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复梦第二十七回小郎君伤情抱病老寿母欢喜含悲
第二十七回 小郎君伤情抱病 老寿母欢喜含悲
说话梦玉正在跑去,迎面来了一个人问道 :“大爷怎么在 这儿?各处找寻,这后院里有个什么逛头儿?青天白日还要走出鬼来,什么人也不敢进去。大爷怎么这会儿想起到这儿来逛?”梦玉见是陆进,因说:“你不知道吗?你妹妹搬在后院里快要咽气了,我是来瞧他的。谁高兴跑到这后院里来?”原来素兰是陆进舅舅家的女儿,从小儿没有父母,过继与陆进的母亲,所以是他的妹子。方才门上的将素兰搬出来,陆进在敬本堂伺候,不及通知,因此他竟不知道。这会儿听见梦玉说,他倒吓了一跳,忙问道 :“这会儿在那里?”梦玉粗枝大叶说了 几句,说道 :“有人问你,别说我到这儿来。这件事托你去办, 务要体面。我去了,咱们明日再说。”梦玉飞跑,仍走塌墙里出去,穿出院子,正是各处客散之时,他就挤在客人里面走出大门外,站在一边送客。等着祝筠出来瞧见,对着家人们嚷道:
“大爷在这儿送客,你们都不跟着伺候,倒往别处去混找!” 家人们不敢言语,走了两个过去,站在大爷身边伺候。只见一阵一阵的客人散出去,梦玉恭而有礼的候着上轿上马,直等着五处客人散尽,祝筠退了进去。梦玉同梅春等着送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的轿子都一溜儿抬出来,轿子里点着安息香。那玻璃窗里的太太、奶奶、姑娘们瞧见梦玉哥儿们,必要招呼说话,到了姑娘们更多说几句。这一百二三十乘轿子直抬了半夜。
等轿子抬完之后,接着各家的奶子、姑娘嫂子、丫头老妈们有三百多人,没有一个不同梦玉好的,你拉着说说,我拉着谢谢,梦玉都要照应他们上轿。梅大爷实在乏的慌,先溜进去睡觉。
此时祝府大门口比接考的还要热闹,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
那些轿夫们笑道 :“到家没有一顿饭时,又得要来。”东方倒 已发白,里面请大爷。好容易等这些人上轿,他慢慢进来对着查本们笑道 :“今儿的轿子想来有一二千乘还不止。”槐荫笑 道 :“看着这么多,其实没有多少。今儿连里外只有七百五十 四乘轿子。每乘大轿给二百大钱,每乘小轿一百大钱,照着向例,增也增得有限。明儿早上,只怕还要多些呢。”查本道:
“哥儿进去歇歇儿,就要拜生日。等着打杂儿的收拾完结,我 们摆设停当,就来请老爷、姑老爷、松大老爷们拜寿。”梦玉道 :“总要等老太太起来才得呢。”槐荫道 :“刚才垂花门传出话来说道:‘老太太打个盹儿就起来,要到六如阁同致远堂磕头呢。’等着老太太两处拜完,请到恩锡堂坐着,老爷领着众人拜寿。拜过了寿,开三出大戏,老爷们举觞敬爵。老太太进去之后到景福堂坐下,太太们领着垂花门以内的人也照着外边一样行礼敬酒。哥儿在里面等着,又别跑到那里去,一会儿叫人家找不着。”梦玉点头道 :“我知道,我不到那里去。今 儿还照着这几处唱戏吗?”查本道 :“又添了几处戏。老太太 在如是园、富春阁听戏。秋水堂也有戏,景福堂还照旧,外面的三处也照旧。又添了意园里二米堂、绿云堂两处的戏。今儿一共八处唱戏。”正说着,只听见有人叫道 :“查大爷到垂花 门去领绿云堂、二米堂的大红铺垫。”查本答应,就跟着梦玉由茶厅一直进去。那些打杂的里里外外都弯着腰扫地,查大爷吩咐他们打扫干净,众人都齐声答应。各处的灯也有点着的,也有拔了去的。此时众家人们辛苦一日,都去喝酒睡觉。那有家眷的都到各人院里去。
梦玉同查本走到恩锡堂的院子, 遇见陆进刚往西院里出 来,叫道 :“查大爷,我有句话说。”梦玉也就赶忙站住,查本道 :“说什么。”陆进道 :“同大爷商量,今儿将敬本堂的戏,挪到春晖堂去罢。像昨日接着崇善堂的戏,前后挤满的是人,照应不过来。”查本道 :“这很使得。就挪到春晖堂倒也 罢。”陆进道 :“我还有一句话对大爷说,我们素兰妹妹不在 了!”查本惊道 :“你倒不早对我说,赶着去办才得呢。这样 的天气,那儿耽搁得!”陆进道 :“我刚才去,他再三嘱咐不 要领广仁堂的馆木,将自家的有二百几十两银子交给我,替他办口好些的棺木,余外留下些做发送。我想起宋老八他去年给他的妈办了口好寿材,是六十两银,做好了,外面儿漆的光光的,就寄在咱们后门外的那个土地庙里。我去见当家和尚,对他说明硬借他的使,等着宋老八回来,我照样儿的办还他。你说怪不怪,我转来对他说,他听了很欢喜,笑道:‘也不枉我做过了人。’笑一笑就咽了气。我赶着来叫我家的去,又央及几位哥哥、嫂子去,同着七手八脚的将他喜欢的那几件衣服、首饰都替他穿上。咳!可怜手里捻着一块汗巾,上面还带着血,抓住着再也拿不下来。我想是他放不下的东西,就叫他带去罢。”
梦玉正在无限伤心,听到这里,不觉晕了过去,一跤栽倒在地,慌的查本、陆进赶忙扶住,幸而没有跌伤那里。查本赶忙取出平安散,吹了些到鼻子里去。梦玉打了个喷嚏,慢慢转了过来,嘴里说道 :“疼死我!”查本忙问道 :“大爷那儿疼?
“梦玉定一定说道:“想是受了热,方才站在大门外闻了些汗 气,这会儿心里就像刀扎似的疼。”查本道 :“本来大爷就不 该在街上站这半天,那些汗味儿还闻得吗?里面在各处的找,大爷在街上闻汗味儿呢。”查本一面说着,一面同陆进扶着大爷进去。林玉问陆进道 :“这会儿入了殓没有?”陆进道: “早完结,我送他到土地庙里停着,等过了老太太的大庆,还 要给他念念经,再拣日子出丧罢。”梦玉听了点点头。
三个人来到垂花门口,查大奶奶瞧见问道 :“哥儿是怎么 ?”查本道:“哥儿今儿辛苦,又受了热,在大门外送客耽搁的工夫长远,闻了些汗味儿,心里不受用,觉着有些发疼。”
查大奶奶听了,赶忙叫大金嫂子同杜嫂子扶着送大爷到屋里去歇歇儿。
不言查本在垂花门收点铺垫等项。 且说梦玉来到自己屋 里,看见海珠们俱在洗脸擦身。金凤忙问道 :“大爷是怎么? “梦玉道:“受点子热,又在大门外送客闻了些汗味儿,一会 儿心里害起疼来。”海珠、掌珠同着金凤们替他除冠子,脱去衣服靴袜,送他到炕上睡下,一面忙着调万灵丹,又是香砂平胃散、香薷饮,又要叫人出去请叶老爷进来看脉,众人就慌个使不得。梦玉在帐子里说道 :“罢呀,我不过受点子热,又没 有什么大病,惊天动地的叫人着急。一会儿闹的老太太知道怪不好的。你们别混搅,等我安安静静歇一会儿,就要起来拜寿呢。”海珠道 :“也罢。你且躺一会儿,瞧着好些呢,不用说; 设或不好,再请叶老爷进来瞧罢。”梦玉道 :“很是。你们都 去梳洗收拾罢。”于是,海珠们各人皆去收拾。
梦玉躺在炕上,心中甚为悲切,翻来覆去短叹长吁,总也不能睡着。翠翘、蝶板们不住的来瞧。这个将脸在他额角上贴贴看热不热,那个将手在他身上摸摸瞧身上烧不烧。接着又是海珠们你来瞧我来看,这炕面前没有断了人。梦玉也不知不觉的朦胧睡去。只见素兰妆扮的体体面面,往外面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块汗巾,向着梦玉拜了两拜道 :“谢谢兄弟,一宵恩爱, 刻骨难忘。”举着这汗巾道 :“这是我二十三年做人的名节, 我带了回去。兄弟,你是个多情的人,断忘不了我的苦处。等着我来生再报你的大恩罢。”正在说话,只见一个后生跑来抓住梦玉道 :“我是吴贵儿,你怎么戏我的老婆?今日我要同你拼命!”素兰过来,拉着那人往外就走。梦玉叫道 :“姐姐, 你往那里去?我还要问你说话。”素兰头也不回,拉着那后生一直飞跑。梦玉一面赶着,一面大叫,不觉踩了个空,一跤跌倒,口中叫道 :“哎呀!”海珠们听见,吓的一大堆都跑到炕 面前齐叫道 :“梦玉,你怎么?”梦玉定一定神,看见他们都 在面前,说道 :“我不怎么,刚才梦魇叫了一声,这会儿倒觉 好些,我要起来。”海珠们道 :“你养养罢,咱们上去替你回 老太太,告这一天假,明日再出去照应罢。”梦玉道 :“这断 使不得。今儿是老太太正日,别说我没有病,就是害着大病,也得起来照应才是。你们给我口儿茶喝,我起来洗了脸,就要出去伺候老太太到六如阁拈香呢。”翠翘们将两边帐子挂起,赶忙送上一杯香茶。
梦玉吃过茶定要起来,两姐妹劝不住,只是让他起来。众人服侍着梳头洗脸,吃丸药,换了衣服,戴上束发冠,脖子上带着个八宝紫金圈,胸前坠着个羊脂白玉福寿双全锁。金凤们摆上筷子,设了坐位,将煮的百合、莲子、扁豆、薏米仁、芡实、杏酪鸭子粥,燕窝鸽蛋汤,每样三碗;又是茯苓糕、鸡豆糕、山药糕、松子糕以及各样精细茶食十五六碟摆了一桌。梦玉夫妻三个坐下随意吃了一会,叫翠翘们也就着吃个点心,又将这些都分给嫂子、丫头们吃。叫人上去打听老太太起来没有。
海珠们妆扮已毕,听事的嫂子们来说,老太太刚起来,两边太太都梳着头呢。海珠道 :“咱们到二姑娘那儿去瞧瞧,约了秋 丫头同二丫头到妈妈屋里请过安,再去伺候拈香。”梦玉道:
“很好,咱们就去。”夫妻三个带几个效力丫头出了院门,甬 道上的人也就纷纷不绝。此时东方大亮,各处灯里都还点着,姨娘们的院门口出出进进挨挤不开。三个人来到瓶花阁,进了院门,顺着回廊走过轩子,听见修云们笑声不绝。三个人打起帘子进去,见他们都在屋里大笑,海珠道 :“有什么好笑的事, 分点儿我们笑笑。”修云们听见,赶忙叫丫头掀起湘帘,三个人走到里面。鞠太太、秋瑞、修云都才收拾完结,见双梅拿着香汗巾给秋瑞满身在那里乱打。梦玉们给鞠太太请安。修云笑道 :“你们不早些儿来, 瞧师母同秋姐姐闹了一身的喜蛛蛛儿,不知是那里来的。秋姐姐身上更多。”掌珠笑道 :“师母 同姐姐今儿有喜事。”鞠太太笑道 :“我娘儿们有什么喜事? 托你们老太太的福气,就是喜事。”梦玉道 :“你们吃点心没 有?”修云道 :“收拾才完,闹了半天的喜蛛蛛,任什么儿也 没有吃。”海珠道 :“快吃点儿东西,咱们去请过安,要伺候 老太太拈香。”修云赶忙命文来摆上点心,请鞠太太同秋瑞用过。鞠太太道 :“我在这里等着老太太拈完香再上去拜寿,秋 瑞同着兄弟、妹妹们一堆儿去请安罢。”秋瑞答应,同着梦玉们来到怡安堂卷棚下。姨娘、姑娘们瞧见梦玉,俱过来说道:
“刚才知道你身上有些儿不好,不知是怎么?咱们要一点儿空 也没有,不能够来瞧你,大爷别恼。”梦玉笑道 :“姨娘同姐 姐们怎么说这话?我又没有什么大病,不过受点子热,忽然心坎儿上发疼,到屋里躺了一会儿也就好了,倒叫姨娘、姐姐们惦记着。”海珠道 :“咱们也不能够给姨娘们帮个忙。”李姨 娘笑道 :“你们也就够忙的,还有工夫来帮咱们呢。昨日很亏 婉姑娘真能干,他几处的帮忙,一点儿也不乱,一丝儿也不错。
该发的发,该收的收。他一个人,直抵过十个人,怨不的老太太要欢喜他。”梦玉道 :“他这会儿呢?”陶姨娘道:“他家 去换衣服就来。等他帮过这几天,咱们出公分子请他。”梦玉笑道 :“也算上我一个。”兰生笑道 :“想来还少得了你吗?
“正在说笑,宜春出来,众人忙问道:“太太收拾完了没有? “宜春道 :“早收拾完了。老爷同太太吃着点心呢,你们趁空儿上去请安罢。”梦玉道 :“很是,咱们去罢。”秋瑞也同了 进去。走至套间里面,看见祝筠同桂夫人坐在大炕上吃点心,梦玉、海珠、掌珠、修云都上去请安。桂夫人问梦玉道 :“你 昨日倒没有辛苦着吗?”海珠答道 :“昨日兄弟受了点子热, 送完客去走到恩锡堂栽倒地下,说是晕了过去。”祝筠同桂夫人都吃了一惊,问道 :“有谁跟着呢?”梦玉道:“有查本、 陆进赶忙扶住,送到垂花门。”掌珠道 :“槐家的叫人扶着到 了屋里,赶忙吃万灵丹、香薷饮,叫他歇了一会儿也就好些。”
祸筠道 :“本来你昨儿在大门外站了半夜,那股汗味儿还闻 得吗,你这会儿心口里还疼不疼?”梦玉道 :“这会儿不怎么 着。”祝筠道 :“今儿又添了几处的戏,别说你来不及,就叫 我也不能够四处的照应。只好托松大叔叔在忠恕堂陪客,你丈人同魁兄弟还照旧。园里的两处,托郑大姑夫同江二姨夫他两个代陪个客罢。你跟着我也只好回回礼,往往来来的照应照应就是。”梦玉连声答应。
秋瑞过来见礼请安,祝筠同桂夫人忙下炕拉着笑道 :“昨 日叫姑娘很张罗,受乏的了不得,咱们也不把姑娘当作外人看 待,等着忙过这几天再谢罢。”秋瑞笑道 :“侄女儿应该照应 的,二叔叔同二婶婶怎么说起谢字来?”桂夫人笑道 :“姑 娘,你过来。你领儿上是个什么?”秋瑞走到面前,桂夫人一瞧,叫道 :“哎哟!怎么一个大喜蛛蛛在你领儿上呢!”秋瑞 急的将手乱巴乱抖的,江苹、双庆、宜春、芍药、春燕都走过来替秋瑞将喜蛛儿捉去。修云笑道 :“今儿秋姐姐闹了一早的 喜蛛儿,不知是那里来的,连师母身上也是的。”桂夫人笑道:
“鞠太太今儿有什么大喜事?”正说着,自鸣钟上刚交辰 初,桂夫人道 :“咱们里面也添了两处的戏,这几个人也照应 不过,等着郑汝湘、江秋白两个来了,帮着咱们秋瑞侄女儿照应。”秋瑞道 :“婶婶说的很是。”梦玉辞了出来,让姨娘、 姑娘们上去请安回话。
海珠等五个人到介寿堂,先到西院里见梅姑太太请过安,问魁兄弟昨日辛苦坏没有。梅春道 :“有什么辛苦,倒是坐的 很乏。”秋瑞笑道 :“二叔叔今儿派你一个绝好的差使。”梅 春忙问道 :“是个什么好差使?”秋瑞笑道:“派你照旧。” 秋琴们都一齐大笑。海珠笑着问道 :“妈妈同兄弟吃点心没有 ?”秋琴道:“才吃过,正要到老太太屋里,请过安要同去拈香呢。”说毕,领着他们出了院门,来到老太太上屋,丫头们启帘伺候。
众人进去,见祝母正坐在外边小榻子上,手中拿着个白玉碗吃参汤。旁边站着五福、吉祥、长生、三多、宾来五个姑娘,都是满头珠翠,五件五样颜色顾绣八团花广纱单袄,一色的大红满绣广纱裙。这边站着陆进的媳妇,插着一头黄亮亮的花儿簪儿,穿着银红纱衬衫,外置着铁线青纱褂子,桃红单纱裙,大红高底儿满帮花鞋,三十来岁的年纪;弯弯的眉儿水汪汪的眼儿,高高的鼻子小小的嘴儿,长长的脸儿嫩嫩的肉儿,笑嘻嘻的站在老太太旁边。只听见老太太说道 :“这又何妨,你们 何必瞒我呢?你想想,里里外外那怕针尖儿大的一点儿事,我都能够知道,谁也瞒不了我。况且生死大数,他岂愿意等着我的生日才死吗?可怜这是阎王爷注定的,也不能够随他做主。“秋琴们过来请过安,问道:老太太在这里说什么?”祝母道:
“我昨日晚过来睡觉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一句, 说是素兰不在了。我很疑心这件事,私下里打听打听,果然一丝儿不错。
都叫瞒着我不叫我知道,固然是他们的好处,恐我知道发烦。
这怕什么,谁愿意的吗?况且他在我身边多年,很勤谨出力,谁知这孩子没有福气。我这会儿叫陆进的媳妇来问,他还要瞒我,叫我着了急他才说出来。说料理的很妥当,是他各自各儿银子办的东西,将他送在后门外土地庙里停着呢。也罢,等着过这几天,替他念个经儿罢。”陆家的同站的姑娘们都齐声说道 :“这是老太太的恩典。”海珠道 :“昨儿秋瑞姐姐管了梦玉半夜,生怕他去瞧。后来听见老爷说,他在大门外送客呢,这才放了心。”秋琴笑道 :“这些事我全不知道,倒是我的好 侄女儿细心,管的很是。”祝母将秋瑞让到面前,拉着他的手说道 :“好姑娘,好女儿,你疼兄弟就是疼我,这才是做姐姐 的道理。我也不将你作外人看待。”祝母一面说着,回过头去对着春燕道 :“将我的那两副大珠子耳坠儿不拘取那一副来, 给秋姑娘换了耳上的小坠子。”春燕答应,去不多会,取着一个紫檀盒子,递在老太太面前。祝母接着掀开盒子,里面有两个小锦袱儿包着两副大珠子的耳坠。先打开一副,祝母笑道:
“这副是我的陪嫁产,我做闺女的时候是我家老太爷看见便 宜,只给他八百五十两银子买的。这一副可是买贵了。”对着梅秋琴道 :“这还是我生你大哥哥,你爷爷同奶奶欢喜得了长 孙,我听说是一千三百两银子买的这对珠子给我,也同我的这一对是一般儿大。”说着,取自家的那一对亲自替秋瑞换上,说道 :“也愿你像我奶奶罢。”秋瑞扶着老太太的腿跪下去, 说道 :“谢奶奶的赏。”老太太连忙扶他起来,说道 :“好儿子,快起来,看脏了衣服。”祝母又将那一副珠子递给梅秋琴道 :“这一副给魁儿娶媳妇罢。”秋琴接着,也跪下谢赏,又 叫魁儿过来磕头。
祝母道 :“你们都去瞧过三叔叔,再来同去拈香。”秋琴 答应,领着同到承瑛堂。因三老爷这两天辛苦,那病又有些沉重。众人站在炕前慰问。一会,祝筠、桂夫人同来探问。梦玉们退出来,去伺候老太太拈香。刚到介寿堂,见老太太站在院里,石夫人同姨娘、姑娘们背后站满。差人知会桂夫人同姑太太赶忙伺候。出了院门转到怡安堂,丫头、媳妇们在甬道上一溜儿站着,景福堂中门大开,查大奶奶、槐大奶奶领着该班的嫂子们齐整整的站在垂花门口。祝母走过景福堂,先到六如阁,常妈、安妈两个跪下迎接。这六如阁是老太太供佛之所,院子里有两大棵白皮松树并一带竹林,山子鱼池十分幽静。阁前一副对子,左边是:
不二法门立定脚跟皆自在,
右边是:
大千世界扫尽心地即菩提。
阁里面一块大匾,四个金字是 :“吉祥慈善”。 老太太到里面亲手焚上沉檀,四个姑娘扶着,在大垫子上虔诚礼拜祷祝一番,站起身来让太太、奶奶、姑娘们挨次拜佛。
众人拜完之后,跟着老太太又到致远堂来。也是一个院子,树木亭池,向南三大间神堂里供着宗祖。上面一块大匾是 :“本 支百世”四个大字。两边看柱上有副长句对子,左边是:
忠孝家传清廉节介守琅玉轴
克绍箕裘代代相承全不外诗书礼乐,
那右边的是:
贤良世继宽厚和平凛宝训金箴
蒸尝俎豆亭亭树立总无非父子孙曾。同六如阁一样,也是点的灯烛辉煌。老太太焚了香,跪在下面献爵献馔,恭恭敬敬拜了八拜,祷祝一番,站起来让太太们挨次行礼。众人拜完之后,秋瑞过来要拜,桂夫人们辞住。祝母笑道 :“我这侄孙 女儿不是外人,就让他拜拜罢。”秋瑞也拜了八拜。
众人候着拜完,跟老太太走出院门,查、槐两个老家人媳妇过来,请老太太到恩锡堂受礼。祝母笑道 :“我依着他们出去,千急叫他们别拜。我出去见个面儿就算了。”说着,出了垂花门。松柱、鞠冷斋、祝筠、梅白、郑岳、柏子图、江澄、石宝光同一班至亲老爷、太爷们都在垂花门外接着老太太,一直到恩锡堂去。桂夫人们俱在垂花门里伺候,那些姑娘、嫂子们俱跟着出去。祝母来的恩锡堂,对众位老爷们道 :“现在只 有鞠老爷是客,但与大小儿同年至好,我算世谊叨长,余外的都是我的至亲晚辈,自然是要给我拜生日的。但是我心甚是不安。与其叫我不安,倒不如依着我说,咱们娘儿们见过面就算了,何苦呢!又要叫我着急,桑回礼。”鞠冷斋道 :“年伯母 既是这样吩咐,侄儿们不能不仰体年伯母的慈爱,竟请年伯母坐下,侄儿们拢共拢儿跪敬三杯,以尽小辈之心。”郑岳同柏子图道 :“鞠大哥说的很是。”松柱道 :“姑妈请坐罢,你老人家别要再谦了。”说毕,请老太太坐在中间的那张福寿盘云榻上,鞠冷斋同着众人在老太太面前一齐跪下。鞠冷斋、郑岳、松柱三人执爵敬了三杯寿酒。祝母赶忙站着立饮,说道 :“众 位老爷再要行礼,我就要恼了。”众人见老太太慈爱谆谆,不敢拂老人家之意,只得候饮完三爵,都一齐站起。祝母心中甚是欢喜。祝筠同梦玉谢了众人,祝母对祝筠、梅白道 :“你们 爷儿四个也在这儿敬我三杯酒,省得一会儿又累坠。”祝筠、梅白俱遵老太太吩咐,领着梦玉、魁儿俱在老太太膝前跪下,也敬了三爵。祝母坐着饮毕,祝筠们一齐拜了几拜,站起身来。
各班子弟俱穿着彩衣上堂磕头,立刻开戏。有百十个人上场,唱一出《寿山福海》。老爷们雁翅分开坐下,众家人一齐送上果茶。老太太背后,一字儿站着姑娘、媳妇,都是粉装玉琢,珠翠纱罗,花攒锦簇。那些至亲的太太、奶奶、姑娘们,已陆续到了垂花门,桂夫人们接着,俱在垂花门内等着老太太。此刻垂花门口真是流霞散彩,香雾迷濛,十分热闹。祝筠同梦玉在春晖堂回谢合宅的拜寿。
祝母等着一出戏唱完放过赏,赶着退了进来,吩咐大小家人都免行礼。来到垂花门口,众位太太们迎着进去到景福堂。
祝母道 :“咱们也照着外边的例罢,再闹一会儿客人来的多, 我实在辛苦不起。”众人道 :“老太太既是这样吩咐,咱们竟 遵命罢。”于是,鞠太太为首,领着郑太太、江太太们一班至亲四十几位也照着外边敬酒,祝母立饮三杯。郑汝湘、江秋白们三十几位姑娘也照样敬酒,接着梅秋琴又带着魁儿拜寿敬酒,老太太很欢喜。娘儿两个拜完之后,就是桂夫人领着海珠们两个媳妇敬酒拜寿,祝母看着很乐,哈哈大笑。等着桂夫人婆媳站起身来,石夫人过来刚要跪下,祝母瞧着他只有一人,陡然想起一件心事,不觉一阵心酸,泪如雨下,赶忙止住道:
“你且站着。”不知老太太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慰病儿片言三合 伤往事一泪双关
话说石夫人见桂夫人婆媳拜寿敬酒完毕,随即走至老太太面前刚要跪下,祝母正在欢喜,见石夫人一人走至面前,忽然伤心掉下泪来,连忙止住道 :“你且站着。”石夫人含着笑赶 忙站在一边。众人道 :“今儿是老太太的大庆,正该欢喜,怎 么掉起泪来?”祝母将头摇了一摇,擦擦眼泪对石夫人道 : “你且等一等再拜。”随命人出去请鞠老爷、松大老爷、江、 郑两位老爷、姑老爷、二老爷、梦玉进来说话。听差的媳妇们立刻到垂花门传话。
不一会,祝筠、梦玉陪着请的几位老爷进来,先同各位太太们见过礼。石夫人退在一边。松柱道 :“姑妈叫侄儿们进来 吩咐什么?”祝母道 :“刚才你三妹子过来给我拜生日,我看 着他心都伤碎了。我今年七十岁,三个儿子,只有一个孙子。
你大哥哥今年五十外了,新近才同你结亲家,你大嫂子又聘下贾府的姑娘,虽都未过门,到底有媳妇。只可怜你三兄弟是我的小儿子,偏生得这样的病,我看他是断不能好的。可怜你三妹子,谁是他的儿子媳妇,同他作个伴儿呢!”祝母说着,泪下如雨道 :“虽是你前日说过:‘等桂三老爷来做媒,将他的 女儿给三兄弟做媳妇,同他做个换门亲,他也断没有什么不肯的。就是他不肯,我硬要也要将他的女儿要了来。’只是他不知几时才来,恐你三兄弟等不上见媳妇的面儿。我这会儿瞧见人人背后都有儿有女有媳妇。只有你三妹子可怜一人,我瞧着很伤心。这会儿请你们进来没有别的,我有心爱丫头芳芸、紫箫,生得很端庄能干,我今儿做主先给你三妹子做个媳妇,就叫梦玉这会儿拜过堂,叫你三兄弟也略略安慰,将来桂家的过来仍居第一。你三妹子也好带着两个媳妇给我拜寿。因为鞠老爷是我家的世谊好友,你们三位是我家至亲,所以请进来商量商量,可还使得使不得?”鞠冷斋们一齐说道 :“老太太所办 是极。今日是老太太的大庆吉日,可谓福禄寿喜四者毕全,竟是这样办罢。”祝母听了转悲为喜,就派几个体面有儿女的家人媳妇过去扶着芳芸、紫箫拜堂。说道 :“且成了礼,再去开 脸罢。”这几个媳妇们都欢欢喜喜的过来扶新人拜堂。
且说芳芸、紫箫因今儿是老太太的正日,两个人都极意妆扮了个体面。虽是他们心里俱有这个姻缘的主意,再也想不到这好梦就在今日。方才正是一团高兴,同众姑娘们等着磕头,只听见老太太说到他们身上,就像青天里打了一个大霹雳,两个人的心几阵乱跳,耳朵里不住的乱响,以后老太太说些什么话他们一句也听不见,两张脸都臊的通红,跑又不是,站又不是。海珠们走过来给他两个遮着。秋瑞在他们耳边轻轻说道:
“恭喜!站稳着些儿,别栽倒了叫人笑话。”桂夫人赶忙差人 去取凤冠、蟒袄、霞披、玉带。众位太太、小姐个个都替他们欢喜。松大老爷们甚赞老太太的仁慈厚德。此时各家夫人、命妇以及满堂亲友、太太、奶奶好不敬服。
鞠冷斋笑道 :“年伯母将侄儿的两个女学生都配了佳婿, 将来侄孙女儿也要求奶奶疼他,替他想个合式的郎君才好呢。”
祝母笑道 :“我本来有个主意,且过这几天请鞠老爷、鞠太 太商议。”鞠冷斋道 :“年伯母的尊意是怎样的,何妨就请吩 咐,想来老人家的主意是不错的。”松柱道 :“姑妈不妨说说, 等鞠大哥同鞠大嫂子去商量呢。”老太太笑道 :“我看见侄孙 女儿是鞠老爷、鞠太太的性命,一天儿也离不开的。我原打谅着要给魁儿做媒,秋姑娘的年纪忒大。一时也难遇得着合式的佳婿,我又很疼他,两三天不见他就惦记的什么似的;在鞠老爷、鞠太太呢,又是心坎儿上的一块儿肉,我因此想出一个不知进退的主意来。我的意思,要将鞠太太搬到咱们家来,就住在蕉雨山房,我将梦玉给鞠老爷做个养老女婿。”鞠冷斋不等祝母说完,赶忙深深一揖道 :“侄儿久有此心,只是不好启齿。 况且梦玉是侄儿的得意门生,如果蒙年伯母的慈爱,不弃寒门,侄儿愿遵慈命。”郑、江两位老爷笑道 :“少不了我两个作冰 人。”鞠冷斋笑道 :“我倒有个主意,既承年伯母慈爱,实在 令人感极。但是侄儿要一点子陪嫁也是没有的,只有几本破书,要留着自读。若不办点妆奁,侄儿脸上又害臊。依我的主意,求年伯母的慈爱,何不今儿带着就拜了堂!在侄儿又完结一件心事。还有一个道理,横竖大哥的媳妇尚未过门,今儿权且叫他署着大房的孙媳妇,也好给奶奶上寿。”鞠冷斋一夕话,将个祝母说的大乐,众位老爷都说 :“甚是。”祝母命丫头过去 请鞠太太同二太太们过来说话。此时太太、奶奶、姑娘们都挤在东边屋里给芳芸、紫箫在那里妆扮,秋瑞也在那儿帮着穿蟒袄,因此老太太们说话全不知道。鞠太太同桂夫人们听见老太太来叫,赶忙走了过来。祝母将秋瑞的话对桂夫人说了。鞠冷斋也对鞠太太说了一遍,鞠太太十分欢喜感激。桂夫人命金凤去取海珠的凤冠、玉带、蟒披等件来,便同鞠太太走到东屋里。
秋瑞正在那里手忙脚乱的帮忙,只见鞠太太笑嘻嘻的将秋瑞叫到面前,对他说嫁梦玉的说话。这秋瑞立刻死了四次。怎么死了四次?骤然听见嫁梦玉,出于意外,直惊死了;当着众人闻此好音,无处躲避,要臊死了;数年难以有望之事,忽然而得,实欢喜死了;立刻就去拜堂,又心跳死了。站在鞠太太面前,两只小脚就像钉在地下的一动也不能。桂夫人叫海珠们替他妆扮,众位太太、姑娘、奶奶们都大欢喜,七手八脚的立刻将他妆扮起来。
芳芸、紫箫此刻已心满意足,也说不出那心中的得意,不一会,秋瑞也妆束停当。此时内外皆知三老爷、三太太有了媳妇。祝筠吩咐瑞宁班的后场奏起鼓乐,众媳妇们扶着三位新人簇拥至中间站住。众人遍找不见梦玉,这些丫头、嫂子们四下去找,有的瞧见大爷到海棠院去了,这几个嫂子们如飞到海棠院来。
且说梦玉方才听见老太太说到芳芸们的事,他就想起昨夜同素兰的事来,又叹又悲,心如刀割。趁着空儿跑到自己院里,走进掌珠的外间,躺在大炕上,抱着一个大红盘金靠枕呜呜咽咽的哭了一会,只听见王家的、杜家的、杨家的一路问进来道:
“大爷在屋里吗?”小丫头答道:“在西大奶奶屋里。”王 家的们赶着跑进来,见他躺在炕上,三个人一面走着笑道 : “别装腔儿了,没有说给你的时候,到他们屋里鬼鬼祟祟的一 刻也难离,这会儿正经叫你去拜堂,你又装着害臊躲在这儿。
何苦来呢!叫咱们四下里去找。”三个人坐在炕沿儿上拉他起来。王家的将手在他的下体一按,笑道 :“都是为他闹事,叫 咱们跑了多少冤道儿!”梦玉将身子一扭,不觉“噗嗤”的笑将起来。杜家的道 :“快叫小丫头去舀水来擦擦脸,别叫老太 太动气。”王家的叫丫头赶忙去舀水。梦玉坐起来,看见杨家的抱着一只脚,在那儿解带子,说道 :“我最怕穿新鞋,今儿 早上疼了一早上。”杜家的道 :“谁叫你将鞋样儿又修掉一线 儿呢,缠小了干什么?”梦玉道 :“杨嫂子,我替你将那只也 放放。”不等他回答,将杨家的那只脚抱在怀里,不由分说,将那不满四寸的大红圈金弓鞋脱下,又一路混拉,将裹脚解开一半。杨嫂子又笑又急,不住口的祖宗、老子的混叫。王嫂子、杜嫂子笑的腰弯背曲,不能住口。小丫头端了水来,嫂子们连忙将手巾替他擦了脸,同杜嫂子两个拉着飞跑去了。
景福堂正是鼓乐喧天,三位新人刚才站定,此时太太、奶奶、姑娘们又陆陆续续到了好些。梦玉来到厅上,瞧见一溜儿站着三位新人,他倒吓了一跳,不知那个是谁,只得走过去,四个人并肩站立。班子里伺候着,宾相喝礼,梦玉恭恭敬敬四双八拜。拜完之后,请过海珠姐妹来,五个人站在一边,梦玉对面,夫妻六人交拜。将个祝母真欢喜的嘴都合不拢。梦玉们交拜之后,六个人请老太太坐下,一齐磕头。拜过二老爷、桂夫人,另拜了石夫人。接着梅姑老爷、姑太太、松大老爷们道喜。修云姑嫂见礼,梅大爷拜了哥姐,又是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道喜。拜完之后,祝母吩咐芳芸、紫箫、梦玉三个人请石夫人坐下受媳妇拜见。祝母瞧着又悲又喜。拜完之后,请过鞠老爷、鞠太太坐下,梦玉同秋瑞拜见丈人、丈母。梦玉才知这是秋瑞,又不知道是怎样添上的,真真喜出望外。心中想的大乐就忘了,不住的磕头,也不知磕了多少,秋瑞也只得跟着拜个不止,引的老太太同众人俱哄堂大笑。梦玉觉着不好意思,才站起来。梅秋琴笑道 :“我春天来做丈母还是两个女儿呢, 梦玉也没有磕上这些头,这会儿还得磕些还我才得。”老太太们又哈哈大笑。众位老爷们也有往承瑛堂去道喜。此时祝露很欢喜之至,同鞠冷斋做了亲家,彼引道喜,坐谈一会,相辞出去。
这会儿,正是拜生日的亲友、官长陆续而来,祝筠一人在外面回礼那里忙得过来!里面的太太们也来的很多。祝母怕繁,赶忙命梦玉带着三个新媳妇去拜过三叔叔,好出去帮着二叔叔回礼。梦玉答应,领着秋瑞、芳芸、紫箫赶忙到承瑛堂给三叔磕头受礼。祝露喜极,笑道 :“再想不到今儿我也有了两个媳妇,连秋姑娘也做了咱们家的媳妇,真是一件乐事。你们去跟着婆婆们照应客人罢。”梦玉答应,辞了出来,走到院门口,笑问秋瑞道:“秋姐姐,你如今是客不是客?何苦来呢!
昨儿晚上发个标,好好的叫我哭一场,你这会儿为什么不使个性儿家去罢?”秋瑞笑道 :“谁知道上了老太太的当。我倒有 句话说,今儿你好好的在外面帮着二叔叔陪客,不许东跑西走的。若是走到别处去,叫我知道我就合你不依。”梦玉笑道:
“也没有见才拜堂的新媳妇就管男人。”秋瑞笑着啐了他一 口。芳芸、紫箫也忍不住的笑起来,说道:“梦玉越发好了,那里学的油嘴滑舌,什么老婆男人的混说。”紫箫道 :“你去 罢。二叔叔这会儿忙不过来呢,你少在这儿开心罢。”梦玉笑着正要先走,只见周惠家的同着来顺的媳妇、小金映的媳妇三个人笑嘻嘻的走来说道 :“老太太吩咐三太太,已经拜过生 日,敬过酒,吩咐三位新奶奶且不用出去,派咱们三个人来伺 候着到介寿堂去开过脸,换了吉服,再出去照应陪客。又吩咐内外众人,称鞠姑娘是荫玉堂大奶奶。”周嫂子一面说着,不觉已到介寿堂的院子。只见金凤急忙忙跑了过来说道 :“老太 太到富春阁去,已派定二太太带着两位大奶奶在景福堂,三太太带着两位大奶奶在秋水堂,叫荫玉堂大奶奶同二姑娘、郑姑娘、江姑娘跟着老太太在富春阁,姑太太、鞠太太在怡安堂。
客人都来满了,吩咐开了脸快去。”周家的道 :“也要叫人来 得及。”梦玉笑道 :“依我说竟不用费事,只要先将眉毛搅了 开开鬓,余下的留着慢慢的再开。倒是秋姐姐嘴上的几根胡子,替他去去掉。”众人听了,都“噗嗤”的笑起来。秋瑞笑骂道:
“梦玉,你今儿仔吗只同我过不去?”说着,走过来拉他。 梦玉笑着,飞跑的去了。小金嫂子笑道 :“戴着凤冠撵姑爷, 这倒是头一磨儿瞧见。”众人都一齐大笑。
进了介寿堂,金凤拉着芳芸、紫箫道 :“两位姐姐前世是怎么修来的,有这样福气?我们从今儿起要改口叫大奶奶了。”
芳芸、紫箫道 :“妹妹,你怎么说起这话来?咱们是怎么样 的姐妹!也不能够就将妹妹们撇掉了,横竖姐妹们谁也丢不掉谁。秋姐姐正约定明日到六如阁拜姐妹,谁知老太太的恩典,今儿就这样一办,真是叫我们三个人就是做梦也梦不到的事。”
金凤笑道 :“总是姐姐们的福气,咱们那里赶得上呢!” 周嫂子笑道 :“依我说,都不要谦虚,倒是开了脸,赶紧去照应 的为是。”秋瑞们在介寿堂开脸之事暂且慢表。且说梦玉跑到外面,正是一阵一阵来客的时候。祝筠在恩锡堂回拜。梦玉刚走了出来,正遇着一大堆的客人进来,他就赶忙邀住,都到崇善堂去回谢。又来好些在敬本堂等着拜寿。叔侄两个这一早上至少也磕了三四千头。祝筠去各处照应吃面,派梦玉在茶厅上接待来客,直闹到晌午客人来齐。各处面完之后,都开了戏。
梦玉在四处照应张罗,满身是汗。鞠冷斋瞧见说道 :“你不用 照应,今儿来的客都知道是照应不过来的。我方才对你二叔叔说过,尽托各家至亲本家做主人待客。他也到意园里歇息吃面去了。你去歇歇罢。”梦玉心中甚喜,连声答应,也就脱身下去。走进垂花门不走甬道,就着西廊下,一直绕到景福堂夹道进去。先到海棠院瞧了瞧,只有两个老妈儿看着院门,余下的都在外边伺候。折转身出来,四处一望,今儿比昨日来的人更添了几倍。见东边听事房前,站着一堆人在那儿指手画脚,不知说些什么,内中有一个看去像像紫箫,忙走过去,原来是江苹、芍药同几个嫂子们对那些跟来的姑娘、嫂子们说话呢。
江苹瞧见梦玉,说道 :“大爷来的正好,请他拿个主意。” 梦玉笑道 :“我有什么主意?”王贵家的同江苹说道:“怡安 堂的三个金爵杯被人偷去了; 介寿堂不见了三个满绣花的椅披同那一尊满红昌化石的大罗汉;如是园竹香梧影山房多宝厨上,不见了一个羊脂玉东方朔,又打碎了一个霁红盘子;北院里翠凤姑娘屋里,不见了一枝银簪子、一只镶金的风藤镯子、一块挑花汗巾。还不知那里不见些东西。刚才都到垂花门去报查大奶奶同槐大奶奶,他们两位倒说的好笑:‘谁叫你们不小心照应!今儿跟来的姑娘、嫂子、老妈们有六七百人,问谁去要呢?在什么地方不见的,就叫派在那儿的赔。’怡安堂是我同芍药姐姐管陈设,介寿堂今儿是三多、吉祥两个,竹香梧影山房是绣花处的廖嫂子一个,只有翠凤姐姐屋里没有人,他关着房门,谁开了进去硬拿了他的去!大爷,你想这事怎么办法,这不是活要急死人吗?不知是谁家跟出这样不要脸的贼老婆来!这样的贼娼妇、贼婊子、贼蹄子,带他出来打嘴现世的丢人!”江苹只顾混骂,芍药同这些嫂子们都呆呆的想不出主意。梦玉道 :“我倒有个绝妙的主意,又省力又安静,又不张 扬。”江苹忙问道 :“是一个什么主意?”梦玉笑道:“依我 的意思,竟叫他们拿了去就完了。”众人听了,都“噗嗤”的笑起来。芍药道 :“咱们赔金杯子倒还有限,王嫂子同大金嫂 子是这里的该班,自然少不了他们,一股儿的四个人,每人拿出几十两银子也罢了。倒是三多、吉祥他两个真要急死。那一尊罗汉是老太太最心爱的,拿个什么赔?还有廖嫂子的羊脂玉东方朔,他一个儿赔得起吗?翠凤的那点子东西,算不了什么。”
王嫂子道 :“我瞧着他两个今日要急出人命来!” 梦玉听 了,倒吓一跳,说道:“你们都不用乱,我真个有个主意。”
用手指道 :“这件事总在他们几个人身上。”站着跟太太、奶 奶、姑娘的那些姑娘、嫂子们都面红面胀的说道 :“大爷怎么 说在咱们身上?这个样儿倒像是咱们这几个人偷的,就说的咱们这样不要脸,跟着主子出来丢人!”内中有汪太太身边的姑娘彩凤,也有十八九岁的年纪,长的很有几分姿色,向来同梦玉最相得。这会儿急的眼泪汪汪哭起来,说道 :“梦玉,你越 发好了,将咱们也当做贼!”梦玉见他臊的哭起来,赶忙过去拉住他,说道 :“姐姐,我并没有说你们是贼,我还有下文没 有说出来,你就着了急。我先给姐姐陪个礼!”说着,抱着彩凤的腿跪了下去,众人又都笑起来。彩凤道 :“冤人做贼也是 你,替人陪不是又是你,真怄死了人!老祖宗,你请起来,叫人瞧着像个什么样儿。”梦玉笑着站了起来,说道 :“你们听 我的下文。这件事必得要彩姐姐同在地儿的姐姐、嫂子们去办,也没有别的办法。那拿去的人不过欢喜那罗汉红的有趣,拿去玩玩;那三个金爵杯,也不过看着黄亮亮的,拿去喝了酒儿。
这都是常事,也算不了什么偷。这会儿咱们硬嚷着说他们偷去了,那拿去的人,他要拿出来,脸上觉着害臊,是断不肯拿出来的。咱们这会儿没有别的,只有拿东西同他们去换。我将手上这双紫金镯子交给彩姐姐带着去访问访问,是谁欢喜拿去的,先将这双镯子换了罗汉回来。设或有人知道点影儿来通个信儿,我送他一只金镯子。千急别混冤人,这可不是玩的,只要私下去悄悄的问问人就是了。若是喊着去问,别说是谁,就是我也断不肯承认的。”说着,将一双镯子取下来,递给彩凤说道 :“拜托,拜托!”彩凤道 :“我这肉皮儿没有沾过金器,又没有带着瓶抽子,你交给别人罢。这件事我替你去细访出这贼养汉老婆来,我活撕了这贼蹄子,还要拿东西去给他换呢!你倒是照会垂花门的人,凡是外来的老妈、嫂子、姑娘们,一个也别放出去,我自有道理。你快去知会!”梦玉道 :“好 姐姐,你将这双镯子收着,别叫我脸上下不来。你向来是怎么个儿待我的。”说着,将他的手拉过来,一只手替他套上一只。
差人到垂花门去照会。
转身到介寿堂来,见吉祥、三多急的面皆变色,也同着几个嫂子、姑娘们在那里纷纷议论。梦玉走到面前,当着众人响响的将托彩凤去找的说话说了一遍。三多道 :“彩姐姐替咱们 找出来了,他真是我的亲妈!”梦玉道 :“ 两个姐姐不用着急,横竖总在我身上,还你们东西就完了。”吉祥们才略略放了一放心。三多道 :“你们的新奶奶才过去了一位,我们让他 进来坐坐,他连鼻子里的气儿也不转一声儿,扭着嘴儿笑了笑,赶忙就跑去了,倒像谁要拉着他借三两五两呢!今日才得了意就瞧不起咱们穷朋友,再隔两天更不用说了,眼睛里早瞧不见咱们!”梦玉笑道 :“好姐姐,你说的是谁?我又不知道。” 三多道 :“是新任承瑛堂的西大奶奶。”梦玉笑道 :“紫姐姐再不是这样的人,想是他有事,没有空儿同姐姐们说话也是有的。总是我的不是,我给姐姐打个千儿陪个礼罢。”说着,赶忙给三多、吉祥打了两个千儿,引的众人大笑,说道 :“明儿 再娶几位大奶奶来,大爷一天还不够替人家陪不是呢!”梦玉笑道 :“我去瞧瞧紫姐姐来。”说着,转身就往承瑛堂来。到 了院里,见秋雁在卷棚下凉榻上,手中拿着把长穗子的芭蕉扇,仰面歪着身子靠在窗槛儿上打盹儿,四面静悄悄的并无一人。
梦玉轻轻的走到面前,将舌尖儿在他香口上的胭脂舐了一舐。
秋雁惊醒,见是梦玉,抿着嘴儿笑嘻嘻的拉他坐下,轻轻的问道 :“你是来瞧紫丫头的吗?”梦玉点点头。秋雁道 :“他方才伺候老爷吃过参汤,又吃了点子饭,站着说了一会的话。等着老爷睡下,他到屋里歇歇去。开了脸,越发出脱的像个美人儿似的。承瑛堂的人你倒得了两个。”梦玉笑道 :“你也会中 人。”秋雁笑着将头摇摇。梦玉见有两个嫂子们走进院来,起身对着秋雁道 :“我去瞧瞧紫姐姐。”秋雁点头。 梦玉下了台阶,转入东院到紫箫屋里,见紫箫坐在中间屋里炕上,拿着手镜细细对照,莺儿站在旁边。梦玉道 :“姐姐,你进来做什么?”紫箫道 :“我回来打发三叔叔吃饭,等着睡 下我才过来歇歇。秋水堂有妈妈同芳姐姐照应着,我略坐坐再去。”梦玉道 :“老太太的寿面,我还一根儿也摸不着吃。” 紫箫惊道 :“你还没有吃面吗?”梦玉道 :“我随着老爷尽剩磕头,那里还有吃东西的空儿?这会儿老爷也乏了,到意园去吃面,我才偷空儿进来。”紫箫道 :“不用多说,叫莺儿快 去对颜嫂子说,大爷没有吃面,叫他赶着下两碗蟹面来罢。拣着大爷喜欢的热炒儿要四个。再到咱们小茶房里对陈嫂子说,要壶酒,就拿到我屋里来。”莺儿答应,才要转身,紫箫笑道:
“莺儿连点规矩也不知道, 见大爷也不磕个头。”莺儿笑着赶忙磕头。梦玉笑道 :“你是陪嫁丫头,以后要叫我姑爷才是。” 紫箫笑道 :“莺儿快去罢。”莺儿站起身来,飞跑出去。 紫箫道 :“丫头们面前,别同他疯疯傻傻的,引的他们没 规没矩的不像个样儿。你瞧瞧我这眉毛,他们说有些儿高低。”
梦玉捧着他的脸,左瞧右瞧说道 :“别要听他们的瞎话,好 好的有什么高低呢!你倒越标致了。”紫箫笑道 :“芳姐姐比 我还要好呢!”梦玉道 :“姐姐,我今儿到你屋里来。”紫箫 道 :“我手上的刀伤还没有好,你到芳姐姐屋里罢。”梦玉点 头道 :“我等姐姐手上几时好,我几时来。”紫箫笑道 :“来不来都没什么要紧,我要嫁你为的是终身得个有情丈夫,不枉了嫁夫一世,并不为枕席之爱。我今儿蒙老太太的恩典配你为妻,我已是心满意足。只要同你有过一宵之爱,我将来死了也是瞑目的。”梦玉听着,想起昨夜的心事,就止不住两泪交流,十分伤感。紫箫只道是为他说了几句伤心话,他是个多情的人,所以动了伤感。倒觉得动了多少恩情,心中甚为疼惜,赶忙将他搂着,脸贴脸的说道 :“好兄弟,我不过这么瞎说,你也值得鼻涕眼泪的哭起来!快好好的,明日晚上到我屋里来。”梦玉点点头。
正在说话,见莺儿同打杂的老妈儿端了面菜来。就摆在炕桌上,设了两副杯筷,斟上酒,两个人对坐饮酒吃面。正吃得十分高兴,听见外面有人问道 :“大爷在这儿没有?”不知问 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石罗汉先失后得 角先生移东补西
话说梦玉同紫箫正吃的高兴,听见外面有人问道 :“大爷 在这里没有?”莺儿忙去一瞧,说道 :“是彩姑娘。”梦玉叫 道 :“彩姐姐,我在这儿。”彩凤听见走进屋来。原来这彩凤 因梦玉托他寻访失物,他应了这件事,随向江苹、芍药要了二三十个小锞子带在身边。走到各种,将那跟太太、奶奶、姑娘来的丫头们择其能干精细的叫了二三十个,领着都到米山堂后身有一带群房,最是幽僻之所。邀众人坐下,彩凤道 :“诸位 姐姐们,在这儿我有一句话说。方才听见祝老太太的介寿堂不见一尊大红昌化石的罗汉,是老太太的一件最心爱东西。还有怡安堂祝二太太那里,不见三个金爵杯。这园里竹香梧影山房不见一个羊脂玉东方朔。余外还不见簪环首饰、椅披衣服等件。
他们这里人都满疑心是咱们跟来的人偷去的。本情今日跟的人也有三二百,巧巧的就是今日不见东西,贤愚不等,原难怪人家疑心。若是这件事咱们不替他们查出来,人人都有个贼名儿在身上,再也洗不干净。不但咱们见不得人,连咱们的主子也是没有脸的了。我请诸位姐姐们来没有别的,咱们赶紧分头去侦访,总在垂花门以内,用点心儿寻出真赃实据。那一位寻出来的,我送他一只三两重的金镯子,拿回家可以改得一双。众们姐姐都访出实据来,我每人送一枝金簪子,并不说谎。这会儿先送姐姐们一位一个银锞做个信意儿,等找出来,照着我说的奉谢。”这二三十个姑娘们七张八嘴的说道 :“姐姐,你怎 么说起谢的话呢?咱们都耽着个贼名儿在身上,谁不出心出力的去找,这东西就算他偷定了。”众姑娘们一个个红头胀脸的都动了气。彩凤见他们动了公忿,心中甚喜,连忙将银子取出来要分与众人。那些姑娘们说道 :“姐姐,你真是可笑,难道 咱们只要银子,不顾脸面呢?你且将银子留着,等咱们查出来了,要谢谁再谢。”只见跟周太太的一位姑娘叫做红叶,说道:
“介寿堂的东西,我倒想出个影儿来了。彩姐姐,你给我四 个锞儿,我到一个地方去买个线就知道了。”彩凤道 :“很好, 这件事就交给你。”说着,交四五个锞儿给红叶。谁知跟江小姐的姑娘采莲说道 :“彩姐姐,你也给我几个,我也想出一条 线来,只怕东方朔倒有点影儿。”两个姑娘说着,都抽身去了。
又有三四个姑娘也要几个锞子,说道 :“我们也去买个线儿, 访问访问,不知是不是。”众人道 :“咱们访的有点影儿,在 那儿会齐呢?”彩凤道 :“你们有了信儿,只要对我丢个眼 儿,仍到这儿会齐。”彩凤将那几个锞子交给众人带去,彼此再三叮嘱,总到这儿会齐。姑娘们应允,纷纷而散。彩凤也到各处去寻访踪迹不提。
且说周太太的红叶姑娘离了米山堂,心中一路想道 :“事 不关心,关心者乱。我方才在怡安堂站着,看见秀春打介寿堂出来,走的十分急促,我叫他两声,他也并不听见。瞧着他走到院门口遇着三子,两个人不知捣些什么鬼!只见三子接了一件什么东西,赶忙跑进院去,只怕这里面有点缘故,须得想出一个法儿来套他们的口气才好。”红叶一路想着,不觉已到凝秀堂的院门口。走进院去,径到秀春屋里来,掀起帘子往屋里一瞧,并无一个人影儿。红叶走进去到套屋里,见靠墙摆着四个描金箱子,都是锁着,炕对面摆着两口花梨柜子,也是锁着。
红叶坐在杭上,靠着那折叠的被褥细想主意。想了一会,竟毫无头绪,心中十分烦闷,倒觉得有些困倦,想着要打个盹儿,就将他被褥上月白单绸的遮尘卷起,拉他被褥下的那个绣花枕头。使劲一扯,不觉将被褥一齐推倒。红叶将枕头取出,赶忙跪在炕上替他将被褥一件一件的堆摆起来。才堆到第二床被,觉着有一件硬邦邦的东西在被里,伸进手去取出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广东人事,上面拴着两条红绫带子。红叶看那品儿不甚文雅,登时面热心跳,赶忙替他仍放在被里。又将那一床松花夹绸被取起来,才要堆上去,觉着里面也有一件东西。红叶想道 :“又是那件好东西!”由不得心旌大动,觉着一股热气直 冲了下去,身子甚为松快。赶忙将手在裙子里摸了一摸,谁知那银红单绸裤子早已湿透。心中想道 :“秀丫头真该死,是谁 给他的这些东西!”伸手到被里去,取出来再瞧瞧,拿在手里定睛细看,一个心几乎要跳了出来,又惊又喜又着急,原来不是角先生,正是那个不见的大红昌化石罗汉。红叶赶忙将手中的汗巾将他包好,拴在裙腰带上,随将被褥、枕头俱替他堆好,走下炕来。才要出去,心中忽然转了一念,走到炕边伸进手去,将那个先生请了出来,就将他的红绫带子紧拴在裤腰带上,忙忙的走出院去。转过影壁,只见多少人在那里抬点心果碟,又有好些人在那里领晚间蜡烛。
红叶趁着热闹,就一溜烟儿出了院门。心中又喜又乐,且不去见彩凤,顺着脚东走西走,见那几个访信儿的姑娘们,也有拉着个人在那里交头接耳说话的,也有走出屋来的,也有站着想心事的。红叶看见,只做不知,慢慢的走了过去,听见祝府的姑娘、嫂子们在那里邀跟来的众人吃点心。那些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姑娘嫂子、奶妈老妈儿们,都一群一阵的往两边群房里去了。
红叶赶忙折到廊下,见有跟郑汝湘的姑娘碧霄往北院里出来,手里抱着一卷东西,满面飞红,别着身子飞跑,往如是园去了。红叶十分诧异,也赶忙随后尾着进了园门,看见碧宵拣着绕路,竟往米山堂后身去了。红叶跟着走到屋里,见彩凤同着十几个姑娘们都在那里笑容可掬的说话。碧霄走到里面,将抱着的一个蓝布包袱放在炕上,忙拿着一把满金全棕扇子站着不住手的乱扇,嘴里说道 :“热死我了!”彩凤们都笑道 :
“今日出汗的人多着呢,就是你一个人受热吗?”红叶道 :
“你们满脸笑容,想得着了采!说给我们听听,也好放心。” 彩凤笑道 :“人心隔肚皮,真叫人再也想不到。不亏采姑娘留 心,凭你是谁,也找不出来的。”红叶问道 :“拢共拢儿都找 出来吗?”彩凤道:“光找出东方朔同杯子来,石罗汉还没有影儿呢。”叫了红叶到身边,悄悄的对他说道 :“真是可笑, 这杯子同玉人儿不是咱们这些人偷的,谁知是戚大奶奶!你说怪事不怪事?采姑娘在后面院子里,见外儿瞧见戚家的侯妈蹲在地下包东西,远望着黄的白的,只当他分的寿桃果子,也全不在意。后来到金凤姐姐屋里去,又遇着他一个人儿在那里捆包袱,左扎右扎的捆个不了,采姑娘方才疑心这件事有个缘故,原打谅着去找侯妈,同他商量,谁知到金姑娘屋里去,只有他的丫头有儿看着屋子。采姑娘问:‘侯妈的衣包拿去没有?’他说:‘在我炕上呢。不知他衣包里包着些什么宝贝,一会儿来瞧七八磨儿。才不多一会儿瞧了瞧,这会儿吃点心去了。’采姑娘就叫有儿瞧着院门,说道 :“你远远瞧见侯妈来,你就 赶忙咳嗽,我倒要瞧瞧他衣包是些什么宝贝。’将他的衣包解开一看,谁知杯子、人儿,还有两件玉器、十几双牙筷、六个银羹匙、两个铜碟子都在包里。采姑娘拢共拢儿都拿了出来,将他的包儿照着给他包好。这不是炕上堆的都是,你说好笑不好笑?”红叶道 :“碧妹妹的那一包又是什么?”碧霄道: “我也不知是什么,在北院里海棠姐姐的炕洞里,不知是谁的。 我拿起来瞧见里面有绣花东西,我就连这包儿拿来,你们解开去瞧罢。”于是,众人七手八脚的解开包袱来看,果然三个满绣椅披,两把银壶,一把镶银筷子,一匹大红绸彩,一柄湘妃竹白纸画碧桃花的扇子,大红穗子上一个羊脂玉的连环双喜,还有一串赤金的牙签,三事拴着两个大红打金子儿的槟榔荷包。
还有几件纱裙、纱袄。众人笑道 :“这不知是谁的?”彩凤道: “咱们也别管他是谁藏的,只要将金爵杯同玉人儿拿着去交给 玉大爷。余外的东西一箍脑儿都交到垂花门,等着查大奶奶、槐奶奶去查,是那儿失去的,还归在那儿就完了。只是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东西倒找不出来,这怎么好呢?”红叶笑道 :“许 下的金镯子拿来,马上就有东西。”彩凤笑道 :“许过的一点 儿也错不了。”红叶拉着彩凤对着耳朵笑说了一会,彩凤又惊又喜。红叶在裙子上解下来递与彩凤,众人看见都一齐大乐。
彩凤道:“我将三样拿去交给玉大爷。红姐姐,你们将这些东西都交到垂花门去。等我对玉大爷说明白了,再谢你众人罢。”
红叶笑道:“你对玉大爷说,要好好的谢谢咱们才得呢。”彩凤笑道:“那个自然。你将汗巾儿借我包着,一会儿还你。”红叶道 :“你也照着我拴在裙子上,将这个玉人儿也藏着,再将手 巾包着这三个杯子,人家也瞧不出是个什么。”彩凤依着他包好,说道 :“我去找玉大爷,你们也到垂花门去见查大奶奶们 交代东西。”众人应允。
红叶笑道 :“还有一件宝贝,也给你们瞧瞧。”说毕,将 衣服掀起,众姑娘瞧见,一个个面红心跳,笑的要死。彩凤笑道 :“你要死了,那里去找出来的?还不快些掷掉了!”红叶 笑道 :“就是他的,我自然有安置他的地方。你们都别言语。” 说罢,众姑娘笑着一齐都散了米山堂。
不说众人到垂花门去。单说彩凤到了怡安堂,问那些听事的嫂子们,知道大爷到承瑛堂去了,他就赶着往介寿堂来。看见三多同几个姑娘、嫂子们站在甬道上说话,彩凤问道 :“大 爷在这里吗?”三多道 :“在紫姐姐那边。”彩凤听说,竟到 紫箫院里来,莺儿打起帘子让他进去。梦玉下来让到炕上去坐,叫莺儿添副杯筷。紫箫道 :“我让彩姐姐到这儿来坐。我本来 才吃了面,任什么儿也咽不下。”彩凤道 :“何苦呢!我不来, 你们两口儿吃的很热闹,这会儿我来了,你就吃不下,明摆着是多嫌我。我倒去罢,让新大奶奶陪姑爷吃酒。”说着,转身就走。
紫箫一面笑着,将他抱住推到炕边,仰身按倒,自家压在他的身上。梦玉笑道 :“紫姐姐,你看碰着刀伤。”彩凤正笑 的气也喘不过来,说道 :“你听听,你汉子疼你呢。”紫箫越 发使劲的格肢,彩凤极口的央求行饶,才放他起来。头也闹散了,花儿朵儿掉了一炕。彩凤道 :“这是何苦来呢!将人家的 头也闹散了。”紫箫叫莺儿将梳盒子端过来,叫彩凤坐着吃酒,他跪在背后给他梳头。
彩凤对梦玉道 :“承委之事,幸不辱命。”梦玉听了大喜, 忙止住道 :“你且慢说,等我先敬你一杯。”说着,赶忙将面 前的一个玛瑙杯子满满斟一杯,亲自送到彩凤口边。彩凤那里肯喝,梦玉跪在炕上不住的央及,彩凤只是不喝。紫箫笑道:
“这小蹄子,明日一等一的会磨男人。”彩凤笑骂道 :“紫丫头,你别得了意,嘴里浪着混说。等着我撕你的嘴!”一面笑骂,就着梦玉的杯子一口饮尽。梦玉又拣点子菜递在他口里,问道:“姐姐,你东西都得了没有?”彩凤笑道:“要紧的都得了。”梦玉道 :“凡是外来人拿去的,姐姐都不用说出名儿 姓儿来。若是咱们家里人拿去的,姐姐只管说,咱们也好知道知道。”彩凤笑道 :“人家都说你做人好,真个一点不错。我 拢共拢儿都不说罢,将东西都交给你。别的罢了,就是采莲、红叶、碧霄他三个人要谢谢,全是他们的大力。你这双镯子,也交还你,该应怎么谢法,你各自各儿去谢。”说着,将身上、手上的都取下来。
梦玉笑道 :“且将别的丢开,你到底说咱们家里有谁在内 ?”彩凤道:“说出来叫你们都要臊死,还是你们的好朋友呢!”紫箫对着莺儿道 :“你到厨房去对辛嫂子说,叫他用好汤下一碗细粉来,是我要的。快去!”莺儿答应着去了。紫箫问道 :“是谁?”彩凤笑道:“是你们眼面前的傲人儿。”梦玉 道 :“到底是谁?好姐姐,你快些说罢!”彩凤道 :“说起来也实在可笑,是凝秀堂的人,你们猜是谁?”梦玉笑道 :“若 是凝秀堂的人,只怕是他。”紫箫道 :“我也猜着一个。”彩 凤道 :“你们都别说破,各人写一个字,我瞧瞧看是不是。” 紫箫道 :“让我先写。”就拿着抿子柄儿在彩凤手里写一个“ 秀”字。彩凤对着梦玉道 :“他的有了,你也写个,我瞧瞧。” 梦玉拿着筷子蘸着酒,在桌上也写一个“秀”字。
彩凤大笑问道 :“你们两个怎么这样猜的准!真是一张 床上不出两样的人。这才是同心同意,像个夫妻。”紫箫抿着嘴儿笑道 :“别说是这点,就是你的心儿肝儿里面的事,我也 一猜就猜着。”彩凤道:“你猜我心里想什么?”紫箫道:“我猜着你心里想着嫁人。” 彩凤红着脸掉过身来,照着紫箫啐 了一口道:“不害臊的,谁像你想疯了心的想呢!”梦玉笑的拍掌打手的说道 :“我替彩姐姐罚他一杯。”说着,忙自斟了 一杯送到紫箫口边,紫箫也一口干了。彩凤笑道 :“今日才做 亲,就是这样心疼!”紫箫正要打他,只见三多、吉祥、江苹一齐走了进来,说道 :“彩姐姐,这会儿怎么又梳起头来?” 彩凤笑道 :“新大奶奶将人家的头都闹散了。”三多道 :“你们在这里乐的要死,咱们是只剩了上吊呢!”梦玉道 :“三位姐姐还不快些谢谢彩姐姐呢,都替你们找出来了。你们瞧瞧,这不是吗?”三多们瞧见,登时大乐,赶忙向着彩凤拜谢道:
“好姐姐,真是我们的救命星儿!怎么个谢你?”彩凤道: “不用谢我,倒是红叶、采莲、碧霄他们三姐妹儿,必得谢谢 才是,全是他们三个找出来的。”吉祥道:“咱们怎么个儿谢呢?”梦玉道:“不要你们费心,我写个条儿,打了花押,江苹姐姐拿到荆姨娘那儿去取三副姑娘们带的金镯子来,送那三位姐姐。我的一双镯子送彩姐姐。”彩凤道 :“拉倒,我一点儿 东西也不要,别折掉我的这点福气。快收起来!倒是谢谢他们三位是正理。”梦玉到紫箫屋里写个帖儿,画了花押,叫江苹去取镯子。
紫箫给彩凤梳完头,到屋里净手。莺儿同着老妈儿送了粉汤来,一面收拾梳妆奁具。紫箫说 :“我去瞧瞧老爷,照应晚 上的参汤饮食,安排妥当我就到秋水堂去。你们将这些东西也各人拿去,务必小心,别要再叫人偷去,加意的照应。过了这五六天平安无事,就是咱们的福气。等着过了这热闹,咱们出个公分儿敬敬神,就便请请彩姐姐们这几位,别叫他们笑话咱们不够朋友。”吉祥道 :“紫姐姐的话很是。方才查大姐姐们 叫人四下里都知会过了,各处都要加意小心。又添派好几位有年纪的大奶奶们,分在各处照应。我瞧着倒可以放心。”紫箫道 :“很好。就叫莺儿去将红姑娘、采姑娘、碧姑娘都请来, 等大爷面谢。大爷同姑娘们出去之后,你小心照应着屋子,早早的点上蜡。”紫箫说毕,辞了他们,带着莺儿一同出去。三多道 :“咱们拿了东西也去罢,等着他们三个来了,再来谢他。” 吉祥道 :“很是。这三个杯子,也替江妹妹带了去,人儿也 给廖嫂子送去,省得他急的要死。”彩凤道 :“姐姐们说的很 是。”于是,三多们将手巾留下,只拿了罗汉、爵杯、东方朔三件东西去了。
梦玉过来拉着彩凤的手替他带上金镯,彩凤道 :“我没有 你们府上这些姑娘们的福气,带着不配,你且留着,我慢慢领你的情罢。”梦玉道 :“这又算什么?等着我还要送姐姐些东 西呢。”彩凤道 :“你等着十月里再送我罢。”梦玉道 :“姐姐十月里有什么事?”彩凤彻耳根通红,抱着梦玉对着耳朵轻轻说道 :“我十月里要出门。”梦玉不懂,忙问道 :“姐姐你出门到那儿去?”彩凤脸都胀紫了,对着耳边道:“出嫁。”
梦玉点头,轻轻问道 :“你姐夫是做什么的?”彩凤道:“他 原在贾府里跟什么宝二爷的,后来又跟了几年外官在门上,很发财。我是舅舅做的媒说给了他。这新近有了书来,说十月间要回来做亲,我赶九月里也就要出去。等我过去了三天,我叫他亲自来请你。”梦玉点点头,还要问下去,只见江苹拿着三双镯子进来说道 :“荆姨娘说鲫鱼背的都没有了,拿了两副纽 丝、一副蒜苗梗的来,问大爷若是不合式,再叫人到长泰楼去取三双来。”彩凤道 :“这就很好,倒别费事。”正说着,红 叶、采莲、碧霄同着莺儿都一齐进来。梦玉、彩凤同站起来,梦玉道 :“姐姐、妹妹们费心,我实在很过意不去。每位一双 镯子不过遮臊,等着慢慢的再谢姐姐、妹妹们罢。”江苹道:
“本该我们拿出来谢才是个道理。这会儿大爷替咱们先谢,等 过这几天,我同着三姐姐们再谢诸位姐姐、妹妹们罢。”红叶们那里肯要,再三推辞。彩凤道 :“依我的意见,竟领了玉大 爷同诸位姐妹儿的情罢。”于是,红叶们各人收了一双。
梦玉又叫莺儿去取一壶酒来。江苹有事先去。梦玉拉着他们这几个坐了一炕,吃的十分热闹。采莲道 :“我方才见戚大 奶奶拉着陶姨娘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只听见陶姨娘说,要过几天才有呢。戚大奶奶说,实在这三几天就要起身,今日必得是要。我瞧着他很央及陶姨娘。我正听着说话,莺儿来找,我就到这儿来了。”梦玉笑道 :“他们说的事我知道的。咱们喝 酒,不用管他。”红叶道 :“今日散的早,我听见太太们吩咐 不必上灯。这会儿已经催着上席。本来这样的长天又热,我瞧着太太们都闹乏了,早些儿散,也让本家的太太们歇歇,接连着的辛苦是当玩的?”梦玉道 :“还有六七天热闹呢。”采莲 道 :“咱们姑娘同郑姑娘,老太太留着帮忙不叫回去。老太太 说,照着去年住半年才许回去。”梦玉道 :“你们太太应了没 有?”碧霄道 :“有什么不依。”梦玉欢喜道 :“咱们又好热闹。”红叶道 :“咱们也不是说闲话的时候,你也该出去照应 客人,别叫二老爷一个人儿张罗。魁大爷也进来了好一会,不知出去没有?”梦玉道 :“他倒为什么不来找我?”红叶道: “他同着咱们这些小爷们有二三十位东走西逛,我方才来的 时候,你们这位魁大爷正同着丹桂姐姐在那儿围着一堆,很热闹。”梦玉笑道 :“魁兄弟的性儿再也摸不着他的,他又另是 一样的脾气。”采莲道 :“魁大爷同咱们姑娘、郑姑娘们都说 得来。”只听见外面一人接道 :“我也说得来。”众人吓了一 跳,忙瞧是谁,原来是杨华的媳妇,笑嘻嘻走进来。红叶道:
“我说那里来的这个美人儿,原来是你。”彩凤道 :“杨嫂子本来是这里一等一的脑儿赛。”杨嫂子道 :“我来找大爷,并不是来同姑娘们赛脸蛋儿。我若是长着好脑袋,也陪着大爷喝个酒儿逗个趣儿,身上的钟儿、表儿、金镯子儿全有了。因为长成人倭瓜样儿,巴结不上大爷,连大爷的屁儿咱们还够不着闻的分儿。”梦玉笑道 :“我又没有招着你,为什么连我也拉 在里面?这是不依的。”说着,跳下炕来将杨嫂子一把抱住,推到炕上。众姑娘一齐帮着将他按翻,碧霄、采莲骑在他身背上,红叶、彩凤将他银红介地纱裙掀起,梦玉拿着手掌在他屁股上打,耳边听见有人叫道 :“请大爷呢。”梦玉听了,赶忙对着红叶道 :“我去去再来。”说着,飞跑去了。彩凤将杨嫂 子的桃红单绸裤子扯开,在那像羊脂玉的屁股蛋上一面打着一面问道 :“你还雀薄我们不雀薄呢?”杨嫂子又笑又骂又央及。
五个玩笑了一会,帮着莺儿收拾桌上,诸事完结,又叮嘱几句,叫他照应屋子。然后众人一齐出了院门,顺着回廊走出承瑛堂大院门,绕过影壁往西一转,上了介寿堂卷棚下东台阶。
见三多们都坐在那里,见他们来起身让坐。
红叶道 :“你们在这里坐坐,我去瞧瞧再来。”说着,走 下中台阶,在甬道上一路慢慢的逛出去,心中想了一计。走出院门才到怡安堂,此时大院子里同两廊下无处非人,两边听事房同群房里面倒像是又摆晚饭的样子,凝秀堂南边厨房门口人都挤满。红叶走甬道上顺着西沿儿过了枣桂堂、集瑞堂的院门,又过了大茶房。那些群房门口姑娘、嫂子们站的蹲的、坐的走的,也不知有多少。转过景福堂进了海棠院,走过山子后身,来到金凤屋里,有儿坐着打盹儿。红叶叫道 :“有儿,你姑娘 不在屋里吗?”有儿惊醒,见是红姑娘,赶忙站起来说道 : “才在屋里擦了擦身,换换衣服又去了。”红叶道 :“戚大奶奶的那个包袱拿去了没有?”有儿道 :“真怪繁的。侯妈又不 拿去,搁在我的炕上他又不放心,倒像谁要偷他的什么。”红叶笑道 :“咱们别管他的闲事,我到你姑娘这里来吃冰水儿。” 有儿道 :“现成,方才姑娘也喝了两碗玫瑰酱的酸梅水儿。” 红叶道 :“我不要这个,你替我到朱姨娘那里去要半杯的樱桃 酱来。”有儿答应着,拿个盖杯出房去了。红叶赶忙将裤腰上的那个东西解下,急忙忙跑到有儿屋里,坐在炕上,将这东西替他塞在包袱里面,抽身出来,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有儿取了樱桃酱来,同他走到屋里吃冰水。这且慢表。
且说梦玉跑出屋来,见是垂花门听事的张嫂子说 :“外面 来请大爷呢。”梦玉听说,飞跑出去,到垂花门外。金定说道:
“三舅老爷差了一个包程脚子送书子来,老爷瞧了,叫请大 爷说话。”梦玉问道 :“老爷在那儿?”金定道:“在三如 阁。”梦玉赶忙走夹道,穿过崇善堂进了意图,过了老人石、有竹山房、春水绿波、香雨斋、二米堂、小香雪梅、拳石轩、绿云堂、皆可亭、杯水堂,过了可渡桥,转过芥舟、如是斋到三如阁。见祝筠同着几位亲戚老爷在那里说话,瞧见梦玉说道:
“你三舅舅专差包程脚子来叫你赶着到金陵去交代贾府的 房子,贾二太太已经回赎了房子,又帮你三舅舅二千两银子。
来的脚子是限日回去的,不能耽搁。我想你也辛苦不起,倒不如明后日到船上去静养几天。老太太的大庆有松大叔同你姑夫照应,很用不着你。进去请老太太示下,看老太太怎么吩咐。”
梦玉答应出来,进垂花门径到富春阁。此时早已上席,即走至祝母身边,各位姑娘们瞧见齐身站起。祝母问道 :“外面都 上了席吗?”梦玉道 :“各处都上了席,刚才二叔叔叫去说, 三舅舅快要来了。”就将金陵赎房之事回过一遍,说请老太太示下。祝母听说十分欢喜,说道 :“这事也不可耽搁,你在家 也实在辛苦不起,下船去倒可以养养身子。过了明日去罢。叫媳妇们明日给你收拾,后日起身。”梦玉连声答应。吉祥道:
“姑娘们站了好一会,伺候着呢。”祝母四面一看道 :“哎哟!我只顾同梦玉说话,倒忘了各位姑娘还站着呢。梦玉快过去, 给姐姐、妹妹们斟杯酒,道个乏。你就去回二叔叔的话,说我叫你后日起身。”梦玉答应,先敬老太太的寿酒,就到四面席上各位姑娘都敬一杯。辞过下来,到秋水堂各位太太们席上斟过酒,就将后日起身之事禀了石夫人。芳芸道 :“明日很可料理收拾,你再辛苦两日,船里很可静养。”梦玉答应,又往景福堂禀了桂夫人。席面上俱敬过酒,转身至意园回了二叔叔的话。祝筠道 :“很好。竟是后日起身。”此时,内外席上俱赶 着上菜。因知道本家连日辛苦过乏,刚到上灯时候,内外纷纷席散。各家姑娘,是老太太留住帮忙不叫回去,他们也要送梦玉起身。席散之后,都到介寿堂请晚安。祝母吩咐,老爷、太太们都过于劳乏,各人安息,不必问安。祝筠同桂夫人也实在乏极,听见这个信儿,夫妻两个无暇料理家政,忙俱安寝。吩咐一切人等俱免请晚安。此时石夫人、梅姑太太、鞠太太俱各安寝。
只有那些姑娘们拉着梦玉们一班儿,先到芳芸屋里去闹新房。谁知道芳芸大病新好过于劳乏,一会儿头疼发热病将起来,支持不住,只得让他睡觉。又到紫箫屋里来,商量着要闹他一夜。众人走进屋里来,看见紫箫躺在炕上哼哼,梦玉、海珠忙问道:“你又仔吗哼哼?”紫箫道:“先前同彩姑娘在炕上顽笑,将刀伤口挣破出了好些血,手都发肿。”梦玉大惊说道:
“让我瞧瞧,别伤了风,是不当玩的。快些请外科来瞧。” 紫箫道 :“何苦呢!又来大惊小怪的。刚才我又上些八宝散, 一会儿不疼,他自然就消肿,这也犯得上请外科来瞧!”众人甚觉好笑。
郑汝湘道 :“咱们的来意是要闹新房,谁知两位新人病的 病,疼的疼,叫咱们闹不成,白碰钉子吃个大干儿,咱们只好闹闹秋姑娘。你倒先说明白,是那儿病,那儿疼,那儿肿?别叫咱们再碰钉子。”秋瑞笑道 :“我也不肿,我也不病,我也 没有屋子。诸位姑娘、太太爱在那儿闹,就在那儿闹。”诸位姑娘道 :“真个秋姑娘的新房是在那儿?”梦玉笑道:“我 还没有打听。”海珠道 :“真个的,姨娘们怎么倒忘了这件事?”掌珠道:“我有个道理,你听我说。”不知掌珠说个什么道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感姻亲金陵修屋 重交接荣府谈心
话说掌珠见海珠说姨娘们忘了秋瑞的新房,他忍不住说道:
“这几天姨娘们实在忙不过来, 各自各儿自身难顾, 咱们也 要谅他才是。况且咱们家里新房是有一定的铺陈,就是芳姐姐、紫妹妹都是应该有的。也没有个各自各儿铺现成了床铺,等着新郎去睡觉的道理。”众人听了,哄然大笑。紫箫正疼的哼哼,不觉吃吃大笑。掌珠道 :“咱们这会儿断不可去惊动姨娘们, 他们知道了又要为难,这是何苦呢!依我说,我的屋子让出来给秋瑞姐姐做新房,我同海姐姐在一堆儿。咱们这会儿就拉着两个新人过去,诸位姐姐、妹妹们要怎么闹,就怎么闹。”紫箫不等掌珠说完,连声说道 :“掌姐姐说的很是。你们就去先 闹起来,我一会疼的好些儿也来帮你们闹。”众家姑娘大喜,不由分说,拉着秋瑞、梦玉俱往海棠院来。那些丫头们拿着多少纱灯手照,在月光之下,真是明星朗月伴着广寒仙子一般。
此时只有该班值宿的姑娘、嫂子、丫头们往来不绝,其余俱皆歇息。
海珠们到了海棠院,吩咐内外加点几枝画烛,多备好茶好酒、果子点心,都摆西屋里,伺候姑娘们闹新房。众人都在新房说笑了一会,直到鸡已三唱,纷纷各散,有的在海珠们房里,有的到芳芸、紫箫屋里,四处分开,都去安歇。秋瑞与梦玉这宵恩爱,只愿团成一人才好。
到次日一早起来,赶忙梳洗,同海珠吃了点心,先到怡安堂卷棚下等候。不一会,芳芸、紫箫都到,梦玉们赶着问好。
芳芸道 :“我因劳乏,因此发烧,睡了一会很觉安静。这会儿精神很好。”紫箫道 :“昨晚上你们转背后,我疼的没有法儿, 昏昏沉沉睡到天亮。这会儿瞧瞧肿已消,手也好了。一会儿见太太别提起咱们病的说话。”梦玉点头,让芳芸、紫箫刚才坐下,宜春出来招手说道 :“老爷、太太已用完点心,快些上去, 请过安,今日是观音菩萨圣诞,要伺候老太太到六如阁拈香。
我听说还要到甘露寺、鹤林寺、接引庵三处烧香。”梦玉夫妻六个忙着上去请了早安。祝筠同桂夫人道 :“老太太因今日是 观音圣诞,要到甘露、鹤林寺、接引庵三处烧香,你们请过安先去吩咐他们预备伺候。”梦玉们齐声答应,退下来赶着往介寿堂、承瑛堂两处请安,又到梅姑太太、鞠太太两处走过,在六如阁等着拈香,见观音菩萨面前供着鲜花鲜果、蔬菜桃面,诸凡洁净。
不一会,祝母同太太们一路说话过来,梦玉夫妻六人一溜儿站着迎接,祝母见了十分欢喜。梦玉等老太太进了佛堂,他赶着同秋瑞们出去上轿,先到甘露寺伺候。等了一会,老太太们轿子已到山门,长老领着合寺僧人出来迎接。祝母们下轿看见梦玉夫妻先在此,心中大乐。殿上拈香之后,到方丈吃茶。
梦玉们见老太太快要起身,赶着又往鹤林寺伺候。拈香之后,又先往接引庵。那些姑子们知道老太太亲来拈香,将阖寺收拾的体面洁净。老太太们到接引庵拈过香,姑子们过来拜寿,说道 :“这几天日夜虔诚礼拜经忏,保佑老太太福寿康宁。昨日 蒙赏斋面,合寺俱沾宏福。”祝母很喜欢,送了香金,领着太太们上轿回来。
今日,这些公分的太太们俱已齐集,依旧是内外演戏。芳芸、紫箫虽是病皆好些,到底辛苦不起,席散之后,梦玉仍在秋瑞处过了一宿。
次早请安之后,老太太吩咐饭后起身。海珠、芳芸这一班姐妹,都各人赶着收拾。各堂姨娘忙着料理大爷起身事务。陶姨娘给发盘费,荆姨娘支发跟随大爷出门之大小家人一个月的工食,李姨娘发伙食烛炭等物,朱姨娘发茶酒小菜。一切零物,俱交垂花门领去转发。晌午以后,老太太催着起身。
此时查本已派了老家人徐忠、赵禄,家人里面又派了马遇、李祥、孟升、金映,小子里面派了常儿、定儿、安儿、裕儿。
这一班人带着厨子、伙夫、打杂的一共十五人,都领了出门的工食,各人去发行李。徐忠们到垂花门来领大爷的一切行装食物。
这会儿,海棠院忙的了不得。金凤们检点明白,请海珠、掌珠、秋瑞、芳芸、紫箫五位奶奶们过目,叫打杂的老妈们都搬到垂花门交查大奶奶们检点出去。这几位新旧奶奶,你说两句,我说两句,闹个不了;又是本家的几个说得来的姑娘们偷着空儿走来送行,也是千叮万嘱的保重;那外来的各家姑娘、奶奶们,一群一阵的都要拉着说两句话。这会儿的梦玉就长了浑身是嘴,也答应不及。正在热闹,姨娘们又来说道 :“所有 一切,都交给槐大奶奶们转交出去。”陶姨娘道 :“恐你要用, 我多发了一百银子盘缠。”梦玉点头。
垂花门差人来请大爷下船,梦玉只得硬了头皮辞别诸位姐姐,人多难以说话,转身竟走。辞过老太太、桂夫人、石夫人、姑太太、鞠太太以及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又到承瑛堂同三老爷说了几句话,辞别出来走到垂花门。这会儿,垂花门口也认不出是谁,一望去都是穿罗着锦,粉面桃腮,真个是花雨香云,瑶台月窟。秋瑞们这三位新大奶奶更外关切,站在门边絮絮叨叨的叮嘱不了。梦玉对着众人说不来话,只是点头,总说了一句 :“暂别。”硬着头皮走出垂花门去。外面辞了松大 老爷、鞠老爷、梅姑老爷、小梅大爷,每席面上都去致意一声,又到意园里各处走到,辞了二老爷。那些家人、小子跟着一直来到茶厅,本家的师爷、老爷们候送。梦玉道 :“起身急迫, 不及奉辞,反劳诸位候送。”正在同师爷们谦让,有松大人的门上李福,拿着一个字儿对着梦玉道:“这个字儿,求姑爷带到金陵聚宝门外长干里,问贾府的严发,交给他。将来交房子的时候,只怕是他照应,同小的都是贾二老爷做江西粮道时的门上,此时住在金陵,照应着贾府的房粮地土。姑爷到那里,他自然来见。小的这书子内说明姑爷也是贾府的四姑爷,诸事他自然照应。”梦玉道 :“很好。”接了他的书子交与徐忠, 随即辞别众人,到二门外上了牲口,领着众家人、小子一直上船去了。
且不说梦玉上船起身往金陵并祝筠在家给老太太做完了几日大庆及松大人回杭之事。且说桂恕自从放了广东廉州太守,谢恩之后,领凭起身。无如向来借的帐行短票已转到有二千两银子,帐行的花二爷逼得要死,向他顺长票。花二爷只肯三扣,银子行平行色,折算下来只有二扣来的银子。桂恕是个谨饬的人,如何肯借这项银子?连日又是帐主儿孙太太自己上门来要这短票,将桂恕直逼得没有了主意。
原来这花二爷,就是花子虚的兄弟花子空。自从他哥哥花子虚死后,他的嫂子李氏大奶奶往前走了一步,将他认了姐弟,常常往来,私下照应。这花子空本是个风流俊俏人儿,因此这姐夫就很欢喜,三不知的常留他过个夜儿。谁知花子空同他姐夫的孙姨娘也就鬼鬼祟祟搭上手儿,两个人就像火一样的热起来。后来因为李氏大奶奶坐月得病不在了,那姐夫的潘奶奶又相与了个姑爷,很嫌花子空碍眼,就在他姐夫面前造了多少谣言。他姐夫是个没有骨头的人,听了潘奶奶说话,渐渐的待花子空就冷淡下来。花子空少了一个得力的好姐姐,在这门子里有些站不住,就将哥子遗下的一点房粮地土拢共拢儿一卖,得了二千两银子,拣着到京城里开个必发号的大油盐铺子,生意倒也兴旺。相与了一个缝穷儿的叫黑张三儿,虽皮肉儿黑些,颇有丰韵,脚手儿也很小,花子空同他打伙的很热。张三又没有男人,自家做主,带了几百吊钱就嫁花二爷。
这花子空买了人家一张同姓不同名的监照,自家就称起老爷来。黑张三儿就做了花二太太。谁知孙姨娘自从那财主死过之后,他偷了几百两银子,仍旧去包了几个粉头大开门户,也发了一注子财。因为地方官拿的紧,他就离了家乡,来到京城里开个香算堂的大窑子,自家就做了掌柜的。因花子空去打茶围,忽然相遇,彼此十分亲热。孙姨娘一心一意的要嫁他。花子空道 :“你若是早来一年也好,这如今我已娶张三,若再娶 你,恐他不依。”孙姨娘道 :“这也容易。明儿接他到这儿来 同我做几天买卖,我自有主意同他说通。他也没有什么不肯的。”
花子空应允。次日,将花二奶奶送到香算堂去,孙掌柜替他拉拢了好些大头,这张三十分得意。孙掌柜趁这空儿同张三说明要嫁花子空的说话,张三应允,说道:“我倒有个主意,你只管嫁他。自家赁了房子贴个堂名儿,只说是孙太太。咱们有的这几两银子伙着放个官利帐,叫咱们花二爷做个保家,我同你的这几个老相好的,只管叫他们私下来走动着。这不是一举两得吗?”孙掌柜听了甚为有理,就同张三换了帖,拜认姐妹,将窑子关了,靠着花子空的家里赁下一所大屋子,里面开了门,彼此往来。外面贴个堂名儿,是“香暖堂”。花子空也贴一个堂名儿,是“干谨堂”。自此以后,花子空尽放的是在京出京的官帐,所以桂老爷也用过他三四百两银子。三个月一倒票,不知不觉转到二千两。这会儿,他们故意作难,不怕桂老爷不顺他的长票,孙太太故意去要银子,将桂老爷急的没有法儿。
正是天无绝人之路。谁知荆州节度使刘大人的管家得了祝大人的书子,他就雇了包程骡子出京。走不到十来站,遇刘大人内升了兵部大堂,驰驿进京。道儿上遇着,赶忙呈上书子。
刘大人在轿内瞧了,十分欢喜。到京之后,面圣谢恩。诸事完毕,赶着来见祝尚书。叙了半日寒暄,然后提起房子道 :“贾 二哥的宅子,我是深知道的。前面几间是官房子,后面都是荣公自家盖的。听着后来又添建了大观园,十分壮丽。不必去看,无不合式。又得年大哥出来调停,更为全美。但我需用甚急,不知贾府的眷属可能就让否?此时弟且权赁几间住着,贱眷一到,断难耽搁。此事总求年大哥为弟策画。”祝凤道 :“弟明 日差人到贾府去致达尊意,想来尚可商量。”刘尚书再三拜托,辞了出去,就到贾府去请贾二太太的安。王夫人知道,赶忙差林之孝到刘尚书公馆谢步请安。接着就送了四烧、四煮、四样点心,共十二样礼。
次日早间,祝府差人过来通知,说太太饭后要过来说话。
垂花门上去禀知。王夫人笑道 :“有几天不见祝太太,正想着 要去请来谈谈。”吩咐差人去请祝太太今日吃午饭。媳妇们答应,赶着传话出去。
只见赵奶子抱着宝钗的慧哥儿进来,梳着两个小丫髻儿,带着些石榴花儿,手里拿着一大枝夹竹桃,笑嘻嘻抱了进来。
王夫人瞧见笑道 :“慧儿在那里戴着这一头的花儿?像个妖 精样儿。”赵奶子笑道 :“他要四姑娘抱着去逛,四姑娘抱着 他东走西走的,到了琏二奶奶院子里瞧见要戴,四姑娘给他戴上的。”王夫人笑问道 :“慧儿,你四姑姑在那里干什么?” 慧哥道 :“四姑姑同和尚睡觉呢。”王夫人、李宫裁、宝钗都 哄然大笑。宝钗道 :“慧儿,你瞎说,等四姑姑来撕你的嘴!” 赵奶子笑道 :“ 四姑娘怄他,抱着搬不倒儿说道:‘我喜欢他,我同他去睡觉,不要你了。’他就说同和尚去睡。”王夫人笑了半日,问道 :“你妈妈屋里有和尚没有?”慧哥儿道: “有老和尚。”李纨笑道 :“你爹倒是和尚。”宝钗笑道:“你别混说,他听了明日瞧见和尚,他就混认是爹。”王夫人们又吃吃大笑。只见珍珠、平儿都走进来说道 :“太太为什么这 样大乐?”王夫人道 :“你问你的干儿子,他说什么?”珍珠 道 :“慧儿,你说什么?”慧哥儿笑道:“姑姑同和尚睡。” 平儿同珍珠大笑。珍珠笑道 :“我打你这小妖精!你还混说不 混说呢?”一路格肢,将个慧哥儿笑的吃吃不止。赵奶子道:
“咱们快去罢。”抱着飞跑,往外去了。
珍珠道 :“方才听见丫头们说,祝太太就来。”宝钗道: “今儿妈妈来,只怕为的是房子。”王夫人道 :“我也想着定是这件事。昨日林之孝送礼回来说起,刘大人赁的公馆很窄,家眷来了住不下。听着那些家人们口气,说刘大人看中意咱们的房子。这会儿咱们也没有什么丢不下的事,况且老爷又再三的叫咱们回去,咱们要走就走,也不是什么难事。”宫裁道:
“金陵的老宅子也还没有赎回来呢,回去还得找房子住。”王 夫人道 :“你忘了吗?老爷对着宝妹妹同四姑娘说,桂老爷等 着银子使唤,叫咱们就回赎了金陵房子这句话,在桂老爷还没有得广东的信儿,老爷早就知道。这会儿我听见桂老爷正借不出银子,咱们也是同乡世谊,若是房子上多得几两银子,除了房价外,格外再帮他一二千银子,也没有什么使不得的事。”
平儿们都是 :“太太说的很是。”宫裁道 :“饭已得了,请太太示下。”王夫人道 :“摆上罢,怕祝太太也快要来了。”宫 裁答应,吩咐摆饭。王夫人领着奶奶们照常坐下,姑娘、嫂子们轮流上菜。用完之后,伺候净手漱口。各人送上手镜,照着扑粉匀鬓。姑娘们每人托个大红雕漆小花盘,里面另有小银碟儿盛着豆蔻,太太们各取一粒,吩咐都出去吃饭。
王夫人道 :“倘若房子丢掉了,平丫头还是同咱们回去 呢,还是到大太太那儿去?”平儿忍不住的伤心流泪,说道:
“琏二爷在家时,尚不能到大太太那里去,这会儿琏二爷出了 家丢下我,断不过去的。太太若是可怜我,带我一同回去。若太太不带我回去,我到馒头庵也出了家,修修来世,别像这辈子,做这样没收梢的人。”说毕,握着脸呜咽而哭。引得宝钗、珍珠听了他这几句说话,几乎将个心都酸碎了,那里还止得住眼泪一串儿的掉下来!王夫人瞅着他们三个,实在伤心,若自家再哭起来,更难以收场,只得勉强笑道 :“好好的说话,一 个个鼻涕眼泪的哭起来,一会儿祝太太来瞧着,花嘴花脸的像个什么样儿?”李宫裁笑道 :“若是祝太太瞧见,问起他们眼 睛为什么红通通的,就说是跟着孙悟空过火云洞,叫烟熏着了红的。”宝钗们听见,都止不住“噗嗤”的笑起来。王夫人道:
“咱们到绿竹斋去等祝太太罢,那里很凉快。”奶奶们道: “太太想得不错。那里又近着垂花门,接也便当些儿。”宝钗 们赶着匀面,跟太太到绿竹斋来。
坐谈一会,垂花门通报祝太太到了,大奶奶们忙出去迎接。
柏夫人早已下轿,芙蓉跟着,后面还有一大阵的姑娘、嫂子族拥而来。李宫裁们上前请安,柏夫人并无客气,一个一个拉着都问好,同进垂花门。王夫人也接了出来,两位太太彼此寒温几句,到绿竹斋见过礼。芙蓉过来请安,同宫裁们问了好,跟来的姑娘、嫂子们都上来请安。贾府的也请过祝太太安。两位太太叙些家常话,问过尚书的病症,随提起房子一事。
柏夫人说道 :“昨日刘大人亲自见你亲家说了又说,是必 托我们过来求亲家太太准这个情儿,将这房子让他罢,家眷也来得快,一时难得合式。我今日特意过来商量,不知亲家太太能够就让不能?”王夫人道 :“我已决意回南,并无挂念。那 日亲家说起刘家要房子,我就满应的。原打谅他秋间才来,谁知他内升进来,这会儿就要房住,也只好让他。况且又是亲家同亲家太太的关切,再无不遵命之理。但是亲家大人又在病中,我家环儿、兰哥儿又离家就学,就在家,也是年轻不能料理大事,我只好托老家人林之孝成交此事。明日将这房子的红白老契、添盖修造的帐目并造大观园的地契、工料以及内外一切粗细什物家伙总档子,都交林之孝,去见刘大人面商办理,省了亲家大人病中发烦。我准于七月初间择日起身回南。只是金陵的房子,要同桂老爷回赎才好,不然我回去也没有住处。况且那房子赎回来,还得收拾一两个月也才住得;必得桂老爷星夜差人回去,马上交代房子,我好差人收拾。”柏夫人道 :“亲 家太太说的甚是,竟是这样办法。我回去同老爷说明,知会刘大人,请他同林管家面商很好。若是桂老三的事,倒更容易。
他这几天叫那个什么孙太太逼的要死,自从得了外任,到我家来借过一千五百银子去用,本来帐也忒多,煤铺里都欠了几百吊,又欠了七八百银子的房钱,连草料铺里都欠了三四百吊,这几两银子,那里够呢?偏生咱们这会儿又接不上来。若是回赎房子,我听他说若有三千两银子,还掉那个什么孙太太二千两,剩下千把两棵子,也还是不够还帐,要一两银子盘缠也是没有的。”王夫人道 :“这件事,亲家太太只管对桂老爷说, 叫他放心。等房子回赎之后,我帮他出京。就是亲家太太不说到这一层,我刚才在这里同你的女儿们提过,将来必定帮他。”
柏夫人听了大喜,再三称谢。
芙蓉笑道 :“两位太太只顾说话,奶奶、姑娘腿都站直了。” 柏夫人笑道 :“哎呀,真个倒忘了两位奶奶,我两个女儿站 在面前,我尽着只顾说话。好儿子,快坐下,快请大奶奶们坐下!”宝钗、珍珠们答应。丫头们送上冰着的西瓜汁,柏夫人嫌冷,另换了一杯温茶漱了漱口,命芙蓉亦去歇歇。
柏夫人问道 :“我的外孙儿呢?仔吗不见?” 芙蓉道:
“刚才赵妈抱了上来,见太太在这儿说话。又抱了出去。”柏 夫人道 :“我正想着他。快去抱来,连毓哥儿都抱来,我瞧瞧。” 芙蓉答应,去找慧哥。正瞧见那些姑娘们抱着玩笑,说道:“慧哥,你姥姥要瞧你呢,我抱你去罢。”赵奶子递与芙蓉,又差人去找毓哥儿。芙蓉问道:“你想我不想?”慧哥道:“想。”
芙蓉说 :“今日也没有叫我。”慧哥叫道 :“姐姐。”芙蓉喜极,同他一路说话,一路闻他。抱了进来,柏夫人瞧见欢喜道:
“好儿子,姥姥几天不见你,很想着你,你也不想着姥姥来瞧 我?”芙蓉抱到太太面前,说道 :“请姥姥的安。”慧哥儿两 只小腿儿跪在地上,两只小手儿扶在柏夫人的膝上,说道 :“ 安安,安安安。”柏夫人喜的大乐,笑道 :“好儿子,乖儿子, 那里来的一串儿安安安。快起来!姥姥抱抱。”芙蓉连忙抱起来,递在太太怀里。慧哥儿两只手抱着柏夫人的脸正在亲热,唐奶子抱毓哥儿进来请安。柏夫人欢喜的说不来,一边抱住一个,不住口的心肝儿子亲热不了。平儿、宝钗道 :“天气热, 毓儿、慧儿去罢,等姥姥凉快凉快。”赵奶子、唐奶子赶忙过来各抱一个,跟来的姑娘、嫂子们人人欢喜, 争抢着抱去玩 耍。
柏夫人道 :“我几天没有瞧见巧姑娘,很惦记他,去请过 来咱们说个话儿。”王夫人吩咐着人到宁府去接巧姑娘回来,说祝太太在这儿问珍大奶奶同蓉哥的奶奶,不怕热也请过来坐坐。周家的答应,出去传话。不知珍大奶奶来与不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杜麻子门房寻乐 慧哥儿膝下追欢
话说王夫人因祝太太要见巧姑娘,就着人过去连珍大奶奶们都请过来坐坐。不一会,蓉大奶奶同巧姑娘过来请安问好,说大太太同珍大奶奶因受点子热,身子不好,不得过来请太太的安。彼此叙谈一会,媳妇们摆上果碟子,太太、奶奶、姑娘一共八位,慢慢饮酒谈心。这且慢表。
且说花子空同孙太太们商量桂老爷这件事。老孙道 :“我 昨日到宅里去,听见他家那些嫂子们说,将来只怕是祝大人借他银子还帐,连出京的盘缠也是他的。我看这光景,未必顺咱们的长票。”花二奶奶道 :“依我的主意,咱们将扣头放松些, 他也没有什么不要的。这会儿给他对扣银子,先叫他写下四千两银子还了短票,套住了他,不怕他不走咱们这条道儿。真个祝大人那里有这些银子帮他?这都是那些娘儿们的老谣。他若是写下这票帐,明儿我同了去要银子。他的门上杜麻子,是我的旧相好,他好意思不照应我的吗?就是桂老爷,也不过三十几岁的年纪,这会儿的人,谁是老实的?我再拿出点儿家数来引他上了手,就要在他身上发个财。慢慢的将那些官亲、师爷、二爷们都叫他下了水,不怕他们不给我钱。我说句老实话,不弄他一两万银子,也见不得你们。”老孙笑道 :“你别瞧着银 子钱这样容易,也不过说着好听。像我那几年,不知相与了多少冤大头,那里攒得了钱?后来遇着几个行家,他喜欢我的身法好,在我身上很花了几个钱,才积下这几两银子放帐。你那道儿那里去得?不是我夸口说,凭他什么有工夫的人,只要他上了我的身子,我若喜欢他,叫他多耽搁一会;我若是嫌他,马上就叫他完结。我瞧着你竟差着呢!那天你同朱老七闹那半天,我出来进去的多少磨儿,是多大的工夫?后来瞧着你很乏的使不得,我才上去接你下来。你瞧见他到我手里,一会儿就叫他像个棉花团儿似的,动也不叫他动一动。要有咱们这样本事,才出去要得帐。像你那样的身子,遇着有工夫的,三几个就盘的你筋疲力尽。别说要帐,只怕连家也回不来了,只好流落在那里,赁间屋子,还做你的旧买卖罢。”花二奶奶道:“依你这样说, 我是去不得的。”花子空道 :“孙大姐姐的话说的很是。若是桂老爷顺上了长票,只好叫孙大姐姐去,倒可以得利回来。你且住在香暖堂,还应酬着那几个旧相好的,别放掉他。我这里将你妹妹接了来,他的那几个主儿只管叫他带过来,我好意思还要分他的什么!房子、酒饭是我的,算我做姐夫的帮他,叫他发个财儿。等着孙大姐姐回来了,咱们再商量。
他肯同咱们开局子呢,也很好;他自家要办个什么儿,也很好。
总随他的便。”花二奶奶道 :“我地根儿叫他同过来。我说, 你爱嫁姐夫呢,也算上了你;你若是不爱嫁他,叫姐夫替你拉拢拉拢,也省得你背着包儿满街的跑。我也对他说过,不分他的股儿。他说,且等我再走一两年,身边有几两银子,再来同你们打伙儿。明儿若是孙大姐姐跟着官儿去了,我去硬叫了他来,帮着咱们打个伙儿。”老孙道 :“你们且别议论,等我到 桂家去看看光景是怎样的。可以下得去,我就应了他的长票,等二兄弟去兑银子。”花子空说 :“很好。叫他们套车,你就 去罢。”老孙赶着妆扮,点脂匀粉,身上熏的喷香,抿的光光的头,插着几枝玉簪棒儿,换上新鞋,扭扭捻捻的上车去了。
一直来到桂老爷宅子里,门上的杜二爷瞧见,说道 :“昨日说 过叫不用来的,横竖三几天就要归还你这笔帐。你今儿又来干什么?老爷又不在家,要下梆子以后才得回来。上房里的太太心里又很发烦,你坐在那儿怪讨嫌的。依我说你倒不如回去,等着老爷回来了,我替你回罢。”老孙道 :“我也不到上房去, 就在外面不拘那儿等着老爷回来,要当面说话。”老杜道 : “有话明儿来说不好吗?你知道是多会儿来呢?”老孙道: “定要今儿说话。”杜麻子笑道 :“你真是搜搅了。既是这样,外面这些地方不便,你到那边院子里厢房去坐坐罢。”
老孙应允,带着老妈儿到小院子去。这里面是跟班的住房,旁边一间有个大炕,一张桌子,四张杌子,两条板凳,贴着些字画,是底下人吃饭会朋友的处所。杜麻子将老孙领在这里坐下,又叫三小子给他倒了一杯茶。老妈儿坐在门槛上,老孙坐在炕上,将杜麻子拉着坐下,笑道 :“你这几天也不去瞧瞧你 妹妹,叫他在家里害相思病。为你不去成天家在那儿咒你,不知你的耳朵是怎样的一个发烧?”老杜笑道 :“我的耳也不 烧,眼也不跳,心也刷凉,任什么儿也不怎么。倒不用他费这一股儿心。我不但没有空儿,还带着一个大钱也没有,我瞧他个什么劲儿?等着我几时有钱,几时再去瞧他。”老孙笑道:
“你这话说的很不够朋友,就说的咱们只认的是钱,就不懂点 儿交情?像那一天你没有带钱来,咱们没有叫你开铺吗?咱们原图相与朋友,靠你拿了三两二两也富贵不了谁。”
老妈儿接着道 :“不是我多嘴,咱们家的奶奶几天不见杜 二爷来,就惦记的什么儿似的,不住口儿的念呢!有钱没有钱,只管来走走,这又何妨。谁还不叫杜二爷挂了去吗?就是咱们服侍的妈儿,杜二爷有钱呢,赏一吊八百,没有钱就罢了。谁没有见过几个钱来的!依我说,这会儿很清静,一个人儿也没有,趁这空儿,奶奶同杜二爷就在这里开个铺儿,我坐在门儿瞧着人。”老孙笑道 :“倒是老妈儿会送人情。你瞧着,别叫 他们混跑进来,一会儿闹个一团糟。”老妈答应,坐在门槛上。
有一顿饭的工夫,老孙道 :“你忘了交给我。”老妈儿听了笑 道 :“真个我忘了。”赶忙站起身,伸手在裤腰上取下两块绸 汗巾,递了过会。不一会,杜麻子满头大汗走了出去。老孙将两块汗巾仍旧交给老妈,叫他瞧了瞧头,整了云鬓。杜麻子自己端着一个红漆面盆半盆热水进来,老孙洗过手,老妈儿端了出去。
老孙问道 :“仔吗这些人一个也不在家?”老杜道:“有 四五个跟了老爷出门,有两个是太太差去了,新来的三四个都跟大爷到祝大人宅里去,门上只剩我一个在家。”正说着话,只见三小子捧着盒子进来,就摆在炕桌上,去掉盒盖。老孙道:
“仔吗的又叫盒子?”老杜道:“咱们大厨房的饭没有个吃头 儿,我叫他要了一斤史国公,咱们两口儿吃个饭罢。”三小子送酒拿杯筷,两个人开怀畅饮。
杜麻子道 :“你今儿的来意说给我听听,还是要银子,还 是顺长票?”老孙道 :“银子也要,长票也顺。”老杜道 :
“这话我不明白。”老孙道:“你们官儿不是欠着我有二千来的 银子?那银子实在不是我的,我这一程子叫人逼的要死,只讲酒儿菜儿、车钱,我不知替你官儿赔了多少,这也不用提起。
如今他是不放我过门,天天在家拍桌子、打板凳的吵闹。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有几个旧朋友常来过夜,叫他这样一吵,每天我要少好几两银子进门,咱们还当得住吗?这不是里外折本?
这如今闹的我没有了法儿,你官儿又是三扣四扣他不要的。我这会替他找了一处外马子的银子,可是对扣,且借他四千两,还了我耽的这一项短票,底下再找着他顺长票。他也是一位奶奶们,不能出门的。说不着这句话,我同你们官儿去走一遭儿。
这一项银子现在有个知县办着,是我再三央及他准个情儿,他才应允。我不放心,问他要了一个定银在这里,回来当面交给你官儿,连夜就写下票子,我带去给他,明日一早兑银子。若是你官儿没有空儿,只消我去兑银,掣了我那边的票子回来,再过几天我去同他商量顺了长票起身,不怕他不再拿出一二千两银子来,那怕他要押凭呢,咱们就给他,还怕他吃了咱们的凭不成?若是我同去,我也没有别的,仗着我这粗身子儿服侍你,诸凡事全仗着你照应就完了。知道你也很疼我。等着有了起身信儿,你妹妹要替你饯行,在咱们家住一晚上,咱们姐妹两个服侍你一个大乐,叫你这一辈子总要想着,你才知道我做妹妹的待你不错。”杜麻子笑道 :“谁说你待我不好吗?这件 事我再没有不帮你的。只是咱们的官儿难说呢。他胆子又小,人又拘谨,他正愁他这二千两的短票还不起,你这会儿叫他借四千两银子还了二千两的短票,真是杀了他也是不办的。这事竟不能行。”老孙道 :“依你这样说起来,我这二千两银子他 不打帐着还的了!我就不要这二千两银子,拿条命同他干了罢。随他将我煮也好,炸也好,安置我个地方也好。我一个堂客还怕拼不过他一个官儿?不是我说句不害臊的话,我这腿缝儿里不知夹出去了多少官儿,他就算了事?”杜麻子不觉哈哈大笑,说道 :“你别动气,我倒有一个主意,你依着我去办, 包妥当。”老孙道 :“依你怎么个儿办法?”老杜道:“依我 说,你今儿不用见他,竟等官儿回来我替你回,就说你亲自来请明儿吃晚饭,顺长票。他问我是个什么扣头,我只回答说,听见是外马子的银子,扣头很轻。他听了明儿必来,叫花老二竟不用见他,就是你们姐妹儿两打扮的绝标致,让他到屋里去坐。他是最爱干净的,你屋里加意的收拾收拾,铺盖熏的喷香,坐下了且别提起银。他又喜的是喝酒,你们两个备下些精致碟子,陪他一路喝酒,等他动了酒底下的那个字,你们姐妹两个拿出生平的本事服侍他。看他正在乐的时候,你们两个挤着他,怎么说,怎么说,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又何必同他拼命,闹这些哩根儿拉根儿的事!你说我这主意好不好?”老孙笑道:
“很好,我竟依着你去办罢。我也不吃饭了,几杯史国公吃 的肚子里怪热的,回家去吃饭。”杜麻子叫老妈儿将酒菜端到院子里去吃,老妈儿答应,端了出去。杜麻子叫道 :“老妈儿, 你将那个拿来。”老孙笑道 :“罢呀,怪热的天气,尽着混闹 !”老杜笑道 :“我替你出这么一个好主意,也不应该谢谢!”
老妈儿笑道 :“连二奶奶也该谢谢才是。” 杜麻子笑着接了他的东西,老妈儿出去,一面照应,一面喝酒。这会儿老孙使出平生之技,将个杜麻子关的无处不麻,真成了一个杜麻子。
老妈儿吃完了好一会,已是满天星斗,两个拉着手儿出来。老孙递了过去,老妈儿接在手内说道 :“杜二爷今儿得赏两吊 钱,这个怎么拽得到身上?”老孙笑道 :“回去替你洗衣服, 委屈你拽上罢。”杜麻子扶着老孙上车,赏了车夫四百钱,给了老妈儿一吊钱。
不言老孙回去之事。且说桂大爷名叫桂堂,字侣佺,是桂恕的独子,生得丰姿秀美,品格英伟。聘了祝修云为室,与修云同庚,十五岁,尚未完姻。与蟾珠姑娘姐弟之间十分相得。
今日奉母亲金夫人之命,到祝大人宅里请安问病。谁知祝太太到贾府去了,祝尚书留他吃晚饭。桂侣佺坐在屋里叙谈家务,因说起 :“父亲这几天叫那个姓孙的堂客逼的要死,他的扣头 又利害,妈妈听了十分着急,这几天都急出病来。借又借不出,家里的衣服首饰全当完了,门口儿还欠着一大堆的帐,拿些什么开发人家?父亲这几天都是人家饯行,这家那家的请酒。我听见说都是要留别敬给他们的,还有老师、太老师那里也得尽个情。这个样儿怎么好呢?”祝尚书笑道:“好孩子,能够知道替父亲着急,这才是个道理。横竖你父亲总要想出道理来的,你回去叫你妈妈不用着急,现在贾府的房子已经有人要了,不知你大妈今儿去是怎么个儿说法。他家的妥了,自然就回赎金陵的房子,你父亲就有了三千两,且还了帐,再打算盘费就好商量了。”侣佺道 :“这会儿吃饭还早,我到贾府去瞧瞧大妈, 横竖贾太太同奶奶、 姑娘们都是那天老太太生日在这儿见过 的。妈妈也等着过两天要到贾府去辞行呢。”祝凤道 :“也好。 你去瞧瞧大妈,打听打听他们的房子是怎样说,等着你回来吃饭。”桂堂答应。姨娘们道 :“大爷就来,咱们等着吃饭。” 侣佺点头出去。那些跟来的家人、小子伺候着上马,一直径往贾府来。不一会,到了荣府,一直将牲口骑进大门去。见祝太太的轿子歇在前厅上。那些轿夫们都坐在台阶儿上赌钱,西廊下拴着一溜儿的牲口。桂府的二爷们赶忙跑到宅门上去通知,那门上老赵听说桂大爷来了,叫周贵到垂花门去知会。里边的嫂子们听说,忙到绿竹斋去回太太。祝太太同王夫人正在饮酒,听说桂大爷来了,都甚欢喜,吩咐媳妇们请桂大爷进来,该班媳妇答应。王夫人道 :“那天再三邀桂太太来家逛逛,他定要 过两天来。我也正想着要去请来坐坐。”柏夫人道 :“他这两 天本来心里着急,过几天横竖要来辞行。”正说着,嫂子们跟着桂堂进来,给王夫人、柏夫人请安,又给珠大奶奶、琏二奶奶、宝二奶奶、四姐姐都请过了安,见过蓉大嫂子同巧姐姐。
柏夫人道 :“端张杌子,就坐在我的背后,咱们娘儿两个说说 话。”蓉大奶奶道 :“我同巧妹妹另在炕桌上去吃,这儿让桂 大叔叔来坐。”王夫人道 :“倒也罢了。” 丫头们赶忙将蓉大奶奶、巧姑娘的坐儿端开,另又换了一张杌子,杯筷挪在炕上,将蓉大奶奶、巧姑娘吃的菜蔬果子、一切东西俱抬到炕桌上去。
桂侣佺坐下,柏夫人问道 :“你还是专来请这里太太的 安,还是来找我的?”侣佺道 :“侄儿到大妈那儿去,才知道大妈到这儿来了。家里妈妈不知道侄儿到太太这里来。原说过一半天同着妈妈来给太太辞行。”王夫人问道 :“太太同姑娘 都好?”侣佺站着应道 :“母亲同姐姐都好。”王夫人道 :
“哥儿别拘礼,坐下了咱们娘儿们好说话。”桂堂答应坐下。 三位奶奶同四姑娘也都问过太太、 姑娘的好。 桂堂答应好。
珍珠笑道 :“那天拜奶奶的生日,我们四个人都叫大妹妹 左一杯右一杯让了个大醉。后来送了客去,他还拉着喝酒。”
宝钗、平儿道 :“大妹妹的雅量,咱们那里拼得过他。”珠大 奶奶笑道 :“等着明儿饯行,咱们四个人拼着同他喝个大醉。” 柏夫人道 :“那两天咱们老太太的大庆, 全亏你们姐妹几个帮着我照应,不然我真要累死。外面又亏了我这好儿子同他父亲照应,好容易忙过了那几天。”宝钗笑道 :“咱们回来,也 狠狠的乏了两天。”王夫人笑道 :“本来你们也忒娇养,我瞧 着那两天就乏的茶饭都懒得吃。”珠大奶奶道 :“那两天偏生 天气又分外热,人又到的多,那儿照应的过来。”柏夫人问道:
“今儿你来,是瞧大爷呢,还是为别的?”侣佺道:“一来 是给大爷请安,二来为父亲的事来同大爷、大妈商量商量。实在父亲叫那姓孙的堂客逼的不像个样儿, 天天来吵也不是个 事。妈妈的病都急出来了。那姓孙的很会说话,叫他多耽搁一天儿,也是不肯的。再兼着煤铺、米铺、草料铺、房钱都要的很紧,又没有处借。这怎么好呢!”柏夫人道 :“这里太太的 房子倒有点成手,明日等着林管家去见刘大人商量。若是说妥了,就要回赎金陵的房子,横竖你父亲就有了银子。”桂堂道:
“这房子也得几天的工夫,那姓孙的一天也不肯等着。若是 叫他撒起泼来,像个什么样儿?”王夫人道 :“哥儿的话说的 很是。那样的堂客,他也不讲要脸不要脸,撒起泼来倒难收手。
我这会儿又凑不出这些来,先将姓孙的还了他,余下的帐且等着有银子再还也不迟。”宝钗、珍珠道 :“太太那里有多少?我同四妹妹凑凑,只怕二千两还凑得上来。”王夫人道 :“很 好。等着吃完了饭,咱们去凑起来,交给你干妈带去给桂老爷,先还了这短票,省得那堂客上门上户的,像个什么样儿。”桂堂听说,赶忙拜谢,又谢了宝钗、珍珠两个姐姐。
这会儿太太们饮酒十分高兴。柏夫人道 :“我这个侄女婿 实在好的,十四五岁的孩子,又肯念书,性儿又聪明,品貌又清秀,还兼着气力又好。真是我们桂老三的一个宝贝。”王夫人正在答应称赞,巧姑娘过来给祝太太敬酒,又给自家的奶奶、大妈、婶子、四姑姑、妈妈都敬一杯,也给桂大叔叔斟杯酒。
桂堂赶忙远远站着,让他斟酒。柏夫人忽然想起一件心事,要去更衣,拉着宝钗同去。王夫人们也要了热水擦脸洗手。
不多会,柏夫人进来依旧坐下,抱琴对珍珠道 :“宝二奶 奶请姑娘说话。”珍珠听说起身出去,走到宝钗屋里问道 : “有什么话说?”宝钗道:“有件喜事要同你商量。”珍珠道: “有什么喜事同我商量?”宝钗答道 :“有个官儿要娶你去做太太。”珍珠笑着,啐了他一口说道 :“我知道,你还有个 什么好话呢?”说着,转身就走。宝钗笑道 :“你站着,我真 个有好话对你说。”珍珠笑着 :“你再说别的,我就撕你的嘴。” 宝钗笑道 :“你放心,不是那个龚老爷,就是我这宝老爷要 娶你做太太,问你肯不肯?”珍珠笑道 :“等你变了老爷,我 嫁你。”旁边站的姑娘们都笑起来。
宝钗拉着珍珠坐在身边,对着耳朵轻轻说道 :“刚才妈妈 对我说,要替巧姑娘做煤,说给桂大兄弟,要我同你从中说合。
说是那天桂太太瞧见巧姑娘很喜欢。桂兄弟已经聘了祝府的姑娘,就是梦玉的妹子。桂太太听见梦玉是娶两个的,他也想着要替桂大兄弟也娶两个,有这意儿没有说出口,这会儿妈妈叫咱们两个商量商量。我想巧姑娘自从辞脱刘姥姥来说的那头亲事,于今东不成西不就,将来闹的不好。若是说给桂大兄弟,倒是很好。不知平丫头的意儿如何?”珍珠道 :“事倒很好, 只怕平丫头做不来主,连咱们太太也未必肯管闲事。这件事必得大太太们那边做主。”宝钗道 :“咱们去叫平丫头来问问, 看他如何。”珍珠点头,宝钗叫个丫头去请琏二奶奶来说话。
丫头去不一会,同着平儿进来。宝钗、珍珠起身让坐,就将这话同他说了一遍。平儿听说,叹息道 :“自从凤姐姐临终时将 巧姑娘亲手交给与我,可怜我受尽千辛万苦的照应他。后来环兄弟听了坏人的话,几乎将巧姑娘上了大当,不是我拼着命的同他逃走到刘姥姥庄上躲了一程子,只怕这会儿巧姑娘的孩子已经会叫达达呢。好容易守的他爹回来,又辞脱了刘姥姥说的那门亲事,原指望着替他说个好人家,谁知他爹丢下我们……
“平儿说到这里一阵心酸,放声大哭。宝钗、珍珠也正在伤心, 不防他放声大哭,两个倒吓了一跳,赶忙握住他的嘴说道 : “你这是为什么?叫太太听见,心里又要发烦。”平儿呜呜咽 咽的,一会才止住了哭,说道 :“这事甚好,我很愿意。我瞧 着桂大爷比咱们的宝兄弟也差不多,将来很有出息。你们方才说,要大太太做主,我就不服这口气。大太太的孙女儿早已卖给人家做小老婆去了,这是我的女儿。”平儿说着,握着脸又哭起来。宝钗道 :“你尽着哭也不是个事。既是你愿意,一会 儿等妈妈去了,咱们帮着回太太,求太太做主就完了。若是桂太太那边说还要一个,横竖四丫头闲着,也替他稍带着说上就完了。”平儿正哭着,不觉“噗嗤”的一笑。珍珠骂道 :“宝 丫头,你今日同我过不去,我来撕你!”宝钗笑着跑了出去,珍珠跟着就撵。平儿叫道 :“你们别走,我还有话说。”珍珠 笑道:“奶奶有话快些吩咐,我要去撕宝丫头的嘴,撕的他一丝一绺儿的我才解恨!”宝钗远远站着笑道 :“四丫头你瞧, 嗤,撕做纸条儿。”珍珠笑着,又要去撵。平儿笑道 :“这么 大的丫头满院子的跑,也不害个臊。”珍珠同宝钗两个追赶的满身大汗,赵奶子刚抱着慧哥儿出来,看见他妈妈同四姑姑在院里里跑,将他乐的大笑,也要下来跑。赵奶子拉着他一只小手儿,也跟着满院子大喊大笑。引的跟祝太太的姑娘、嫂子们同家里的众人都笑语喧天。芙蓉笑着去请太太们来瞧热闹。柏夫人们听说都走出院来,不觉放声大笑。不知太太们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贾平儿洒泪定佳郎 刘大人热心得恒产
话说宝钗、珍珠同着慧哥儿娘儿三个满院子的笑跑,芙蓉进去请太太们来瞧热闹。柏夫人同着众人一齐走到院子门口,抬头看见,不觉大笑。他们娘儿三个都跑得浑身大汗,慧哥儿的小腮上累的通红。柏夫人们打心眼儿上的欢喜,赶忙叫道:
“哥儿别跑了,到这儿歇歇罢。”赵奶子听见,对慧儿道 :
“太太叫呢,咱们去歇歇再跑罢。”慧哥儿那里肯依,看见他 妈妈都跑到太太那里去了,他也抢着过来。芙蓉过来抱着,太太们走进屋去。珍珠、宝钗累的浑身是汗,气也喘不过来,两个人抿着嘴儿笑个不止。柏夫人接了慧哥儿坐在怀里,将他的两边腮上闻了又闻,抓了些菱角儿给他。
王夫人笑道 :“这样的大热天,坐着还出汗,有这样的傻 妈同傻姑姑引着他去跑!”众人听了大笑。平儿也往外笑着进来,说道 :“你们两个今儿是那一股子的疯病发了?倒像两只 叭儿狗,再带着小慧儿也跟在里面发欢。这真是大狗引着小狗玩!”王夫人们都哈哈大笑。桂堂也欢喜慧儿,走过来抱他。
慧哥很同他亲热,将两只小手儿抱着桂堂的脸只是嘻嘻的笑。
宝钗道 :“慧儿同赵妈去罢,让咱们吃饭。”赵妈赶着过来抱 了哥儿出去。
周嫂子们端上蒸蟹。柏夫人道 :“这两天那里有这样的大 蟹?”王夫人道 :“这是宝丫头请妈妈的。瞧着这样大,不知 肥不肥。” 丫头、姑娘们送上,每位太太、奶奶、姑娘们面前是两个银碟子。一个碟子是姜醋,一个空碟子等着盛蟹肉。又有几个秀丽干净姑娘站在桌边剥蟹,每人一副银丝儿的帚子、银钩子、银扒子、银千子、银刀子、银锤子、银钅享子、银勺子,每副八件。太太们一面饮酒,一面吃蟹。蓉大奶奶同巧姑娘在大炕桌上另有丫头们伺候剥蟹。桂堂对着祝太太道 :“大 爷叫我回去吃饭。”王夫人道 :“差人去说,不用等了。”柏 夫人命芙蓉去吩咐“着个人去回老爷,不用等桂大爷吃饭。一会儿同我回去”。芙蓉答应,出去吩咐。这里太太们吃的十分有兴,不一会点上银灯,高烧红烛。
王夫人到上房去更衣,平儿抽着空儿也跟了上去。等着太太更衣净手完毕,平儿说道 :“有句话回太太,要求太太作主。” 王夫人道 :“又是什么事?”平儿就将祝太太对宝钗的说 话,并方才自家的主意,拢共拢儿说了一遍。王夫人道 :“那 天咱们拜祝老太太的生日,桂太太在我面前有一句半句的口风。我因为巧儿又不是我的孙女儿,自然是要等他爷爷、奶奶作主,我如何敢应人家?像桂大爷这样的孩子也就很少。巧儿若是对了这门亲事,真是一对好夫妻。你各自各儿拿主意,你明儿过去回声太太,看是个什么口气,咱们再说。”平儿道:
“回是固然要去回,但是总要求太太作主。我拿定主意要同桂 家结亲。太太想那年的事,真令人寒心,我刚才想起来,还哭了一场。这会儿巧姑娘的亲事,我是要做主。不是我带他到刘姥姥家去,今儿还有他吗?”王夫人听了十分伤感,点头叹息道 :“且慢慢的商量。” 丫头们拿着玻璃手照一同出去。
此时,祝太太蟹已吃完,姑娘们伺候着净手漱口。另外换了杯筷斟上热酒,重又坐下吃起。平儿在身上解下一个羊脂百福连环佩,双手递与祝太太道 :“这是我二爷常佩的东西,今 求太太转送了桂大爷罢。”柏夫人会意,赶忙站起身来。双手接着,说道 :“谨领遵命。”叫桂堂过来,亲手替他结在胸前, 说道 :“儿子,你过去给二奶奶磕头谢谢。”桂堂走到平儿身 边,跪下磕头拜谢。平儿就不回礼,惟用手相扶,说道 :“请 起!”桂堂拜谢起来。柏夫人笑对王夫人道 :“咱们老姐妹儿 也该谢谢。”两位太太站着彼此相拜,又向着琏二奶奶也谢了一番。刚要坐下,柏夫人笑道 :“再没有收了人家礼不回一点 儿东西,我代桂太太回分礼罢。”就在乌云上取下一对珠莲花,道 :“这对珠花送巧姑娘作个回敬。”平儿接在手内,叫巧姑 娘过来替他簪在髻上,也令其拜谢。祝太太、王夫人同平儿也再三致谢。此时满坐上只有五位心照,余皆不知就里。宝钗、珍珠只当他方才同太太业已说明,所以当面下定。谁知王夫人的心里反说平儿过于孟浪,到底不知大太太肯与不肯,尚在拿不准,怎么这样性急,就下起定来,心中甚觉不安。平儿的心里想起当年现放着他爹还在,他奶奶听了坏人说话,几乎卖他做小;这会儿他爹出了家,更不用说,将来还不知闹的是个什么分儿。况且我面上又无一个体面亲戚,倒不如宝钗、珍珠还认了尚书的干爹、干妈,我为什么不趁这机会结下一个好亲家呢?此时各人都有各人的心事。
王夫人道 :“方才说送桂老爷的银子,今日不及,竟是明 早专人送到桂宅去罢。”柏夫人道 :“很好,真是深感之至!” 珍珠瞅着平儿笑道 :“你也该谢谢咱们才是。”平儿笑道: “就是你会说话。”太太们彼此含笑,重新洗盏更酌,吃到夜 静更深方散。
且说桂廉夫在同年家吃酒,到家已交三鼓。杜麻子接着伺候下车,跟着老爷一路走着,一路回话,谁家送礼,谁家请酒,谁家荐长随,谁家荐幕友,俱一件一件的回个明白。这才说起“那姓孙的又亲自来过,他说明日请老爷到他家去吃晚饭。据他口里的说话,是有一项银子扣头甚相应,请老爷去定夺。到底不知道他的这句话是真是假,那堂客的话也信不过。”桂恕道 :“不管他是真是假,我明日竟到他家去吃晚饭,看他是怎 样的话。若真个有扣头轻的银子,别管他,我就写下来。若还是照着前番的那样扣头,我也是断不要的,且再作商量。”杜麻子道 :“依小的下情,老爷明日不用到他家去。那样堂客, 老爷对付不来的。且再耗他一两天,想别的主意还他。且等明日晌午大错些,小的到他家去,说有乡亲老爷们给老爷办着银子,三几天就有成手,帐行的银子未必要了。若实有真八扣银子呢,马上就写。错了这个扣头不要。咱们且冷他几天,不怕他不赶着咱们来。老爷明日一去,若是叫他们局住着,那倒不好。”桂恕道 :“也罢,我明日竟不用去,你去替我缓他下来。 我本来也有好几处在这里商量,总有一两处妥当。是谁的先来,我就先还他的短票。你叫他很不用着急,我这几天也很忙,叫他竟不用来。就是他来,我也不能够见他。太太的身子也不爽快,他到上房去,诸事不便。”杜麻子答应着,一路跟到垂花门,有里面的丫头、嫂子拿着手照伺候,一直来到上房。金夫人接着问了些事务,桂恕大概说了几句。蟾珠过来请晚安。廉夫怀里摸出四个青橄榄,递了两个给金夫人,给蟾珠两个。问道 :“妞儿呢?”原来桂堂的乳名叫作妞儿。金夫人道 :“晌午些叫他到大爷那里去请安,到这会还不见回来。”房里站的那些丫头、媳妇们都伺候着,接冠带,换衣服,脱靴子,端脸水,擦脖子,倒盐汤吃丸药,正是各司其事,不错一件。
不多一会,听丫头们说大爷回来,就有人掀起帘子。侣佺走进屋来,给老爷、太太请过晚安,姐弟亦照常礼见过。廉夫问道:“你大爷今日觉怎么着?”桂堂道:“大爷说,略清爽些儿,微觉有些气急。”廉夫道 :“怎么好呢?”金夫人道:“那天我瞧大哥的光景,只怕这病有些难好。也是咱们的运气,命里不该有这样的好帮手。”又问道 :“你大妈干什么?”桂 堂道 :“大妈到贾府去了,就在大爷屋里坐了一会,叫我也到 贾府去打听打听房子的说话。”廉夫道 :“什么房子?”桂堂 就将刘大人要买贾府的房子,明日去议,贾太太也要回赎咱们金陵房屋,明日先凑二千两过来的话,一五一十直说到琏二奶奶给东西,大妈摘了一对珠花给巧姑娘代咱们回礼,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桂恕笑道 :“贾府的金陵房契我押在家乡,只有两 纸交单在我这里。那天倒是你大爷想着问起我金陵的房契可在这里,我拣直说押在金陵,只有交单在此。他说,听贾太太的口气,眼前就要回赎,你将来拿什么给他。我听说也很着急,只得同大爷商量,雇了一个包程脚子赶到镇江,叫梦玉带几百两银子亲自往金陵赎回房契。那里有贾府的老管家,叫梦玉就将房子交代,完了一件心事。我这几天心也不是心,就忘了对你们说。去的脚子,只怕这几天也快回来了。”金夫人道 : “这倒很好。你知道琏二奶奶今日给妞儿的东西,大嫂子回他 珠花是个什么缘故?”廉夫道 :“我那里知道呢?”金夫人道: “那天拜老太太的生日,看见巧姑娘实在令人可爱。 我同大嫂子说笑话:‘你们的梦玉一娶就是两个媳妇,难道咱们的妞儿就娶不得两个媳妇的吗?’大嫂子笑道:‘你既看中了意,总在我身上,再替妞儿结下这门亲。’今日想是大嫂子瞧见他去,想起这件事来。不知是怎样的说法,琏二奶奶就给了定礼。”
桂恕笑道 :“很好。多个亲家热闹热闹。这件事也只好是大 嫂子作媒才使得,叫别人作媒那断不能行的,明日姐姐同姐夫就说不上什么话来。”金夫人道 :“原是若不是大嫂子作媒, 谁还肯呢?夜也深了,明日再说。”于是,各人都去安歇,一宿晚景无词。
次日早上,桂廉夫起来,金夫人道 :“你早上先到祝府去 瞧瞧大哥是怎样,再问大嫂子贾府的事情怎么办法,果然说定,择个日子就好下定。”廉夫点头。梳洗完毕,吃过点心正要出门,外面又有客来拜会,只得出去会客。
且说王夫人同着珍珠、慧哥儿正吃早点心,丫头来回林之孝要见。王夫人吩咐叫他进来。林之孝进到里面请了安,又问四姑娘好,垂手站在一边。王夫人道 :“咱们这房子,我已经 应了兵部刘大人,他要的甚急,我家就是你一人办事,这会儿将这房子的契纸、内外的总帐、大观园的契纸档子,拢共拢儿都交给你去办。你拿环哥儿的一个帖子去见刘大人,同他当面商议,不必件件事都来问我。横竖你办的事,也是错不了的。
这房价是多少,你去斟酌。”说毕,命珍珠将那拜匣递过来。
珍珠走到大炕边,将炕桌上的一个紫檀拜匣端了过来,当着太太打开,将里面的文书、契纸、档子并一切总帐都取出来,一件一件点交林之孝。王夫人道 :“这件事全在你去办罢。吩咐 周贵套车,我到宁府去见大老爷,将这事说知。等他们议妥了,成交的时候请珍大爷出来画押。”林之孝道 :“太太吩咐奴才 依着去办。但是大观园的基地是同大老爷那边公买的,造园的时候,又是两边的银子。太太倒要同大老爷说明了,当日用过多少,将来照着帐上还大老爷罢。”王夫人道 :“我也知道大 观园是两边公办的,我这会儿既要卖房子,必得要同大老爷说明的。”林之孝答应着,将契纸收好,连拜盒拿着,辞了太太出去。
只见宝钗手中抱着两大封银子,后面跟着周家、李家的,每人也抱着两封进来,都放在大炕上,王夫人问道 :“你们两 个凑多少?”珍珠笑道 :“我同宝姐姐只凑了六百银。”王夫 人笑道 :“你们两个凑了六百,叫我一个人出一千四百两,你们也忒便宜了。”宝钗们笑道 :“靠咱们这点小家私,那里拼 得过太太的大家当呢!”王夫人道 :“ 你的小家私儿比珍珠好些,珍丫头有些什么?天理良心,宝丫头该多出几两才是。”
宝钗笑道 :“本来珍珠是太太老生女儿, 该要偏疼些儿的。
咱们是外人,出起分子来也该多出些。”王夫人听了解颐含笑,慧哥也欢喜的吃吃大笑起来。珍珠笑道 :“慧儿,你妈妈同太 太争家私,你听着也好笑不是?”太太们正在欢喜,只见平儿进来请安。姐妹们见了礼,过来抱着慧哥儿的脸闻了一会,说道 :“大姐姐呢?”王夫人道 :“在我屋里搜家私。”平儿笑道 :“今儿太太们又出大分子。”宝钗道 :“给你亲家出分子,你不知道谢谢咱们!”平儿笑道 :“你等着,我慢慢的来 谢。我这会儿来见过了太太,就要到那边去说这件事。”王夫人道 :“我也要过去。”平儿道 :“很好。一会儿太太也帮着说说,横竖这件事我是办定了的。”王夫人道 :“我再也想不 到你这样性急,昨日就给下定。倘若太太执意不肯,这怎么好呢?”平儿掉下泪来道 :“大太太若是执意不肯,我同巧儿是 一条绳子了结这一辈子的事。”王夫人道 :“我倒看不出,平 丫头牛起性来倒有个劲儿!”珍珠笑道 :“他也只在太太面 前撒个娇儿,像那天在铁槛寺见了那些和尚,他满脸都是笑容儿。”平儿照着珍珠啐了一口,笑道 :“你几时瞧见我同和尚 笑吗?”引的王夫人们大笑。垂花门来回,车已伺候,王夫人站起身来问平儿道 :“你还是同我坐车,还是坐自家的车?” 平儿道 :“我已经吩咐他们套车。”宝钗道 :“我也同去听听热闹。”王夫人道 :“很好。”太太、奶奶三位俱往外上车, 到宁府去说话不提。
且说林之孝到了自己家里将拜盒打开,取了几件要紧的带在身上,余下的连拜盒锁好,交给林大奶奶收着。备了一个世愚侄贾环的全帖,命小子跟着,一直到刘大人宅里来。门上的蒋三、陈七都是林之孝的旧好,赶忙邀在门房里坐下。三小子们倒上盖碗香片茶,林之孝叙了些寒温。又来了几个体面二爷,都同林大爷拉手问好。林之孝慢慢的将来意说了一遍,叫小子拿过环三爷名帖来,说道 :“咱们三爷同兰大爷在京外念书, 不在家里。奉主母之命,来见大人面商一切。”蒋三、陈七道:
“大人刚才会客上去了,趁这空儿,我替大哥上去回一声。” 林之孝道 :“很好。”蒋三拿着帖子上去回话。刘大人因早 上祝尚书有书子来知会,说贾府里差老管事的林大爷过来面见定夺,正在家等他。只见蒋三拿着帖子进来,刘大人道 :“又 是谁?回他去罢,我要等人说话呢。”蒋三道 :“没有谁,是 贾太太那里差林管事的来见。这是贾少爷的帖子。”刘大人瞧了瞧帖子,赶忙说道:“就请林管家到上房来罢,我这里正等着他呢。”蒋三答应,忙出去叫道 :“林大哥,大人请你上房 去见。”林之孝忙整了整衣帽,跟着蒋三爷来到上房。见刘大人站在台阶上,林之孝抢上前去跪下请安。刘大人连忙拉住,林之孝站起来,又打了一个千儿。刘大人拉着他的手一同到了屋里,让他到炕上去坐。林之孝那里敢坐,说道 :“大人在这 里,下人怎敢坐?大人请坐,下人伺候着说话。”刘大人笑道:
“你是荣国公的老主管,不比得别的家人;况且话长,坐下 了咱们慢慢的好说。”林之孝见刘大人再三的让,只得端过一张小杌子,坐在刘大人肩下。
小子们倒上了茶,林之孝道 :“家主母叫请大人的安,因 为三哥儿同兰哥儿在京外念书,不能够过来给大人请安。”刘大人道 :“我同你们老爷也很相好,出京的时候又给我饯行。 后来你老爷在江西粮道任上,我还在那里盘桓了一天。自从你老爷进京之后,就没有见着了。老太太仙逝了,我还有书子、奠仪寄来奉慰。又隔了一年,看《题名录》知道宝哥儿同兰哥儿叔侄同榜高发,我也十分欢喜。后来有人传言,宝哥儿出了家,我也再不相信。及至遇见甄大人提起,才知道宝哥儿不等放榜真个出家。我看那孩子本来是个有来历的人。我听见宝哥儿倒有了后人。荣公的这一番积德,子孙自必相继而起。怎么新近听见说琏二爷也出家去了,不知这句话是真是假,这又是为什么?”林之孝道 :“宝哥儿出家倒还是意中之事,再也想 不到琏二爷出家。这样一个翩翩公子,受享的是珠玉锦绣,真比神仙还要快活!忽然能够撇得下脱然而去,实在令人佩服死了。事情原有个因头。自从四月初间做了一个梦,自那梦醒之后,凡有一切光景都改了样儿,原有些古怪。这如今也是丢下了二奶奶同巧姑娘、毓哥儿娘儿三个,倚着咱们太太度日。”
刘大人道 :“富贵人家子弟能够弃得掉繁华,这一定是神仙转 世,并非凡骨。可敬,可敬!我前日在道儿上,接着祝大人给我的书子说道,你们太太要回金陵,此间房子空下。祝大人已当面同贵主母说定,将这所房子给我。今儿早上来知会,说是昨日祝太太到贾府去,又同太太说明了。说是叫林主管到这里来面议一切。所以我不出门,在家相候。这件事没有别的,总在主管身上替我调停。我自当格外奉酬。”林之孝道 :“今儿 主母差下人来见大人,也就为的这件事。请大人的示下,是怎么个儿办法?”刘大人道 :“房子是我必要的,而且要的甚 速。出月去家眷到了,就没有住处。不知太太那里是怎么个意儿?”林之孝道 :“迟速总在大人,若照外面买房子的办法, 这所房子至少也得半年才交代得清楚。还有一切俗例,用钱使费,其事甚繁。若是简便办法,不过三几天就可以交代。若在半月以前大人的太太们到了,主母那边也可以让得出来。若在半月以后,主母已经动身了。”刘大人道 :“咱们竟是简便办罢,请主管说说这办的道理。”林之孝在怀内取出一包,走到炕桌上打开,站着送给刘大人道 :“除大厅以外是钦赐的官 房,借与大人,另有交单外,这是荣府的老房契,一张是七千、一张五千、一张六千、一张八百、一张一千四百、一张二百五十,共六张房契,系价银二万零四百五十两。这三张是大观园的地契,共七千九百两。这两项共二万八千三百五十两。这一本是荣府改建房子总帐,当日用去一万八千七百六十两有零。
这一本是建造大观园的总帐, 共用去四万三千五百八十两有 零。这几项总共九万零六百九十两有零。这一本是荣府同大观园内外大小粗细家伙总档子,这一本是铺垫总档子,这两项约来也有一万多银。还有别的档子,也没有带过来。只要将这些定夺了,余下的都是好办的。”刘大人听说甚觉得意,叫家人们“去吩咐摆饭,我同林主管在这里吃饭”。家人们答应,赶忙摆桌子坐位,设杯筷。刘大人道 :“这件还容易,咱们吃着 饭慢慢相商。”林之孝道 :“大人赏饭,下人到外边去吃。” 刘大人道 :“我正要同你说话呢。”拉着林之孝坐下,自家坐 在上面,吩咐小子将家里药酒温一银壶,两人对饮。多少体面家人轮流上菜。刘大人饮着酒,问道 :“将来立议写契,还是 那位出名呢?”林之孝道 :“刚才也问过主母,说是将来出名 是环哥儿,此时不在家里。若在这一半天成交,请珍大爷同蓉哥儿出来画押。大老爷因近来多病,任什么都不管的。”刘大人又饮了一会,想了半日说道 :“竟是这样罢,我也是最爽快 的人,竟是一言为定,省得叫老主管费心。房子、花园以及内外铺垫家伙一切在内,我送十万两银子去给太太。外有二千两送老主管的劳金。再有五百两给各位二爷们的茶钱,不拘什么款项,一概在内。就烦老主管家去回了太太,写了议单、卖契,请珍大爷们过来画了押。我这里差人押送银子过去就完了。定夺之后,我以便差人过去修理收拾,大约我的家眷也不过在半月之间就可到了。”林之孝道 :“既是大人这样吩咐,倒甚简 绝,下人家去回了太太,再没有不遵命办的。只是下人毫无报效,怎么好领大人的赏?”刘大人笑道 :“些须菲敬,也算不 了什么。诸事总要仰仗费心,照应一切。”林之孝连连答应。
吃完了酒饭,谢了刘大人,将那些契纸、档子收好,说道 : “下人家去,照着大人的吩咐去回太太。若是定夺了,明日是 黄道吉日,很可成交立契。”刘大人大喜,说道:“好极了,诸事仰仗。”林之孝告辞出去,刘大人送至大厅上,林之孝再三禀阻,然后折了进去。林大爷到了门房里,又同蒋三、陈七诸位二爷们叙谈了几句,不敢多耽搁,赶忙辞了他们,带着小子匆匆回去。不知见了王夫人是怎生说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老尚书思家说梦 小姑娘留客唱歌
话说林之孝到了荣府,看见周贵出来,手中拿着几个帖子说道 :“太太们才回来。这会儿到祝太太、桂太太那儿去下帖 子,明儿请酒。听说是巧姑娘的喜事。”林之孝问道 :“说给 谁家?”周贵道 :“只怕是桂大爷。”林之孝点点头,一直进 去。进了垂花门,遇着那些嫂子们说着 :“太太们都在秋爽斋。” 林之孝转到秋爽斋, 丫头们进去回过太太。王夫人吩咐,叫 他进来。林之孝进去见了太太,将刘大人的说话从头至尾回了一遍,说道 :“另外赏奴才二千两银子,一切杂费在内;众家 人们五百两。”王夫人道 :“刘大人办事甚简绝。既是他这样 办法,咱们也不用同他哩根底拉根儿,倒叫他笑话。咱们竟拣日子收拾起身,除了字画、古董、玩器、陈设、书籍外,一箍脑儿都给了刘大人,也叫他见得咱们大方。我已对大老爷说明白了,大老爷叫我怎么办怎么好。我说起大观园是公办的,大老爷说:‘是弟兄们,什么是你的我的,况且我这会儿也不少钱使。’大老爷虽是这样说,咱们尽咱们的道理。明儿成交了,送一万银子过去给大老爷,送珍大爷五千两,给蓉哥儿二千两,再将三千两送了大太太。还有珍大奶奶同蓉大奶奶也得送一二千两,别叫他们说话。”林之孝道 :“太太说的很是。等着明 儿成交之后,咱们也慢慢的收拾起身。奴才听见说这几天的船价很相应,咱们只要三只大沙飞,五只大牡丹头,也就够了。”
王夫人道 :“咱们这一回的行李多,琏二奶奶也同咱们回 去,拢共拢儿只怕要十几号大船才得够呢。”林之孝道 :“船 倒容易,就是收拾费事些儿。不住手的必得半来月才收拾得完。”
王夫人道 :“过了明日,叫你家里的进来,领着周家的们就 动手收拾。前日立过了秋,早晚也就很凉快。些了七月十五铁槛寺的年例道场,咱们拣十八九儿动身。你先将船定下,陆续将这些行李发到船上去。先派几个人到船上照应着,起身的时候就不费事。”林之孝道 :“太太吩咐的很是。”王夫人道: “咱们同桂老爷结了亲家了,将巧姑娘说给桂大爷。刚才琏二 奶奶回了大老爷同大太太,都很喜欢。明儿下定,请祝太太到咱们家来坐坐,定了这件事。我想着倒也罢了,桂大爷这孩子很有出息,这也是巧姑娘的福气。”正说着,见嫂子们进来回道 :“桂老爷亲自来,在外面请太太的安。”王夫人道 :“你出去说不敢当,哥儿没有在家,有失迎候。说我问亲家老爷好,我一会儿差人送东西到亲家老爷宅里去,明日请亲家太太早些儿过来,多坐会子说说话。”嫂子们答应了,出去回话。
王夫人对林之孝道 :“你吃了饭,将炕上的这二千银子送 到桂老爷宅里去,你说先送来给亲家老爷且使着,一半天再给亲家老爷送去罢。”林之孝道 :“奴才在刘大人宅里吃过饭, 这会儿就送去罢。”王夫人道 :“很好。”吩咐媳妇们帮着将 银子送到垂花门,林之孝派了三个打杂的,将银子用盒装上,挑往桂老爷宅里来。
桂恕早上到祝尚书宅里问了病,祝凤将贾府房子已有成局的话说了一遍。祝太太又将贾太太们先凑二千两给你还帐,并替侣佺作媒同琏二奶奶结亲家的说话,都对桂廉夫说了。桂恕十分欢喜,说道 :“这件事是大嫂子作的媒,明日别叫姐夫报 怨,说我们又定贾府的姑娘。”柏夫人笑道 :“这是我家有例 的,再不报怨。那巧姑娘长的很好,人又端庄,同咱们家的修云真是一对姐妹,不差上下。那天三妹子在这儿初次瞧见,就很爱他。昨儿堂哥儿到贾太太那里来,我想起这件事,一说就妥。听说就在这一半天磕头下定。”廉夫道 :“这总是大哥、 大嫂子的培植,再也想不到咱们又同贾府结亲家。”柏夫人笑道 :“你那里知道我同贾府还是亲家呢!”廉夫笑道 :“嫂子同贾太太是干亲家,那是早知道的。”柏夫人笑道 :“也同 你一样儿女亲家,你将来慢慢的自然知道。”柏夫人吩咐芙蓉,留三舅老爷吃饭。嫂子们摆设杯筷。就是桂老爷同祝太太两人对坐,祝尚书另在炕上远陪,芙蓉在一边伺候。祝凤道 :“昨 晚做个梦,甚是不祥。梦见在家三兄弟来给我辞行,说道:
‘桂家的亲事不知妥不妥,我那有工夫等他?’又拉着我到一处去逛。很大房子,倒收拾的干净,上面另有几间像是厅房,中间供着块大石头,旁沿儿长着一枝芝草,三兄弟指着道:
‘那几间是大哥的屋子,我来给你赶着收拾呢。’正说着,怎么又是二兄弟那儿的素兰对着我拍手大笑。醒过来正交半夜,我想着这个梦十分不吉。过了老太太的生日又是十来天,也总没有接着一封家书,心中很惦记,不知三爷近来怎么样了。我今日很觉心神恍惚。”柏夫人道 :“这是你惦记着家里,乱梦 颠倒,不要放在心上。”桂廉夫道 :“大哥不说起,我也不便 说。我昨夜里也梦见三兄弟说道:‘三哥,那贾太太说的不错,咱们一言为定。我这会儿热闹着呢!’正说着话,梦玉忙忙的跑来将我一抱,我就醒了。今儿早上对你三妹子说,真是怪梦。
又不知道贾太太说的什么不错,又说什么一言为定,真叫人想不出这个理来。”柏夫人道:“梦中之事,有应有不应。再没有我四月初间那个梦,最应的一点儿不错。那才是个怪梦。”祝凤笑道 :“你那梦也只应了前一半,后面的不知是怎样一个应 法。”桂廉夫正要问祝太太的梦,只见芙蓉拿着一个请帖、一封书子进来回道 :“贾亲家太太那里差人请老爷、太太的安, 问老爷今日可好些。这帖子是请太太明日吃酒,还有封书子要等个回信。”芙蓉说着,将书子拆开取出,递与太太,柏夫人接着,看那信上写着道:
昨日盛承雅意作伐,将侄孙女与桂府联姻。寒门粗质得配才郎,实深欣感。但不知曾否往致亲家?明日系结亲佳日,妹处洁备喜卮恭迓莲舆,并请新亲家太太到舍,以成大礼。其拜亲之事,已往致宁宅,明日当扫庭以待也。专此布达,并候晨安。余容面述,不一。
亲家柏夫人妆次。
姻妹容庄王氏敛袵再拜。
柏夫人瞧了,笑着递给桂老爷道 :“恭喜,恭喜!就是明 日下定磕头,贾亲家太太真是大家气概,办事简绝。”桂廉夫瞧了书子,又递与祝夫人瞧,说道 :“很好。就是明儿罢。但 是我一会儿这礼怎么来得及呢?”祝凤看了书子,说道 :“我 替你办礼,省得又去费事。”杜廉夫感激之至,再三称谢。柏夫人道 :“你吃了饭到贾府去请安,就回去知会三妹妹,叫他 明日带堂哥儿到这儿来,吃了早饭同去。”廉夫应允。柏夫人命芙蓉写回书,说是“遵命,明日同桂太太、姑爷饭后过去。”
芙蓉答应,去写了回书,送上太太瞧过,封好交去。
桂恕吃完饭,辞了祝尚书,先到荣府,又到宁府去拜贾赦、贾珍、贾蓉,往别处拜了几家。回到家里,已是晌午大错。林之孝同杜麻子在门房里坐了好半天,看见老爷回来,杜麻子伺候着走到厅上,就将林之孝送银子来的话回了老爷。桂恕甚为欢喜,吩咐林管家到厅上来见。林之孝领着三个人挑了盒子进来,给桂老爷请安,致意了太太的说话。当着打开盒子,一封一封的都交点明白。桂恕收入,再三致谢。吩咐杜麻子收到上房,对着林之孝道 :“明日又同太太府上结了亲家,更外亲热了。管家回去,先给我替太太请安道谢,等过了明儿,我再面谢罢。今儿因为不恭,不敢请见,到了宁府去同珍大爷坐了一会。明儿哥儿过去,还要管家带着他去磕头。过这几天再来奉谢。”杜麻子出来,手拿着三吊钱,赏了三个挑夫。桂恕吩咐,留林管家坐喝茶。林之孝辞了出来,杜麻子邀在门房里坐下,重又另泡香片。
林之孝喝了一会,辞了杜麻子,领着挑夫回到府里,进去回覆太太的话。王夫人道 :“你去将议单、卖契写个底儿,拿 来我瞧瞧,再送去给大老爷们删改定夺。”林之孝答应,出去办事。王夫人同着平儿们商量明日送姑爷的礼物。珍珠道 : “文房四宝、靴冠袍褂,这是必不可少的。再配别的东西。” 王夫人道 :“咱们说也记不了,这些定要开出单子来才得呢。” 珠大奶奶道 :“太太说的是。必得要开出单子来打伙儿商量。” 珍珠命抱琴取笔砚同大红全帖过来,放在桌上。宝钗道 : “我写,太太们说。”抱琴研墨拂纸,宝钗执笔写起来,王夫 人念着:
金冠一品玉带一围蟒缎四端彩缎四端色绫八对宫绸十全如意全枝宫花成对端砚成方笔斗一元古香十笏文笺百幅玉山成件银管双辉尚书全部朝靴成对
王夫人道 :“数数瞧有多少件了?”宝钗道:“有十六样 了。”珠大奶奶道 :“也够了。明日是磕头,比不得过礼的时 候还得多些儿。”宝钗道:“也罢了。这里面有一件东西是我的。”
平儿道 :“什么是你的?”宝钗道:“紫金冠。我那里有三四 顶,都是宝兄弟留下的。那天送了一顶给柳大兄弟,我再取一顶送新姑爷罢。”王夫人道 :“这倒很好。咱们就照着单子办 起来。”珍珠道 :“明日新姑爷拜见了,还是各人各办呢,还 是凑一分礼总送?”宝钗道 :“大嫂子同咱们两个公送一分,太太是单一分,琏二老丈母各自各儿一分。”王夫人笑道 : “宝丫头倒派的均匀。这老丈母的礼,自然要比别的体面些儿。” 珍珠笑道 :“平丫头很会做丈母。昨日人家磕头谢他,就摆出 丈母的样儿来,连个礼儿也不回,用手拉着道:‘请起。’也不想想,自家的奶黄儿还没有退干净,就老着个脸皮儿要做丈母呢!”王夫人们都一齐大笑。平儿笑道 :“哈哈,我的奶黄儿 没有退干净,你退干净了没有呢?”宝钗笑道 :“平丫头外面 的黄倒退了,肚子里的黄,只怕至少也有茶碗大。”将个王夫人同大奶奶们笑的腰酸背痛,只是摇手。见珍珠笑道 :“你别 将太太的肝气笑了上来。”一面笑着,赶忙走到背后给太太捶背。王夫人笑了好一会,这才止住说道 :“你们今儿商量要笑 死了我才放心呢。”大奶奶道 :“宝丫头的这张嘴,也就赛得 过凤姐儿,谁也说他不过。”王夫人道 :“凤姐儿比他还要尖 利。宝丫头那里及得他来?倒同林姑娘差不多。”平儿道 : “林姑娘还多两件事。”大奶奶道 :“多两件什么?”平儿道:
“林姑娘多眼泪,多生气。”珍珠道 :“林姑娘的眼泪同气,总在一个误字里出来的。”宝钗笑道 :“四丫头真是林姑娘的 千秋知己,实在林姑娘一生为误字所误,后来死还是误死的。
谁知那天梦中见他,一点儿也不误了,可见世上有误人,天上无误仙。”珍珠道 :“那天在地狱中,见凤姐姐他到了那个地 位,知道生前为误所误了。”平儿笑道 :“人人皆误,惟有刘 姥姥不误。”宝钗道:“你怎么知道他不误?”平儿笑着道:
“他在奈河村开茶铺,真是不误主顾。”众人一齐哄然大笑。 王夫人笑道:“你们只顾逗笑儿,也忘了去办礼。天也快黑了,明日手忙脚乱的,又要闹上一早。”宝钗道 :“真个的,咱们 去办礼物罢,别在这里搜搅了。”王夫人领着他们来到上房,各人都去商量备办不提。
且说桂廉夫将二千两银子交杜麻子,叫他送到孙家去,将票子掣了回来,“他若提起长票,你说此时尚不能定,过一半天再给他信罢。”老杜答应,也叫几个打杂的用盒子装上,押着他们竟往香暖堂来。花子空因桂老爷要到他家来,他早避了出去。看看将晚,只见杜麻子走了进来,瞧见老孙同黑张三都是浓妆艳抹,异样的妆饰。老孙忙问道 :“官儿来了吗?”老 杜笑道 :“官儿刚上车要来,忽然来了一大阵的老爷们,都是 要来吃晚饭的,断没有空儿脱身,就差了我来见你们说话。”
花二奶奶笑道 :“你也有好一程子没有到这里来了,今儿给你 官儿备下了饭,来的很好,就请你罢。”杜麻子笑道 :“今儿 吃你们一顿饭也不委屈,我是给你们送银子来的。”叫打杂的挑了进来,打开盒盖,都搬在炕上。打杂的回去,老孙忙叫拿六百钱去给他们喝个茶儿。杜麻子叫老孙取过天平,一封一封的折兑过,须微短点子平色也就罢了。老杜逼住着掣了借票。
老孙同黑张三两个将银子都收入柜里。
杜麻子到他们屋里去坐,见收拾的十分热闹,就在大炕上坐下。老孙道 :“今儿真个该酬酬劳,才是个道理。”老杜笑 道 :“怎么个酬法?”花二奶奶笑道:“横竖叫你舒服,过得 去就完了。” 丫头、老妈点上几枝红烛,三个人坐在炕上,杜 麻子道 :“我瞧着也竟不用喝茶了,将备的饭摆上来罢。”老 孙道 :“连个茶也不喝一口,就吃饭吗?”杜麻子道:“一面 喝茶,一面摆饭罢。”花二奶奶道 :“也罢,咱们就摆起来, 省得他着急。”叫老妈儿们七手八脚的端盘子,摆杯筷。就在炕桌上拉来扯去,叮儿当儿摆个不住。三个人挨次坐下,老孙举杯,花二奶奶执壶斟上了酒,三个人吃喝起来。
昨日那个妈儿笑道 :“今儿杜二爷可是放放心心的逛一 会子,两位奶奶都没有坐儿。别像昨日将我的一件衣脏掉了,洗也洗不掉。”老杜笑道 :“叫你奶奶赔你,不与我相干。” 妈儿笑道 :“到底要杜二爷赔,咱们奶奶好好的,怎么会脏得 了我的衣服呢?”杜麻子道:“你姓什么?我总要忘你的姓。”
妈儿道 :“我姓钱。”又问道 :“你今年三十几?”妈儿道:
“三十二。”老孙笑道 :“也是一把好手。”杜麻子笑道:
“我瞧着,也像是把好手。”花二奶奶道 :“你何不去领教领教,再来喝酒呢?我替你开发。”老杜笑道 :“很好。”起身 拉着钱妈往里边去了。不多一会,两个人笑嘻嘻的拉着手儿出来。杜麻子笑道 :“很使得。”就拉钱妈坐下,一同喝酒。 此时,老孙们已将大衣脱去,都是短纱衫子,亮纱裤子。
手腕上带着响镯,指头上套着银指甲。四个人一递一口的喝酒。
老孙问道 :“你官儿那里来的这项银子还帐?”杜麻子道: “金陵的乡亲会下来的银子。”花二奶奶道 :“他将来不使咱们的银子吗?”老杜道 :“怎么不使?我在官儿面前很帮衬 你们。官儿说,我过两天去同孙太太商量,我瞧着他们很是个有情的人儿。我趁这空儿,一个人也不在面前,我说孙太太同花二奶奶也狠狠的要同老爷拉拢拉拢, 他们两个只要对了劲 儿,也不讲什么银子钱的。咱们官儿还笑着道:‘只可惜我有太太,不然我倒很愿意娶了他去倒是好的。’听这口气,咱们的官儿很看上你们。等着他几时到这里来,你们两个拉他上手就完了。”老孙同花二奶奶笑道 :“只要他肯来同咱们相与, 总不叫他受委屈,横竖他出京的盘费,总在咱们姐妹两身上。
你是知道的,有多少官儿不是在咱们身上打发出京的吗?咱们原图个相与,只要知热知冷的,又说什么借不借的话呢?就是帮也要帮他一二千两银子,等着我们同你官儿上了手,自然还要谢你,再没有白叫你替咱们拉拢的道理。”老杜笑道 :“我 跟了有二十年的官儿,任什么事儿都会,就是没有会捞毛。”
花二奶奶们都一齐大笑,说道 :“你这回算破个例,给你妹妹 们捞这一磨儿罢。”老杜笑道 :“使得。我不要别的谢礼,只 要你们轮着应酬我就是了。”钱妈道 :“咱们的两位奶奶,就 没有这件事谁还不应酬你吗?”正在说话,听见外面一个姑娘声音,笑语喧天的走了进来,钱妈道 :“二姑娘倒来的凑巧。” 老杜问道 :“那个二姑娘?”只见那个姑娘已走了进来,光 溜溜的头发带着银扁簪,围着一圈的晚香玉,旁边插着一枝长耳挖,耳上带着两个大坠子;长圆脸儿,水汪汪的两只俏眼,嘴皮儿上点着胭脂,身上穿着大红领儿的白纱衫子,银红纱裤,两点儿小脚,胸前挂着大红线离宫锭穗子的香串,手中拿把檀香骨子满金扇儿,手腕上带着两双银响镯,有十六七岁的年纪,还没有开脸,笑嘻嘻的进来,先同老杜拉手。老孙问道 :“你 说要明日才来呢,怎么今儿就来了?”那姑娘答道 :“原说过 是明日回来,谁知道他的财东到了,他们都要去接。叫我且回来,过几天再来接。”花二奶奶道 :“也罢,你同杜二爷一堆 儿坐罢。”那姑娘赶忙上炕,挨着杜麻子坐下。老妈儿又添了一副杯筷。那姑娘要了酒壶,给杜二爷满了三杯酒。又给他们三个也斟了酒,自家也筛上。
杜麻子回道 :“这姑娘姓什么?我总没有见过。”老孙道: “这是马二姑娘,名字叫金哥儿。他父亲, 说起来只怕你也该知道,就是大街上开二美馆饭馆子的马胖子。他们原是山东人。原先在饭馆子里做伙计,因他会要帐,柜上很欢喜。后来发了点子财,自家就开起二美馆来。他同你二兄弟是一拜的弟兄,因瞧着咱们这门子来的不杂,差不多的也走不进来,所有来往的,不过是些大字号同那几个有钱的候补候选官儿们,以此他将这二姑娘交到这儿来。到咱们家不到两个月,就相与上了好几个大主儿。这昨日是布行里的张老西儿接了去,原说过几天的,谁知是什么财东到了。”花二奶奶道 :“今儿咱们给 二姑娘留下,杜二爷是咱们的东,不要他开发。”老孙道:“很好。咱们原许下杜麻子的东,今儿又是他送银子来的, 咱们 原该酬酬他才是。等着咱们一会儿不上坐儿,拢共拢儿热闹罢。”
花二奶奶道 :“很好,就是这么罢。 二姑娘先敬杜麻子一个曲儿听听。”老妈儿忙将弦子、琵琶送了过来,金哥儿接了琵琶,花二奶奶接着弦子,慢慢的和起调来。这里钱妈将他们的酒又都斟上,老杜道 :“且喝一口儿,润润嗓子。”众人一齐 饮干。金哥儿打扫娇音,慢慢的唱道:
梧桐叶落,金风动翠,被生寒,半贴着身儿半边空。想的我,病体恹恹,一日轻来一日重。你全不想,别离时我拉着你的衣襟儿送,亲口叮咛,海深山重。你说是,春尽夏初是必归来,影同形共。到如今,雁字儿书空,水花儿将冻,恨的我,要个缩地符儿又找不出些儿缝。我为你,四处儿的肉疼。你待我,一点儿不心痛。我想你的痴心儿,每夜里总是那红楼中的好梦。
金哥儿唱完,杜麻子乐的拍手打掌,连声叫好。钱妈又斟上好酒,老杜道 :“这个曲儿,咱们都要吃一大杯。”花二奶 奶道 :“咱们在坐的,今儿都得要唱。谁不唱的,罚谁一大碗。” 钱妈笑道 :“我不会唱,我请二姑娘代唱,我喝一碗酒。” 老杜笑道 :“很使得。我代你喝酒。”老孙笑道 :“今儿才上手,就这样的心疼。咱们偏不兴代,叫老钱自唱自喝,看有谁不依?”钱妈笑道 :“罢呀!奶奶们准这个情儿罢,明儿多给 奶奶们磕几个头。”众人大笑。老钱又在各人面前斟酒,自家也斟上一大杯。于是,众人唱的唱,喝的喝,十分热闹。
且不言杜麻子在香暖堂大乐了一夜, 直到五更天回去之事。且说林之孝回到家里,请了学堂里的赵先生过来,商量着写卖契、议单。叫家里收拾饭,一面将所有契纸都取出来给赵先生瞧。赵先生细细瞧了一遍,说道 :“咱们这个卖契,比不 得穷家小户的哩儿拉儿的混写,只要几句,干净简绝就够了。
连这议单,可要不可要,都没有什么要紧。”林之孝道 :“先 生高见。咱们府里卖产业,原比别的不同,只要一言半语的就结了。先生起了稿子,咱们商量商量。”赵先生答应,研墨执笔,在那川连纸上写将起来。不知是怎么样写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林主管操持售宅 美裙钗谈笑救焚
话说赵先生凝心静气写着稿子,随写随改,直闹到上灯方才完结。将稿子誊了一张出来,递与林之孝道 :“大爷请看, 必得这样写法才是正理。”林之孝接着念道:
立卖契贾环。今因奉母命南归,京中住屋无用,除赐第外,将祖遗自置房屋、花园,凭祝大宗伯居间卖与大司马刘老世伯为第。外自石狮以前五丈五尺起,至四面围墙基地,以及宅内厅堂楼阁、台榭亭池、上房下屋、树石花园,均系本家契买旧屋,自行建造,并无借地盖屋,霸产侵邻等弊,亦非因贫卖产,隐契瞒族及一切违碍事故。自卖之后,听凭刘处更屋改向,拆修添造,不涉本家之事。屋内自上连椽瓦,下接地基,以至内外大小粗细什物、铺垫等项,另有交单,一并在内,共收房价京平纹银十万两整。其银立契之日,当面收讫。此系两相情愿,并无异言。所有赐第册档、买房老契及一切总帐档子内,有圈出者系本家自行带去之物。不入交单,其余并交刘处点收管业。
本家族中并无加找回赎之事。欲后有凭,立此卖契存照。
林之孝念完,说道 :“甚好。请先生照着誊出一张来,我 送去回太太。”赵先生道 :“且吃了晚饭再写罢。”林之孝想 了一想道:“也罢。横竖今儿不能到宅里去了,吃过饭慢慢再写。”叫小子们摆杯筷、斟酒。赵先生又喜饮一杯,同林之孝两个吃到二鼓方散。吃茶漱口,换上新烛,赵先生端端楷楷又写了一张,一字不错,递与林之孝收好,说道 :“夜已深了,明儿再写罢。”林之孝命小子点着灯笼,送先生过去,一宿晚景休提。
次日一早,林之孝到刘大人宅里,见门上陈七说道 :“大 人下朝来家,拜托七哥上去回一声,说今儿成交房子,我赶饭后过来。”陈七答应,林之孝略坐了一坐,赶着来到荣府。见有许多人在那里打扫,林之孝知道今儿是新姑爷上门磕头,吩咐收拾干净。走到垂花门,是董嫂子、吴嫂子该班,问太太用过早茶没有,董嫂子道 :“奶奶、姑娘们刚上去请早安,不多 一会儿才送上茶去,大爷且在这里坐坐,候撤了茶再上去。”
林之孝就坐在垂花门小炕上。
董嫂子笑道 :“我有句说话要对大爷说。昨天听见人说, 刘大人有五百银给底下人的茶钱,将来你侄儿要求大爷格外看顾他些。再者还有咱们上房的人,刘大人倒没有提起。真个咱们这些姑娘、嫂子们就不是个人?这几年,瞒不过林大爷是深知道的,咱们还有点儿什么出息吗?说起来要叫大爷笑话,前日撕了点儿布做鞋,要三十大钱也借不出来,真是可笑。近来 还亏着宝二奶奶同四姑娘私下里帮补咱们点儿,这不是身上的旧纱衫子同这条夏布裙子,还是四姑娘给我的,可怜我的夏衣也叫你侄儿当的精光。这几天立过了秋,早晚就很凉快,咱们跟着太太到了道儿上去不要冻死吗?” 吴家的笑道 :“你说了半天话,总没有说到正经话头儿上来,横竖林大爷也很知道咱们的苦。不用说哩根儿拉跟儿的话,总要林大爷去回刘大人,也照他们外边的样儿,给咱们五百银就完了。他若是不肯给咱们银子, 没有别的,将上房的东西糟蹋他一个稀糊脑儿烂。” 林之孝笑道 :“嫂子们都不用着急,这件事总交给我,必叫嫂 子们都过得去。这里面也要分出个层次来。像嫂子们有差使辛苦些儿的,自然要多点子,那个没有差使闲着的,又少些儿。
我自然有个主意,等过了这一半天,我送进来给嫂子们就是了。
若是有别的嫂子、姑娘们提起这话,二位嫂子只管将我的话对他们说,横竖在三五天以内我必送来。”董家的再三称谢,说道 :“上房撒茶了,咱们上去罢。”林之孝起身,跟着董嫂子 上去来到上房卷棚下,见赵奶子抱着慧哥儿,唐奶子抱着毓哥儿都刚出来,哥儿们手里拿着饽饽。慧哥儿瞧见,赶忙叫道:
“林大大。”毓哥儿听见,也接着叫”林大大。”林之孝笑着, 忙过去拉拉两个小哥的手说道 :“哥儿们好!” 奶子们代答应了好。董嫂子出来说 :“太太叫林大爷进去。”林之孝忙放 了手,跟董嫂子掀着帘子进去,见太太坐在碧纱里,大炕上摆着多少礼物。林之孝跪下请安,见过三位奶奶、姑娘,在怀里取出契稿,递与董嫂子送上太太。王夫人命珍珠朗念一遍,说 :“倒也罢了。祝大宗伯上再加’姻伯’两字。”珍珠答应, 取笔添上。王夫人吩咐送过去请大老爷删改酌定,赶着誊写清楚。林之孝答应,接了退身出去,往宁府来见贾赦同珍大爷们商酌契纸。
王夫人道 :“咱们也该早些收拾,恐桂太太们来的早。” 宝钗道 :“差人去请珍大爷同蓉哥儿们也要早些儿过来。”平 儿差媳妇们去问大厅灯彩铺设可曾收拾完结,一面着人去请珍大爷。珍珠笑道 :“今儿平丫头又是亲家太太,又是老丈母, 连头发根儿上都收拾的光亮体面。”王夫人点头笑道 :“平丫 头这丈母倒是做的很有道理,不亏他在刘姥姥庄上吃那几天小米子粥,好容易挣下这个丈母来,也是他一番苦心得来的,怎么不叫他大乐呢?”宝钗笑道 :“乐是应该他大乐,别乐大发 了,将小舅子乐了下来。”李宫裁笑道 :“平丫头一会儿做亲 家太太,你们两个别傻头傻脑的,叫他脸上下不来。”珍珠道:
“那倒论不定,叫他这会儿好好的给咱们拜拜, 一会儿让他体体面面做丈母。不然横竖等着姑爷磕头的时候,准叫他磨不开。”王夫人笑道 :“何苦来呢!骇的平丫头连饭也吃不下 去。”宫裁道 :“平丫头,就给他两个拜拜,这又算什么呢? “平儿道 :“使得。”站起身来向着宝钗、珍珠两个拜了两拜,引的王夫人大笑,说道 :“平丫头忒胆小,说是这样说,他两 个好意思闹你吗?”平儿笑道 :“太太还不知宝妹妹同四姑 娘,他两个说得出就做得出。我见了他们两个,我就草鸡了。”
大奶奶笑道 :“我看不出平丫头这么一个能干人,倒怕定了 他们两个,这也是怪事。”正说着,董嫂子来回林之孝要见,王夫人吩咐进来。林之孝回道 :“大老爷同珍大爷都瞧过了, 说道‘很好’。叫奴才去誊写清楚,送到宁府画押。”王夫人道 :“很好。你赶着去办。”林之孝答应,出去办事。上房里 吩咐传饭,太太坐下刚举杯箸,有该班的姑娘回说,珍大奶奶同蓉大奶奶过来。只见婆媳两个笑嘻嘻走进屋来挨次请安,姐妹各见礼问好。王夫人吩咐坐下,一同吃饭。珍大奶奶道 : “已经吃过,早些过来候接新亲家。珍大爷们也就过来,等接 姑爷。咱们在这儿喝茶。”于是,王夫人们用饭不表。
林之孝到了家里,就将赵先生请过来,照着誊写正契,陪先生用毕早饭,命小子拿着拜盒先进荣府回过太太才到刘大人宅里来。到宅门上,陈七、蒋三说道 :“大人下朝回来,吃过 早饭出门拜客刚才回来,正在这儿等你。”林之孝说 :“很好。 请七哥上去回大人说我要见。”陈七道 :“你且坐坐,我就上 去。”不多一会,赶快下来相请,林之孝命小子端着拜盒,跟着上去见刘大人请过安,刘尚书命端杌子过来坐下。林之孝将前后说话交代一遍,刘尚书甚是欢喜。林之孝接过拜盒,取出卖契送上。刘大人接着看了一遍,说道 :“很好,干净简绝之 至。”林之孝将所有一切俱交代明白,说道 :“大人瞧这契上没有什么更改的字样?”刘尚书道 :“并没有要改的字样。” 林之孝道 :“既然如此,下人赶着回去,请大老爷画了押再来 领银子罢。” 尚书道:“是极。我在这儿等着。”林之孝忙着 出来,蒋三道:“这儿有现成快车,大哥坐了去罢。”吩咐将车磨了过来,林之孝坐上快车,飞撵而去。先到宁府,见贾珍回明说话。珍大爷接了契纸,到上房来见大老爷,贾赦又细细的瞧了一遍,点头称是,画了押。珍大爷到自家屋里也画了花押,又叫蓉哥儿画押,自家拿着出来,交给林之孝说道 :“环 哥儿、兰哥儿的花押,你去请太太画罢。”林之孝接在手内,转身出来坐上快车,又到荣府来见太太。将契纸呈上,请太太画押。王夫人看过一遍说道 :“兰哥儿的押叫大奶奶代画,环 哥儿的宝丫头画了罢。”两位奶奶取过笔来,当着太太各画了花押,请太太过目,命嫂子们交给林之孝接着,辞了太太出去,坐上快车来到刘宅,同着门上一直进去,见了刘尚书双手交代。
刘大人接在手内细看了遍,让主管坐下。小子们送过茶,刘大人道 :“实在费老主管的心了,我甚不安之至。”在身边 取出几张银票来,说道 :“这一张是恒泰号的三万两,这是义 兴号的三万两,这是合泰号的二万两,这是祥茂号的二万两,其十万两。这一张是口儿外钱店里的五百两,他是义合字号,这是众位二爷的茶钱。这一张是资顺布字号的二千两,是送老主管的劳金。”林之孝忙站起来,再三推让了一会,只得跪下谢谢。随将那四张十万两的票子收在靴页里面,说道 :“这几 处大字号都是宁荣两府的旧底子,这资顺布行也是认得的,大人办事真是安静。过了明日,大人差人过去收点东西罢。”刘大人笑道 :“点什么,等太太几时起身,我搬了进去就完了, 又何必点呢?”林之孝道 :“大人虽是这样吩咐,但是一日不 交代,太太同下人们一天要惦记着。况且交代了好收拾起身。”
刘大人道 :“既是这样,我后日差人过来收点罢。” 林之孝答应着,随即谢过刘大人,出来到了门房里坐下。此时只有蒋、陈两个门上,同着两三个体面爷们都殷殷勤勤的同林大爷扳谈说话。林之孝将手内一张五百两银票递与两位门上,说道 : “这是请诸位哥哥们的一个茶敬,恐有不到之处,总要求诸位 包涵照应。”陈七道 :“林老大,咱们哥儿讲起这个来了吗?” 林之孝道 :“老七,咱们哥儿们不是一年半年的朋友,你还不 知道我林老大的为人吗?这又算个什么呢?不过众位朋友面上敬点心儿 。”蒋三同众人道 :“既是大哥说了,咱们竟领这情罢。”林之孝道 :“刚才那车甚快,我这会儿还要坐去。” 蒋三道 :“本来叫他在这儿伺候着送你回去。”林之孝随即辞 了众人,出来坐上车,对车夫说了要到这几处大字号去走走。
车夫应允,赶着快车挨家都去对了银票。这几处字号,都是林之孝的旧好,贾府的伙计。林之孝将这些银票照对明白,坐上车一直来到荣府,赏了赶车的一个锞儿。走进大门,见珍大奶奶们的车都在这边。林之孝叫董嫂子同进去见了太太,将银票呈上。王夫人命宝钗瞧了一瞧,说道 :“都是咱们家的旧字号。” 王夫人道 :“你将两张多的收着,那两张且交给林之孝,等 我开出单子照着去办罢。”宝钗答应,将两张四万两票子亲自交给林之孝收着,自家将那两张收好。
林之孝刚出垂花门,遇着珍大爷进来问道 :“成交了吗? “林之孝答应:“已成交,过了明儿,他们来收点东西。”珍 大爷点点头,一直进去。嫂子们回说太太在绿竹斋。贾珍听见,带着蓉哥儿就往绿竹斋来。听差姑娘回过太太,贾珍进去请安,见过大嫂子、琏二奶奶同珍珠,众人问大哥的好。蓉大爷过来也都请过安。王夫人道 :“你们爷儿两个就坐在那儿罢。”众 人坐下。珍大爷笑道 :“琏二妹妹今日大喜,做丈母了。”珍大奶奶笑道 :“他是赁来的丈母。”王夫人笑道 :“琏丫头做丈母,你们个个都要臊他个皮儿。他这丈母不是赁来的,倒是个实实落落升补实授的丈母。”众人笑道 :“太太说的不错。” 贾珍道 :“一会儿姑爷在那儿磕头?”王夫人道 : “就是 大厅上罢。等他来了,你领着他先去给大老爷、大太太磕头,再过来见礼。”贾珍道 :“刚才大老爷、大太太吩咐,叫先在 婶子这儿磕了头再过去。”王夫人笑道 :“自然要先见过了爷 爷、奶奶,这才见咱们是个正礼,也没有先见我的道理。”珍大奶奶道 :“太太的话说的很是。横竖祝太太们都是讲理的, 别叫他们笑话。”正在说笑,吴家的慌慌张张跑来回道 :“大 厨房里走了水。”众人听见,魂都吓掉,赶忙一齐站起,往外就跑。珍珠飞跑出了垂花门,竟在大厨房门口。只见烟雾腾腾,熏人扑面。那些厨子、家人都手忙脚乱,没有了主意。珍珠忙对周贵道 :“火才烧起,赶着将毡子打湿握上,再等一会儿烧 成了场,就不好了。”又高声嚷道 :“谁出力救灭了火,赏他 三百银。”众人听见四姑娘吩咐,赶忙七手八脚的人人出力,将这宅里三四口井的水,都打的稀浑。
此时林之孝刚到了家里,听见这个信儿,直急得要死,赶忙往宅里来。远远望去那烟不大,心中略放下些儿。跑进宅子去,静悄悄的一个人儿也不看见。到了宅门口,只老赵一人在那里,说道 :“厨房里走水,他们都去瞧热闹去了。听见四姑 娘赏三百银,人人都想着发财呢。”林之孝急急忙忙跑到厨房门口,只见满房子上都是人。珍大爷领着人在那儿泼水,蓉大爷拽着衣服,也站在房上吆喝着拆棚。四姑娘同室二奶奶站在一个大石礅上,瞧着他们拿水泼毡子。太太们一堆儿都远远站着瞧呢。
林之孝先到太太面前安慰两句,赶忙过来,看见火已扑灭,椽子上不过冒烟。走到厨房里去瞧瞧,原来是烧燎炉上不知怎么火冒上来,引着那根戗柱烧着几根椽子,这间屋上的瓦全都拆掉。走到厨房去瞧瞧,那两个老厨子笑道 :“大爷受惊了。 亏得是烧燎房闹事,还不相干,若是咱们厨房里闹起事来,不要说是酒席吃不成,接着院子里的棚上一着,那不用说,这会儿还有说话的空儿吗?这真是太太的福气。先前初着起来的时候,火势顺着戗柱往上直撺,偏我在这里做着活。只要拿一件衣服在水缸里浸一下,往柱子上一扫就得了。他们尽瞪着眼儿瞅着他。赶我知道出去一瞧,那火已上了椽子,那些人都没有了主意,我也狠狠的着了急。后来四姑娘出来吩咐道:‘谁救 灭了火,赏三百银 。’这些人听见有银子,连命也不要了,七 手八脚的一齐动手。火在上面,烟熏着难以着力,宝二奶奶吩咐,揭一片瓦赏十个大钱。一会儿将瓦揭了半边,这才一齐用力将火救灭。又加着珍大爷、蓉大爷领着众人不住手的泼水。
恐连着外边,又赶着将过道的棚拉掉半边,这会儿才放心 。” 林之孝道 :“我刚才到家,打杂儿的来通信儿,将我急了个要 死,赶忙跑出来。远远的瞧了瞧,烟还不很大,心上才略略放下些儿。到了门上,赵大爷对我说,才知是四姑娘出重赏,将火救灭了。真是太太的福气,不然还了得吗?幸而你们厨房里没有惊动着,天气干燥也得小心。这会儿房子已经给刘大人了,保佑着平平安的交代了给他。太太起了身,咱们才敢放心 。” 姜厨子道 :“咱们的房子给了人吗?”林之孝道 :“给了兵部尚书刘大人。”姜厨子道 :“咱们也有点儿规例,这明儿向 谁去要呢?”林之孝道 :“凡有一切,都向我要,是我一个人 儿开发。”老姜笑道 :“既是大爷管这件事,还有个不疼我们 的吗?大爷怎么吩咐怎么好。”林之孝道 :“你们都放心,若是有朋友们提起这件事,你只管叫他们来找我就是了。”老姜连连答应。
林之孝道 :“今儿是新亲家太太上门,一会儿的酒席留点 儿心,别闹些苍蝇在里面,闹的一股儿盐一股儿淡的。等你打发完了,我再请你喝酒罢。”老姜道 :“大爷放心。我在这宅 里二十多年,只除了那年老太太的寿日那一天我多喝了口儿酒,误了事,凤二奶奶动气,叫来二爷打了我十五个嘴巴。除了这一磨儿外,从来没有误事。大老爷那边蓉大奶奶开丧,老太太丧事,宝二爷做亲,老爷出殡,我那磨儿闹过了事没有?这是大爷深知道的。”林之孝道 :“那是我知道的,你也是这宅里 的老人了。太太们都在外面呢,我去瞧瞧,等闲着咱们再说罢。”
林之孝说着,走出外间,看见椽子、梁上都冒着烟,那些人正往下泼水。那炉上烧猪、烧肉、烧鸭、烧鸡都闹的魆黑,赶忙低着头跑了出来。看见地下全是泥浆子,宝二奶奶同四姑娘都还站在石墩上,吩咐往下泼水。林之孝走到面前,说道 :“这 件事,全亏四姑娘同宝二奶奶出了重赏,众人才齐心出力,不闹成大事。想起来令人可怕。”珍珠笑道 :“我同宝姐姐有什 么功劳?全仗是太太的福气。”林之孝道 :“虽是仗太太的福 气,也是姑娘同奶奶的才情。这会儿火已灭了,请二奶奶同四姑娘进去罢。这里有我们在这儿照应呢。”宝钗道:“也罢,咱们进去收拾收拾,闹了一脑袋的灰。”珍珠道 :“酒席没有 糟蹋吗?”林之孝道 :“我瞧过了,倒没有动一点儿。就是烧 燎东西全用不得了。那赶着办起来也还容易。”宝钗同珍珠走下石墩到垂花门口,太太们还站在那里,宝钗笑道:“太太受惊了。”王夫人道 :“几乎不把我一个心跳了出来,这会儿身 还是发着颤。”珍珠道 :“太太同诸位嫂子、姐姐们发颤都不 相干,我就惦记着老丈母,不知道小舅子唬着了没有?”珍大奶奶笑道 :“咱们家里当日是凤姐儿的胆量好,不拘遇着什么大事,他从不着急。这会儿是四姑娘同宝妹妹,他两个的胆量也赛得过凤姐儿,才情也对得过他。”宝钗道:“探妹妹的才情、胆量也就好。”王夫人道 :“你们别在这里说闲话,宝丫 头进去收拾收拾头上的灰。”珍珠道 :“太太也进去罢。”王 夫人吩咐“请蓉大爷下来罢,别站在房上了。”嫂子们答应,过去对家人说请蓉大爷下来。家人们扶着大梯子,照应慢慢的走了下来。贾珍吩咐打杂的,将地下破碎砖瓦、木头席片、一切零碎灰土立刻打扫出来,将那几床毡子用水浸透,裹在那烧过的椽子上。又叫人将拉倒的棚,仍旧收拾妥当。林之孝瞧着他们立刻搬的搬,抬的抬,十分闹热。王夫人们到绿竹斋坐下喝了茶,这会儿心才放下。众人都给太太道惊,珍大爷、蓉大爷也道过了惊。贾珍笑道 :“今儿大亏四妹妹同宝妹妹出了重 赏,人人出力将火即救灭。不然竟不可解了。”王夫人正要问重赏的事,董嫂子飞跑进来回道 :“亲家太太同祝太太到了。” 珍大爷领着蓉哥儿出去接新姑爷 ,王夫人同琏二奶奶赶着出去接亲家太太 。珍大奶奶将李宫裁袖子一扯,不知说句什么, 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会新亲谱联姐妹 重亲谊喜定蟾珠
话说王夫人同着平儿出去迎接亲家,珠大奶奶跟着往外就走,珍大奶奶将他拉了一下。李宫裁问道 :“你说什么?”珍 大奶奶轻轻说道 :“让平丫头同太太先去接亲家,咱们搅在里 面干什么?况且宝丫头同四丫头也还没有下来,咱们到底等他两个同去。”珠大奶奶点头。等了一会,宝钗、珍珠下来,问道 :“你们不去接亲家吗?”珍大奶奶道 :“在这儿等你们同去。”五个人说笑着出了垂花门,听见各位太太在正厅上,新姑爷同珍大爷在大厅上。奶奶们来到正厅,瞧见太太同桂太太正在行礼。宝钗、珍珠先过去给柏夫人请安道喜。珍大奶奶、珍大奶奶、蓉大奶奶也过来请安,彼此道喜。宝钗道 :“怎么 桂大妹妹站在那边呢?”柏夫人笑道 :“他今日来做新亲,还 没有同亲家妈见礼,所以站在那边。”王夫人同桂太太拜完之后,就让琏二奶奶同桂太太两亲家见礼。今日平儿是五品补服大妆扮,两亲家对拜了八拜。蟾珠拜过王夫人同亲妈太太,就是珠大奶奶们四位过去同桂太太行新亲礼,又同蟾珠相拜。接着是蓉大奶奶过来拜见。祝太太同王夫人道喜。整整闹了半日,这才让坐。桂太太定不肯僭祝太太的坐位,谦让半日,又不肯僭王夫人亲家妈的坐位,总说不敢有僭,让个不了。将柏夫人让的着急说道 :“好妹妹,你且依着咱们,坐这一位,等我坐 下定一定。我这会儿叫你让的头都发晕,你再让一会儿,我可要栽倒了。”桂太太听见这样说,只得遵命告坐。太太们挨次坐下。
宝钗拉着桂蟾珠同大奶奶们,都到西边一溜儿的紫檀圈椅上坐下。贾府里几个体面嫂子,每人端个洋漆小盘子,盛着镶银碗的果子茶。第一位是桂太太,第二位是祝太太,第三位是太太,第四位打偏是琏二奶奶,接连吃过三道茶。这边奶奶、姑娘们也是三道茶。桂大爷在大厅上,是珍大爷父子陪着,也是照样儿的果茶。用茶已毕,贾珍道 :“昨日见尊大人,说起 也就要起身,秋凉时候正好长行。”桂堂道 :“父亲急欲起身, 一者为文凭尚未领得,二者为盘费难以张罗,所以尚不能择日。”
贾珍正在叙谈 ,林之孝来请珍大爷陪姑爷过宁府去见太爷、 太太。桂堂听说,赶忙站起来。珍大爷同蓉大爷陪着姑爷出去,上车到了宁府,林之孝同桂府的杜麻子同跟过去。珍大爷们下车,一直同到上房见贾赦同邢夫人,两位老人家看见这孙女婿,十分欢喜。桂堂跪下去,恭恭敬敬拜了八拜,转身拜过贾珍,又同贾蓉见礼。邢夫人将桂堂拉在身边,看了又看,笑着对贾赦道 :“真是巧丫头的福气,得这么一个好姑爷!”贾赦道: “这孙女婿,将来很有出息。”邢夫人吩咐媳妇们,就在上房 摆设果子点心,带着蓉哥儿陪坐。邢夫人对着贾珍道 :“你是 大爷,陪着他倒彼此拘束,不如竟让蓉哥儿陪他罢。”贾珍道:
“本来今日是通政使大堂张大人家娶媳妇, 已经请过几次,因为等着姑爷来见过了面。这会儿要到张家去道喜。”邢夫人道 :“很好,你竟去罢。”贾珍答应,辞过大老爷同太太,又 对桂堂说道 :“我不奉陪姑爷,叫你大哥相陪坐坐罢。”桂堂 赶忙站起说道 :“大爷只管请便。”贾珍吩咐贾蓉道 :“你陪妹夫坐坐,一会儿过去对二奶奶说,我有事不陪姑爷了。晚上坐席不用等我,就是你陪罢。”贾蓉答应,同桂堂站着候珍大爷出去,又才坐下吃了一会。嫂子们来回太太道 :“跟姑爷来 的家人们给太爷、太太磕头道喜。”邢夫人道 :“多谢他们。叫门上的陪着吃个点心,歇歇儿。”嫂子们连声答应,出去回话。贾赦道 :“我也来陪孙女婿吃个点心。”姑娘们听见,赶 忙端过杌子,贾赦坐下,姑娘们另换上新茶。邢夫人同着孙女婿说说问问,十分亲热,说道 :“我今日本来也要过去,因前 几天出门受了点暑,身上不好。这几天连饭也懒得吃,头上还有些发烧。昨日你二奶奶过来请我,我想道,罢呀,就过去了也坐不住。等过一半天,横竖要请你妈妈到这里来,咱们姐妹们也要谈谈。”桂堂道 :“妈妈也要过来给奶奶请安辞行呢。” 贾赦道 :“我也要请你父亲过来坐坐。我有几个旧交好友都 在广东,将来我有书子给他们,都有照应。”桂堂连声答应。
贾蓉道 :“那边还没有磕头呢,二奶奶们都还等着,妹夫也该 过去罢。”邢夫人道 :“仔吗二奶奶那里没有磕头吗?”贾蓉 道 :“还没有磕去。二奶奶吩咐先到这里。”邢夫人道 :“既是这样,我倒不好多留,且过一半天再来接你。”桂堂答应,辞了太爷、太太,贾蓉陪着出来,上车又到荣府。
此时太太们在正厅上说些谦虚客话。桂太太称王夫人是太亲妈老太太,王夫人再三说道 :“亲家太太,你这样称呼,我 实在不安。咱们是四门亲家,你要这样拘礼,我就不敢亲近你了。”桂太太笑道 :“本来是长亲,名分在此,不能不这样称 呼。”祝太太道 :“我倒有一个调停的法儿,不知可还使得, 省得两位亲家太太彼此谦让。”王夫人忙问道 :“怎么个调停 法儿?倒要请教。”柏夫人道 :“今儿是上好吉日,咱们又是 至亲聚在一处,何不咱们三个人拜了姐妹,彼此既好称呼,又好关切商量办事,省了多少客气!这件事不知可还使得?”王夫人不等说完,欢喜的连忙说道 :“好极!咱们竟是这样。” 金夫人道 :“我如何敢同太亲妈拜姐妹呢?”柏夫人笑道: “桂三妹妹过有些酸味儿。”王夫人吩咐珠大奶奶,命他们点起香烛,就在正厅中间对着那一幅大三星面前铺下红毡。一会儿摆设妥当,王夫人命宝钗取笔砚、大红全帖。三位太太叙了年齿:王夫人居长,祝太太次之,桂太太第三。王夫人先念着,叫宝钗写道:贾门王氏容庄,年五十六岁,九月十八日辰时生。
祝太太念道:祝门柏氏抱贞, 年五十三岁,十二月初十日寅 时生。桂太太念道:桂门金氏香树,年三十七岁,八月初八日子时生。宝钗写完,王夫人就叫用双红全柬照着写三个。 三位太太一齐焚香,向上拜了八拜,对拜一番。金夫人笑道:
“咱们各尽各道,我同亲家太太、两位大亲家太太、二亲家太 太、四姑太太也拜个姐妹儿,彼此都省得谦虚。”王夫人道:
“我给三妹妹调停,这个意思,除了我这边的,到底不便。你 竟同你亲家、大亲家拜了罢。”珍大奶奶赶忙说道 :“我也不 便同三姨儿拜姐妹,竟是琏二妹妹两亲家拜了,倒是正理。”
王夫人道 :“你到底不比得你大姐姐,这又何妨呢?”珍大奶 奶定不肯,说道 :“我同三姨儿叫亲家姐姐都使得,拜是断不 敢拜的。”祝太太道 :“既是咱们大亲家太太这样过谦,三妹 妹同亲家太太拜了罢。”于是,桂太太同琏二奶奶两亲家也拜了姐妹 。珍大奶奶们这一班拉着琏二奶奶都过来拜过两位姨 儿。桂蟾珠过来刚要下拜,王夫人赶忙拉住道 :“三妹妹,你 将这女儿过继与我罢,他又好称呼。”祝太太、桂太太都说:
“甚是。”吩咐摆好椅子,请王夫人坐下,命蟾珠拜了妈妈, 又同诸位嫂子、姐姐们磕过头。王夫人笑道 :“这会儿都是姐 妹亲家,可以不用谦让。咱们热闹了这半天,也忘了姑爷过来没有。”蓉大奶奶道 :“我刚才问过,说还没有过来呢。”珍 大奶奶笑道 :“爷爷同奶奶瞧见这个孙女婿,那里就肯放他过 来?”柏夫人道 :“偏生大太太身子不好,今儿又不过来大家 热闹。”珍大奶奶道 :“大太太说过,等身子好些儿要请二姨儿同亲家姨儿过去坐坐。”金夫人道 :“我一半天去见太太, 辞行畅叙一天。”嫂子们回道 :“姑爷过来了。”桂太太道: “叫他进来磕头吧。”嫂子们答应出来。一会儿蓉大爷陪着进 来。先让贾蓉见过两位太太同蟾珠姑娘,请姑爷给二奶奶磕头。
另又添上一个坐儿,请丈母坐下受礼。平儿谦让一会,难以推却,只得先给王夫人磕过头,同祝太太、桂太太们道个罪,又向三位奶奶、四姑娘致意过,这才转身受姑爷磕头。接着众人同姑爷见礼,闹了半日才完。王夫人拉着桂堂笑道 :“你是我 的外甥,又是侄孙女婿,到底算那一条儿呢?这会儿且叫我大姨娘,等着姑娘过了门再叫我二奶奶罢。” 贾蓉过来说道 :
“父亲叫回二奶奶,要往别处去道喜,不能来陪妹夫。一会儿 坐席也不用等,就叫蓉儿在这里陪坐。”王夫人道 :“也罢。 你亲在这里,你哥儿两个倒拘的慌,这倒很好。咱们也要到上屋去坐。”柏夫人们都说 :“甚是。咱们这会儿不算新亲了, 倒很爽快。”三位太太同珠大奶奶、珍大奶奶、琏二奶奶六位来到上房,宝钗、珍珠、蓉大奶奶拉着蟾珠、芙蓉到秋爽斋来。
贾蓉陪着桂堂往大观园去逛。那些嫂子、姑娘们分做三处照应,又将跟来的姑娘、嫂子们邀在花厅里坐着吃茶。
宝钗们到了秋爽斋,芙蓉不敢同坐,再三谦让。宝钗道:
“好讨嫌,你怎么也闹的这么酸手儿?”珍珠道:“老太太, 你坐下罢,别闹的纽儿邱儿的,叫人发烦!”芙蓉笑着坐下。
畅谈一会,十分相契。宝钗道 :“今日三位太太这样一办,真 是省了多少客气。咱们也很舒服,还管着又亲热,将来还省了好些繁事。真是咱们太太想得到,这件事办的我很乐。”珍珠笑道 :“那天妈妈也提起过这件事,说等着几时我邀了桂三舅 母去同你们太太拜姐妹,我回来就忘了对太太说。可巧的今儿拜了姐妹。真是前世的姐妹,到底还是要做姐妹。”宝钗笑道:
“太太们拜了前世的姐妹,咱们为什么不拜个今世的姐妹呢?” 珍珠道 :“咱们同那几个拜?”宝钗道 :“不用拉人 ,在 坐儿的就很够了。”蓉大奶奶道 :“我怎么同婶子、姑姑们拜 姐妹呢?别叫人听了当笑话。除掉了我,婶子们去拜罢。”芙蓉道 :“我是更不敢的了,连这坐坐都是不该的,不过是姑娘、 奶奶们的抬举。若是越分之事,那是断不敢从命的。”宝钗道:
“我最嫌你们这些酸气,你两个那辈子一定是老西儿变来的, 一开口就是酸味儿。”蓉大奶奶们都一齐大笑。珍珠道:“不用说了。我来开单,叙出年岁,咱们再议。”走到里间对宝钗道 :“你们各人写出年岁,我来总写。”蓉大奶奶们也不好再 推,只得各人写出八字,交与珍珠。
宝钗道 :“这间屋里可是找不出一张红纸儿来。”珍珠笑 道 :“宝太太近来闹的俗不可耐,开口就是红纸儿。你等着我 去找张朱砂笺,再泥他一碟真金,给你朱砂笺上写金字儿,比红纸儿还不热闹吗?”说的宝钗们都吃吃大笑,说道 :“咱们 出去,让他去写。”不一会,珍珠写完出来,众人围着看,那 上面写的是:贾张氏淑姜,年二十四岁,正月二十七日未时生;贾薛氏宝钗,年二十一岁,三月初四日巳时生;贾珍珠,年二十岁,二月十三日午时生;江芙蓉,年十九岁,十月十二日酉时生;桂蟾珠,年十五岁,八月十六日子时生。蓉大奶奶笑 道 :“怎么将我写在头里?”宝钗笑道 :“谁叫你年纪比咱们大呢。”蓉大奶奶道 :“我不管年纪大不大,我辈分儿小, 这会儿要拉上我拜姐妹,我情愿在尽后做个妹妹。”宝钗笑道:
“你真是搜搅,那里有个妹妹的年纪比姐姐的大呢?”珍珠 笑道 :“我倒教你一个称呼,以后你竟叫婶子妹妹、姑姑妹妹 就完了。”宝钗道 :“再说说要黑了,磕个头儿,好吃点心。” 珍珠笑道 :“咱们也不用供个关帝财神爷 、备个三牲香烛,就是这样磕个素头儿吗?” 宝钗道 :“咱们竟对着这一林的绿竹子儿磕个头儿罢。”众人俱说 :“甚是。”挨次儿站定, 一齐下拜。珍珠道 :“自此以后,情同手足,富贵贫贱毋许相 忘。”众人都一一答应,姐妹们十分亲热,叙齿坐下,吃午茶点心,彼此并无客气。
祝太太们来到上房,有赵奶子、唐奶子抱着两个哥儿上来,给太太们请安道喜。两位太太轮着抱了一会,王夫人因天气暑热,恐太太们累着,吩咐奶子们抱去。各位太太换了常服,就在上房散坐谈心。
王夫人问起祝亲家的病势到底怎样,柏夫人叹息道 :“你 亲家的病,总是忽轻忽重,叫人难以测度。我瞧着竟有些儿费事,这几天过了老太太的生日,总也没有接着一封家信。昨日个说什么梦见三兄弟来辞行。同他到了一所大房子里去,又是二兄弟屋里的素兰拉住他大笑。他醒过来,正交三鼓。你亲家说,这梦甚是不祥。我说这是心记梦,不用去想他。说呢虽是这样说,到底这梦做的不好。”金夫人道 :“你三兄弟也做个 梦,说是什么姻缘前定,又是什么贾太太的话。我因为是个大早上,很嫌人家说梦,就赶着拦住,不叫他再说。”柏夫人道:
“他昨日在那里也提起,说是梦玉将他一抱就醒了, 我也记不真他说的那个梦。”王夫人道 :“那贾太太也不知是谁?说 的句是什么话?”平儿问道 :“三老爷今年有多少年纪?” 柏夫人道 :“我一会儿记不真他是三十几岁,可怜也是无儿无 女。听见说三太太带着身子,将来不知是男是女。我们老哥儿三个,就共的是梦玉一人。”珍大奶奶问道 :“兄弟做亲没有 ?”祝太太道:“因为今年是老太太的大庆,春间赶着完姻,娶的是我们小姑子梅大妹妹的两个女儿,叫海珠、掌珠,都算是二房里的媳妇。”太太们正在说话,伺候的媳妇们来请示下,回道 :“宝二奶奶们的点心已摆在秋爽斋,姑爷的点心摆在潇 湘馆。”王夫人道 :“咱们的就摆在这儿罢。”媳妇们答应了, 赶忙摆了三桌。桂太太道 :“摆这些做什么? 咱们坐在一堆儿,又好说话。”柏夫人们都说 :“甚是。”姐妹共坐一桌。 柏夫人吃着点心,又接着对珍大奶奶说道 :“梦玉于今过 继到咱们大房里来了,我也替他定了两门好亲事。等着你亲家病好些儿,也就回去给他完姻。”珍大奶奶道 :“听说姨夫的 病一会儿难得就好。何不将梦玉兄弟接了进来完姻呢?不知这亲家是远是近?”柏夫人笑道 :“也远,也近。他原要进来的, 因为要过老太太的生日,二层我们秋间也一定回去,所以不叫他进来。”王夫人笑道 :“真叫做远在千里,近在眼前。”就 拉着珍大奶奶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珍大奶奶点头笑道 :“原来 如此!倒真是一件美事,这倒不错,必得要回金陵才能行得。”
对着祝太太道 :“既是这样,我倒想出一件美事来,很该要 办才是。梦玉兄弟既是二房里给他娶了两个媳妇,这会儿二姨妈大房里也给他定了两门亲事。何不替三房里也娶一房媳妇?
将来三房都有了孙子,岂不是个全美吗?”王夫人点头笑道:
“这也很是个道理。”柏夫人道 :“虽然是个道理,但一时难得有合式的人家。若有合式的,我就作主定了。”珍大奶奶笑道 :“现有很好的合式人家,二姨妈既可作主,我同琏二妹妹 作媒,竟将蟾珠妹妹说给了兄弟,做个三房的媳妇。况且又是换门亲,又是嫡亲的外甥,这有什么不好吗?”柏夫人道 : “我虽早有此心,见三兄弟同三妹妹没有点儿口气,不敢启齿。” 王夫人笑道 :“只怕前日两位亲家的梦,应在这件事上也未 可知。真是姻缘前定,我虽不敢相强,但是也不可错过。三妹妹,你意下如何?”桂太太道 :“梦玉是我嫡亲外甥,我有什 么不肯呢?从小儿我最疼他。只是蟾珠年纪尚小,我这会儿还不能够离他。就是定下,也要带到广东,且过几年再送他做亲。
咱们也要当面说下,别我应了这句话,明儿过镇江的时候,叫老太太硬将蟾珠留下。那个我是断不能的。”柏夫人笑道 : “只要你应了这句话,就隔三五年来做亲,并没有什么使不得。 你只管放心, 我明日就发信回去,都替你说个明白就是了。” 金夫人道 :“既是这样,也不用去同三兄弟商量,我竟作主应 了这亲事罢。”柏夫人大乐,赶忙站起,先谢了两位大媒,这才两亲家对拜。王夫人们又俱道喜。柏夫人取下一枝赤金双如意,平儿道 :“我这对珍珠和合送二姨妈做了插戴罢。”柏夫 人大喜拜谢。桂太太吩咐去请姑娘来。伺候的姑娘们答应,赶忙去请。不一会,同着蟾珠进来。柏夫人笑道 :“好儿子,我 有两件东西送你戴上。”说着,亲自替他插戴,太太们又皆道喜。蟾珠心中领会,登时面胀飞红,折转身出去。李宫裁笑道:
“大妹妹也不等咱们道个喜儿就跑。” 太太们都一齐大笑。
王夫人吩咐宫裁 :“晚饭摆在秋爽斋。我同你二姨儿带着 你同珍大妹妹四个一桌,三姨儿同琏二妹妹他两亲家一桌,那一桌叫蓉哥儿陪着姑爷两个人坐。大妹妹们摆一桌在绿竹斋。
让他们去热闹,咱们也不管他,爱怎么乐就怎么去乐。差不多些儿也就摆罢,你二姨儿心里有事,要回去的早,别闹到半夜三更的。他们跟来的嫂子、姐儿们不用等咱们,只管先吃罢。”
宫裁答应,出去吩咐料理。此时日已平西, 贾府的嫂子们两 下里分头摆席,十分热闹。
蟾珠来到秋爽斋,众人见他面红面胀的,赶忙问道 :“太 太们叫你说什么,你仔吗闹的这个样儿?” 蟾珠一声也不言 语,宝钗们猜不出其中就里,尽着的追问,跟蟾珠的小姑娘红妆忍不住说道 :“祝太太给姑娘头上戴了簪子,太太们道喜, 姑娘就赶着下来了。”宝钗们笑道 :“原来是大喜,咱们也该给妹妹道个喜。”蓉大奶奶笑道 :“罢呀,五妹妹正臊的没有 处躲,咱们别闹他了。”芙蓉道 :“到底不知是谁家?”珍珠 道 :“这摆着是你家的事,不然怎么要太太插戴呢?” 正说着,只见嫂子们进来说道 :“太太们在这里摆席,姑爷同蓉大 爷也在这里。”蟾珠赶忙说道 :“我不在这里。”嫂子们笑道: “太太吩咐过了,姑娘们在绿竹斋摆一桌。”蟾珠道 :“很好,咱们去罢。”宝钗道 :“叫蓉大姐姐同你先去,我同芙蓉 妹妹、四姑娘三个人上去打个照面儿就来。” 蓉大奶奶道 :
“我不用上去瞧瞧吗?”宝钗道:“你不用上去了,我替你对 大嫂子说一声儿就是了。横竖今儿不行大礼,上席的时候未必要咱们磕头罢。”蟾珠道 :“不用多说了,我同大姐姐先去, 你们也要就来。”宝钗们点着头,一齐出了秋爽斋的院门,彼此分路。宝钗、芙蓉、珍珠三个来到上房。不知太太们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追往事风雨离情 论慈恩芙蓉拜母
话说王夫人邀两位太太,带着奶奶、姑爷到秋爽斋来,见上面设着两席,旁边一席。王夫人道 :“论礼今日是待亲家同 姑爷,必得要行大礼才是。因这会儿都是自家姐妹,就不拘新亲家的客气,省了众人又换上衣服。三妹妹同你亲家两个坐了第一席,我们姐妹两个带着他们两姐妹坐在这里,那一席让他哥儿两个去坐。”柏夫人道 :“这倒很好。三妹妹同亲家妹妹, 竟请坐罢。”平儿笑道 :“也没有我坐在那儿,倒叫两位姐姐 坐在这儿的道理。”珠大奶奶、珍大奶奶说道 :“太太调停的 很是。你们两亲家今日是必要坐在一堆儿的。往后去坐席,咱们再僭你的位儿罢。”平儿再三谦让,宝钗笑道 :“看仔细, 别让的小舅子不依。”平儿含笑瞅了一眼,宫裁道 :“依着太 太吩咐,坐了罢。”平儿只得给王夫人磕头,向祝太太告了坐,两位大奶奶前也告个罪。太太们彼此坐下,贾蓉、桂堂过来告坐。宝钗、珍珠在两席上送了酒,三位太太都说 :“不要拘礼, 你姐妹们也去请坐罢。”宝钗对珍大奶奶道 :“蓉大奶奶是我 叫他在那儿陪着大妹妹,你可要恕他个不来,一会儿别报怨他。”
王夫人道 :“他陪着大妹妹才是, 这会儿你大妹妹定给了梦玉兄弟做三老爷的媳妇,刚才你妈妈替他插戴过了,你姐妹们更要亲热。”宝钗笑道 :“我们也学着太太拜了个姐妹。”王 夫人笑道 :“你们是那几个?” 宝钗将拜的名字说与太太知道,珍大奶奶笑道 :“好个婶子、姑姑、怎么同侄儿媳妇拜起姐妹来了?这都是胡闹,你叫他怎么个儿称呼?”宝钗笑道:
“偏又是他年纪最大,我叫他竟叫婶子妹妹、姑姑妹妹就完了。 引的太太、奶奶们大笑。柏夫人道 :“怎么连芙蓉也拉上, 他如何敢呢?”桂太太道 :“姐姐待芙蓉原同女儿一样,倒也 没有什么使不得。”王夫人道 :“既是这样,你们新姐妹儿也 去快乐罢。”宝钗们答应转身,珍大奶奶笑道 :“宝妹妹,明 儿蓉哥儿叫你们个什么?”珍珠道 :“婶子是婶子,姑姑是姑 姑。”宝钗笑道 :“你瞧着他该叫咱们个什么,就是什么。” 说毕,拉着芙蓉三人往绿竹斋去了。
王夫人们开怀畅饮,彼此叙谈家务,并将他姐妹梦到地狱之事,细细叙谈。天色已晚,外面起了风暴。雷电交作,大雨如注。对面栊翠庵的松涛铃铎,竟像钱塘江上秋潮迅至,骇心振耳。登时间,满座凉风,红稀绿暗。伺候的嫂子们赶忙放下帘钩,一齐点上红烛。柏夫人道 :“刚才姐姐说的梦境,兼着 这会儿的风雨,真令人心神俱寂。”平儿道 :“我虽未曾过桥, 但是那个光景,也就叫人难受。别说他们到了那边瞧见的,更是可怜。”柏夫人道 :“怨不的二亲家看破红尘,出家修道去 了!”十分叹息。
王夫人道 :“这会儿天气甚凉,正好饮酒。”金夫人道: “从此一番风雨一番寒。咱们能够赶这几天起身,倒也罢了, 就是盘费恐难凑手。”王夫人道 :“你放心,横竖在我身上。 明儿饭后,我同你亲家到二姐姐家去过就到你那儿来,叫妹夫在家等着,我给你送盘费来。”金夫人连声答应说道 :“这真 是姐姐的培植,只好将来图报。”王夫人道 :“姐妹们说什么 报不报呢!” 柏夫人道 :“早半晌,刘大人亲自送了契来画押,你妹夫瞧见上面写着’姻伯’二字,心中很喜欢,赞道:
‘话也说的简绝。’亲自画了押,交刘大人带去。我那天听见姐姐对我说过,桂妹夫起不成身,要帮他盘缠。今儿刘大人去后,你妹夫说道:‘桂老三这可有了起身的信儿。’” 金夫人 道 :“原说是今儿领凭,不然前几天也就领了凭。因为凭科的 经承要八十两银才给咱们办凭,你妹夫只给他三十两银,他那里肯依呢?家里是当不出这些,所以就耽搁下来。没有法儿,又托人去同经承商量,许下他五十两银,请人担着,这才许了今日给凭呢。咱们这会儿只要有了盘费,三几天就可动身。那几只破箱子,很容易收拾,倒是你妹夫那几本破书,他是不肯丢掉的。倒有十几板箱。”王夫人道 :“咱们这些人家就靠着 这几本破书,如何肯丢掉呢?我前日给刘大人的交单,样样都给了他,就留下一楼书不肯丢掉。过了明日,叫家人们收拾,先发下船去。余外的也就容易收拾了。”平儿道 :“亲家姐姐 为什么不同咱们一堆儿坐船,热闹些儿不好吗?”金夫人道:
“我很愿一路同走,就是你亲家嫌水路过慢,他拿定主意要起 旱走。这几天的车价也倒不很贵,拢共拢儿五六辆大车也就够了。两乘驼轿,一辆二马车。说起来咱们的行李有限,倒是长随们的多。自从得了这地方,各处荐的有三十来个,再加着原旧老家人有几个,拢共有四十多个。还有上房的丫头,媳妇们也还有十几个。这会儿老爷的盘缠少,也顾不得他们,只好将将就就的起身。要依着他们的性儿,再雇些车子给他们,也是不够的。”柏夫人道 :“这原是要顾自家的力量,不能够随他 们的意思。”王夫人道 :“咱们大大儿饮两杯再说。”珍大奶 奶吩咐蓉儿 :“你让让妹夫的酒,别你一个人儿先喝醉了。” 金夫人笑道 :“堂儿的酒量那里对得过大哥呢!” 不言太太们欢饮之事。且说宝钗等在绿竹斋,五个人情投意合,饮酒谈心。珍珠道 :“咱们姐妹五个今儿要吃个大醉。眼见得五妹妹 就要起身,我同宝姐姐也就在二十前跟着太太回金陵,四妹妹是秋间同妈妈回南。咱们在地儿的姐妹,只有大姐姐一人在京,他是不到那儿去的。这才叫做胜会不常,盛筵难再!”芙蓉、蟾珠道 :“三姐姐的话不错,咱们今日这一乐之后,不知这辈 子可还有一日相聚在一处,照样的乐这么一乐。”蓉大奶奶们一齐掉下泪来。宝钗瞧见,不觉吃吃大笑道 :“你们这四个人, 都是一刻离不得娘的奶孩子。且都别哭,每人大大的喝三杯,我讲这个理给你们听。” 丫头们正在斟酒,只见电光直射,霹 雳交加,风雨大作。宝钗道 :“这风雨雷电,都是你们四个人 哭出来的。还不快些饮酒欢笑,以感天和!”于是,五个人都换上大杯,彼此对饮。
众人饮过三杯,宝钗道 :“你们听我说,人生在世总逃不 了离合悲欢这四个字,自从一个人生下地来,他就粘紧在身上,任凭你想什么法儿再也去不掉这四个字。须得到西方莲花池内用八功德水浸透了他,再刮以慧剑,擦以宝砂,然后才将这四字去掉。再不然,到太上老君八卦炉内,照着孙悟空蹲在里面炼他五百年,也可以炼掉。舍此二处之外,则人人身上总带着这四个字。人身上既有这四个字,然后生出无数的七情六欲,生老病死,一切种种皆由此而起。这四个字,亦因人而施,若遇着聪明智慧的,他就聪明智慧的离合悲欢;若遇着痴愚蠢拙的,他就痴愚蠢拙的离合悲欢。他之所遇不同,而人之用他不一。虽是他粘在我身上,用与不用,其权在我。我要用他,他不敢不依着我悲欢离合;我若不用他,他也断不敢叫我离合悲欢。其中道理,一时难以说尽。就指日前柳大兄弟同张大妹妹他们两个,与咱们风马牛不相及,如何有离合悲欢之事?是琏二哥忽然遇见,岂不是同他合了吗?你不知琏二哥同他河干相合的时候,已就有了长亭离别之事。咱们替张大妹妹料理完姻的这一次,也就定下了临歧分手的这一悲。可见这四个字是一定而不可移的。是人去用他,不是他来用人。况且那天咱们见宝兄弟,你不听见他说’缘深者相聚日多,缘浅者分离日早’。
他虽指我同他夫妻缘分而言,但我瞧着天下事大都皆然。所以我自此以后,颇有所悟。我将这四个字为我所用,不为他所用。
至于儿女情肠,同那英雄心事,另又是一番道理,又不是这四个字所能窥测者。”珍珠笑道 :“你总说有理。我瞧着明儿五 妹妹们起身,你要出一点儿眼泪,也见不得咱们。”宝钗笑道:
“我不但出眼泪,还要放声大哭。”珍珠道 :“你说你悟了道,不管什么离合悲欢。为什么你要大哭呢?”宝钗道 :“我 哭的不是离别。”珍珠道 :“不哭离别,还有什么可哭的事? 你倒说给我听听。”宝钗笑道 :“我哭的是我这样一个人,为 什么不叫我早死?既不早死,就不该叫我认得宝玉。既叫我认得宝玉,就不该有林黛玉、史湘云、香菱、妙玉、迎春姐妹这一班人。而今转眼皆空,所有者,惟我二人而已。数载以来,心如槁木。不意今年又遇柳幼张夫妇;今又与蟾珠、芙蓉订为姐妹,又不过是数夕盘桓,一朝分手。细想起来,不是我这个人活的无味!不得不对着知己面前纵声一哭,以尽此一番相聚之谊。”珍珠、芙蓉、蟾珠一齐叹息道 :“宝姐姐真是千古多 情,令人留恋!”蓉大奶奶笑道 :“外面的雨,也下得高兴; 宝妹妹的话,也说的高兴;你们听的,也听的高兴。”珍珠笑道 :“你那里这一堆子的高兴,何不留两个带回家去使呢?” 蓉大奶奶笑道 :“好的,你该罚个什么?这是你姑娘说的话吗 ?咱们今儿倒要评评这个理,看你应说不应?”芙蓉、蟾珠两个不懂,说道 :“三姐姐并没有说什么,怎么大姐姐要罚他呢 ?”蓉大奶奶笑道:“你们不懂。这件事,要请宝二奶奶公断该罚不该罚。”宝钗笑道 :“我是闭门不管窗前月。”珍珠笑 道 :“等我梅花自主张。”蓉大奶奶道 :“很好,你自己说罢。”
珍珠笑道 :“罚我一大杯,对着雨中修竹,一饮而尽。” 蓉大奶奶忙叫丫头们斟一大杯,珍珠端着慢慢饮干,说道 :“这 阵风雨甚觉凉快,这一大杯酒倒很合式。”宝钗道 :“真个咱 们身上也有些凉意,放下帘子,上了灯罢。”伺候的姑娘、嫂子们赶着上灯。
珍珠道 :“柳太太娘儿三个,此刻对坐船中,值此风雨, 不知何以为情?”宝钗道 :“断不能不念咱们。就是琏二哥去 了,他们那里知道,也还是不住口的念他!可怜咱们再要见他娘儿们,我瞧着也就很费事。别说见面,连寄个信儿也是难的。”
珍珠忽然笑道 :“咱们竟糊涂了。”宝钗道 :“怎么糊涂?
“珍珠道:“现放着带书子的人在这里,再没有这样妥当。还 可以面致,将咱们今日对此风雨念他们母子离别之情,大可面说。”宝钗道 :“真个我倒忘了。”对蟾珠道 :“我有一事奉托,咱们有个至好妹妹嫁与礼部主事柳公为媳。主事公去世,柳太夫人娘儿两个托身萧寺,贫苦万状。是琏二哥作媒,将咱们张大妹妹名玉友说给了柳家兄弟。做亲之后,娘儿三个就扶榇回家。他正是三姨夫治下廉州府人,我同三姐姐有书子托你,还有点东西寄去。你到那里回明三姨儿,同着大兄弟到他家去见柳太太同玉友妹妹,就将咱们想他的光景细对他说。这是你亲眼瞧见的,咱们书子上写不了这些,你想着对他说罢。你对妈妈说,常请他婆媳两个到衙门里来相聚相聚。那张大妹妹最是多情的人,你同他认了姐妹都是好的。等着过一半天,我当面见姨夫同三姨儿面托,还要求姨夫格外的提拔。那柳大兄弟他的笔下甚好,求姨夫培植。他是个读书的世家人弟,若能栽培他读书成名,真是大大的一件好事。”蟾珠道 :“姐姐们放 心,我到那里住下了,一准到他家去,将姐姐们念他的光景,再没有不对他说的。”芙蓉道 :“那天我送礼来,正遇着柳太太同大奶奶要起身,都在这里,见了咱们好亲热,真傻好的一个人儿!”蓉大奶奶道 :“人也长的很俊。可惜打伙儿没有三 两天,就起身去了。怨不得招人想他。”席面上五位奶奶、姑娘谈的十分有趣。伺候的嫂子们轮流上菜。
此时风雨渐止,惟檐前淋雨与那竹梢上渐沥断续之声尚还不止。蓉大奶奶道 :“我该上去斟斟酒再来。”宝钗道 :“很使得。”芙蓉说 :“我也陪去走走。”珍珠道 :“也罢,你同大姐姐去逛一会,等你们来了吃饭。”吩咐丫头们用玻璃手灯照着走回廊绕出院去,竟往秋爽斋来。太太们正饮的热闹,蓉大奶奶进去,各位面前敬酒。祝太太、桂太太说道 :“刚下大 雨,地上很滑,大奶奶何必又要拘礼?”蓉大奶奶道 :“方才 很该在这儿伺候上酒,因陪妹妹坐着,后又接着下雨,这会儿才得过来。求两位姨奶奶多用一杯儿。”太太们道 :“咱们不 住口的喝呢。领了大奶奶的这杯,慢慢吃罢。”蓉大奶奶再三敬让,各敬三杯。王夫人也饮三杯。又敬两位婶子、大妈、自家婆婆。
珍大奶奶笑道 :“虽是宝二婶子同四姑姑的一番美意,你 到底是侄儿媳妇,还要谦让些儿。别公然做了老姐姐,那可是使不得。”太太们都笑起来。王夫人笑道 :“宝二婶子同四姑 姑两个都是一样的脾气。若是不拘形迹,就很不拘形迹。若是讲起理来,他们又很讲理,连我也闹他们不过。”柏夫人道:
“我这两个女儿真是有趣,怨不得我很疼他。”王夫人笑道: “这是妈妈偏爱些儿。”金夫人道 :“不是二姐姐偏心,本情人好。” 柏夫人对芙蓉道 :“三位姑姑同大奶奶拉你拜了姐妹,真是你的造化。这会儿,你也拉扯着算是我的女儿。”桂太太同王夫人道 :“他在你跟前原同女儿一样。蓉姑娘给太太 磕个头儿,也算个干女儿罢。”芙蓉领命,跪向太太拜了两拜。
两位太太笑道 :“可真是咱们的干外甥女儿了。”太太们十分 欢乐。
芙蓉同着蓉大奶奶仍往绿竹斋来。宝钗问道 :“你们怎么 去这半天?叫咱们好等。”蓉大奶奶笑道 :“你们还不给芙蓉 妹妹道喜呢!”珍珠问道 :“又聘给谁? 咱们这儿闹成了媒行,遇着姑娘就聘人家。”蓉大奶奶笑道 :“不是聘人家,是 过继与二奶奶做女儿。”宝钗们点头,笑着道喜。芙蓉道 : “虽是太太的恩典,也还是众位姐姐的帮衬,不然那里能够巴 结到这个分儿!”蓉大奶奶笑道 :“咱们不用说闲话,再吃几 杯也好吃饭。”吩咐换上热酒。这会儿芙蓉心中很觉欢喜,同众姐妹畅饮几杯。
嫂子们正上烧煮,只见祝府的一个小丫头飞跑来叫芙蓉道:
“快些去罢,太太要走了。听说老爷不好呢 。”芙蓉一惊非小,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同那小丫头飞跑出去。宝钗、珍珠也吓了一跳,赶着都往外走。暴雨之后,院中积水尚未消尽,只得绕着回廊走出院门。看见垂花门灯烛辉煌,赶忙过去。祝太太已经出去上轿,太太、奶奶们都已转来,听见王夫人口里念道 :“这怎么好呢?”宝钗忙问道 :“是怎样了?”王夫人道 :“祝府差人来请太太,说你干爹不好呢。”宝钗道 :“我同四姑娘去瞧瞧。”王夫人点头道 :“很好。”宝钗吩咐 :
“赶着套车,我同四姑娘到祝府里去。”嫂子们立刻传话出去, 点灯笼伺候。里面桂太太也要回去,王夫人们再三留着吃饭,一齐又到秋爽斋来。刚才坐下,嫂子们来回车已伺候。宝钗、珍珠起身辞过两位太太、奶奶们,往外就走,丫头、嫂子拿着手灯照出垂花门至外厅上车,派两个媳妇伺候同去,家人们也上了牲口,慢慢走出大门。
大雨之后,道儿甚是难走,赶车的带住牲口,绕着大道走了好一会,才到祝府的大门。宝钗们望见门口静悄悄的,略略放心。到了门口,祝府的门上爷们赶着出来迎接,将车搭进大门后面。两个嫂子早已下车,赶着过来伺候。祝府的小子们接了灯笼照着进去,刚到垂花门里面,丫头、嫂子拿着手照迎接出来。宝钗忙问道:“老爷怎么了?”丫头们答道:“刚才晕了过去,太太来家叫了一会,这才醒了过来。这会儿都在上房。
两位姑娘来,太太还不知道呢。”宝钗们走到上房,听见祝大人同太太在那里说话。宝钗、珍珠走进去,见多少人都站在炕前。宝钗在个姨娘的衣服上扯了一下,那姨娘回过头来,见是他们两个,赶忙说道 :“两位姑娘来了。”众人都回过头来, 柏夫人道 :“你们惦记干爹,跟着就来,真是好儿子。”芙蓉 在炕上坐着给老爷塌着胸口。祝凤问道 :“谁来瞧我?”柏夫 人答道 :“你的两个女儿。”宝钗、珍珠走到炕前,说道 :
“女儿们都在这里。”老尚书抬起头来将他们瞅了一眼,叹息 道:“难为你们惦记,我刚才几乎要别你们了!这会儿清爽些了,就是气喘的利害。”宝钗叫芙蓉靠着背后,他同珍珠两个将手在胸口慢熨。彼此轮着闹了半夜,老尚书渐渐平服下去。
柏夫人道 :“夜深了,你们家去罢,恐你太太惦记着,明日再 来瞧你干爹。”祝凤道 :“我也好些儿,你们回去,明日再来。” 宝钗们答应 ,又安慰几句,姐妹两个出来,赶着上车回到家 里。王夫人都还等着,见他们回来,问了光景,这才放心。又问三姨儿叫人来了没有,珍珠道:“不见有人来。”王夫人道:
“三姨儿原说一到家就差人去瞧 ,想是夜深道远,等着明儿自家去也不论定。我明日同琏二姐姐到三姨儿那里去,先到你 干妈家去瞧瞧。你们两个等我回来了再去。明日一早先叫人将礼物送去给姑爷。你们两个在家没有什么事,要收拾的,也就顺手儿慢慢的收拾起来。咱们拣十八九儿起身 。”珍珠道 :
“我的东西同宝姐姐的收拾在一堆儿,拢共拢儿不过两天全收 拾干净。”王夫人道 :“竟是这样,你们完结,到大姐姐屋里 收拾,大姐姐的收拾过了,你们都来到我屋里收拾,不过三四天就完结了。余外的叫林之孝带着周贵们七手八脚的,一面收拾,一面就发下船去。横竖不到十天,咱们就任什么事儿也没有,尽剩着辞行。省得挤在一堆儿,丢了这样忘了那样的,倒不好。”珠大奶奶道:“ 明儿就依着太太吩咐,先帮着动手收 拾。领着这些嫂子们,只怕宝妹妹屋里还要不了两天呢。”珍珠道:“这会儿天也不早,太太请安歇罢。”三个奶奶同着珍珠伺候太太安寝后,各人回房,一宵晚景无话。
次早起来,奶奶、姑娘们梳洗完毕,都到上房,刚上台阶,听见背后有人叫道 :“奶奶、姑娘们就不理咱们了,连个人儿 也不差来瞧瞧!”宝钗、珍珠回过头去,笑道 :“这一程子有 事 ,就忘了叫人来谢谢 。”不知那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薛宝钗喜接家书 柳夫人寄言志感
话说宝钗、珍珠梳洗完毕,都到上房来请早安,刚上了台阶,听见背后有人叫道 :“奶奶、姑娘们这一程子就不理咱们 了。”宝钗、珍珠回过头一看,原来是妙空、智静。笑问道:
“师兄们好啊!”妙空答道 :“托奶奶、姑娘洪福,师弟们都叫请安。”珍珠笑道 :“今日怎么进城的这样早?”智静道: “七月半的年例,来请太太们拈香。今年盂兰会热闹。”宝钗 道 :“咱们来瞧烧法船,吃你们的好素面。”妙空道 :“这是现成。只要太太、奶奶、姑娘们赐光。”宝钗将他两人邀进屋去。王夫人也刚收拾完结,正坐在中间大炕上吃丸药,旁边站着两个姑娘伺候。瞧见妙空们进来,王夫人笑道 :“一向少见。” 妙空、智静赶着请安问好 ,又给众师弟们替太太请了安 。宝钗、珍珠请过早安,王夫人吩咐坐下,问道 :“你两个为什么 一早的进城?”妙空答道 :“特来请太太七月半到庵里拈香。” 王夫人道 :“这是年例 。我若有空儿,亲自来烧香看热闹。
若是不得闲,横竖叫奶奶、姑娘们出来。”妙空道 :“今年的 法船大,钱粮用的多。”宝钗笑道 :“我替你说了罢。除年例 之外,还要多化几个钱。是这个意思儿不是?”太太们都一齐的好笑。太太、奶奶正在说笑,珠大奶奶上来。众人站起,大奶奶先给太太请过安,同众人见了礼。王夫人道 :“叫平丫头 上来,一同吃个点心,好出门去 。” 丫头答应,赶忙去请。
周家的进来回太太道 :“林之孝要见太太。”王夫人吩咐:“等着我有话说。”宝钗会意,将妙空们邀到自家屋里去坐。 王夫人命珍珠在炕桌上开出单子,说道 :“大老爷一万两,大 太太三千两,珍大爷三千两、珍大奶奶二千两,蓉哥儿二千两,蓉大奶奶一千两。”命林之孝进来,吩咐道 :“你照着单子都 开了银票,交四姑娘代我送去。再开一张三千两,一张二千两,两张五百两的,这是我自家带去给桂亲家老爷、太太、姑娘、相公的。这几项,你就去办来,我等着就要。再将五十两一封的包二十封,一百两的包十封,三十两的包五十封,二十两的包一百封,十两的包一百五十封,四两的包三百封。你都给我照着单子包好,陆续送进来。上面都要贴红签子,将数目写上。
等着家里收拾完结,将咱们的当家子合族都请了来,量着贫富轻重我帮他们点子,也见得一本亲亲之谊。还有那穷亲穷眷,同老爷来往的朋友寒士,都要留点别金。”林之孝道 :“这是 太太的仁厚,培植子孙,就是老公爷们在冥冥之中也是喜欢的。”
王夫人道 :“咱们本是忠厚传家 ,我也不过是仰体祖宗敦宗睦族之心而已。我今儿到桂亲家宅里去过,从明日起就要动手拾掇起来。”林之孝道 :“明日刘大人那里差人来收点交代, 咱们竟是后日内外动手收拾罢。”王夫人道 :“也罢,竟是后 日起赶着收拾。”林之孝答应,接了单子出去。接着,是平儿上来,穿着大服请过安,同珠大奶奶们见过礼,说道 :“听说 太太等着上车,谁知还没有换衣服呢。”王夫人道 :“接你上 来吃了点心同去,谁说等着上车?你且坐会子咱们再走。”不言平儿在太太上房伺候出门。且说妙空们在宝钗屋里坐下叙了些寒温说话,宝钗命荣贵摆上点心,同妙空、智静三人吃着说话。妙空道 :“还有一件喜事要来禀知太太。前日咱们家的烧 火道人老王,他不是那年跟着净师叔同五姑娘回南去吗?到了江南又到苏州,后来带他到安徽,还要上武当山去。他因为年老实在行走不动,不肯同去,就辞了净师叔在大江口的一个什么庙里耽搁,做个香火。因当家和尚与他不睦,转到金陵鸡鸣寺耽搁两年。他说五姑娘还是那个模样,倒比在家时候还强壮些儿。听见说还要到扬州去呢。”宝钗叹道 :“咱们当日的那 班姐妹死了一多半,余剩下都是半生不死的。只有惜姑娘一人,做了闲云野鹤,无挂无碍,我们如何及得他的受用呢!”智静道 :“还有一个喜信,说起来真是各人的时运。宝二奶奶今日 一准饭都要多吃些儿。”宝钗笑道 :“有什么喜事叫我开心? “妙空道:“头一件是薛姨太太、蝌二爷回在金陵祭祖修墓, 有封家书寄来。第二件是宝二奶奶添了两个亲妹子,这不是重重的喜事?”说着,将薛太太家书递上。宝钗喜从天降,乐不可解,赶忙将书拆开,从头至尾细看一遍,才知道蝌二哥升了太原知县,母亲同回金陵祭祖修墓。数年来精神强健,已得了两个孙子。途中遇着柳太太,承继宝月、宝书两个女儿,结了亲家,现在回金陵扫墓,秋间随着蝌儿引见之便,一同进京赴任。所有数年来一切家务情形及想念姐姐、女儿之事,全在书中细写。宝钗看了半日,欣喜无限,说道:“今日接着这封书,就同见着我妈妈一样,真是一件快心之事!快些去禀知太太,叫他老人家大乐一回。你两个千急坐着别动,我还有要紧话同你商量。”说毕,急急转身出去。
妙空两人坐等了好大一会儿。宝钗笑嘻嘻进来说道 :“多 谢,多谢!太太今日大乐,说是下书人不可待慢,留着逛两天再出城去。”妙空笑道 :“多谢太太、奶奶的厚意,本该遵命 才是。实在要赶办七月半的道场,还要给师父拜几天经忏,那里还有点空儿。等着再来给太太、奶奶们请安罢。”宝钗道:
“太太说,宝月姑娘是咱们家的外甥女儿,叫他改妆,赶着留 起头发。庵中之事从此交代,不用他沾手。知道你那里下去事繁热闹,他住在那里倒很不便,不如送到这儿等我妈妈来交代。
不知你们意见如何?”妙空道 :“太太见的很是。但是柳太太 起身之后,他已改妆蓄发,不做五台山的和尚了。又得一个长发的妙方,配了药早晚梳洗,不到两个来月,乌云黑鬓,打扮的美人儿似的。咱们庵中是佛门广大,烧香拜佛的那里禁止得住!倒要格外给他照应,实在费事。自从接着姨太太书子,他在佛前遥拜母亲、兄嫂。就是那天改了名姓,合庵都称他是薛姑娘。他因为这儿太太同宝二奶奶未曾瞧见姨太太家书,不敢过来拜认。既是太太这么说,别说是他愿意,就是咱们,亦省了好些心。这真是件美事。”珍珠笑着进来,问道 :“有件什 么美事?说给我听。”宝钗道 :“他们有一个绝好的主儿,要 给你说亲。”珍珠笑道 :“起开狗口出象牙。”妙空们笑道: “咱们就说的是这美事,明日送他来拜姨妈、姐姐呢。”智静 道 :“咱们再将柳太太的话说几句儿,也就走罢,别耽搁工夫。” 妙空点头道 :“咱们那老王得了姨太太的书子 ,又回到江口庙里要他的工钱。谁知这天柳太太的船就湾在庙前。是夜风雨甚大,那些强盗趁着风雨上船行劫,柳太太们合船性命难保,包勇拿着一条水磨钢鞭,独自一个站在船头拒敌强盗,张姑娘一人在船死守。正在危险之时,幸亏汛上的捕盗船四面围住,被包勇打死几个,那逃不掉跑不掉的,又被官兵拿住。柳家母子逃过一难,可怜包勇受了一身的伤。次日,柳太太们到庙里烧香敬神,备的三牲福礼,老王在殿上伺候。大妹妹见他倒是认得的,他不知道张姑娘改了妆,那里敢认出来呢?柳太太们拜完神,献牲奠酒放鞭炮,热闹了好一会。大妹妹叫他过来,问道:“你不是馒头庵的老王吗 ?你跟了净师父同惜姑娘到 江南去,怎么又在这儿?他们两个现在那里?’老王见他问的对路 ,说道:‘奶奶怎么知道我的来路呢? ’大妹妹笑道:
‘你果然是老王,就该认得我是谁。’老王细细的认了认,说道:‘奶奶很像咱们庵里的妙能姑娘。’大妹妹笑道:‘你既认得妙能姑娘,我也就认得你是老王。’柳大兄弟笑道:‘他当日是妙能姑娘,于今是妙常姑娘了。’老王不懂这话,问其缘故,大妹妹将琏二哥作媒出嫁,随着柳太太回广东的话,对他说知,老王又惊又喜。大妹妹们将老王送上船去,赏他酒饭盘费,对他说,老师父不在了,庵里是妙空师父当家,香火十分热闹。
你不如还去投奔他们罢。老王也将薛姨太太有家书,命他带回京来的话说了一遍。大妹妹笑道 :‘薛姨太太的就是我的家书 一样,快别耽搁,你就走罢。咱们开船甚急,不及写书子,你记着替咱们寄个口信儿,说记念之至。’柳太太道:‘你见了妙空师父们,再三给咱们向好道谢。你说我娘儿三个时刻惦着他们,从此以后更要亲热。咱们一到广东就寄书子。这会儿我心烦意乱的,从那一句写起?你将咱们昨夜遇盗之事,细细说与妙空师父们知道,请他到贾府去代我娘儿三个道谢。你说,不亏包勇一人,我们早没了性命。大恩大德 ,世世难忘。’柳 太太说的伤心,娘儿三个对着老王哭了一场,还领着大妹妹们在船头上望着咱们这里磕了一会头,再三的叫老王记着。那位包二爷,也叫给太太、奶奶、姑娘同琏二爷、琏二奶奶请安。
说:‘请太太同琏二爷放心,再下去十来天就到了南安府,度过梅岭,可以望到家了。底下这几站都是热闹地方,沿途皆有汛地,很不用惦记。你说我跟太太到了广东再寄禀帖来,请太太、奶奶、四姑娘、琏二爷的安 。’据老王说,包勇的身上受 的伤也就很重。实在难为他,像这样的人这会儿那里找呢?柳太太又将途中遇着薛姨太太承继女儿结亲家的话对他说知,叫他寄语智能,蓄发改妆,保重身子。娘儿们叮嘱了有几百磨儿。
还说过扬州遇着祝大人的儿子叫做梦玉 ,又同他们结拜了姐弟,在扬州耽搁了三天。大妹妹对老王说,那祝大爷也同贾府的宝二爷是一个样儿的脾气,很有个情分儿。说是同他开船的时候,祝大爷哭的晕了过去,大妹妹亲自送过船去叫了半日,包勇催着开船,只得硬着头皮回到自家船里。听他说起来,那个祝大爷就是到铁槛寺拈香你们遇着那位祝太太的儿子。”妙空正说的高兴 ,珠大奶奶进来笑道 :“两位亲家师兄别说寡话,请用点儿粗点心。”妙空笑道 :“那一磨儿不在这儿吃饱 才走?以后更要沾三位宝姑奶奶的光,吃不了还要包着走呢。”
宝钗道 :“阿弥陀佛 ,咱们这些凡人全望诸位佛爷亲家度咱们去成佛呢! ”珠大奶奶笑道 :“仔吗四丫头坐的远远的?
“珍珠道:“我同慧儿在太太屋里吃过点心,太太等着林之孝 来了就要出门。刚才妈妈那里差人来谢酒,说是老爷子今儿精神大好,请这里太太同咱们不用惦记。又是三姨儿那里差人下贴,请太太同咱们吃午饭。我对太太说,咱们两个不去,等着太太同嫂子们去罢。”宝钗道 :“很好,我也要在家里收拾。 这几天坐在人家屋里,觉着怪烦的。”宫裁道 :“我上去伺候 太太出了门,再来奉陪。”正要出去,见人来请四姑娘说话,叫宝二奶奶留着两位师兄们逛一天再去。妙空、智静起身答道:
“我们有事要去,不能耽搁,改日再来给太太请安 。”宝钗问道:“太太这会儿就走吗?”周嫂子道 :“ 同林大爷说话呢,也快就上车。”宝钗听见,对妙空道 :“你两位坐一坐, 我去伺候太太上了车就来。”妙空、智静道 :“二奶奶给咱们 谢谢太太,说再来请安罢。”宝钗点头,同周嫂子忙忙出去。
刚到上房,看见太太站在院子里说话。宝钗走到面前,王夫人道 :“我叫珍珠送东西到大太太那里去,你瞧瞧这单子。” 宝钗接着瞧了瞧 ,递给珍珠说道 :“太太办的真是妥当 。” 王夫人又将送桂府的一个单子也给宝钗瞧了,说道 :“三姨儿请咱们吃午饭,大姐姐同四妹妹都不肯去,我想着不去也罢。
他今日算新亲家上门,连我都不该去才是。琏二姐姐又不依,我只得同他去走走。”宝钗道 :“妙师兄们还要到别处去请太 太们呢,没有空儿,叫谢谢太太。明日送宝月来请安。”王夫人笑道 :“很好,早些儿来。”一面说着出了垂花门,珠大奶 奶同宝钗、珍珠跟着出去伺候上车。平儿同珠大奶奶们告过罪,跟着上车。嫂子、姑娘们跟出大厅赶着上车,一同出了荣府。
珍珠要往宁府去办事,宝钗道 :“去去就来,别叫大姐姐拉在 那儿说闲话。”珍珠笑道 :“立刻就来。”说着,也就上车, 抱琴跨上辕儿,后面跟着两个家人,也出了府去。
珠大奶奶同宝钗进来,刚到垂花门,遇着妙空们要去。宫裁道 :“太太吩咐说,明日早些儿来。这会儿有了空儿,等着 四姑娘回来,咱们好好的收拾点菜儿,吃了饭,慢慢的再去。”
妙空们被两位奶奶拉住不放 ,只得就近到绿竹斋去坐 。珠大奶奶道 :“你们爱吃什么,倒老实说。”妙空道 :“我很想上一磨儿在这里吃的糟鱼片儿汤。”宝钗道 :“另做一样的请智 静师兄。”珠大奶奶点头,吩咐去办。宝钗陪着说话,妙空道:
“柳太太们这如今也快到了 。可怜他们那里知道琏二爷出了家去?若是叫他们知道,不知还要怎样的伤心呢!”智静只是点头叹息。妙空想起往事,止不住两泪交流,十分悲切。智静笑道 :“别伤心的吐血。”妙空擦着眼泪,答应道 :“我想起一件别的心事,为什么犯得上吐血呢?”宝钗笑道 :“为一个 神仙出眼泪,也出的值。”智静道 :“姑子给和尚出眼泪,真 是绝好的一段故事。”三个人正在说笑,见珍珠进来。宝钗道:
“果然来的很快。”珍珠笑道 :“这有什么,三言两语的就结了。珍大嫂子拉着不叫走,大姐姐又缠着,是我说了一个谎。
我说太太等着上车呢。他娘儿两个这才撒了手。”宝钗问道:
“他们不说什么?”珍珠道:“说什么呢?一个个的很喜欢, 谢了又谢,赞了又赞。谁不说好呢?”宝钗点头道 :“本来咱 们太太这件事办的很有道理。”珠大奶奶进来也说 :“四姑娘 怎么来的很快?”珍珠将回来快的缘故,对宫裁说知。珠大奶奶道 :“我收拾两样好菜,请咱们的两位师兄。”珍珠道 :
“晚上是我的东,请他们吃螃蟹罢。”宝钗道 :“这顿早饭,还是咱们两个傻留才留下了,他还肯吃晚饭呢!”珍珠道 :“ 为什么这样忙?”妙空道 :“尽今儿这一天城里这些太太们家 里都要走到,为七月半的道场。”珍珠道 :“这是正事,倒不 要留他。大嫂子赶着叫他们拿饭,别耽搁了工夫。”珠大奶奶吩咐,赶着催饭。丫头、嫂子们进来端桌子摆饭,姐妹们欢叙一回。
不言妙空们吃饭回去之事。且说王夫人同琏二奶奶到了祝府里坐谈一会,将送桂亲家的一个单子给亲家大人瞧过。祝尚书同柏夫人十分赞叹,说道 :“亲家姐姐真不愧为名门大家, 不要说是桂三兄弟感激,连我们听了也是敬服。我今儿有书子回去通知老太太,说桂老三同咱们三兄弟结亲家的话,并将亲家姐姐帮他的这一层盛德 ,也叫二兄弟同二妹妹知道知道。” 王夫人笑道 :“这算个什么,也值得妹夫亲家提起!真叫我惭 愧。今日是有便发书子,还是专人去呢?”柏夫人说 :“咱们 总是专差,限八天到家的。”王夫人道 :“很好,我有一封要 紧书子,给薛家舍妹的,交这专差带去真是妥便。这儿的家书上,给我替老太太请安道喜。”柏夫人代为致谢,吩咐收拾早饭。芙蓉答应,自去料理。王夫人同平儿商量,差个媳妇去知会宝二奶奶,“赶忙写封家书,通知姨太太,咱们已定了起身日子,请姨太太在金陵老等,说我带宝月回来相会罢。赶着写 起书子,就交到这儿来,另赏这差上四两银子 ”。王夫人刚吩咐完结,只见有人上来回话。不知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