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四回

明珠缘第四回

第四回

赖风月牛三使势断吉凶跛老灼龟

词曰

人事等蜉蝣。朝暮营营不自由。打破世界蝴蝶梦。

休休。涤尽尘氛不惹愁。富贵若浮鸥。几个功名到白头。

昨日春归秋又老。悠悠。开到黄花蝶也愁。

话说魏云卿上床见了赤蛇。吓倒在地。一娘闻声惊醒。

身边不见可人。口里连叫莫冷呀。可曾穿衣服。又叫两遍不应。揭开帐子不见人影。再低头。只见月光映着衣服在地下。

忙坐起扯那衣服时。只见云卿睡在地下。忙下床来摸时。浑身皆冷。四肢不动。只口中微微有气。不知何故。忙扯下被来代他盖好。抱住了以口度气。少顷才伸出气来。自已才穿上衣服。

开了楼门叫起小厮来。那小厮道早哩。忙起来做甚。一娘道魏官人肚痛哩。快烧些汤来。小厮忙起来开门。去了一会。才送上滚汤来。看见云卿睡在地下道。正经床上不睡。在地下舞弄做甚。一娘接过滚水来。度了几口下去。渐渐身上才暖。同小厮扶他上床。小厮才去。一娘复脱衣上床。偎着云卿偎了一个时辰。方伸出气来。翻转身来说道。吓杀我也。一娘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下去。又不敢劳动问他。只得又搂着睡了一会。方说道吓杀了。一娘道怎样的。

云卿道打闪时见了一条赤蛇盘在地下。你睡着了。我要小便。伸出头看时。窗上月光明亮。蛇已不见。我便起来小解。

回来上床时。一手摸着个蛇尾。已是害怕。及揭开帐子看时。

见一条大红蛇盘在你身上。见我来就往被里一钻。我故此吓倒了。一娘道想是你眼花了。我并不觉。你没有吓得死。我倒好被你吓死了。你如今好些么。云卿道此刻不觉怎么的。只是心里有些跳。二人依旧搂着睡。云卿兴动。又要弄了。一娘道你脸都吓黄了。将就些罢。日子长哩。于是把云卿捧在身上。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说道你这样个羊脂玉雕的入儿。不知便宜哪个有福的姐姐受用。云卿道你这样朵海棠花。怎禁得那老桑皮揉擦。一娘叹口气道。这是前世冤孽。

就是王大爷也是天生有福的。家里一个象观音的大娘。且是贤慧。又不吃醋。房中有三四个姐儿。外边又有你这样个人儿陪伴。云卿道只因他做人好。心地上拈来的福分。二人说了一会。云卿忍不住又弄起来了。只听得楼下有人说话。乃是公子差小厮送梳盒来的。说道大爷送张爷上了船就来了。先着我送点心同梳盒来的。一娘对云卿道起来罢。莫撞见老吴来吵死。

云卿遂起来。下楼洗了脸。同一娘吃了点心。才去梳头。梳盒内一应扒刷油粉。件件俱全。又有个纸包。

包着两根金花簪儿。一娘道道大爷真是个趣人。无所有备。

梳完时园丁送花来。二人各穿一枝戴了。携手来到四照亭看花。

夜来风雨。吹得落花满地。如红茵铺就。枝上半开的犹带水珠。

初日照耀。浑如红锦上缀着万颗明珠。分外精光夺目。

两人倚着栏干。玉面花容。互相掩映。却好公子同吴相公进来道。

花枝与笑脸相迎。二人应接不暇。吴相公道赏名花对妃子。

古今绝唱。

今日兼此二美。使明皇见此亦拜下风。公子道恨无清平调耳。吴益之道魏郎一曲。何减龟年。一娘道王大爷吴相公两位不日玉堂金马。岂不是两个风流学士。

事事皆胜明皇。公子道老一虽善为事吾辈藏拙。亦为我辈增愧。四人欢笑坐下。见云卿清减了些。公子道我原叫你将就他些,一夜便就他弄瘦了。二人亻免首而笑。公子吩咐小厮道。

昨日张爷送的新茶。把惠泉水泡了来。小厮煽炉煎茗。公子取过拜匣来开了。拿出个纸匣来道。这是新作的玉凉簪。带来与你二人的。却是洗的双凤头。玲珑剔透。公子道玉质虽粗。做手却细。将一枝递与云卿。一枝递与一娘道。权作软房礼罢。

二人称谢过。各插在头上。小厮摆上饭来。一个小厮将个小纸匣儿递与一娘道:“这是大娘带与你的”。一娘才来接。被吴益之劈手夺去。打开看进。却是一条白绫洒花汗巾。系着一副银挑牙。一双大红洒花褶衣。两副丝带。

两副玉钮扣。一包茉莉香茶。吴益之将汗巾袖了。又倒了一半香茶。将余下的递与一娘道。

我两个分了罢。各人感情就是了。一娘向公子谢了。公子道看骂罢。吴益之道随他咒骂。我若有些伤风头疼。我就睡到他床上去。三人吃了饭。

云卿到亭上泡了茶来吃。果然清香扑鼻。美味滋心。公子道贻安备马。送老一到船往南门去。刘荣回马来。随我们回去。

二人应去。吃毕饭。贻安备了马请一娘动身。一娘作别。

公子袖内取出二两银子递与一娘道。些须之物。表意而已。

一娘推辞道。连日打搅大爷还不够哩。这断不敢再领。公于道不多意思。遂放在他袖子里。一娘对云卿道。你不自在哩。

调理几日再做戏。我再来看你。吴益之道活活的疼煞人。我就肉麻死了。一娘道你就惯会说胡话。笑着上马而去。

吴益之将汗巾也还了他。三入立在门外垂杨之下。望着他—直去了。园上至河边只有二里远。一娘放开缰。登时到了一座大石桥。一娘马到桥边。收住缰。等贻安叫船。谁知上流并无一只船。刘荣道如今游春的多。凉篷船都雇尽了。寻渔夫去罢。寻了一遍。回来道湾子里也没船。一娘且下来站站。

先叫刘哥回马去接大爷。等我再去寻船。一娘下了马。刘荣骑马回去。贻安又往下流头寻船。一娘独立桥边柳荫之下。

只见柳色侵衣。花香扑鼻。红尘拂面。绿水迎哞。春光可爱。忽见桥边转过一簇人来。但见:个个手提淬筒。人人肩着粘竿。飞檐走线棒头栓。

臂挽雕弓朱弹。架上苍鹰跳跃。索索黄犬凶顽。寻花问柳过前湾。都是帮闲蠢汉。

那一伙人拥着个戴方巾的骑匹白马。正上桥来。见一娘独自在此都站住了。三四个上前来看。一个道好模样儿。

一个道好苗条身段儿。有的道好双小脚儿。一娘见他们看得紧。把脸调转向树。那些人便围上来看。一娘没法。只得把扇子遮了脸。那戴方巾的见扇子上有字。便上前劈手夺去道。

借与我看看。念诗。又捉不过句来。又认不得字。口里胡诌乱哼。一娘听了又好笑又好恼。那些人起初还是看。后来便到身边乱拉乱捻的。一娘正没处躲避。却好贻安来了道。是甚么人敢在此调戏人家妇女。忙将那干人乱推乱搡。怎当的人多。

推开这个。那个又来。正在难分之际。却好远远看见公子等来了。贻安道好了。大爷来了。说罢走到桥上喊道。大爷快来。

不知那里来的一起人在此胡闹。公子听见。放开马先跑到桥上。

那起人见公子来。都站开去。只有那戴方巾的迎上来作揖道。

王大兄何来。公子看那人时。但见生得:龌龊形海猥琐相貌。水牛样一身横肉。山猿般满脸黄毛。

咬文嚼字。开言时俗气喷人。裸袖揎拳。举手间清风倒射。家内尽堆万贯。眼中不识一叮花营柳市醉魔君。狗党狐群真恶少。

公子却也认得。这人姓牛名金。排行第三。也是个故家子弟。平日不肯学好。目不识叮专好同那起破落户泼皮们。

终日在花柳中间串。只是鄙吝。一文不出。在姐妹家专一撒酒风赖嫖钱。睡几夜。临去撒个酒风。打一场走路。市上开店的并那小本营生的。都被他骗怕了。见好东西便要。只是并不还钱。这些泼皮。只好图他些酒食。要—文也赚不动他的。

小民畏之如蛇蝎。士夫恶之如狗屎。公子见他作揖。只得下马答揖道。自小园来。牛三道久慕佳园风景。也要一观。

又恐惊动尊翁老伯。不敢轻造。今日可曾来。公子道今日正在园中请客。改日领教罢。拱拱手别了。贻安见公子与他说话。他遂牵过马叫一娘上了鞍。加上一鞭。飞奔望南而去。

牛三别了王公子。转身看见小魏。赞道好盛从。因他身上穿着元色绉纱直袄。故把他认做个小厮。公子道这是个敝相知。

说毕才别过。因马系一娘骑了一匹去。止有两匹在此。

公子等三人遂步行而归。再说那牛三领着一班泼皮到野外。

放鹰走犬。问柳寻花。顽了半日。众皆饥渴。牛三道饿了。回去罢。内中一个指道。前面不是个酒店么。小饮三杯解渴。于是众人沿路而走。早来到一座酒肆前。地步到也幽雅。众人进来拣了座头坐下。但见那酒肆:门迎绿水。屋傍青山。数竿修竹。在小桥尽头。一所茅堂。

坐百花深处。青帘高挂。飘飘招住五陵人。白瓮深藏。往往挽回三岛客。菊吐秋花元亮宅。柳含春色杜康家。

众人簇拥着牛三。把几副坐头都坐满了。小二道相公们是要茶要酒。牛三道茶酒都要。只是放快些。小二铺下茶果。才去敬酒。内中一个道早间那个妇人。不知是个甚么人。为何独站在那里。一个道有王家小厮跟着。自然是王家的下人。想是往亲戚家去的。在那里等船。一个道不是不是。那妇人脸有些熟。在那里见过他的。一时忘了。一个道好双俏眼。牛三道那个小官又好。不像是我们北边人。我们这里没有这样好男子。

傍边桌上一个跑过来道。那小官我认得他。是昆腔班里的小旦。

若要他时何难。三爷叫他做两本戏就来了。一个道做戏要费得多哩。他定要四两一本。赏钱在外。那班蛮奴才。好不轻保还不肯吃残肴。连酒水将近要十两银子。三爷可是个浪费的。

一个道那小郎还专会拣孤老哩。如今又倚着王家的势。再没人敢惹他。恐弄他不来倒没趣。就弄得来。王家分上也不雅相。

而且些小点东西。

那蛮奴才又看不上眼。如今到是戈腔班的小王。着实不丑。

与他不相上下。只消用几两银子在他身上。倒也有趣。与人合甚么气。牛三道也是。只见傍边桌上跑过个人条。气喷喷的拍着桌子道。怎么说这不长进的话。为人也要有些血气。

王家有势便怎么样。他欺遍一州里人。也不敢欺压三爷。

子弟们他玩得。三爷也玩得。怕了怎么。一个戏子都弄不来。

除非再莫在临清为人。我们晚间多着几个人。访得在谁家做戏。回来时搀他到家里玩耍。那蛮子依从。便以礼待。若不肯。便拿条索子锁他在书房里。怕那奴才跑到哪里去。料王家顾体面。也不好来护他。若不得到手。先雇些人打他一常也打不起官司来。众人齐声道好计好计。还是你有血气。大家去来。此时不由牛三做主。把他平抬了去。内中有个老成的。正要开口。被先拦阻的那人就捻他一把。那人知窍。就不言语了。

原来这几个畜生。也知弄不过王家。只是要弄出事来。他们好从中撰钱。正是:贪他酒食骗他钱。还要乘机进祸言。

异日天雷应击顶。铁锅再用滚油煎。

那班泼皮把牛三拥出店来。一齐便走。店家小二上前道。

相公。茶酒钱。共该一两二钱银子。尚未会账。如何就去。

牛三道记了账罢。明日送来。小二道我们小本营生。求相公赏了罢。一个道我们三爷向来是年终算账。小二道我不认得相公府上。明日对谁讨。一个道你不知世事。牛三爷欠过谁的账不还的。不快走。还要讨打哩。小二道世界都反了。请天白日吃了茶酒不还钱。一个走上前照脸就是一拳。把店家打倒在地。

一哄而散。可怜这店家白白的蚀了两把银子东西。天理何在。

不说这些人造谣生事。且说王公子回来。同吴益之在书房内坐至更深。才进内来。正脱衣上床。忽听得外边敲得云板声急。

忙叫丫头出来回。一会越敲得急了。等不得丫头回信。急急披衣出来。走到楼下迎到丫头。说道门公子安慰他睡了。才进去。

次早家人领了帖子去。及至公子起来时。家人同捕衙的差人来回道。地方已打进报单去。捕衙已差了十名快手拿人。候爷吩咐。公子道叫他们进来。众差人叩了头。公子道你们不可说我有帖子去说的。这牛三敲诈人也多。叫你本官多取他些不妨。

不可轻易放过他。你们也多取他这些差钱。叫人取出一两银子赏众差人。众人都感激叩谢。欢天喜地而去。公子到书房。见云卿尚睡着哭。吴益之坐在他床沿上劝他。公子道好呆呀。忙扶他起来。梳了头。见他衣服扯破了。说道我的衣服宽。你穿不得。我叫裁缝来做两套与你。云卿道不消。我寓所有衣服。

便将钥匙取出交与贻安。叫他带人往下处取箱子。公子道一发连行李都拿了来。连日园上牡丹已开。你到那里住几日解解恼。

你同吴相公先去。我带了老一来陪你。恐牛三也要去吵他。三人吃罢早饭。贻安取了行李来换了衣服。备了两乘轿送相公同云卿坐了往园上去。公子叫贻安备马去接侯一娘。叫他也到园上躲避几日。我自把包钱与他。贻安领命去了。却说那班泼皮打闹了一常顺路将戈腔班的小旦抬到牛三家来。说小魏是王家人夺去了。牛三见那小官。生得到也还丰致。道也好。遂取酒来吃。众泼皮齐口称赞。把他抬到半天哩。把小魏说得一文不值。缠到三更。牛三才搂去睡了。众人就在他家厅上东例西歪的去睡。直睡到次日辰牌时分才起来。等到日午。才送出两盆黄米粥。十数个糙碗来。小菜也没有。众人正在那里抢食。

只见外面走进一二十个快手来。见一个锁一个。把那些人都锁了带进衙门。捕衙即刻升堂。见面将每人打了二十板。又把为首的夹起来。要招主使之人。起初犹自遮饰。当不起拷打。只得招出牛三来。遂标了笺来捉牛三。牛三早躲个不见面了。捕衙因王府吩咐过。况牛三又是个有钱的。怎不想他两个儿。半日又差了四个人捉他。牛三出了三十两差钱。又央了几个秀才到官里说情。捕衙道黑夜打抢。与强盗何异。失主又是异乡人。

恐他向上司处告。反与弟不便。诸年兄见教。弟也不敢擅专。

只得具个申堂呈子。凭堂上发落罢了。众秀才见说不下来。只得出来。牛三死也不肯出头。后来捕衙措了五十两。衙门中用了三十两。将那些泼皮又打了三十。枷在四牌楼示众。着人来园上回复公子道。等枷满日再问罪。公子道这起奴才。既枷打过。就饶他罢。若再问罪。恐牛三不代他们纳赎。便要为匪。

只是把打抢的物件都要追给还他。家人道已赔过三十两银子。

公子道这也罢了。遂叫家人拿帖去回官。云卿尚不慊意。公子道看他先人之面。如今费了他百十两银子。就比杀他还狠些。

那起泼皮已打了几十。若再问罪。恐急了做不出好事来。

你还要在此地做戏哩。恐黑夜难防这许多。一娘道大爷说得极是。再不耍孩子气。俗语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云卿只得罢了。少顷见合班的人都来叩头。相谢而出。又叫云卿出去说话。回来道唱生的母亲殁了。要回去。众人也要散班歇夏。

公子道你可回去么。云卿道也要去。八月再来。公子道你家去也无事。不如在这里。如今丁老爷要教几个孩子清唱。班中有确实的人。有些银子回去。你就在园中过夏。我也要来避暑。老一天热也难上街。也在这里过夏。你意下如何。云卿道也罢。遂写了家书。带了三十两银子回去。竟在园中朝欢暮乐。

无限快活。公子同吴相公也常来与一娘盘桓。不觉时光迅速。

又是秋来。住至九月间。云卿被班中人催了上班去了。一娘也辞别公子离了园上。仍回下处住下。因身孕渐大。不能上街。

丑驴也自去领孩子舞弄赚钱。终日出去。一娘是王府常时送供给与他。云卿也常来住祝贴他些银钱。

丑驴寻几个钱。只是吃酒。看看冬荆又早春来。一娘已足了月不见生。又过了两个月。也不分娩。心中疑惑。又想起在飞盖园云卿见蛇钻入被内。甚是忧疑。便对丈夫道。我过了两个月也不分娩。你去寻个灵验先生去卜占。看我在几时生。

丑驴道闻得关上来了个起课先生。是个跛子。叫做甚么李跛老。

门前人都站挤不开哩。人称他做赛神仙。等我明早去。一夜无辞。次日丑驴绝早来到关上。见肆门前人都挤满了。他挤在人丛里朝内观看。但见:四壁珠矶。满堂书画。宝鸭香常袅。磁盂水碧清。

座畔高悬鬼谷形。两边罗列河图像。端溪砚松烟墨。相衬着大笔霜毫。火珠林郭璞数。谨对了新颁政历。六爻透熟。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测鬼神机。一盘子午安排定。满腹星辰布列清。真个已往未来。观如明镜。

当兴应败。鉴若神明。知凶断吉。定死决生。开言风雨迅。

下笔鬼神惊。招牌有字书名姓。神课先生李鹤峰。

那先生坐在上面。手不停披。口不辍讲。打发不开。丑驴生得矮小挤不上去。只见那先生谈了一会。猛抬头一望向外说道。请那位矮客人上来。丑驴挤了一会才到案边。垫起脚来伏在案傍。那先生道你头且有些喜气。又有些凶气。何也。丑驴道我求先生起一课。先生道姓甚么。丑驴道我呀姓魏。那先生拈了个时。点起源来道。问甚么事。丑驴道回生产的。那先生道六甲定是男喜。且是个贵胎。今日分娩。只是有些凶险。

我代你炙炙龟看。取过龟板来焚香默祷过。取火灼龟看上面两道火路。说道是个男喜。天门丙丁发用。非男而何。丑驴道生的时候还不妨么。先生道不碍。又细看了一会。忽拍案叫道。怪哉怪哉。取过—幅纸来写了四句道:乾门开处水潺潺。山下佳人儿自安。

水火交时逢大瑞。新恩又赐玉绦环。

那先生写完。递与丑驴道。留为后日应验。丑驴送了课钱。

那先生也不争竞。丑驴出了肆门。欢天喜地。跑到下处。

对老婆说了。将卦词与他。一娘接来看了。不解其意。只得搁过去了。

却也作怪。更余时果然肚里渐渐就疼起来了。少顷更坠得慌。直至半夜疼得急了。才叫起丑驴来打火上灯。提个灯笼去叫稳婆。时星斗满天。及稳婆来时。天上忽然乌云密布。

渐渐风生。稳婆进房道是时候了。扶上了盆。丑驴送上汤来。霎时大风拔木。飞砂走石。只听得屋脊上一个九头鸟。声如笙簧。大叫数声。向南飞去。房中蓦的一声叫。早生下一个孩子来。正是混世谪来真怪物。从天降下活魔王。毕竟不知生下个甚么人来。且一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魏丑驴露财招祸侯一娘盗马逃生

诗日

伯劳西去燕飞东。飘飘身世等萍踪。

沾唇酒恨千杯少。满眼花无百日红。

财与命连谁自悟。福来祸倚尽皆蒙。

谁知扰扰生机变。深愧当年失马翁。

话说侯一娘见生下是个孩子。夫妻俱各欢喜。因是年岁次戊辰。遂取名辰生。洗了孩子。谢了稳婆。次日送信与云卿并王府两处。王奶奶差人送了钱米柴炭来。小魏也送银钱与他。

是主顾人家。多有送钱米食物的。三朝满月。王奶奶皆着人来送百索衣袄等类。一娘也不上街。正是日久生厌。他几件技艺。

人都看熟了。人家也不来叫。街上人看的少。也不肯出钱。

丑驴见生意淡保又为老婆有了孤老。且因王府中势要。

怕人心难测。想离此地。遂常时要去。一娘因恋着情人。不肯动身。那陈买儿见一娘回来。逐日又来纠缠。见妇人不甚理他。

便有吃醋之意。常在丑驴面前挑唆。丑驴醉后回来。常寻事吵闹。自此无日不吵闹。又混了半年。丑驴终日心中有物。

再加那陈买儿常时在耳边掇弄。家来便倚醉拿刀弄杖的吵。

一娘虽与他硬做。也知不是常法。便来对王公子说了。讨他的主意。公子道我也代你们想。却终非常法。我也将要上京去会试。我去后谁看管你们。且寻云卿来计较。遂叫小厮唤了小魏来。见一娘面有愁容。问道为甚么恼。公子道他丈夫见生意淡泊。要往别处去哩。云卿道莫理他。就没生意。难道大爷这里养不起你。公子道也不是这样说。你们终非长久之策。我也顾不得你们一世。况我也就要上京。我去后连你在此地也住不得了。牛三那起畜生。必要来报复的。我想不如放老一先行。

你同我上京去。改日再来相会。只怕你班里人不肯放你。云卿道我要去谁阻得。公子道你去了。岂不要散班么。云卿道原旧有个旦。新又添了一个。我可以去得。公子道老一几时起身。

一娘道要去明日就可去了。说毕二人便扯住哭起来。公子道暂时相别。不久自会。也不必哭了。再三劝祝公子道该留你们坐坐。我今日又要去吃酒。又想想道。也罢。我早些去见个意再来。你二人在此等我。叫小厮拿饭吃。摆上饭。他二人哪里吃得下。公子再三劝他们。只得各吃了几口。就放下来了。公子吃毕起身。二人关上门送行一回。云卿道想当日在庙里相逢。

蒙你十分相爱。铭惑至今。后又承大爷好心成全。你我相处了二年。如今一旦分离。正是海枯石烂。此恨难消。地久天长。

此情不老。一娘道你这样青春年少。愁没有好女儿匹配。只是我跟着那厌物。几时才得有出头的日子。若得此生重会。死也甘心。你此去须要保重身子。不要为我伤感坏了。谁人知你疼热。云卿道我如今做戏也非善策。明日跟大爷上京。只望他中了。我也要上个前程。就有几年在京里祝你若有情。可到京里来相会。又哭了半日。云卿道我到下处走走就来。一娘道我也要到里面去辞别。二人起身。一娘走进来向老太太太太磕了头。又向王奶奶磕下头去。王奶奶扯起来道。为何行此大礼。

一娘道小的一向蒙老太太太太奶奶抬举。感恩不荆明日要往南去。今特来辞谢。王奶奶道可是作怪。好好的住着罢了。

又去怎的。一娘道丈夫见生意淡泊。要往南去赶趁。王奶奶道就没生意。难到我家养不起你。别处去也只吃得一碗饭。一娘道多谢奶奶美意。叫做梁园虽好。终非久恋之乡。

我就去也去不远。异日再来服侍。王奶奶叫丫头摆茶与一娘吃。众女眷都赠他银钱衣食。王奶奶另是五两银子并花翠等物。看看日晚。公子也回来了。一娘到书房来。却好吴益之不在此。就是他们三人。公子道你要往何处去。一娘道打算往南边去。公子道昨有人自南来。说南边大水。米麦甚贵。徐州一带都淹没了。如何去得。不如往东三府去好。泰安州我有个同年姓白。他也是个四海的人。如今丁忧在家。与我至厚。我写封书子与你去投他。他自看顾你等。我出京时便着人来带你一同下来。一娘道大爷如此费心。真是杀身难报。小厮摆下酒来。

公子举杯递与一娘道。淡酒一杯。聊壮行色。愿你前途保重。

异日早早相逢。一娘接了放下。也斟了一杯回奉公子。就跪下拜谢道。小的两人。承大爷厚恩。今生恐无可报答。只好来生作犬马补报罢。今日一别。不知可有相见之日。云卿在爷身边。

望爷抬举他。若得个前程。也是在爷门下的体面。公子道不劳费心。这是我身上的事。一娘又斟了一杯。双手奉与云卿。才叫了一声哥。就哽咽住了。泼梭梭泪如泉涌。说不出话来。泪都滴在杯内。二人抱住放声大哭。

公子也两泪交流。劝住了。重又斟酒。他二人那里吃得下去。

两人你相我我相你。眼泪汪汪。相了一会。复又大哭起来。

连旁边服侍的人都垂下泪来。足足捱到二更时。点水也未曾下咽。一娘没奈何。只得硬着心肠。起身作别。公子向袖中取出一包银子来。说道这是薄仪十两。权为路费。明年务必来过夏。一娘道用得大爷的还少哩。又蒙厚踢。复又叩头谢了。

云卿也是十两。放在他袖内。又向手上解下一个金牌子来道。

这是我自小儿带的。与你系着。他日相会。以此为证。就连绳子扣在他手上。重又抱头大哭一常三人携手出门。公子挥泪道。前途保重。叫贻安掌灯送你去。将别时好难分手。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过生死与别离。有诗道得好:悲莫悲兮生别离。登山临水送将归。

长堤无限新栽柳。不见扬花扑面飞。

一娘回到下处。早己三更将荆收拾了—会。天将亮了。

丑驴雇了车子。装上行李。辞了店家上车。只见贻安拿了两封书子。并礼物来道。这是送白爷的。又取出件潞绸羊皮小袄。

一床小抱被道。这是大娘怕你冷。送你穿的。被儿送你包孩子的。又是一袋炒米并糕饼。叫你路上保重。明年等你过夏哩。

一娘道难为哥。烦你禀上奶奶。等我回来再叩谢罢。说毕抱着辰生。驱车奔大路而行。只见:憔悴形容。凄凉情绪。驱车人上长亭路。柔肠如线系多情。

不言不语恹恹的。眉上闲愁。暗中心事。音书难倩鳞鸿寄。残阳疏柳带寒鸦。看来总是伤心处。

一娘在路凄凄惨惨。不饭不茶。常是两泪交流。没好气。

寻事与丑驴吵闹。上路非止一日。只见前面尽是山路。虽是小春天气。到底北方寒冷。是日北风大作。一娘穿上皮袄。

用小被儿将孩子包紧了。又将行李内毡毯与大小厮孝儿披着。

看看傍午。忽然飞飞飘下一天大雪来。但见:彤云密布。惨雾重遮。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惨雾重遮。大雪纷纷盖地。须臾积粉。顷刻成盐。飘飘荡荡剪鹅毛。

渐渐潇潇裁蝶翅。灞桥渔叟挂蓑衣。茅舍野翁煨□?w。客子难沽酒。家童苦觅梅。寒威难棹剡溪船。冷气直穿东郭屐。千山飞鸟尽潜踪。万径行人都绝影。

那雪渐渐一阵大似一阵。下个不止。顷刻间积有数寸。

车子推不上。车夫道离火楼铺还有二十里。没有宿头怎么好。心中甚是着忙。丑驴叫道好了。你看那树林子不是个人家么。车夫道那不是正路。就从这斜路去近些。车夫推车下坡。

不多时到了一所庄院前住下。但见:

乱竹堆琼。苍松挂玉。数层茅屋尽铺银。一带疏篱俱饰粉。

冰凝檐角。浑如玉笱班联。冻合溪桥。一似晶盘灼燥。树底欣烟犹湿。田间平路皆漫。狺狺小犬吠柴门。

阵阵?J乌啼古树。

那丑驴先走到柴门下。只见疏篱开处。走出一个老者来。

那老者头戴深檐暖帽。身穿青布羊裘。脚穿八搭翁鞋。手拄过头滕杖。问道做甚么的。丑驴道小人是行路的。因雪大难走。

投不着宿头。告借一宿。老者见他有家眷。便道请进来。丑驴扶一娘下了车。抱着孩子走到堂前。与众女眷见了礼。妈妈问道大嫂从何处来。一娘道自临清来的。要往泰安州去。妈妈取了热汤来。一娘吃了。请到前面客房里坐下。妈妈见一娘寒冷。

家去取出些木柴来烧火。丑驴孝儿都来烘衣服。到晚送出四碗小米子饭。一碗菜汤来道。随便晚饭。请些儿。一她道借宿已是吵闹。怎敢相扰。妈妈道仓卒无肴。请用些。说毕去了。一娘吃了两口汤。没盐没油的不好吃。他平日在王府里吃惯了好的。再加心绪不佳。这样粗糙之物。怎能下咽。只得向主人家借了个罐子。在火上敦起些滚汤。泡些炒米吃了。打开行李。

带着孩子和衣而卧。

孝儿同丑驴也睡了。一娘想道这样雪天。他们定是红炉暖阁的赏雪。那晓得我在此受这凄凉。又不好哭。只得泪汪汪的。

睡至五更。觉得头疼脑闷。身体困倦。被车夫催了起身。

没奈何只得起来。别了主人上车。是日天气虽睛。怎禁得北风如箭。寒气如刀。到傍午才抵火楼铺客店。拣了一间房歇下。

一娘熬不得。裹着被睡了。丑驴取了馍馍来叫一娘吃。

叫了几声不应。走来模模。浑身如炭炙的一般。少顷又发起战来。连床都摇得响。这病声方谓之疟疾。北边叫做摆子。

这个病急切难得脱体。怎见得他的狠处。但见:头如斧劈。身似笼蒸。冷来如坐冰山。热时若临火窟。浑身颤抖。太行山也自根遥满口焦枯。黄河水恨难吸荆少陵诗句也难驱。扁鹊神功须束手。

一娘这玻因心中郁结。连日未曾吃饭。又受了风寒外感。

酿成此症。十分沉重。丑驴只得打发了车钱。一住两个月。还未得好。丑驴身边盘费俱荆只得瞒着一娘。拿衣服去当。被一娘看见。说道不要当。旁边取过拜匣来。拿出一两散碎银子与他道。我想口鲜鱼汤吃。不知可有。丑驴道等我去寻看。店家听见道。我们这里平日鲜鱼甚少。况如今冻了河。那里去寻。

我家到有些虾米。且做些汤与大嫂吃。少刻店家婆做了汤送来。

一娘吃了两口。觉得有些香味。就泡了半盅大米饭吃了。那知那疟疾竟止了。对店家婆谢道。两个月没有尝一颗米。今日承赐汤吃了些。才知道饭香。店家婆道胃气开就好了。那丑驴拿着银子上街。见人看纸牌。他就挨在旁边说长论短。一个道你既会说。何不下来斗斗。丑驴真个也下来看。起初赢了百十文钱。买酒请了众人。此后遂逐日去斗。身边银子输尽了。要去攀本。又怕老婆骂。想道老婆拜匣沉重。必有私房。便去寻了把掭子。等老婆睡熟了。掭开了锁。见匣中有许多银包。起初也不料有这些。拣了一封多的袖了。正是王公子送的十两盘缠。

复好好锁起。次日催带到街上去斗牌。大酒大食的请人。老婆的茶饭全然不管。吃醉了回来。一娘问着。他反大睁着眼乱赖。

一娘也没气力理他。若要吃时。自己买些吃。却也不料他偷银子。看看冬尽春来。又早是二月天气。雇了车子上路。丑驴银子也用尽了。正是日暖花香。与那冷天不同。一日上路行了有三十多里。到一带平坦大道上。两边都是深涧。四无人烟之地。

忽听得嗖的一声。一枝匏头箭射来。车夫道不好。响马来了。

一娘抱着孩子下车。蹲在路旁。只是发抖。只见远远两个强盗放马冲来。但见:一个青脸獠牙欺太岁。—个黄须赤发赛丧门。一个眼放金光如电掣。一个口中叱咤似雷鸣。一个满面威风尝凛凛。一个浑身杀气自陵陵。一个手中执定三尖刃。

一个肩上横担扌乞搭?a。

那两个响马跑到车前。跳下马劫掠财物。丑驴伏在车上。

被强盗一脚踢翻。将细软装在马上。粗重的都丢在涧里。丑驴见了舍不得。叫道大王用不着的还留与我罢。可惜丢了。那强盗将丑驴衣服剥下。用条绳捆了。又来剥一娘的衣服。撤起脸罩。见他生得标志。就没有剥。收拾停当。把一娘抱了上马。

一娘哭着乱推。那强盗紧紧夹着。莫想挣得动。车夫并孝儿不知跑向何处去了。丑驴高声叫喊。强盗大怒。下马提起两腿往涧里一掠。扑通一声响。顺水流去。一娘看见。放声大哭。那二盗将马一拍。那马飞也似的去了。

一娘泪眼昏花。也不辨东南西北。不一时到了一所庄院。

强盗抱一娘下马进屋里来。把物件取到里面。打开看时。却无甚值钱的。只拜匣内约有二十多两银子。几件绸绢女衣。二人笑说道。原来竟没有甚么。怎么那样挥洒。枉送了他的命。原来丑驴拿银子在镇上用时。露在二盗眼内。只道他有许多银钱。

谁知没甚么东西。一个道财物虽少。却得到了一件活宝。将衣物收过。便来温存一娘。一娘只是哭。强盗道事已至此。哭也无用。你若好好的顺从我们。便丰衣足食。

管你快活得半世。若是倔强。先把你孩子杀了。再叫你慢慢受罪。劈手将孩子夺去。一娘想道丑驴那个厌物。就在临清住着罢了。却要来寻死。也死得不亏他。只是这孩子是云卿的点骨血。我若是不从。这强盗有甚人心。且暂从他。慢慢的再寻出路。主意定了。就渐渐住了哭。强盗见他心转。便将孩子仍递与他。忙去安排酒菜来请他。百般的奉承。一娘一则怕他们凶恶。二则被他们软缠不过。起初正有些羞涩。后来也就没奈何吃酒顺从了。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有诗道得好:驰驱名利向东游。岂料中途遇寇仇。

身陷牢笼何日出。桩桩旧事挂心头。

一娘被二盗缠祝尽意做作。哄得二盗满心欢喜。百依百顺。起初一个出去。一个在家看守。终日有得吃用。顽耍快活。

二盗把他当为至宝。真个是要一奉十。谁知一娘别有一条心。

都是假意奉承。不觉光阴易度。早已过了五六年。

一日二盗都出去了。那住处止他一家。并无邻里。此时正值春天。风日可爱。孩子往外面去玩。一娘连叫他吃饭。都不答应。只得自己到门外来找寻。只见东边一株大树。鸟声清脆。

信步去到树下。那棵大树直挺挺的约有四五丈高。就如伞盖。

见孩子在树边打上面的鸟儿。一娘搀着孩子。四下观看了一会。

只见四围俱是乱山。山上野花娇艳。芳草蒙茸。又见那黄莺对对。紫燕双双。不觉触动了心事。一阵心酸。止不住簌簌泪落。

又在树下坐了一会。搀着孩子来家。见路旁有一所庙。便进庙来看是何神像。只见上面供着一尊红脸黄须三只眼的神像。手执金鞭。威风凛凛。面前有个金字牌位。

上写着王灵官之位。一娘倒身下拜。祷祝道。尊神听者。

我信女侯氏。被二盗杀了丈夫。强占在此。不知何日方得脱难。

恳求尊神暗中保佑。早离此地。拜了出门。正撞见一盗回来。

问道你在此做甚么。一娘道孩子出来顽耍。我来寻他。偶到这庙里来看看。强盗道我们这老爷极有灵验的。你若是触犯了他。

至少要抽你百十哩。一娘道想是个贼菩萨管着你们的。强盗笑道。贼菩萨专一会偷看婆娘。三人同到屋内。强盗少刻又去了。

一会挑着许多海味鸡鹅果酒等物归来。一娘问道买这些东西做甚。强盗道不是买的。是人送的。坐下吃了饭。就将肴馔按排停当。摆上桌。筛过酒来。

一娘道等你哥回来同吃。强盗道他同个朋友往北边去了。

有几日才回来哩。我们落得快活的。二人对酌。强盗道人有善念。天必从之。一娘道怎么。强盗道我久要备桌酒儿与你对酌谈谈。碍着他不便。今日得他去了。正愁没甚肴馔。却好有人送这些东西来。一娘道送礼的如何不送到家里来。强盗道这那里是送我的。他是送别人的。路上遇见我。

将那挑礼的吓走了。就都送与我了。一娘笑道。阿弥陀佛。

这祥善念。多行几个。强盗笑道。一日常行个把儿。二人饮至天晚。乘兴簸弄。颠狂了一夜。次日睡至曰中方起。遂不出门。

终日在家行乐。一连有二十余日。强盗道明日是初一了。

买些香烛来烧烧。一娘道我在路上害病时。曾许下泰山香原。一向未曾还得。近来有些夜梦颠倒。却多买些香烛来。

我还要还愿哩。强盗下山。果然买了许多纸马香烛回来。

一娘向空烧化了一半。对天拜过。藏起一半。等强盗出去。便来庙中烧香祷告。求早脱难。凡遇朔望便来烧香。一夜梦见灵官道。你灾难将满。情人相会有日。只是上公将我脸上搠破了。

还求他不要来我庙中玩耍。醒来心中甚喜。打发强盗出了门。

便走来庙中拜谢了。走进前看时。果然脸上去了一条金。问辰生道。菩萨脸上怎的破了的。辰生道我昨日在这里捉雀子。一个飞上龛子去。是我爬在菩萨肩头上捉的。

屋上一块砖落下来擦破的。一娘心中暗喜道。菩萨叫他上公。想必后日有些好处。因吓他道。你把菩萨脸上擦破了。

他夜里要来打你哩。你以后莫再来玩。辰生吓怕了。果然不敢再来玩。过了些时。那一个强盗也回来了。骑着一匹高头白马。背着许多衣物。一娘看马生得甚是高大。有诗赞曰:光横碧练耳披霜。汗血沙场侠骨香。

名重有人求逸足。尘埋何用数骊黄。

千金燕市谁增价。一曲吴姬惜减妆。

莫向华山悲伏枥。秋风指日看鹰扬。

一娘问道。这马不是你的原马。哪里来的。强盗道好眼色。

是北方一个官宦的。一日能行五百里。值二百两银子。

是我偷来了。我的那马送与朋友了。一娘置酒与他接风。

饮了一晚。两人上床欢乐异常。一娘见了这马。就存心要走。

等二盗不在家。便将箱笼打开。也有二百两银子。将二三钱的小块子拣出来。将贴身的件小袄脱下。将银块纳在内。又将细软装些在搭链里。乘空来灵官庙内烧香祷祝。要偷空逃走。取□在手。求个圣□。丢下去却是个阳□。一娘又祝道。

若果不该去。再赐个阳□。拍的果又是个阳□。安了□拜谢回来。耐性又过了年余。整整住了十个年头。去心一动。一日难捱。又是秋天。但见金风淅淅。秋雨霏霏。足足下了一个月。二盗没处去。只在家里盘桓。终日饮酒取乐。一娘虽是个好家。也当不得他们虎狼般的身体。昼夜盘弄。一日饮酒间。

强盗取出三颗珠子来。有鸡头子大。光明圆洁得可爱。一娘道是哪里来的。强盗道是北方庄户人家一个小孩子手上的。是我摘来了。一娘道也不怕吓坏人家的孩子。强盗道那孩子都吓痴了。丫头养娘还不知是甚么缘故哩。一娘道你真是强盗心。不怕吓死了人。看玩了一会道。送我了。强盗道要便拜我一拜。

一娘道若不肯。我就打碎了。强盗笑道痴子。家里那一件不是你的。二人欢乐了些时。已是中秋之后。秋风渐渐起。景物凄凉。一娘熬不过。又来庙里讨□。要去。却好是个圣□。满心欢喜。又祝道。若真可脱身。再发个发个圣□。果又是个圣□。

一娘又拜祝道。尊神若保佑我脱离此难。情人重遇。愿来装金建庙。求尊神默□。拜毕回来。次日交秋社。二盗备了牲醴去祭社神。吃得大醉回来。一娘乘二人睡熟。忙去打点行装。将银衣穿在里面。叫辰生来将要走的话向他说了。辰生此时已十余岁。知道些人事了。把白马备了。挂上搭链包袱。牵出后门。

复进来。一娘见二盗沉醉未醒。心里恨他。取过壁上挂的刀来要杀他们。却又手软了。想道饶他罢。我虽受他们污辱。这孩子却也亏他们抚养。遂把前后门都反锁了。出来对马说道。你既是良马。自通人性。我今仗你逃生。却不知路径。随你去到就是路了。我母子性命。俱在你身上。便对马拜了四拜。又遥向灵官庙拜祝道。尊神既许我侯氏今晚逃难。无奈不知路径。

望尊神护佑。拜毕便抱了孩子跳上马。夹一夹。那马如风似电向北去了。正是摔碎玉龙飞彩凤。劈开金锁走蛟龙。毕竟不知一娘逃往何方。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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