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复梦第七十一回薛宝书一弹服冯富桂廉夫折狱斩黄牛

红楼复梦第七十一回薛宝书一弹服冯富桂廉夫折狱斩黄牛

第七十一回 薛宝书一弹服冯富 桂廉夫折狱斩黄牛

  话说包勇正在屋里款留不住,见大爷同两位奶奶进来,赶忙站开。佩金道 :“哥哥,刚才我婆婆妈吩咐,叫你搬到咱们 这里来,书房后身有几间屋子,让给你住,院子宽大,随你使拳弄棒,也很爽快。” 柳绪道:“咱们哥儿姐妹都在一处,彼 此有个照应,我要跟你学点武艺。包勇又与你合式,还有些事儿要你代我去办,你回去干什么?”宝书道 :“你一个人孤孤 凄凄的回家去,谁给你烧茶煮饭,合你说个话儿呢?别三心二意的,依着亲家妈说,快些去搬来。” 冯富被他们你一言我一 语,说的很有理,想了一想,说道 :“使得。我依着你们就去 搬来。” 折转身往外就走。柳绪命包勇派人同去搬家。 夫妻们进去回过太太,各人料理明日请客的内外酒席,向亲戚家借铺垫、桌椅、碗盏、灯彩,几个人忙了一日。听说冯富搬来,柳太太命宝书去看着给他收拾房屋。冯富笑道 :“你 们叫了那些人去干什么?谁有工夫去收拾东西?我只将祖传的几件兵器同这床被窝搬来,还有几腿獯獐、腌鹿请亲家老太太。

  余下一切东西都分散左右街坊,叫他们各人去抢,省了许多累坠。” 宝书笑道:“你也过于爽快,二姑娘的东西该给他带些 回来。” 冯富道:“谁耐烦拿来,都给孟大妈们抢去了。只有 二姑娘的这对双手带、这枝枪,大妹妹给带了进去。” 宝书指 道 :“弹弓又是谁的?”冯富道:“那是我父亲使的铁弹弓, 我兄妹未曾学这武艺,是件无用之物。” 宝书笑道:“既是闲着,我倒有用处。”取在手内开了一开,倒还合手,心中甚为欢喜。听见有群大雁远远飞来,弯身拾起个小圆石子,对冯富道 :“瞧我打那第三只大雁。”说毕,扯满弹弓,后手一撒, 冯富见那第三只大雁滴溜溜掉了下来,心中大喜,说道 :“原 来大妹妹有这手段,还怕什么。”宝书笑道 :“这不过是个玩 意,算不了正经本事。等着你明日再教我几路枪法。”冯富道:

  “交给我,只要你肯学 。”宝书命丫头拿着两件兵器,来到上房回过太太,将双刀、长枪送到西屋。自家得了弹弓,心中欢喜之至。

  次日饭后,男女亲友陆续到齐,里外张罗热闹。正要坐席,有人飞报 :“本府桂太守的夫人亲来拜会。”众亲友听见,赶 忙回避。里面那些怕见人的乡下奶奶们,亦赶着躲藏的影儿不见一个。柳太太领着两个媳妇在中厅等着迎接。先着柳绪往大门外远接。只听着鸣锣喝道之声,见柳绪扶轿进来,后面是蟾珠的一乘大轿,一齐抬到中厅歇下。轿夫们都退了出去,跟班家人各将轿帘卸下,两边姑娘、嫂子们伺侯太太、小姐下轿。

  柳绪请安说道 :“母亲在此迎接。”柳太太婆媳连忙上前,金 夫人母女彼此执手相见,说几句初见客话。

  柳太太让进上屋,宾主行礼。蟾珠拜见已毕,宝书、佩金过来拜见。金夫人问道 :“那位是我薛二姐姐的三姑娘?”宝 书应道 :“侄女就是。”宝书指着佩金道 :“这是前日新娶的冯氏佩金。”金夫人问道 :“是谁新娶的?”柳太太笑道 :

  “请夫人坐下再说这缘故。”蟾珠姐妹拜见完毕,挨次让坐。 丫头、老妈端上茶来,宝书、佩金接着亲自递茶。饮毕之后,金夫人说道 :“同在京中,未曾拜见。贾大姐姐甚称太太母仪 盛德,实闺门中师范。真是天佑善人,得此佳儿、佳妇。贾府上无人不深为惦记。我起身时,贾姐姐、薛二姐姐们再三谆嘱,叫我与太太府上常相往来,琏亲家妹妹与宝姑奶奶真是托了又托。还有那梦玉女婿,更是念切之至,他说叫我常见柳家,就如见他一样。我因老爷到任未久,料理署中一切事务,是以拜迟。将来可以不时来往。”柳太太亦提起贾府恩德,并薛姨太太途中之事,絮絮不休。听说琏二哥出家,珍姑娘去世,婆媳两个不胜伤感。蟾珠亦止不住纷纷落泪。

  两位太太彼此诉说了一会,金夫人又问起 :“这位是谁新 娶的媳妇?怨不得今日如此热闹,是有喜事,我很短礼。”柳太太将前日柳绪出城被虎咬住,冯哥相救招亲,今日请客之事,详说一遍。金夫人大惊,说道 :“骇死我了!原来绪哥儿几遭 大难!怨不得刚才见他脸上斑儿点儿的好些伤处,真是神佛保佑,得全性命。”叫佩金过来,拉着手儿说道 :“前日是咱们 多留他耽搁,出城很晚,几乎送他性命。幸亏令兄相救,不然叫咱们置身无地,真是令人感激。如不弃我,你同宝书姐姐咱们认个母女罢。”柳太太甚喜,忙叫宝书、佩金摆椅磕头。金夫人受礼。两位太太拜亲家。蟾珠们认姐妹。叫柳绪进来拜岳母,与蟾珠行礼。

  那些亲眷家奶奶、姑娘躲躲藏藏,东张西望。金夫人等着拜完之后,说道 :“你请来的太太们都是道喜的客人,快请出 来,咱们一堆儿坐坐。这会儿我也算是主人。”柳太太听说,叫老妈们去请诸位出来相见。那些奶奶、姑娘们,你推我让,闹了半日,好容易这个刚走出来,那个又抽身缩了进去。宝书们心中发烦,再三央及众人,无奈挨挨挤挤,都到上屋,三个一攒,五个一堆,各人手中拿着一柄白纸扇遮着脸。金夫人从未见过这样范,甚觉好笑。站了一会,无人过来见礼,彼此点头而已,只得让坐。柳太太吩咐内外收拾摆席。佩金姐妹忙去料理。丫头、老妈端桌子,摆椅子,抬板凳,七手八脚,乒乒乓乓,东碰西响,蟾珠坐在一边,瞧着十分好笑。

  金夫人对面坐着一位胖太太,约有五十来年纪,插着一头金花首饰,身上穿着豆绿、翠蓝两件绸绫棉袄,外面罩着一件大红绫子单衫,系着绿缎碎花裙子,蓝缎花鞋,白木外高底,指上带两个银指甲,手上两只银响镯,脸前排着一串银三事,满面得意样儿。金夫人问道 :“这位太太尊姓?”那女人答道: “我姓黄,就住在东沿儿 。不拘到那里提起孝义村黄牛家,谁也知道很有个名儿。不瞒太太说,我家有六十来条牛,三十几条驴。就是西沿儿的耿家、鲍家、谢家他们都不过二三十条牛一家,那里比得上我家的牛多。只有我大姑娘婆婆家,住南头儿,有名的黑牛金家,现今有七八十条牛。我二姑娘嫁在高家新庄,离咱们这村子有十里道儿,也是很有名的,叫做牛张。

  我二姑爷今年春间花费了好些银子,进了武学,城里那些衙门谁不认得他。学里两位老师认他做干儿子。那孩子也本来好,遇着村里汤猪的日子,他定要称两斤肉去请干爷干妈。前这八月间祭过丁,两位老师公分,请咱们进城赏桂花,逛了一日。

  那天四衙的赵太太也来赴席,瞧见咱们真好亲热。赶着一口一声的叫我大姐姐,又给孩子们东西、荷包,定要扯着到衙门里去住两天。那赵老爷做人很好,也跟着他太太叫我姐姐。咱们这会儿当亲眷来往,差不多有一点半点事儿,都是咱们给他去说个话。不瞒太太说,不拘到那里,谁也不敢欺负咱们。”金夫人只是点头答应,无话可说。

  柳太太过来让金夫人坐席,金夫人先尽客坐。柳太太道:

  “你今日是新亲家上门,理应专席。”金夫人那里肯坐,让了 一会,说道 :“我同这位黄太太,再请两位过来,带着蟾珠就 坐在这里,不必再让。”柳太太道 :“竟遵命罢。”过去邀了 吴千总太太、汪举人的奶奶同黄太太陪金夫人、小姐坐了一桌。

  余外亲眷各按长幼次序而坐。佩金本无父母,今日桂太太相认为女,又颇亲爱,心中感激,时刻依依左右,如蟾珠母女一样。

  金夫人亦待之如女,并无客气。里面坐席之后,外厅上尽一边摆设几席。又在书房内亦摆两桌。柳绪往来照应。冯富不愿陪客,在后屋里一人独饮。包勇先料理太守衙门的跟班爷们,又开发轿夫、衙役、职事人等酒饭。本村乡保、总甲并汛上的老将,知道桂太太在此,汛官派了几名汛兵前来伺候,弹压闲人。

  包勇都叫款待酒饭。

  此时,本村及左右村庄,都知道柳家同新太守是往来的亲戚。那些人往往来来,见柳家门口十分热闹,里面酒过数巡,菜已三上,金夫人见日已平西,离城尚远,知道柳绪前日之事,不敢多坐,连忙告辞。柳太太亦不便款留,吩咐外面伺候。金夫人扯着两个女儿道 :“一半天我来接你们去见父亲。”佩金 们俱连声答应。蟾珠对两个姐姐道 :“到家去要多住几天才兴 回来。”宝书点头应允。金夫人向着各位太太、奶奶们告辞,谢过亲家,众人俱送夫人上轿。桂夫人力止不住,一同来到中厅。那些家人、小子都站在轿前伺候,姑娘、嫂子扶着太太、小姐上轿,挂上门帘。轿夫进来抬起前后两乘,缓缓出去。外面吆喝开锣,柳绪送出大门,扶着轿去有半箭多路。金夫人吩咐转去,柳绪答应,站在路旁,看那执事轿马、跟的衙役,拥着两乘冉冉而去。

  柳绪回到家中,将书房酒席移出厅来,陪着亲友开怀畅饮。

  里面太太们刚才因太守的夫人在坐,未免拘束,这会儿饮酒说笑,十分欢乐。那位胖子黄太太,见两个奶奶是夫人的姑娘,衙门中可以常相往来,心中甚为钦敬,言语之间夸赞不已,对着佩金道 :“咱们沾大奶奶的光,同桂太守也赖着是亲眷,将 来也得进去拜望拜望才是。等着稻子收完,自然备些儿礼去送送。”柳太太答道 :“将来慢慢商量。”赶着催上酒菜,里外 吃的杯盘狼藉,直到上灯时候纷纷散去。

  柳绪送客之后,吩咐关上大门,去到后院来看冯富,见他光着脊梁,拿着一条铁棍,在院子中间正舞的高兴。看了一会,不敢惊动,抽身出来,命小子们给冯大爷点灯。自己来到上房,给母亲请安道乏。娘儿们又说了一会话,彼此安寝。次日,各处送还物件。柳太太们到书房后院,来看冯富来开剥老虎。金夫人差人谢酒,送两位小姐物件。

  不言柳家之事。且说那胖黄太太回到家里对儿子媳妇们夸说 :“今日陪太守夫人吃酒,他很亲热,将来还要去拜。他同 柳家是亲家,咱们亲眷必得给他拉件事儿,就可走动。”大儿黄其祖说道 :“不必去找别的,就是咱们家里一件很可办得的 事,不过难以下手。现今放着这样门子错过不办,甚是可惜。”

  胖黄问道 :“咱们家有件什么好事可办,你说出来,娘儿们 商量。”黄其祖道 :“二婶子年轻轻的不肯嫁人,偏要守那两 三岁孩子,情愿将家私叫人诳骗,眼睁着三十条牛定要败光而后已。去年小红庙的孟思美瞧见二婶子,定要娶他,想了多少主意,央人请马的来说媒,他总不依。孟思美至今还丢不下,同我商量过几磨儿。他说:‘你想出法来,叫你婶子嫁了我,他名下应有的家私 、房粮地土全是你的,我一点光儿不要。’ 我虽应他,总想不出个主意,如今放着这样门子,岂可错过!”

  胖黄点头,尚未开口 ,大媳妇赖氏笑道 :“只要门子结实,事情倒还容易,须得如此这般去办。照会孟思美,休叫一个人知道,只要办的干净。趁他这几天正病着不走,起先给他散个谣言,叫人动了疑,咱们就可用计。衙门里再使上几个钱,怕不是个发官卖叫,孟思美买了回去,又省了他日后起调。”胖黄娘儿们只是点头。想了一会,黄其祖道 :“这主意很好,只是指不出一个奸夫,恐官府不依,倒说咱们谎告,不是玩的。”

  赖氏道 :“这容易。官府问奸夫是谁 ,你只说他娘家亲戚侄儿不住的往来,鬼鬼祟祟,知道谁是他的奸夫。横竖官府动起刑来,他受不住疼,不怕他不混扯一个。”娘儿两个听说大喜,深赞道 :“这主意真赛过诸葛亮,将来得了他的家私,总叫你 穿吃一辈子,受用到老。”赖氏笑道 :“这算得什么,不想这 些主意,如何保得家财富足,子孙久远。”胖黄点头道 :“得 他的家私过来,咱们子孙真是穿吃不了。”黄其祖道 :“事不 宜迟,我就去散起谣言,料理下手。明日去找孟思美,叫他赶办那件东西。”胖黄欢喜,各人分头去办不提。

  原来黄其祖这个亲叔子名叫黄秉礼,是个饱学秀才。虽是祖上分得一分大家私,他全不经营,只爱念书,每日同学中几个名士朝夕讲论经史。娶妻何氏美而且贤,内外一切家务都是何氏一人经理。黄秉礼深得内助之力,伉俪之间十分恩爱。谁知红颜薄命,夫妻相聚无多,黄秉礼少年夭折,竟赴修文之选,丢下娇妻幼子并一分家私。何氏苦守孤儿,冰心自励。族中人见他青年守志,无不钦心赞叹。就是街坊邻里,平日称其贤德,知道自丈夫死后,悲劳成病,时常卧床不起,因节省银钱,又不肯请医服药。近日街坊忽然听见些暗昧不明的说话,彼此私相议论,疑信之间,并无一点痕迹。正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谁肯去管闲事。

  可怜这何氏那里想得到有人算计。这日晌午,昏昏沉沉躺在炕上,耳内听闻有人叫唤,急转身过来,见是黄其祖同赖氏站在面前问道 :“婶子好好的,怎么又害起病来?这几天家里 有事,总不得空儿过来,今日偷着空儿来瞧婶子。刚才有丫头、嫂子们领着相公都在门口,听说婶子睡着觉呢,来了一会也不敢惊动。”何氏坐起身来说道 :“我因心里发烦,叫他们都去领着你兄弟闲逛,让我静睡一会。他们瞧见大爷、大奶奶来了,也该进来通知,倒茶。”赖氏道 :“是咱们叫他别进来的,自 家人要拘什么礼。”何氏让他夫妻坐下。黄其祖道 :“我瞧着 二婶子不像害病,不过面皮黄些。”赖氏道 :“那年我坐月子 也像婶子这样,周身发困,只想睡觉,后来满了月,身子才好。

  今日瞧着婶子这个样范儿,也倒像做过月子一样。”何氏笑道:

  “大奶奶倒会说笑话。”赖氏道 :“我成天在家同你侄儿说,婶子这样年轻,是开不足一朵鲜花,这样天长地久,日子如何熬得过去。人生一世,草生一春,称着这好风光,落得寻点快活。”黄其祖笑道 :“婶子是个聪明人,有什么不会寻快活, 还用咱们来劝。”何氏听他夫妻两个说话甚不入耳,坐在炕前低头不语。黄其祖们坐了一会,辞别家去,说一半天再来瞧婶子。何氏勉强酬谢几句。看他夫妻去后,不觉悲苦一番,连日不能起炕。

  何家弟兄、亲戚每天往来不绝。这天何氏稍好,坐在炕上同娘家两个女亲眷说闲话,听着黄其祖夫妻在院子里高声说道:

  “我们又来瞧婶子,不知好些没有?”何氏心中十分厌烦, 也不答应,见他夫妻急急走进房门,赖氏说道 :“一股什么味 儿?好臭!”黄其祖道 :“不错,好臭!等我瞧瞧。”说着, 走到炕前蹲下身子,伸手在炕洞里抓出一个破布包裹,就在炕前当众打开,一看是个干孩子。黄其祖登时发起喊来说道 : “原来养了私孩子,躲着装病,这件丑事断不能歇手,定要经 官,追出奸夫来治罪。给咱们打嘴伤脸,那是不依的。”赖氏冷笑道 :“我说呢,年轻轻的要守着不嫁,等着盖贞节牌坊, 原来是这样守法。我早知道也该在家守着,倒比明家的舒服。

  这是何苦呢!”黄其祖道 :“你不用多说,瞧着孩子,我去投 保报官。”那两位亲戚太太们,那里拦挡得住。何二奶奶气满腔膛,晕了过去。黄其祖一路大喊大叫,走到门外找着地邻乡约,告知其事。几个有年纪的劝他不用报官,有关颜面,从长计议。他那里肯依,跑到家去骑上牲口,一直跑进城来。找着县门口写呈子戚代书,将来意同他商量明白,写下一张呈子。

  黄其祖不识字,叫戚代书念与他听。上写着:

  具呈人黄其祖,年二十八岁,系本县孝义村人。为恶婶败坏门风,恳恩究治,以维风化事。窃身胞叔生员黄秉礼,娶妻何氏,素不循良,居心恶毒。身叔日受欺凌,气成痨瘵,前年病故。何氏逞其淫恶,大肆奸贪,丑声四著。以有关颜面,不信浮言。今亲在恶婶房中搜出私孩一个,臭恶不堪,实有奸情证据。伤风败俗,莫此为甚。为此义忿上诉,伏乞恩准立拘究治,实为德便。

  黄其祖听他念完,十分得意。这日正是放告日期,戚代书用了图记,交黄其祖到县衙门去投递。这位知县戴太爷看了呈词,立刻委捕厅去验看孩子,一面出差拘犯干各证到案审讯。

  黄其祖见县里准究,赶着托人上下打点,照应了说话。连忙出城回家听信。此时村中传讲新闻惊动黄家,远近合族同那些年老街坊邻里,都知何氏平日贤能端谨,青年守志,未必有此丑事,其中必有隐情。况黄其祖素不安分,人所共知。又是他出头首告,更难凭信。众人都替何氏深抱不平。此刻捕厅验过死孩,仍旧将原物包好,贴上封皮,交地保收存候结。何氏请了父兄过来,正在哭诉,要寻死上巾,适黄家几位老族长都来追问这件丑事。何氏将自丈夫死后,大房里屡次硬要作媒,逼他改嫁,因立志不从,与他母子深有口角,彼此不甚往来。

  新近夫妻忽来探望,今日又来在炕洞里找出这死孩子,“ 明摆着是他们的奸计,污蔑害我,求诸位长辈给我洗清这个名节,我死也瞑目”。何氏哭的死去活来,十分悲切。众人听他说话,见此光景,都也猜着这个缘故。一面劝住何氏,彼此商量。族中连名递何氏节孝公呈。何家的父兄们情愿破产,替女儿打这件名节官司,彼此分头去办。那县太爷也落得做人情,将黄其祖申饬一顿,呈子不准。

  黄其祖势难歇手,同赖氏商议妥当,连夜上府,在太守衙门告了一状。这位桂太守办事最是认真,不拘大小事件,到他衙门,立刻就要亲审,从不稍延时日。因他公正廉洁,无不敬畏。这天桂太守见黄其祖呈状,是有关服制名节之事,犹其不容稍缓。立刻仰县拘齐人犯,带地保亲族,围着何氏轿子进城。

  可怜将这个青年寡妇,身不由己,一腔悲苦,怨气冲天。胖黄母子夫妻见太守提审,十分惊喜,连忙商议,备下礼物银两,胖黄带着亲自来见柳太太,说 :“何氏奸情败露,难以遮盖, 叫儿子到县里首告不准,现今在府衙门告准,即日提审,为此备下礼物,请柳大奶奶们送进府去,求太守将何氏断发官卖,……”胖黄未曾说完,柳太太婆媳听了大惊,说道 :“何 二婶子平日为人端谨,又且青年守志,族中谁不钦敬!他不像有这样丑事。你们忒也孟浪,不问个青红皂白就去告状。这个桂太守铁面冰心,岂是乱惹得的?况我们家训,不许子孙夤缘过付预闻公事,断不敢从命,破我柳家规矩。是非自有公论,何必送他这些东西?”胖黄听柳太太一番说话,就像掉下冰缸,冷透了五脏,勉强说道 :“这也不算什么过付,不过给他们送 点儿礼去。借你们柳府的光儿,又破什么规矩家法呢?”柳太太回过头去,不言不答。薛宝书道 :“送礼也是个常事,只消 自己送去,何必又要转弯?咱们大爷从来不干这些。大婶子另 拿主意,倒别耽搁工夫。”胖黄见此光景,只得扫兴回去。谁知黄其祖是原告,赖氏是证,只道柳家已去走了门路,夫妻两个扬扬得意,同着原差上府听审去了。胖黄无法,只得在家听信。

  且说桂太守知道人证到齐,随即升坐大堂。县尊上前参谒,下来闪过一边伺候。书役人等站定堂规。县里原差将一干人犯点名过堂。桂恕点到何氏,见他周身上下满罩着一腔悲苦,原告见证都带着得意之样。点名之后,且不问原告,先叫黄家族长上来,细问黄家世居产业,已未分居同爨,并黄其祖侄婶平日为人,有何口角事故。诸族长各将平日情形详细跪禀。桂恕点头,吩咐下去。命带何氏上来,说道 :“你所犯奸情并非死 罪,从实招来,免受刑法。”何氏两泪交流,不胜悲楚,就将自丈夫死后,黄其祖夫妻屡来逼嫁,致生口角,彼此不甚来往。 前日病中,正在昏沉睡着,他夫妻支开丫头、奶子,忽来房中探病;昨日又来搜出死孩子,不知是何人放在炕洞的,只求青天恩断。桂太守细听供词,反复详问搜出情形。何氏从头哭诉一遍。吩咐跪在一边,带黄其祖上来,问他是怎样搜出来的。

  黄其祖将夫妻同去探病,闻见臭味,到他炕洞里搜出死孩,立刻报官究治,因指不出奸夫是谁,县太爷不准,只得来府上控,总求严治,合族感恩。桂恕坐在暖阁内,听他供毕,不觉呵呵笑道 :“你刚进房门,怎么知道死孩子一定藏在那里,拣直去 拿了出来?昨日委官相验,孩尸是枯干已久,怎么只有你夫妻两个闻出臭来?这些主意是谁教你的,从直招来!”黄其祖出其不意,被太守问着短处,一时回答不来,张遑失措,朝上尽着磕头。桂太守大怒,将惊堂一拍,骂道 :“该死的狗才!你 要他产业,设计污人名节,胆敢上控,其情可恶!”吩咐动大刑。两班皂隶大声响应,将夹棍呈验往地下一撩,惊天动地的合堂一声吆喝,黄其祖骇得魂不附体。皂隶们过来抓着刚将两脚套上,黄其祖就像杀猪一样喊将起来,说道 :“不要夹!我 情愿直招。”皂隶们吆喝道 :“快些直招上去!”黄其祖将如 何定计,孟思美是怎么去找死孩,那一天故意探病藏尸,昨日搜出控告,前后一箍脑儿都说了出来。原来孟思美正挤在何、黄众亲族中,听发官卖的好信,谁知黄其祖供了出来。正待脱身要跑,何、黄亲族都认识的,动了公忿,将他一把抓住,拥上公堂。不知孟思美怎样分辨,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凤姐儿转生娇女 梅海珠喜产麟儿

  话说孟思美正要脱身,被众人拥上公堂。族长们上前跪禀:

  “这就是通同奸计的孟思美。” 太守大怒 ,吩咐带上堂来。 众人退立两旁。黄其祖见孟思美跪在面前,连忙喊道 :“我已 直招,你也不必混赖了,快些供罢!” 桂太守问:“那孩尸是 那里来的?”孟思美道 :“小人因黄其祖计已定下,赶着去找, 一时糊涂急切,找不出孩尸,只得将去年冬间出花儿死的小兄弟,埋了一年,久已枯干,挖出土来,用破衣包好交给黄其祖。

  今既破案,不敢谎供,这都是黄其祖指使的,只求开恩。” 桂 恕道 :“将已埋兄弟挖出土来,已有应得之罪;何况听人指使, 拿去污人名节,强娶节妇,更为可恶。飞下签去,先打四十大板,另行定罪!” 黄其祖放了夹棍,跪在一旁。将赖氏带上问 道 :“你同黄其祖可是从小儿花烛夫妻,还是再嫁的?”赖氏 供称 :“是再嫁的。” 桂太守正在问供,只见堂下卷起一阵旋风,直扑到赖氏身上,将他衣裙吹的乱响。两旁站立多人甚为惊异。赖氏向上只是磕头。桂太守问道 :“你前夫是何处人? 叫何名姓?做何生业?多少年纪?因什么病身死?家中尚有何人?你是谁作主作媒再嫁的?”赖氏跪在地下抖作一堆,颤兢兢的说道 :“前夫叫董三,是挑架子卖肥猪肉的,就住在村北 蔡家庄,没有父母兄弟。那年二十七岁,七月初三下半晚儿吃了些野蕈子,到半夜里就不在了。因黄其祖是常到家来买肉,素相识认,做人和气,就托他办的棺木,发送埋葬,都是他料理。后来他前妻不在了,丢下儿女无人照应,就娶我过来,已有四年了。”桂太守点头问道 :“你前夫这野蕈是那里来的? 你可与他也同吃?”赖氏道 :“是黄其祖知他爱吃蕈子,找来 送他的。董三瞧见很喜,赶着叫我给他收拾一大碗,他吃了个干净,我一点儿也没有尝着。”桂太守笑道 :“你同黄其祖串 通寻来毒物,将他谋害,以遂你们心愿。董三阴魂含冤五载,今日现已到堂申诉,你还敢花言巧辨?”吩咐套上拶子。两边齐声吆喝,神鬼皆惊,不必收得绳索,赖氏喊叫情愿实招。桂太守吩咐放下刑具,令其细讲。赖氏将黄其祖与他通奸情密,难以分手,起意谋死董三,以图久远,知他爱吃野蕈,嘱令黄其祖寻找毒蕈将他致死,无人知觉,自家作主嫁到这边,乡约地邻不敢拦阻,现因设计害人,反破了己案,从头至尾招供一遍。桂太守带上黄其祖,此时亦难抵赖,也只得实招商同谋害。

  当堂各画供招,上了死囚刑具。孟思美亦上了刑具,都发交县里收禁。一面饬委县尊,前去将董三尸骨起出蒸验是否受毒身死,有无别伤。吩咐用鼓乐轿子送节妇何氏回家。孩尸仍饬孟思美领埋,无干省释。桂太守审毕退堂。何、黄两家亲族高叫青天太守,一齐磕头叩谢。众人拥着何氏轿子抬出府,辕门前面鼓乐喧天。此时满城中都知桂太守秦镜高悬,申冤理枉,惊动四城男女赶着来看何节妇。那些妇人女子见何氏如此光荣,老幼十分欣羡,彼此互相激动 :“凡为妇女总以名节廉耻为重, 神人钦敬。越是穷家小户,偏要争气,守身自爱,方为苦节,真是饮蘖茹荼,卧冰拥铁,九死一生,千磨百折,历人世万不能一日可处之境,心甘如饴。这是咱们妇人中之仙佛。”众人点头,都说 :“甚是。”何节妇坐在轿内,听见纷纷议论。出 城来所过村庄镇市人人赞叹。到家后,邻里亲族男女盈门,都来问好。柳绪亦来探望,才知黄其祖同赖氏污人不成,反破了五年前大案。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自此柳太太颇同何氏往来,十分钦敬。那县尊太爷次日去蒸验董三尸骨,果是中毒身死,并无别伤。填明尸格详府定案。桂太守提案复审,俱各供认,俯首无词。案无遁饬,按律将赖氏问拟凌迟,黄其祖问拟斩决。孟思美照开棺弃尸之例,拟绞监候。详请节度衙门提请部覆。那胖黄不但大失所望,倒将儿子、媳妇破了大案,赶着多将银钱送进监去,里外照应。黄其祖寄信出来,叫他母亲拆变些地土,到节度衙门去上下打点,可以保全性命。胖黄听说,忙同二女婿商量,带上几千银子,星夜到省,各处打听门路。谁知这位节度大人更是位铁面冰心的,不但一丝动他不得,抑且耳目最长,时刻访拿招摇撞骗与那些夤缘钻刺之人。胖黄同二女婿张大勇百计千方找着节度衙门有名的老吏,再三相恳,不惜钱银,只要留得他们性命。那老吏直绝峻拒,不敢舞弊。

  真是吏行冰上,人在镜中。胖黄们无法可施,白住了个数多月,空花了好些银两,只得收拾回家。尽将银钱在监中使用,黄其祖夫妻两个倒落得快活,因花了大钱,夫妻们仍住在一处。黄其祖见赖氏比在家时分外标致,两人不分昼夜,极意寻欢取乐。

  在监中不觉两月有余,正是十一月天气,夜长日短,两口子起来梳洗完毕,已是晌午时候。刚要吃饭,谁知节度衙门行下部文,桂太守接着饬委营县走进监来,将黄其祖同赖氏五花大绑,骑上木驴,兵役刽子围着驱赴法场,分别凌迟、处斩。那些看的男女,人山人海,无不失色惊畏。那个有年纪的说道 :“为 人总要良善安分,不可妄作妄为。若是犯了王法,那怕你有钱有势,长的标致,都是无用,救不来性命。你们时刻想着黄其祖夫妻今日光景,王法可畏,自然不敢妄为了。”众人点头称是,彼此勉励,俱为安分良民。胖黄赶到法场,业已决过,只得恸哭一场,将他夫妻两个尸首、肢体并做一堆,装在一口棺材内抬去埋葬。在家中做了几日道场佛事,又在各庙念经,广为超度。自此以后,胖黄家业日渐凋零。黄其祖的儿子又不成器,所有牛驴田地化为乌有,此是后话不提。且说柳绪自得冯佩金,闺门中多一知己,说不尽夫妻三人的那番恩爱,真是形影相依,妇随夫唱。柳太太又添了个孝顺能干媳妇,心中分外欢喜。一切家务都交给两个媳妇经营料理,自家落得晏起早眠,焚香念佛,闲暇常同黄秉礼的何氏节妇往来,谈讲些闺门则训。

  这柳绪镇日念书,将巡缉海盗之事托冯富、包勇二人经理,他全然不管。读书之暇,跟着佩金、宝书学些使枪舞剑的工夫。

  冯富见宝书气力日增,心中欢喜,教他各样武艺,越学越精。

  过了些日,桂太守将桂堂送来柳家,同柳绪讲求举业工夫,作诗论文之外,两个嫂子传授他十八般武艺。谁知桂堂看他是个美貌书生,那里知道他天生神力,不拘什么武艺,一学就会,专使一杆银枪,使的甚为精熟。佩金们十分亲爱,犹如同胞手足一样,尽心教道。时当草枯兽肥之际,柳绪禀明母亲,十日一次,领着宝书姐妹、桂堂、冯富、包勇,还有些精壮庄丁、小子架鹰牵犬,各执器械弓箭,马步一群,就在左近深山峻谷打猎、防缉匪盗。每次得的飞禽走兽,分送至亲好友,习以为常。柳绪近来十分胆壮,就遇着虎豹也漫不经心。那些左近村庄,俱无狼虎盗贼之患,深感柳家大德。柳绪从不轻意去见太守,倒是柳太太婆媳们不时往还。金夫人带着蟾珠亦常到柳家探望,彼此深相契合。后由桂太守处接祝府来信,知珍珠不死,尚书业已安葬,种种一切事务。从此贾、祝、薛三家书信往来不绝,时通音问,虽相隔万里,犹如咫尺一样。佩金、宝书同贾、祝两家做了个闺门中的神交知己。梦玉听见桂堂、柳绪跟着佩金们学习武艺,心中十分羡慕。自度岁之后,过了新正,将梅春接了来家,除读书作文之外,每日与掌珠们这些闺中姐妹尽心习学弓箭。奶奶、姑娘们倒也练的得心应手,百发百中,技艺精熟。

  这日正是二月十二,百花生日。祝筠在意园请客,给花神祝寿,并庆赏牡丹。祝母同竺、鞠两亲家请了些至亲太太,亦在如是园赏花饮酒,又到箭道里看梦玉夫妻们同着各堂姑娘射箭,十分欢乐。只有石夫人同海珠现已临月,各在房中静坐。

  是日晌午时候,石夫人靠在炕上朦胧睡去,见周婉贞凤冠蟒袄,由外面匆匆进来,笑道:“我来报答母亲。”说着,一跤栽在身上。石夫人惊醒,业已腹中发动,幸而紫箫在旁,见此光景,赶忙知会各堂料理生产。此时四堂姑娘都可支持管事,听说石夫人发动,将要临盆,一面去回老太太,一面选派老成媳妇们前去伺候照应。不多一会报说 :“石夫人生了一位姑娘。”举 家欢喜。祝母吩咐致远堂、六如阁两处焚香点烛。命九如、汝湘分去磕头。众人正在忙乱,忽然海棠院来报 :“东大奶奶一 时转身不及,生了一个哥儿。”祝母听说,乐的张着嘴半日合不拢来,只是用手乱指。祝筠同桂夫人得了长孙喜出天外。正值内外宾客满座,欢声四起,柏夫人们无不倍常欢喜。梦玉听说生了儿子,惊的举止失措,躲来藏去,羞见众人。那些太太、奶奶偏要找他道喜,惹得祝母同柏夫人甚是好笑。今日姑侄同生,真是难得。桂夫人笑道 :“若是挨到明日十三,是珍珠生 日,将来姑嫂娘儿们又好吃面。”祝母点头道 :“原来珍珠是明日生日,去年咱们家里做了一年热闹生日,今年都在服中,不拘是谁,一概不准做生日。过了明年,再照常吃面。现今我得了长曾孙,又多添一代,乃人生最大的一件喜事,不能不做个满月。”桂夫人答应。祝筠进来给老太太磕头道喜。祝母道:

  “恭喜你夫妻得了长孙,咱们家里又多添一代 。只可惜你三妹子偏生个女儿,这真是美中不足。”祝筠道 :“儿女总在命中,不能相强。现今沾母亲福庇,接次添丁,从此子孙自然兴旺。”祝母点头道 :“总要存心忠厚,敬天畏法,所作所为必 须和平宽厚,广为善事,培养子孙。我自得了梦玉,时刻留心,三不知的做了多少好事,仰蒙神佛保佑,去年又得梦金,今日又得曾孙。我从此更不敢有负天恩祖德。愿你们学我做人,自必仰邀天佑。”祝筠夫妻同柏夫人都齐心答应道 :“儿子媳妇 们谨遵母亲慈训。”祝筠道 :“曾孙求老太太赏给名字。”祝 母想了一想说道 :“今日宾客满座,乳名就叫宾哥罢。将来寄 在你孙女儿宝钗跟前为子,学名就是寄生。你三妹子的女儿,寄与你大妹妹,顺着他两个姐姐取名,叫个宝珠罢。”众人都赞命名俱好。祝母吩咐 :“赶着写书子通知松、贾、王、薛、 桂、柳这几处,贾、王两处专人去请。并将秋琴夫妻接他回来。”

  祝筠连声答应 。柏夫人道:“前日松大哥书子上提起吴家的 回去,知道三妹子同海珠们俱要临月,他们十分惦记,今很凑巧,就赶着寄回信去。”桂夫人笑道 :“前日刚发二兄弟同柳 家的回书,早知道多等一天,只消信上添写一笑,又省得别写。”

  祝筠道 :“时常书信往来,现成的师爷 ,写写也不费事 。” 祝母点头道 :“你去陪客,赶着料理发信。”祝筠答应出去。 这会儿男亲女眷纷纷都来道喜。柏夫人们东西两宅分开陪客。

  本宅的姑娘、嫂子,向有章程,各有职事,毫无一点慌乱。门前轿马如山,里面安闲如故,并无鸡鸣狗吠,儿啼女哭之声。

  一连几天热闹。过了洗三,因梦玉得了长子,此番送蛋比梦金又加一倍,市上乡里蛋都卖绝。那卖蛋贩子各路赶紧去收,你争我夺,抢着送来。祝府里派了金映专管买办鸡蛋。见凝秀堂的图记片子,要取多少就得按数点发。这回喜蛋直闹的不知数目,那些跟来的男女下人,吃了不算外,谁不拿一二十个回去。 凝秀、芳芷两堂姑娘各显手段,除染五色喜蛋不算外,又各描金彩画,不一而足。五天之后,各处送完染好喜蛋,尚剩数千无处安插,那金映不知,还在发狠收买,两日不见凝秀堂来取才着了忙,走到垂花门打听,周大奶奶想起道 :“哎哟!前日 发出片子,回说不要蛋了。我因忙乱忘了知会你,快些拿去止住,不必再买。”金映道 :“罢呀,我的老太太,你迟发两天, 叫我多买了几万。这是怎么说呢。”周大奶奶笑道 :“多的留 着同你嫂子慢慢去吃。”金映笑道 :“就吃一辈子,也要不了 这些。”廖家的笑道 :“你不用着急,一会儿我去同姨娘们商 量,出个主意,给你安插掉那几万蛋,着什么急呢!”金映再三称谢,出去检点。廖嫂子等到下午诸事稍静,偷空儿去找李姨娘说话,遇着芳芸往怡安堂下来问道 :“廖大奶奶到那儿去?” 廖家的答道 :“金映剩了几万生蛋 ,难以退还,去找李姨娘商量怎样安置。”芳芸说道 :“不用商量别法,三太太生的 宝珠姑娘,已过了六七日,两眼紧闭不开,只是啼哭,医生老爷们想不出一个良方。刚才老太太许下要放一万生灵,保佑宝姑娘睁开双目,你叫金映赶着将蛋交行贱卖,我去回太太,明日派他同茗烟专办放生东西。他那些鸡蛋不敷的价值就可以开销在放生帐上,这又何难呢?”廖家的点头,赶忙出去知会不提。原来石夫人生的宝珠品貌甚好,只是双目不开,日夜啼哭。

  祝母急的无法可治,各处求神许愿,总无效验。石夫人心中气苦,将他交奶子谢妈,也懒得瞧他。祝母们恐他气出病来,不住的相劝。石夫人见过了十来天总是如此,想来是胎里瞎子,医治不来,气也无益,也只好随他去罢。那宾哥儿的奶子,原来就是邹润的媳妇,因养了个头生孩子不到两月丢掉了,空着身子,奶又极好,今见玉大爷得了哥儿,他情愿充当奶子。老太太们见他人也干净去得,准他的好意。奶了十多天,宾哥儿日换一日,出脱得十分光彩,真是海棠院出了个宝贝,不拘是谁,忙里偷闲的要来瞧瞧宾哥儿。更有那各堂姑娘们,比身上的肉还要心疼,睡梦里都是惦记。那梦金的奶子杨嫂子瞧着不觉有点醋意,幸而梦金将及半岁,长的像个耍孩儿似的,人人欢喜,杨家的也还十分扬气。

只有承瑛堂生了这瞎子姑娘,未免有些冷落。并非人心势利,亦情理之所必然。这日,杨嫂子抱着梦金在海棠院逛了一会。翠翘接着梦金道 :“咱们到承瑛 堂瞧婶子去罢。”金凤道 :“真个我也要去请安。”随拉着杨 家的三人同去。走出院门,见五福、江苹、宜春、芍药站在甬道上说话,看见梦金都走过来闻了一会。宜春道 :“你们要到 那里去?”翠翘道 :“咱们去瞧三太太,你四个横竖闲着,也 同去走走。”江苹们点头,一同说笑进了承瑛堂院门,见秋雁匆匆出来。翠翘问道 :“什么事走的这样着急?”秋雁见他抱 着梦金,十分得意,心中有些不乐,答道 :“姑娘们都是红人 儿,到这院来消遣咱们开个心儿。”金凤道 :“仔吗姐姐今日 说这气话?

咱们都是一样的人,随老太太派来派去,有什么红的白的。也是各人时气,谁还方着谁来不成?”杨家的道 : “咱们去罢,别站在这里惹气,白饶不值。”秋雁道 :“本来快些转去,别沾了咱们这里的丧气。”五福道 :“真个今日秋 姑娘不知那里来的满气,咱们点子低,遇着了你,来也不是,去又不是,这是怎么说呢。”秋雁正待回言,只见汝湘走来问道:“姑娘们红着脸,在这里动什么气吗?”杨家的就将刚才说话诉说一遍。汝湘笑道 :“三太太正在心烦,一会听见倒要 多心,都别言语,同着我进去逛逛。”杨家的道 :“抱着哥儿 一同高兴来瞧婶子,好没因儿的,惹了一回气。这会儿跟大奶奶走,横竖没有乱儿。”汝湘笑着接过梦金,抱在手内,一群都来给石夫人请安。

芳芸、紫箫又各争抱玩耍。石夫人瞧着梦金未免心动,止不住掉下泪来。汝湘将梦金放在石夫人怀内,说道 :“快些劝婶子别发烦,我就是儿子,等着抱孙子罢。” 石夫人被梦金将两只小手儿捧住脸,倒来亲热,甚觉解颐欢喜。

  姑娘们轮着抱了宝珠一会。汝湘同芳芸、紫箫故意逗着石夫人笑话。正在热闹,垂花门听事嫂子送来知会:明日二十六日,去扫祖墓;二十七上新坟;二十八日清明,本宅宗祠祭祀。芳芸们看毕,各书”知”字。听事嫂子刚出院去。接着又是一个知会片子送来。紫箫道 :“又是什么?”接来一看,上面写着 垂花门为知会事:荣府贾太太业已船抵码头,奉介寿堂传谕,各堂奶奶率领职事姑娘俱齐集崇善堂迎接毋误。石夫人听见十分欢喜,说道 :“你们快些去。”汝湘们折身就走。刚到怡安 堂甬道,见惜春、修云、掌珠、秋瑞、九如领着些花枝儿似的姑娘们一堆儿站着等候,彼此相见,都往垂花门来,走夹道里,到崇善堂等候。里面柏夫人、桂夫人、竺、鞠两太太同姨娘们,各家嫂子伺候着在景福堂迎接。不一会,梦玉、梅春先下牲口,扶着王夫人轿子,由夹道抬到崇善堂院子里下轿。后面接着平儿、宝钗、探春、珍珠一齐下了轿来。惜春、修云先请太太安,掌珠们跟着请安,众姑娘们一齐跪下,王夫人赶忙扶住。等着宝钗们相见完毕,惜春同平儿多年不见,姑嫂悲喜交集,另行拜见,彼此说不出当年心照不宣的那些话来,只得同流了几行多情眼泪。侍书、入画勉强过来给琏二奶奶行礼。刚跪下去,平儿赶忙扶起说道 :“想不到又在这里见面,两位姐姐都好? “平儿说毕,转身一面走着,略同惜春们说了几句。只有宝钗、 探春、珍珠三人忙极,一人回答一句还答应及。宝钗对王夫人笑道 :“我错了主意,前日渡江该去找着龙王爷,烦他的如意 匠给我在两边脸上、脑袋上、脊梁上安些眼睛,再多开出几张嘴,好到这里说话,不然一张嘴那里来得及呢。”王夫人们一齐好笑。刚到垂花门,老姐妹又叙寒温。宝钗、珍珠、探春给母亲请安,都到景福堂见礼。略歇了一歇,请祝筠进来道喜。

  并致谢新年送礼。祝筠出去。王夫人们竟到介寿堂拜见祝母。

  这位老太太倒像有十年不见,说不尽那番亲热。先叙了些家常说话,这才说起将宾哥儿给宝钗为子,取名寄生,并宝珠双目不开,日夜啼哭的话,从头说了一遍。王夫人给王、薛两家代请安道喜,说道 :“侄媳连接两信,原要赶着就来,因祠堂春 祭,就接着先上过清明坟。探春、珍珠初次到家,到亲族家去拜望,又等琏二奶奶料理了家务,交给珠儿媳妇带着友梅、巧儿在家照应,这才赶着起身。若说宝珠姑娘双目不开,那很容易,一治就好,不值什么。”祝母摇头道 :“请了多少有名的 儿科大夫,都说是胎里瞎子,医不好的。”王夫人笑道 :“侄 媳有个仙方,专治胎里瞎子,手到见效。”祝母笑道 :“一会 儿倒要请教你的仙方。”王夫人点头道”我先去看了孙子,再去给侄女儿医病。”祝母大喜,陪王夫人到海棠院见海珠,彼此道喜问安。邹家的抱宾儿过来给奶奶、继母、大妈、姑姑磕头。王夫人同平儿、宝钗们见寄生品貌端庄富厚,欢喜之至,各在胸前解下八宝长寿赤金锁、福寿双全白玉锁,给寄生带在颈上。娘儿们抱了又抱。王夫人对梦玉笑道 :“你这一生动头, 将来比郭子仪的儿女只怕还要多几倍呢。”宝钗道 :“如今有 了儿子,要拿出做老子的样范儿来,别动不动就哭起来,叫儿子女儿们瞧着笑话。”祝母们都一齐大笑。王夫人坐了一会,叫梦玉领着毓哥儿、慧哥儿出去致谢,刚才来接的各位老爷、师爷、清客、伙计各处都要走到,转来到承瑛堂给三婶子道喜。

  梦玉答应领了出去。王夫人们跟祝母慢慢到承瑛堂来,姑娘、嫂子前后跟着一大阵,走了好一会,才到承瑛堂。老太太们到石夫人屋里,王夫人道 :“我先医好宝姑娘眼睛,再给妹妹道 喜。”在谢奶子手内将宝珠接了抱在怀内,看他闭着两眼,不住啼哭,王夫人瞧着十分感叹。将左手在顶心上轻轻拍了三下,对着他耳朵低声叫道 :“凤姐,我在这里。”真说也奇怪,宝 珠猛然睁开双目,看着王夫人笑了一笑。平儿、宝钗、探春、珍珠不胜伤感。祝母同石夫人、柏夫人、桂夫人一齐惊喜非凡。

  众人大乐,赶忙出去通知祝筠。举家听说无不齐声念佛,欢喜之至。石夫人十分感激,就在炕上拜谢。平儿们给三婶道喜。

  梦玉领了毓哥弟兄进来道喜磕头。石夫人将这几天的悲苦化为一腔欢喜,登时病都好了一半。祝母吩咐 :“在介寿堂给贾太 太同琏二奶奶接风。宝姑奶奶们随他姐妹到如是园去赏花吃酒罢。”听差的答应,赶忙知会凝秀堂办备酒席。平儿、宝钗、探春、珍珠顺着各堂都走了一遍,连职事姑娘屋里亦去探望,末了儿到安和堂觉着很有些劳乏。平儿对珍珠笑道 :“尊居实 在地广人多,叫我们一日拜完真是来转不及,倘有疏漏之处,求姑奶奶转致,容我专诚补拜。”珍珠笑道 :“本来不敢劳亲 家太太拜望,洼居浅陋,有污玉趾。”宝钗对平儿道 :“你少 同珍丫头说话,他的那张嘴,是在龙宫里水磨过来的,什么人儿也说他不过,倒不如同惜春妹妹叙谈离况。”平儿笑着点头,正待说话,只见那边有人来请。不知请作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如是园赏花诗社 介寿堂应命当家

  话说平儿正同珍珠说玩话,见听差嫂子来请,说 :“老太 太请琏二太太去坐席,宝姑奶奶、探姑奶奶、珍姑娘同咱们的姑娘、奶奶们在藏春坞赏花,两处都在候着呢。” 平儿对宝钗 道 :“咱们去罢,别叫人等的着急。” 宝钗点头,同着珍珠、探春、惜春拉了芙蓉走如是园,看那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正是:雨洗杏花红欲尽,日烘杨柳绿初深。宝钗来到藏春坞门口,命嫂子们跟着琏二太太往介寿堂去。他们姐妹几个走进藏春坞,见掌珠、修云、秋瑞、芳芸、紫箫、汝湘、九如、梦玉都在院子里捡地下落花,兜满衣襟。秋瑞见他们进来,笑道 :“快些 来助助咱们春色。” 探春问道:“你们捡这落花要他何用?” 芳芸笑道 :“咱们商量,将落花铺地,藉花而饮。” 宝钗道:

  “你们这些人倒还不俗,咱们也帮着捡点残英,成此雅集。” 同着珍珠姐妹分头去捡。不多一会,众人将花铺满一庭。真是万紫千红,烂若碎锦。秋瑞命媳妇们取两张矮桌,摆列花上,四围俱用藤心短杌,姐妹序齿而坐。梦玉笑道:“去年给芳姐姐做生日,若是铺满落花,再有宝姐们在坐,更是古今的美事。”

  宝钗笑道 :“ 你们去年那样胜会 ,可惜无诗,真是缺典。” 珍珠道 :“今日如此雅集,再无吟咏,定为花神所笑。” 众人喜极道 :“珍姐姐说的甚是。” 汝湘道:“咱们拟出题目以便分韵。” 梦玉忙吩咐取笔砚。宝钗道:“我有个主意,不知还 可使得?”九如道 :“宝姐姐必有高论,咱们再无不遵之理。”宝钗道 :“依我说,不用另寻题目,今日难得群贤毕集,真 是胜会难逢,再不可错过。咱们不拘体,不限韵,随其兴致,有此良辰,对此美景,尽一日之长,各人吟就,彼此斟酌,作为一集。今日是老太太命咱们赏花饮酒,等我写几句小启,将去年你们那晚相叙诸人都去邀来,吟诗者吟诗,饮酒者饮酒,各随其便,岂不是人世上的一件大乐事!”梦玉不等说完,大嚷道 :“好极!妙极!快些写起来!”姑娘们研墨拂纸,宝钗 一挥而就。启曰:春光明媚,花影阑珊。追胜会以非遥,溯良辰其在望。落英布地,步移何藉金莲;细草成茵,手掇奚胜翠羽。晴禽百啭,窥帘隐欲呼人;风筱千竿,隔苑齐将扫径。春晴春感,嗟偶影以何为;妙事妙人,况同心其不远。歌茹芦,盖云室迩;咏唐棣,岂不尔思。盍我簪朋,蔚为香国。勿等浮生于梦蝶,虚掷芳朝;欲回迅景于隙驹,还寻乐事。纫兰赠芍,曳缡带以同行;弄月吟风,御飙轮而戾止。资赏心于谈笑,非竹非丝;伫飞翰于池亭,一觞一咏。衣飘飘兮至矣,佩珊珊兮来耶。谨立下风,敬承芳躅。倘若同声相应,重开曲水之游。

  如其后至贻讥,定从金谷之罚。各携仙侣,咸集嘉筵。谨启。

  秋瑞姐妹极口大赞,就着人去各处知会众姐妹,一面饮酒赋诗,执笔吟哦不已。不多一会,各堂姑娘陆续而来,坐满一庭。正是花香人影,月窟瑶台。兰生笑道 :“咱们既不作诗,静坐饮 酒,有个什么味儿,也得想个法儿,助助他们诗兴。”三多道:

  “咱们行令有乱诗坛,也得做些雅事才好。”长生道 :“既是这样,咱们水嬉赌酒。”雁书问 :“是怎么水嬉?”长生道: “不拘什么小草枝儿叶儿,各人丢在池子里 ,水面上看他的影儿像个什么,不成形的罚酒。”五福笑道 :“等我先去试试。” 说着 ,向山子石下掐的一瓣指甲花的叶儿丢下池去 。众人见那影儿被水光晃着,很像一个小鱼飘来荡去。五福道 :“我算赢了,谁该吃酒?”金凤道 :“长姑娘这是个什么令呢?众人 的都像了样儿,找着谁去罚酒?倒不如咱们来投壶,就在这花地上,又有趣又热闹,又有酒。”兰生道 :“金妹妹说的是, 咱们投壶罢。”命丫头们将壶摆设席前,彼此分矢分投,各显手法。梦玉、宝钗、秋瑞诗已脱稿,也来投壶。看那些姑娘们输酒甚多,你推我让。梦玉道 :“你们且饮完罚酒,再来看我 投个背插花,显显手段。”将一枝箭向背后投了过去。谁知手势过猛,那枝箭直飞到珍珠怀里落了下来。众人大笑。宝钗道:

  “这才真是背插花,还亏没有将花插破,真是投壶的好手。” 梦玉自觉好笑,说道 :“罚我一大杯,饮干再投 。”姑娘们彼此争夺,笑声盈耳。接着赋诗人陆续脱稿,也来投壶,真是饮酒乐甚。宝钗道 :“今日海妹妹虽不在坐,也曾拈韵作诗。 咱们此会,不减右军兰亭,不可无序,方成胜会。但非老秋大笔,不可以传千古。”秋瑞笑道 :“宝公大匠在前,我何敢弄 斧!”修云道 :“王子安不辞《滕王阁赋》,千古传为佳语。 秋老素有才名,何必过谦乃尔。”宝钗道 :“修妹之言甚是, 你算代我,如何?”秋瑞笑道 :“即承宠命,敢不搜索枯肠, 以博诸公一笑。”芳芸拂纸,珍珠研墨,宝钗捧砚,紫箫执壶。

  九如笑道 :“老秋今日不亚沉香亭赋清平调的风景。”秋瑞笑 道 :“你们竟去游月宫,让我老李在此作序。”宝钗吩咐丫头 们在此伺候斟酒。各去游玩一会,每人誊出诗稿。海珠亦将诗稿送来。宝钗命对着牡丹台,设一张长香几,将各人诗稿挨次铺列几上,同探春们一班诗友看第一卷是海珠的七律二首:

  三春齐上郁金堂,钗凤含珠十二行。

  拾翠锦茵联胜侣,遗钿香镜惜馀芳。

  临池小立窥明镜,贴地纤腰映折杨。

  行乐乘时挥藻绘,迟迟花影昼方长。

  其二

  曲江天气几回新,留得韶光澹荡春。

  碧草自牵无定梦,流莺低唤有心人。

  未嫌罗袜尘生步,不惜琼筵酒入唇。

  芍药槛边私语罢,可儿连袂拜花神。

  第二卷是掌珠的七绝四首:

  鹊镜台边点绛唇,莫教春入翠眉颦。

  牡丹花下群芳会,认取多情梦里身。

  其二花梢低拂翠云翘,周昉屏风不待描。

  二八蝉娟谁得似,歌残一曲殢人娇。

  其三

  小样鸾笺制薛涛,离离花韵入挥毫。

  羲之独擅兰亭序,得自夫人笔法高。

  其四

  名园如锦织莺梭,百啭间关好语多。

  苏蕙回文留逸韵,编成齐付雪儿歌。

  第三卷芳芸长歌一首:

  园林春晚倚春风,翩翩伯劳飞向东。

  禊游回首无多日,花雨连天一片红。

  行逢落花自叹息,故园姐妹心相忆。

  紫兰拂径转风光,红药当阶炫颜色。

  墙东墙西无限春,相逐相随有丽人。

  同来金谷张新宴,共看蜚英舞锦茵。

  碧琼为水回环曲,湿翠为天剪新竹。

  荷叶凌波小更圆,凫雏拍岸往还复。

  景物当前乐且康,低徊仪态盈方塘。

  蕉心已逐春云展,柳线浑如春日长。

  长长柳线同心带,彩缬双双结芳佩。

  歌声尽日转玲珑,舞袖临风纷向背。

  蛾眉草长绿娟娟,斗草寻芳惜妙年。

  燕剪斜交苔锦畔,蝶团飞满鬓云边。

  一线韶光眼儿媚,逡巡酒醉还心醉。

  轻将纨扇扑残晖,呢语凭肩连戏袂。

  一声百舌隔花啼,子规何用催人归。

  数尽繁星待迟月,如弦应照凤楼西。

  修云笑道 :“宝姐姐才念三个人的诗,倒饮了几大杯酒, 等着卷子看完,定要玉山醉倒花阴矣。”宝钗笑道 :“我是未 向松根埋病骨,且寻花底醉春风。况念此佳句,岂可无酒!”

  看第四卷是紫箫的五律二章:

  群芳满后庭,佳胜续兰亭。

  香阁分姚魏,蓉城并尹邢。

  日临花影动,春在柳梢青。

  行乐销长昼,回波漾晚星。

  其二

  春暖送春寒,春衫杏子单。

  晴林香簌簌,曲径步珊珊。

  分韵齐揎袖,挥毫共倚阑。

  不辞今夕醉,相并坐团栾。

  第五卷是九如的七绝八首:

  海棠春睡正朦胧,蝴蝶翩翩入梦中。

  一段韶光怜腕晚,自裁新句写天工。

  其二

  三月春光似酒浓,教人心醉此相逢。

  秋千庭院同芳侣,多少眉弯列远峰。

  其三

  兰亭茧纸已飘零,慧业今来许乞灵。

  小字簪花遗格在,蜡笺重写女儿青。

  其四

  泠泠流水韵琴音,花外交飞翡翠禽。

  三径自饶泉石致,错将人认是山阴。

  其五

  缥渺云端十二楼,弯环池畔百花洲。

  玉人度曲声声慢,多恐莺将巧语偷。

  其六

  游丝百尺罥垂杨,系住斜晖昼景长。

  同伴分吟低唱罢,背人闲数紫鸳鸯。

  其七

  日落人吹碧玉箫,画屏银烛夜迢迢。

  一痕残月如新月,倒影红楼上紫霄。

  其八

  画壁题来手八叉,舞回红袖拂灯花。

  兰台解赋巫山梦,空负东邻处子家。

  芳芸道 :“九如结句颇有深致。且看第六卷,惜姑娘的这 首五古。”

  逶迤入园林,迢递穿楼阁。

  花鸟自多情,春风宛如昨。

  垂开曲水筵,来践流觞约。

  素腕弄清波,芳心赠红药。

  蝶巧避莺捎,泥新供燕掠。

  感物各徘徊,同人恣欢谑。

  吹彻玉参差,挥馀金凿落。

  佳会惜良辰,月上秋千索。

  九如们见第七卷是珍珠的一章七言古诗:

  我从东海飞黄尘,幻作人世伤春人。

  当年翻身入海藏,眼见龙窟罗奇珍。

  骊珠照水大于月,珊瑚碧树相交春。

  今日重来春似海,丽人携手连红巾。

  东风宛委吹绿苹,三春林薄花如新。

  有时飞英拂襟袖,随风飘去依华茵。

  鸳鸯七十成行列,游蜂戏蝶皆相亲。

  芳园祓禊追胜事,莫教岑寂孤良辰。

  不用展布分主宾,流觞曲水临前津。

  琥珀光浓映绛唇,凌波微步同逡巡。

  古来情人作情语,或是洛女巫山神。

  今日之乐无比伦,酒酣弄影迷前身。

  公孙剑器浑脱舞,不辨当时幻与真。

  宝钗笑道 :“珍丫头将龙宫的宝贝都搬了出来,怨不得咱 们赶不上你,将来再上天去逛逛,就是李青莲’黄河之水天上来’,也敌不过你的海话。”众人大笑。珍珠笑道 :“请教你 的佳作。”宝钗道 :“我那狗尾自要续貂。且看第八卷,玉大爷的五律一首。”

  曲水重开宴,相将乐未央。

  芳园随兴到,春日似情长。

  婪尾分梨酴,同心订羽觞。

  几番风信好,吹遍百花香。

  宝钗点头道 :“诗以道性情,不失为梦玉之作。”第九卷 是汝湘的新乐府十首。悉按三月上已前后时景,六朝唐宋故事,分为十首,用梁昭明太子新乐体:

  祓禊曲

  弯环曲沼青瑶软,春日春风相腕晚,流水流光随步远。随步远,逐回波,乐逍遥,抗清歌。

  采兰曲

  兰叶参差临水照,兰花娟秀迎风笑,纫得兰芳作光耀。作光耀,寄所思,莫相忘,新相知。

  斗草词

  私拜花神花露早,芍药辛夷误颠倒,百宝栏边斗百草。斗百草,天气清,隔花丛,闻笑声。

  扑蝶词

  西园梨花还杏花,红芳素萼相交加,纨扇随风扑凤车。扑凤车,怜凤子,送将归,春梦里。

  斗鸡乐

  生憎喔喔汝南鸡,未明枕畔催人啼,今晨试斗双阵齐。双阵齐,摧锦翼,诉衷情,破胸臆。

  打球乐

  白玉堂前舞而旋,窄袖短襟交燕剪,角打圆球歌宛转。歌宛转,月团团,愿常圆,结君欢。

  流羽觞

  子夜歌残春白昼,半醉参军戏蛮语,列坐流觞传素羽。传素羽,缔同心,双鸳鸯,并浮沉。

  分柳圈

  细柳团圈如月满,月晕圆时常不缺,系得青春无断绝。无断绝,各追随,悄无言,当寄谁?

  钱龙宴

  云锦齐开步障重,连环金错声玲珑,红丝百尺结钱龙。结钱龙,买春日,无价春,莫相失。

  祈蚕市

  碗髻环花向蚕市,祈神私语烧银纸,簇簇蚕筐养蚕子。养蚕子,暮春时,安鸾镜,斗蛾眉。

  宝钗笑道 :“我今儿念完这些诗,舌尖上一定要长莲花。” 芳芸道 :“宝姐姐口里噙着僻秽珠,故此闻不出味儿 。”修云道 :“我一会煎梅花香雪,给宝姐姐漱口。”掌珠道 :“我那里还有去年的荷露,与梅雪同一样香洁 。”宝钗点头道 :

  “咱们再看第十卷,探姑娘的短歌。”

  月缺不恒满,春去无重返。寄语少年人,同心惜春晚。落日琼台急箫管,行乐青春莫迟缓。莫迟缓,来相伴,君不见, 伤春人,歌自短。

  梦玉同珍珠们叹道 :“探姐姐不多几句词,短而味长,令 人不忍多读。第十一卷秋瑞的五律,定有新句。”

  我爱春光好,联翩逐步来。

  寻芳游共约,修禊宴重开。

  柳折黄金缕,花明锦绣堆。

  殷勤倾绿蚁,曲水泛瑶杯。

  我爱春光好,芳林似画图。

  几筵铺玳瑁,七尺碎珊瑚。

  字织回文锦,歌传一斛珠。

  当前通燕婉,何处觅罗敷。

  我爱春光好,瑶池小队仙。

  碧桃花下醉,红杏日中妍。

  欣赏何时足,韶华不论钱。

  一齐歌白昼,垂手可人怜。

  我爱春光好,楼台带晚霞。

  衣香流曲水,人影隔重纱。

  棋打鸳鸯谱,阶联姊妹花。

  碧箫檀板外,知是莫愁家。

  众人甚为赞服。紫箫道 :“咱们公念宝姐姐的佳作。”见 是五绝四章,仿乐府《清商曲》:

  其一

  新荷初出水,叶短不盈手。

  宁知旧根茎,下有同心藕。

  其二

  当面怨春风,背面寻花片。

  落花辞故枝,何时复相见?

  其三

  曲池流羽觞,似我九回肠。

  愁心对春水,毕竟是谁长?

  其四

  春风年复年,春日催婵娟。

  去岁花自落,今岁花还鲜。

  众人叹道 :“咱们说了多少,总不如这几句无限深情。真 堪压倒元白。”宝钗笑道 :“且不用谬赞,大家吃点儿东西, 等老秋脱稿,咱们用完饭,漱漱口,再请教他的好序。”众人都说 :“甚是。”吩咐点上风灯。此时秋瑞亦已脱稿,同着众人饮酒,又行了一会雅令,彼此用饭,漱口净手 。珍珠道: “古人说春色恼人,咱们今日很得春光之助。”芳芸道 :“今日之乐不减去年,只少了荷盘采露。”秋瑞笑道 :“横竖今年多添了宝姐姐们这些良友,将来取采荷露,亦当击钵赋诗,更为盛典。”汝湘道 :“日前听见怡安堂太太回老太太,要请宝 姐姐同探姐姐管理怡安堂总务。老太太听说喜欢之至,说道:

  ‘这一磨儿来了,再不放他们回去。’”梦玉大乐,说道:“老太太真是一位救命天尊,不但今年不放回去,从此永远总不许回去。”探春笑道 :“承老太太的恩典,同诸位知己错爱,除 珍珠姑娘一人外可以终身相守,其余想来总不能遵命。”梦玉听见,忽忽如有所失,怅然久之,长叹一声,说道 :“我才知 道,咱们姐妹原来不能久远相娶,早知如此,何必生我梦玉。”

  宝钗笑道 :“咱们在此说话 ,姑娘们在满院子里笑声盈耳,比咱们还乐。”九如道 :“他们在黑地里摸花草,看名样,多 者为胜。”秋瑞笑道 :“咱们也去热闹,看谁最为第一。”大 家都说 :“甚是。”一齐俱向山子前后,你争我抢,笑不绝口。 藏春坞这个花圃处处皆人,正在寻花觅草,听见荆姨娘同着琏二奶奶进来问道 :“怎么你们在黑影子里窜来跳去,干些什么 ?”探春道:“咱们在这儿斗花取胜。”平儿笑道 :“你们真 会取乐,连晚安也不去请,真是野事。”宝钗道 :“真个的, 咱们忘了这件大事!快些上去,再别耽搁。”众人都到花厅,各将花草堆在地下,说道 :“咱们去了回来算帐。”说着,一 大群飞跳而去。平儿问丫头道 :“姑娘们做的诗在那儿?取来 我看。” 丫头们赶忙送上。平儿同姨娘们接着细细吟哦。这且 慢表。

  且说宝钗们走出如是园,一路说笑,已来介寿堂。此时各位夫人、太太都还未散。吉祥上去回请晚安。祝母笑道 :“来的正好。”宝钗们一齐上来,祝母吩咐不必请安。姐妹们分两旁侍立。祝母对王夫人道 :“你二妹妹管理怡安堂总务,十几 年来辛勤劳苦,克尽妇道。近来勤劳致病,难以支持。你二兄弟也对我说过几次,因想不出一个才品兼优、表率有方之人,代为总理事务,使他可以静养。我因想着去年宝姑娘、探姑娘总理丧事井井有条,内外悦服。我原要留着他两个在此,因是头一磨儿回家过年,珍姑娘又是两世重生,不可不让他们回去上坟祭祀,会会亲戚。如今诸事完结,再无别的推却,我要求大姐姐准我这个情儿。我请宝姑娘、探姑娘两个管理怡安堂总务,将来就是要回金陵走走,一去一留,彼此可以更换,两边俱有益无碍,不知大姐姐可肯赏我这个脸儿?”王夫人连忙站起说道 :“老太太既是这样吩咐,侄媳敢不遵命!”叫宝钗、 探春过来拜谢。祝母大喜。柏夫人、桂夫人、竺、鞠两太太无不欢喜之至。祝母道 :“咱们是明日上坟,两个姑娘就是明日 接手办事。”桂夫人答应道 :“老太太明日要出门辛苦,今日 请早些安寝。”祝母点头。王夫人同竺、鞠两太太先辞出去。

  柏夫人们伺候着老太太吃过参汤、丸药,解衣安寝,放下炕幔。

  值宿姑娘、嫂子们俱已齐集。吩咐已毕,领着梦玉一班散了下来。王夫人带着彩凤,同几个姑娘们住在梅秋琴常住的介寿堂西屋内,里面有三间套房,两间厢房,王夫人住着十分宽绰适意。宝钗、探春住在修云的瓶花阁。珍珠同惜春在安和堂。平儿住在石夫人处。此时柏夫人们散了出来,又到王夫人西屋里略说了一两句话,相别而去。宝钗、珍珠、梦玉、众姐妹俱请过晚安,伺候安寝。王夫人知道他们还有两三处都要走到,不便久留说话,吩咐他们散罢。众人答应下来,赶着先往承瑛堂去,那些提灯、手照亮如白昼。刚到承瑛堂院门口,有听事嫂子说道 :“三太太已经安寝,吩咐大爷、奶奶、姑娘们不必上去请安。”芳芸道 :“既是这样,我同紫丫头也不用上去,同 你们到安和堂,再回来睡觉。”众人都说 :“甚是。”一群人 回身又走,刚过介寿堂院门,遇着一人,面前一对白纱小圆灯,前后又是玻璃手照,款款而来。众人瞧见大喜。不知那来的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放风筝寄怀好友 补修禊启订同心

  话说宝钗们才过介寿堂院门,见几个灯笼照着平儿冉冉而来。探春笑道 :“亲家太太来了,咱们都在这里拱候。” 平儿笑道 :“罢呀,姑太太,何苦糟蹋我呢!叫我在藏春坞好等, 姑太太们晒我个老满儿,不亏姨娘们拉着去逛,这会还坐在那儿等着呢。谁知姑太太们得了好差使,怨不得晒着咱们。” 探 春未及回言,宝钗笑道 :“咱们是樗栎庸材,谬膺重任,那里 及亲家太太调鼎赞襄,中流砥柱。刚才实因公务羁身,不克趋侍巾栉,明日赴辕负荆,敬聆训示。” 众人俱吃吃大笑。平儿 道 :“我说了两句,被宝姑奶奶说了一车。拉倒,咱们去睡觉, 明日吃你两个一杯酒儿,使得使不得?”宝钗点头笑道:“使得。明儿罚我。” 说毕,彼此含笑分手。平儿自去安睡不提。 宝钗们来到怡安堂,此时上房已要安寝,吩咐免请晚安。众人走如是园往安和堂来。刚到半路,遇着听差的嫂子来传 :“柏 夫人吩咐不必过去。” 宝钗笑道:“这是怎么说呢,东跑西走, 都不叫见面,闹的腿酸脚疼,咱们到那儿去歇歇才得呢。” 汝 湘道 :“将来夜短,竟不够跑道儿,怎么好呢。” 秋瑞笑道:

  “这会儿各人回房睡觉,过一半天咱们要回两边太太,将这晚 上请安这一条儿,除介寿堂是风雨无阻照例请安外,其余这三处须要捐免才好。” 修云笑道:“且过了这两三天再说。这会 因为乏的慌,倒站着半天说闲话。” 众人大笑。各人分手,各 去安歇。次日是二月二十六日,祝府去上清明坟。探春、宝钗一早上去,接办怡安堂总务。四堂姨娘、各职事姑娘、垂花门领着各家媳妇们,都来给两位姑奶奶道喜。宝钗、探春彼此称谢,各人散去。祝筠同桂夫人商酌,将瓶花阁左边院里那几间屋子收拾与宝钗、探春居住,作司总之所,取名楚宝堂。请鞠冷斋书”楚宝堂”匾额,再请文师爷刻”楚宝堂”图记印章。

  自此以后,一切事务都归楚宝堂总上商办。竺太太搬在承瑛堂 倒很安逸。桂夫人自在安享欢喜之至。祝筠同桂夫人交办完毕,到介寿堂请早安,回明交代总务。宝钗、探春亦上来请安,禀知接办事务。祝母大喜,笑道 :“你两个上了我的当,以后再 别想回去了,我连你的太太也留着不放,同我打伙到老,又省得去几天,叫咱们牵肠挂肚,想的发烦。”祝母正说的热闹,柏夫人上来请过早安。祝筠、桂夫人彼此问好、问安。此时,梦玉们亦俱到齐,站满一屋。祝母道 :“听说菜花大盛,百花 俱放。今日咱们上坟,带着请贾大姐姐同竺、鞠两亲家到城外去看个野景儿。下午在庄子上吃了晚饭回来。”柏夫人们答应。

  四堂姨娘赶着下来,各去料理祭品铺垫、果盒点心、茶酒赏封一切应带的物件,并拟派跟去的职事姑娘、嫂子都先到各处伺候。宝钗、探春、珍珠、惜春、修云、梦玉又都到王夫人屋里请安,略谈几句,散了下来,各去伺候上坟。王夫人同竺、鞠两位太太俱在介寿堂说了些闲话。垂花门的上来回说 :“外面 伺候齐集。”老太太听说,邀着王夫人们离了介寿堂往外面慢慢走去。前后拥着大群散花仙女,香风扑鼻。掌珠们一堆儿挤在后面,将宝钗围在中间。宝钗笑道 :“我今日一准要活不到 晚上。”芳芸问道 :“为什么?”宝钗笑道:“被姑娘、奶奶 们身上的温香闻得我骨缝儿里都酥透了,小丫头身上更香的利害,真是要命。”众人都抿着嘴儿笑。珍珠笑道 :“就说的你 身上没有一点香味?”宝钗摇头道 :“我身上只有些儿土气。”众人一路说笑 ,已跟着老太太走出垂花门,伺候太太们都上 了大轿,赶忙各人坐上轿子,一溜儿出了城来。只见柳绿桃红,百花齐放,杨花飞雪,青梅如豆,燕剪莺梭,蜂狂蝶闹,看不尽那田家的春景。众人各在轿内畅观景致,听见后面招呼道:

  “老太太吩咐:‘请贾太太、鞠太太、竺太太、宝姑奶奶、琏 二太太先在东庄去用茶,着几个姑娘、嫂子同去伺候 。’”那 些跟班的连声答应。去不多会,过了一座大石桥,到三岔路,轿马到此分路。不言祝母去上坟之事。且说王夫人们又走了一会,来到祝家东庄,进了庄门下轿。祝府派来办差的家人、小子早已铺设妥当,各样齐备。庄门外临着小河,一带合抱垂杨列如屏障。门里大厅三间,厅左水阁三间。窗外尽是稻田,远望云山重叠,竹树迷离,真是太平图画。厅之右边亦有水阁几间,窗临湖面,风帆沙鸟、渺无涯际。王夫人们两边看玩一会,又到庄后来瞧,见是一片平坦空地,四面俱以细竹缦成短墙。

  探春指道 :“那边是些什么红的绿的挂在那儿?”伺候的姑娘 们说道 :“是大爷吩咐带出来的风筝,大大小小带了好些出来。” 宝钗道 :“既有风筝,咱们放他上去。”王夫人对竺 、鞠两位太太道 :“咱们到水阁上去坐会子,等他们放风筝。”三位 太太自去闲话。宝钗道 :“咱们自从那年在大观园同林姑娘们 放风筝之后,悲苦日增,从此风流云散,再想不到如今不幸中又有此一番相聚。将来我三个人又不知是怎样的光景,令人可叹。”探春不胜悲苦,掩面而哭。平儿笑道 :“想起前情,自 然要哭。论起理来,也很可不必。”宝钗道 :“咱们端过两条 板橙,将风筝交姑娘们拉着,再听平丫头的高论。”探春点头。

  三个人坐在一条凳上,仰着脸儿,瞅着风筝。平儿道 :“想起 大观园放风筝,正是极盛的时候,一天到夜,有乐无苦,想来世界上再没有比咱们乐的人了。谁知乐尽悲来。自从姑娘们出嫁后,日见凋零,苦上头来。最可怜的是林姑娘去世,宝兄弟出家,老太太归天,上房失盗,凤姐姐身故,我同巧姑娘到刘姥姥家去避难。不多两年,接着老爷去世。可怜将一个花攒锦簇人家闹的冰消瓦解,一败涂地。咱们的眼泪也不知出掉了几担。谁知去年琏二爷又出了家去。你想想,这家人家还有个望头儿吗?那里知道太太拿定主意,弃掉了荣宅并大观园,回到金陵,重整家园,再兴故业。我又想不到蒙太太恩典,托以重任。我瞧近来光景倒比当日还好,况且宝兄弟、琏二爷又皆得道成仙,三不知儿的也可以见面。想起当年今日,真是白掉了多少眼泪。”平儿正说的高兴,背后一人接口问道 :“眼泪掉 在那儿,我代你去找。”三个人出其不意,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珍珠、惜春、修云、芳芸、紫箫、秋瑞、掌珠,续后又来了汝湘、九如、梦玉。平儿问道 :“你们多咱儿来的?悄没声儿 的,也不言语,偏生在这儿骂你们,又叫你们听见。”秋瑞笑道 :“玉大爷带了些风筝出来,将些家人、小子们都去满田里 东放西放。咱们跟着老太太下了轿,才有人知道,赶着去找人,听差的嫂子们说:‘姑奶奶们在后面大院子里放风筝 。’我止 住他们不许言语,刚才站住脚,珍珠姑娘就忍不住说话,你们在这儿骂也好,说什么也好,咱们拢共拢儿总也没有听见 。” 宝钗道 :“咱们听着平丫头说古话,听出了神,谁知道你们都 站在背后呢。”梦玉道 :“这会儿让咱们放风筝,你三个上去 瞧瞧老太太再来。”宝钗点头,探春、平儿三人上去。老太太们俱在左边阁内,靠着窗口看那远近农夫耕田种地。祝母见宝钗们进来,笑道 :“正要来瞧你们放的风筝,只听见满天的风 琴儿,不知那几个是咱们的?”宝钗用手指道 :“那几个蝴蝶 儿倒像是咱们的。”探春道 :“那儿的话呢,这儿屋子转了向, 你就瞧见后头的风筝。”祝母笑道 :“你两个且不用争,我瞧了这半天,也总没有瞧见蝴蝶风筝在那儿。”桂夫人同平儿笑道 :“别说老太太找不着,连咱们也看不见一点影儿。”探春 笑道 :“方才是一只大鹞鹰,他哄老太太是个风筝,我瞧见他 飞下田去,那不是树梢头儿,又飞起来了。”众位太太都好笑道 :“怨不得,老太太满天那儿去找风筝。”祝母大笑道 :

  “等着罚宝姑娘回家去放个风筝儿我瞧。”柏夫人道 :“咱们就在这里坐席,连他姐妹们都在一堆儿热闹。”祝母点头吩咐:

  “对着窗口,一溜儿摆下四桌。”媳妇们摆设杯箸、果碟,着 人去请大爷同各位奶奶、姑娘入席。祝母们分两桌坐下。梦玉们俱已进来序齿而坐。祝母道 :“咱们坐在这儿饮酒,好不安 逸!你看那些种田的男女老少,在那泥浆子里走来走去,这样辛苦,可怜那里摸得着一点儿好的到口。我常听见各庄佃户每年总要欠些租子,想起来他们多得一斗半斗的,举家欢乐,也多过几天快活日子。像咱们家,就少了一石半石的,也饿不着谁一顿半顿,何苦呢,将他们送官追比,为这几粒子米,被他们一家子咒骂。以后将佃户送官这条儿,竟要裁去才是。”王夫人、柏夫人们答应道 :“老太太动念仁慈,真是培养子孙载 福甚厚,《金刚经》所云:不住法而行布施,就是这个道理。”

  祝母们两席上饮酒清谈 。宝钗们这两席也彼此交头接耳的, 各谈各人的说话。媳妇、姑娘们上菜斟酒。四桌席上正说的高兴,只听见外面厅上有个妇人在那里大哭大喊。柏夫人忙着人去问,不一会金映的媳妇进来回道 :“看庄子老蔡的大媳妇病 了好一程子不能起炕,这会儿忽然下炕走出院子,要见老太太。

  老蔡妈瞧他不像个样儿,赶忙拉住,他就大哭大喊的。听他的说话,很不像他媳妇的口气,倒像有什么邪祟附着他身上。众人围着不叫进来,他那儿肯依,在那儿大喊。”祝母道 :“又 是怪事,有什么妖魔邪祟的要见我呢?”秋瑞道 :“我去瞧瞧,是什么邪祟。”宝钗们都要同去瞧瞧,刚走出坐位,见三多、秋云进来回道 :“听他的说话,很像桑奶子附在他身上。”桂 夫人道 :“等我去看他有什么说话。”领着一大群走出大厅, 见老蔡妈拉着他媳妇,黄病恹恹,蓬头垢面,不成人样。各家人媳妇们将他围住,不叫他到厅上来。桂夫人吩咐让开,问他是谁,有什么说话。众人站立两旁,老蔡的媳妇瞧见桂夫人,连忙跪下向上磕头,哭道 :“我孤身一人被义冢的那些强魂恶 鬼你抢我夺,闹的我无处安身。前日被一个周三将我霸住,藏在这门前的柳树根下。昨日是本村土地清查,打扫地方,伺候城隍爷清明祀孤。查到这柳树下,说周三拐带人家妇女,将他锁去,又要拿我,因此着急,躲在这庄门背后。刚才老太太们轿子进来,又被门神驱逐,不准躲在门后。刚遇着蔡妈出来,我躲在他衣襟底下,带进屋去,见他大媳妇魂已离舍,阳光有限,我借他身体附着上来,见老太太磕个头儿。谢谢我生前受的那些恩典,看看玉哥儿长的这么大,可怜我无依无靠,被那些混帐鬼强来霸占。求太太施恩,对老爷说:‘拿个帖儿将义冢的几个混帐鬼,送到城隍爷处,枷号起来 。’我可以脱身去 嫁人,不然被他们缠住着,总不能够了结。’说毕,放声大哭。

  桂夫人听了这些说话,又可怜又可笑,对他说道 :“因你生前 做事不端,以至死后才有这些鬼来缠你,既是做了鬼,还守不住,要嫁人就该早嫁,谁叫你自家引鬼上门,闹的哩儿拉儿的惹出这些事来。后日清明,咱们宅里的年例,分赏你们银钱锞纸、香烛酒饭,你候着去领,各人自找头路,休要在这里缠老蔡的媳妇。我看哥儿分上,明儿给你放坛焰口,超度你脱离鬼境,转世做个好人。”众人见老蔡的媳妇像喜欢的模样,向上磕头说道 :“多谢太太,我就去,明日多赏我口酒儿喝喝。” 说毕,睡在地上,一声儿也不言语。老蔡妈弯着腰叫唤了几声,他媳妇慢慢答应,睁眼瞧见众人,问道 :“我怎么睡在这儿? “桂夫人见桑奶子阴魂已去,吩咐蔡妈好生扶他进屋。对宝钗 说 :“另外赏他两吊钱,调理养病。”老太太们正等着问话, 见桂夫人领着秋瑞们一同进来,将刚才桑奶子附着老蔡媳妇身上那些说话,细细回了一遍。祝母同王夫人们十分叹息。鞠太太道 :“咱们老爷从来不信是有鬼,说也不信,像这不是个活 鬼吗?想起来真是可怕。”柏夫人道 :“人鬼一理,生为正人, 死为正鬼。若桑奶子这样,生是邪人,死后也就是邪鬼。”汝湘笑道 :“真是一点不错。有那无主的游魂,饿着了急,混充 些名号,去享人家的祭祀,那些就叫做冒食鬼。”祝母们不觉哄然大笑。众人依旧坐下饮了一会,彼此谈那桑奶子的鬼话。

  正然说笑的高兴,听见外面又有人声喊叫起来 。芳芸笑道: “老桑不知又想起什么说话,这人真讨嫌,做了鬼,还是这样 累赘。”桂夫人亦觉好笑,吩咐 :“去看又为什么?”姑娘们 答应,尚未动身,见孟升的媳妇进来回道 :“东庄各佃户知道 老太太在这儿,他们各家妻儿老小都来请安,挤满了一院子,要见老太太同太太们磕头。”平儿笑道 :“老太太今日下乡劝 农,也必得叫他们插花饮酒才是。”祝母点头道 :“真个的, 他们既都来瞧我,也必得赏些什么儿才好。”探春道 :“备下 几十个封儿都还未用,恐人多不够。”宝钗道 :“只要每一家 佃户赏封一个,原不必见人就赏,不过是老太太到这儿逛逛,格外的恩典。那些小人儿们,有咱们带出来的果子,普里普儿一分也就很好。”柏夫人点头赞道 :“宝姑娘说的甚是,竟是 这样办法。”祝母道 :“咱们吃点子饭,到厅上去合乡里人说 个野话儿,让丫头、媳妇们就在这儿吃饭。”桂夫人们答应。

  不多一会,四席俱散,老太太们漱口、更衣、净手,诸事完毕,都来外厅。那些佃户家属倒像赤子之见慈母,彼此挤做一堆,争先拜见,满地见人,参差乱拜。祝母看着欢喜之至。众人拜毕,都挤在老太太面前,各人说话,也听不出说些什么。老太太们只好含笑点头而已。柏夫人吩咐管家婆;”将老太太的赏封、果子分赏与各家佃户老婆及那些小男幼女。”王夫人道 : “天将傍晚,咱们回去走菜花地下,对着花柳,更有个趣儿。” 祝母点头,吩咐伺候。梦玉同奶奶们又在后面放了一会风筝,听说老太太们业已上轿,赶着收拾,一同出来。老太太同各位太太,都在庄门等候。宝钗们陆续上轿,跟着走菜花地里。正是:

  黄云起处飞蝴蝶,绿水生时出燕雏。

  回到宅时,俱已点上灯烛。次日,柏夫人们去给尚书上坟。

  二十八日清明早上,就在家祠祀祖。早饭之后,探春对秋瑞道:

  “今日清明,天气又好,我作个东儿,请咱们这些好朋友在 蔷薇架下做个修禊小会。”秋瑞笑道 :“昨晚紫丫头也想到这 层,因是连日上坟,人多辛苦,我说过两天咱们补作修禊会。

  既是姐姐有兴,我学宝姐姐写个小启,去各处知会。”探春大喜,取出一个白简与秋瑞写启。其词曰:

  春日载扬,芬芳节序。会桃李之芳园,集良朋之燕叙。玉台留咏,情深孝穆之词;班管催题,喜续文通之句。踏青池上,有美如花;修禊桥边,群矜比玉。落花迤逦,兰香原在人间;芳草迷离,金谷几疑天上。红楼非梦,未免相思;白昼有歌,能无惆怅?喜春风之满座,我岂无词?怜香雾之盈庭,谁能遣此?不须击钵,一任挥毫,吐珠玉于瑶笺;联如积翠,裁锦纨于纤手。集以成章,伤已往之兰亭,作当前之嘉会。是启。

  秋瑞写毕,递与探春念了一遍,不胜叹服,即交与听差媳妇送往各处书知。先往海棠院来,谁知宝钗们都在一堆儿闲话。

  见了那小启,无不喜的手舞足蹈,连忙都写了”知”字,命听差的先去。海珠笑道 :“可惜我不能去一乐,只好在屋里作诗。 前日老瑞那篇雅序,也不与咱们瞧瞧。今日作修禊会,更不可以不记。”修云道 :“今日这篇文章,必得是宝姐姐的大笔, 方足以传千古。”众人不等宝钗推辞,众口同声说道 :“修妹 妹说的甚是,宝公断不可故却。”宝钗笑道 :“不必诸公谬荐, 我竟作王子安,任而不辞如何?但今日断不能执笔。且等相叙之后,方能写其风景事实。”梦玉点头道 :“此言甚是。咱们 去回过老太太,就可以放心。”汝湘道 :“老太太们都在看牌, 咱们不用都去,只要玉大爷再同一两个上去,说探姐姐请看花作诗会,给众人告个假。不用拢共拢挤作一堆。”掌珠道 : “很是。就是你同芳芸、玉大爷三个人上去,告了假就来,别叫 咱们在这儿傻等。”汝湘、芳芸、梦玉三人点头,离了海棠院往介寿堂来。此时,老太太同王夫人、竺、鞠两位太太在套屋里看牌。介寿堂是桂夫人同平儿在琴桌上下棋。梦玉三个上前站了一会,将告假之事回了桂夫人。平儿笑道 :“我虽不会做 诗,也要来同你们热闹。”桂夫人道 :“你再去热闹,丢我一 个儿找谁说话呢?那是不能的。你们也不用上去告假,一会儿我回老太太就是了。”梦玉答应。三个人下来,刚出介寿堂院门,只见一个人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不知那人是谁,有什么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赏春光群芳联句 驱魔障老道擒妖

  话说梦玉们刚出院门,见楚宝堂听事的汪嫂子匆匆而来,道 :“探姑奶奶们都在富春阁等候,请大爷们就去。” 梦玉点头,来到怡安堂,见兰生们十来个姑娘站在甬道上说话。芳芸问道:“仔吗的都晒在这儿?”三多答道:“等着大爷同二位奶奶。” 芳芸笑道:“不敢当,劳诸位姑太太的驾,快些走罢, 探姑奶奶等的长远了,别叫人着急。”

  众人一路说笑,走进如是园,穿花拂柳,到富春阁,见探春们都已齐集。宝钗道 :“今日须要各人乐其乐,无分彼此, 以尽一日之欢。” 探春道:“虽是这样说法,也得定个章程, 譬如作诗、投壶、下棋、射箭、斗草、流觞、钓鱼,这些事都是不可少的,各人就其能而乐之,也不可以相强。” 众人称谢 甚是。三个一攒,五个一簇,水边花下,亭外桥头,树根山脚,篱畔舟中,行住坐卧,无处非人,无人不乐,真比王右军兰亭胜会还要热闹。修云、紫箫、梦玉、九如、惜春、珍珠这几个围住宝钗,念秋瑞作的《群芳补禊序》。其序曰:

  维二月之杪,会于如是园,补禊事也。尝考《郑风》,溱洧间士女相将,秉兰赠芍,遂为千古佳话。虽非正风,大圣人犹载诸简编,可谓圣人达情之至矣。汉魏六朝,踵为胜会,不一而足。要仿乎《郑风》者近是,其中元长、延之二序,辞翰双美。然骈俪四六,厥风斯下。独右军《兰亭》, 为今古冠。一时名士会者三十余人,称极盛焉。自余观之,窃谓有憾。昔右军学书卫夫人,卫与王世为中表,兰亭之会,惜卫不与。盖夫人以永和五年卒,逮山阴之集,四五年矣。使当年夫人若在,则右军自书其序。后三十余人篇什,属夫人书汇为一册,传诸后世,何至以昭陵茧纸为专美哉。乃知右军所云,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而长憾于今昔之感,盖为夫人发也。今日之会,士女咸集,流觞曲水,斗草蹴踘,钱龙蚕市,悉如修禊故事,固不待言。所夸美者,有《郑风》之情,而无其放逸;有元长、延之之辞,而去其浮靡;有右军、夫人之笔翰,而绝其悲慨之感。真千古一时也。以今视昔,窃云过之。以后视今,又当奚若耶?谨以诸韵事、韵语属诸群媛,且戏且咏,以夜继昼,为乐未央。既而月镜在天,冉冉东上,醉眸仰睇,犹以为西楼新月也。兴至笔酣,不辞谫陋,用为之序。

  宝钗念完,众人赞不绝口。秋瑞笑道 :“被你们这一赞, 定与《三都》共传不朽矣。”掌珠道 :“闲话少说。依我的意 见,今日不必分韵赋诗,咱们竟是联他一首七言长古,倒还有趣。”宝钗道 :“很好,竟是联句,且去各处游玩一回,开畅 心思,广其闻见,再来哼哼。”梦玉道 :“不可别处去逛,就 在富春园后身射一会箭,回来请珍姐姐舞剑,咱们再饮酒赋诗。”

  探春笑道 :“大爷的主意倒不错。”命丫头们抱着弓箭 ,都往箭亭上来,对面插上标竿、靶子,拦着布挡。汝湘道 :“咱 们十个大钱一箭,赌个小玩意儿。”众人欣允,各命丫头取钱,一人三箭,挨次而射。修云、九如、芳芸、惜春这几个输的最多。

  梦玉们正射的热闹,见伺候的丫头们交头接耳,彼此说笑。

  珍珠隐约听着一两句,问道 :“你们说什么掉下池去?”抱琴道 :“刚才东儿来说,金凤姑娘栽下池去,不知这会儿上来没 有?”梦玉大惊,说道 :“那池子有三尺多水,不当玩的,咱 们快些去瞧瞧。”同掌珠们往秋水堂来,见仙凤、宾来都在芥舟亭外笑做一堆,见宝钗们过来,赶忙让开,走进亭内。梦玉问:“雁书、金凤怎么掉下池去?”宾来笑道:“他们好好要学什么流觞饮酒,将个茶杯儿漂在水上,漂来漂去的,刚到金丫头面前,伸手去取,劲儿使的过猛,‘咕咚’一声,就掉了下去,骇的咱们要死,赶着拉的拉扯的扯,好容易拉了上来,闹了一身的水,将根金扁簪又掉了,这会儿才换衣服。”宝钗笑道 :“你要学四姑娘去见龙王爷?”惜春笑道:“我也很惦 着那个乌大爷,不知这会儿已熬了胶没有?”

  众人好笑,走进亭内。金凤已换完衣服,正忙着梳头。汝湘笑道 :“刚才是钱姑娘投江,这会儿是舟中相会,唱了一本 绝好的《金钗记》。咱们也该到沉香亭去作清平调,倒别耽误功夫。”梦玉大笑,拉着众人到富春阁。探春道 :“今日联句 赋诗,凡姑娘们有能诗者,俱要入会,这才有趣。”宝钗道:

  “不拘是谁,不许推却,兴到即联,庶诗气流畅。”众人俱应 允。探春道 :“我竟是首唱。”在那粉笺纸上写下二句道: 华园春晚惜春光,惜春此日会群芳。探春

  众人笑道 :“这两起句,除了探姐姐的大笔,一定惜姑娘 要动恼,开首就写他的名字。”惜春笑道 :“名入诗中,最为 雅事,李青莲’桃花潭水深三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千古传为绝唱。”紫箫道 :“诸位诗翁、诗伯,且请暂闭诗口,我要联 句了。”提笔写了两句道:

  寒食才过烟染绿,(元稹诗 :“初过寒食一百六,店舍无烟 宫树绿。” )

  禊游回首水流香。紫箫

  兰生接云:

  禊游历历无多日,兰生

  芳芸接道:

  又看清明新火出。(《会要》云:“店宋以清明赐火。” )

  鷁舫初回燕尾波,芳芸

  修云接云:

  茧纸仍分鼠须笔。插向朱门杨柳枝,修云

  秋瑞接云:

  折柳犹惜绿烟丝。(韦庄诗:“满街杨柳绿丝烟,画出清明二月天。”

  案:江淮间,寒食日折柳插门。)

  弱缕飘摇自无力,秋瑞

  宝钗接云:

  柔条绾结最相思。紫兰采后春芽族,宝钗

  惜春接云:

  红药晴来花韵足。赠玉人吹碧玉箫,惜春

  珍珠接云:

  秉兰人贮黄金屋。(秉兰赠药,并上已事。)

  金屋逶迤接画楼,珍珠

  九如接云:

  晶帘十二珊瑚钩。六曲云骈金屈膝,九如

  掌珠接云:

  两行蝉鬓玉搔头。拔取搔头供斗草,掌珠

  汝湘接云:

  人人私语花枝好。花恋余春春正深,汝湘

  探春接云:

  人惜三春春易老。探春

  兰生接云:

  春花飞满斗鸡台,兰生(汉有斗鸡台,见《三辅黄图》,又《玉烛宝典》:清明城市多斗鸡之戏,上女如云。)

  芙蓉接云:

  台下还流曲水杯。五侯鲭膳同开宴,芙蓉

  梦玉接云:

  百叶酴醾始泼醅。浅濑回澜光潋潋,梦玉

  宝钗道 :“我代海珠接两句。”云:

  人影衣香纷冉冉,春恨微侵柳叶眉,海珠

  随又接云:

  酒痕半上桃花脸。可怜一百六韶光,宝钗

  秋瑞接云:

  可怜七十二鸳鸯。醉来笑踏秋千影,秋瑞

  修云接云:

  戏罢闲过蹴踘场。(韦庄《清明》诗:“女郎撩乱送秋千”;“寒食蹴踘 ”,见刘向《杂录》。

  秋千影外斜阳转,修云

  紫箫接云:

  蹴踘场边芳草遍。斜阳隔树语莺莺,紫箫

  九如接云:

  芳草连天飞燕燕。九如

  掌珠不等九如再写,忙抢着接句云:

  莺莺燕燕本双飞,掌珠

  宝钗亦赶着接云:

  飞去飞来不自持。清晨双啄同茎穗,宝钗

  芳芸接云:

  日暮还栖连理枝。青春渐已堂堂去,芳芸

  珍珠接云:

  几度低徊行乐处。此日临流惜逝波,珍珠

  修云接云:

  此时连袂承飞絮。春波春絮乱春怀,修云

  秋瑞忙接云:

  彩缕同心结宝钗。扑蝶还挥鸾尾扇,秋瑞

  (《开元遗事》:“三月三日,宫中扑蝶为戏”。

  众人点头大笑。芙蓉接云:

  踏青宁惜凤头鞋。芙蓉(温庭筠词 :“踏青先绣凤头鞋”。)

  梦玉接云:

  华林园觉芳菲晚,梦玉(晋人修禊集华林园,六朝因之。)

  探春接云:

  乐游原溯风流远。(汉人修禊集乐游原,唐人因之。)

  相将宴会续兰亭,探春

  珍珠结句云:

  欢娱无极长春苑。珍珠

  探春笑道 :“珍姑娘这结句有笔有力,纯是一股唐气。” 秋瑞、宝钗俱点头道 :“作诗最难的是结句,珍姑娘这一句结 的很好,咱们今日这首联句还不错,真不虚此佳会。”宝钗道:

  “前日老瑞的那篇序,就算了今儿的罢。”秋瑞道 :“那不能!你做你的,王子安《滕王阁赋》又肯让谁呢?”宝钗笑道:

  “且等着明儿再说。饿着肚子闹了半天,见着纸儿就要心跳。” 梦玉们一齐好笑。芳芸道 :“我今日要补去年的击鼓催花。” 众人大乐。梦玉命丫头将小羯鼓取来,隔帘击鼓 ,三四桌彼 此接递,笑语喧天。

  正在饮酒欢乐,有听事的张家媳妇传垂花门条子说,老太太吩咐,派怡安堂东大奶奶往戚大奶奶家探望病症。汝湘道:

  “仔吗老太太好没因儿的,这会儿又想起他来,派我去看个什 么病。”宝钗道 :“前日戚家的侯妈儿来见老太太说,他家大 奶奶一天到晚浑不痴儿的,尽着睡觉,又不要见人,各自各儿自言自语的,像是有点儿邪祟。咱们太太还说,可惜老公爷得 的那张天师的灵符没有带来,若有了那样东西,还怕什么妖魔鬼怪。”九如笑道 :“你快别提起那天师的灵符,前年周则古 世兄有个亲戚,新搬一间屋子,被鬼闹的慌,青天白日出来骇人。周世兄知道我家有老天师的灵符,借去驱鬼。听说挂上两三天,果然安静。这天是月明如昼,半夜里鬼声嘈杂,忽然大闹起来,比往常更闹的利害。一家子骇的要死,躲在窗糊眼儿里面往外瞧,见上面坐着几个大鬼,两旁站着些小鬼,院子中间跪着一个道士,对着那些鬼只是磕头,口里说道:‘诸位鬼老爷,鬼奶奶,请息怒。不与小道相干,是他们借了我来支个门面,谁耐烦在这儿管他家闲事。’”九如未曾说完,众人吃吃大笑。探春笑道 :“横竖有一日,我要求你们这些鬼老爷、 鬼奶奶放我家去。”大家笑作一堆。汝湘拉着宝钗道 :“你陪 我到戚大嫂子家去走走。”宝钗应允,对芙蓉 、梦玉们说 :

  “不必等吃晚饭,咱们一会儿都到楚宝堂相会。”众人点头答 应。不言富春阁修禊酒散之事。单说宝钗、汝湘各带跟随丫头、媳妇们来到戚家,众家人、小子同候下轿。那个戚二奶奶赶着出来迎接,一同到里面堂屋内见礼问好。汝湘们致意过老太太同各位太太问候的说话。跟去的姑娘铺下嘉纹席坐褥,将带去的茶碗送上香茶。汝湘问道 :“大嫂子病这一程子,仔吗的总 不见好,倒越闹的病沉,不知可还吃些儿什么?”宝钗道 : “听说呆不知儿的,也怕见个人,想来中了点儿邪,也该请个 有名儿的大夫给他瞧瞧,看是那一经的症候。”戚二奶奶点头道:“二位姑奶奶真说的不错。我瞧着他害的症候,本来也有些怪异。自从去年给老太太拜寿回来,接着大哥起身,不多几天就爱一个人儿睡觉,连孩子们都不叫进房。常听着他各自各儿的说话。今年过了灯节儿,这一夜,忽然的像是有人在屋里合他说话,我骇了一跳,悄没声儿的在槅扇缝儿里瞧瞧,任什么儿也没有,他一个人儿躺在被窝里又说又笑,越闹的不像个样儿。那天有咱们一个本家的太爷说,三茅观孙道士法力很大,专门儿的拿妖捉怪。讲下咱们全不管,拢共拢儿他包办,一箍脑儿在内四十九吊钱。不怕姑奶奶们见笑,就是大哥在家,当这个卖那个的,也就很过不上来。自从大姐姐得病,快要一年来了,任什么儿都卖光,真是可怜,不要说别的,连孩子们的破鞋烂袜,也卖三十二十的沾个嘴儿,那儿还有钱去请道士。

  昨日蒙宅里老太太、大妈、二婶子、贾亲家太太们打伙儿帮了几十两银,今儿就请下道士,说要半夜里来收妖。”宝钗笑道:

  “怨不得外面堂屋里挂着那些法像 ,原来今儿夜里是孙道士来收妖,可惜咱们没有回过老太太,不敢耽搁,不然就在这儿看个热闹。”

  宝钗未曾说完,听着顶棚上”拍拉”一响,倒像是一样东西在上面跳来跳去,有好一会,寂无声响。听着戚大奶奶在屋里吃吃笑不绝口。戚二奶奶赶忙摇手,悄言低语道 :“妖精来 了,快别言语。这妖精利害,专迷堂客,我也被他迷过两三磨儿。”汝湘有些害怕,对宝钗道 :“天也黑了,坐在这儿怪怕 的,咱们家去罢,老太太等着回话呢。”宝钗点头,吩咐伺候。

  外面堂屋里,有三茅观道士正在陈设法器。中间摆着法师坐位。

  桌子上左边桃木令牌,右边插着斩妖剑,中间设列香烛台、法水碗、照妖镜。两边壁上挂着马、赵、温、刘四大元帅,驱邪灵官,二郎真君,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神将,驱魔使者,六丁六甲,天兵天将,降魔祖师,除怪天尊,五方使者,雷声普化天尊一切诸位神像,挂满一屋。那老道铺设妥当,连烧几张净坛符。吩咐内外人等,有身子不洁净的亟须回避,恐有触犯。汝湘们瞧了一会,见满堂上灯烛,恐道士到齐,难以出去,同着宝钗赶忙告辞,上轿回来。

  此时,介寿堂正请晚安,诸人毕集,汝湘、宝钗上去请安复命。祝母笑道 :“宝姑娘陪着汝丫头去出差,反耽搁了修禊 的雅会,到他家去吃点儿什么儿没有?”宝钗笑道 :“任什么 儿没有吃到,看了些热闹。”王夫人问道 :“见些什么热闹? “汝湘将戚二奶奶说的话,并见道士先来铺设、夜间收妖的事, 同着宝钗说了一遍。祝母道:“我常听见人说,戚大奶奶被妖精缠了个使不得。我说他们是瞎话,谁知真个有妖精。你们听见那一路子响,想是他就躲在顶壶子上,不知那个道士法力如何,别拿不着他,又跑到别处去兴妖作怪,那就闹个不了 。” 珍珠道 :“若像咱们家的那个仙爷,从不闹事,还带着很 有个趣儿。”王夫人道 :“真个我忘了一件事,去年咱们下船 的那天,来的那些亲戚我全知道。末了儿刚要开船,有两三个俊姑娘下舱来送行,我再想不起他是谁,别就是咱们后楼上的仙人,正是一个二个闹的糊里糊涂的,不知多会儿上了岸去,咱们也总不知道。”珍珠道 :“那天眼都哭花了,也瞧不见谁 是谁,想来仙姑一准上船送行,太太想的不错 。”宝钗道 :

  “后楼上的仙爷固然如旧,倒是院子里新添的那几个强盗鬼, 不知怎么个儿闹手。”柏夫人道 :“那件事很亏你们姐妹几个 想出法儿,将那几个活的拿住。芙蓉说他就骇的要死。”王夫人道 :“也是那几个强盗活该命尽,一个儿也没有跑掉,凡事 都有数定。”平儿道 :“我想那件事只怕是老爷在暗中拿住着 送来的也论不定。老爷原说家中一切事务全都知道,想这会儿成了神,比不得活着叫人获弄。”

  祝母点头道 :“就是那天,宝珠等着贾大妈来才开了双眼, 其中大有一段因果。这几天要给宝珠、寄生做个满月。”桂夫人道 :“老太太许下放十万生,倒是很大的阴功,将做满月钱 都放了生罢。”祝母笑道 :“生是固然要放,满月也不能不做, 这两件事都交楚宝堂去办。”探春们答应。祝母又谈了一会,祝筠上来请过晚安,众人各皆散去。这且慢表。

  且说戚家点灯以后,那些道士陆续来齐,又将法坛拾掇一番,炉内烧起降香。有个首领褚道士拿着一碗清水,用桃枝儿蘸着,在屋内洒了几点法水,正坐上面点着一碗烧酒。那些道士各持法器,大敲大打,人声叫喊,全不听见。闹了好一会,住了法锣、法鼓。戚二奶奶忙将备下的果子、点心摆在内堂屋里,请众位道士来吃点心。老褚领着汪、王、陈、李等五六个后生道士走进堂屋,见戚二奶奶有二十四五年纪,圆脸蛋儿,梳着光头,带几枝碧桃花儿,大红新布棉袄,罩着件新蓝布衫子,绿布夹裤,一点点青布鞋,擦着一脸粉,厚厚儿点着胭脂。

  那些道士忙上前施礼。老褚道 :“仔吗的二奶奶又要费事,咱 们也刚才吃饭,那儿就吃点心,这怎么说呢。”戚二奶奶笑道:

  “不过是几个果子,请老爷们坐坐,这又算了什么,等着拿 住妖精,我同大奶奶亲自到观里来拜谢。”说着,让道士们坐下。

  汪道士问道 :“不知是个什么妖精,二奶奶你瞧见过没有?” 戚二奶奶道 :“我模模糊糊瞧见几磨儿,不高的身材,光着脑 袋,跳的很快。不瞒老爷们说,我也被他迷过几磨儿,到底不知是个什么妖精。”王道士笑道 :“二奶奶放心,这个妖精还 不相干儿。像去年靳家庄儿迷谭大姑娘的那个妖精利害,听见说还吃鸡、吃酒,闹的一家不安。那个谭老太太着了急,将我师徒两个留住他家住了个数来月,活活的将个妖精逼的跑掉了。

  一会儿等着我师父孙老爷来,咱们商量。那妖精明欺你家没有爷们,固然的混闹一会儿。拿得住呢,咱们就拿了去;若是拿不住,没有别的主意,我瞧着二奶奶又是这样傻好儿的,我破几天功夫,住在这儿,同妖精对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戚二 奶奶满脸堆下笑来,说道 :“真个的,老爷们肯在这儿壮个胆 子,那妖精如何耗得过人?等着大爷们回来,自必重谢。”老褚道 :“咱们是如意祖师的弟子,从来不受人谢礼。只要大奶 奶、二奶奶知道咱们的好处就结了。”戚二奶奶笑道 :“那固 然,再忘不了老爷们的好处。只要妖精离了门,老爷们再去。”

  众道士正说的高兴,听见法官孙老爷来了,都赶忙出去迎接。戚二奶奶站在堂屋门口,见孙道士身穿程乡茧夹道袍,系着丝绦,带顶纯阳巾,穿着棕履,有七十来岁年纪,一口雪白的长须,很有些儿仙风道骨。打杂的老道忙端过一张圈椅,孙道士周围看过一遍,诸事都妥当,吩咐褚道士化净坛符、驱邪镇宅符、召土地符、召护法灵官符。褚道士在烧酒火上挨次将符焚过,中间香炉里添上檀香。孙道士坐下,命打杂道人去致意本家奶奶,凡有身子不洁净的,俱要回避。戚二奶奶赶忙接口答应。

  小子送上果茶。孙法官用完茶,随洗手漱口,同众道士穿上法衣,戴了法冠。孙道士是八卦七星衣,手执宝剑,在坛前四面步罡,喷了法水,布下天罗地网,连击令牌,召天神天将、六丁六甲、神兵,又画了符水送进去,先令病人吞下。众道士各持法器,敲打一会。此时戚大奶奶睡在炕上,很觉安静。孙法官在坛上遣将已毕,领着众道士到病人屋里来收妖。各将锣鼓铙钵一路打着进来。满屋里香烟缭绕,孙法官站在炕前,口中念念有词,一声大喊,喷了戚大奶奶一脸烧酒,骇的病人浑身发抖。将一道朱砂符押在病人身上。孙法官命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举着一面镜子四围去照,看妖精躲在何处。法官同众道士跟着镜子细看,口中不住念咒。四下里都不见妖精影响,刚走到炕前,小道士忽然大叫 :“妖精有了!躲在炕沿儿里。” 法官忙命小道士指定方向 ,赶着喷了一口法酒,喝令神将围 住妖精。褚道士仗着胆子,左手捻住五雷袂,伸手至炕沿里,一把将妖精抓住。那妖精在手心里扑扑乱跳,法官围着一堆看他是个什么妖精,定睛细看,认了半日,不觉大笑。不知那是个什么妖精,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角先生烧断风流帐 女道士包去穷鬼魂

  话说孙法官见小道士指明妖精的方向,命褚道士大着胆子,伸手向炕沿儿里一把抓住。妖精在老褚的手心里一伸一缩跳个不了。孙法官恐妖精跑掉,忙用令牌照着妖精脑袋上打了一下,见他脑袋上冒了一股白气,在老褚手掌内动也不动。孙法官领着众道士围住细看,不觉哄然大笑。

  列位知道是个什么妖精?说也可笑,不是什么花妖兽怪,原来就是去年戚大奶奶包袱里带回来的那个角先生。因戚大爷出了远门,这位戚大奶奶不分昼夜将他消遣,这叫做妖由人兴,就有那邪魅附托在角先生上作起怪来,日甚一日缠个不了,这会儿被道士们拿住现了原形。打伙儿笑作一堆,孙法官笑道:

  “我自作道士以来,不知见过多少妖魔鬼怪,今年七十二岁, 再不知道这样的东西也会成精。真是笑话。” 命褚道士拿出外 边院里,用火焚化,断了孽根。孙法官领着众人出来收拾,一笑而散。

  戚大奶奶瞧见那个东西,又听见道士们这些说话,躺在炕上臊的要死。戚二奶奶也觉惭愧之至。

  慢表戚家收妖之事,交过不提。且说宝钗、探春次早起来收拾完毕,差人知会,明日三月初一,老太太到六如阁拈香后,往陆四太太家拜寿,所有各堂均应照例备办伺候。又知会垂花门,令其到怡安堂请示,明日是派那几位大奶奶跟随同去,以便知会。宝钗给王夫人预备陆家寿礼。各堂姨娘差人送上二月分一切应销事务总册,各档听候核算。探春们看过一遍,交荣贵、侍书查对,一面同宝钗先到怡安堂请安回事。

  桂夫人道 :“刚才老太太吩咐说,安和堂大太太昨晚受了 风,一夜很不舒服,差我过去瞧瞧,咱们一堆儿去,回来再上介寿堂。”宝钗们答应,同着桂夫人走出怡安堂。刚至卷棚下,有该班的刘媳妇回说 :“贾太太过来了。”桂夫人抬头,见王 夫人、琏二奶奶、掌珠、芳芸、紫箫、汝湘、九如、修云刚过了介寿堂院门的影背,后面跟着一阵丫头、媳妇,笑语而来。

  宝钗、探春赶忙上前请安,同平儿们问了好。

  王夫人道 :“刚才祝二叔叔回老太太说,探丫头的叔公周 六老爷,昨儿个来给惜姑娘作媒,说是甄宝玉愿意求这门子亲。

  老太太听说很喜欢,这会儿同我商量,我说老太太作主,甄宝玉是咱们家的亲戚,又是这儿的门生,结这门子亲真是有趣。

  老太太大乐,对二叔叔说应了他罢,叫他择日子定下,等着梅大姑夫来作女家媒人。”探春笑道 :“这可也算个巧姻缘,谁 也想不到惜姑娘是甄家的人。”宝钗道 :“他这甄的到底是甄, 像我这贾的终于是贾。”王夫人听宝钗这两句说话,忍不住眼圈儿发红。桂夫人笑道 :“你娘儿们慢走着说话,叫我站在这 儿好等。”王夫人上前问好,桂夫人笑道 :“咱们又要吃喜酒。” 平儿道 :“这杯子喜酒可不是容易吃的,先要谢谢龙王,不是 他将珍姑娘送到那儿法,咱们那里遇得着呢。”

  桂夫人们点头好笑,领着众人走过怡安堂卷棚,见荆姨娘、朱姨娘同几个执事姑娘在瓶花阁院门东墙下一溜儿站着。太太们走过院门,王夫人对修云道 :“咱们往安和堂回来,再到你 院里喝茶。”平儿笑道 :“这样顺道儿,太太该到楚宝堂回拜 两位大总管。”宝钗道 :“咱们知道太太今儿要来,早备下酒 饭伺候,陪客是二婶子同琏二奶奶,余外跟随的都是四分银子一个的代饭。”芳芸笑道 :“咱们只值四分银子。”王夫人们 一齐好笑,慢慢进了如是园。正是蜂蝶纷纷,残英满地。

  王夫人道 :“介寿堂到这里路就不近,咱们也走的很乏, 且到富春阁歇会子再去。”平儿笑道 :“怨不得姐妹们早晚请 安实在来不及,一天尽剩了跑道儿。不亏二婶子给他们回过老太太,去掉这条儿,真是玩儿不开。”桂夫人们来到富春阁。

  宝钗忙差人往楚宝堂取茶,太太们用过茶,坐了一会,王夫人对桂夫人道 :“你们这园子,比咱们那大观园好的多着呢!就 是这些花树也长的很有个趣儿。”桂夫人道 :“地根儿你二兄 弟起盖这园子很费了事,烫过几磨儿样,左改右改的,这才盖起来。外面那个意园,直闹了几年。要给老太太做生日,才赶着完工,也不知花了多少钱。”王夫人点头道 :“这几个钱儿 花的还值。”平儿道 :“梦玉兄弟给咱们收拾那个园子也很有 景致。那几天满院里鲜花鲜草的,也就不错 。”汝湘笑道 :

  “太太们在这儿说闲话,倒忘了正经差使 。”王夫人笑道 : “真个的,咱们也该走了。”同着桂夫人慢慢的往荫玉堂来。 原来柏夫人连日身子不快,还可以勉强支持;因接着上坟劳乏,又在尚书坟上过于伤感,兼着受了点儿春寒,吃了两个冷点心,不觉停在胸中,成了病症,竟发烧不退。怕老太太惦记,只说受了点儿风。芙蓉、珍珠、惜春、秋瑞十分着急,梦玉在安和堂也是一夜未曾合眼。这会儿听说有太太们过来,梦玉、秋瑞忙出来迎接。王夫人、桂夫人急忙问道 :“你太太仔 吗呢?”秋瑞道 :“昨日烧了一夜,很有些儿发糊涂。今儿早 上请叶老爷进来瞧过,说是结胸伤寒,要用什么大青龙汤,出去同二叔叔商量着用药。刚才二叔叔来说,且别要叫老太太知道。”

  王夫人们大骇了一跳,赶着走进内房,左边帐幔放下,珍珠、惜春、芙蓉三人俱在炕上,众人轻轻走至炕前,姑娘们掀起炕幔,见柏夫人满脸飞红,双目半开,昏昏不省人事,两手不住的忽抓忽掐。王夫人们瞧着心如刀割,急的要死。桂夫人道 :“这仔么好呢?忙赶着多请几位有名儿的大夫们来瞧,这 不是当玩的。”

  宝钗道 :“我瞧这病有些儿缠手,咱们都得在这儿帮着他 们坐个夜儿才是,别叫他们都闹乏了。”桂夫人点头道 :“宝 姑娘说的甚是。将两边宅里丫头、媳妇们八个一班轮着坐夜伺候,探姑娘就去派定,吩咐两处垂花门赶着知会。我瞧着瑞姑娘、珍姑娘、惜姑娘、芙蓉他们这四个急的不像个人样儿,我又不能常在这儿,若没有一个有主意的,更闹的着了忙无人办事,必得宝姑娘在这儿,暂代芙蓉同惜姑娘们管几天事,等大太太病好再回楚宝堂去。”王夫人点头道 :“很是。必得宝丫 头在这儿,我才放心。”宝钗道 :“就是太太们不派,我也得 在这里照应。”

  桂夫人大喜,叫芙蓉出来说知此事。芙蓉喜欢之至,同宝钗走出安和堂,到自家院内。丫头们瞧见忙掀起湘帘,二人携手来到屋里,芙蓉指道 :“那墙上挂着的都是一切新旧册档, 这是银柜的钥匙,这架子上有两本是惜姐姐、珍姐姐经手的新档子。我这会儿魂也不在身上,不能够同你多说话,交给你就结了。”说毕,往外匆匆而去。

  宝钗接手办安和堂事务,垂花门徐大奶奶俱早已知道,领着姑娘、媳妇们上来见面请安。宝钗道 :“太太现在欠安,蓉 姑娘们都要在上面伺候,二太太派我暂管几天事务。虽是五日京兆,我也断不肯糊弄局儿。二位大奶奶对他们姑娘、嫂子说,必须要照常认真办事,别叫我在这儿丢个人。”徐大奶奶们一齐说道 :“有谁偷懒闹事的,请宝姑奶奶不必容情儿,马上就办。”宝钗点头道 :“大奶奶们说的很是。今儿外面一知道太 太欠安,一会儿请安的很多,大奶奶们到垂花门照应去罢。再赶着出个知会怡安堂、承瑛堂、海棠院三处大奶奶们请一位过来,接待来探病的内客。”徐大奶奶们答应,领着众人赶忙下去办事。宝钗派了一个老成精细的许嫂子专管煎药,又派柴嫂子在内茶房照应茶酒,其余的听候差遣。

  宝钗刚分派未了,听说老太太过来,赶忙出去迎接。见祝母站在卷棚下同祝筠说话,太太、奶奶们都站在一边儿。宝钗走到面前,听见老太太道 :“既是这样,你赶着去对叶老爷说, 放大胆子,只管下药。”祝筠答应,转身出去办药。祝母瞅着宝钗道 :“刚才二婶子说叫你在这儿帮着照应几天,我说很是, 让他姐妹们安着心儿服侍。”宝钗答应,就将刚才定的章程,大概回了几句。祝母点头,同着太太们进了安和堂,口中不住的叹气,进到套房里面,芙蓉、珍珠忙将两边炕幔挂起,祝母走至炕边,见柏夫人病势十分沉重,昏昏睡着。

  老太太此时心如刀割,将芙蓉、珍珠、惜春三个看了几眼,含着眼泪走出外房,对王夫人道”我这命不知是怎么,越老越颠倒,去年七十岁,闹掉两个儿子,我恨的什么儿似的。为什么不叫我早早死了,眼瞧不见倒也罢了;何苦呢,叫我瞅着这个样儿,怎么过得去?咳!神佛爷有灵,叫我代了他去罢!”

  老太太十分伤感,握着脸泪如雨下。太太、奶奶、姑娘凡站在屋里的人,没有不掉下泪来。王夫人伤感了一会,说道 :“大 妹妹是点儿年灾月晦,过一半天自然就好;并不是一病就是不起。儿孙们那一个不沾你老人家的福气,若是老太太心中发了烦,叫他们瞧着没有了主意,更要着急。”桂夫人道 :“贾大 姐姐说的一点儿不错,咱们老太太着了急,叫小辈儿更没有了主意。求老太太别拿着他当着件事儿,且请宽心。”

  祝母点头刚要说话,见竺、鞠两亲家太太同来探病。桂夫人赶忙让坐,竺、鞠两太太道 :“刚才知道大太太不是什么受 了风,听说病的很沉。”王夫人将现在光景略说了几句。鞠太太道 :“既是有名儿的大夫下药,料然无碍,老太太很可不用 着急。那一年,我也害过一磨儿,直死了有七八天,任什么儿全不知道,不知是怎么着慢慢的回了过来。我瞧着大太太的病断然无碍。老太太坐在这儿瞧着怪烦的,不如咱们三个去看个牌儿,这里横竖有贾太太同二婶子在这儿照应,又省了老太太瞅着发烦。”王夫人同竺太太都说 :“很是。”祝母见众人再 三苦劝,只得勉强宽解,托王夫人在这边照应,自家同着竺、鞠两太太往竹香斋看牌解闷。

  两宅的师父、老爷、清客、伙计们是张、徐两管家领着,都亲到垂花门请安,一会儿工夫无人不到。宝钗亲自看着煎药,芙蓉、珍珠彼此尝过,惜春用银羹匙慢慢将药给柏夫人饮了下去。秋瑞、梦玉坐在背后,将柏夫人靠在怀内。炕幔外有派来头班的四个姑娘、四个嫂子听候差遣伺候。桂夫人见服下药去倒还安静,邀着王夫人到怡安堂去吃饭歇息。那些至亲家有知道的,差家人、姑娘、媳妇先来请安。整整闹了一天,这一夜,两宅灯笼往来不绝。祝筠同桂夫人、姨娘们不住来看。

  到次日是三月初一,老太太也是一夜未曾合眼,大早的就收拾梳洗完毕。祝筠夫妻请过早安,将大太太昨夜光景说了几句。祝母吩咐上紧请人医治。祝筠答应出去,差人各处请医,到荫玉堂商量着下药。祝母领着桂夫人们到贾太太屋里道喜。

  王夫人刚吃完点心,正吩咐宝钗、珍珠、惜春、探春道 :“我 有彩凤服侍的很妥当,诸事细心,你们只管放心去照应办事,不用早晚过来,多走这些道儿,等着安和堂太太病好,再照常过来。我这会儿同老太太到六如阁拈过香,就往陆四太太家拜寿,平丫头也去,横竖今儿总得半夜里才得回来。你们断不可离病人的屋子,这就去罢。”珍珠们答应,赶忙散了出来,见老太太已到门口,姐妹几个一溜儿站住。祝母道 :“你们真走 的麻利,刚在我那儿,没多大的工夫又到了这儿。快些去照应,不要耽搁,别叫梦玉同瑞姑娘在那儿着急。”芙蓉答应,瞧着老太太进了屋,同宝钗、珍珠、惜春赶忙就走,对探春们道:

  “一会儿再见。”说毕,走出介寿堂院门,见那些姨娘、姑娘 往来不绝,此时无暇叙谈;走到怡安堂卷棚下,见甬道上伺候老太太去拈香的的人更外闹热。

  姐妹们走过瓶花阁、楚宝堂,进了如是园,宝钗笑道 : “我今儿早上往楚宝堂门口过了好几磨儿,也没有偷个空儿进 去歇歇,这才是三过其门而不入。”珍珠道 :“我知道你鞠躬 尽瘁,死而后已。”众人一齐好笑,不觉进了园来,无心去看春色,走到米山堂,绕过富春阁,弯弯转转已走出园门,到了西宅。进垂花门,徐大奶奶对惜春道 :“清凉观的李道士来领 月米,知道太太欠安,要见姑娘请安。”宝钗道 :“带他到蓉 姑娘屋里来见个面儿就结了。”徐大奶奶答应。

  惜春们走宝书堂进去 ,珍珠对该班的姑娘、嫂子们道 :

  “有来请安的人,不拘是谁,总请在宝书堂待茶。安和堂不便 坐客,恐太太怕烦。”宝钗道 :“这个主意出的很是。咱们上 去瞧瞧太太,再下来见道士。”众人点头,走甬道上,那些姑娘、嫂子站在两旁伺候,宝钗问道 :“太太这会儿吃点儿什么 没有?”众人答道 :“不听见说要什么吃。刚才有姑娘们下来, 说是太太这会儿有些哼哼,想是心口儿疼。”珍珠们上了台阶,吩咐卷棚下的众人道 :“不拘跟随来的姑娘、嫂子、妈儿们, 别叫他们在这儿说话。”众人齐声答应,一面掀起湘帘,让姑娘们进去。梦玉、秋瑞坐在炕前小圆椅上,见他们四人进来,连忙招手,轻轻说道 :“刚才有几声儿咳嗽,又哼了一会儿。 听二老爷说,请了一位有名儿的大夫就来 。”惜春点头道 :

  “太太若是有个什么三长四短的,不用说,我这苦命的人还活 着干什么?”说着,泪下如雨。珍珠更为伤感,说道 :“我同 你去。”芙蓉、梦玉、宝钗、秋瑞俱满脸是泪,握着脸不敢仰视。

  听差的卫嫂子对惜春道 :“徐大奶奶领着清凉观李道士在 蓉姑娘屋里坐了好一会,说是等着要见姑娘。”惜春道 :“我 这会儿心中发烦,谁有工夫去说闲话。宝姐姐去见他,看有什么说话。”宝钗点头,跟着几个丫头来到芙蓉院里,走至檐口问道:“老道,你又来干什么?”李行云忙应道:“仔吗宝二奶奶也在这儿吗?”说着,掀起湘帘,让宝钗进去,赶忙请安问好。宝钗笑道:“老道,你好气色呀!哎哟喂!连寿纹里都放出了光。”李行云笑道 :“宝二奶奶那里学来的和尚口气。 咱们的师爷姑娘呢,怎不见个面儿?刚才在垂花门听说太太欠安,想是受了点儿风。这几天时气不好,乍凉乍热,最容易受病。”宝钗让他坐下,说道 :“这会儿太太的病瞧着很沉,昨 日下了一服药,不见怎么着。今日又请了几位来瞧,也总是含 糊着,没有个准话儿。别说是你们师父姑娘着急,连咱们也急的什么儿似的。倘若有个三长四短,真是要定了两个人的命。

  这怎么好呢?”李行云道 :“我正为这件事要见姑娘。我会看 香,给太太瞧瞧,就知道是个什么邪祟,今儿晚上退送退送就好了,吃什么药呢。”宝钗笑道 :“看个香儿也没有什么使不 得,药也必得要吃,但不知你那香是个什么看法?要备些什么东西?”李行云笑道 :“看香不要别的,只要一股儿线香,十 双竹筷子,一碗清水。我到太太屋里,对着炉点香,不拘什么邪祟,一看就知道了。等着看出了是个什么鬼,再设坛退送。”

  宝钗点头道 :“使得。你且在这儿吃早饭,候着二老爷陪大 夫进来瞧过,咱们再上去看香。”李行云道 :“既是这样,我 到垂花门去吃饭,等着一会儿再来。”宝钗道 :“也罢,你到 那儿吃饭,倒还舒服。”就差一个听事的嫂子,送他到垂花门去吃饭。

  宝钗料理一会公事,刚才上去,听说二老爷同着两位大夫上来。宝钗着人打听二老爷们在那儿,丫头答应,去不多时来说,二老爷同大夫们都在屋里看病。宝钗忙走出院去,见寿儿、安儿两个小子在甬道上同几个大丫头们说话,抬头瞧见宝二奶奶,赶忙过来请安。宝钗道 :“你们进来干什么?”安儿道: “伺候老爷陪大夫进来看病。”说毕,站在一边。那几个大丫 头赶着都走上台阶。宝钗进了安和堂,走衣壁里至柏夫人炕后,听见一个大夫说道 :“脉俱洪数而紧,邪盛气虚;又且阴亏, 不能制火,是以中焦。宿食难消。还恐外邪内陷,虚不受补,更难调治。”又一个老大夫道 :“依我愚见,竟是承气汤加减, 倒还对劲儿。”祝筠道 :“二位很高明,请到外面开方。”说 着,陪大夫出去。

  宝钗走出衣壁,惜春们也刚走出重帏。珍珠道 :“听他这 话头儿,很有些费手,怎么好呢?”宝钗道 :“你不知道医生 们的脾气,他总要说的十二分利害才显出他的本事,再别听他的瞎话。”珍珠含泪点头。听见柏夫人呼唤,一齐都到炕前。

  柏夫人瞅着他们道 :“胸口疼。”众人见太太昏沉了一天一夜, 这会儿瞧着神气清爽,俱觉欢喜。柏夫人见他们都在面前,心中安慰。惜春道:“老太太到六如阁拈过香,就往陆四太太家拜寿。”柏夫人道 :“偏我又害病去不了,惜姑娘代我去拜寿, 早些儿回来。”宝钗道 :“老太太吩咐,拢共拢儿都不叫去, 就是二婶子同咱们太太、竺、鞠两位亲家妈,等着一会儿差惜姑娘去走一趟儿就是了。”柏夫人又似睡不睡的也不言语。珍珠道 :“瞧着这样儿,真将人急死!”秋瑞道 :“梦玉昨夜对天祷告,愿以身代。这会儿我想人力可以回天,咱们从今儿夜间起,轮替着在院子里焚香礼斗,情愿减咱们年岁,给太太消灾延寿。”众人不等说完,齐说 :“很是。” 宝钗道 :“我倒忘了一件事,刚才李道士说,他会看什么 香,不拘什么大病,看个香儿就好。”梦玉急问道 :“在那儿 ?就叫他来瞧。”惜春道 :“他本来会退送个病儿,既在这儿 很好,先看了香,咱们再送。”宝钗吩咐该班的嫂子到垂花门将李道士领来,一面着人取筷子、线香、净水碗、香炉伺候。

  梦玉们偷空儿轮着吃饭,珍珠道 :“真是食不下咽,瞧见饭儿 菜儿就很发烦。”众人等了一会,该班的同李道士进来,先在外间给姑娘、奶奶、大爷们请安。梦玉问道 :“你会看香,快 些就看。”李行云答应,跟着姑娘走进内房,只觉着四面光明,温香扑鼻,踹在地下觉着两只脚虚飘飘的,很像驾着云。定了一定神,才瞧见两壁上的嵌玉挂屏、大洋玻璃镜、挂钟、多宝厨,瓶樽插着九节兰花;上面放着月色绸炕幔,青绸走水,两边拖着两大绺青穗子;炕面前一边四个小墩子。李行云对宝钗道 :“我今日算是来游月宫,这会儿身在天上。”秋瑞道 :

  “可见天上不如人间,害起病来,倒要请凡人来治。”李行云 笑道 :“大奶奶倒会说个笑话。咱们就在这香几上看香,烦那 位嫂子将这股香点着,插在炉里。”该班的答应,赶忙点上。

  李行云拿着筷子走到炕前,口中唧唧念了一会,回身到香几前,将筷子竖在净水碗里,不住口的祷告。众人见那筷子直竖在碗中,并不歪倒。李行云远远站开,看了一会,过去将筷子收下,香炉、水碗也都收去。李行云请奶奶们到外间屋里,轻轻说道 :“太太是遇着一个外来的穷女鬼缠住,刚才我瞧见那个女鬼,黄肿脸儿,瞪着两大眼珠子,龇牙咧嘴的,披散着头发,坐在太太身上,十分凶恶,必得要赶紧退送才好。”

  众人见他说的凿凿可据,不能不信。

  梦玉道 :“你立刻就将他退了去罢,快些拿着,别叫他又 跑到那儿去。”芙蓉道 :“这是个什么鬼?他好没因儿的,怎 么找着太太,这鬼就很胡闹。”梦玉笑道 :“罢呀!姑奶奶! 咱们只要骗着他离了门子就完了。你再去叨叨,他动了气,赖着不去,这不是活乱儿吗?”众人好笑。芙蓉笑道 :“竟交给 你同李老道去退送,本来活着的姑娘、奶奶们强不过你这位大爷,那个女鬼自然不敢不依。”珍珠道 :“这个鬼真是穷着了 急,全不讲理。”宝钗笑道 :“大爷、姑娘、奶奶别尽着叨叨, 问老道是怎么个儿送,叫他赶着一送就完了。”

  李行云道 :“不消花费什么,只要太太常穿的一件衣服, 我将这鬼就包着了。你们只消烧些黄钱、金银锞。这儿不便供他,我将这鬼带回家去,要拜七天解冤忏,夜间礼斗,一箍脑儿也花不了二十两银。就短少一吊两吊的,我好意思还来找补吗?自从去年师父姑娘回了家,咱们也不知沾了多少光,日子长着呢,要什么钱。”宝钗笑道 :“老道你只要二十两银倒不 打紧,千急将那鬼拢共拢儿全包了去,别剩下点儿鬼头鬼腿的,那可就是你的乱儿。”李行云笑道 :“姑奶奶只管放心交给我, 横竖错不了。”宝钗笑着去取银子,命芙蓉取一件衣服与他包鬼。

  此时,老太太拈过香,同王夫人、桂夫人、修云姑娘、竺、鞠两亲家,都往陆四太太家拜寿。刚要上轿,来了好几家探病的太太、姑娘、奶奶们,就派掌珠、汝湘、芳芸们这些孙媳妇分陪着,在东宅里待饭。吩咐凡有客来,总在东宅。掌珠们倒闹的一点空儿没有。宝钗交了银子给李道士,包了鬼去,回家礼斗。一面吩咐打杂的老妈们,将安和堂后边院子打扫洁净,预备夜间拜斗;命精细姑娘们摆设鲜花、果供、檀香、枣茶,诸事齐备。珍珠们伺候太太吃过头二次汤药,总不见些好。差人到怡安堂知会各位奶奶知道,以便老太太回来回答。四堂姨娘轮着过来照应。两宅姑娘、嫂子不住的到安和堂探问,不知不觉又闹了一日。

  芙蓉、珍珠、惜春洗澡换衣十分诚敬,自从初一这夜起,姐妹们轮替着到后院里诚心拜斗,俱愿以身自代,每夜如此。

  老太太们又因各家男亲女眷内外热闹,来往不绝,天天轿马盈门,一连几天,无人不乏。求签问卦俱说大病无碍,看那病又是日轻日重,不觉已混了七八日。

  这天正是三月初八,晌午时候,柏夫人睁开双目,将众人看了一遍,长叹一声,闭目不语。众人大惊,不知作何办法,且看下回分解。

✎ 编辑模式  —  红楼复梦第七十一回薛宝书一弹服冯富桂廉夫折狱斩黄牛 [[ editSaving ? '保存中…' : '✓ 保存' ]] ✕ 取消
✂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