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六回
第六回
客印月初会明珠石林庄三豪聚义
诗日
零落孤身何处投。凄凉玉露点征裘。
飘飘宛似离群鸟。泛泛浑如不系舟。
掌上珠还增喜色。意中人杳起新愁。
天涯倾盖成知己。一笑风前解百忧。
话说侯一娘盗马连生。任马所之。出门时已是日落。渐渐天晚。此时正是中秋之后。月色上得渐迟。好—深夜景。但见淅淅企金渐爽。滚滚玉履露凉。高低萤火乱辉煌。
四野蛰声咬亮。天淡银河垂地。月移树色苍茫。数声石甚杵落村庄。敲断客情旅况。
一娘起初原是乘兴而逃。及至夜深。孤身行路。四野风声。
猿啼鹤咆。草木皆兵。正行之间。忽闻人声。细听却是老人咳嗽。心中想道。此刻怎还有人咳嗽。莫是歹人。没奈何硬着胆任马所之。再听那响声渐近。走了一会。却在头上响。抬头看时。原来是路傍一株大树上。有老鹳做窠。在上而嗑牙。就像人咳嗽—般。马撺过树来。才放了些心。只见月色朦胧。风声渐渐。觉得后面似有人追赶来。恐怕是二盗追来。
越发心焦。又见前面一个长人。手横长棍。站在当路。一娘想道罢了。今番必是死了。这定是个短路的。到此地步也只好听命于天罢了。及马到跟前。却又不是人。却是一秤参天秃树。上面横着一个大枝子。宛似人拿着棍子一样。走过树来到一个草坡。马方下坡来。忽见一个东西有狗大。猛然—跳。从马头前捧过去。把马惊得倒退了几步。几乎把一娘树下来。急带缰时。那马把头摇了两遥又跑。忽听得后面一片声喊。约有二三十人的声音赶来。一娘想到不好了。此再必刹二盗赶来了。撒开缅放马飞跑。正跑间。忽然马蹄—滑。又几乎掀下来。
勒住马看时。原来前面有一条涧河阻路。马踩已陷在泥内。后面喊声又起。心中万分悲苦道。早知如此。
不如死在强盗家里。还有个全尸。如今只有投河罢。忽又想道。我也罢了。只是这孩子可怜。哭了几声。又向天祷祝道。
灵官菩萨原许我逃生。我才来的。当此患难之时。如何不来救我。正说着那马猛然耸身一跃。早跳过润河去了。有诗赞那马道:的卢当日跳檀溪。又见孙权败合肥。
今日夜行能脱险。试看水上玉龙飞。
一娘过得河来。以手加额顶。谢神灵得脱此难。才放下心来。忽听得后面喊声又起。也过河来了。原来那河上有桥。马走得慌了。未曾从桥上走过来。那些人的路熟。从桥上过来。
故又近了。一娘一腔苦楚。又上心来。辰生又哭走来了。后面人声更近。正在危急。只见远远的闪出一线光光。一娘道好了。
带着马也不管是路不是路。迎着灯光而走。那田中路又不平。
高一步低一步的乱闯乱撞。还亏是匹名马。若是差些的也难行。
又走了二三里。那灯光倒看不见了。喜得月光明亮。走到一个林子边。一娘下了马。到林子内。见几处破墙败库。把马牵着走进墙里。伏着向外望了一会。不见有人声。复又到墙外来四下细望。并无人影。原来那干人是赶狮的。都回南去了。忽见灯光在对顶树里。原来那灯在树下。远了倒望得见。越近越低。
故此倒看不见了。—娘搀着孩子。牵着马走到树下看时。却是三间草屋。从壁缝里看时。见一女人坐着纺棉。一娘遂上前扣门。那女人问道。半夜三更何入扣门。一娘道我是借宿的。里面听是女人声音。忙开了门。请一娘进去。看那女人只足三十余岁。两下见了礼。那女入道因何半夜至此。一娘道迷了路径。
特来求宿。
那女人间也不问便说道。把行李拿进来。这里空得紧。恐有先落。一娘出来把马上行李如下。女人道把马牵到后面去。
一娘捻了马。又讨了个草喂马。才进来坐下。女人道无奈夜晚。
没肴奉客。怎处。烧了壶茶来。一娘向搭链内取出几个肉馍馍就热茶辰生吃了。问道大娘尊姓。为何独自住此。女人道贱姓朱。丈夫经商在外。有些薄田在此。只得自己来收割。说着安排下床铺与一娘睡了。一娘唾下。因路上辛苦。倒头便睡熟了。
梦中忽听得外面有人言语。便惊醒了。怕是歹人。再听时外面说道。前面人家有斋。
你何不去赶趁些。那女人道。今日有客不得去。你便中代我带些来罢。外面又道。有甚紧要客不得去。那女人道。上公在此借宿。山神着我在此守护。恐斑子们无礼。外面道也罢。
我去了。一娘心中有异。又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日出。
睁眼看时。忽见日光照在身上。原来是睡在大树之下。房屋也不见了。急忙起来。却是个坟院。忙唤起居生。寻马时。
也扣在坎后树上。收拾起行李。见坟前一块石碣。上写着朱六娘墓。一娘看毕。倒身下拜道。蒙六娘救济。异日若有好处。必来安坟建醮。报答厚恩。遂牵马携着孩子出坟院来。
见一路皆有虎狼脚迹。走出林子来四下观看。见西边大路上有人行走。抱了孩子跨上马。竟奔大路而来。那马如飞似箭的向北去了。原来北方女入骑马是常事。故不以为异。走了一日。
渐渐晚来。路上又无饭店。腹中又饿。又走了一会。才远远望见一座庄屯邻。那马也饿了。溜了缰从斜里竟奔上庄来。
哪里收得祝任他乱跑。直跑到小桥边。才缓缓的行过桥来。
见那庄上一簇人家。虽是茅檐部屋。倒也甚是齐整。但见野花盈径。杂树遮扉。远岸山光映水。平畦种麦栽葵。蒹葭露冷轻鸥宿。杨柳风微倦鸟栖。青柏间松争翠碧。红连映黎比芳菲。屯阝犬吠。晚鸦啼。牛羊饱食牧童归。炊烟结雾黄梁熟。正是山家入暮时。
一娘到庄上下马。见一个婆子出来唤鸡。一娘上前迎着道。
婆婆我是迷了路向。借问一声。那婆子见一娘生得俊俏。
说道此刻还走甚么路。请到咱家坐。一娘将马上行李解下。
放在门楼内。着孩子看着马。一娘跟着婆子进来。一家女人都来看。婆子道这位大嫂迷了路来问。我见天色晚了。
留他过一宿去。他这模样不像是乡下人。一娘与众人见了礼讨些水来洗了脸。婆子道快拿米做饭与大嫂吃。定是饿了。
只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道。饿了饿了。快拿饭米吃。
婆子道你有甚事忙。一日也不来家吃饭。这样慌张做甚。小厮道还是为那珠子。老爹去求签打斗。都说今日有个贵人送来。
着我们四处去迎接。从早到此刻。也没见个影儿。叫吃了饭还到大路上去等哩。快些快些。那小厮等了一会。守不得饭。又跑去了。一娘问道。是甚么珠子。他家一个女儿说道。是庄主老爹的孙女儿手上带的三个大珠子。半月前不知怎么失去了。
那孩子日夜的哭要那珠子。老官儿求神问卜的寻。丫头小厮使得两头跑。一娘道多大的珠子。那女儿道却也是件好东西。是有鸡头子大。又圆又白。说是女孩子带着黑夜里走。都不用灯火的。那珠子会放光明。婆子道这样东西原不该带在孩子手上。
歹人见了怎不摘去。没有口赫坏孩子还是造化哩。不见了半个月。也不知道那里去了。还想有么。他也是有钱的性儿。一娘想道。莫不就是这三颗珠子。强盗原说从小孩子手上摘来的。
遂说道我在路上却拾得三个珠子。不知可是不是。那婆子听得就来讨看。
一娘道须等他原主来看。婆子道可是真话。一娘道我哄你做甚么。那婆子飞奔的报信去了。不多时只见七大八小的跑了一阵丫头小厮来。围住一娘。把屋都好挤满了。那婆子回来道老爹来了。一娘抬头只见走进一个老翁来。你道怎生模样。只见他:身弱手持?a杖。冰须雪梅蓬松。金花闪灼眼朦胧。骨瘦筋衰龙钟。曲背低头缓步。庞眉赤脸如童。深衣鹤氅任飘风。好似寿星出洞。
那老者走进门来。众人让开了路。一娘站在下手。深深道了个万福。老者还了揖。见一娘丰姿秀雅。礼数从容。说道请大嫂到舍下去拜茶。那老者先走。婆子引一娘随后。来到门前。
老者叫道小厮把行李带了进来。把马牵到槽上去。
叫众丫头簇着一娘母子。又过了一座板桥。才到庄前。果然好座庄子。但见:路傍青龙。水缠玄武。一周遭绿树遮阴。四下里黄花铺径。
草堂高起。尽按五运八门。亭馆低昂。真个傍山临水。转屋角牛羊饱卧。打麦场鹅鸭声喧。田园广布。为农为园有钅兹基。
廒廪丰盈。乃积乃仓歌乐岁。正是家有稻梁鸡大饱。户多书籍子孙贤。
老者邀—娘进庄来。入了中门。早有女眷出来迎接。请到中堂相见坐下。丫头献了茶。老者问道请教大嫂上姓。从何处来的。一娘道贱姓魏。山东人氏。因进京探亲过此。迷了路。
特造贵庄借宿。不意惊动公公。多有得罪。老者道好说。刚才闻那老婆子说。大嫂曾拾得三颗珠子。求借一看。
一娘道昨夜从个林子里过。见草里有光。取起来看时。却是三个珠子。才听见府上姐儿失落了珠子。数目相同。一时乱道。
不知是与不是。说着向手上解下。递与老者。老者见了。
笑逐颜开道。正是它。老者重又作楫相谢道。我们这里是蓟州所管。此地叫做石林庄。老汉姓客。年近八旬。尚未有孙。
止有一孙女。年才七岁。他母亲梦赤蛇□珠而生。适似老汉自京中回来。换得三颗珠子。就取明珠印月之意。名唤印月。
就将这珠子系在他手上。忽于半月前不知怎么失去。据他说是被人解去了。孩子整日哭着要。昨老汉去求签。说今日有个贵人送来。果然大嫂下降。看大嫂仪容。定是个大福气的。快摆饭来吃。大嫂饿了。丫头摆上菜来。老者起身道。我少陪。向妈妈道。叫媳妇出来陪陪。说毕出去了。媳妇陈氏出来见过礼。
一娘同婆婆对坐。辰生陈氏打横。酒饭上来。吃了一会。一娘道请姐儿来坐坐。陈氏道睡觉哩。
叫丫头醒时带了来。不一会丫头挽了个女孩子出来。一娘看那女儿生得甚是清秀。但见他:体态自天然。桃花两颊妍。头如青黛染。唇若点朱鲜。臂膊肥如匏。肌肤软胜绵。发长才覆额。分顶渐垂肩。缨络当胸挂。金珠对耳悬。逍遥无俗气。谪降蕊珠仙。
那女儿走到婆婆眼前,婆婆道这位大娘。是送珠子来与你的。你可拜谢大娘。那女儿真个端端正正拜了一拜。一娘扯着他手儿顽耍。他母亲把珠子依旧扣在他手上。便欢喜如故。就伏在一娘怀中顽了一会。才坐在他母亲身边。婆婆道他自珠子吊了。整日的哭。终日茶不茶饭不饭的。此刻就说也有笑也有了。一娘道孩子们心爱的东西。不见了怎么不想。正在饮酒。
只见外面摇摇摆摆走进两个小后生来,—个眉清目秀。一个胖脸重眉。都是头挽抓髻。身穿青布道袍。便鞋净袜。婆婆道过来作揖。就坐在婆婆身边。一娘道二位官人是谁。婆婆指着那清秀的道。这是外孙李永贵。他父母都去世了。故我带在身边。
这个刘王禺。是老人家朋友之子。也是父母双亡。托孤在我家的。同在这里读书。又饮了几杯。吃了晚饭。收拾东厢与一娘安歇。一夜无辞。次日一娘告辞。婆媳们那里肯放。说道难得大嫂到此。宽住些时再去。一娘道舍亲久别。急欲一见。迟日再来。客老道也不敢久留。略住几日再处。一娘见他情意谆切。
只得住下。原意只过数日。不意八月尽间。秋雨连绵。久阴不止,及至晴时。已是暮秋天气。好一派凄凉景况。只见:霜除水痕收。浅碧磷磷映远洲。征雁北来人未醒。
悠悠。月照寒檠无限愁。凉气薄征裘,长笛一声人倚楼。
紫艳半开篱菊净。休休。江上芦花尽白头。
一娘一住两月。天气渐寒。客老买了些绸绢布匹。与他母子做几身冬衣。天晴了一娘又要起身。陈氏苦留。又住下来了。
客老道不是久留大嫂。只因北路天寒荒险。连客商都难走。何况你女流家。京中近日米粮甚贵。要五两多一石。
倘到那里。令亲或不在。岂不两下耽误了。不如权在此过了冬寒。遇便人先寄个信去。等到春暖花香时再去不迟。若大嫂以为不便。我后面西边收拾几间洁净屋。与大嫂祝着两个丫头服侍你。陈氏道不须别处去。就是我对面房里好。
他一向不在家。我正无人作伴。早晚谈谈闲话也好。竟去收拾洁净。铺了床帐。将行李搬去。一娘却不过他一家的情。
只得又住下了。陈氏道你家哥儿在此闲旷。我家倒有现成的先生。何不叫他去读书识字。一娘道只是打搅得不安。婆婆道先生是我家包定的。不过添些纸笔罢了。遂择了吉日送辰生上学。取名进忠。与李永贞刘王禺同学。那两个已是顽劣不肯读书的。又添上这个没笼头的马。怎么收得住野性。那先生不过是村学究混账而已。每日三人寻壶烧酒。把先生灌醉了。听他们闲游放荡。客老年迈。也不能照管到。他们终日去踢踺子打拳粘雀赶獐的顽耍。正是:日日遨游废学规。诗书不读任胡为。
小徒顽劣犹堪耍如此蒙师应杀之。
三人一日在场上顽耍。坐在柳树下闲谈。只见一群鹅自上流游来。那白毛浮绿水。红掌漾清波。却也可爱。鹅见了人都齐声叫起来。进忠戏将土块迎面打去。正打在个鹅头上。
那鹅把头摇了摇钻下水去了。三人遂你一块我—块乱打。
刘王禺拿起块大砖飘去。刚把个鹅颈项打断了。李永贞道不知是谁家的。莫惹他骂。公公晓得又要淘气了。刘王禺道不妨。
一不做二不休。拿去煮了吃。只推不晓得。进忠便用棍子捞上岸来道。哪里煮去。刘王禺道土地祠去罢。永贞道不好。和尚吃斋是决不肯的。反要说与人知道。不如到前□酒店去好。你们先去。我向外婆讨些钱来买酒。刘王禺将鹅提起。藏在衣服下。不敢走庄前。过了桥。从田埂上转去。来到个酒店内。那酒店到也幽雅。只见:面临大路。后接澄溪。几丛残菊傍疏篱。数点早梅依古岸。
处处轩窗明亮。层层坐具清幽。翩翩酒旆舞西风。短短芦帘迎暖日。壁边瓦翁。白□□满贮村醪。架上磁瓶。省馥馥新开社酝。白发田翁亲涤器。红颜屯阝女笑当垆。
二人坐下。将鹅放下。叫酒保拿去煮。小二提起来看了。
说道噫。不是杀的。是打折了的呀。刘王禺道话多。小二笑着提到溪边退去毛。一会李永贞也来了。刘王禺道有多少钱。
永贞道够一醉了。小二拿了酒肴。把桌子移到菊篱边慢酌。等鹅熟了取面来打饼。饮至下午。都醉饱了起身。刘王禺将银子与店家。小二道多哩。进忠道收着。下次再算。三人乘着酒兴到野外闲步。只见山坡上睡着一群羊。就如大雪遍地。
三人走到眼前。有四五个牧童坐在地上顽耍。见是庄上三位官人。都齐站起来。进忠道这群羊有多少。牧童道有三干多只。庄上老爹有二千多只。前村鲍家一千多。陈家三百有零。
永贞道总在一处。怎么分得出。牧童道各有印记号头的。吹起号头来。便各自归群了。刘王禺道你分开我们看。那牧童吹了几声哨子。各家的羊果然分开三处站立。三人拍掌大笑道。妙呀。这羊可会斗么。牧童道怎么不会。进忠道你叫它斗斗看。
牧童道今日晚了。明日斗罢。三人携手同归。
次日早饭后便往羊坡上来。见牧童都在棚里吃饭。羊尚未出棚。三人前后顽了一遍。见牧童驱羊出圈。随后跟来山坡下。
等羊吃了半日草。牧童才吹哨了两声。那羊都齐齐摆开。分为三队。几个牧童在中间跳舞了一会。又唤了几声。
那羊忽的斗起来了。也各张声势。一般进退有法。斗了一会。牧童执着鞭子分开来。进忠道再斗一会何妨。牧童道恐斗起性来有损伤哩。三人又到酒店内饮酒。唤了牧童跟到店内。
赏他们酒吃。从此终日无事。便来看斗羊饮酒。引得些孩子们都来看。又在前后庄上聚集五六十个孩子分为两队。进忠为元帅。永贞为军师。刘王禺为先锋。四个牧童为头目。削木为刀。
砍竹为标。操演斗阵。先斗人阵。后斗羊阵。—日羊斗起性来。
触死了几只。便剥了皮就在羊棚内煮熟了。买了一石酒来大赏三军。三人上坐。四个头目坐在肩下。众孩子分作两班。席地而坐。大酒大肉吃了。一日又到庄上备了马来。众人簇拥着元帅得胜而归。自此日日来顽耍。搅乱村庄。只瞒着客老一个。
一日晚间。三人吃得大醉。乘着月光信步而行。不觉走错了路。
忘记过桥。便一直向南走去。说着拣大路走。走有一个更次。
来到一座大树林子。三人走进林内。见有座破庙。三人坐在门楼下观看。只见那庙:寂寞房廊倒塌。荒凉蔓草深埋。雨淋神像面生苔。
供桌香炉朽坏。侍从倚墙靠壁。神灵臂折头歪。燕泥雀粪积成堆。伏腊无人祭赛。
进忠道这是个甚么庙。如此倒塌。永贞道这是个三义庙。
闻得公公说张翼德是我们这里人。故立庙在此。前日要约前后庄出钱修理。刘王禺道我想当日刘关张三人在桃园结义。誓同生死。患难不离。后来刘玄德做了皇帝。关张二人皆封为神。
我们今日既情投意合。何不学他们也拜为生死弟兄。异日功名富贵。贫贱患难。共相扶持。不知你们意见若何。二人道甚妙。
三人寻路归来。次日择了吉日。宰了—只肥羊。买了一大坛酒。
并金钱纸马。叫了几个孩子抬到庙上摆齐。对神歃血为盟。进忠年长为兄。永贞第二。刘王禺第三。正是德星未见从东聚。
恶煞初看自北来。毕竟不知三人结义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侯一娘入京访旧王夫人念故周贫
诗曰
拟效桃园结孔怀。须知天意巧安排。
乘时事业轰天地。未遇身名困草莱。
焚里光阴情不已。难中知遇果奇哉。
从今母子分南北。回首云山天一涯。
话说进忠等发誓同盟。祭拜烧化纸钱。将福物煮熟。聚会众孩子饮了一日散去。果然情投意合。终日游荡。看看岁残。
人家都收拾过年。光阴迅速。不觉又是早春天气。但见:三阳转运。万物生辉。三阳转运。满天明媚似开图。万物生辉。遍地芳菲如布锦。梅残数点雪。麦涨一川云。渐开冰冻山泉凝。尽放萌芽经路青。正是那太昊乘震。勾芒御辰。花香风气暖。云潜日光新。道旁杨柳舒青眼。膏雨滋生万象春。
交了新春。那石林庄虽是个村庄。倒也风俗淳厚。人家贺节皆尊长敬客。一娘在庄上。也是这家请那家邀。到元宵还请不了。又住了个把月。只见风和日丽。草绿花香。人家士女皆车马纷纷拜扫先茔。又早是清明节近。客妈妈也备酒肴。请几个亲眷并一娘。同去上坟游春。众女眷也轮流作东。又顽了几日。过了清明。一娘也思及丑驴死得可怜。无人烧化纸钱。浪荡游魂。不知飘泊何所。也备了些羹饭。唤着辰生。
就在溪边树下摆设了。望空遥祭。哭了一常正是:垒垒荒坟陌路边。从来客死更凄然。
试观婺女山头望。野祭招魂鬼不前。
一娘哭了半日。众妇女劝祝回来见这春光明媚。触景生玻想起云卿临别之言。余情不断。又要入京去寻。先唤辰生来与他说知。进忠道这样好安稳日子不过。却要去投人。倘或不在。那时怎处。一娘道在此住着也非常法。
久住令人厌。他虽不赶你。你自己住得也没趣。不如走一遭。过些时再来。人情也新鲜些。进忠见他必于要去。料难拘他。答应了出来对刘李二人说道。明日要与贤弟们分别了。
不知何时再会。永贞道哥哥要去。我们也同你去。刘王禺道你不得去的。你公公如何肯放你去。只是望哥哥早些回来。
我们到店里去吃杯叙叙别。不说他三人去吃酒。且说一娘来对客妈妈说了要上京。客老道既是大嫂坚执要去。也不好再留。只是务望还来走走。妈妈便置酒与一娘送行。一娘吃过酒。
谢了。回房收拾行李。陈氏晚间又备酒在房内饯行。
举杯向一娘道。难得大嫂下顾。一向怠慢。幸喜情投意合。
本意常在此相聚。不料又要远行。只是我有句话久要向大嫂谈。又恐不允。一娘道一向承大娘恩情感激不荆今一旦别去。原觉没情。奈因舍亲久别。急欲一见。有甚话但请吩咐。
无不从命。陈氏道你我相处半年多。一旦分离。恐日后相逢。或孩子们他日相见。情意疏了。意欲与大嫂拜为姊妹。
将月儿聘定辰生。不知意下如何。一娘道多承大娘美意。
只是我仰攀不起。姊妹已不敢扳。况姐儿下配犬子。怎么当得起。陈氏道甚么话。我们也不过庄户人家。遂令丫头摆下香案。同拜天地。却是一娘长些。三人又对拜过了。复拜了亲祠。客老夫妻也拜过。又叫过辰生并印月各拜了姨娘丈母。小夫妻又交拜过。陈氏吩咐印月道。以后哥哥相见。
不要生疏了。须以嫡亲相待。复坐下吃酒。正是:莫把他人强作亲。强来到底不为真。
谁知今日称兄妹。翻作西厢待月人。
饮至更深方散。五鼓起来吃了饭。客老送了五十两盘费并衣服行李。陈氏又送了二十两并衣服首饰等物。一娘谢了收起。
叫进忠备马。客老道一匹马难骑两个人。到路上也无人寻草料。
不如留在这里。迟日再来取罢。且雇两个骡子去。一娘拜谢了众女眷。到厅上等骡夫到了。遂将行李等搭上。客老道脚钱一两六钱。我已付清与他。送到前门上卸的。
恐他们路上需索。不要理他。一娘又谢了众人。大哭一常印月也知扯住姨娘大哭不放。丫头们强抱了去。一娘同进忠上了牲口。凄凄惶惶而去。此时日色才出。走了有二三里路。
进忠道两个兄弟说来送我。怎么还不见来。骡夫道想是在大路上哩。又走了里许。只见有人在后面喊道。哥哥缓行。
进忠勒住牲口回头看时。见刘李二人也骑着马来了。后面挑了两担走到。三人并辔而行。永贞道哥哥来得恁早。我们半夜里宰了羊煮熟了才来。且到前面柳阴下去。挑担的先走。众人来到树下芳草坡前。铺毡坐下。请一娘上坐。众人围坐。摆下肴馔。永贞斟酒奉一娘道。孩儿们一向未曾孝敬得母亲。今日远行。聊备一杯水酒。略补孝敬之意。请母亲满饮此杯。望前途保重。一娘接酒称谢。饮毕。刘王禺也敬了一杯。二人又敬了进忠。众人狼吞虎?L。吃了一会。日色将中。骡夫来催道晏了。走罢。要趱路哩。一娘等起身。三人扶一娘上了牲口。
刘王禺道我们再送母亲哥哥一程。进忠道兄弟们回去罢。送君千里终须别。只是兄弟们前程万里。
须各努力保重要紧。永贞道哥哥到京。有便务望寄封书子来。若寻到亲戚。望早早回来。小弟们有便自也来京看你。
三人相对大哭。好难分手。有诗为证:
驻马高林日欲晡。嗟君此别意何如。
东风吹酒壮行色。万里雄心一剑孤。
进忠别了二人。随了一娘上路。正是暮春天气。—路上山明水秀。草色花香。飞尘扑面。说不尽饥餐渴饮。夜宿晓行。
非止一日。到了京师。在前门上寻了客店。安下行李。打发牲口去了。母子二人进内城来观看。果然是玉京天府。载进金城。
比别府大不相同。只见:
虎踞龙盘气势高。凤楼麟阁彩光遥
御沟流水如环带。福地依山插锦标。
白玉亭台翻话旅鸟。黄金宫殿起鲵鳎
西山翠色生朝彩。北阙恩光接绛霄。
三市金绘齐凑集。五陵裘马任逍遥。
隗台骏骨千金价。易水高歌一代豪。
都会九州传禹贡。朝宗万国祝嵩高。
应刘文字金声重。燕赵佳人玉色娇。
召公遗爱歌熙?i。圣祖桥风乐舜尧。
晓日旌旗明辇路。春风箫鼓遍溪流。
重关拥护金汤固。海宴河清物富饶。
一娘到了前门。见棋盘街上。衣冠齐楚。人物喧闹。
诸般货物摆得十分闹热。比别处气象大不相同。看了一会。
走到西江水巷口。各店都挨挤不开。见估衣铺内一个老者独坐柜外。进忠上前拱手问道。借问爷。子弟们下处在那里。
老者道一直往西去到大街。往北转西边有两条小胡同。唤做新帘子。绕往旧帘子胡同。都是子弟们寓所。进忠谢了。同一娘往旧帘子胡同口走进去。只见两边门内都坐着些小官。
一个个打扮得粉妆玉琢如女子一般。总在那里或谈笑或歌唱。一街皆是。又到新帘子胡同来。也是如此。进忠拣个年长的问道。这可是戏班子下处么。那人道不是。这都是小唱弦索。
若要大班。到椿树胡同去。进忠道有多远。从何处去。那人道有五六里远哩。往西去不远就是大街。叫驴子去。
那掌鞭儿的认得。进忠拱拱手别了。出巷子来。引着娘同上大衔。见牌楼下有一簇驴子。边忠道赶两头驴来。那小厮牵过驴问过那里去的。进忠道椿树胡同。母子二人上了牲口。一刻就到了。掌鞭儿道是了。下来罢。进忠道送我到班里去。驴夫道进胡同就是了。二人下来还了钱。一娘站在巷口。进忠走进巷来。见沿门都有红纸帖子贴着。上写某班某班。进忠出来回一娘是甚班名。一娘道是小苏班。进忠复问人。那人道你看门上帖子便知。你不识字么。进忠却不甚识字。复来对娘说了。
一娘只得进巷来。沿门看去。并无。只看尽头有一家写着是王衙苏州小班。一娘道是了。或者是他借王府的名色也未可知。
自己站在对墙。叫进忠去问。进忠到门前并不见个人。站了半会。也没人出来。只得走进去看。见门都锁着没人在家。进忠便往外走。撞见一人进来。喝道。做甚么。撞日朝哩。进忠往外就跑。那人赶了出来。一娘迎上前道了个万福道借问老爹这班可是苏州小班。那人道正是。一娘道班里可有个姓魏的。那人想了一会道。有个哩。一娘道他是我的亲眷。相烦老爹进去唤他出来。那人道不在家。到内相家做戏去了。明日来罢。一娘谢别。走上大街。叫驴子回下处来。一路心中暗喜道。也不枉受了许多苦楚。今日才有好处。回到寓所。心中有事。那睡得着。正是:良夜迢迢玉漏迟。几回歌枕听寒鸡。
举头见月浸窗纸。疑是天光起着衣。
一娘巴不得天明。正是点头唤出扶桑日。呵气吹残北斗星。
天色才明。就起来梳洗。吃过饭。日已出了。心中想道。我若自去寻他。恐班里人看见不雅。要不去。又恐辰生不停当。踌躇了一会。还是叫辰生去罢。遂叫辰生来吩咐道。你到昨日那班里去问声。可有个魏云卿。他是苏州人。是我姨弟。你寻到他。说我特来投他。是必同他来。说毕进忠往外就跑。一娘叫转来道。你可记得么。进忠道记得。又去了。一娘又唤回来道。
你莫忘了。说遍我听。进忠道这几句话有甚难记。一娘把了些钱与他叫买东西吃。进忠接了走出门。一娘又叫回来。进忠急得暴跳道。又叫我做甚么。你要去自去。我不会说。把钱向她一掠。使性子坐着不动。一娘央了他半日。才拾起钱来要走。
一娘拉住他道。我把件东西与你带去。向手上解下一个小小金牌子来。代他扣在指头上道。这是我姨娘与我的。你带去见了他。把他看。他就知道我在这里了。进忠拿了飞也似的去了。
一娘独坐等信。好不心焦。心中忖度道。此刻好到了。过一刻道。此刻好说话了。一条心总想着他。直等到傍午也不见回来。
想道大约是留他吃酒饭哩。又等了半日。渐渐天晚。也不见回来。又想道我昨日耽搁了许多工夫。回来也只午后。他是熟路。
怎么此刻还不见来。定是在路上贪玩了。
自己坐在店门前。等到日落。才远远望见辰生独自跑回。
一娘迎到檐前问道。你怎么去这一日才来。可曾寻到他。怎么不同他来。进忠喘了一会气。才说道鬼也没得一个。一娘道怎么说。进忠道我到他们前。见门关着。我不好敲。直等到日中才有人开门。我正要问他。他又出去了。又等了半日才回来。
又要问他。他又同人说着话进去了。我只得坐在门槛上。半日才见昨日那人家来。问我可曾见他。我说没有。
那人道等我叫他出来。那人进去叫出个丫头小孩子来。才好十七八岁。问道那个寻我。我说寻魏云卿的。那小子道没有。
竟关上门进去了。那人后又出来问道。可是他。我说不是魏云卿。那人道这一带班里总没有个魏云卿。想是在别的班里。我说不认得。那人道我同你走走去。将一条巷子都走遍了。也没得。那人道五十班苏浙腔都没有。想是去了。前门上还有几班。
你再去寻寻看。那人就去了。我也来了。一娘听见不是。正是眉头搭上三横锁。心内频流万斛愁。不觉眼中垂泪。心里想道。
我受了千辛万苦。死中得活。也只为这冤家。谁知今日又成画饼。连晚饭也不吃。就和衣睡了。一夜忧苦。自不必说。次早起来。只得又叫进忠到孝顺胡同去访问。并无消息。住在店内逢着吴下人便问。也无—人知道。
又想道他莫不是上了前程。在哪个衙门里。又央人到各衙门里访。也无踪迹。又住了些时。客店里人杂。进忠便搭上了一班人抓骰子斗纸牌。一娘着了忙。把他手上金牌子解下来。
后来便整几夜不归。一娘说说他。他便乱嚷乱跳。一日回来反向娘要钱买酒吃。一娘回他没钱。他竟将一娘的新花绸裙子拿着就走。又几夜不归。一娘气得要死。正值京中米粮贵。
又无进入。正是坐吃山空。不上半年盘费都完了。思量要回客家去。又怕人情世态。当日苦留不祝今日穷了又来。恐人恶嫌。进忠也恋着那班人顽耍。反说道当日谁叫你来的。
如今又带着鬼脸子去求人。母子们又吵闹了一常渐渐衣服当荆看看交冬。天气冷得早。衣食无措。一娘只得重整旧业。买了个提琴沿街卖唱。走了几日。觅不到三五十文钱。
连房钱也不够。一则脚小难行。二则地中灰大。一脚下去。
连鞋帮都陷下去了。提起来时。鞋又脱了。一日走不十几家。故无多钱。回到下处。自着烦恼。店家道走唱最难觅钱。
如今御河桥下新开了个酒馆。十分齐整。你不如到那里赶座儿。
还多得些钱。次早一娘走进城来。竟往御河桥来。
迎着北风。好生寒冷。不一时望见一所酒楼。只见:湘帘映日。小阁临流。一条青旆招遥几处纱窗掩映。
门迎禁院。时闻仙乐泠泠。轩傍宫墙。每见香花馥馥。金木河牙樯锦缆。时时知味停舟。长安街公子王孙。日日闻香下马。只少神仙留玉。果然卿相解金貂。
一娘进店来。先对店主道了个万福道。爷我是个南边人。
略知清曲。敢造宝店胡乱服侍贵客。望爷抬举。店家见他生得标志。先引得动人。便说道且请坐。还没有客来哩。一娘坐下。店家道大嫂寓在哪里。一娘道前门陆家饭店。店家道共有几口。一娘道只有一个小孩子。店家道这也容易养活。一娘道全仗爷抬举作成。店家道一路风吹坏了。小二拿壶暖酒与大嫂烫寒。店家收拾了四个碟儿。小二拿上酒来。店家走来陪他。
一娘奉过店家酒。拿起提琴来唱了一套北曲。店家称赞不已。
连走堂的烧火的都挤来听。齐声喝采。店家喜他招揽得人来。
就管待了中饭。到晚吃了晚饭。又吃了壶热酒才回寓所。也有一日二三钱三五钱不等。甚是得济。一日回来。进忠已四五日不归。到黄昏时。吃得大醉而来。一娘也不理他。只到次日天明。才说他道。你终日跟那起人住一处。必做不出好事来。这禁城内比不得石林庄。若弄出事来。你就是死了。不如跟我到馆内。代他走走堂。每日好酒好食。还可寻钱贴用。进忠道没得啥脸。说着跑出去了。一娘气了一会。才到酒馆中来。
唱了半日。到东边一个小阁里来。见有两个人在那里对饮。
上手是清秀小官。对坐的那个人头戴密绒京帽。身穿元色潞绸直身。生得肥伟长大。见了一娘。上一眼下一眼。目不转珠的看他。那小官扯一娘坐下吃了几杯。一娘起身走到对席上唱。
那人犹自看着他。又唱过一遍。钱都收了。重到阁子上。
见那两个人已去了。一娘走出来。见那二人还伏在柜上与店家说话。
一娘站在旁边伺候。只听得店家道。晓得领命。二人拱拱手去了。竟没有把钱与一娘。店家点头唤一娘到面前。说道才二位是吏科里的掌家。他晚间要留你谈谈。一娘道使不得。
我下处没人。店家道如今科道衙门好不势耀厉害。我却不敢违拗他。当不得他的计较。把一娘硬留住了。到晚客都散了。
店家将小阁儿收拾干净。铺下床帐。等候到黄昏时。二人才来到阁上坐下。请一娘上来。坐在那小官肩下。摆上肴馔。店家道二位爷请些。总是新鲜的。—娘奉过一巡酒。取提琴唱了一套北曲。又取过骰子请那小官行令。斟上酒。一娘又唱了套南曲。二人啧啧称羡。那人道从来南曲没有唱得这等妙的。正是词出佳人口。记得小时在家里有班□腔戏子。那唱旦的小官唱得绝妙。至今有十四五年了。方见这位娘子可以相似。如今京师虽有数十班。总似狗哼一般。一娘道二位爷贵处哪里。那人道山东。一娘道我也曾走过山东的。爷是哪一府。那人道临清。
一娘道我也曾在临清住了二年的。那里有位王尚书老爷。爷可知道么。那人道王大老爷去世了。你怎么认得的。一娘道我在山东走过好几府。惟在临清最久。每日在王府内顽耍。王大爷十分和气。
不知可曾中否。那人道你莫不是侯一娘么。一娘道正是。
爷怎么认得的。那人道我说有几分面熟哩。先见了你想了半日。也想不起来。原来比当日胖了。一娘道老了。那人道还不觉。丰姿如旧。如今大爷做到吏科给事。奶奶时常想念你。
常差人四路访寻你哩。你家老丑与辰生好么。一娘将前事大概说了一遍。那人道怪道寻你不见。原来遭了这些大变。一娘道爷上姓。那人道我还认得你。你倒不认得我了。
我是贻安。一娘道爷发了身了。故此不认得。这位爷尊姓。
贻安道你真老了。他是吴爷家的六郎。一娘笑道。一别十五六年。当初只好十多岁。店家道正是他乡遇故知了。各饮一杯。六郎道我们就行个喜相逢的令罢。六个骰子凑算。
少一点吃一杯。令行完了。又猜拳赌酒。饮至三更方散。
贻安去了。六郎同一娘宿了。两人都是久旷的。说不尽一夜欢娱。次日还未起来时。王府里早差了长班来接。一娘慌忙起来梳洗。吃了早饭上马。同至王老爷赐第。门上回过。里面传梆。着家人出来唤一娘进去。管家婆引进后堂。王奶奶尚未梳洗。一娘叩下头去。王奶奶一把扯起来道。好人呀。
一去就不来了。叫我何处不着人问到了。你一向在哪里的。
辰生好么。一娘道多谢奶奶挂念。遂将别后事细说了一遍。
王奶奶道原来受了这许多磨难的。我说怎的不见你来。丫头拿茶来与他吃。王奶奶才来梳洗。一娘坐在旁边。只听得房内孩子哭。一娘道奶奶有几位公子。王奶奶道我生了两个。都读书去了。这是丫头生的。梳洗毕拿上茶来。一娘吃了点心。
王奶奶见他身上衣服单保取了两件新棉衣与他换了。少顷王老爷回来。一娘出来迎接。见王老爷比前胖了许多。见了一娘道。贵人难见面。一向在哪里的。一娘叩了头。
王老爷换了便服道。坐着。一娘道老爷未坐。小的怎敢坐。
王老爷道你又讲起礼来了。一娘只得坐下。王老爷道你没有到泰安州去。一向在那里的。王奶奶将他遇难之事说了。
王老爷道你家老丑殁了。可曾另寻个对儿。一娘道没有。
王老爷道你家辰生哩。一娘道在前门陆家饭店里。王老爷道吩咐长班把他行李发来。并唤他孩子来。小厮答应去了。
王老爷道老一来得恰好。我刻下正要出差。家眷回去正要人作伴。你少不得也同到临清去顽顽。王奶奶道什么差使。王老爷道。因关白平复了。差我去安抚朝鲜。先打发你们回去。
三人同吃了早饭。王老爷出去拜客。午后才回。长班取了行李同进忠来。小厮领他入内。一娘道来叩老爷奶奶头。王奶奶道去时才几个月。如今这样长大了。取酒饭与他吃。三人坐下饮酒。王老爷道你几时到京的。米贵得很哩。一娘道来有八个月了。当初云卿原约来一京会。不意到此遍访不遇。故此耽搁至今。王老爷道他到京第二年就上了前程。在京中住了七八年。去年春间才选到广东去了。却好吴益之是他的上司。
甚是看顾他。前日有书子来说。新丧了偶。你如今也是寡居。
不如还与他做一对儿也好。一娘道他如今有钱有势。愁没有娇妻美妾。还要我么。王老爷道他倒是个有情的。提起来就眼泪汪汪的哩。饮至更深方睡。次日王老爷伺候领敕辞朝。送行请酒。逐日不闲。进忠仍旧恋着那班人不肯随娘去。一娘求王老爷处治他。王老爷道京中光棍最多。且不怕打。今日处了。
明日又是如此。只有管你儿子为是。王奶奶对王老爷道。
老—随我们回去。你把他儿子带去罢。王老爷道那小厮眼生得凶暴。不是个安静的。带去恐他生事。我看别衙门有用得着人的。着他去做个长随。有了管头。那起光棍就不敢寻他了。
次日对一娘说了。叫长班来吩咐道。这魏进忠的母亲。
要随家眷回临清。他在此无依。你去看哪个衙门用得着人。
可作成他去做个长随。长班回道。只有中书程爷对小的说要个长随。请老爷发个帖去。没有不收的。王老爷进来对一娘说了。娘儿们商议停当。王老爷发了帖。长班领他到程中书寓所来。正是未入黄扉称上相。暂栖徽省作亲随。毕竟不知进忠去做长随。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