹杠,俚笃又要说倪夹忙头里向做起恩客来哉。真真叫哑子吃黄连──有苦无处说。倪总想生意好点,多点洋钱下来,拿俚笃格带挡还脱仔末好哉。刚刚格两节格生意勿好,差勿多单做一个开消,格末也叫无说法。方大人耐想想看,叫倪陆里好做啥客人呀!“
方子衡听了陆兰芬的一派花言巧语,竟自信了。暗想:“他自己不能作主,不过客人多费些银钱,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便又欠起身来,偎着兰芬的粉面,问他道:“既然你这般说法,我便去把娘姨叫了进来,当面商议可好么?”兰芬不语,只点点头。方子衡又道:“虽然如此,但也要你自家斟酌一番,可有什么勉强之处?”兰芬听了,瞅了方子衡一眼,把一个指头指一指方子衡,又指一指自己的心口,然后斜溜秋波,嫣然微笑。方子衡见了大喜,连忙叫了娘姨进来。
娘姨阿金走进房中,兰芬急朝他使个眼色。娘姨会意,不等方子衡开口,就拉着他坐到床上,咬着耳朵讲了一回。方子衡好像有些不肯的一般,微微的把头摇了一摇。阿金出声笑道:“阿唷!方大人耐勿晓得,倪先生来浪上海滩浪总算有点名气,客人笃转起念头来,用脱仔三千二千直头无啥希奇,换仔推扳点格客人,俚就洋钱再用得多点,倪倒也勿放来心浪。勿瞒耐方大人说,用仔洋钱近勿到身体格客人,多煞来浪。倪刚刚说格闲话,不过绷绷倪自家格场面,勿是敲耐啥竹杠,耐方大人也蛮明白来浪。”几句话,已把方子衡说得暗暗点头。阿金又道:“耐方大人是有名格阔客,比勿得啥别人,倘忙就是实梗随随便便攀仔相好,勿要说倪先生坍勿落格个台,拨俚笃说起来,就是耐方大人面浪也无啥趣势啘。”方子衡听了点头称是。当夜无话,不提。
只说陆兰芬自和方子衡有了相好,竟教他把行李搬到自己院中。兰芬的房间本来甚多,腾出一间房间叫他住下。方子衡被兰芬哄得终日昏昏沉沉的,也不去理会别的事情。兰芬要他代买了一付珍珠头面,又是一付金钏臂,差不多也化了二千开外。兰芬趁着没有客人的时候,便来陪着方子衡殷勤说笑;也有时客人连连络络的不断,直到天明之后方始回房,陪着方子衡睡觉。
事有凑巧,忽一天来了两个住夜客人。一个叫陆小廷,是银行董事;一个叫余芹甫,是个当铺东家。同兰芬多是几年相好,性情极是豪奢,银钱更加挥霍,不约而同的先后都到兰芬院中。兰芬知道今夜推辞不得,权且把他们二人安顿在两处房中,一面应酬,一面要想打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想了一会,蓦然计上心来,走到亭子间,叫了娘姨阿金,附耳与他说了一回。阿金点头领会,兰芬走了出来。
其时已有十二点钟,兰芬便走到方子衡和余芹甫二人房内,略略周旋了一会,却向余、方二人说道:“今朝来仔一个过路客人,格末叫来得讨气,一定要勒倪搭借一夜干铺,倪又勿好叫俚勿借,耐来浪房间里向坐歇,勿要走。倪去仔转来有闲话搭耐说。”二人听了,自然如奉着纶音恩旨一般,那敢违拗?果然静悄悄的坐在房中。兰芬安顿了他们二人,款步出房去了。
约等有一点钟光景,忽然楼下相帮高声叫起出局来。楼上问什么地方,相帮说是后马路王家厍,楼上默然不应。余芹甫只道陆兰芬真要出局,甚是心焦。不料不多一会,兰芬走了进来,含笑说道:“格个断命客人来浪要困快哉,倪勿去管俚,阿要倪也困罢?”余芹甫道:“你不是要去出局么?”兰芬带笑低声道:“后马路倪勿去哉,脱仔局也无啥希奇,勿要倪去仔,耐一干仔勒浪等人心焦。”余芹甫听了,自然感激非常,相将就寝。那知睡不多时,楼下相帮又高喊起来道:“徐大人叫到老旗昌去。”兰芬故作嗔道:“深更半夜,来叫啥个断命堂差!惹厌得来。”
余芹甫慌问他老旗昌叫局可去?兰芬道:“姓徐个是倪搭老客人。俚耐叫格局,倒勿好意思勿去。”余芹甫默然;又问他几时回来,兰芬道:“说勿定,耐勿去末,倪定规早点转来。”芹甫听了又欢喜起来,点头应允。
兰芬略照一照镜子,急急的到方子衡房内来,故意对着方子衡抱怨道:“格碗断命饭,倪直头吃得来勿要吃格哉。倪刚刚堂差转来,老旗昌又来叫局,阿要讨气?”
在方子衡房内约有一点余钟,也不知他做些什么,临走却叮嘱方子衡道:“倪出局去转来,长恐要天亮哉嗫,耐定心点困歇。”子衡答应,兰芬瞥然去了。
到得将近天明,兰芬却仍到余芹甫房内。芹甫正在朦胧之际,被他惊醒,问道:“你可是刚刚回来?”兰芬点头,便又上床睡下。睡了一会,见芹甫已经睡熟,悄悄的踅下床来,不知何处去了。
芹甫这一觉,直到十点余钟方醒,睁眼看时,不见兰芬在床上,房内静悄悄的,便叫了兰芬几声,不见答应。只见阿金急急的走进来,问芹甫道:“余老爷要啥?”
余芹甫问他:“先生那里去了?”阿金道:“倪先生刚刚起来,勒浪梳头,阿要去喊俚来?”芹甫点头不语。阿金去了多时,方见兰芬云髻半偏,秋波饧涩。一面打着呵欠,慢慢的走进来。芹甫道:“时候尚早,你为什么要紧起来?”兰芬含笑道:“倪困勿着哉呀,难末起来去梳个头,听见耐来浪喊倪,倪头也朆梳,要紧奔得来看耐,啥勿困歇起来介?”芹甫道:“我店中有事,十二点钟一定要自家到店,现在已将近十一点钟,也差勿多了。”兰芬见他要走,知道他向来如此,并不相留,但道:“格末耐吃仔点心去,勿要饿仔肚皮,叫俚笃去叫仔一碗鸡丝面来阿好?”
芹甫点头。不多时叫来,娘姨送上,芹甫吃了匆匆而去。那边房内的陆小廷,七点钟已经回去。
兰芬一时打发了两人,原到方子衡房内,殷殷勤勤的陪着他。方子衡那里晓得兰芬一夜之内接了两个客人,依旧欢天喜地的照常相待。陆兰芬见他瘟得利害,便把自己的全身伎俩施展出来,把个方子衡骗得伏伏贴贴的,竟把他当作世界之内有一无二的好人,渐渐露出要娶他回去的意思。
兰芬听了,正中下怀,却故意不肯答应,向方子衡说道:“倪从前嫁仔格人,看看像煞蛮好,陆里想得到故歇再要出来做生意。倪吃格嫁人格苦,吃得足里足格哉,故歇倪想起来,再要去嫁人倒有点放心勿落。耐方大人肯讨倪转去,再要好也无拨。不过倪格两年生意勿好,亏空加二来得大哉,倪想再做两节下去,倘忙生意好点,还脱仔格亏空,格末再说到嫁人,阿是就容易哉。”
方子衡听得陆兰芬的口风推托,心上有些不快活起来,便道:“如此说来,你是不肯嫁我的了?”兰芬听了,慌忙问道:“啥人说勿肯嗄?耐格人末,一句闲话缠夹仔大腿浪去。倪要嫁人,像耐方大人一样格人勿嫁末,再要去嫁啥人?不过倪心里来里想,倪格亏空,故歇好像拖得重点,再做仔两节下去,阿好拨轻点亏空就好哉。故歇倪总算是自家身体,只要无拨仔亏空,倪拍拍身体跟仔耐方大人就走,阿有啥人来要倪格身价洋钱?耐方大人故歇就要讨倪转去,刚刚正是尴尬格辰光,多花几千洋钱,耐方大人自然是呒啥希奇,不过倪自家像煞有点意勿过。”
方子衡听了,沉吟一会,又问陆兰芬道:“你究竟有多少亏空,可有一万么?”
兰芬道:“一万末勿到,也差勿多笃哩。”方子衡道:“既是不到一万洋钱,料想我还开销得起,我来和你还清债务何如?”兰芬道:“耐方大人肯来搭倪开销,倪阿有啥勿要格道理?不过倪搭耐想起来,耐也勿犯着实梗破费啘。”方子衡听了不觉愕然,呆了一会,方问兰芬:“为什么犯不着这般破费?你这个话儿来得诧异,倒把我说得糊涂起来。”
兰芬忍住了笑,走过来,袅袅婷婷的坐在方子衡身上。方子衡看兰芬时,见他双鬟滴翠,高髻盘云。梨涡颊上之痕,低偎檀口;杨柳怀中之玉,醉倚纤腰。真个是花月为神,琼瑶作骨,把个方子衡看得骨软筋酥,刚才和他说的什么话儿,早一齐忘在九霄云外去了。兰芬低声说道:“勿是呀,耐就是一定要讨倪转去,倪有一个阿哥来里,大家也要商量商量,故歇热煞格天气,也做勿出啥格事体,索性让倪做仔一节,下节脱仔牌子收场,倪外势格局帐,也好去收收,多少收点转来,贴补贴补。故歇倪搭仔耐赛过自家人哉,耐少用一个铜钱,倪心浪好像快活点。晓得耐有铜钱人勿在乎此,省仔洋钱下来搭倪多创点物事末哉,瞎用脱俚做啥?方大人阿对?”方子衡听了,心上十分欢喜。
看官,方子衡虽然是个富家,但如今世上的情只有嫌少,那有嫌多的道理?况且他认定了陆兰芬是个有情的女子,兰芬的一番说话,又句句打到他心坎中间,那得不入他的罗网?有分教:
吹箫引凤,凄凉秦女之台;金屋银屏,辜负高唐之梦。
不知陆兰芬究竟肯嫁方子衡与否?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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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还带挡做成圈套 订白头再捉瘟生
且说方子衡听了陆兰芬一番说话,非但不要他的身价,而且还替他打算省钱,心里喜欢得毛骨悚然,十分畅快。便问兰芬可要先付些洋钱,慢慢的还清债项。兰芬连连摇手道:“格末谢谢耐,勿要实概性急,就是娘姨笃面浪,耐也勿要说起,赛过无拨格件事体。倘忙一格勿当心,拨俚笃说仔出去,大家晓得仔,格是勿要说啥生意哉,连搭仔局帐一钱才收勿着,去便宜俚笃格排客人,也勿犯着啘。”
方子衡听了,觉得甚是有理,心中自是喜欢,但不免还有些儿不满之处,便向兰芬道:“你既是一心嫁我,何必定要多做一节生意?就有些局帐收不下来,我也不是这般啬刻的人,那有不肯代还的道理?况且你的身子已经嫁我,这些局帐自然要我包场,你又何必一定要替我节省呢?”陆兰芬听了,把眉尖一皱,颦蹙道:“耐格人啥总归实概性急得来,格个嫁人格事体,勿是一句两句闲话说得清爽格。
倪末也总算商量商量,耐末也自家想想,勿要就是实概妈妈虎虎,故歇倪格身体总归要嫁拨耐格哉,阿好再去接啥格客人?就是生意做到下节,不过场面浪实概说法,赛过嫁拨仔耐一样啘。“方子衡听了,方才放心。
兰芬见方子衡已经受了牢笼,这件事儿便有了二十四分拿手,正要乘着这个机会,狠狠的砍他一下斧头,还要叫他情情愿愿的报效出来,一毫不觉得陆兰芬是个敲竹杠的都头,砍斧头的名手。正是:
准备金笼关彩凤,安排香饵钓神鳌。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忽一日陆兰芬院中来了一个客人,是阿金同来的熟客,兰芬却讪讪的不甚应酬,过去略坐了一回便走了出来,把那客人丢在房中,佯佯不睬。那客人坐了半天仍不见兰芬出来,心中未免也有些生气,起身要走,却被阿金拉住不放,急急的过来和兰芬说了,要他出去应酬。兰芬坐着不动,那里睬他?阿金见了这个样儿,不知何故,呆呆的立在旁边,见兰芬只当没有听见一般,忍不住又催一遍。兰芬冷笑一声,也不言语。阿金见连催了两三遍,兰芬只是不理,发起火来,也冷笑道:“做生意勿做生意,生来勿关倪娘姨啥事,倪阿好来管耐?不过耐挂仔牌子,客人来仔勿应酬末,做啥格生意介?”兰芬听了不觉面上一红,道:“个把客人,倪勿做末勿做哉啘,要耐生瞎巴结俚格啥?倪做仔生意,倒挨着耐格娘姨来管起倪来哉,阿要笑话!”阿金听了更加火冒,按捺不住,大声说道:“倪娘姨末娘姨,倒也三千洋钱笃哩,耐末是先生,倪末是娘姨,客人做勿做生来勿关倪事,只要耐拿格三千洋钱带挡还拨仔倪,格末随便那哼随耐格便,勿然末倪也有两句闲话勒浪说说。”陆兰芬听得阿金竟是顶撞起来,那说话的神情十分可恶,只气得蛾眉倒竖,粉面生红,把一双小脚在地下一跺道:“耐一塌刮仔三千洋钱带挡,啥格希奇勿煞,还仔耐格洋钱末,才完结哉啘,阿挨得着耐来瞎噪,嘤嘤喤喤,啥格样式!直头无拨仔淘成哉。”阿金冷冷的把手一摊道:“还仔倪格洋钱末顶好哉啘,倪有仔三千洋钱,阿怕无拨仔生意?勿要耐故歇末说得蛮好,停歇歇要起洋钱来原是无拨,格是定规勿成功格嗫。”
兰芬怒极,转向方子衡说道:“耐听听俚格闲话,阿要气煞仔人,二三千洋钱才拿勿出仔末,直头拨耐钝光格哉。”阿金呵呵冷笑道:“耐实概格红倌人,阿怕拿勿出仔洋钱,就不过还有倪经手格店帐好像勿少,耐倒记记明白,一淘交代仔倪,等倪去还拨仔俚笃完结,明朝等耐舒齐好仔倪来拿。”说罢,竟自走了出去,头也不回,自去回覆那客人去了。只把个陆兰芬气得呆了多时,一言不发。
方子衡婉婉转转的劝了兰芬一回,兰芬长叹说:“总归倪要仔俚笃格带挡勿好,耐看俚格样式,标得来,阿像啥格娘姨,赛过比仔本家再要利害,故歇倪也说得勿哉,想点法子还仔俚格洋钱,看俚阿再有啥格说话?”说到此处,便登时愁锁双眉,着实的踌躇起来。方子衡问他为什么这般着急?兰芬道:“阿金格带挡洋钱,倪答应末答应仔俚哉,故歇想起来,一时三刻,陆里拿得出几化洋钱?格件事体倒直头尴尬哉嗫。”方子衡笑道:“这些小事极是容易,何必要这般的着起急来,明天我就去打张票子来替你还了他的带挡可好?”兰芬摇头道:“耐勿要实概性急,等倪到别处借借看,倘忙无借处,再搭耐说。”方子衡诧异道:“前日我早已和你说明,替你代还债项,为什么忽然的不要起来?”兰芬道:“勿是呀,耐勿要缠错哩,耐搭倪还债末倪阿有啥勿要?耐搭格洋钱放来浪,总归一样格呀,等倪下节勿做好生意,再拨倪好哉。”方子衡听他说得有理,点头称是。
隔了一天,兰芬说是出去借钱,去了半晌,方才愁眉不展的回来。方子衡急问他可曾借到?兰芬拍手道:“无借处嗫,啥人肯借拨倪呀!倪问格客人要借五千洋钱,俚勿借倒也罢哉,陆里晓得俚说出来格闲话,格末来得讨气,俚倒说耐借得忒多哉啘,一借就是五千,叫倪陆里来得及”勿比三百五百洋钱,倪还好应酬应酬。
倪拨俚气婚哉,对俚说倪穷末穷,几百洋钱倒也勿在乎此,倪要老仔格面皮,问客人笃来借格三百五百洋钱,格是好煞格哉,难末倪一径跑仔转来,耐说阿要勿色头?
“方子衡道:”既然如此,我一准去划了票子来可好?“兰芬道:”难是生来只好问耐方大人借哉,不过耐方大人末,看仔几千洋钱无啥希奇,倪自家心浪意勿过煞来里。“
方子衡果然去后马路汇划庄上,划了一张五千洋钱的汇票来,交与兰芬。兰芬接在手中,低声笑道:“谢谢耐,倪今朝拿仔耐格洋钱,赛过就是收仔耐格定洋,故歇耐搭倪两家头……”兰芬说了半句,觉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两颊微红,回头匿笑。方子衡看了这种含羞佯笑的情形,浅逗轻挑的言语,只把他喜得眉飞色舞,乐不可支。
陆兰芬接了银票,便立刻唤了阿金上来,又从妆台抽屉内取出一叠发票,一一的算清。合起来连那三千带挡洋钱统通在内,竟有五千多些。兰芬又开了拜匣,取出几张钞票,一齐交与阿金,当面言明,从此两无交涉。又把阿金数说了一番,说他不该这样的全无义气,无缘无的和他吵闹起来。阿金银钱到手,并不计较,只冷笑两声,接过票子,收拾衣装,扬长去了。
这里兰芬便问方子衡道:“倪收末收仔耐五千洋钱,阿要写张借票拨耐?”一句话,把个方子衡说得哈哈的笑起来道:“岂有此理!难道我不相信你么?”说得兰芬也一笑道:“勿是呀,常恐耐勿相信,说倪骗仔耐格洋钱。”
自此以后,兰芬便和方子衡商量,要办红裙披风、珠花首饰,一切嫁人应用之物,估计起来也有三千开外。方子衡那里晓得兰芬不是真心,一味的拿出钱来任凭布置。兰芬因天气甚热,借着歇夏的名头不出堂差,夜间的和酒也就少了些儿。
方子衡忽然想起要坐马车,便向兰芬说知,要他同去。兰芬道:“一淘去也无啥,就不过倪去末总要带个娘姨,一部车子坐勿落啘。”方子衡道:“一部坐不下就叫两部,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兰芬方才欢喜,叫相帮去雇两部橡皮马车。相帮去不多时,马车已是来了。方子衡便催着兰芬,叫他快换衣裳。兰芬将就洗一把面,略施脂粉,重整云鬟,换了一套衣服,越显得娇如解语,弱不胜衣,扶在娘姨肩上向方子衡笑道:“价末倪去哩。”方子衡只是讪笑,要让兰芬先行,兰芬不肯,道:“倪勿要呀,耐豪燥点走嗫。”方子衡一面笑,一面同着兰芬出门,上了马车。
马夫加上一鞭,跑开四蹄,径往大马路泥城桥一带跑来。
此时正是六月初天气,新月在天,明河倒影,碧天如水,萧然无云,已觉得心旷神怡,烦恼尽去。再过了跑马厅一带,无数的重阴密树,接干交柯,树阴之内漏出一角月光,那树枝的影儿不住的往来弄影,风飘翠袖,露湿罗衣,好像到了清凉世界一般。到了张园,方子衡和陆兰芬下了马车,就在草地上拣一张桌子泡茶坐下。
不多一刻,那班有些名气的倌人陆续到来,也有泡茶的,也有并不泡茶到各处去闲走的,内中有认得兰芬的倌人走过来招呼两句,兰芬含笑应酬。忽见随后又是一班少年客人蜂拥而来,在一班倌人的桌子面前走来走去,穿个不了,口内评头品足的恣意说笑。那班倌人也有背过脸儿不去理会的,也有打情骂俏兜揽生意的,更有和客人动手动脚扭作一团的。兰芬看不入眼,扭转身子向方子衡说道:“故歇格倌人真真笑话,耐看俚笃,当仔几几化化人做出实梗样式,阿要面孔?连搭仔倪格台才拨俚坍完格哉。”方子衡点头称是。
兰芬正在说话,忽然背后伸过一双手来,两手交叉,把兰芬的眼睛紧紧掩住。
兰芬不晓得什么人和他玩笑,待要发作,又恐是个熟人不好意思,发极喊道:“啥人介,勿要实梗噪嗫!”就这一声喊里,背后的人方才放手,哈哈的笑起来,兰芬急回头看时,原来不是别人,就是那章秋谷。兰芬见了,故意沉下脸来埋怨秋谷道:“耐末总是实梗无淘成,倪拨耐吓煞快,认仔是个流氓要拆倪格梢哉。”说着不禁也笑了,又反手摸摸头发,用豆蔻盒的镜子照了一照。秋谷随便坐下,招呼了方子衡。陈文仙随在秋谷身后,便也坐在一旁。
秋谷向子衡道:“多时没有见你出来,怎么今天居然有空儿坐起马车来了。你们贵相知竟许你出来么?”方子衡一笑,尚未回言,陆兰芬面上早不知不觉的红起来,睄了秋谷一眼,道:“耐末总无拨好闲话说,狗嘴里阿会生得出象牙?方大人出去勿出去,阿关得倪啥事?随便啥格闲话,到仔耐格嘴里向末就无拨仔淘成哉。”
秋谷正待再说,方子衡拦住道:“你们不要大家斗口,还是我们来谈谈罢。”就把椅子往前挪了一挪,低声诉说:要把兰芬娶回家去,可好托他做个现成媒人?秋谷听到此间,便把兰芬着实钉了一眼,兰芬低着头装着不见,自在那里和陈文仙交头接耳的密密谈心。秋谷等方子衡说完,方才笑道:“原来你就要纳宠,所以这样喜欢,我竟没有晓得风声,不曾和你道喜。但是你要我做个现成媒人,虽然极是容易的事情,这个媒人我却做不来的。”正是:
画中爱宠,难销金谷之春;天上兰香,一现昙花之影。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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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陆兰芬雨后试新妆 方子衡花前申旧约
且说章秋谷向方子衡道:“你要我做个媒人,我却不能答应。为什么呢?一则我向来没有经手过这些事情;二则在堂子里头讨个把倌人回去,老实说也用不着什么媒人,你们自家早已两下言明,这个媒人岂不是个多余的饭桶。”说得方子衡同兰芬都笑起来。
秋谷又道:“此时我不做媒人可担不着将来的干系,不要你们回来有了什么说话,又来寻起我来。”方子衡听得秋谷口风诧异,连忙问他将来好好的有什么说话?
秋谷微笑,正要回答,那边兰芬咳嗽一声,向秋谷递个眼色,似乎教他不要多说。
陈文仙坐在背后,更把秋谷的衣裳乱扯。秋谷不觉笑了一笑,转口说道:“不是别的,你们既然请了我做媒人,将来免不了有什么开销赏项,以及脱牌子的喜封等,狠是一件累赘的事情,你想我弄得来这个么?”几句话就把方才的情形遮掩过了,兰芬方觉放心。方子衡本来没有留心,那里估量得到他们的话中有话?便把这一层说话丢过一边。
方子衡问秋谷道:“明天你可有应酬?若是没有什么应酬么,明天我就在兰芬那里摆个双台,请你们多吃杯喜酒。”秋谷攒眉道:“多谢盛情,我却未必能到。
这样的热天,吃酒有什么味儿?我向来六月天气不去应酬,你还是另请了别人罢。“
方子衡听了直跳起来,嚷道:“岂有此理!我专诚请你,你竟不肯赏我的光,可是瞧我不起么?”秋谷尚在迟疑,经不得方子衡一定不肯,兰芬也在旁边说着,方才勉强点头。
秋谷略坐了一会,不耐久坐,霍地立起身来向方子衡道:“亏你们都有这样的耐心,呆呆的坐在此间有什么趣味,我天天到此一趟,总不过打一个圈子,若不是遇见熟人,一刻也不能久坐。”兰芬道:“难倪也要去快哉。”秋谷便用手搭着凉篷,四围一望,见自己的马夫正在前面,连忙招手叫他。那马夫跑来问道:“阿是去哉?”秋谷更不言语,只点一点头。马夫去不多时,便拉了一部橡皮两轮快车过来,停在草地旁边。秋谷指挥陈文仙,叫他先上车去,然后向方子衡拱手告辞,撩衣摸裳,耸身一跃,早坐在马车上面,回头向着兰芬微微一笑,飞个眼风,一手顺过丝缰,一手拔出鞭子,把鞭梢扬了一扬,马背上加上一鞭,那马跑开四蹄,电卷风驰,径往园外而去。顷刻之间早已烟尘滚滚,不见影儿,只听得远远的马蹄声响。
正是:
草软沙平,十里春风之路;香车宝马,一鞭陌上之尘。
陆兰芬看得出神,不由得口中喝一声彩,方子衡绝不理会,随后也叫娘姨去寻着了马车,一同回去。
次日,直睡到午后方才起身。梳洗已毕,差不多有两点余钟。其时正是万里无云,一轮赤日热得十分利害,流金烁石,鸦雀无声。兰芬房间内一齐都装着风扇终日扇风,那里解得这天中的烦热!不但方子衡热得走头无路,连陆兰芬也热得微微娇喘,汗透罗衣。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忽见西北角上推起一片黑云,方子衡道:“好了好了,天上堆起云来,像是要下雨的光景。”就拉了兰芬同他坐到窗前去看。
果然那一堆云起,渐渐的移过来,移到天中,不知不觉的已把日光遮没。不多一会,就遮得满天都是乌沉沉的,就如晚间的天色一般,辨不出东西南北。兰芬看得有些害怕起来,拉着方子衡的手,道:“倪进去罢,怕煞个,看俚啥介。”
两人手挽着手正要进去,大风起于西北,汹汹涌涌直卷过来,就像那钱塘江上的潮水一般,有千军万马、金戈铁马之声自远而近,把楼上的几扇玻璃窗吹得互相撞击,砰訇有声。只听“豁啷”一声,早打碎了两块玻璃,吓得兰芬拉着方子衡,三脚两步的跑了进去。再看那天上时,风声怒吼,云气迷漫,愈觉暗得异样,差不多像大米的泼墨山水,满纸淋漓,天低如盖,那云昏雾暗之中隐隐约约的现出万道金蛇,周回乱掣。兰芬慌忙叫娘姨们去关上纱窗,话犹未了,又是一阵凉风吹进,吹得人毛骨悚然,然后电光一闪,霹雳一声,大雨倾而降。一班娘姨七手八脚的关上窗棂。霎时间狂风骤雨,把房屋震得岌岌动摇。兰芬素来胆小,最怕雷声,吓得伏在方子衡怀内,自己用两手紧紧掩住耳孔,又叫方子衡用衣袖遮护着他的头面,一动也不敢动。方子衡甚是好笑,只得两手揽住兰芬的粉颈,紧紧的抱着他。那窗外的雨一阵大似一阵,好似那匡庐瀑布,大海飞湍,白茫茫的一片,平空直泻下来。
夹着那闪闪烁烁的电光四周飞舞,直射入屋子中间,照得人毫发肌肤纤毫毕见。雷声又隆隆而起,轰轰隐隐不绝于耳,震得大家心骇耳聋。兰芬靠紧了方子衡,浑身乱战。好一会,雷声渐止,檐溜仍淙淙不绝。停了一会,渐渐的也小了。兰芬方才放大了胆,放开子衡立起身来。已经揉擦得脂粉模糊,云鬟散乱,连身上的纱衫裤子,也皱得不像样儿。兰芬走到着衣镜内端详了一回,自己也不由好笑,忙忙的换了衣裳,重新梳洗。
方子衡自己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向外看时,残雨未消,晚烛初散,尚兀自有些跳珠激浪的余势。再向天上看时,断虹明灭,霞彩满天,那天上的颜色就如用水洗过的一般,苍翠欲滴。约莫正是七点多钟时候,那林梢屋角之间,尚隐隐的有些薄雾,暝色四围,苍然欲合,早露出一钩新月,斜挂天中。这一阵急雨,把方才的暑气不知赶到何处去了。晚风吹袂,凉气袭人,当户披襟,开轩送爽,竟是深秋天气,那里像什么三伏炎天?方子衡心中大乐,便连声叫取笔砚过来,写了几张弯弯曲曲的请客票头。
正要叫人去发,恰好陆兰芬晚妆初罢,缓步走来。换了一身白罗衫裤,拖着一双湖色拖鞋,淡扫蛾眉,不施朱粉,只淡淡的点了一点唇上的胭脂,秋波送媚,巧笑多姿,娇如解语之花,皎若中秋之月。眉如远黛,八字斜描;腰似垂杨,三眠初起。加以云鬟耀眼,凤翼低垂,梳得竟没有一根乱发,夺目争光,只带着一支全绿翡翠押发,鬓边髻上簪着一排茉莉珠兰,妖艳动人,香风扑鼻,又夹着一种花露水的香气,十分甜静。灯影迷离之下,竟是花香人气一例模糊,好像兰芬身上有一道光华射到面前,把方子衡的眼光罩住,越看越不得分明起来。
看官听者,这样的一身妖艳,满面风流,就是那目中有妓、心中无妓的有名道学先生,到了此时也万万把持不住。何况这方子衡不过是一个公子哥儿,没有什么阅历,又是个头等瘟生,著名冤桶,那里逃得过这陆兰芬捉怪降妖的绳索、勾魂摄魄的兵符?
当下方子衡见了陆兰芬这一身打扮,不由的三魂七魄一齐飞出顶门,不知去向,一口气放了出去,几乎收不转来。正在那飘飘荡荡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一个人把他的肩膀乱推,方才把他推醒。回转头来,见陆兰芬立在身后,一只手扶在自家肩上用力乱摇,却笑得面红耳赤,腰都立不起来,趁势伏在方子衡背上,笑作一团。方子衡不知何故,冒冒失失的问了一声,兰芬更加好笑,笑了半天,方说道:“耐心浪想着仔啥格老相好哉?倪问仔耐几声,一响勿响,阿是朆听见?”方子衡听见,不觉自家也笑起来。兰芬又问子衡道:“吃酒末,晏歇正好来啘,啥格要紧得来,阿嫌忒煞格早仔点。”方子衡道:“趁着这一场雨后暑气全消,正好趁此摆起台面,略早些却也不妨。”兰芬听了,便叫相帮一面去发请客票头,一面摆好台面。
请的客人却是章秋谷第一个先到,刚刚走进房门,便笑道:“好大的一天风雨,一会儿就凉快了许多,真是一雨成秋,绝不是六月间的天气了。”方子衡点头道是:“我见今日比昨天更热,还怕你不肯赏光,不料天公凑越,下了这一场大雨,好像代我邀客一般。”
说话之间,兰芬也来应酬两句,不觉又谈起兰芬身上的事来。方子衡问秋谷道:“你看兰芬的为人何如?”秋谷听了,看着兰芬微微而笑,不发一言。兰芬正和秋谷并坐,连忙用金莲踹一踢秋谷的脚。秋谷忍着笑,答道:“兰芬的为人还有什么不好,待你也煞是多情,但是依我看来,吃惯了这碗堂子饭儿,恐怕做不来良家妇女,你道如何?”方子衡正在一团高兴的时候,巴不得要旁人帮衬,不料被章秋谷兜头浇了一桶冷水,心中大不为然,默然不答。陆兰芬却急了,叉口说道:“人家人末也是人,倪堂子里向末也是人,阿是吃仔堂子饭就勿好做人家人格哉?倪归格辰光,一班姊妹嫁人格多煞,故歇才是蛮好来浪,也朆出歇啥格花头啘!独剩仔倪一干仔运气勿好,嫁仔人再出来做格个断命生意,一径也朆碰着歇对劲格客人,故歇难得格方大人搭倪要好,说好仔要讨倪转去。耐二少是方大人格朋友,该应要照应倪点,方大人心浪有啥勿舒齐末搭倪说两声好话,勿壳张耐格二少爷好话勿说,倒说起倪格邱话来,耐阿对倪得起,也无拨该号道理啘,方大人阿对?”方子衡听了只是点头。陆兰芬说完了这一番说话,又暗暗的拉了秋谷一把,斜溜了他一眼送个眼风。秋谷料想方子衡已经堕落在情海中间,那里翻腾得起?此刻徒劳口舌,劝他也是枉然,便趁着兰芬拉他的机会,立起身来哈哈笑道:“算了算了。我通共讲了一句无心说话,把被你叽哩咕噜说了一大篇,难道我有心破败你们的好事么?”
兰芬也笑道:“耐自家勿好啘,啥人叫耐瞎三话四介。”说着又使一个眼色,把秋谷调至外房,悄悄埋怨他道:“耐格人末,直头少有出见格。别人末只有帮帮倪格腔,耐倒来弄倪格嘴舌,阿要讨气!故歇倪搭耐说明白仔,勿要去多说多话,阿晓得?”秋谷也笑道:“姓方的是我的朋友,我不提醒他一句,好像不好意思。”
兰芬嗔道:“耐再要说,姓方格又勿是耐同得来格客人,随便俚去那哼,勿关耐事,要耐去瞎说格多花啥?”秋谷听了也觉不差,只得点头答应,又笑道:“你要我不开口却也不难,我坐在这里,你朝我磕了一个响头,我便不露你的马脚。不然就要对你不起。”恨得个陆兰芬又气又笑,咬紧了牙齿,把他搡了一搡。秋谷趁势走进房去,回头望着兰芬咳嗽一声,急得兰芬远远的向他摇手,又合掌当胸朝他拜了几拜,似乎央告他的意思,章秋谷方才微微的点了一点头。兰芬放下了心,跟进房来。
方子衡问道:“你们同到外房说些什么?”兰芬一笑不答。秋谷道:“你们贵相知将我调到外房,不过要打听打听你的家世,并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正说着,只见金汉良也高高兴兴的走进房来。随后客人先后都到,写了局票,起过手巾,方子衡邀客入席,陆兰芬亲身斟酒,甚是殷勤。
不多一会,相帮叫局回来,把金小宝的局票带回,放在台上,说:“金大少叫金小宝勿来,说谢谢哉。”众人相顾错愕,都看着金汉良的面色,看他说出什么来。
正是:知
落花有意,犹开半面之妆;流水无情,不逐胡麻之饭。
要知金小宝为甚不来,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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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蓝桥咫尺旧雨不来 芳草天涯王孙归去
且说金汉良叫了金小宝的局,小宝回说不来,方子衡也觉得十分诧异,多看着金汉良的面色,想着他下不来台,定要发作一场,重写局票去叫。不料金汉良不慌不忙,面上也没有一些愧色,竟是若无其事的一般,慢慢的说道:“我昨天在小宝院中,小宝这两日受了暑气,我就料他今日未必出来,果然今夜不能出局。这原是我自家不好,不应就去叫他。”众人不料金汉良说出这一番遮掩的话来,一个个十分好笑,却又不好说明,只含着笑看他的神色。
金汉良见无人应接,自觉脸上也有些发起热来,只得又向方子衡说道:“小宝的为人却甚是和平,没有一些时下倌人的习气。兄弟深晓得他的性情,他却也不把兄弟一定当做客人看待,差不多就像自家人的一般。所以他偶然有些差错之处,兄弟也并不怪他。今天他一定是撑不起来,才回了兄弟的条子。若换了别的时候,只要他勉强得来,兄弟去叫他的局,万没有不来的道理。”
方子衡虽然是个外行,然而毕竟是个世家子弟,终不像金汉良的草包,听了他这一派怯排场的说话也觉好笑。章秋谷更觉得胸胃中作恶起来,皱着眉头瞪了金汉良一个大大的白眼。暗想:这样的东西,怎么也到应酬场中现眼,亏他这般老脸,叫局不到,还说出这般混摆架子的话来!待要骂他几句,却想起来与自家无涉,不必去做这冤家,便忍住了,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
那金汉良不知好歹,索性把喉咙提高了一调,高谈阔论起来道:“不瞒你们众位说,金小宝在上海滩上是一个有名气的倌人,排在四大金刚之内。你们请想,要不是他色艺兼全,那里数得着他呢?兄弟此番到了上海地方,也不过要闹些名气,所以就做了小宝,没有再去做过别人。小宝的看承兄弟,也是竭力张罗,十分巴结。
论起小宝的为人来,虽然没有什么脾气,却总有些红倌人的性情,往往一个不高兴,免不得就要得罪客人。独有我做兄弟的到了小宝院中,无论如何烦恼,总是笑面相迎,从没有得罪过一句。“说到此处,又笑嘻嘻的低声说道:”就是攀相好的时候,也没有花费什么银钱,那许多要好的情形真是一言难尽。想众位在这件事儿之内都是些过来人,也用不着兄弟细说的了。“这一席话尚未说完,台面上的一众客人早已笑声盈耳。金汉良全然不觉,还在那里手舞足蹈的数说金小宝如何要好,那样多情。
章秋谷实在忍不住了,把桌子猛然一拍,哈哈大笑道:“金汉兄,你还认着金小宝和你真心要好,敢是在那里做梦么?你上了他一趟轿子,他就敲你四十块钱的竹杠,还说了你无数刁尖刻薄的话儿。这也还罢了,今天你好好的叫他的局,竟自谢了不来,上海地方可有这般规矩?你是小宝的恩客,尚且这般相待;那不是恩客的人,又当怎样?岂不更要受他的糟蹋么?他吃了堂子饭,要是这样的得罪客人,也不必什么生意了。金汉良兄,我倒有一言相劝,你既然不懂,不必满口胡吹,还是少说些儿为妙。这是我的金玉良言,你却不须动气。”
这几句话儿,把一个惯吹牛屄的金汉良说得顿口无言,羞得面红耳赤,那头上的汗就如荷叶上的露水一般往下乱滴。众人见了金汉良这般局促的情形,又听了章秋谷这样发松的说话,一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金汉良愈加着急,拿出手巾来揩了头上的汗珠,又不住的用扇子乱扇,看他那个样儿,好生难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然又逼得面皮紫胀,口内发起喘来,一刻之间,就露出许多怪象,最苦的是白白的被章秋谷这般打趣,不敢认真。众人笑了一回,毕竟方子衡是个主人,见金汉良急到这般模样,有些过意不去,朝着众人连连摇手,止住笑声。
金汉良过了老大一回,方才渐渐的回过两色,暗暗的切齿痛恨秋谷,却又无可如何,只得搭讪着向方子衡笑道:“既然小宝不来,我却没有别人可叫,台面上未免寂寞了些,只好借重方子翁和我代叫一个的了。”方子衡道:“也不必另外再叫别人,你看台面上的局已到齐,你自己拣个中意的倌人,转一个局过去不好么?”
金汉良听了,便四围看了一遍,见倌人、大姐、娘姨等挤得密密层层,却仔细看来,没有什么好的。只有章秋谷背后坐着一个倌人,约有十八九岁光景,柳眉贴翠,檀口含朱,妙丽无双,容华绝代,正在那里遮着扇子和秋谷密谈。金汉良暗想:这一定就是什么陈文仙了。却为方才被秋谷无故骂了一顿,不好意思转他的局。对面方子衡看了,已知其意,便唤秋谷道:“章秋翁,有人要转一个文仙的局,不知可肯割爱么?”秋谷失笑道:“奇了!倌人挂着牌子,无论何人都好叫他的局,怎么问起我来?难道我有什么不肯么?”回头对陈文仙道:“你只管坐过去就是了。”方子衡和金汉良大喜。不料陈文仙听秋谷叫他转局,登时沉下脸来,把身子一扭道:“倪一帮里向客人勿做两个格,耐末无啥稀奇,倪倒呒拨格号规矩。”秋谷一笑,金汉良又碰了一个钉子,连方子衡都不好意思起来。金汉良气得呆呆的,半晌不言。
还是方子衡怕他下不来台,叫兰芬去转个本堂局,坐在金汉良肩下。兰芬勉勉强强的去坐了一坐,仍旧回来。
方子衡见台面甚是冷落,便鼓起兴来,要摆三十杯的庄。陆兰芬不许,瞅了方子衡一眼道:“勿要实梗嗫,晏歇吃醉仔,倪搭是无拨啥人来浪替耐吃酒。”方子衡道:“我就一人独吃,不用你们替代何如?”兰芬也笑道:“倪勿要嗄。”就把方子衡手内的酒壶夺去。方子衡再三央告,陆兰芬只是不许。合席的人都笑起来。
章秋谷笑道:“我来同方大人讲个情儿,许他摆了十杯拳庄罢。”兰芬还不肯应,秋谷打着苏白笑道:“耐也就是实梗仔罢,勿要来浪做啥格生意经哉。”大家哄然又笑。兰芬听了,急把酒壶放下,瞪着眼睛,一手指着秋谷道:“耐格号人末,实头……”兰芬说到此处,自觉有些碍口,顿住不说。秋谷也忍笑无言。方子衡却不甚明白,只把酒壶取过来,先斟了五杯,便要和章秋谷搳拳。方子衡却却的连输五拳。兰芬咕噜道:“难生来等耐自家去吃,吃醉仔勿关倪事。”方子衡果然直着喉咙灌了五杯,便又去寻别人对搳。一时叫来出局的倌人,会搳拳的一齐出手。霎时间红飞翠舞,玉动珠摇,那手上带的金玉腕钏,互相摩击,铿锵作声。方子衡看了大乐,秋谷也微微而笑。丝哀竹急,履错钗横,红粉两行,金钗十二。方子衡左顾右盼,骇瞩流光。
正在乐不可支之际,忽见留在栈内的一个家人满头大汗闯进房中,后面跟一个信差模样的人,手中拿的像是一封电报。方子衡不觉呆了一呆。果然那家人走近面前垂手回道:“家内来了一封电报,不晓得是什么事情,请老爷过目。”就向那信差手中接过电报,递在方子衡手中,两人便退了出去。方子衡拆开电封看时,那知都是洋码,并未翻出,涂鸦书蚓的就如天书一般,一个字也认不得。便又叫了家人进来,要叫他带到局里去翻。章秋谷向他摇手,问陆兰芬道:“你们可有官商便览的历本么?”兰芬应声道:“有。”即叫娘姨取来,送在秋谷手内。秋谷向方子衡要过电报,一字一字的翻了出来。不多时早已翻好,取笔写出。秋谷略略一看,皱皱眉头并不言语,即便交与方子衡。子衡接过看时,只见那一张报纸上写着道:
上海名利栈方子衡,父病重,速回常,万勿迟误。铨。
方子衡看了登时变色,半晌说不出话来。众人看他神色惨淡,知道家中有了变故,一齐拥上前来看了电报,一个个闭口无言,默然相对。还是章秋谷道:“既是你令尊病重,你自然该应连夜赶回,这里如有什么不了的事情,我尽可代你料理,你也不必心慌。”方子衡听了,方才立起来道:“这个自然,好在我在此间没有什么大事,可以立刻动身。但是今天苏州的轮船已经开了,我想只好到轮船局去和他商议,单雇一只小火轮,一直拖带回去,你道好么?”秋谷连声道是。
陆兰芬听得方子衡的父亲病重,立时就要赶回,也吃了一惊,却一刻之间也想不出什么主意,只紧紧的拉了方子衡的手,看着他的面孔像要说话,却说不出什么来。章秋谷见他如此,料想他们一定还有什么体己的话儿要说,况且方子衡此时心思已乱,大家不好久坐,章秋谷第一个立起告辞,又淡淡的慰劝了几句,便先走了。
秋谷走后,大家也一哄而散,单剩了方子衡和陆兰芬二人。陆兰芬拉着方子衡同向榻床躺下,悄悄问道:“阿是唔笃老太爷来浪生病,叫耐转去?”方子衡点一点头。兰芬又道:“价末耐明朝阿走介?”方子衡道:“我想明朝一早就走。”兰芬着急道:“耐阿好耽搁一日。”方子衡摇头。兰芬便欠身凑到方子衡一边枕上,推开烟盘,脸贴脸的问道:“耐就要转去末,倪先起头说个闲话,耐阿是勿记得哉。”
方子衡又摇摇头。兰芬把一点朱唇凑着方子衡的耳朵,道:“耐倒底阿记得,说嗫?”
方子衡停了半晌,方才开口道:“我此时心上实在不得主意。你想家内来了电报,叫我立时回去,我此刻的身体还在上海,不能飞到常州,家内的情形现在也不知道怎样,叫我的心上怎生好过,那里还想得出什么主意来?你的事情,只好我下次再来的了。”兰芬听了,假作发极道:“耐实梗说起来,是耐来浪想搳脱仔倪,再讨别人哉啘。倪一句闲话说出仔口,总归是耐格人,好好坏坏搭耐来浪一淘,故歇倪生意末也勿做哉,大家才晓得耐要讨倪转去,耐倒想要搪脱仔倪,要倪下节再做格断命生意。耐想想看,倪再有啥面孔来浪上海滩浪见人?耐要倪随便那哼,倪总无啥勿肯。耐要搳脱仔倪,叫倪再做生意末,倪就是死仔,倪格魂灵也要寻着耐格!”
一句话尚未说完,已止不住泪流满面,宛转娇啼,春深眉黛之愁,红掩灵芸之泪,回眸掩面,悲不自胜,把个方子衡的心上搅得就如乱丝一般,又有些怜惜起来。究竟那老父的死生抵不得美人的情重,不知不觉的早把他父亲病重丢在一边,打叠起许多的软语深情,陪着笑面着实劝慰。兰芬一面把方子衡两手推开,一面还呜呜咽咽的掩面而哭,又道:“耐再要来骗倪,耐格闲话啥人来听耐嗄。”说罢又哭。
方子衡被他哭得柔肠百结,凭你如何解劝,只当作没有听见的一般。方子衡急了,勾着兰芬的肩项轻轻问道:“依你要怎么样呢?只要你说出口来,我总依你就是了。”兰芬听了,方才趁势慢慢的收住了哭声,却还口中咕噜道:“耐搳脱仔倪,倪是不过死仔末哉,也无啥希奇,只要耐自家摸摸良心,阿对倪得起?”方子衡只是讪讪的笑了两声,又问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兰芬不答。经不得方子衡千求万告的,勉强把他拉了起来,又用手巾替他拭干眼泪,兰芬方才,隆慢的说道:“依仔倪格心浪末,故歇就跟耐转去,不过倪搭再有几化债户勿曾开销,耐明朝就要转去,总归勿成功,叫倪陆里来得及?耐去仔又勿见得就来。倪过仔该节,下节定归勿做生意格哉。勿做生意末,住来里上海做啥?生来只好跟耐转去哉啘。倪想起来,勿如耐先转去仔,留一个当差格住来里倪搭,等倪舒齐好仔,同俚一淘到常州来,耐说阿对?”方子衡听了,觉得果然不差,心上十分欢喜,把那家内的事情一时间就撇在九霄云外,竟自携着兰芬一同归寝。
看官请想,方子衡起初接了家中电报,想要连夜赶回,总算他天良未泯;后来被陆兰芬两行珠泪、一片虚情,哄得他把一个病重的父亲也置之不顾,反和着陆兰芬两人同到温柔乡里,携云握雨起来。正是:
多情神女,飘烟抱月之腰;无赖襄王,暮雨朝云之梦。
欲知方子衡究竟何时回去,且听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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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骂瘟生西楼惊好梦 唱骊歌南浦黯销魂
且说方子衡本来急欲回家,被兰芬灌了一阵迷汤,竟把一个病危的老父丢在家中,全没有一毫着急的念头,也不想赶回家去。他二人倒趁着雨后新凉,珍簟初铺,碧天如水,竟是鸳鸯并宿,翡翠双栖,春深玳瑁之床,香暖合欢之枕。陆兰芬更拿出全身手段,枕边软语,被底风情,说不尽的山盟海誓,倒风颠鸾,把一个方子衡哄得如入黄河之阵,如穿九曲之珠,千变万化,不可端倪,一个身子觉得飘飘荡荡的,说不出那心中的快乐来。
良宵易度,一刻千金,早又是红日满窗,晓风入户,窗外有许多鸟雀在那里钩辀格磔的群噪弄晴。方子衡和陆兰芬香梦初回,模糊未醒。方子衡睡在枕上,见陆兰芬睡意惺忪,春情满面,酥胸半露,星眼微开,那一种娇憨的态度煞是可怜。方子衡待要起来,却又踌躇不忍,把枕头挪了一挪,重复并头睡下。陆兰芬正要收服方子衡的心,见他如此,正中下怀,自然的软语喁喁,殷勤相对。他二人一个是秋娘未老,一个是季子多金,果然似漆投胶,如鱼得水,不觉重又霍然睡去。
看官试想,上海堂子里倌人,那一等勾魂摄魄的功夫可利害不利害?凭你有些主意的人,不落他的圈套便罢,若要落了他的圈套,就免不得被他们哄得个神志昏迷,梦魂颠倒,甚至败名失操,荡产倾家。古今来多少英雄才子,到了这一个色字关头,往往打他不破,英雄肝胆变做儿女心肠,辜负了万斛清才,耽误了一生事业,你道可怕不可怕?
闲话休提,只说章秋谷昨夜辞别了方子衡,仍到陈文仙家住了一夜。午刻起身,梳洗已毕,想到方子衡昨日接了电报,今天不知曾否动身,有些放心不下,要到陆兰芬处去看看他。文仙叫他吃了饭去,秋谷不肯,文仙再三挽留,秋谷只得坐下。
文仙知他爱吃雅叙园的京菜,便暗暗叫娘姨下去,令相帮去叫了几样菜、一壶酒来。
不多时已是来了,娘姨便一样一样的搬了上来。秋谷看时,见是一盆生拌腰片,一盆糟鸭,一碗虾子扁尖,一大碗生川火腿汤。秋谷皱皱眉头道:“为什么要去叫这许多?”文仙忙笑道:“阿唷!二少勿要客气,倪搭就是请耐勿到,格两样菜勿中吃格。”秋谷也不禁笑了。文仙自己过来斟酒,就坐在下首相陪。秋谷要文仙同吃,文仙因章秋谷是个极熟的客人,并不推托,却因天热不敢吃酒。恐怕呛坏了喉咙,只陪着秋谷吃了半碗饭。秋谷因急于要到兰芬院内去探望方子衡,随便吃了几杯酒就不吃了。吃了饭,洗一把面,穿上长衫急急到兰芬家来。
那知进了大门,一直走上扶梯,楼上相帮喊了一声,只有一个粗做娘姨走到楼梯边来招呼秋谷。秋谷一脚跨进穿堂,见两个大姐都靠在榻上打盹,静悄悄的不见一人。秋谷心中疑惑起来,想是方子衡已经走了。正要问时,两个大姐听得脚步声音走进客堂,晓得有客人来了,连忙揉一揉眼睛,一骨碌扒起身来,见是章秋谷,笑嘻嘻的低声说道:“二少!阿是看方大人格?方大人搭仔倪先生两家头才朆起来。
二少房里去坐嗫。“秋谷听了,更加诧异,随口问道:”方大人昨日没有走么?你们可晓得他几时动身回去?“一个大姐叫做巧宝的,抢先笑道:”方大人昨日来浪说今朝要动身转去,难末拨倪先生说仔一泡,方大人倒好格,听仔倪先生闲话,今朝勿转去哉。“
章秋谷听了,真是没头没脑,摸不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暗想:“定是兰芬放出功夫,把方子衡迷住,要叫他慢些回去,好趁着这个机会大大的敲他一下斧头。
但是方子衡昨天说得明明白白的,要去单雇轮船连夜赶回家去,怎么忽然变起卦来?
难道为了一个陆兰芬,就连他自己的生身老父病在垂危也置之不顾?这岂不竟是禽兽的行为么?天下竟有这般奇事!可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的了。“又自己心中转一个念头道:”方子衡虽不是什么好人,何至于丧心病狂到这步田地?大约是大姐听错了说话,以讹传讹也未可知。“一面心中盘算,一面走进房去坐下,又以心问心的想道:”此刻也用不着胡思乱想,少停等方子衡起来之后问他一个明白。如方才大姐所说的话果是真情,我不免要把他正言戒责一番,叫他及早回头,免得众人唾骂。如若执迷不悟,须要把他痛骂一场,从此与他绝交也不为过。“
正在心中思想,见一个大姐走进房来,巧宝随后踵至,揭开大床帐子低声叫唤。
方子衡毕竟心中有事,叫了一声便已惊醒,张开两眼便问什么事情。巧宝道:“方大人,朋友来哉,阿要起来罢,一点钟刚刚敲过哉。”方子衡听说朋友来看,已经一点多钟,自家还在高卧,不免吃了一惊;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坐起穿好衣服,跨下床来,把陆兰芬也惊醒了,朦胧问道:“啥要紧起来介?”方子衡还未回言,巧宝接口道:“辰光勿早哉,方大人有朋友来里。”兰芬听说,便也坐起身来打了几个呵欠。
这里方子衡跨到床下,见是章秋谷端端正正的坐在窗前,那面上的气色似乎有些不善,早又吃了一惊。原来方子衡许多朋友之中最是敬畏章秋谷,每每的方子衡有些错处,秋谷就要正言厉色教训起来,以此方子衡见了秋谷虽然十分爱重,却是如对师保一般。当下见了秋谷,自觉有些虚心,脸上讪讪的红了起来。彼此招呼过了,秋谷便问方子衡道:“你昨夜亲口向我说过,要连夜赶回,为什么直到今日还不动身,更兼睡到此时未起?你接了一封电报,倒也亏你放得下心。”说着就冷笑了一声。方子衡听了十分惭愧,口内支支吾吾的说道:“本要今日动身回去,但我身体之中着实有些不快,恐怕不得动身,大约要到明朝的了。”
秋谷听了,方才大姐的一番说话竟是真的,不觉大怒起来。秋谷本来性急,一时怒发,激得他满面通红,怒气横飞,双眉倒竖,高声说道:“你家内令尊病重,发了电报来叫你立刻回去,你却恋着一个倌人,连自己的生身父母都不放在心上。
你倒自家想想,天下可有这样的道理么?我与你虽然朋友,却不愿意认得你这样无父无君的人!我们从此讲明,彼此绝交,大家不认。我将来到了常州之后,还要把你们亲友请到当场,把你的荒唐地方和他们讲个明白,也好泄泄我一肚子的不平。“
说着怒气冲冲的立起身来要走。
方子衡虽然受了陆兰芬的骗局,毕竟天良难昧,自己心中也觉不安,如今被章秋谷突然骂了一场,却平空的把他提醒,羞惭满面,无地可容。又见秋谷立起身来往外就走,竟要与他绝交,连忙赶上前来,一把拉住衣袖道:“你的说话句句是金石之言!我如今自己深知愧悔,今天一定动身,只求你不要说绝交的话。”一头说着,想起他父亲病重,天良发现,止不住流下泪来。
秋谷方才的一番言语原是一时的愤激之谈,现在看见方子衡赶来拉住,又见他流下泪来,知道他真心愧悔,心中也是欢喜,便立住了脚道:“你既知改悔,今日就可动身。遥想你们令尊既在病中,不知怎样的望你回去,你还忍心在此稽迟?万一你迟到一天,竟抱了终天之恨,你抚心自问,可不成了个名教中的罪人么?”方子衡听了,更加毛骨悚然,浑身汗下,也没有什么别的说话,只是诺诺连声。
此时陆兰芬已在床上起身,不及与秋谷相见,掩至大床背后小遗。章秋谷责备子衡的话,也被他依稀听见,只是不甚清楚,大约是催他回去的意思。好在昨天晚上已经两面说明,方子衡答应留下五千洋钱和他还债,并留一个家人名叫刘贵的,住在兰芬院中。一过秋节,候陆兰芬把上海的事情料理清楚,便同着刘贵一起同到常州,为的是留下一个家人,一半好监押着他,叫他不能翻悔的意思。所以兰芬听得秋谷要催逼方子衡回去,并不十分着急。
当下兰芬在床后走了出来,云鬟散乱,玉体慵抬。秋谷见兰芬出来,瞅了他一眼。兰芬便低下头去,叫了秋谷一声,问道:“二少,阿是催方大人转去?”秋谷点一点头,随口说道:“你可肯放他回去么?”兰芬面上一红道:“笑话哉,方大人屋里有仔病人,生来该应早点转去,阿有啥问起倪来哉?倪阿好叫俚勿要转去?”
便把方子衡的衣袖一拉道:“耐自家说哩,阿是倪来浪叫耐勿要转去?”方子衡默然不言。秋谷一笑,便打断他的话头道:“现在长话短说,你既然今天要走,料想趁搭轮船是来不及的了。我却有个认得的人在船局内,我和你写张条子知会一声,叫他代备一号小火轮一直开到常州,立刻生起火来,上灯时候就可登舟。我同他向来认得,价钱里头料想不至吃亏,你道好么?”方子衡此刻被章秋谷数言提醒,想着他父亲的病不知怎么样了,心上边焦躁异常,归心如箭,听了秋谷的话,拱手致谢。
秋谷果然立刻写了一张条子,叫了方子衡的家人上来,令他送去。兰芬却向方子衡说道:“章二少搭耐说格闲话句句才是好格,耐听仔俚格闲话早点转去。倪是早晏点总归是耐格人,勿要牵记仔倪,误仔耐格事体。倪事体舒齐好仔,马上就到常州,耐放心转去末哉。”方子衡听了也不言语,秋谷却甚是诧怪,正要问时,方子衡拉了秋谷过来,请他坐在炕上,把兰芬昨夜的言语告诉一番,又说现在留下一个家人同他回去,但终怕倚靠不住,要请秋谷代他料理一切,过节之后,把陆兰芬一直送到常州。秋谷连连摇手道:“这样事情,我向来不能料理,就是我自家的事也还要转托别人,那里办得来这样的肐瘩帐?你们既已两下言明,又有一个家人在此,料不至于有什么意外的事情,你难道信不过兰芬的话么?”方子衡听秋谷不肯担认,也只得罢了。转过身去,和陆兰芬轻轻悄悄的说了许多密语,又开了箱子取出一只洋漆嵌螺甸的拜匣,在拜匣内不知拿了些什么交与兰芬,兰芬欢天喜地的接了过去。章秋谷在榻上横着,远远看他,虽没有看见是什么东西,心中早已十猜八九。
恰好刚刚到船局去的那个家人走了进来,呈上一封回信。秋谷拆开看时,大略说轮船已经代备,刻下正在生火,就泊在本局码头。价目一层,彼此至交,不能多要,照着自己的本钱核算,并不多赚一文,共合八十块洋钱,连轮船酒钱统通在内。
后面又说令亲如有急事,八点钟即可开行的话。秋谷看了,把信递与子衡,叫于衡也看一遍,道:“八十块钱虽然并不吃亏,却也不见十分便宜。”方子衡看了拱手称谢,便叫家人先去收拾了行李衣箱发下船去。兰芬因方子衡尚未吃饭,便去叫了几样菜来。方子衡邀秋谷一同吃饭,秋谷因先已吃过,推辞不用。方子衡却草草的吃了些儿,只觉得心中好像有千头万绪,一时说不出口来,不知道腹中是饥是饱,将就吃了半碗饭,也辨不出什么味儿,只紧握着陆兰芬的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说不尽的那一种缠绵宛转的神情。兰芬更是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含着两眶眼泪,不则一声。秋谷看了暗中好笑,想他们堂子里头的妓女惯会做出一番的假意虚情,但是到那要紧时候居然迸得出一付急泪,也算亏他。便催促他道:“现在已经不早,你还是早些上船的为是。”方子衡听了,只得硬着心肠要走。兰芬把脚儿在地下一跺道:“慢慢交哩,倪还有闲话来里。”方子衡又立住了,眼睁睁的看他,兰芬低声叮嘱了几句,方子衡连声答应,兰芬方放了手。方子衡硬着头皮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看兰芬。兰芬直送下扶梯,秋谷也同到门口。方子衡一步一步的挨出大门,兰芬立在客堂门口,还说道:“倪格闲话耐勿要忘记脱仔嗫。”方子衡回头答应。
秋谷也说了几句套活道:“论理我要送到船上,我们还可谈谈,但是你此番回去是急如风火的事情,就是到了船上也不得畅谈,还是出来再见罢。”方子衡也谢了一声,彼此一拱而别。
秋谷立在门前,看他坐上马车电卷风飞的去了。秋谷便回上楼来,想要和兰芬说话。走到房内,见兰芬刚刚坐下,见了秋谷进来,不觉向他一笑,展齿嫣然。正是:
惆怅银屏之梦,青鸟难通;荒唐云雨之踪,玉人何处。
欲知兰芬如何说法,但听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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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吃大菜粲花生妙谑 错房间无意遇名姝
且说章秋谷见陆兰芬向他一笑,便也笑道:“你骗客人的功夫果然不错!偏偏两个姓方的都被你骗得死心塌地,吃了你的空心汤团。怪不得你说常州来的客人都是一班土地码子,这班人却也实在瘟得利害,竟是一些不懂的东西。若要换了我做你的客人,就要对你不起。”兰芬听了,嗤的笑了一声,把秋谷背上打了一下道:“难阿好谢谢耐,勿要去多说多话。倪一径待耐勿曾错歇,就算仔耐是老白相,也勿犯着替倪做个格冤家啘。倪做仔生意,生来才靠两个客人,像俚笃格档码子,敲仔俚格竹杠,俚笃也勿晓得啘。”秋谷倒被他说得无言可答,略坐了一会便回栈去了。兰芬这边按下不提。
只说章秋谷走出陆兰芬家,觉得无事可做,信步掠去,意思要到新马路辛公馆去看看修甫,先到西安坊龙蟾珠家,去问辛老爷可在院中。刚刚凑巧,辛修甫竟在里面,却是方才走到,坐未多时。秋谷大喜,款步登楼,与修甫相见坐下。龙蟾珠也走过来应酬两句,穿着一身湖色洋纱衫裤,内衬妃色紧身,梳一个懒妆髻,发光可鉴,兰气袭人,簪着几朵珠兰,不施脂粉,不衫不履的样儿,打扮得甚是雅素。
秋谷见了,喝一声:“好!直头出色。”龙蟾珠微笑说道:“倪是勿好格,就不过为仔天热,衣裳着得清爽点,有啥格好嗄?”
秋谷却不理会他说的什么,转向辛修甫说话,又把昨天方子衡接着电报的一段故事,以及他自己今天责备的话儿,一一的向修甫说个明白。修甫又笑又叹道:“这方子衡被你骂了一场,居然还晓得自家惭愧,究竟还算是个好人。陆兰芬这番举动,大约又要借他淴一个浴。但是我真不懂,如今世上那里来这许多痴子,情情愿愿的供给他们,难道这班人都是没有心肺的么?”大家笑了一会,秋谷道:“这些花柳场中逢场作戏的地方,自然免不得花费。但是另有一层道理,也不必一味奢华,凡是面子上的银钱,这是自家的场面,不妨多出些儿;若是塞狗洞的地方,你就是花了一万八千,好像丢在水里一般,响声也没有一点,这样的银钱却万不可出,非但闹不出名气,而且还被他们当作瘟生。总而言之,场面上的银钱不能不出,塞狗洞的花费尽可无须。这却要做客人的自家斟酌,只要看准了嫖界的方针,便不至误落倌人的圈套。若要一毛不拔,和他们斤斤的计较锱铢,那就还是不嫖的为是,免得闹出笑话来。”修甫听了,点头叹服。龙蟾珠也在旁边听着,默然不语,若有所思。忽然目不转睛的注视秋谷,两边颊上渐渐红晕起来。秋谷一眼瞧见,微笑一笑,倒反背过脸去。
修甫便问秋谷:“今晚没有应酬,我们到一品香去可好么?”秋谷点头道好。
便邀蟾珠同去,蟾珠也答应了。秋谷道:“我们两人先去,你随后坐了轿子就来。”
蟾珠点头。章秋谷便和辛修甫出门先走。出了西安坊口,路上的马车、东洋车连络不断,那车声就如雷响一般,隆隆不绝。二人慢慢的沿着马路走到一品香,上了扶梯。因龙蟾珠尚未到来,恐怕他找寻不着,便就在扶梯旁边第五号房内坐下。侍者送上茶来,问可要请客。秋谷想本来人数太少,便取客票,写到迎春坊金小宝家去请贡春树,连小宝也请在里头,又写了龙蟾珠、陈文仙的两张客票,便叫细崽去发。
那侍者刚刚出去,已另有一个人引着龙蟾珠进来,便叫回先前的细崽,把西安坊的一张抽去,一面便先点起菜来。秋谷点的是鲍鱼汤、铁牌鸡、炸虾球、牛奶冻四样,又点了一客樱桃梨。修甫也和秋谷一般,只换了一个鸡绒汤,添了一样咸牛舌。秋谷又叫蟾珠点菜,蟾珠只要了鲍鱼汤和樱桃梨两样,都是吃不饱的东西。秋谷不由分说,替他添了一样禾花雀,又叫侍者先开两瓶冰冻荷兰水上来,并拿了两瓶皮酒和两杯克力沙,一齐放在桌上。
秋谷先举起一杯荷兰水来一口气吃个干净,觉得一股冷气直透心脾,其凉震齿。
龙蟾珠在旁调笑他道:“二少,耐当心点格好,晏歇点吃勿消格嗫。”秋谷一笑,又取过一杯来向龙蟾珠说道:“你不要寻我的开心,且先顾着你自家再说。若是你昨夜没有这般如此,你就做个好汉,把这一杯冰水吃下腹中,不要推三阻四,我便佩服你是个好的。”蟾珠红着脸道:“啥格实梗?实梗倪是勿晓得格,耐倒泌拨倪听听看。”秋谷大笑道:“你一定要我演说出来,我却没有这般福气。”用手把辛修甫一指道:“只好你们两个试法试法,看是如何?”说得蟾珠脸上更加红了,啐了秋谷一口,别转了头,忍不住笑道:“二少爷,倪一径搭耐规规矩矩,今朝啥高兴得来,单单来浪寻倪格开心,阿作兴实梗格。”秋谷笑道:“你昨天晚上若是干干净净的,我说我的话儿不干你事,为什么要你这般着急?一定你有了虚心的毛病,我的说话刚刚枭着了你的痛疮,所以着急得这个样子。”一句话把龙蟾珠说得当真发起急来,把面孔胀得通红,十分腼腆,口中咕噜道:“好好里一句闲话,拨耐说得来加二无拨仔淘成哉。真真歪嘴吹喇叭──股邪气。耐说格闲话倪一塌刮仔勿懂,随便耐去说啥末哉。”
秋谷见他急得面红头赤,更加狂笑起来。忽见贡春树携了金小宝同走进来,春树开口笑道:“你们为的什么事情这般好笑,可好分些给我笑笑么?”修甫也笑着把方才章秋谷和蟾珠斗口的话说了一遍,春树、小宝齐笑起来。正在笑得热闹,陈文仙也走了进来,笑道:“俉笃啥格事体来浪好笑,倒闹忙笃啘。”秋谷便叫他们坐下。贡春树也点了五样菜,又和小宝、文仙点了几样,都是大同小异的,差不多。
把菜单交与侍者,一面先喝起酒来。
这三人都是年少风流、倜傥自喜的人物,芝兰结契,金石同心,高见古人,俯视流辈,自然谈得十分契合,水乳交融。更兼各人带了相好坐在一起,一个个明眸皓齿,粉颈纤腰,媚态旁生,妍容侧聚,更是心上快然,毫无拘束。
正在豪饮雄谈之际,忽听见一个绝清脆的喉音,呖呖莺声在门外问道:“啥人叫格嗄?阿是该搭介?”秋谷等方在诧异,已见一个倌人扶着一个大姐,约有十七八岁光景,轻移莲步走进门来。秋谷举目看时,只见他腰肢纤小,态度安详,面如春晓之花,眉画初三之月,明眸善睐,一顾倾城,暖玉凌波,双弯贴地,云光外露,秀气内含,浑身上下竟有一道宝光射将过来,不由得心迷目眩。那倌人走进来见一个也不认得,知道认错了房间,回头一笑便欲退出。秋谷见陈文仙朝他点了点头,想是向来认得。又听见那倌人问道:“该搭阿是六号嗄?”文仙道:“该搭是五号,六号来浪隔壁。”那倌人便回转身来,又向着众人一笑,方才走了出去。
秋谷看他走出房门,连背影都不看见了,方回过头来说道:“不意风尘中竟有这般人物,我们为什么竟没有看见过他?”便问陈文仙道:“他和你说话,想是你认得他么?”文仙掩着嘴格格的笑道:“阿是耐看中仔俚哉,等倪来替耐做媒人阿好?勿要连耐格眼睛带仔隔壁房间里去。”说得大家都笑起来。秋谷问叫什么名字?
文仙道:“俚叫王佩兰,就勒浪兆贵里,本底仔倪也勿认得俚,有转把台面浪碰着仔,难末认得起格,头俚搭倪讲讲说说,倒蛮要好。俚自家说一径来浪苏州仓桥滨做生意,为仔苏州生意勿好,难末到上海来,故歇到仔勿多两节,还是该节调到仔倪兆贵里来。耐看看俚阿中意嗄?”秋谷听了笑而不答,便取过客票写了一张请吃大菜的票头,叫侍者送到隔壁房间请王佩兰。
不多时,王佩兰竟是姗姗其来,笑道:“洛里一位大少姓章?”秋谷尚未回答,文仙朝着王佩兰将秋谷指了一指,又将秋谷身旁一把椅子拖开,王佩兰会意,便走向秋谷身旁坐下,含笑不言。秋谷却打着苏州白,向着王佩兰笑道:“阿唷!先生时髦得来,跑进来赛过一只电气灯。”王佩兰也笑道:“阿唷,章大少客气得势!
倪是勿好格呀,陆里说得着时髦倌人?章大少来浪寻倪格开心哉!“秋谷连说勿要客气,口中在那里随口应酬,眼内却仔仔细细的把他自头至足看个尽情,果然是比玉生香,如花有韵,丰姿婀娜,骨格轻盈,心上十分欢喜。回头再看陈文仙时,珠光照彩,艳影惊鸿,太真出浴之妆,西子捧心之态,和王佩兰比较起来,却也不相上下。但细细评论两人的丰格,又觉得各不相同:陈文仙是一身的爱好天然,清华都丽;王佩兰是一派的妖娆荡逸,意气飞扬。看起来还是陈文仙较胜一筹,绝不是王佩兰那一种专取轻佻的模样。章秋谷在这边细看佩兰,王佩兰也在那边细看秋谷,见他丰神跌宕,气宇端凝,眉目之间别有一种英爽之气,回眸顾盼,丰彩动人,潘安仁逸世之姿,卫叔宝羊车之度,就是旁座的两个客人也觉得气概非常,仪容出众。
王佩兰看了多时,满心欢喜。秋谷叫他点菜,佩兰推道:“倪刚刚吃过夜饭,吃勿落来里,章大少请慢慢交用末哉。”秋谷见他不吃,也不相强,只寻些话说来引动他,又问他儿时到的上海,生意可好,王佩兰见秋谷问得殷勤,也不觉亲热起来,一一回答,也回秋谷几句,竟密密的谈起来。陈文仙见了免不得有些醋意,但是不好意思放在面上,只神色之间默然不悦。
秋谷和王佩兰谈得正是投机,那里去理会到陈文仙身上?倒是辛修甫寻些话与文仙兜搭兜搭,文仙也只得含笑应酬。贡春树忽问秋谷道:“我有一个手卷要你做一篇序文,随便什么体格,四六骈体不拘,就是散体也好,你可有工夫么?”秋谷皱眉头道:“我于文字一道,荒疏已久,你偏要和我歪缠,放着辛修翁这样有名的一个古文大家不去请教,可不是有心要我献丑么?”春树道:“就是辛修翁我也放他不过,明日我把手卷取来你看,笔意狠是工致,就请你们二位赐题。”辛修甫谦让了几句。秋谷问春树是什么手卷?春树道:“就是苏州那一个的小照,我新近托人钩了下来,另外补些花木,我自己的小照也一同画在上边。”
秋谷听了,方才想起春树初到上海时托他的一番说话,便道:“你一定要我和你做篇序文,也未始不可。但我平日的性情,向来不肯题诗跋画,学那班斗方名士的行为,或者我替你做一篇四六,仿着《玉台新咏》的体裁,直叙你们的事迹不好么?”春树道:“你肯做篇四六,是再好没有的了。我多时没有请教你的骈文,觉得数日不见珠玉,顿令胸中鄙念复生。别人的四六骈文未尝不清华绮丽,但是看起来好像总没有你的来得熨贴,虽然外面看去平淡无奇,却是格律谨严,一字不能移动,也不知是个什么缘故。或者我的见解与近时的名士不同,所以看了他们的文字,终觉得格格不入。何以我看了古人的文字,那见解又和别人差不多呢?这我就想不明白了。”说得章秋谷狂笑起来道:“这是他们的文情古奥,你看了,一时间解说不来,你要将来中了进士,点了词林,就懂得他们的文字了。”修甫和春树都不觉好笑。
金小宝等一班倌人在旁听着,一些不懂,见他们大家好笑,认是说笑他们,小宝把一张樱桃小口撅得高高的,口中说道:“唔笃来浪说啥?阿是笑倪?倪勿来格?”
说得三人重新又笑起来。这一笑不知不觉的菜已陆续完了,侍者呈上一篇帐来,夹着一张鉴字纸。秋谷看帐时,只得五元几角,甚是便宜,当下照着数目签好了字,大家起身。
秋谷又向王佩兰说了几句套话,佩兰乘机要约秋谷去院中小坐,秋谷应允,说少刻就来,佩兰便先走了。这里辛修甫同着贡春树先下楼来,见门前有一堆人在那里嚷闹。听不出是什么事情。两人连忙走到门口看时,见门外停着一部极精致三湾头的包车,漆得十分光亮,点着一对药水车灯,闪闪烁烁的耀得人眼都睁不开来,车上外国纱绣花围垫一色簇新,那轴上车沿包的都是银錾起花的什件。正是:
忽遇玉台之选,名士倾心;惊逢狐兔之成,小人得志。
欲知后事如何,但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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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章秋谷痛骂无耻奴 王佩兰暗吃山西醋
且说贡春树同辛修甫走到一品香门口,见停着一辆包车,却不晓得是何人吵闹,便急急的走出门外看时,只见一个年少车夫,十分精壮,头上戴着一顶极细的外国窄边草帽,身上穿一件玄色拷绸号衣,四围用湖色金阊纱滚着灵芝如意,品蓝生丝裤子,玄色夹纱快靴,靴上也用绿皮镶成如意头的样子,那样儿甚是时髦。春树暗想:不知是那里的车夫,打扮得这般邪气。又见那车夫揎拳掳背的,揪着一个衣裳破碎的老头儿,白须白发,已有七十多岁光景。只听得那车夫口中骂道:“我把你这个瞎眼的乌龟!好好的自家走路,怎么撞到别人身上?几乎把我撞了一交,还把我的衣裳扯破。你好好的赔了我的衣裳便罢,若说一声不肯,我就请出我们的老爷来,一张名片,把你送到巡捕房锁押起来,看你走路还撞人不撞?”
那老头儿听了这一派利害的话儿,早把他吓得浑身乱抖,面容失色,没口子的求告那个车夫道:“我一时自不留心,把你撞了一撞,可怜我是个穷人,那里赔得起你的衣服?只求你行个方便,放我去罢。”那车夫那里肯听,圆睁两眼,大声说道:“你这个老死囚,谁叫你走路这般乱撞,你赔不起难道就算了么?”那老头儿听了更加着急,再三哀告,车夫只是不依,拉住不放,却看着他自己身上穿的一身衣服,扬扬得意的样儿,摇头晃脑的向旁边看的人说道:“我这一身号衣穿了还不多几次,偏偏今天遇着这老乌龟,走路就如逃命一般,没命的撞过来,把我簇新的衣裳拉了一道口子,你想可恼不可恼?”说着,便提起那拉破的地方给众人瞧看。
春树看时,原来是那衣裳叉口里头,少微脱了些儿线缝,并不是要紧地方,明是这车夫倚着主人的势焰,狐假虎威,在那里欺压良善。春树见车夫满面得意的样儿,挺胸凸肚指手划脚的揪着那老头儿的衣领,定要赔了衣裳才罢,气势汹汹,像要打他的样子。这老头儿本来是个老实乡愚,又不会说话,被那车夫讹住,急得他无可如何,看他那个样子,像要哭出来的光景,不住口的认错,说:“我是个苦人,那里赔偿得起,只算放了一个生罢。”旁观的人听了,都甚可怜那老头儿,争着上前劝解。那车夫那里肯听,不觉心中焦躁起来,顺手把那老头儿着力一拖,听得“哈”的一声,早把那老头子领口撕破,直豁到背脊上来。老头子没有防备,站立不稳,扑地跌了一交,扒起来不敢开口,还在那里央求。
春树见此光景,心中十分忿恨,打算要替那老头儿抱个不平,便抢步上前,分开众人,向那车夫说道:“你的衣服虽然破了些儿,却是脱了线缝,算不得什么损伤!你一定要他赔你的衣服,你看这老头儿的样儿可是赔得起衣服的人么?况且他不过撞你一下,你就要他赔还衣服,你把他的衣裳撕破,难道是不要赔的么?据我看来,还是两边扯直,放他去罢,你就是和他闹到明天,他也赔不出你的衣服,何必要这般的倚势横行?”
贡春树说这一番话儿,自以为是极和平的了,那车夫料无不听之理。不料那车夫听了把脸一沉,睁着一双贼眼冷笑一声道:“先生,你走你的路儿,不要来多管我们的闲事!你不晓得我家老爷的利害,一身新做的号衣给我穿了出来,如今破了一块,给他看见他肯答应么?这个老乌龟如若定不肯赔,管教他到巡捕房里坐上几天,吃些眼前的苦楚,他才晓得利害呢!”几句话,把一个贡春树气得发昏。
辛修甫在后边听得也是心中不忍,走上来向车夫说道:“这老头儿虽然穷苦,却总是我们四万万国民内的同胞,你不能照应他些,已经不能尽同类的义务了,为什么倒反施着野蛮的手段,用压力去禁制他,你难道没有一些儿国民思想的么?”
那车夫听了,那里懂得他讲的是什么东西,满口叽哩咕噜的说不清楚,只认辛修甫说的是外国话,倒也不敢得罪他,只向修甫摇了摇头,似乎是不懂得他话说的意思。
修甫自家也觉好笑,便向他讲了一句平话道:“你放那老头儿去罢,他穷到这个样儿,你难道没有一些恻隐之心么?”那车夫听得明白,方知他刚才的说并不是外国话儿,又翻起那一张势利面孔恶狠狠的瞪了修甫一眼,竟不理会于他,却只顾朝着老头儿暴跳如雷的道:“怎么样,你延捱一会子就不要你赔不成?我没有多大的工夫在这里等你,我可要喊巡捕去了。”气得个辛修甫走了开去,不忍看他,向着贡春树叹口气道:“你看他穿着一身奴隶的衣服,不晓得一些惭愧,反觉得一面孔的得意非常,靠着他主人的势力,糟蹋自己的同胞。就和现在的一班朝廷大老一般,见了外国人侧目而视,侧耳而听,你就叫他出妻献子,他还觉得荣幸非常,仗着外国人的势头,拼命的欺凌同种,你道可气不可气?怪不得外国人把我们中国的人种比作南非洲的黑人,这真是天地生成的奴隶性质,无可挽回。你想我们中国,上自中堂督抚,下至皂隶车夫,都是这般性质,那里还讲得到什么变法自强?只好同三两岁的孩子一般,说几句梦话罢了。”
春树道:“这个车夫实在的可恶,怪不得激出你平日的牢骚。但不知这个时候秋谷恰恰走到那里去了,若得他来解劝,这车夫若是不知风色,不免就要吃亏。偏偏我们两人都是个弄笔书生,没有一些气力,到了这些地方,可见平日懂些拳棒也有用处。刚才只要我有些气力,我便不管他什么捕房的规矩、租界的章程,且先将这车夫痛打一顿,出出这一口不平的恶气,只当做陈琳的一篇草檄,祢衡的三挝渔阳。”
贡春树正还要说将下去,不料章秋谷早已随后下来,见门口有人吵闹,不知何事,便也挤出来。看时,见贡春树正在和那车夫说话,秋谷暗笑春树这样斯斯文文的话儿,这班山精野兽一般的人,那里肯听他的说话?果然那车夫非但不听,反把贡春树抢白了两句。又见辛修甫抢上前去,和车夫背了一大套的新名词,秋谷更加好笑,跟在二人的后面,听他们再说什么。那车夫闹事,他们两人劝解的情形,一一被他看得明白,听得分明,此刻再忍不住,在他们二人背后直跳出来,大笑道:“你用这些说话去劝这种绝无意识的畜生,真真是对牛弹琴,枉费了多少功夫,他却一毫不懂。你想一个拉包车的蠢物,他有这样高的人格么?”修甫听了,也不觉自家好笑起来。秋谷又道:“要打发他们这些禽兽一点不难,自然另有一番说法,不信你看我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车夫扭着老头儿的衣服,高声叫起巡捕来。那老头儿急得战抖抖的涕泪俱下。幸而叫了一声,巡捕尚未听见,秋谷急忙走上前去,两手一拦,说一声:“且慢!”就这一拦里,早把那车夫的手松开,两人一齐倒退了几步。车夫见秋谷的手势来的利害,不觉吃了一惊,又见秋谷人才轩爽,衣服鲜华,凤眼含瞋,双眉微竖,带着一团怒气,未曾开口,先觉得有些怕他。秋谷拦开了他们两个,向那车夫喝道:“你的主人是何等样人?现做什么生意?与我叫他出来!
你不过是他的一个车夫,连个奴才也不如的脚色,居然就敢在马路之上这样的欺人。
你可知租界的章程,相打相骂都是犯规。你在马路上边和他揪扭,你自己先犯了捕房的规矩,还要呼吓别人,满口混说。我劝你赶紧放他去了,还是你的便宜,否则我叫巡捕到来,把你们两人一同送到捕房,有话明天再说。只怕问明白了,你还要赔他的衣服呢!你当巡捕房内的捕头,就是你主人做的么?好个不要脸的奴才,还不与我快滚!“那车夫听章秋谷的话头利害,想一想果是不差,摸不着秋谷是何等人物,想着要叫他的主人出来说话,一定是个大大的来头,那敢得罪?被秋谷骂得诺诺连声,低头倒退。那老头儿正是着急,无意之中倒遇着了章秋谷这个救星,千恩万谢的走了。
秋谷回过头来,向着修甫和春树二人笑道:“何如?”修甫道:“这却实在亏你,装得真像。”春树忽诧问道:“小宝他们那里去了?”秋谷道:“还等得你来查问,你们劝架的时候,他们早已回去的了。我们也快些走罢!”说着,便邀二人同到王佩兰家去打个茶围。二人应允,便从四马路穿过石路,径进兆贵里来。春树问他陈文仙处可去,秋谷摇头。
三人联步行来,寻着了王佩兰的牌子,走进客堂,问王佩兰房间。相帮说在楼上。秋谷当先走上楼去,早有王佩兰的大姐走出来招呼进去。佩兰刚刚出局回来,含笑叫了一声:“章大少!”秋谷笑道:“我排行第二,堂子里头都赶着我叫老二,你以后也不必叫什么大少爷、二少爷,竟直直捷捷的叫我一声老二就完了。”佩兰把眼一瞟,笑道:“阿唷!格末倪叫差哉,二少勿要动气。”秋谷拍手道:“刚刚一句说话,叫你不要叫我什么大少爷、二少爷,你又叫我二少。”佩兰带笑说道:“别人家勿叫二少爷,叫耐老二,格是有道理格啘,像倪该搭二少难得赏赏倪格光,生来总要客气点,倪阿好去跟仔别人叫耐啥格老二?倪也无拨格号交情啘。”说罢,又向秋谷飞了一眼,道:“二少爷阿对?”修甫、春树见了,不约而同齐齐的叫一声“好”。秋谷笑道:“我同别人家有什么交情?你倒要说说我听。”佩兰又笑道:“阿唷!格是倪勿晓得格啘。耐二少爷搭俚笃格交情,倪陆里会晓得?不过倪想起来,拿仔客人格排行当仔称呼,实梗格窝心,还说无拨交情,说拨随便啥人听听看,阿肯相信?”秋谷走上一步,低声说道:“如今说来,定要有了交情,方好把排行当作称呼的了。”佩兰道:“格是自然嗫,无拨交情也办勿到啘。”秋谷道:“自此以后,你就叫我老二何如?”王佩兰把嘴一披,道:“倪阿有格好福气?拨陈文仙晓得仔,是反得来好白相煞哉。”秋谷道:“陈文仙倒向来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要混冤枉他。”王佩兰道:“阿唷!倒会帮笃啘,阿是说仔耐格相好,耐来浪帮俚哉。”说得大家笑了。
秋谷暗想:王佩兰面貌虽然不错,说起话来着实有点醋意,只怕性情不好,比不上陈文仙的阔大和平。这种人做了他,恐怕没有什么趣味,便觉得心上冷了好些。
又转一个念头想道:虽然如此,但是做个把倌人,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勾当,合着脾气的多走两次,性情不好的少去两趟,又不是要娶他回去,何必拣得这样顶真?这般一想,便决计想要做他,要想把陈文仙和王佩兰做个一箭双雕,方才满意。
闲话休提。只说秋谷等三人随意坐下,见房间甚是宽阔,陈设极精,房内一个娘姨、一个大姐也甚是伶俐,应酬得颇为周到。秋谷坐了一会,因修甫有事要走,便也走了。自此秋谷在王佩兰院中连吃了几台酒,接连碰了两场和,倒着实的报效了几天。秋谷和佩兰两人,差不多都有些意思。
有一天,秋谷独自一人到佩兰家来打茶围,佩兰恰好在家,亲手替他脱了长衫挂在衣架上,请他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用一把雕翎扇轻轻的与他扇风,笑道:“今朝一干仔来,清清爽爽倒无啥。”又低声说道:“耐要来末一干仔来好哉,啥事体同仔几花朋友闹得一塌糊涂,倪要说两声闲话才无拨空,格末叫讨气。”秋谷听了甚喜,问他有什么说话?佩兰笑道:“倪想仔闲话,要问耐末耐倒勿来;故歇耐来仔,倪格闲话倒又忘记脱格哉。”秋谷一笑,明知他是一句随口应酬的话,也不追问。佩兰忽问秋谷道:“格两日耐陈文仙搭阿去?”秋谷道:“不去。”佩兰把指头在秋谷额上推了一下,道:“耐末再要瞒倪,唔笃老相好阿有勿去格道理?
耐格鬼话也说得勿像啘。“秋谷也笑了,两人谈了一回,无意之中谈到如今堂子里的倌人,做起客人来也有许多难处。王佩兰道:”故歇格客人划一来得讨气,做起倌人来,东边做这一个,西边再做一个,呒拨一定格地方,做到仔后来,做来做去,总归呒拨要好格倌人。耐想客人脾气勿好,东做做,西做做,倌人阿会搭俚要好?“
正是:
消受莺花之妒,梅子含酸;欲争邢尹之妍,蛾眉暗画。
欲知后来何事,请看下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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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有情人都成新眷属 懊恼记重仿玉台文
且说章秋谷听了王佩兰的说话,不觉对他笑道:“你的说话虽是不差,也看倌人的脾气。碰着个会吃醋的倌人,就要把客人吃住,不放他到别处去再做别人;也有性气好些的,做了客人,却也并不是这个样儿。就如陈文仙,我做他将及两年,虽不见得十分要好,却是大家客客气气的,从没有看见他和人吃醋。不像你这般脾气,就和山西老表一般,一身儿都是酸气。”王佩兰听了,不好意思起来,洋洋的走了开去,道:“耐格两声闲话倒诧异笃啘。倪啥辰光搭陈文仙吃醋?耐倒说拨倪听听看。耐欢喜陈文仙末,只顾到俚搭去末哉,倪阿好叫耐勿去?为啥要牵牵连连,拿倪一淘说?倪末搭俚吃啥格醋?耐自家想想看,勿要缠错仔人。”秋谷晓得堂子里倌人最犯忌的是说他吃醋,况秋谷和王佩兰没有落过相好,自然更加避讳的了,因此笑了一笑,便也不提。
两人谈了一会,秋谷叫娘姨取过长衫要着,王佩兰一把拦住道:“耐着仔长衫,要紧到啥场化去?”秋谷佯笑道:“我不到别处去,要回栈去睡了。”王佩兰鼻子里哼了一声,似笑非笑的道:“耐末要紧到陈文仙搭去,阿怕倪勿晓得,今朝倪定规勿许耐去,看你有啥格法子?”秋谷却故意笑道:“你不许我去,把我留在此间做甚?”佩兰面上一红,假作没有听见,口中说道:“勿然是倪也勿来叫耐勿去,故歇耐再要瞒倪末,倪定规勿成功。”说着,半真半假的趁势往秋谷身上一坐,撒娇道:“倪勿来,耐下转阿要实梗?”秋谷也随随便便的和佩兰鬼混一回。看看钟上已经两点多钟,秋谷故意立起身来像个要走的样子,佩兰嗔道:“耐阿是咦要去哉?”秋谷低声笑着学他的话道:“勿去末无啥事体啘,倪两家头来碰对对和阿好?”佩兰呸的啐了秋谷一口,羞得别转头去,面上发起烧来。秋谷兀自假意要起,佩兰一手拉着秋谷的衣袖,道:“勿要来浪假痴假呆哉,搭我去坐来浪。”秋谷问他可有什么话说?佩兰说不出来,只把秋谷瞪了半日,不声不响。娘姨在旁说道:“二少爷勿要去哉,倪先生从来朆自家留过歇客人,挨着耐格二少爷还是头一转来啘。”秋谷方才一笑无言。
娘姨开上稀饭来吃了,伏侍佩兰卸过头面,掩上房门,大家退出。这里章秋谷和王佩兰,一个是敷粉欺朱,平叔莲花之面。一个是飘烟抱雨,小蛮杨柳之腰。自然是人面田田,脂香满满,不消说是一双两好的了。
只说秋谷一连在王佩兰家住了几天,陈文仙院中竟绝迹不去。王佩兰又说陈文仙的品行如何不好,娘姨门的应酬更不讲究,叫秋谷不要再去做他。秋谷口中含糊答应,心上虽然不信,却就此陈文仙家的踪迹疏了好些。
忽一日,王佩兰竟敲起章秋谷的竹杠来,要他打一支十五两重的金水烟袋。秋谷大为诧异。欲待不答应他,恐怕当面受他的奚落;若要当真去和他打造,不但对不住陈文仙,连自己也对不住。回想自家在花城香界之内整整混了五年,也颇颇的有些名气,就是一等再时髦的倌人从没有这样的大敲竹杠,所以挥霍的都是面子上的银钱,自家其实所费不多。旁人看了他的豪华气概,差不多就像个有名的阔客一般。每每见那一班曲辫子的客人和倌人去买这样办那样,鞠躬尽瘁的一种光景,笑他是个大大的瘟生。不料如今轮到自家身上,也被王佩兰当作瘟生看待,敲起大注的竹杠来。懊悔当初不该钻头觅缝的去做他,如今却弄得这般结局,觉得王佩兰这个人势利异常,全没有一些情义。便又想着陈文仙,做了多时,从没有敲过他的竹杠,可见如今世上都是王佩兰一路的人;要如陈文仙这个样儿,已经难得的了。当下笼笼统统的答应了他一声。王佩兰便正色道:“耐答应仔是要去拿得来格捏,勿要故歇末答应,歇仔两日绰倪格烂污,是倪勿来格嗫。”秋谷见王佩兰惟利是图,含着一腔怒意,面上却不露出来,故意笑道:“我既然答应了,停两日自然拿来,难道我是哄你的么?”王佩兰听了,见秋谷说得斩钉截铁,料想不是假的,方才满心欢喜,喜孜孜的放出满面春风。又问他几时打好。秋谷道:“这却我也不知,要去问那银楼里头方得明白。大约一礼拜,只怕也差不多了。”佩兰屈着指头算道:“今朝是礼拜一,耐礼拜日仔拿得来阿好?”秋谷勉强点一点头。坐了一会,觉得没有什么意思,起身要走。佩兰送到楼门,又千叮万嘱的叫秋谷不要忘了。
秋谷出了王佩兰家,心想王佩兰这般可恶,想要把他处置一番,一时又想不出什么主意,只好到了礼拜日慢慢的耽搁他,叫他自家晓得,不来开这口儿,也就罢了。一面想着,脚下随便乱走,低着头只往前撞,不知不觉早出兆贵里的弄堂。只听得迎面有人叫了他一声,秋谷抬起头来一看,却是贡春树,手中拿着一卷不知是什么东西,正要举步进弄,恰见秋谷低头急走出来,故而叫了一声。秋谷立住了脚,含笑问道:“你到兆贵里,可是去寻我的么?”春树笑着点头。秋谷又问他手内是什么东西?春树道:“就是要给你看的那个手卷。我一连几天不得工夫看你,今天特地带着手卷前来看你一趟,一来要请教你的珠玉,二来请你看看这个手卷的笔意画得如何?”秋谷道:“我刚在王佩兰家出来,要想回去,此间立谈不便,还是回栈去坐一回儿罢。”春树应允,两人同到吉升栈来。
到了栈内,走进房坐下,秋谷就把贡春树手内的手卷取了过来打开细看。只见那一幅纸儿约有二尺余长,绫锦装潢,十分华丽。上面画着一座工细楼台,纱窗半掩,青琐横斜,高高的吊起一挂湘帘,栏杆屈曲,映衬着楼外边几树垂杨,随风飘拂。重杨之下便是一湾流水,停泊着几只画船。那楼窗内倚着一个美人,露着半身,凭栏凝睇,春山敛恨,秋水含颦,微微的带着病容,丰神酸楚,那一双眼光紧紧的注在楼下一只船上。船头上也立着一个少年,玉立亭亭,丰仪整洁,和春树甚是相像,呆呆的仰望高楼,四目相视,神气之间画得甚是活泼,发纹衣褐,工细异常,大有赵子昂的笔意。
秋谷看了一回,赞道:“这一个手卷居然画得不差,却像个近时名家的手笔,可是吴友如画的么?”春树道:“不是,吴友如听说已经死了几年,这个手卷是我们常州一个画家名叫黄松寿画的。”秋谷不语,只点点头。春树便接过手卷,把后面放开,见后面空着丈余长的素纸,摊在台上,道:“就请你的大笔一挥何如?”秋谷摇头道:“这些事儿我素来没有弄过,我还是和你做一篇四六序文,这题的一层,你赶紧去请教别人,我却不能破例。”春树见他不肯,也只得罢了。把手卷收起,向秋谷笑道:“你既然一定不肯,我也不能勉强,只把那一篇序文快快做来,好待我开开眼界。”秋谷笑道:“你还是这般性急,待我慢慢的想起来,你却不要在旁打岔。”说着,便立起来在房内走了几步,不到一刻钟,腹稿已经打好,却笑向春树道:“我想做一篇短短的四六,题目就叫《懊恼记》;你那一个手卷,索性也叫他做《懊恼图》,何如?”春树拍手叫好。
当下秋谷取了一张冷金笺铺在案上,提起笔来飕飕的便写。一笔赵松雪的行草就如兔起鹘落的一般,写得满纸上龙蛇飞舞。春树见他写得神速,差不多就是个再生的曹子建,转世的温八叉,暗暗的心中佩服。不一会,秋谷已是写完,把笔一掷,立起身笑道:“虽然潦草文成,幸而还没有什么不通之处,你来看看,如有不妥的地方,我们大家酌改。”春树笑道:“你又来说违心之论了。老实说,我们做出来的文字,无论再是不通,总还比近来名士文章高了几倍。况且你的四六也极好的了,我们一班同辈之中,那里赶你得上?”秋谷一笑无言。
春树便走近案前看时,只见写着道:
琵琶沦落,商妇工愁,小玉多情,十郎薄幸。所以情天不老,韩寿圆割臂之盟;密约难忘,徐令合惊闺之镜。彩鸾已嫁,嗟绿叶之成阴;飞燕重来,笑花枝之独照。未还珠于合浦,先种玉于蓝田。扬州杜牧之狂,太白西川之痛。桃花易老,银汉难通,此《懊恼记》之所由作也。则有门承通德,家庆弹冠。刘晏七龄,能为正字;邺侯四岁,解赋方圆。少登北海之堂,长有羊车之誉。而且何郎怀袖,春留十日之香;李泌丰神,夜抱九仙之骨。长卿善病,叔宝多愁。未逢绿绮于临邛,先得倾城于吴会。罗敷相见,遗玉佩以归来;卓氏私奔,脱貂裘而换酒。天上双星之会,碧落团圆;人间倩女之魂,红绡惆怅。盖飘萧华发,依然卫玠之姿;落拓江湖,未改潘安之度。三生慧业,一见倾心。蚌已含珠,人难化鹤。海天蜃气,辨幻影于楼台;情海生波,更惊心于风雨。匆匆归去,歌残白练之裙;好好题诗,剔破桃花之纸。花开造次,心未死而先灰;莺苦丁宁,泪将流而未敢。公河莫渡,指白水以为盟;比翼相期,愿青天之作证。从此相思刻骨,远梦惊心。丁香之眉结难开,莲子之心期终苦。押衙已死,叱拨何来;碧血招魂,黄衫安在?使君打鸭,可怜花底之鸳鸯;公子思乡,谁解笼中之鹦鹉?愁如春水,不解西流;泪似大江,还期东去。嗟乎!冯京宅里,何来金带之招?温峤堂前,未有玉台之聘。当年相遇,愿为连理之枝;他日重逢,长作相思之树。
春树看了又看,爱不释手,朗吟了几遍方才放下,向秋谷道:“这一篇四六做得香云缭绕,花雨缤纷,词意缠绵,文情宛转,真个是鹿锦风绫之艳,珊瑚玉树之珍。我们实在望尘不及,甘拜下风。但是一样,把我却抬举的过分了些。虽然一字之褒,荣于华衮。我自家心上却总觉有些过意不去,当不起这样的揄扬。”秋谷大笑道:“文字中的褒贬,扬之可使上天,抑之可使入地,有什么一定的讲究?你果然自家过意不去,只把我这一篇文字当作是说的别人,何必要这般呆实?”说得春树也笑了。春树又道:“我把你这一篇草稿带去给修甫他们大家看看,明天在密采里请你们吃顿大菜,你可有工夫到么?秋谷道:”你请我吃大菜,那怕再没有功夫也要到的。“春树大喜,丁宁而别。
到了明天晚上,春树果然亲到栈中,邀着秋谷到密采里。坐了不多一会,修甫等大家都已到来,又有几个常州乡亲,秋谷素不认识,一一的招呼过了。末后又走进一个人来,一进房间就向主人作了一个大揖,众人觉得甚是好笑。原来不是别人,就是那有名饭桶,第一瘟生的金汉良。秋谷不觉格声一笑。金汉良抬头一看,见是章秋谷,心上就吃了一惊,暗想今天真是倒运,恰恰又遇着了这个冤家。勉强大家入座。这一席是章秋谷倡议不要叫局,为的是大家好细细的谈心,若一叫了局来,众人个心,便一齐移到倌人身上,没有说话的功夫。
当下坐定之后,贡春树便取出秋谷做的那一篇《懊恼记》来,给修甫、小屏等大家传看。修甫等看了一遍,一个个极口称扬,秋谷不免谦让几句。春树又把那一个手卷交与修甫,要请他们大家题些什么。修甫、小屏齐声说道:“我们构思颇差,那里赶得上你们的这般神速,万不能即席挥毫。你一定要我们当场献丑,只好把这个手卷我们带了回去,慢慢的构思起来可好?”春树拱手应允。
这一席因没有叫局,大家谈得十分热闹。只有金汉良一人坐在席上,没有人去理他,呆呆的听着众人讲话,却又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东西,自家觉得没趣起来。四边一看,见章秋谷的那一张草稿,众人看过之后没有收起,还在那桌子中间。金汉良伸手取了过来,约略看了一遍,也有懂的,也有不懂的,因要卖弄他自家的才情,假充通品,便闭着眼睛,摇头拍手的做出许多丑态,竟高声朗诵起来,不知不觉的念出多少骑马句子,还有无数的白字。这一来,早把众人的话头打断,都看着金汉良暗暗的好笑。金汉良还是一毫不觉。正是:
浣花笺纸,凄凉金缕之歌;杨柳楼台,懊恼王钩之梦。
欲知后事,请听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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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说官话小子无知 困春悉萧娘多病
且说章秋谷等听得金汉良念出许多白字,甚是好笑。章秋谷便埋怨贡春树道:“今天我们一班朋友都是性命之交,正好趁此良宵快谈风月,为什么偏要带着这一个蠢货,被他搅得满坐不欢?难道这样的一身俗骨的畜生,你还要和他来往么?”
春树听了,也觉有些懊悔,忽又笑道:“他这样混混沌沌的人物,正好给你做一味下酒的佳肴,比到用《汉书》下酒,还胜强百倍呢!”秋谷听了,忍不住狂笑起来。
修甫等在旁听得分明,一个个放声大笑。
金汉良正在那里念得出神,那里去管他们是笑的什么?也万想不到笑的就是自家,还在那里提起了毛竹一般的喉咙,念得十分得意。众人虽然惹厌,也只得由他。
好容易一会儿的工夫才算念毕,方才咳嗽一声,吐了一口浓浓的涎沫,抬起眼睛打量众人时,见秋谷等还是笑容满面,心中暗想:幸而我今天显了一显才情,他们就登时瞧得起我起来。又见章秋谷今天没有开口取笑着他,心上更是欢喜。不料这一阵欢喜,顿时忘了平时的顾忌,不觉露了他的本来面目出来,便张牙舞爪的立起来,打着那不三不四的官话,对着众人说道:“像这样的文章,兄弟小时也曾读过。记得还是十九岁的时候,先生叫兄弟念了一部古文。后来又出了几个什么论题,要兄弟做什么策论,兄弟却也狠费了些工夫。可惜现在荒了多年,只怕做出来没有这般的顺口了。”
众人听他打着一口京腔,南腔北调的十分可笑。章秋谷忍不住问金汉良道:“金汉兄是什么贵班?想就要到省的了。果然你们官场中人毕竟有些儿气派,不要说是别,就是你这一口京腔,也说得十分圆熟,比那戏子唱的京调,倌人说的苏白,觉得还要好听些。”
金汉良听章秋谷问到他的功名,这是他生平第一件快心得意的事情,正要逢人卖弄,只把他得意的身子摇子两摇,好像一个身体都没有放处的一般。只见他满面精神的说道:“兄弟是个尽先候选的知县,现在已经指了直隶的省分。不瞒你老哥说,兄弟报捐这个知县,倒也狠费了一笔大钱,如今打算就要到省去,领了制台的咨文,再进京去引见,早些到省,或者当个什么差使,也好捞转两个本钱。到底这做官的赚起钱来,比到那做生意容易多子。”说罢,哈哈大笑。
章秋谷听到此际,实在忍不住,便驳他道:“你既然是个候选班,该应归部铨选,怎么又平空的指起省来?况且向来的章程,大凡各省报捐的候补人员,都要先行引见,领了部里的文凭方能到省。你金汉兄才说要先去领了制台的咨文再去引见,请问这制台的咨文可是给皇上的么?”金汉良听了,知道自家说错了,面上红了一阵,老着面皮说道:“这是他们引见过的人员出来说的。他们是过来的人,说的话儿料想不错,只怕还是你章秋翁记错了罢。”秋谷忍住了笑。又道:“想必是你金汉兄做了吏部,和他们改了章程。我本来没有捐过什么功名,那里晓得这里头的规矩?”说得金汉良面上一红一白好不难过,还亏得他的脸皮甚厚,挨了一回也就罢了,便不和秋谷说话,又同贡春树谈心起来。
秋谷见他不知羞耻,真是天下无难事,只怕老画皮,竟奈何他不得。想了一会,便又向众人笑道:“我有一个笑话,讲给你们大家听听何如?”众人估料一定又是骂着金汉良的笑话,都要听他又编出什么故事来,大众齐声说好。秋谷含笑说道:“那公冶长不是会听鸟语的么?你们却不晓得公冶长还有一个兄弟,叫作公冶短。”
春树等听了公冶短的名字,已忍不住先笑起来。秋谷又道:“那公冶长能解禽言,不料这公冶短也有一般绝技,能通兽语。公冶短的住房间壁,是个磨豆腐的磨房,养着一个驴子,每天四更起来,把这驴子上了笼头叫他磨麦。不想有一天,这驴子忽然带着笼头乱进乱跳,高声大叫起来,叫得驴主人恼了,把鞭子狠狠的打他。谁知打者自打,叫者自叫,凭你怎样的乱抽,他还是叫个不住。这驴主人诧异得了不得,连忙过隔壁去请了公冶短来,和他说了,要他听听这驴子说的是什么话儿。公冶短走到驴子身边仔细听了一会,驴子还在那里昂头掉尾的嘶鸣,似有得意之状。
公冶短听了,把头摇了一摇,侧耳再听一回,依然不懂。公冶短焦躁起来,抢过一根鞭子。“秋谷说到这里,走过来把手在金汉良肩上一拍,道:”把那驴子狠狠抽了一鞭,口中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畜生,放着好好的话儿不说,偏要学起蓝青官话来。你这样的畜生,人格还没有完全,配说什么官话,难道你也想学着他们一班捐官的人,报捐了什么州县,去到省候补么?‘”众人听了,这一阵笑声就如那春雷震耳,一个个笑得话都说不出来。贡春树笑到极处,一个不留神,竟连人连椅望后一仰,滚在地下,还在那里大笑。众人正在笑得有趣,猛然听见“扑通”一声,急急的看时,见贡春树跌在地下,一张椅子也倒在一旁。众人更加好笑,秋谷连忙过去把春树拉了起来。
金汉良被章秋谷的一场笑话说得他满面通红,又被众人这一阵笑声笑得浑身汗出。待他认真发作起来,料想他们口众人多,那里说他得过?只得勉强忍住了,觉得自家面上一阵阵的热气直升上来,直把他气得坐立不安,好生难过,坐在席上如坐针毡一般。巴得他们吃完了,立起身来,金汉良急急的穿好长衫,就如那笼中鸟雀,网内鱼虾,连忙别了主人飞一般的逃了出去。这里众人说说笑笑,一路回去,又去打了几个茶围,方才分手。
到了礼拜的那一天,王佩兰因秋谷几天不去,晓得事情有些不妙,起了一个绝早,梳好了头,竟到吉升栈内来看秋谷。其时约有十点多钟光景,秋谷尚未起来。
当差的进来叫醒秋谷,睁眼一看,见王佩兰扶着一个小大姐,婷婷袅袅的进来,就坐在秋谷床上,向秋谷嫣然一笑,说道:“耐到好格,几日天勿到倪搭去,倪牵记得来!”秋谷也作苏白答道:“好哉好哉,勿要来浪生意经哉。”佩兰“嗤”的一笑,把秋谷拧了一把。秋谷披衣坐起,问他为什么来得这般早法,佩兰道:“为仔耐几日勿去,常恐耐有啥格勿舒齐,所以倪来看看耐呀!”秋谷含笑道:“多谢多谢,看是不敢当的。你有什么事情,只顾请说。”佩兰道:“倪也无啥别样事体,就是格支烟筒,耐今朝好去拿得来哉啘?”秋谷假作失惊道:“该死该死,我竟忘了,没有到银楼去定,只好等回儿再去的了。”王佩兰见说,不依道:“耐前日仔搭倪说得明明白白,今朝啥格假痴假呆,说忘记脱哉。耐吃饭困觉阿会忘记?倪勿要,耐豪燥点去搭倪拿得来!”秋谷只是笑,也不说拿,也不说不拿。王佩兰见秋谷不肯,焦躁起来,拉着秋谷的手着紧问道:“耐到底阿去搭倪拿介?”连问几声,秋谷并不开口。王佩兰更加着急,把秋谷乱推,道:“耐说哩,啥一声勿响哉呀?”
秋谷方开口笑道:“你也不要去拿什么烟筒了,倒是我去拿一把斧头来送你用用罢。”
王佩兰听了,跳起来嚷道:“唔笃听听看,说出来格闲话,阿要气煞仔人!耐自家绰仔倪格烂污,倒说倪敲耐格竹杠。耐格人阿有良心?”秋谷笑道:“有了良心,还肯敲客人的竹杠么?”
王佩兰听秋谷的话一句紧似一句,更觉生气,冷笑一声,一言不发。秋谷也不理会,跨下床来洗脸漱口。诸事完毕,回身仍旧坐在床沿,向佩兰笑道:“为什么半天并不开口,可是没有和你去拿烟袋,所以生了气么?”佩兰冷冷的答道:“倪末陆里敢生气?只要耐二少爷勿生仔气末是哉。”停了一停,又道:“倪要耐拿一只烟筒,也勿算敲耐格竹杠啘。耐勿情愿末,好好里说末哉,倪也无啥希奇。勿壳张耐当时末来浪答应,骗得倪欢喜煞,到仔故歇原是放仔倪个生,还要说倪敲耐格竹杠,耐倒直头好意思格。”说着就低下头去,眼波溶溶,好像要流下泪来的样子。
又道:“故歇倪房间里格排娘姨,才晓得耐来浪搭倪打金烟筒,连搭仔楼下底格本家才晓得哉,停歇歇俚笃问起倪来,耐是生来无啥要紧,倪阿好意思说得出?”
秋谷听他说到此间,不觉已是几分怒意,又听他说道:“耐故歇歇就是拿拨仔倪,一塌刮了几百洋钱格事体,耐二少爷实梗格场面,也勿在乎此啘。老实说,推板点格客人,送仔倪两付金钏臂,倪理也勿去理俚,勿要说落啥格相好哉,耐末…
…“说到此,口中顿了一顿道:”再要说倪敲竹杠?“秋谷不觉笑道:”如此说来,反是我得了便宜了。“王佩兰面上也红了一红,星眼流波,蛾眉半锁,瞅了秋谷一眼,又道:”耐是有名气格客人啘,故歇为仔一只烟筒放倪格生,倪是就不过坍仔点台末哉。耐为仔格点点小事体,倒卖脱仔自家格牌子。倪搭耐想起来啥犯着嗄?“
秋谷听王佩兰说得十分尖刻,不觉勃然大怒,面上已经红了,勉强捺住了怒气,冷笑道:“我不过和你说句玩话罢了,难道真要绰你的烂污么?此刻我就同你一同到银楼去何如?”佩兰听了方才大喜,顿时眼笑眉开的道:“倪也晓得耐勿是格排滑头码子,推扳点客人,倪也勿肯做俚啘。”秋谷不待说完,截住了道:“不用说了,我叫人去雇部马车,我们一同就去。”
恰好那一天,阴阴沉沉的没有日光,甚是凉爽。佩兰此时心满意足,再不多言。
一会儿马车放在门前,佩兰叫跟来的大姐先自回去,同着秋谷坐上马车。马夫问明去向,加上一鞭,直向杨庆和门前停下。秋谷因和那杨庆和的老班杨宝宝素来相识,向有往来,便同着佩兰下车进内,和那柜内管帐的先生说明,要打一只金水烟筒,大约十四五两的光景,明天就要来拿。管帐的听说明天就要,踌躇道:“明天恐怕打造不来,可好略停两日?”秋谷和那管帐的再三商量,央他连夜赶做。管帐的却情不过,只得点头。秋谷略坐一会,拱手辞别。王佩兰不肯放他回栈,便直到兆贵里来。王佩兰欢天喜地的同着秋谷进去,那一种要好巴结的情形竟比往常时加了几倍,难以尽述。
留秋谷吃过了饭,王佩兰要坐马车到张园去,秋谷也同王佩兰坐在一马车上。
到张园泡了一碗茶,坐得不多一刻,只见一个倌人从上首转了过来,态度温存,风姿淡雅,走到秋谷面前朝他点一点头,停住脚步微微含笑,似欲有言。秋谷看时,见是陈文仙同院住的倌人金湘娥,也朝他笑了一笑。湘娥悄问秋谷道:“耐阿晓得文仙来浪生病呀?”秋谷吃了一惊道:“我几天不去,不晓得院内的事情,他为什么又生起病来?”湘娥道:“为仔耐几日勿去,认仔耐动气勿来哉,难末心浪一径勿舒齐。格两日局才勿出,才是倪搭俚代格。耐今朝阿去看看俚呀?”秋谷点了一点头道:“我停回晚间就去,托你回去和他先说一声。”湘娥应允,也不坐下,姗姗的去了。
王佩兰虽坐在秋谷对面,却并未留神,不去理会,只认做金湘娥也是秋谷做的相好。候他去了,方向秋谷笑道:“耐格相好倒多笃啘?”秋谷笑而不辨,心上却狠记忆着陈文仙,要想张园出来就去看他,王佩兰死命的拉住,那肯放松?撒娇撒痴的定要秋谷送他回来。秋谷摆脱不来,只得把佩兰送到院中,一同进去。佩兰提起了全副的精神应酬秋谷,无如秋谷心上想着陈文仙,总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佩兰也猜不着他有什么心事,只是伴住了不肯放他。
到得差不多十二点钟,秋谷立起身来,一定要走。佩兰拦阻不住,发起急来,喊道:“唔笃豪燥点来嗫,二少爷要去哉!”就这一声喊里,后房房外跑进四五个大姐娘姨,一齐拥上,竟是打了一个拷拷圈儿,把一个章秋谷团团围住,好像那杨国忠的肉屏风,石季伦的锦步障,一些儿水泄不通,七张八嘴的挽留,七手八脚的乱扯。秋谷见此光景暗中好笑,料想走不脱身,只好安心住下。
这一夜,王佩兰尽力应酬,倾心巴结;双钩抱月,半面偎云;花飞锦帐之春,水满蓝桥之路。若换了差不多些的客人,早已被他迷得丧心失志,当不得章秋谷歌场酒阵阅历多年,那一样事儿没有见过?近数年来,更是结束铅华,屏除丝竹,差不多就有些杜司勋梦觉扬州、王摩诘西风禅榻的光景,不过是借着这载酒看花,消遣那牢骚郁勃,所以凭着那王佩兰如何做作,只是淡淡的勉强应酬。看看佩兰的一片虚情假意,反觉得有些惹厌起来,越发把一个陈文仙深深的印入脑筋,竟有些儿丢撇不下。正是:
疑云怨雨,缠绵宋玉之情;金枕银环,辜负丁娘之索。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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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争闲气怒掷缠头 恶跳槽气伤名妓
却说章秋谷在王佩兰院中住了一夜,明天不到九点钟时候,秋谷已自起来,佩兰也便惊醒,见秋谷起身,连忙也揉一揉眼睛,跨下床来,不肯再睡。秋谷暗暗的好笑,便披上长衣匆匆要走。王佩兰一手拉住,道:“故歇辰光,耐要紧到啥场化去”就是要去看唔笃格相好,晏歇点也正好勒啘。耐看耐格辫子,啥格毛得来实梗样式,阿要倪来搭耐打条辫子,吃仔点心,慢慢交去末哉。“
秋谷本要径到陈文仙院内去看他的病,看看钟上还不到十点钟,也觉得似乎太早,料想他们还没有起来,便点头应允,就在窗口藤椅上坐下。王佩兰取了牙梳发篦过来。立在秋谷身后,替他慢慢的拆开,先梳通了头发,又用发篦编了一会,然后编起辫子来。编好之后,又用刨花水刷了又刷,直把秋谷的一条辫发刷得没有一根乱丝,黑漆漆的宝光如镜,方才完事。又问秋谷要吃什么点心。秋谷道:“还是去叫碗面来的好。”佩兰晓得他平日爱吃九华楼鸡丝面,便叫相帮到九华楼去,叫了一碗钱六分的生川鸡丝面来。秋谷吃了,王佩兰便坐在秋谷旁边,对镜梳洗,却把一个身子斜倚在秋谷身上,低声笑道:“倪搭耐打格辫子阿好?勿是倪来里说,别人阿肯实梗呀?”
秋谷见王佩兰睡态未消,余香犹腻,娇波流慧,顾盼生妍,不由的心中一动,暗想:“王佩兰这般姿态,也算蛾眉队里一个出色的人材,可惜他看待客人没有一些儿良心,只晓得一味的混敲竹杠,将来一定没有好好的收成。”想了一会,方才立起身来。王佩兰挽留不住,又咬着耳朵叮嘱了一番,叫他晚间务必要把金水烟筒带来。秋谷微笑答应,出了王佩兰家门口,径到陈文仙家来。
走上扶梯,相帮高叫一声,只见陈文仙的娘姨宝珠姐蓬着头走了出来,正和秋谷打个照面,登时满面上堆下笑来,道:“咦,二少爷多日勿来哉啘,倪先生牵记得耐来勒浪生病,房里向去坐嗫。”推着秋谷的背,进房坐下。
陈文仙本来尚未起身,被宝珠姐在外间说话惊醒,听得秋谷到来,心中大喜,便坐起身来。秋谷见文仙已经坐起,一直到床沿坐下,握着文仙的手正要问时,只听得文仙先说道:“二少爷,耐一径勿来,倒好意思格?”说到此际便顿住了,不说下去。秋谷看他云鬓忪惺,不施脂粉,果然消瘦了好些,心上好生怜惜;要想几句安慰他的说话,却急切里一时想不出来,只紧紧握住他的手,彼此默然。文仙又道:“倪是一径朆待差歇耐,耐别地方去做仔相好,倪搭勿来末,只要凭耐格良心末哉。倪做客人总不过实梗样式,呒拨啥格别样花头,勿像别人有多花迷人格功架。”
说着又低下头去,玉容寂寞,眉黛含颦,大有凄凉之态。秋谷觉得甚是过意不去,只得着意温存了一会,文仙方才有点笑容。
秋谷问他可有什么不快,文仙道:“倪人是倒也无啥,就是心浪向勿舒齐,勿晓得啥格道理。”一面说着,便走下床来。秋谷直候他梳洗完了,方把王佩兰敲竹杠的一层情事,细细的告诉了陈文仙。文仙听了,心上自是畅快,面上却冷冷的道:“晤笃两家头实梗格要好,耐去搭俚打一支金水烟筒也无啥要紧啘。”章秋谷知他醋意未消,便抱着文仙坐在膝上,密密的说了一回。文仙面有喜色,故意说道:“格是耐自家情愿格,勿半得倪啥事,勿要隔仔两日,再要说倪敲耐格竹杠。”秋谷连连摇手道:“你只管放心,我难道肯说这样的话么?”文仙方才不说。
秋谷到得天晚,便到杨庆和银楼去了一趟,把那昨天定打的金水烟筒取了回来,共是十四两金子,连工钱在内,合要七百三十块钱。秋谷带了金水烟筒,却不到兆贵里去,一直到吉升栈来,把烟筒交代当差的,又教了几句说话,方到兆贵里来。
王佩兰见秋谷进来,仍是一双空手,不觉登时变了面色,连忙问道:“金水烟筒啥勿搭倪拿得来?”秋谷道:“我刚刚去了一趟,要停一会儿方有,我叫当差的在那里坐等,一直拿到你这里来。今天决不绰你的烂污,你放心就是了。”佩兰听了,方才转过面皮,笑逐颜开,春风满面。这一刻时候,王佩兰恨不得要把章秋谷心坎温存,眼皮供养,要哄他这一支金水烟筒。
秋谷坐了一会,向佩兰道:“我今天本想要请几个客人,就此刻吃了一台罢。”
佩兰更是欢喜,连忙关照下去。秋谷一面写票请客,一面叫摆起台面来。不多时,请客已经来了,写好局票交与相帮,大家入席。秋谷却添叫了一个陈文仙。王佩兰看见,连忙伸手过去,把那一张局票抢了过来,撕得粉碎,口中咕噜道:“耐说陈文仙搭勿去哉,故歇为啥要去叫俚格局?”秋谷笑道:“你不用这般着急,我为今天客人太少,叫的局又不多,所以多叫一个,台面上热闹些儿,并不是要再去做他。”
王佩兰嗔道:“倪勿要呀,耐末总是实梗。”秋谷暗暗好笑,便把王佩兰拉了过来,低低的说了几句,佩兰方才依了。秋谷又重写一张局票交代下去。不多时,陈文仙已经来了,走进房内叫了一声,便默然坐下,一言不发。秋谷只顾应酬客人,并不理会。王佩兰见此光景,心中暗喜,倒与陈文仙问答几句。秋谷摆了二十杯庄,要人代酒,方回头过去,将两杯酒递与陈文仙。文仙一气饮干,王佩兰也代了几杯。
这一席酒,不觉已吃到十点多钟,将近散席。王佩兰等来等去,候了多时,不见当差的到来,便伏在秋谷肩上,悄悄的问他:“为什么金水烟筒还不送来?”秋谷故意诧异道:“这奴才真是没要紧,为什么还不赶紧送来?此刻已经十点多钟,大约也差不多了。”说着,早搬上干稀饭来,大家随意吃了些儿,起身散座。其时叫来的局已经散尽,惟有陈文仙催了几趟转局,兀自坐着不走。王佩兰看看陈文仙的面孔,着实诧异,连那班客人也奇怪起来。
王佩兰正和秋谷在那里附耳密谈,陈文仙立起身来要走,秋谷一把拦住道:“慢些儿,我还有话说。”文仙佯嗔道:“台面也散哉,独剩仔倪一干仔,坐来浪算啥嗄?”秋谷道:“你为什么这般性急,难道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么?”文仙方立住了脚,问道:“有啥格闲话,豪燥点说嗫。”秋谷尚未开口,只见门帘一起,当差的高福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支金水烟筒,黄澄澄的辉煌夺目。王佩兰一见,喜得娇含杏靥,笑晕梨涡,那搓酥捏粉的脸上,喜孜孜现出两朵红云,粉融融添了一团春色。轻移莲步,走近前来正要伸手去接,高福把身子往后一退,载过身来交在秋谷手中。王佩兰觉得有些没趣,见秋谷把金水烟筒接在手中,王佩兰的一双俊眼,就跟着秋谷的金水烟筒周围乱转,心上早突突的跳起来,眼花撩乱的看不清楚。
定了一定心神,方才看见秋谷手内的那一支金水烟筒,打造得十分工细,雕镂精巧,光彩照人。修甫等也走近前来一同观看,都说果然打得不差,大家心上都觉得章秋谷此举有些瘟气。只有贡春树心中暗想:“秋谷平日时常说别人是个瘟生,如今轮到自家身上,也做起瘟生来了。可见得‘色’之一字最易迷人,章秋谷这样的花丛老手,都受了他的圈套,其余的人可想而知,更不必说的了。
正在彼此疑惑之际,只见秋谷笑问王佩兰道:“你看这一支烟筒何如?”王佩兰此际得意已极,并不言语,只笑着点点头。秋谷又回过脸来问陈文仙,陈文仙道:“打工倒无啥,倪看也无啥希奇。”秋谷一笑。王佩兰却瞅了陈文仙一眼,微微冷笑,大有看不起他的样子。不提防秋谷把那一支水烟筒,竟自递在文仙手内,向他说道:“我自从做你,将及两年,从来没有敲过我的竹杠。我如今送你一支金水烟筒,好等那一班专爱银钱、死敲竹杠的倌人看个样儿,我姓章的并不是不肯出钱的客人。”文仙把金水烟筒接在手中,笑迷迷的道:“谢谢耐,晏歇请过来。”说罢也不作别,往外便走,三脚两步的去了。
王佩兰万料不到章秋谷使出这一着棋子来,见了这般光景,这一来,就是那石破天惊,云垂海立,也没有这样的惊奇。这一气非同小可,真似那冷水淋头,闷雷击顶一般,直把一个王佩兰气得来脸泛秋霜,眼流珠泪,面青唇白,半晌不言。到了这个时候,方才懊悔自家差了主意,不该一味的混敲竹杠,做出那一付神情,恰恰的钉头碰着铁头,遇着了个花柳惯家、温柔名手的章秋谷。竹杠没有敲成还在其次,偏偏的章秋谷把陈文仙叫了过来,千不给,万不给,单单的给了陈文仙,还带着把王佩兰骂了几句,燥燥他的脾胃,叫他在房看着,心上已自难过,当着这大庭广众之中,彼此相形之下,你叫那王佩兰的面上怎生的下得来?
辛修甫等大家看了章秋谷这样的作为,一个个方才心服,未免众人的视线一齐逼到王佩兰身上,看得佩兰愈加惭愧,满面飞红。待要和秋谷不依,却又不好怎样。
那一时的神景实在好看。秋谷本意原要待陈文仙走后,对着众人尽情把他数落一番,好叫他自家懊悔;现在见王佩兰这般模样,面红头胀,珠泪双垂,又觉得有些不忍起来。想着那定情之顷,山盟海誓,何等缠绵,毕竟有些怜惜,便也不去合他多话,把手招招众人,起身便走。又似笑非笑的向王佩兰道:“但愿你以后多做几个阔客,不要像我一般。我留心看你就是了。”佩兰正在气得发昏,听了也没有什么说话。
秋谷便同着一班朋友走了出来,一直就走到陈文仙院内。文仙接进房中,自是欢喜。
贡春树说:“秋谷这件事情未免太过些儿。王佩兰虽是不该混敲竹杠,你也不应这样的反面无情,究竟你和他总算有过交情。凡事须要将就些儿,为什么这般刻薄?”秋谷听了也有些自悔孟浪,便道:“我生平作事,无论什么事情,专要取那一时的快意,过后也觉得过分了些。”众人谈了一会各自散去,按下这边。
且说方子衡回去之后,留下家人刘贵住在陆兰芬院中,痴心妄想陆兰芬过了中秋,还清债项,便好和刘贵同到常州,一心一意的嫁他了。那晓得上海的红倌人,不是轻易招惹得的,何况是金刚队里坐第一把交椅的陆兰芬。枇杷花下,车马如云,三千选佛之场,十万缠头之锦,那一班坠鞭公子、走马王孙,落了他的圈套,要娶他回去的人,也不知多多少少,那里把一个方子衡这样的曲辫子客人放在心上?大凡上海倌人的外交政策,差不多都是一般,无论见了什么客人,只要一有交情,就满口的山盟海誓,定要嫁他。及至客人被他灌了迷汤,入了他的圈套,他却只要银钱到手,就登时翻转面皮,把那以前的被底风情、枕边盟誓一笔勾销,好似素不相识的一般,也不管客人的死活。其实倌人见了客人,起初也不是有意奉承,后来也不是负心背约,总而言之,都是堂子里头照例的事儿,算不得什么丧心负义。你想他做了妓女,吃的本来就是这碗饭儿,不骗客人的钱,却骗那个的钱,难道要他自己赔钱不成?所以堂子里的倌人做了客人,那倌人的说话行为千篇一律,就如一个模子里头印出来的一般,跳不出这个圈子。
依着在下的意见想来,倌人们哄骗客人,却也怪他不得。为什么呢?他们既做了这行生意,自然就要指着生意开销,若要对着客人说起真话来,那里还有什么生意?这哄骗客人,岂不是他们应尽的义务么?最可恶的是那一种嫁人之后,复又出来重做生意的人。你想既已嫁人,便是良家妇女,如何又要下堂求去,重新做起生意来?这便是他生成贱骨,爱落风尘,拔超不出的了。在下这一番议论,原是凭着自家的意见,一时拟议之谈,未知看官们以为然否?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只说方子衡把刘贵留在上海,住在兰芬院中,一天到晚没有一些事情,正是两餐老米饭,一枕黑甜乡。不觉过了几天,那刘贵实在无聊到极处,便和那些相帮随口闲谈,说到他主人方子衡要娶陆兰芬,两下已经说定,所以主人把他留在此间,好同兰芬回去的一层说话。那班相帮听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家冷笑一声不来理会。刘贵看见这般光景,免不得疑惑起来,便向那班相帮迫问。相帮等那肯说明,只是不住的冷笑。刘贵打听不出,晓得事有蹊跷,暗想方子衡临走的时候曾经分付过他,要他一过中秋便把陆兰芬同回家去。现在这个样儿看着有些不像,心中着实慌忙。正是:
惆怅温郎之镜,天上人间;重寻渔父之津,落花流水。
未知陆兰芬后来究竟肯嫁方子衡与否,试听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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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负心郎黄衫求作合 薄命女紫玉竟成姻
却说刘贵见兰芬的样儿不像,未见得肯嫁人,心上不免着急起来,只得候陆兰芬起来之后,正在对镜梳头,一步步的踅上楼梯,走到房内,立在一旁。正要开口,兰芬早已看见,故作不知,问他道:“耐是啥场化来格?倒倪搭阿有啥格事体?耐有啥闲话,到帐房里去说嗫,啥格一直跑到仔房间里向来?”刘贵听了兰芬的话,不觉呆了一呆,心上明知不好,只得说道:“我就是方大人留在这里的家人,怎么又不认得起来?”兰芬听了,方才笑道:“噢,原来耐就是方大人搭格管家,倪倒像煞勿认得哉。”娘姨在旁边插口道:“俚耐住来浪倪搭呀,住仔好几日哉。”兰芬听了点一点头。又向如贵道:“唔笃大人阿要几时出来,倪倒牵记煞来里?”刘贵听兰芬的话不是头路,更加慌了,便道:“我们大人临走的时候把我留在此间,叫我过了中秋就要把先生送回家去,难道他没有说明么?”兰芬故意摇头道:“倪陆里有功夫到常州去?俚耐走格辰光,也朆搭倪说过歇啘,就是实梗妈妈虎虎要叫耐同倪转去?”说得这一句,就鼻子里哼了一声,回头向背后梳头的娘姨道:“阿要一厢情愿?”刘贵听陆兰芬说出来的话愈加不对起来,把一个刘贵说得急了,便直说出来道:“我们大人没有动身的时候,你自家亲口答应定要嫁他,还要我们大人替你还债,所以才把我留在上海,要把你同转常州。说得明明白白的,怎么现在又忽然变卦起来?”兰芬听了,“嗤”的笑了一声道:“阿是我陆兰芬嫁拨唔笃大人实梗容易?老实对耐说仔罢,倪堂子里向见仔客人,生来才是实梗样式,无啥稀奇。倪吃仔格碗把势饭,碰碰就要嫁起人来,也呒拨几化客人来浪嫁啘。唔笃格大人阿,勿是倪勒浪说俚,直头是格伉大,一句闲话就要当倪格真。耐想倪堂子里说出来格应酬闲话,阿好作准?倪就是要嫁人,也呒拨实梗容易啘!”兰芬说毕,不觉又好笑起来。
刘贵听了这一番言语,好似顶门上浇了一桶雪水下来,方知果然是自己主人入了陆兰芬的圈套,无可奈何,又勉强争道:“你既然不肯,为什么要满口应承,有心哄骗?何不早些回复了他?”兰芬又冷笑道:“倪做仔生意,生来要应酬客人。
俚一团高兴,要付倪转去,倪阿好勿答应,坍俚格台?老实说,倪嫁起人来,像唔笃大人格号客人,勿见得靠得住。耐去想哩,唔笃大人一塌刮仔几十万银子格家当,也勿算啥格大家私。再说起功名来,一个候补知府,加二挨俚勿着。倪搭格客人,比仔唔笃大人再要阔点,想讨倪转去格多煞来浪,倪眼睛角落里向稍也朆稍着,勿要说啥唔笃格大人哉。“
这几句,把刘贵说得哑口无言,又急又气,只得说道:“我原是奉上差遣,没有我的事情。但是你既已当面应承,现在又是这般变卦,叫我们当家人的回去怎样的销差?你也要替我想想才是。”兰芬道:“格号事体啥格销差勿销差?希奇勿煞!
耐转去搭俚说,有啥闲话末,叫俚自家来搭倪说好哉,勿关得耐啥事,倪总勿见得怕仔俚勒逃走,耐只顾放心转去末哉。“说着,又叫娘姨去衣橱内搬出一只小拜匣来。兰芬开了盒盖,检出六张十元的银行钱票,递与刘贵道:”格点小意思,请耐吃顿点心,耐转去就拿倪格闲话搭唔笃大人说末哉。“刘贵待要不接,明知无奈他何,只得伸手过来接了钞票,快怏的走下楼去,心中暗想:住在此间无益,只可赶早动身回去,禀了主人再作道理。又想:方子衡平日最敬重的是章秋谷,姑且去和他商议,或者有什么法儿也未可定。主意已定,便急急的走到吉升栈来寻章秋谷。
不料秋谷已经两夜不回,寻了几处地方,直到陈文仙院中方才寻着,见秋谷在房中正与陈文仙说笑。刘贵走进房去,请了一个安,垂手侍立。秋谷见刘贵进来,似乎有些认识,却模模糊糊的记不清,问道:“你可是在方大人那里当差的么?”
刘贵走上一步,答应了一声:“是。”秋谷问他可有什么事情,刘贵就把方子衡留他在此,并陆兰芬忽然变卦的缘由诉说了一遍。又道:“主人把家人留在此间,原叫家人要同着陆兰芬回去。现在他忽然变了口风,家人回去怎好销差?可好请章老爷想个法儿,家人实在不得主意。”说着又请了一个安。
秋谷听了,大笑道:“我早就料到这件事儿定有一番口舌。你们贵上那时正在迷惑之际,劝他一定不依,反要失了我们的和气。依我看去,陆兰芬忽然改悔起来,还是你们贵上的运气。他们堂子出身的人,那里受得人家的规矩?与其将来闹出什么笑话,坏了你们贵上名声,不如现在听他反悔的为是。你回去同你贵上请安,就说我劝他不必放在心上,痴心妄想的还想娶他。上海的倌人,不是轻轻易易的就可以娶回家去,万一将来闹出事来,那时就懊悔嫌迟了。你住在上海,也没有什么事情,莫若早些回去,免得你贵上等得心焦。”刘贵听了不敢多言,只好连声答应。
辞了秋谷,出得门来,想着章秋谷的话儿实在不错,只得到陆兰芬家取了铺盖,急急的回常州告诉方子衡去了。
闲话休提。只说章秋谷见刘贵去了,向陈文仙笑道:“天下竟有这般痴子,上了陆兰芬的恶当,花掉了银钱不算,还要把自己一个家人留在上海,想要把陆兰芬同到常州。在上海滩上要讨一个堂子里的倌人,那有这般容易?真是个世界之上有一无二的瘟生!”陈文仙也笑了一会。
不觉又过了几日,其时已是七月中旬,桂魄初生,金风未动,已经凉快了好些。
秋谷因离家已久,家中又连次信来催他回去。穷年索寞,旅舍萧条,虽然酒阵歌场,尽有温柔之梦,却是十年一觉,偏多落魄之悲,前路苍茫,华年似水,不免便有些张季鹰秋风莼菜之思。想要暂时回去一趟,随后再来上海,却又有些迟迟疑疑的自家作不定主意。
这一天正在栈内检点朋友往来的信札,已经聚了一大堆来信,多没有写回书,便拣那要紧的先写了几封。正要叫人去送,忽见贡春树闯了进来,形景仓惶,面有忧色,走进来一屁股坐下,也不言语,皱着双眉,好像有什么心事一般。秋谷觉得有些诧异,便追问贡春树到底为着什么事情这般着急,春树叹了一口气,走至秋谷身旁,附耳朵说了几句。秋谷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我早已知道了,何用急得这个样儿?”春树顿足道:“在你看来,原没有什么希奇,只在旁边说两句现成话儿,可有什么用外?你不晓得这件事儿的关系,万一闹了出来,我怎的对人得起?
你以前答应我的话儿到底怎样,可有什么法子么?“秋谷冷笑道:”你既晓得对人不起,为什么一到上海,就拚命的乱吊膀子,混轧姘头?难道你这般胡闹,就对得起人么?“春树听了哑口无言,想秋谷的话果然不错,一时脸上红红的竟说不出话来。呆了半晌,见秋谷装着冷面不去理他,只得立起来走到秋谷面前,深深的打了一拱,道:”你向来是个极有血性的人,这件事儿总得替我想个法子,除了你,别人也没有这样的担当。“
秋谷起初推托不肯,当不起贡春树再三再四苦苦的求告,推辞不得,只得应了。
便道:“这件事儿我虽然应了下来,却又鲁莽不得,须得我自己赶到苏州方有把握。
但是你自己闹了乱子,却无缘无故的要我来替你张罗。你的朋友甚多,为什么单要寻我,不去照顾别人,这是什么讲究?“春树怕他又要改口,再三央告,急得几乎要流下泪来。秋谷方笑道:”论起理来,我们读书子弟不应去做这样事情。但是据你说来,若不趁早想个法儿,一定要闹乱子,这也只好急则治标,从权些儿的了。“
春树听了大喜,举手称谢。秋谷又道:“我既然应了,也不必耽误日期,明天就好动身同你一同前去。但想个什么主意,也要预先商量方好。”
正在打算,见茶房又传了一封信进来。秋谷看封面时,见是方子衡在常州寄来的。拆开封袋看,倒是方子衡的亲笔,写得歪歪斜斜的,白字连篇,那文理又似通非通的十分费解。秋谷甚是好笑,仔细摹拟了一回,方才略略懂得他的大意。
原来方子衡赶到家中,他父亲的病居然好了些儿。这方子衡虽然是勉强在家,却一心一意的记念着陆兰芬,一刻也放他不下,觉得那陆兰芬声容笑貌没有一天不在他心目之中,差不多竟是害了单思病,恨不能一刻儿飞到上海来,好和那意中人会面。无奈他父亲有病,不得脱身,只把个方子衡恨得咬着牙齿,咒骂不已。正在那梦魂颠倒、胡思乱想的时候,不料那刘贵赶了回来,一五一十的把陆兰芬的说话直言拜上,不曾掉了一些,说到高兴的地方还要添些枝叶。这一下不打紧,把方子衡气了一个发昏,想来想去没有什么法儿,叹了几口冷气,只得罢了。却又痴心不断,自己写一封信给章秋谷,要请他去问那陆兰芬为什么无故变卦。
章秋谷看了他的来信,微笑一笑,把信递与贡春树道:“你看竟有这样到死不悟的瘟生,我那有功夫去碰陆兰芬的钉子?”春树把信接在手中,还没有到眼,听见秋谷说到陆兰芬三字,不及看信,连忙向秋谷道:“说到陆兰芬,你可晓得陆兰芬已经死了么?”秋谷吃了一惊,急问道:“那有这般奇事,可是真的么?不要是外头的瞎话,为什么我这里没有风声?”春树道:“确而又确,还是昨天半夜的事情,我今天早上听小宝家的相帮传说,方才知道,断断不是传来的谣言。并且我还听见相帮们自家议论,说兰芬身上的亏空倒有两万多些,听得兰芬死了,一齐赶到,有的还去投报捕房,现在不知怎么样了。”秋谷听了,料想是真,因子日间兰芬和他虽然没有交情,却是相待甚好,现在听他死了,不觉有些心中酸酸的不忍起来,便又问春树道:“你可晓得他是什么毛病,就死得这般快当?”春树道:“我也弄不清楚。好像听他们说发痧刚好,夜间留了一个客人,登时反复,霍乱吐泻的发作起来,不到一天功夫便断了气,却不晓得究竟如何?”
秋谷听了,便拉贡春树作伴,要同到兰芬院内去看看那班债主怎样的开销。春树应允,立刻同出栈门,到兰芬住的大洋房来。走到门口,只见有一个印度巡捕立在门内,那出进的人纷纷不绝。秋谷便同着春树纵步登楼。往日间走上楼梯,便有娘姨应客,雏婢呼茶,青琐回灯,湘帘卷月,真个是桃花门巷,杨柳楼台。如今章秋谷走上楼来,那些旧日的娘姨大姐一个不见,鼻观之中,只闻得一股纸钱灰气直逼进来,那里还有什么花香人气?正是:
风月依然,倾城何处?惆怅昙花之影,燕子楼空;凄凉倩女之魂,华清梦醒。
秋谷忍不住一阵心酸,勉强忍住了,走到房内,见大床上的帐子已经卸去,直挺挺的躺着陆兰芬,那生前如花如玉的丰神,宜喜宜嗔的态度,不知往那里去了,只觉得口开目闭,形状怕人,身上直穿着一身半旧的竹布衫裤。秋谷别转头去不忍再看。房内的衣橱、箱子一齐贴着封皮,客堂内有一簇人在那里纷纷议论。有一个人把一本账簿摊在桌上,在那里不知写的什么,想就是兰芬生前的债户了。
秋谷正在徘徊感慨之际,忽见人丛内挤出一个人来,把秋谷一把拉住,大哭道:“二少,耐看看难末叫我那哼?”秋谷吃了一惊,急看时,原来就是陆兰芬的亲生娘,泪流满面,头发蓬松。秋谷见了也不禁恻然,只好将就安慰他几句。兰芬的娘哭道:“俚耐刚刚死得勿多辰光,就有几化格债户同仔巡捕房里向格人赶得来,一塌刮仔格物事,才上仔封皮,动也勿许倪动,说是要拍卖仔洋钱替俚还债。故歇洋钱末呒拨,借也无借处,叫我那哼弄法?”说罢又大哭起来。秋谷心上十分酸楚,只得对他说道:“兰芬生前虽有许多亏空,要拿他的衣裳首饰拍卖抵偿,却照例要另外留出一分作为治丧的费用。事已如此,你也不必这样伤心,我们一班和兰芬素来要好的人,只要可以帮忙的地方,没有不尽力的。”说着便向身边取出一卷钞票,点了一点;又问贡春树身边可有钞票,春树连声说:“有。”便也取出一卷来递与秋谷。秋谷接过来看一看,检了几张,和自己的合成一百块钱,把余多的仍旧还了春树。正是:
红颜薄命,伤心天宝之歌;黄土埋香,肠断真娘之墓。
要知后事如何,但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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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章秋谷惊散野鸳鸯 霍春荣排演花蝴蝶
却说章秋谷闻得兰芬病死,甚是凄然,拉着贡春树同去看他。遇见了陆兰芬的亲生娘,拉住秋谷放声大哭,秋谷十分不忍,给了他一百块钞票,叫他凑着使用。
兰芬的娘千恩万谢的接了,又道:“倪囡仵活浪格辰光,客人笃来来去去,格末叫忙;故歇俚死仔是,格排勿要面孔格客人,勿要说啥帮倪格忙,连搭仔欠来浪格局账,一塌刮仔漂脱。像耐二少实梗好人,故歇陆里再有呀!”秋谷听了,转觉心酸,痛紫玉之成烟,感华年之似水,彩云易散,情海难填。再想起自家的际遇来,身世飘零,江湖落拓,阮步兵驱车痛哭,李谪仙酒肆逃名,登广武而欷歔,望中原而叹息,易求骏足,难遇孙阳,把自己的一腔抑塞一齐都提上心来,再也存身不住,急急的同着春树下楼。
兰芬的娘还想挽留,秋谷那里肯住,一路出了大门,对着春树叹口气道:“这就是他们名妓的下场,真是不堪回首。想那陆兰芬在生时节何等锋铓,差不多些的客人倒反要仰承他的颜色。他的枇杷门巷差不多竟像个督抚衙门,车马如云,往来不绝。只为他吃惯了堂子饭儿,做不来良家妇女,倚仗自家的色技不肯嫁人。这般的一个有名妓女,今日之下却弄得这等的收场,真是可怕!”说着不觉得言下怆然,春树也叹息不已。
一面走着,顺路到迎春坊金小宝家,和他说明要去苏州的缘故,一礼拜就可回来。金小宝初时不肯,后来经秋谷帮着解说,方勉强应了,但向春树道:“耐去仔要豪燥点来格嗫。倪也无啥闲话,来勿来听耐自家格良心。”春树连连答应。
秋谷又讲到兰芬死后的情形。金小宝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免不得挥下几点泪来。秋谷又道:“他若趁着方子衡没有回去的时候,安安稳稳的嫁了他,不要一味地乱敲竹杠,如今死了倒也博得些儿死后的风光,不至于弄到这般地位。可见你们吃堂子饭的人总以嫁人为是,只看陆兰芬这样的收场,也该觉悟回头,惊心动魄。
你想做男人的沉迷不醒,尚且每每弄得荡产倾家、身名扫地,何况你们是个倌人?“
金小宝不等说完,便截住道:“耐格闲话自然勿错,不过倪想起来,各人有各人格打算,倒勿在乎嫁人勿嫁人,只要自家有点主意好哉。倪格排人要嫁起人来,格末叫讨气。唔笃去想哩,好好交格人家,啥人肯讨格倌人转去做大老母?推扳点格人家,倪又勿肯嫁俚。就算嫁仔一格好好里格人家,也不过一个小老母,总归有多化勿称心格地方,阿是也呒啥趣势?”
秋谷听了,觉得他的道理倒也不差,便问他道:“依着你的意见,不嫁人便怎么样呢?”小宝道:“倪从小头里吃仔格碗堂子饭,身体散淡惯哉,再要去做格人家人,像煞受勿来俚笃格规矩。只要自家有点主意,生意浪多点洋钱下来,勿要去贴啥格马夫、戏子,像俚笃实梗欠得一塌糊涂,自家阿有啥格好处?现在格世界,只要有仔铜钱,样式才办得到。倪有仔钱铜,就是勿做生意也无啥希奇啘。再要做起客人来,老老实实点,勿要去拨俚笃吃啥格空心汤团,到仔着末完结,总归原要出来,拨别人叫声老枪,也无啥好听啘。二少耐说阿对?”章秋谷听了不住的点头,道:“你这个主意倒也不差,真是有些阅历,并不是同他们一样一味的哄骗客人。
想不到你竟有这般见识,也算是庸中佼佼的了。“
秋谷说罢又向春树道:“你既要同去,赶紧去雇一只中号快船,好叫轮船拖带;到了苏州便好住在船上,省得住在岸上,露了风声不是玩的。”春树诺诺连声。
秋谷便到兆贵里去坐了一回。陈文仙出局未回,觉得无趣。起身出院,想到新马路辛修甫公馆内去看他,并和他说一声要暂去苏州耽搁。因修甫这几日有些小恙,知他在家养病,并不出门,便坐上包车径到新马路昌寿里来。
修甫在家正是独坐无聊,见秋谷来了心中甚喜,留他吃了晚饭,又谈了一回。
秋谷把要去苏州的话向他说了,修甫问几时回来,秋谷道:“说不定,或者一礼拜内就可回头。”说着,听见自鸣钟当当的已敲了十二下,便辞了修甫坐车回去。
那车夫因时已不早,拉着车子飞一般的向前直走。刚到新马路转弯之处,秋谷坐在车上,见有两三个人在跑马厅迎面走来。一个个不着长衫,都是官纱短衫裤,也有生丝裤衫,一齐散着裤腿,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凸肚挺胸。秋谷看得明白,晓得定是一班流氓,不去理会。那车夫拉着包车,腾云驾雾的一般跑过头去。秋谷忽听得背后那班流氓,口中高高的打了一个哨子,又把掌心击了一下。秋谷分明听见,疑惑起来,低低的叫车夫停下车子,从黑影里绕过头去看时,只见那几个流氓正立在转弯角上,对着一座洋楼。那洋楼本是个姓王的铁路委员租的公馆,沿着马路,两间楼面,湘帘不卷,隐隐的露出灯光。秋谷看了,恍然大悟,晓得那班流氓方才的哨子是个吊膀子的暗号。秋谷平日本来爱管闲事,索性立住了看他究竟如何。又见那班流氓等了一会不见动静,悄悄的说道:“咦,倒诧异笃啘。”便又打了一声哨子,比先前高了好些。秋谷一声不响,隐在黑影里偷看他们。这班流氓那里晓得有人窥探,只眼睁睁的看着楼上,目不转睛。
不多一会,果然那湘帘里面影影绰绰的映着灯光,露出一个人影,揭起帘缝,倚着栏杆,往下张看。秋谷在暗处看得真切,是个二十余岁的妇人,那身材态度,觉得甚是苗条,面目虽不甚清楚,却也红腻桃腮,绿堆云鬓。约略看去,不是什么粗蠢的人材。秋谷正在细看,又听得呀的一声,那两扇大门轻轻的开了一扇,走出一个小大姐来,看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低低的说道:“里向去哩。”那流氓之内便有一个正要举步进门。秋谷看了多时,早已心中忿忿,暗想这班流氓引诱良家妇女,真是死有余辜。便忍不住咳嗽一声,在黑影里急抢出来,喝一声:“且慢!”
那班流氓出其不意,大吃一惊。那个开门的小大姐更是吃吓,急急的把大门关上,也顾不得那班流氓,七跌八铳的逃了进去,连那楼上的妇人,也吓得回身进去,连忙把两盏点着自来火的灯一齐集灭。一霎时玉钩全下,帘影沉沉。秋谷看了十分畅快。
那班流氓见破了他的道儿,心中大怒,一齐回过身来要与秋谷寻事;及见秋谷身上衣裳穿得甚是齐整,不觉呆了一呆。一个流氓便开口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鬼头鬼脑的掩在黑影里头?”秋谷未及答应,又一个流氓插口道:“看他这个样儿,深更半夜不声不响的掩在这里,一定不是个好人。”说着七手八脚的齐赶上来。看着秋谷的一身衣服华丽非常,又有金边眼镜,钻石戒指,着实值几个钱,众流氓看得垂涎起来,倚着新马路地方冷静,大有攫取的意思。还未动手,早听得章秋谷哈哈冷笑道:“你们这班不知进退的流氓,我还没有盘问你们的来历,你倒反来问我起来。我正要问你,你们这班不三不四的人,半夜三更在人家公馆门前探头探脑,口内还打暗号,做的什么事儿?你们可懂得租界的章程么?况且我走我的路,与你们什么相干,要你们来多嘴?你们趁早的与我走开便罢,不然,把你们送到捕房,问你们一个引诱妇女的罪名,看你们可吃得起吃不起?”
众流氓不听犹可,一听章秋谷这番说话,一个个顿时大怒起来,嚷道:“你倒说得这般容易,要把我们送到捕房,真是你自己不知进退。你既说这般大话,我们且叫你吃些眼下的现亏,先打你一顿再说。”说着不由分说,两三个人一齐拥上。
一个身材高大的流氓抢上前来,先把秋谷劈胸一拳,秋谷不慌不忙,霍地闪过,扑的一个箭步早已跳在旁边。那流氓那里肯舍,当先赶上,照着秋谷的脑袋又是一拳下来。秋谷把左手轻轻一格,觉得也似乎有些力量,便顺着他的来势,右手劈胸一拳。这一下来得势猛,那流氓站脚不住,踉踉跄跄的直跌出去。又有一个流氓上来,想要扭住秋谷的胸前衣服。秋谷也不躲闪,趁势把他胁下一掌,也便滚在一旁。这一来,把后面第三个流氓吓得不敢动手,眼睁睁的看着他。秋谷甚是好笑,正拔步要走时,不防那抢先动手的流氓却也懂得些儿拳棒,见秋谷手势伶俐,知是惯家,便在地下一溜烟爬起身来,趁着秋谷走过身旁不及提防之际,把身子一伏,俯身下去,就想要挤秋谷的肾囊。果然秋谷轻看他们,毫不防备,见他来挤肾囊,吃了一惊,招架不及,把左足腾开一步,就地飞起右腿,正踢在那流氓肩窠之上。用得力猛,把那流氓踢得直掼开去有四五步远近,觉得好似踢折了肩骨一般,这一痛直钻入心窝里去,那里挣紥得住?由不得高声喊叫起来。
秋谷见他喊叫,倒吃了一惊,恐怕巡捕到来。马路上的规矩,同人相打,两造都要同入捕房,岂不失了体面?急急的四边一看,幸而还好,正是十二下钟巡捕换班的时候,落班的已经去了,接班的尚未到来。暗暗的叫了一声“惭愧”,急忙三脚两步跳上车去。那班流氓已经被他打怕了的,谁敢上前拦阻?眼睁睁的看着秋谷车子飞也似的跑了,转眼之间不见踪影,也是这些流氓的一个小小报应,只好自认晦气,被他白打了一场罢了。
且说章秋谷坐在车上,沿路喝叫车夫快走,一直到陈文仙家,心上甚是高兴。
陈文仙见他这般快活,问他为什么事情。秋谷把方才的事告诉了他一遍,倒把个陈文仙吓得粉面通红,埋怨他道:“耐末总是实梗,呒拨仔格清头。俚笃来浪吊膀子,关耐啥事?要耐去管俚笃格闲帐。结仔冤家还勿算数。倘忙真格拨巡捕拉仔巡捕房里去,阿要坍台?”咕咕噜噜的埋怨一个不住。秋谷始而大笑,笑他的胆子忒小;后来仔细一想,他的说话倒也不差,倘然真被巡捕拉到捕房,等到问明白了,连忙释放出来,已是失了自家的体统,何苦把自家的名气去拚那班不要脸的流氓?如此一想,便觉有些后悔起来。又兼陈文仙坐在秋谷身上,挽着他的手,不住的揉搓,口内埋怨道:“倪勿来格,难下转勿要实梗,闯仔穷祸,呒啥人来替耐,阿晓得?”
秋谷见陈文仙一片天真,深情缱绻,转着实安慰了他一番,又答应他此后不去闹事,文仙方才罢了。一夜无话。
明日秋谷起来,要回栈去检点行李。文仙叮嘱他早去早回,秋谷答应。刚刚起身要走,文仙叫住道:“慢点去看嗫,倪有闲话说呀。”秋谷又回来坐下,问他有什么说话,文仙看着秋谷的面孔,看了半晌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彼此相对了一刻,文仙道:“倪像煞有几几化化格闲话来浪心浪,要搭耐说,不过好像心浪横七竖八格勿好过,勿知说仔陆里一句格好,故歇直头一句也说不出,耐总归豪燥点转来就是哉。”秋谷听了,似觉得也有些儿惆怅,又吩咐了文仙几句,方才走了。
秋谷回到栈内收拾带去的行李,因为天热,只带一个皮包,装着几件替换的衣服,一条番席,一个气枕,都塞在皮包里头;又带一只考篮,放些笔墨书本。又恐人多口杂,把两个当差的高福、顾升都留在栈中,叫他们小心照应。刚刚收拾停妥,贡春树早已到来,把物件发下船去。二人随后登舟,径往苏州去了。
看官且慢,贡春树要求秋谷和他设法同到苏州,到底是什么事情?自《九尾龟》初集之内,就是一个闷葫芦,直到如今尚未打破,这是什么体格呢?看官们且休性急,只把那《九尾龟》第三集第三卷内的一篇《懊恼记》细细的追寻,便有了七八分影子。且待在下做到四集,把这件事情的下落演说出来,好叫看官们心中明白,如今且说些时下编书的俗套,待看官们自家慢慢的揣摹。
闲话休提。且说章秋谷和贡春树二人到了苏州,把船便开到南壕,紧靠着一家水阁下边停泊。秋谷进城去访方小松。小松见了,故友相逢,十分欢喜,便一起同出阊门,到船上去见了春树。小松和春树都是一般的裙屐少年,见面自然投合。小松便邀秋谷、春树一同上岸,到新开的一家堂子高桂宝家小坐。
原来章秋谷自在苏州回去,不到半年,阊门开了马路,渐渐的热闹起来,那盘门青阳地的生意就登时冷落,所有的戏园堂子一齐搬到阊门外来。那先前的丹桂戏园因为折了本钱关了,现在新开了一家丽华。那盘门外的马路依然是景象荒凉,人烟冷落,只有上海轮船到了埠头,还有些儿市面,真个是盛衰一瞬,沧海桑田。秋谷打听分明,心上不由的顿生感慨;又问花云香、许宝琴的踪迹,方知许宝琴早已嫁人,花云香也回无锡,更觉怅然。
小松见他不乐,便请他就在桂宝家吃酒,好让他提些兴会出来。秋谷看高桂宝时,姿容娇小,态度玲珑,颇觉得动人怜爱,便欣然应允。小松又道:“你既到苏州,可晓得丽华园内新到了一个武小生霍春荣么?”秋谷喜道:“原来霍春荣到了苏州。此人我前在上海看见过他的戏,相貌既好,武功更是讲究,恰算是武行内一个出色的人材,但不知他今天唱什么戏。现在天已不早,我们先去看戏,再来吃酒何如?”小松道:“先去看戏也好,我们略坐一回便去。”桂宝听了,也要同去看戏。小松应了,叫他快些打扮。等得桂宝换了衣裳,重施脂粉,便一同坐了马车,同到戏园门口。下车进去,检一张正桌坐下,案目送上戏单。秋谷看时,恰好是霍春荣的《花蝴蝶》。小松也看了戏单,向秋谷道:“你可晓得这霍春荣的来历么?
他还是中堂的门婿呢!“有分教:
多情蝴蝶,春留枕上之香;懊恼鸳鸯,惊起花间之梦。
还有下文贝小姐包厢、霍春荣被捉、章秋谷夜盗红绡、王云生再拖骗局等许多节目,都在四集书中,请看续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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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方小松演说风流案 贝夫人看戏丽华园
且说前回书中章秋谷同着贡春树、方小松,并带了高桂宝,同到丽华戏馆,要看霍春荣的戏。章秋谷坐定之后,检看戏单,见今天霍春荣排的恰好是《花蝴蝶》。
方小松向章秋谷说道:“你可晓得霍春荣的历史么?他还是中堂的门婿呢!”章秋谷和贡春树听了不觉大为诧异,章秋谷便问小松道:“怎么说霍春荣是中堂的门婿?
这句话儿我却有些不信,那里有这样的事儿?他既是中堂的门婿,为什么不去做官?
只要拿了他丈人的一封八行,那一省不好去当差署缺,还肯在苏州唱戏,做这种卑贱的勾当么?“方小松听了哈哈的笑道:”你这个人怎么这般老实,难道真个中堂的门婿肯来唱戏么?“秋谷也笑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又要这样说呢?“
刘、松道:“这件事儿,说也话长,真是江苏省内唯一无二的新闻。待我慢慢儿的和你细说。”一面说着,就回过眼光两旁一看,把手指着一间包厢内道:“你看这里头坐的却是的的真真中堂的小姐、翰苑的夫人,这个新闻就出在他们府上,你在上海难道没有一点风声?”秋谷听了,不及回答小松,连忙转过眼光,跟着方小松手指的包厢里面仔细看去,只见包厢内坐着一位服御辉煌的中年妇人,旁边还坐着一个少妇。那中年妇人约莫有四十余岁,面上却还不甚看得出来,看着只像个三十多岁的样子。徐娘年纪,未褪娇红;中妇风情,犹传眉妩。那两只秋波水汪汪的十分活泼,就像那秋月无尘,春星照彩,明显着一付娇娆的态度出来。这样的妇人,若在少年时可想而知一定是个尤物。再看那旁坐的少妇时,更是冰雪为肌,琼瑶作骨,芙蓉如面,杨柳为腰。太真红玉之香,洛浦凌波之影,低鬟顾影,媚态横生。真是宝月祥云,明珠仙露,把个章秋谷竟看得呆了多时。又见他珠翠满头,纱罗被体,那头上的簪饰映着保险灯的光彩,珠光宝气,晔晔照人,背后更有许多俊俏青衣成群围列。那包厢之外,立着几个家人垂手侍立,肃然无声。
章秋谷看罢:方才向方小松道:“看他们这个样儿,一定是个贵家内眷。不过那神情意态,觉得甚是飞扬,眉目之间隐隐有些荡意。你怎么说他们府内出的什么新闻,快些把这件新闻的原委细细讲来,好待我们静听。”春树也异口同声的叫小松快讲。方小松微笑一笑,方才附耳低声,把这件故事细细的讲说出来。
看官,在下做到此间,只好把章秋谷一边按下,且把这件新闻一一的演说出来,好叫看官们不至茫无头绪。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你道那厢房内的妇女究竟是何等人家的内眷?说将起来,来历却也不小。原来这中年妇人的母家姓余,他父亲名叫余颂南,翰苑出身,历任京秩,后来熬炼得资格深了,辈数老了,就荐升了刑部尚书,并在军机处赞画枢务,居然就是一位中堂。这余中堂生平只有一个女儿,十分溺爱。嫁与苏州贝太史为室,丰姿虽是娇娆,情性却甚为悍戾。偏偏这位贝太史又是个惧内庸夫,到了外边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儿,一到进了自己的房门,看见了床头的这尊菩萨,便由不得神魂飞越,毛骨悚然。久而久之,这位贝太史便不知不觉的做了重生的陈季堂,再世的裴御史。贝太史自从点了庶常,也放了一任主考,不知怎的,外间物议沸腾,声名甚是狼籍,都说他出卖举人。至于这件事儿的有无,在下做书的当时并不在场,隔着一个省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在下没有亲知灼见,却也不敢一定下什么断语。
只说贝太史的口碑传入都中,就被一个御史参了一本。那班京城里头的都老爷照例是这个样儿。若遇着那势焰薰天、威权炙手的人,凭着他怎样的卖官纳贿、枉法徇私,这班都老爷在一旁看着听着,都是袖手旁观,罚咒也不敢去动他一动。若有一个御史参动了头,还要窥测天颜的喜怒,要是皇上看了御史的参本果然震怒起来,免不得要传旨查办,这班都老爷得着了这个消息,一个个都发起狠来,你参一本,我参一本,大家都去射那死老虎。称想这个人既经参奏,已属是个待罪人员,何苦趁别人的热闹再去参他?这位贝太史就吃了这个苦头,给这班都老爷横参一本,竖参一本。那本上说的话儿,什么“似此败坏科场,贿通关节,若不从严查办,何以正士气而肃官方”。皇上看了这许多参本,从来说众口成城,自然也要震怒起来,便将原折发交浙江巡抚认真查办。
幸亏这位余中堂晓得这件事儿,心上虽然恨着女婿不该做出这样事儿,削他的颜面,却又看着女儿面上,不得不替他嘱托弥缝。这科场贿通关节的事儿,闹了出来不是顽的,就是从轻办理,也要问一个边远充军。余中堂无可奈何,只得替他上上嘱托,安顿了那几个原参的御史,又自己亲笔切切实实的写了一封信,托那浙江抚台替他辩护,方才把这一桩天字第一号的风波平了下来。浙江巡抚果然上了一个折子,替贝太史竭力辩护,无非是查无实据、合无仰恳天恩、免其议处的这些话头。
这个折子到了军机,又有余中堂在里头照应,方得从轻发落,把贝太史议了一个回籍闲住的处分。
贝太史回得苏州,刚刚进门,就被这位夫人指着脸儿痛骂了一顿,说:“你这样不要脸的东西,怎么竟敢这般大胆,连举人也卖起来?若不亏我父亲在京城里头同你竭力想法,这个时候只怕你这个狗头早已滚下来了。像你这样不争气的人儿受了王法,让我做了寡妇,到也干净些儿,省得你活在世上现眼!”把这位贝太史骂得满面羞惭,满心惶恐,低着头屏息而立,连哼都不敢哼一声。贝夫人骂了多时,见他不敢开口,也就消了几分怒气,到了晚间,贝太史少不得也要奴颜婢膝,陪着无数小心,方才哄得夫人欢喜。
自此之后,贝太史时常想起丈人的救命之恩,见了夫人越发怕得神出鬼入。更兼贝太史本来是个寒士出身,他封翁虽曾做过几年道台,家中却没有什么积蓄。你想一个当穷翰林的人,那里挣得起家产?刚刚巴得放了一任试差,又被那班不近人情的御史参了回来,依旧是两袖清风、一肩行李,渐渐的就有些支持不住起来。幸亏这位余中堂的小姐嫁过门来奁资丰富,足足的二三十万;他又善于居积,数年之内又赚了无数的利钱出来。他见贝太史手中竭蹶,金尽囊空,不免又要将他谩骂一场;骂过之后,索性不要他管了,自己拿出钱来供给贝太史的用度。贝太史乐得坐享其成,随意挥霍。但是贝太史现在的身家性命都是从老婆身上得来,家庭之内不得不曲意承颜,格外又加了二十四分恭顺。贝夫人的性气一天狠是一天,贝太史的惧内却一日甚于一日??怕老婆怕到极处。这贝夫人自然就趾高气扬、飞扬跋扈起来。
贝夫人将近中年,止生了一个女儿,却生得似玉如花,千娇百媚。贝夫人溺爱这个女儿,一言难尽,总而言之,也和余中堂的溺爱贝夫人差不多。
贝小姐到十九岁上,就嫁了一个常熟人姓彭的,也是一位太史公,家道十分寒素,相貌又甚不扬,更兼生性不羁,疏狂放荡,骄态逼人。贝夫人听了贝太史的话儿,又被媒人撺掇,便把一个心爱的女儿轻轻易易的许了这位彭太史,说定招赘进门,择了吉期,就把彭太史赘了进来。
贝夫人只道彭太史少年翰苑,定是个风流佳婿,蕴藉才郎。不料新郎官进得门来,贝夫人见他面目不扬,身材短小。说也奇怪,贝小姐倒还没有什么,把一个做丈母的贝夫人气得个发昏,默默无言。当夜就使出他那一种野蛮手段,硬硬的把贝小姐叫了进来,和自己同床睡觉,不许他出去和彭太史成婚。一连三天都是如此,把彭太史气得目瞪口呆。待要和他讲个明白,却又是已觉得有些碍口,说不出来,只得放在心中隐忍不发。那贝小姐年幼娇痴,毕竟和彭太史有些夫妻的情愫,也只好偷寒送暖,暗地关情。见贝夫人这样作为,不晓得他究竟是怎么一个意见,又不好意思去问他。久而久之,这贝小姐受了专制的压力,不知不觉把从前心上的夫妇爱情都消入东洋大海去了。
看官且住,从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做父母的见那女儿出阁,自然要指望他“琴瑟和鸣,夫妻好合”才是道理,怎么这位贝夫人用着野蛮手段禁制了自己的女儿,不许他夫妇合婚成礼,天地之内那有这样诧怪的事情?若果然竟有这样人儿,那也可算得宇宙之大,无所不有的了。你们试想,贝夫人究竟是怎样一个心思?原来他仗着自己是中堂之女、翰苑之妻,更兼门第清华,家财百万,女儿的面貌又生得珠圆玉润,柳媚花娇,算计自家这样的女儿,那般的声势,一定要配一个风流熨贴的如意郎君,方不辜负他女儿的才貌。见了彭太史这般模样,气到极处,便想出一个极糊涂的主见来,忘了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两句俗语,倚着那一往无前的气势,竟想替贝小姐于正门之外另辟一个便门,好任他拣选入才,评量面目,差不多有那山阴公主面首三十人的样子。你想这贝夫人的意见,糊涂到怎么一个田地!而且贝夫人虽然将近中年,却是意气飞扬,神情荡越,绝不像贵家命妇的规模。
贝太史虽然晓得,心中也有些不以为然,却那里敢来问他一问?随着这贝夫人带领了小姐各处烧香随喜,看戏游园,渐渐的风声不雅起来。贝太史也只好眼开眼闭,装作痴聋。贝小姐更是个少年女子,有什么定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贝夫人这样的一个尤物,今天看戏,明日烧香,到处卖弄风骚,招蜂引蝶。贝小姐看了这种样子,慢慢也便乐此不疲。那苏州城内,贝家太太的名声,却是通国皆知的了。
有一天,贝夫人带了贝小姐到城外丽华戏馆包了一个包厢,一同看戏。恰恰的霍春荣新自上海到苏,演得不多几日。那一天霍春荣排的戏正是《白水滩》。霍春荣的面貌本来不错,加以浑身结束伶俏非常,衣服鲜明,声情激越。那几步抬步的身段,更觉得气概高华,丰仪出众。刚刚出得场门,只听得一片喝彩之声轰然震耳。
到得打翻青面虎的一场,霍春荣本来武功纯熟,一路棍法,使得旋转如风,虽然傀儡登场,却也有些惊心动目。贝夫人仔细看那霍春荣时,只见他蜂腰猿臂,英武过人,而眼媚横波,眉含黛色,眉目之间却又有些媚态。贝夫人看得出神,贝小姐也眼波澄澄,只注在霍春荣一人身上。那霍春荣是个著名吊膀子的都头,一见了标致些儿的女人,便要百计千方钻头觅缝的谋他到手,何况今夜是送上门的买卖?又见贝夫人等衣装炫耀,仆从如云,料想是个大家内眷,吊上了他们的膀子一定有些好处,不比寻常,便也越发的在台上卖弄精神,把眼光注定在贝夫人包厢之内,一连飞了他们几个眼风,把贝夫人母女二人看得心旌摇摇,六神无主。
贝夫人忽然想出一个主意,叫了包厢的案目上来,指名要点霍春荣的戏,点了一出《义旗令》。霍春荣见他们点戏,晓得已经入彀,甚是欢喜,便进去换了衣服,重扮了黄天霸出来。这一出戏唱得更是认真。贝夫人叫家人放了一封赏洋,只听得“锵啷啷”一声,那雪白的洋钱就如雨点一般在台上四周乱滚。霍春荣见了十分得意,做到吃紧之际,贝夫人放出那绝娇必脆的喉咙高叫一声:“好呀!”这一声喝彩,惊动了合园看戏的人,一个个回头张望。有分教:
狼腰猿臂,惊回蝴蝶之魂;燕颔虎头,飞入鸳鸯之队。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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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巧姻缘良夜渡银河 杀风景三更飞黑索
且说贝夫人看到得意之时,不觉一声喝彩,早惊动了合园看戏的人。大家回过头看时,早看见贝夫人母女二人坐在包厢看戏,看得眉飞色舞,壹志凝神,如承丈人之蜩,如射大夫之雉。看的人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见了这个样儿,免不得一个个暗中好笑,却也不去管他。
这贝夫人坐在包厢,只顾和台上的霍春荣眉来眼去,及至《义旗令》做完之后,霍春荣换了一身簇新的纱罗衣服,故意走到包厢,向着贝夫人请安谢赏。贝夫人眉花眼笑,慌忙叫他不要多礼,便搭讪着和霍春荣问答起来,那一对眼光就如电光石火一般,忽来忽往,飘疾如风。贝小姐坐在贝夫人背后,羞怯怯的低下头去,再也抬不起来,红晕腮痕,绿凝眉妩,却时时在暗中飞过眼风,偷看霍春荣的面貌,一汪秋水,漠漠含情。一班仆婢侍立在旁,虽然也都看见,只是素来畏惧这位夫人,连贝太史尚且怕他,不敢去管他的帐,何况这班小人?可想而知是怕他的了。当下贝夫人和霍春荣缠绵情话,直到散了戏场,方才回去。
自这一天之后,贝夫人每夜带着小姐出来看戏,又时常把霍春荣叫到公馆中去。
每每晚上十二点钟进去,直至明天午后方才出来,也不晓得他们在内干的什么事儿,这却在下没有看见,不敢乱说。但是霍春荣有时拿出绝精致的扇袋荷包给旁人观看,说是贝夫人母女亲手制造送给他的。这样去看起来,只怕霍春荣在贝府中一箭双雕,恩情美满,也未可知。只苦了两位太史公,担了惧内的名头,还要受这般的糟蹋,在下虽然是个旁人,却也免不得有些气愤。
这一件事儿,苏州省内把他当作新闻,茶坊酒肆,三三两两,谈的都是贝府的新闻。方小松久在苏州,那有不知之理?恰值章秋谷同贡春树到了苏州,要到丽华去看霍春荣的戏,方小松同着秋谷、春树走进戏园,一眼先看见了贝夫人母女二人早已端端正正的坐在包厢里面,不觉暗中好笑,方向秋谷说出一句顽话儿来,说:“你不要轻看了霍春荣,他还是中堂的门婿呢!”章秋谷听了十分疑怪,似信不信的追问他,究竟这里头怎么一回事儿,方小松方才把贝夫人和霍春荣的故事一一的演说出来。
秋谷听了甚是气愤,道:“不信天下竟有这般奇事,这贝太史难道是没有血气的么?怎么任着老婆这样的出来胡闹!”小松大笑道:“岂敢。他果然有了血气,也不至于怕老婆怕到这种样儿。我们多是旁人,何必去管他们的闲事?落得看看他们的情形。”正在说话,台上早换了筱荣祥的《文昭关》上来。这筱荣祥台容甚好,嗓音也还不差,唱过了《文昭关》,就是霍春荣的《花蝴蝶》了。
霍春荣出得台来,秋谷定睛凝视,只见他穿一件织金云缎玄色夹衣,内衬绣花短袄,绣花叉裤,浑身钉着水钻,行动时光华照目,映着那台上保险灯的影儿,分外精莹。品貌果然甚好,丰姿不减当年,更兼口白清亮,身段圆融,煞是可爱。只见包厢内的贝夫人母女,两双眼睛钉在霍春荣身上,目不转睛只顾呆呆的观看。到了交手的一场,霍春荣的一把单刀旋转如飞,满身围绕,但觉得刀光闪烁,灯影迷离,浑身上下,但见一线寒光,丝毫不漏。连秋谷在台下看着,也不觉高声喝起彩来。再做到《水战鸳鸯桥》的一场,霍春荣扑那两交斤斗,更是十分快捷。台下看戏诸人,叫好之声哄然不绝。
秋谷暗想:霍春荣的面貌着实不差,又有这一身本领,也算得梨园角色之内一个出色的人材,怪不得这班妇女见了他就要把持不定。正在心中转念,霍春荣早已走进戏房,换了衣服走下台来,竟到贝夫人坐的包厢里面,坐在贝夫人背后,贝夫人和他说说笑笑,甚是亲热。章秋谷看了,气愤非常,向方小松道:“怎么如今世上竟有这样无耻的妇人!”小松笑道:“你真是少见多怪,可晓得如今风气不比从前,还有什么讲究么?”秋谷听了不觉一声太息,默默无言。又坐了一会,因看不惯贝夫人和霍春荣那种肉麻样子,便拉了方小松和贡春树先自走了出来,高桂宝也同出戏园,方小松同着秋谷、春树仍到桂宝院中。
方小松摆酒接风,荐了两个倌人给秋谷、春树二人,一个叫金媛媛,一个叫朱素卿。秋谷便叫了金媛媛,春树便叫了朱素卿。不多时,两人一齐到了。秋谷看金媛媛时,身材袅娜,骨格轻盈,虽然赶不上陈文仙,也还罢了。再看朱素卿,面貌也和金媛媛仿佛,都是中上之材。秋谷虽叫了金媛媛的局,却并不在意,倒是金媛媛和朱素卿见他们举止豪华,风仪秀美,格外的巴结起来,秋谷也只得略略应酬。
这一席直到了三点多钟方才散席。秋谷同春树一起回到船上歇息,方小松不必说起,自然就是住在高桂宝家的了。
按下秋谷一边,只说丽华戏园。那一天章秋谷等走后,闹了一场风波,你道是什么事情?原来贝夫人在丽华看戏,恰好包厢对面另有一个看戏客人,这人姓郭,是个广东的候补道,苏州人氏,和贝太史狠有交情,为人任侠,喜抱不平,气概高华,性情慷爽。只是有一桩坏处,性如烈火,急躁非常,向和贝太史诗酒往来,互相爱敬。这贝太史原是一个诗酒名家,风流才子,若单看他的表面,那里晓得他是个惧内的都头、怕老婆的领袖!这位郭观察虽是和他要好,却一向不晓得他的家事,只道贝夫人是个名门闺秀,自然是贝太史的内助,三从俱备、四德兼全的了。
有一天,郭观察在亲戚家中听见了贝夫人这些笑话,郭观察那里肯信!反说那亲戚不该污蔑闺门。那亲戚向他力辨道:“这件事儿并不是我一人知道,苏州城内到处皆知,你只顾去细加察访就是了。我和贝府上又没有什么仇恨,为什么要捏造这些说话呢!”郭道台听了,觉得他亲戚的话甚是有理,然而终是半疑半信的,不肯当真。隔了几天,郭道台自家出去细细的打听了一回,果然众口相同,大家都把贝夫人姘戏子的事儿当作新闻传说。
郭道台打听得实,直气得他气涌心头,双眉倒竖,一时忍耐不住,一口气直走到贝太史家来,要见了贝太史和他当面说明,叫他以后当心防范。那知事有凑巧,贝太史刚刚不知为了什么事情,两天之前往上海去了。郭道台见不着贝太史,恨得他擦掌摩拳,气无可出。暗想:“贝太史这样一个人,也算有些名气,怎么娶着这般妇女?怎不叫人和他代抱不平?”气了一会,忽又转一个念头,想道:“天下的事情,眼见是实,耳闻是虚。虽然众口一辞,我却究竟没有看见,难保不是他人捏造的话儿。我何不到丽华去看几天戏,一则解了自家的疑惑,二则看看他们情形,岂不是好?”主意已定,便到丽华戏馆一连看了几天,把贝夫人和霍春荣的情事一齐看在心上,十分愤恨,无计可施。
这郭道台和江苏臬台朱竹君交情极好,并且是结拜弟兄。这一天见了朱臬台,偶然提起这件事情,还气得咬牙切齿的,问朱臬台可有什么法儿?朱臬台也诧异道:“天下竟有这般恶棍,难道贝太史竟是丝毫不觉,也不约束约束的么?”郭道台又把贝太史家事,怎样的惧内,如何的情形,把近来听见的话儿和盘托出。朱臬台想了一回道:“这件事儿,要办他也甚容易,只要办他个外来流棍,把贝府的这些事情隐过不提,料想贝夫人也没有什么法子庇护着他,你道这个办法如何?”郭道台听了大喜,道:“这样办法果然甚好。像这样的淫棍,把他留在苏州,真是害人不浅的东西,办掉了他,也是你的一件德政。”说着,立起来打了一躬,朱臬台笑道:“究竟你和他有什么冤仇,要你这般着急?”当下又谈了一回,定了主意,郭道台就走了。
朱臬台次日上院,把这件事细细的禀了抚台,抚台勃然大怒,便叫他下去立刻饬县提人,从严究办。朱臬台答应下来,恐怕饬县提人漏了信息,被他逃走;或者霍春荣得了这个消息,竟去躲在贝府里头,又不好去派人搜捉,岂不便宜了这个棍徒?当下不露风声,密密的下了一个密札给那马路工程局的委员李兰生,札内还附了一个访牌,话头说得十分利害,叫他立刻会同捕房连夜拿人。
原来苏州马路止有一个捕房,没有会审公廨。凡有马路讼案以及华洋交涉这些事情,都是工程局委员兼管,所以工程局在马路极是有权。李兰生接到这角公文,不敢怠慢,连忙叫上四个能干差役吩咐一番,又去知照捕房,派了两个巡捕协同拿捉。这班差捕到得戏园,霍春荣正在台上唱戏,不便去拿;及至唱完了戏下台,又在贝夫人包厢里面谈谈说说,甚是开心。此时丽华园主已经知道,再三央恳廨差巡捕不要在园内拿人,待他出了戏园再行拿捉。差人等初时不肯,又送了他们一笔差钱,方才答应守在戏园门口,等他出去顺手擒拿,不怕他飞上天去。
那贝夫人等到戏场将散,便上轿进城,霍春荣慢吞吞跟在轿子后头,想要跟进城内。不提防刚刚一脚跨出园门,早有一个差人走上前来,就是劈胸一把。霍春荣梦里也不晓得朱臬台叫人捉他,只认做或者是他的仇家,要想同他拚命;那时止不住心头火发,用了一个解手法儿,左手把廨差的手托开,霍地将身子闪过,右手向廨差的额下随手一叉。这个廨差不曾防备他要动手,招架不及,早被他叉得仰面一交,直跌得有四五步远近。两旁的人一齐吃惊。还有三个差人、两个巡捕见了这般光景,一个个心中大怒,便一拥上前,高声喊道:“我们是臬台朱大人派来拿你。
你这个东西,好生大胆,竟敢动手殴差!你还不好好的跟了我们前去,直要自讨苦吃么?“霍春荣听得臬台拿他,这一惊却也非同小可,那里还敢动手?又见巡捕把号叫放在手中,预备着要吹的样子,越发不敢怎样。凭着他们四五人把他横拖倒曳,扭辫子的扭辫子,揪胸脯的揪胸脯。差人又在身边取出铁链来,哗啷一声将他锁上。
正拖着要走,前面贝夫人坐在轿中听得后边喧嚷,不晓得什么事情,叫一个家人回来打听。那家人见霍春荣被他们一班差人、巡捕锁了起来,连忙走到贝夫人轿前说知备细。贝夫人大惊失色,急急的又叫两个家人回去问那差人:霍春荣犯的是什么案情;可好暂时交保,到了过堂的时候不妨竟到贝府提人。又大大的许他们重酬差费。在贝夫人的意思,想着如今世上只重银钱,凭你再是天大的官司,只要用银钱承抵,料想没有办不到的事情,万想不到霍春荣的案情就是为他自己。那些差人听得贝府许他银子,心上虽然欢喜──从来公门中人,见了银钱就似苍蝇见血一般,那肯轻轻的放过?无奈霍春荣的案情甚重,怎敢受他们的贿赂?正是:
三更怪雨,摧残并蒂之花;一夜罡风,惊散同心之鸟。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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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美优伶驳翻堂上官 懦太史不问河东吼
却说廨差和巡捕在戏园门口锁了霍春荣,正要走时,见贝府的家人急急的赶来询问,并重重的许了谢仪。若是换了别人,只要案情犯得轻些,这班差人便好得钱买放,怎奈这霍春荣是臬台的公事提人,更兼犯的案情甚重。若要买放了他,就是工程局委员也耽不起这个处分,何况这班差人,那敢怠慢?一个差人便冷笑一声道:“我们是奉上差遣,概不由己。这霍春荣是臬台朱大人立等提案的人,我们耽不起这个干系。你想,朱大人的性情何等利害!我们若把他放走,我们自己还要性命么?倒是请你们太太回去,叫贝大人写封信到朱大人那里和他说个情儿,料想朱大人没有不答应的。此刻向我们话说,却是没用。”一面说着,一面把霍春荣前推后拥径自去了。
贝夫人在轿子里头看得分明,听得真切,见霍春荣铁索钉铛的被一班差人拉着,脚不点地的走了过去。贝夫人看了这般光景,止不住一阵心酸,早流下泪来。想来霍春荣的案情犯得重了,所以臬台立刻提人。自家想来想,想不出一个搭救的法儿,只得要依着差人的说话,叫贝太史写信去保他出来。偏偏的贝太史又到上海去了,不在苏州,一时不得回来。只得自行回去,在轿中跺脚恨道:“平日间用他不着的时候,他偏要挨在家中,这个当儿要用着他起来,却又走到上海去了。”
贝夫人回到家中,母女二人十分懊恼。贝小姐红着眼圈,含了一汪珠泪,默然不语。贝夫人也背过脸儿暗中流泪,口内却还在那里安慰着贝小姐道:“你不要心慌,待我慢慢儿的想法。好在你父亲也就要回来。等他回来之后,叫他写信,或者亲去见那朱臬台。难道咱们这等一分人家,要保一个人都保不下来么?”贝小姐听了,略略心上安了些儿,却终是满心不快,便也睡了。
一夜之中,一个半老徐娘,一个卢家少妇,不知流掉了许多眼泪。锦帏虚掩,宝枕横陈;蜡泪未消,春痕犹腻。红愁绿怨,凄凉斗帐之春;冰簟银床,辜负华清之梦。好容易盼到次日,贝夫人一早起来,便叫一个家人到电报局去,打个急电到上海去,要叫贝太史立刻回来;又叫两个家人去到臬台衙门打听霍春荣的消息。那知这件事儿异常机密,再也打听不出来。
这一天工夫,贝夫人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茶饭无心,坐立不定。又过一天,贝太史在上海接着了家中一个急电,叫他立时回去,不晓得家中出了什么事情,倒大大的吃了一惊,果然立刻趁了轮船回到苏州。贝夫人见丈夫回来了,略觉放心。
这个时候,正是用得着他的时候,免不得也要放些笑面出来,便叫他写信给朱臬台,保那霍春荣出来。贝太史听了,呆了一呆,不敢开口。
原来贝夫人和霍春荣的事实,贝太史也有点风声,虽然心中愤恨,却也无可如何,又不敢把霍春荣怎样。现在听得朱臬台访拿他,正在心中快活,不提防他这位夫人竟堂堂皇皇的叫他写信,要把霍春荣取保出来,不觉呆了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贝夫人见他并不开口,已经有些怒意,便问道:“怎样样,为什么一句口都不开?难道我烦你这点事儿,你都不答应么?”贝太史见他夫人发怒,粉面生红,蛾眉微竖,又吓得手足慌忙,满心里想要教训他几句,无奈见了他的影子,听了他的声音,更觉得筋酥骨软。此刻见夫人发起火来,那里还敢驳回,挣了半晌方才挣出一句话来道:“我不晓得他犯的是什么案情,怎么就好写信?况且朱竹君也不是遇事生风的人,这件事儿一定内中有个道理。若是冒冒失失的写封信去就要保人,他答应了还好;若不答应,可不是落了一个下风?你也要替我想想才是。”贝夫人怒道:“我不管他犯的是什么案情,横竖是冤枉的就是了。你不肯写信,难道就罢了不成?”说着把一对秋波狠狠的瞪着贝太史,差不多又要发作。若是贝太史是个有些性气的人,把正言责备夫人几句,就是贝夫人再要凶悍些儿,也不能把贝太史当真怎样。无奈贝太史向来惧内,真是闻风胆落,望影惊心。现在见他夫人倒竖双眉,又将发作,就吓得诺诺连声的道:“我也没有说一定不肯写信,不过问问他的案情,好像被他们看了,说你连他犯的什么案情也没有弄得清楚,还要来保什么人?所以我和你商量一回儿,并不是不肯听你的话,你休要这般动气。”
贝夫人听了贝太史一番说话,方才收了怒容,却又冷笑一声道:“他犯的什么案情,我知道么?你一个做男子的,这点事儿打听不出,反来问起我来,可不是个笑话?”
贝太史又碰这个钉子,也只好低头忍受,便向贝夫人道:“你既然一定要去保他,我就去写信就是了。”贝夫人听他肯写,立刻换了一面的笑容,向贝太史笑道:“我不过叫你写一封信儿,你就装腔做势的不肯答应,一定要呕上我的气来才肯去写,我真不懂你是个什么性情。”说着,又笑了。又问道:“你清早进城,可曾吃过点心?”贝太史道:“我接了你的电报,不知家中有什么事情,急得我一夜没有合眼。轮船一到码头。我就忙着上岸赶紧回来,这早晚何曾吃过什么点心?”贝夫人听了,慌忙替他张罗点心。一会儿来了,贝夫人即向他笑道:“你今天没有吃过点心,想是有些饿了,快些吃罢!吃饱了好去写信。”贝太史这一刻儿的快活,真是他有生以来从没有受过他夫人这般优待,只把他乐得抓耳挠腮,不知怎样才好,把方才那一肚皮的怨气早消化到九霄云外去了。吃了点心,急匆匆的往外便走。贝夫人叫住他问道:“可是去写信么?”贝太史连连答应,果然走到书房内,顺着他夫人的意思,实实结结的写了一封信,拿进来给贝夫人看了。贝夫人甚是欢喜,叫他快些送去。贝太史又在信中加盖了一方名字图章,叫了一个能干家人,当面吩咐了几句说话,叫他把这一封信送到臬台衙门,面见朱臬台,要讨一个回信。家人答应去了。
不料家人去了一会,空手回来,也没有回信。贝太史甚是诧异,急问:“怎么没有回信,可是没有见着朱大人吗?”家人道:“见是见着的。朱大人正在签押房着公事,家人把老爷的的信呈上,并说要求大人赏封回信,好待家人回去销差。不想朱大人拆开了信看了一回,冷笑一声,问道:”这霍春荣这案情,难道你家大人竟不晓得么?“家人回道:”小的主人初从上海回来,实在不知备细,总求大人开恩准他取保,小的主人就感激不尽了。‘朱大人听了不但不肯答应,反又冷笑两声,对家人说:“你回去上复你们贵上,这霍春荣是抚台的访牌,不干我事,况且犯的案情十分暖昧,你们贵上就不管这件事情也罢。’家人无法,只得回来,听老爷的示下。”
贝太史听了,尚在沉吟,贝夫人早急得手足如冰,花容失色,急向贝太史道:“他既是这般说法,你最好径去拜会他一趟,打听打听究竟是怎样一个道理,或者再写封信给那抚台,料想讨了情儿也还使得。不然像咱们这样人家,一个戏子都保不下来,以后还要想办得了事么?”贝太史听了贝夫人一派一厢情愿的话头,虽是心中狠不愿意,又不敢推辞,只得说道:“这个抚台我和他没有来往,写信去也是枉然,还是朱臬台和我的交情还好,或者到他那里问了个明白,和他商议一个法儿。
只是朱臬台答应了,叫他取保,料想抚台也没有什么不肯。你道何如?“贝夫人听见丈夫肯去,又欢喜起来,立刻替他取出衣冠,亲手和他穿带。这又是向来没有的事情,破题儿第一次。贝太史受了这般恩宠,不觉的有些感激涕零起来,自然尽心竭力的和他办事。
不料轿子到了臬台衙门,投进贴子,隔了半天也不叫请。贝太史呆呆的坐在轿内,等得好不心焦;又等了好一会,方见一个家人拿着名贴慢吞吞的走了出来,走到轿子面前说声“挡驾”,请一个安。贝太史十分疑惑,连忙把来的家人叫住,细细问他为什么今天不见。那家人把眼看着贝太史的面上,嘻的笑了一声,方才答道:“大人有公事,不能见客。”说了这一句,竟自走了进去。
贝太史看了这般光景,只得回来向贝夫人说了。贝夫人也无计可施,只同着小姐无情无绪的暗中流泪。贝太史看在眼中也不敢问。
贝夫人想了一天,忽然想了一个主意出来,心中大喜。你道他想的是什么主意?
他忽然想起父亲现在军机声名赫奕,只要打个电报给他父亲,请他父亲在京里一个电报打给江苏巡抚,和霍春荣说个情儿。料想外省督抚一个个都要巴结军机处的人员;就是一个军机章京,他也不肯得罪,何况他父亲做了相国十年,那有办不到的事情?想定了主意,便逼着贝太史和他拟了一个极长的电稿,约有二百多字,说了无数的谎话,也不晓得怎样措辞,做书的人当初没有看见他的底稿,也只好付之阙如的了。
当下拟好了电报,叫家人到电报局内打了一个三等商电,这一个电报却就花了一百四五十块钱,立时立刻发了出去。
贝夫人自从发了这个电报,指望余中堂听了他的说话,打个电报给苏州抚台,眼见得霍春荣不日便可放出狴犴,重圆绮梦,眼睁睁的只望霍春荣出来。那知过了两天,余中堂外来了一回电,电报局翻好号码送了过来。贝夫人见了余中堂回电,心中大喜,只道霍春荣的事情有些指望,谁知拆开来一看,那电码端端正正的不多几个字儿,除了住处、姓名之外,只有八个大字,是“事涉优伶,毋庸过问”。贝夫人看了,气得他把一张电报撕得粉碎,掼在地上,又把他父亲咒骂了一场。自此之后,贝夫人无可奈何,只得死心塌地的,暗暗的叫人去看了霍春荣几次,花了好些使费,因此霍春荣虽然拘禁县监,倒也并不吃苦。
贝夫人一边的事按下不提,只说霍春荣被差人拿去,在巡捕房关了一夜,工程局委员问了一堂,霍春荣自己也昏天黑地的说不出为了什么事情。工程局委员道:“你的事情本来是上宪提人,我也不来问你,只把你解到臬台那里,看你的远气罢了。”说着就叫廨差押下去,备了文书,将他申解到臬台衙门。臬台朱竹君看了文书,也不提讯,把霍春荣发到元和县来,叫他问供。
元和县大老爷接到了臬台的公事不敢怠慢,立刻升堂,把霍春荣带上堂来。那霍春荣到了县堂,跪在地下,不等县大老爷开口,先是高声问道:“小的究竟犯了什么罪犯,要朱大人这样的费心搜捉?”县大老爷见他这般强项,不由也动起火来,把惊堂一拍道:“你这个该死的棍徒,你引诱贝大人的妻女,夜入人家,还说没有罪么?本县看你还是好好的招成,免受刑罚。”霍春荣见县大老爷这般问法,胆又放大了几分,定一定神,又高声答道:“戏子唱戏为生,向来安分,不敢做这样的事情,求大老爷明鉴。”县大老爷又拍着惊堂道:“现在有真赃实据,你还要希图抵赖么?”霍春荣心中暗想:“事到如今,左右难逃公道,落得索性把他挺撞一番。”
便又高声道:“大老爷既说现有真赃实据,请问大老爷是个什么赃据呢?”县大老爷又喝道:“你时常自己拿着什么扇袋、荷包给人观看,说是贝夫人母女亲手制造送给你的,难道还不算真赃实据不成?”
霍春荣听到此处,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堂差役相顾失色。县大老爷又羞又怒,高声喝道:“你笑的什么!”难道本县问错了么?“霍春荣笑了一会方才回道:”就是这荷包、扇袋,就算做引诱的凭据么?不瞒你大老爷说,戏子在京城里头唱戏,那些王爷、中堂的太太、小姐们说戏子唱得好戏,时常叫到府中说说闲话,不算什么希奇。再说起荷包、扇袋来,戏子在京城里,常有太太们赏些活计,更算不了什么事情。大老爷说戏子引诱贝大人家的妻女,戏子唱戏为生,那有这般大胆?
不过贝大人的太太常到戏园看戏,贝大人又是个头等乡绅,点了戏子的戏,戏子不能不唱。贝太太放了赏钱,戏子不能不上去谢赏。谢赏的时候,贝太太叫住戏子,问几句话儿,戏子不敢不应。贝太太一团好意,和戏子说句话儿,难道戏子就好跑掉了么?至于大老爷说戏子夜入人家,戏子一个唱戏的人那敢向人家混走?都是贝太太几次叫人来叫戏子进城,戏子方敢进去。况且贝大人家是何等的规矩,那样的门墙,就凭着戏子这样一个人儿,里边没有招呼,就走进得去么?这样的事情,大老爷要说是戏子的罪名,戏子就死也不服。大老爷若是不信,只顾叫人到贝府上去打听,若有一定虚言,听凭大老爷怎生惩罚。“正是:
一夕公庭之供,口利如风;三千堂上之刑,鞭飞碧血。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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