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复梦第七十七回戚大娘虚词骇鬼柳主事正直为神
第七十七回 戚大娘虚词骇鬼 柳主事正直为神
话说柏夫人见众人都在面前,心中悲切,忽然长叹一声,闭目不语。宝钗们大惊,连呼不应,摸着心口尚热,鼻中微有呼吸,面色不改。珍珠道 :“这不像是去的样儿,休要惊慌, 也不用去回老太太,咱们在这儿守着,看有别的再说不迟 。” 芙蓉们点头,彼此守住。
不言众人在炕前相守之事。且说柏夫人觉着一人走出房外,身子很觉轻快舒服,心中毫无思想挂碍,走到卷棚下,见丫头、媳妇们东倒西歪,各皆睡着。台阶下站着一个四十年纪黄脸妇人,梳的高髻,穿着青衫,对柏夫人道 :“轿已伺候,请夫人 快去。” 柏夫人问道:“你是谁?请我到那儿去?”那妇人笑 道 :“夫人到了那里自然知道。” 说毕,招呼轿子过来。柏夫人见两人抬着一乘竹架兜子,其形甚怪。两个轿夫蓬头垢面,浑身筋骨棱棱,耸肩长腿。
那妇人将柏夫人抱上兜去,轿夫走的甚快,不见日光,倒像是隆冬将晚的天气,寒风刺骨。那妇人骑上一匹小黑驴,紧紧跟着走。不到半里来路,见路旁有个长人耸肩而立,戴一顶三尺高的白布长帽,脑后披着头发;一张黄脸,深眼缩腮;穿一件大白布衫,光着两脚,肩上挂着几吊钱,手中拿一把小伞。
问那妇人道:“怎么这会儿才来?叫我好等。” 妇人答道 :
“不是本宅土地带我进去,这会儿还在门口瞅着呢。” 长人点头,一同跟着。过了一座大桥,又走过几处荒村野地,阴风凄惨。抬到一个大衙门口,见愁眉苦脸的囚犯不计其数,轿夫将兜子歇下。那妇人将柏夫人抱到一间黑暗屋里坐下,说道 : “咱们要去挂号、销票,一会儿就来。”说毕,忽然不见。 柏夫人想道 :“这是那儿?他们仔吗也不来瞧我呢?”心 中正在愁闷,听见那黑犄角上有人叹气。柏夫人问道:“谁在那儿叹气?”听见那人答道:“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叹个气儿又何妨呢!你这位老太太真是多管闲事。”柏夫人道 :“我因 瞧着这儿很不像咱们家里,要找个人儿问问。刚才多口,倒叫奶奶动了气。我听着这声音很有些熟,不知你这位奶奶尊姓?
住在那儿?”那人答道 :“不瞒你这位老太太说,我家很有个 名儿,谁不知道咱们是祝尚书的表侄呢!他家宅里一天也少不了咱们大爷。就是我到宅里去,一住也是半年。那些太太、奶奶们谁不同我好呢?尚书的太太还是我的干妈,穿的吃的随着我的性儿,爱要仔吗,就是仔吗,谁敢向我嘘个气儿。”柏夫人问道 :“不知奶奶说的是那一个祝尚书家?”那人道:“说 起他家,要叫你老人家骇一跳。我干爹是天下有名儿的祝凤,官拜礼部尚书。我是尚书的姑娘,你想我还怕谁?”柏夫人惊问:“你这位奶奶到底是谁?请过来,咱们见个面儿。”那人笑道 :“你见我姑奶奶,也要行个礼儿才是。”说着,在犄角 上慢慢过来,定睛细看,叫道 :“哎哟!臊死我了!怎么是你 老人家在这儿?”柏夫人也将他细看,笑道 :“我说谁呢?原 来是戚大奶奶。咱们家毫无照应,过承夸誉,更增惭愧。不知这儿到底是你家,还是我家?”戚大奶奶羞惭满面,低头答道:
“连我也摸不着这是那儿。我记得在炕上躺了几个月,不知 怎么,被一个长脑袋的人一根绳儿将我拉到这儿。”柏夫人惊异,正要再问,见同来的那个妇人匆匆进来,说道 :“请夫人 快去。”扶着柏夫人往外就走。戚大奶奶也跟着出来,见柏夫人走进一座高大门里。他正要跟了进去,见一个差人过来拉住道 :“你不能进这门去,我送你到一个地方,自有分晓。” 却说柏夫人进了一座大门,十分严肃。那妇人领着由东角门进去,刚上甬道走不多路,遇着一位白须老判官躬身作揖道:
“亲家太太只管放心,此间是东岳府。少刻王爷升座,将亲 家太太前世误伤丫头一案判断明白,就送回家去,想来并无大碍。”柏夫人惊问道 :“这样说起来,我身已在阴司了。”老 判官笑道 :“此处原非阳世。我是鞠秋瑞前世父亲甄士隐也。 与夫人是隔世亲家,现在东岳府充了掌案判官,凡人间一切生死轮回之事是我掌管。夫人并无大事,只管放心。”柏夫人点头道 :“深感老判关切,诸事尚求照应。”甄判官正要答言, 见一个鬼役锁着个蓬头垢面十五六岁女子过来,对甄判官道:
“这件案发在报应司审断,不必在此候审。”甄士隐答应。领 着柏夫人们走出东岳府,往西走有一箭多路,到了报应司衙门。
看见披枷带锁男女老少不计其数,大概都是悲苦痛楚之声,十分凄惨。
柏夫人走进衙门,见堂上坐着一官,气象威猛。案前跪着许多男女人犯,堂前两边设着油锅、火床、风轮、刀锯各样刑法。甄判官们站在檐下等候投文。柏夫人瞧见一个黄瘦后生堂客,怀中抱着个血孩子,跪在地下不住向上磕头,不知他哭诉些什么说话。旁边有个判官送上几本簿子,那官瞧了一会,将底下跪的两个体面男女,命鬼卒摔下堂来,大声喊道 :“应上 火床!”有个红发青脸鬼拿着一柄大黑扇,将那男女两个扇了一下,两人上下衣服一点也无,赤条条被两个恶鬼抓去,掀在火床上极力揉擦。只见青烟起处两人喊声甚惨。铁床烧的通红,不多一会将男女两个烧成黑炭。有个鬼役上堂喊报,堂上吩咐带来。那鬼役走至火床,用铁锤将两段人炭击碎,化作两团黑烟,沾在地上,随风飘荡。有个黑脸凶鬼用扇一扇,那两团黑烟就地一滚,仍化作人形,面色改变,不像刚才那样神气。鬼卒押上堂去,那冥官说了几句话,有个蓬头大鬼手中拿着衣服,披在那男女两个身上押下堂来。原来男已成羊,女已变猪。后面跟着那抱孩子的堂客一同出去。柏夫人看了半日,心惊胆战,轻声问道 :“这两人为什么犯这样重罪?”甄判官答道:“他 是夫妻两个,因长房无嗣,继他为子。后来他继父娶妾得有身孕,他恐生子要分家产,夫妻定计,候妾生产之时,乘其血晕,将所生之子掐死,又将脐带扯断,以至母子伤命。因他夫妻有三十余年福禄,直到今日才结。从此女猪男羊,长在畜生道中矣。”柏夫人点头道 :“原来如此,该变畜生。” 正在说话,听见堂上呼唤,甄判官忙领着柏夫人走上台阶。
公案东首设着几个红礅,光彩夺目。冥官欠身让柏夫人坐在第四个红墩上,吩咐抬过勾留镜令其自照。鬼卒答应,抬过一架大圆镜,光彩直射,亮如秋月。柏夫人觉着透彻心凉,定睛细看,顿悟前因。甄判官命将勾留镜抬开,问道 :“使女桂香告 夫人将伊打死,含冤两世。夫人可将打死缘由,据实上诉 。” 柏夫人对冥官道 :“我前世系孝廉周达之妻吴氏。有使女桂香, 素性狡诈,终朝搬弄是非,不安本分,屡训不改。因他与小子滑春有私,被我看破,唤至面前举手掌责。他急于回身躲避,将头误撞门上破铁环,被铁钉插入太阳穴,因而殒命,实非打死。今既当面,令其自供 。”报应司点头,指着桂香说道 :
“你身为使女,不安本分,已有应得之罪;况与滑春私通,应 该责治。你系有罪之人,又不受主责,反敢退身躲避,以至误伤身死;反诬告被主人打死,沉冤两世。你冤在那里?”桂香跪在下面,只是磕头,哭诉道 :“我因孤魂漂泊无依,被义冢 地几个短命鬼再三唆哄,令我上告。今日方知是错,悔已无及,只求开恩超拔。”桂香供毕,报应司大怒骂道 :“诬告主人, 与子孙诬告尊长同罪。先受冥刑,再令胎生!”吩咐解开,只见走过两个恶鬼,一把抓去,夹住两块大板,架上一把大铁锯,不多一会锯成两半。堂上大声喊叫合了上来,那桂香哀呼喊叫,惨痛心目。
柏夫人瞧着十分不忍,向着报应司说道 :“桂香诬告主人, 实堪痛恨。今已解体受罪,可以宽恕,求恩赏其脱生,以消冤孽。”报应司道 :“阴律上奴仆告主与子孙犯祖父同科。桂香 所告实,夫人应减阳算,尚有不应之罪。今既诬妄,应该返坐,除受冥刑,例应三世为猪,方转人世。今夫人既是慈悲解释,免堕畜生。”当堂即判令桂香仍转生为女,嫁滑春后身钱二为妻;因酒后夫妻戏耍,误将钱二致伤身死,拟以绞决,以完孽果。报应司判毕,在生死簿上盖了巨印,备文详覆东岳,并知会各该管城隍。一面吩咐鬼卒押送转轮王处,照验脱生。报应司判断已毕,令甄判官好生送柏夫人仍回阳世。
柏夫人站起身来向上拜谢,说道 :“既死重生,古今无几, 今蒙恩断得转阳间。但求稍缓须臾,遍观地狱,将来回阳之后,力劝世人同归于善。”报应司合掌道 :“善哉!善哉!夫人举 念慈悲,定增福寿。但必须地藏佛处使人引导,方可遍观。本司先差人持符知会,即着甄判官伴夫人前往可也。”柏夫人谢过冥官,同甄判官走下殿来。还有好些断头缺足、愁眉苦脸之人在那里候审。
柏夫人走出衙门,又往西走,不多一会,见茂林修竹围着一座禅林。耳边听钟鼓之声梵梵不绝。刚到山门,有几众幽冥弟子笑脸相迎,说道 :“刚才报应司知会,知道夫人降临,在 此拱候。”说毕,引着柏夫人们来至大殿,见地藏佛坐在金莲台上,面如满月,丈六金身。两旁侍立着十二众大弟子,满殿上祥光现现,香蔼缤纷。柏夫人向上礼拜,地藏佛在莲座上合掌说道 :“夫人来意老僧已知,念念慈悲,自有果报。老僧立 愿普度幽魂脱离苦恼,无如地狱中愈度愈增,日沉日积,孽海茫茫,何时得了。夫人回阳之后,务须苦劝世人力为良善。世上多一善人,则地下少一般苦趣。事到其间,悔无及也。”柏夫人拜领教言。地藏佛命金童、玉女持幡引导,又命护法神将持符往各处知会。
柏夫人拜谢,退下殿来。同甄判官跟着金童、玉女走不多路,望见一座高台,上接霄汉,台下人烟稠密,轿马纷纭,男女老少不计其数。甄判官指道 :“此地名蒿里村。地藏佛慈悲 建此高台,就是世上所说的望乡台了。凡人死后七日,取七日来复之意,令其上台略望一眼,以了一生之事,从此与家长别。”
柏夫人点头道 :“原来这里就是望乡台 。”走到台下,见有一座高大牌楼,上面悬着”望乡台”三个大字。两边挂着对联,那字都有桌面来大。上联是:
富贵穷通上了台试问而今身命,
看那下联是:
贤愚曲直来此地请看往日家乡。
牌楼下两边都有茶棚。当路口设着大锅,里面热气腾腾像是面茶,有的颜色白亮,很像甜浆粥。左右一望总是这两样,并没有别的点心。那些往台上去了来的男女都是哭的凄惨悲哀无比。刚到牌楼下,两边拉着吃那锅里的点心。有的吃了又添;有的随便吃点;还有一两个不肯吃,挣脱身跑过牌楼远远站着;也有不肯吃打着要他强吃。
柏夫人笑道 :“这儿卖点心的,未免过于霸道。人家不愿 意,仔吗打着要人吃,真不讲理!”甄判官笑道 :“夫人说的 甚是。但这个不是点心,就是世上说的迷魂汤。吃多的就糊涂,吃少的就伶俐,越多越糊涂。这样东西不但迷魂,兼且迷心,只有富贵人从来不吃这样东西。”柏夫人道 :“原来真个有迷 魂汤!咱们且上台去逛逛。”甄判官点头,陪着上了百十来级才到台顶,上面平敞甚宽。男女们像有几千人,个个望着台下恸哭流涕,伤心不已,耳内听着一片都是哭声。那些押上来的鬼卒,一个个十分凶狠可怕。有钱使的准他多站一会,多哭几声;那没钱的穷鬼,刚望了一眼,还没有哭出声来,早被凶鬼押下台去。
柏夫人很觉伤心惨目,也止不住纷纷落泪。往台下四面望去,只见愁云惨雾浓堆密布,不但望不见家乡,连山川树木也瞧不见一点影儿,说道 :“这些真是傻子!对着这乱云堆子哭 个什么劲儿?”甄判官道 :“夫人是生魂,看不见家乡。他们 各有所见,不能不哭。”柏夫人道 :“原来如此。这台上冷风 过于利害,真是透心彻骨,咱们去罢。”同着众人下了台来,仍旧走过牌楼。猛抬头,瞧见那一堆男女里面有戚大奶奶,捧着个碗,正在大吃。柏夫人心甚不忍,走上一步,将他拉住说道 :“大奶奶!你少吃些儿也好。”戚大奶奶回过头来,瞅了 一眼道 :“你这位老太太可笑,我又不认得你,怎吗管我吃东 西?”柏夫人道 :“大奶奶!你怎么不认得我呢?我回去可以 到你家寄个信儿。”说着,泪随声下。戚大奶奶问道 :“我家 在那儿?”甄判官道 :“他已吃了迷魂汤,生前之事全不知道。 等案情结后,归守坟墓,彼时方认得骨肉亲支,以享其祭祀。
此时虽是父子夫妻相逢,亦如陌路也。”
柏夫人不胜叹息,随着金童、玉女离了望乡台,走出蒿里村。望着前面一带垂杨,绕着粼粼清水,树林中画角丹楹,十分壮丽。柏夫人道 :“那边景致不像阴间,很有些平山堂风景。” 说话之时早已走到面前 ,见那柳阴之下尽是临河水阁,并无 门窗槅扇,每间阁前俱用丹漆短字栏杆隔住,无门可以出入。
看那阁子里面,或十来人,或二三人,亦有五六人,老少不一,俱向着水闭目静坐。水中尽是莲花,清香扑鼻。 甄判官道 :
“此名宁馨阁。都是古今名士,不得志于当时,往往迂狂怪僻。 上帝怜其才,令其面对莲花,静坐一百二十年,消其迂狂怪僻之气。日受莲香沁其心骨,转生当为翰林清贵。”柏夫人点头叹道 :“原来翰林先生都是对花静坐中人也。” 顺着柳堤向北而走,觉对面吹来其风甚臭,越走越臭,令人难忍。耳内听见四面都是哭喊悲苦之声。满眼黑雾濛濛,不分南北,定睛细看,那浓烟之内尽是蓬头赤足男女,不计其数。
柏夫人心中害怕,问道 :“这是那儿?又臭又怕,令人一刻难 过。”甄判官道 :“此名锻炼狱。都是古今来不遵王法叛逆之 人,刀兵过处,杀害生灵,不分良善;奸淫抢掳,惨无天日;妻离子散,骨肉伤残;荼毒地方,上干天怒。上帝痛恨此等叛徒,生前虽受王章,或有幸逃国法,遍令五岳帝君及城隍司命之神,密访严拿,俱发交此狱。先用大锅熬炼其油,俟其枯干,再锻为灰。那炼出来的人油流于地上,往往变成蛇、蝎或蜈蚣、毒蟒,还要伤人。终是戾气所钟,虽有阴律亦难禁其化生 。” 柏夫人道 :“叛逆之徒应该受罪。咱们再往别处瞧瞧,这里实 在臭的慌。”
众人离了锻炼狱,又往前走。天色清朗,路旁一座衙门,丹碧辉煌,祥光笼罩;里边一股幽香随风而至,令人闻之心神畅适。见那大门上面,直牌写着”节孝司”三个大字。甄判官道 :“夫人名姓已上了这衙门的金册。妇人最重的最节孝,上 帝特命阴曹专立两司:男名忠孝司,女名节孝司。两司俱用金册注名,每岁除夕汇奏一次,恭候玉音奖励。不论男女有人名登金册者,子孙免堕畜生道中。”
柏夫人点头,正要答话,只见一族彩旗鼓乐蜂拥而来,后面一乘彩轿竟抬进大门。柏夫人们也挤了进去,见彩轿里走出一位青年美人,珠冠蟒袄十分华丽。堂上站着一位冥官,乌纱绛袍,白面长须,手捧一本金册,彩光耀目。揭开几页递与那美人看过一遍,取笔在那册上不知写了几行什么字,那美人笑容满面,再三道谢。旁边转过一个白须判官,手执彩幡向空一晃,化为一座金桥。那美人转身走上桥去。回头看见柏夫人,忙举手拜了两拜,抿着嘴儿笑着往上走去。只见金光一闪,人桥俱已不见。柏夫人问道 :“这人是谁?倒很有些面熟,怎么 他驾云跑掉了?”甄判官笑道 :“此人不但与夫人现有瓜葛, 我同他还是隔世姻亲。他从府上来,还从府上去。这是最有名望的人,夫人岂不知金陵王熙凤吗?此人现今已历三世矣 。” 柏夫人惊道 :“王熙凤是贾大姐姐的琏二奶奶。去年我在铁槛 寺烧香,正遇着他们在那儿念经超度,我还对着他的牌位拈香奠酒。谁知今日在这地方同他见个面儿。他死的也不多几年,怎么就有三世呢?”甄判官道 :“王熙凤二世就是周婉贞,因 其拒奸伤命,是以名登金册。今与夫人又为骨肉至亲了,日后自然有人知道。咱们再往别处逛逛罢!”
离了节孝司正往前走,只见一人歪戴着一顶皂隶帽子,敞开胸口,光着一只脚,飞奔而来。周身大汗,瞧见甄判官一把抓住,叫道 :“快些救命!”道言未了,后面一个黑胖堂客赶 紧追来,将那人抓住。脱下自家的一只鞋,将那个人揿在地下,使劲的打了个要死,又撕又抓又咬,那人在地上滚成一团,一声儿也不敢言语。甄判官看不过意,说道 :“你这位奶奶,且 将气儿消消。这一定是前生的冤孽,这会儿遇着他,自然不能饶过;但总有官司判断,叫他受罪,你何必动这样大气?”那堂客摇手道 :“老官,你不用管咱们的闲事。我不是遇着了冤 家,他是我的男人,名叫陈旺。他是城隍司的皂班头儿。他那一天不赚三吊两吊,回到家来说谎,总说一个钱儿没有。可怜我自挣自吃,那儿弄得过来?谁知他相与上了卖迷魂汤的孟大姑娘,将几个钱拢共拢儿贴补了那个养汉老婆。你想这样的男人不趁早儿打死了,要他干什么!”说着,又咬牙切齿的使劲混打,陈旺只是磕头。甄判官笑道 :“这是你们家法,外人不 便多嘴。”那堂客笑道 :“这位大太爷说的一点儿不错,咱们 家去再说。”腰间解下一条绳子,拴着他男人扬长而去。
柏夫人笑道 :“阳间常闻有惧内之说,尚不至于如此荼毒。 谁知阴司的老婆更狠。”甄判官笑道 :“世人见了泼妇如见小 鬼,那里知道咱们这里的小鬼又是鬼更怕鬼。”柏夫人十分好笑,不觉走进一座大门。见满院子无数男女,还有好些姑子、和尚,挤作一堆。其间有哭有笑、有喜欢有悲苦。看那两廊檐下都挂满的五色衣服,堂上像有官儿审事。那审过下来的,三五成群,身上总披着一件花衣,哭哭啼啼走了过去。有一大阵姑子、和尚下来,见每人头上俱插一对长金花,背后挂着一绺大穗子,脚下都穿铁板鞋。柏夫人问道 :“这些出家人,怎么 是这样装扮?”甄判官道 :“此间是变造司。凡应归畜生道中 的,都发到这里变造。刚才这起僧尼,在世不守清规,奸淫不法,诓骗钱财,诱人犯法。除受阴律外,应变驴马以偿孽债。”
话言未了,又来一起男女十几人,都乔装俏扮风流人物。
那几个后生男子挤在一堆,十分得意。柏夫人道 :“这一起不像是变畜生的,人人倒还欢喜。”甄判官道 :“这一起罪孽更 深。男的是世上匪徒,无恶不作;妇人是淫妒残忍,凶恶不堪,例应变猪。”甄士隐用手指道 :“夫人看,那一堆是变牛的, 这是变狗,那些是羊,各人身上都有记号。不但夫人看不出来,就是他们自身亦不能够知道。正所谓孽由自作也。”
柏夫人不胜叹息,看了一会,走出变造司。向东走去,见一座衙门祥光缭绕。门楼上直牌金字,写着”福禄司”三个大字。两旁大金字对联,左联是:
黄甲全凭德行,
那右联对的是:
华国本自文章。
柏夫人跟着金童、玉女走至大堂檐下,见上面坐着文昌司禄帝君。两旁侍立天聋、地哑两个童儿。案上堆着无数册本,帝君凭几细看。东首设着长桌,堆满的尽是文书,有一位朱衣神在那里翻检。梁上挂着一杆大金秤,上有五色毫光,照耀天地,有一个长须吏,手持玉尺,在那文书上细心测量,丝毫不苟。公案中间,设着一座白玉香炉,里面有一线青烟上接九霄,觉得异香扑鼻。甄判官道 :“凡世上科甲之人,俱是各处城隍 司查其祖宗德行已历数世,汇报东岳。再查本人阴德,转送此处。帝君汇总,量其福禄之多寡,核其德行厚薄,定其科分之迟早。现办下科题名录,正是各路神袛报功过之时,非同小可。
俟草榜定后,尚须请关帝参酌签押,方达帝廷。倘有大伤阴骘之事,虽天榜已定,临时必须更改,以明赏罚。人世上造恶多端,只可以瞒人,而不可瞒天。冥冥之中,丝毫未曾疏漏也。”
柏夫人点头道 :“人生在世,只知要占便宜,给子孙挣下产 业房粮地土,积下金银珠宝,不管人家死活。那管他妻离子散,只要我便宜受用!使尽心机,打尽算盘,以为子孙可以世守受用。谁知阴司里另有一般的算法,若要子孙昌盛,何必多用心机!”甄判官笑道 :“夫人所见甚是。阴司总以德行为重,虽 有钱势,此处不能通情。所谓祸福两途,随人自走耳。此时帝君正在办公,不可惊动。咱们再往别处看看。”
金童、玉女持幡相引,来到一处。愁云惨淡,腥风刺骨,满耳都是鬼哭之声,十分凄惨。柏夫人胆战心惊,见四面尽是剑树刀山,血水成河,难以行走。金童将手中长幡往地下一晃,变成一瓣莲花,请柏夫人们立于花上,随着腥风飘来荡去。见几十个小鬼,推着一架大石磨,血糊滴沥,磨下有数百大凶狗,争吃血汁,旁站几个高大夜叉,将磨边拴着的罪人,不分男女,抓住往磨眼里填下,顷刻之间骨肉俱成血酱。柏夫人问 :“这 些人是造下什么孽,至于如此?”甄判官道 :“都是世上打娘 骂爷,灭理乱伦之辈,应受此刑。”莲舟飘到一处,见一个老尼僧倒挂两脚,有两个恶鬼手执尖刀,划开胸口,两鬼使劲剥皮,那老姑子喊声惨极。柏夫人念道 :“阿弥陀佛!这老尼造 了什么孽,受这剥皮惨罪?”甄判官道:“此人名净虚,是馒头庵的姑子。少年不守清规,淫贪势利,引诱闺女、孀妇,败坏门风,得赃破婚,种种不法,已历过几重地狱。今又到此剥皮狱,其罪尚不止此也。”柏夫人叹道 :“原来就是馒头庵的 老师父,可怜他那里知道身后要受这样的罪呢!”
正说着,那莲舟又至一处,见高台上坐着一位冥官。两旁站着好些鬼判,下面跪着无数男女孽鬼。那冥官正在据案检点文书,看见柏夫人过来,连忙站起,在台上打一恭,用手一举,那莲舟不觉离台已远。柏夫人问道 :“这位官儿同我见礼,是 个什么缘故?”甄判官道 :“这官儿姓柳名逢春,生前为礼部 主政,系大人同部的司官。夫人是堂官眷属,兼有姻亲,因此见礼。”柏夫人点头道 :“原来是柳绪的父亲。咱们是四门亲 家,谁知倒做了冥官。不知咱们老爷又在何处?我正要去相见。”
甄判官道 :“柳公在此为十八狱总管。凡应受罪之人,先解 到此间挂号,然后照文发各狱受罪,其职事甚忙。祝尚书现为玉帝香案吏,不在阴曹,难以相见。”柏夫人正在叹息,背后有人问道 :“太太怎么在这里闲逛?”柏夫人回头一看,不知 那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老和尚周游地狱 病夫人喜遇菩提
话说柏夫人听见背后有人相问,回头一看,见铁槛寺的老和尚,手中持着素珠,赤着两脚,笑嘻嘻走了过来,合掌问讯道 :“去年多蒙夫人布施,佛面增光。后来扶榇还乡时,因老 僧抱病,不及到船相送。恹恹半载,深感白云和尚琏二爷前来超度,解脱皮囊。身前虽有孽果,因虔诵过金刚经三千七百卷,以此相抵。蒙地藏佛慈悲,令我在九幽十八狱,周而复始,朗宣佛号,使受苦孽鬼稍减些苦恼。不意在此间相遇夫人。此处即世上所传地狱也。” 柏夫人道:“阴司地狱,原来不与阳间 监狱相同。” 甄判官答道:“阴司地狱俱是按罪成狱。一案已 销,又转一狱;罪受已尽,孽案消除。或为畜生,或转人世,俱押交转轮王判断。有历遍十八重地狱,数千年总不能结案者,俱监禁阿鼻地狱。凡初到案孽鬼,因同谋或证据人等未曾到案,亦暂寄阿鼻地狱。日以千百起,增减不一。倘俱长禁狱中,安能挤得下这些孽鬼?”柏夫人道 :“我今日方知受罪之所就是 地狱。” 那老僧道:“夫人福寿无边,子孙荣盛。惟愿广施善 果,以度幽冥,老僧亦沾慈荫。此间阴惨之气不可久停,宜早归去。还望致意贾府太太,说老僧道谢,并致万福。” 说毕, 朗念一声”阿弥陀佛 ”,扬长而去。
金童、玉女将莲舟吹开,遍历诸般刀山油鼎,各种地狱,看不尽的悲心惨目。到此地位,无一个不是后悔无穷。柏夫人正是伤感不尽,忽见一人两手两脚反钉在一块大板上,胸口撑着一枚木头,有个铁钩子将舌尖钩出唇外,约有一尺来长,搭在板头上。一个蓬头瘦鬼用根竹筒插在谷道里,不住口的吹气。
两个恶鬼手持朱棍,周身乱打。看那罪人真是求死不得,瞪大两眼,其情甚惨。甄判官指着笑道 :“此人在世上,是个势利 不堪之徒。专喜说谎,离间人家骨肉。趋炎附势,待人从无一点真心,家庭之间,亦行奸诈;满口公道,一腔虚假,见人亲热异常,转眼视如仇敌;日夜盘算厚资,忘其穷时累亲累友;有人因急相投,丝毫不与。因此上干天怒,先令绝嗣,罚以两女为娼。今受此罪,是令其以热气攻心也 。”柏夫人叹道 :
“世上此辈甚多,当时自为计高,那里知道报之甚惨。”甄判 官点头道 :“世人机巧愈出愈奇,阴司刑法极精极惨。冤冤相 报,无止无休。夫人见其大概而已,断不能历尽九幽,畅观恶趣。”命金童、玉女吹起莲舟,离却地狱。
转眼之间,来到一处衙门,金童提起长幡引导而进。只见大院里挤满是人,不分男女,摩肩擦背。看那三间大堂,破漏不堪,上面站着几个鬼判,都是瘦黄干瘪,怀中抱着稿案,像是等候官长。堂上悬着一块大匾,写着”不可须离”四个大字。
两旁亦挂着对联,上句是:
得不足喜失不足忧厚薄盈虚莫非前定,
下联是: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有无聚散分所当然。
柏夫人道 :“这个破衙门是管什么的? 瞧这些人笑容满面,不像是受罪的犯人。倒是那几个鬼判,愁眉皱脸,像是饿了几天的样儿。”甄判官笑道 :“这衙门虽然破坏,古今来人 人欢喜他的,这里就是财神爷的衙门。这些男女老少都是等着财神爷要帐的。”柏夫人笑道 :“岂有财神还欠帐之理?”甄 判官道 :“夫人有所不知,凡人生世上,财禄俱有定数,丝毫 不可强求。世人愚昧无知,都向财神处力求无厌,插花换袍,上供演戏,苦苦祷告,恳求不已,更有向财神夫人处许愿求情,通那借贷,不分昼夜,求声若雷。财神被其缠扰不过,又无别样款项可以增其福禄,因而从长计较,将那些长厚无能的男女名下,匀出点子财禄,以为世人求财之用。不料被上帝察出弊端,罚令财神爷并通同作弊之鬼判,各出私囊,偿还那些男女短少的财禄。夫人想财神爷如何还得了这些欠项?因此将财神爷累的一贫如洗。这些人财命相连,如何肯休?总在这里死守要帐。这位财神爷在衙门后身建造一座避债台,同夫人们躲在上面,再也不敢出来。就剩了这几个穷鬼判,站在这儿搪帐。”
柏夫人听了叹道 :“谁知财神爷欠了这一身的债 ,如何是了?”甄判笑道:“夫人不必替财神担忧。这些讨债鬼看那光景实在要不出来,各人都去投生,谁肯在此守死。”柏夫人点头道 :“老判所说甚是。咱们到那边院里瞧瞧。” 原来又是一个大院子,里面尽是后生男子,身上都穿妇人的衣服。看那些人的品貌,很俊的没有几个,其余都不过是些白面后生,也还有黑麻蠢胖、黄瘦郎当的。柏夫人十分不解,说道 :“怎么这些后生都是妇人妆扮?”甄判笑道:“此处名 分香狱,系厕神所管。世上有几项人,以男子而行妇人之事者,俱入此狱。如绣花匠、成衣作、香粉工、扎花匠之类,穷其精巧,使妇人得以妆扮,逞媚惑人,造出多少风流冤孽!因此将这些人仍转男世,令做龙阳,以代妇人之职,使他非阴非阳混沌于世。死后不归阎王所管,特派厕神收放,听其脱生而已。
夫人看,那边来的一堆人,也是风流孽障。”柏夫人走上前去,见无数男女,老少不一,每人都是簪花傅粉,含笑而去。甄判道 :“这些是合媚药、卖春方的医生,同那勾引局骗作牵头的 妇人,转生人世,去作娼妇,以还孽报。”柏夫人叹道 :“何 苦世人各样造孽,谁知阴司里没有不报的因果!”甄判道 : “阴司报应,从来没有错过,那边是痘神衙门,咱们也去逛逛。” 只见挤满是人,半哭半笑。大堂上坐着一位痘神,两旁站立好些鬼判。堂东一个大红桶,毫光闪闪;堂西一个大黑桶,浓烟腥秽。堂上堂下满地都是婴儿。又有无数男女老鬼伏地磕头,哀求不已。越是体面人,哭的更惨。堂上那位痘神,只顾查看文卷,不理不睬。看了一会,吩咐鬼判先将东边桶里红痘取出,按着东南西北散与那些婴孩们吃,多寡不一,令其自取,吃毕都令其散去。柏夫人见有好些贫苦男女,各抱一个欢喜而去。堂上官儿命鬼判取出西边桶里黑痘,分与那些白胖绣衣婴儿们吃。只见那几对体面男女,向上恸哭哀求,看那痘神面生怒容,命一长须判官将几本文册令其自看。那些男女看毕,含着眼泪,各抱婴儿哭泣而去。柏夫人问道 :“这是什么缘故? “甄判道:“此地是痘症司,刚才俱是世上婴儿生魂。吃红的 是吉祥天花;吃黑的败症,难免痘死。越是富家,更遭痘伤者多,因财痘两神不睦,彼此相克相忌。世上财旺丁单之家,偏遭痘厄,这正是有钱有势买不住子孙之命。刚才那九对男女是萧百万的祖宗。因是四世单传,家财越旺,现有一子,应死痘症。他祖宗在痘神处苦苦哀求,终不能免。可见使心打算钱财,无非绝后而已。”柏夫人点头道 :“德行二字乃传家至宝,胜 于百万家财也。”
正要转身出去,见一对白胖男女,抱着一个婴儿急忙跑上大堂,伏地磕头,不知说些什么说话。那痘神初时摇头不准,后来又听了他们些说话,将案上文册检查,看了一会,连连点头。吩咐抱上婴儿,痘神取下胸前一面小镜,将婴儿一照,见他吐出好些黑痘。鬼使另取红痘一把令其吃下,交还那男女,笑嘻嘻抱了出去。柏夫人道 :“怎么这一家又可换痘?想是与 痘神有些瓜葛。”甄判摇头道 :“并非瓜葛。此人刻薄成家, 最爱便宜,一点不肯让人。坐拥厚资,欲多生子嗣,诱买良人之女为妾。稍不如意,又转嫁人,另卖再娶,习以为常,不知破了多少良家闺女,上干天怒,罚令绝嗣。所生一子早故,只剩一孙,应死于痘。刚才他夫妻力求,愿将媳女私下为娼,留此婴儿一命。痘神查其罪孽可以相抵,准其以娼换命,虽免绝嗣,子孙终为乞丐也。”柏夫人叹道 :“阴律可畏,世人何苦 如此!”
说话之间,随着金童、玉女又到一所壮丽殿宇。里面金碧光映,五间画阁尽是妇人。梳妆各异,老少不同,都是举止大方,端庄贞静。每人怀内抱一婴儿相对而坐。看见柏夫人,俱起身遥相见礼,彼此相视而笑,不作一言。 柏夫人忙问道 :
“这是那儿?”甄判道:“此名育英司。这些都是古今来贞贤 端慧的命妇。上帝命其相聚于此,将应该转世之列宿星官、五岳四渎诸神,及苦修有道高僧,俱交各命妇抱育三十年,得其贞贤端慧之气转生于世,为王公侯伯将相,国家大臣。这些命妇或上赴瑶宫,或转世为大臣之母、大臣之妻。夫人将来亦是此间座上客也。”柏夫人点头道 :“原来怀中所抱都是宁馨英 物,咱们不可久看。”举手遥相拜别。
走出育英司不多几步,忽然有几千个披头散发、吊眼拖舌、断头破腹、裂肤折臂、血肉淋漓、腥风刺鼻之人,驾着悲云惨雾一拥而来,将柏夫人围住。呼号悲恸,只称我们死的好苦,难转轮回,只好向夫人要命。说毕,一齐喊哭悲恸,阴云低合。
柏夫人骇的心胆俱落,浑身发抖,忙对甄判官道 :“我何曾害 一生命?怎么有这些冤魂怨鬼?想是他们找错了冤家,求老判替我分辩一句!”甄判官高声喝道 :“你们这些冤魂!来见夫 人有何话说,只须着一两个女鬼上前说话,其余退开!休将阴气逼住夫人,自有你们好处。”众鬼闻言,各退开十步,让两个女鬼上前。柏夫人见一个十七八的美人,满胸是血;那一个约有三十来岁年纪,面貌间尚存风致,浑身清水淋淋。两人上前拜见,那年轻者说道 :“妾张氏乃金谷园侍儿。奉石季伦之 命侍王敦饮酒,不能达主人之意,被季伦所杀。冥司以拂主人之意,死所自取,归入枉死城中不准轮回。”那年纪大的道:
“妾秦氏系浔阳江上商人之妇。因独对江月偶弄琵琶,适白司 马送客在船,闻声有感,命妾尽技一弹以舒抑郁。后丈夫回船,嗔妾再抱琵琶,深为可耻,命妾沉江自尽。冥司亦以自取其死,不准轮回,枉死城中孤魂无倚。今闻夫人慈光遍及幽冥,因与一切横死孤魂前来相恳。求夫人大发慈悲,请太空和尚在甘露寺作七昼夜道场,焰口施食,专超度我等九幽横死之鬼,藉仗佛力得转轮回。妾等世世生生感恩无既也。”柏夫人不胜感叹,点头应道 :“我如果还阳,定即立为赶办,断不食言!”二女 鬼感激拜谢,即传语横死诸魂,众鬼欢喜,齐声高念 :“阿弥 陀佛!”登时俱散。甄判官叹赞道 :“即此一事,夫人种福无 穷。阴司少些孽鬼,世上添些匪徒。正是好人难做。”柏夫人道 :“阳有王章,冥有阴律。他们自作自受,于我心可以无愧。” 说话之间,来到一处,只觉血腥臭不可忍。柏夫人站在一个高土堆上,定睛细看,见有数亩血池污秽不堪。有些披发妇人,在血池中漂来荡去,其形甚渗。甄判指道 :“这些是世上 媒婆鸨母,凭其口齿巧利,将清白妇女说的动心失节,或假娶良家妇女,私下诱以为娼,罪大恶极,冥刑无可相加,将他们浸在血池令食秽汁,俟其孽尽,变生为狗。此处乃极秽之地,夫人不可久停。”转过土堆正往前走,只见一骑马飞奔而来,马上一位少年神将,见柏夫人下马道 :“适奉南北两斗星官符 录知会东岳,是夫人之媳江氏芙蓉、贾氏珍珠虽未完姻,二人不约而同割股救亲。城隍司据词详报,南北二斗星君上达天听,当奉玉音嘉其孝心,增夫人福寿,以成其志。今已持符知会各司,夫人亦当回去,此处非久逛之地也。”说毕,上马扬鞭而去。甄判官给柏夫人道喜,称赞芙蓉、珍珠能尽妇道,不愧为尚书之媳。
柏夫人欢喜之至,忽闻钟鼓之声,其音清越。甄判道 : “十王升殿,会同地藏佛判断诸曹案卷。夫人去瞧瞧热闹,即 可回阳,不必再往苦境了。”柏夫人点头,随着金童、玉女竟往十王殿来。只见轿马纷纭,人烟嘈杂,大街上两边铺面,交易买卖亦如人间。也有酒楼、饭馆、茶房、肉市并金字当铺、招牌当店,里面十分热闹。有个大茶铺,出入不断,人山人海。
茶馆间壁是个命馆,先生门前挂着招牌,上写着 :“赛君平, 卜易谈星,合婚选吉,包写呈状,兼看风水”。衙门左右尽是 点心店,热气腾腾不知卖些什么。又见一个长招牌,写着”邹大成,专理产科,兼治痘症,包医杨梅结毒,跌打损伤,梦遗阳痿等症,不误主顾”。又有一张招牌贴在墙上,是”祖传包医瞎眼”。
柏夫人正看不尽那大街热闹,男女往来拥挤不开。忽然街上人纷纷让开,东西乱窜。柏夫人想,这必定是来了一位什么神道。定睛细看,只见一人三十来岁年纪,黄面微须,高耸只肩,深抠二目,头戴高角方巾,身穿葛布道袍,脚下阔头方靴,手持白纸大扇,徐行缓步而来。将到面前,觉一股冷气刺人心骨。柏夫人打了个寒噤,连忙闪开让他过去,问道 :“这是位什么神道?如此利害!”甄判笑道 :“这不是什么神通,是一 个阴司秀才。因他的冷气利害,鬼皆回避 。”柏夫人笑道 :
“这秀才鬼见犹怕,何况于人!”
此时,十王将次升殿,男女鬼犯何止千万,奇形怪状,令人可怕。人丛中有一个半老妇人过来请安说道 :“太太仔吗还 不回去?这地方有个什么逛头儿?老太太放心不下,差我来找。
我刚出大门,遇着本宅土地说,太太在这儿逛呢!家里都好,奶奶、姑娘们轮班拜斗,就是老太太同贾府的太太、奶奶们急的利害。今日早上宝姑奶奶将我叫进宅去见老太太,吩咐来探个信儿。”柏夫人道 :“你是谁?倒像在那儿见过。”那妇人 笑道 :“我姓何,我丈夫是抬二老爷的长班轿夫。去年太太到 了宅里,我进来磕头请安,蒙太太厚赏。今年到宅里拜年,又见过太太。”柏夫人点头道 :“不错!你是何三的媳妇。怎么 你可到得这儿找人呢?”那妇人道 :“不瞒太太说,我在东岳 府当勾魂差使,凡无常鬼勾人,若没有我们生魂带去,他不能勾人。那天因我有差使,是汪大妈到宅里请太太来的。这阴司里是咱们的熟路,一天也不知要走几磨儿。不知宝姑奶奶怎么知道我是走有差使的,今日早上叫进宅去,老太太当面吩咐说,你去瞧瞧太太到底是仔吗呢?刚到半路上,遇着几个伴儿们说,太太在这儿看热闹呢!”甄判官道 :“你来正好,同夫人回去, 咱们且进去逛逛。”
说着,走进大门里边,气象威严,十分宽大,两廊下俱有公案。各司官正在审事。男女鬼犯不计其数。大殿檐下站着无数判官,每人都抱着文书案卷。殿上一字儿十座公案,坐着十位阎王。西边莲花台上坐着地藏佛。甄判道 :“殿上是各路城 隍核对生死册,今日又不能审案。”各司人犯真是堆如山积。
柏夫人看殿中间悬着一块大匾,写着”无往不复”四个大字。
东边看柱上对联是:
总理轮回亘古至今何曾舛融。
西边柱上是:
权关生死修长数短从未通融。
檐前挂着一杆大秤,有三位金冠绣袍的神道,监着判官秤那些文书册卷。甄判用手指道 :“这些都是人间功过罪孽簿。 此间秤过,其子孙好歹祸福从此定夺。倘有大善大恶,临时再为更改。这边架上的就是孽镜台。”柏夫人道 :“这孽镜怎么 是黑的,也照不见个影儿?”甄判道 :“孽随人生,有孽之人 照之丝毫无隐。任地瞒心昧己,机谋隐恶,不但人所难知,神察不到之事,总无逃此镜。我在此作了多年判官,见对镜无愧者并无几人。”柏夫人道 :“阳间若有此镜,问刑衙门要省多 少事。这样看起来,阴官事繁易断;阳官政简难明。”甄判点头道 :“夫人说的不错,此处无不伸之冤,无不报之孽。”柏 夫人道 :“这十位阎王爷,虽是气象威严,但都有慈祥之色。” 甄判道 :“这都是古今名臣,如昌黎伯、包孝肃、文丞相、 于忠肃、武乡侯、张曲江、范文正,所谓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也。”柏夫人点头叹道 :“原来都是治世名臣,怪不得聪 明正直,谁不敬畏!”
甄判官正要答话,只见一对彩幡引着一个黄瘦妇人,约有五十来岁年纪,穿着粗布衣衫,七穿八补,一直走上大殿。刚跪下去,那十位王爷一齐站起,举手命童女扶起妇人,在东边看柱前白玉礅上坐着。有一个白须判官,捧着一本册卷,送到十位阎王案前看过。用朱笔各王俱写了几个字,送去地藏佛签押照验后,有一位紫袍玉带、阔面长须的神道在那册卷上盖了一颗巨印。大殿檐前现出一道银桥,十王站起身送那妇人上桥而去。柏夫人问道 :“阎王为何重这贫妇?”甄判道:“这是 孔节妇。乃编竹筐子顾成章之妻,完姻一月夫以病死。公婆见他只有十八岁,不忍令其守节。孔氏因夫是独子,公婆老年无后,情愿守节养亲以代子职,编筐度日,百折不磨。又遇荒年,衣食不继,有富人愿娶他为妻,接他公婆养老。众人皆说甚是,公婆亦无限喜欢,孔氏立志不从,情愿苦志养亲。公婆大不为然,每于饮食之间嫌其粗粝,冷暖之间衣憎厚薄,打骂絮聒,日盈于耳。旁人见之,刻不能忍,节妇甘受无怨。不分寒暑昼夜饮泪咽糠,力奉甘旨。苦节三十余年公婆去世,棺殓造坟,曲尽妇道,因悲哀过度伤心而死。此世上第一等的节妇,为阴阳之祥瑞。刚才地藏佛与十王合稿,已将孔节妇转生为男,名登鼎甲,位列卿相。”柏夫人叹道 :“此与苦修成佛者同一道 行。世上那里知道,题名榜上有饮泪苦节之人亦在其中。将来苦劝妇人将名节奉为至宝,不过以数十年之奇苦受福无穷也。”
甄判官道 :“夫人说的甚是。”
两人正在答话,殿前那一座白玉香炉里忽然冒起一股清烟,异香扑鼻,殿上钟鼓齐鸣。甄判官大喜道 :“夫人真是有福! 难得遇着观音大士降临,超拔幽冥。”道言未了,只听仙音缭绕,祥云冉冉而来。地藏佛同十王降阶迎接菩萨。柏夫人对着观音连忙跪下,见大士面如满月,高髻长簪,身垂缨络,手执杨枝,遍洒甘露。一切孽魂冤鬼齐声高念”慈悲救苦菩萨!”
柏夫人见菩萨已至面前,虔诚叩拜说道 :“求菩萨大发慈悲, 赐我婆婆康宁寿考。”观音大士笑嘻嘻将杨枝水在柏夫人面上洒了一点,说道 :“你婆婆数世苦节,修来受享福泽。今又存心仁厚,种下无数神田,不须你们忧虑。你病已痊,我就此送你回去。对你婆婆说,六如阁斋供中左边第一个馒头甚不洁净,以后务须检点。”说毕,命善才龙女将他装入口袋,善才答应,解下一条口袋,照着柏夫人头上罩来。不知怕夫人怎么样装入口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如是园宝钗悲玉 秋水堂平儿戏珍
话说柏夫人被善才装入口袋,热闷非常,气不能出,心中着急,使劲一挣叫道 :“闷死我了!” 耳边只听见齐声念佛,定睛细看,原来身卧炕上。老太太、贾府王夫人、竺、鞠两太太、石、桂两夫人、贾府琏二奶奶、梅姑太太、郑、汪、周、陆、江、吴、赵几位至亲太太,梦玉、梅春、海珠们姐妹无一个不在面前,都还是念着观世音菩萨宝号。柏夫人瞧着悲喜交集,挣着坐起身来,对老太太磕头请安道 :“媳妇蒙观音菩萨 慈悲,病已痊愈。” 祝母欢喜之至,因才苏转来神气未室,吩 咐众人不许说话。惜春赶忙进了一杯参汤。两宅内外男女,无人不知大太太已回苏过来,内外欢声如雷。祝筠、梅白及各位亲家老爷们都在宝书堂问安道喜。不多一会,各处皆知,俱来道喜请安。
柏夫人得观音菩萨一滴杨枝水,其病若失;又饮了一杯参汤,魂安魄定,精神完固。问何妈回来没有,老太太道 :“因 他回来,说你在十王殿遇着观音菩萨,快要回来了。咱们才赶着都到这儿等着。刚坐不多会,你就苏了。老何真个不说瞎话,我许他等着大太太真个回来,我重重赏你。” 柏夫人道:“观 音菩萨说六如阁斋供左边第一个馒头很不洁净,吩咐以后须要检点。咱们将那碗供取来,瞧是怎么个儿不洁净。” 桂夫人命 听差媳妇去立刻取来。老太太亲自将第一个馒头分开,谁知里面夹着一根鸡毛。众人瞧见都说 :“这里面的东西谁能知道?真是老太太一点虔诚,菩萨显应。”祝母道 :“蒙菩萨慈悲, 令大媳妇还阳,一家团聚。咱们都到六如阁先去拜谢,等着一半天再上幡还愿。”这会儿是人人欢喜,都要去磕头拜谢佛恩。
姨娘们赶着差人到六如阁知会伺候。
柏夫人见梦玉们俱在面前,对惜春道 :“你们虔心拜斗, 阴司早已知道,很难得你姐妹们一点孝心。珍珠、芙蓉割股救我,已达南北两斗,诸神欢悦。我听说很心疼你们。”祝母忙问道:“是谁割股?怎么我不知道?”梦玉、秋瑞们道:“并不知有谁割股。”王夫人道 :“我瞧着珍珠、芙蓉这几天面色 黄瘦,不像是辛苦着急的样范儿。想是两人商量割股,定是有的。”珍珠、芙蓉红胀桃腮说道 :“并没有割股。”海珠道: “不错,这两天我瞧着他们左手抬不起来。昨晚上紫妹妹问说, 你两个怎么一样的手疼,珍姑娘说想是被风吹着,谁知有这缘故。”柏夫人道 :“你两个也不用隐瞒,不但阴司知道,连南 北两斗星君已将此事奏知天听。快些给他们瞧瞧,上点儿药。
我病已好,别叫你们尽着受疼,我更不安。”秋琴将珍珠们拉往老太太面前。众人围着要看,珍珠、芙蓉不得已各将左手抬起,卷开彩袖,见两只玉臂上各去掉一大块皮肉。芙蓉臂上用黄纸香灰贴着伤处,珍珠是块青绢子捆着,两人臂上俱流着鲜血。祝母们瞧见无不感叹。桂夫人忙命取八宝无忧散来,替他两人搽上,各用大红绸巾包住。祝母问道 :“你两个怎么商量 着同去割股?想是两人对换着割?”珍珠道 :“我并不知道蓉 妹妹是几时割的,这会儿才知道。”柏夫人道 :“不错,那位 神道对我说是珍珠、芙蓉不约而同割股救亲,真是难得!”
祝母道 :“原来阳间作一点事,阴司全俱知道。”柏夫人 点头道 :“我慢慢的对老太太说阴间的故事。倒是铁槛寺的老 和尚得了好处,他说请贾府太太、奶奶的安、道喜,他亏琏二爷超度,免堕地狱。此时在九幽十八狱,逍遥自在,念佛救度幽魂。倒是馒头庵的那个老姑子,罪受的很苦。等着老太太们到六如阁去拈过香,我再说那老姑子受的罪。”
太太、奶奶们见观音菩萨如此灵感,俱要同老太太去磕头。
柏夫人命珍珠、芙蓉姐妹们都去拜谢菩萨。”三妹妹同海珠都没有满月,怎么就出房门?梅大妹子是多会儿到的?”祝母道:
“你已晕了七昼夜,那天十二满月,谁还有心肠热闹?也不 收礼,也不请客。你三妹子同海珠们天天都在这儿守着。贾大姐姐们可怜七八夜衣不解带,何曾睡个觉儿。梅大妹妹听见这个信儿,星夜赶来,前日才到。今日是十八,你想这是几天了?急的我什么似的,只差了要寻死。可怜郑大妹妹、汪五妹妹、顾二妹妹同这些姐妹们,轮着在这儿坐夜,想着法儿给我解愁。
这几家姑娘们陪着这些姐妹拜斗,可怜谁不念你,都愿你好。
你二兄弟急的四路访求名医。刚才听见你好了,乐的什么似的,差人各处去给个信儿,免叫人悬望。梦玉急的这几日像个木偶似的,也不吃,也不言语,瞪着两眼,尽自瞅着,可怜这会儿脸上才有点儿人气。咱们且去拜佛,让二兄弟进来瞧瞧,也叫他们欢喜。”
老太太领着众人出去,派碧霄、双桂、文来、雁书同几个精细媳妇们在这儿伺候大太太。这会儿众人心中欢喜,一个个笑逐颜开,跟着老太太出了安和堂,一大阵往甬道上去。将进宝书堂,祝筠、梅白、鞠冷斋同汪、郑、周、吴那几家至亲老爷迎着老太太请安道喜。祝母笑道 :“托诸位老爷福庇,不但 苏转回来,连病都好了,真是可喜之至!诸位老爷都是至亲手足,叫你二兄弟陪着进去见见,以慰连日关切之念。”众位老爷道 :“老太太请去拈香,侄儿们去见大嫂子请安。”祝筠站 在一边,让老太太这大队天仙过去。同到安和堂来见柏夫人请安,谈说冥中之事,祝筠们深为叹异。
老太太进了如是园,同着王夫人、各位太太们笑语不绝,比往日精神顿加十倍。梅秋琴笑道:“真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咱们总觉着心口儿上少了一件东西,比吃了仙丹的还舒服 。” 汝湘接口道 :“众人的仙丹是吃在心上,老太太的仙丹是吃在 腿上呢。”汝湘道 :“那几天老太太到安和堂去,两三个人扶 着,走一步倒退两步,真是行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会儿老太太脚上像是架了云,走的轻松又快,咱们使劲儿还赶不上。因此知道老太太的仙丹是吃在腿上。”汝湘未曾说完,祝母纵声大笑。宝钗道 :“汝妹妹是咱们老太太的东方曼倩。”平儿笑 道 :“文湘妹妹很不像姐姐,总不见他言语。”郑太太道 :
“文湘同我姐姐的彩芝一样,最爱的是一个人儿静坐,做针黹、 看书,懒得同人说话。”宝钗道 :“将来彩姑娘过来了,咱们 都得回避,别在这儿讨他的嫌。”梦玉听汝湘说笑话,正是喜笑颜开,忽然听见宝钗这几句话,他忍不住大哭起来。祝母们骇了一跳,赶忙站住,围着他问道 :“儿子!你好好的这为什 么?”众人都不解其意。
梦玉伤心恸哭一会,对祝母道 :“老太太这一辈子再别去 接彩姑娘,何苦呢,要他来干什么?”祝母们都不解这话,海珠姐妹知道是为宝钗刚才这句玩话,平儿亦会意,接口说道:
“你这傻兄弟,宝姐姐说玩话,你就当真。当年宝二哥要像你 这样疼他,也省了他好些眼泪。”平儿未曾说完,王夫人、宝钗、珍珠、探春、惜春一齐流下泪来,宝钗更悲不可解。祝母道 :“这都是梦玉惹的乱儿,好端端的一哭。”秋琴笑道 :
“老太太别怪梦玉,实在很亏他这一哭。不然这会儿贾大姐姐 娘儿们见大姐姐回生病愈,打心眼儿上欢喜的使不得,就是上了柞床也柞不出点儿眼泪。这是欢喜眼泪,不是梦玉咱们那儿瞧得见。”
祝母同王夫人们一齐好笑,不知不觉的出了如是园。见楚宝堂门口出进皆人,走过瓶花阁到怡安堂卷棚下,姑娘、嫂子一溜儿站着伺候。老太太吩咐将宝珠姑娘、梦金哥儿、宾哥儿都抱去给大太太请安。宝钗、荣贵领着慧哥儿、毓哥儿、探姑奶奶的定哥儿、闰姑娘一同都去请安。祝母们走过景福堂,到六如阁门口,家人媳妇整齐站着一溜,都面有喜色。老太太看了心中欢喜。同各位太太进去,见佛龛中那尊观世音菩萨就如活现。诸位太太、奶奶、姑娘没有一个不虔心礼拜,各人虔许心愿。老太太吩咐朱姨娘们,凡是六如阁斋供及一切香花烛幔等项,以后务须亲自洁净备办,不必交厨房料理。两个姨娘连声答应。祝母对王夫人道 :“请大姐姐在这儿陪着太太、姑娘 们拜佛,我同着你三妹妹们到致远堂去磕个头儿。”王夫人道:
“老太太请便。咱们拜完佛,都到景福堂等着给你老人家道 喜。”祝母笑道 :“众人都喜,岂独是我一人。”说毕,领着 桂夫人、石夫人、梅秋琴、修云、海珠众姐妹,剩下珍珠甚难为情。宝钗会意,对探春、珍珠道 :“咱们也是孙女儿,跟着 老太太过去磕头。”梦玉听了十分欢喜,一齐都往致远堂拜祖。
此时,满城内外,无处不知祝尚书夫人死了七日,重生还阳,病体痊愈。那男女亲戚不拘远近亲疏贫富,不约而来请安道喜。各衙门夫人、太太领着奶奶、小姐都亲来道喜。登时之间,祝府东西两宅门前轿马如山。祝母们正在拜祖,听说各衙门夫人俱到,赶着垂花门迎接。有几位高年的太夫人,祝母陪在介寿堂接待。
有些夫人、太太是桂夫人同贾府王夫人陪着,在怡安堂款待。梅秋琴同郑、汪、周、陆几位太太们在景福堂,拉着竺、鞠两亲家陪着各家至亲。石夫人拉着贾府琏二奶奶,在西宅里宝书堂陪那些疏亲远戚。海珠们分陪来的奶奶、小姐、姑娘们,两宅分坐。祝筠带着梦玉、梅春在西宅外面陪客。不多一会工夫,闹的处处是人。两宅姑娘、嫂子们自从大太太病凶以来,昼夜不得安歇。这会儿接着这一忙,真是分拆不开,没有一个不是头晕脚疼,忙个不了。幸亏四个姨娘同着探春、宝钗两位姑奶奶料理两宅一切事务,不致慌乱。内外亲友往来不绝,一连几日才接待完结。祝母们无不疲乏;又值日长春倦之时,内外人等多半劳乏成病;王夫人们亦很支持不住。祝母吩咐内外人等各赏假十日,轮班歇息以苏劳顿。柏夫人亦因新痊未久,静养调理。两宅中将个锦绣春光轻轻放过。
不觉已交初夏,柏夫人禀知老太太,择于四月初一日出房,亲至六如阁拈香,各庙供佛斋僧,致远堂祀祖;初二日荫玉堂谢神,是日请老太太、贾府太太、竺、鞠两亲家、梅姑太太、郑、汪、周、陆几家至亲太太、奶奶、姑娘,并两宅的夫人、奶奶们道乏谢劳;初三日请两宅内各位老爷、师爷、各项清客、门客,并赏两宅内外男女等酒饭,以谢劳乏。自初三日以后,门外间日请客道谢。又择于四月十五日,请太空和尚在甘露寺做七昼夜水陆道场、焰口施食。所有一切应办事务,俱托楚宝堂两位姑奶奶并怡安堂的四位姨娘总司其事。祝母听说心中欢喜,命桂夫人吩咐垂花门,知会两宅内外家人媳妇、丫头、小子一体遵办。
这日饭后,祝母对石夫人道 :“连天风雨将些残花落尽, 今日天气清明,请了贾大姐姐来,咱们到如是园去瞧新涨,顺便到大姐姐那儿去说个闲话。自从他病好了,天天闹客,也总没有问问那阴间的故事,趁这空儿去听个鬼话。后日初一谁也没有空儿。”石夫人道 :“贾大姐姐因这一程子养病没有出房, 又兼着连朝风雨,今日早上见天晴,身子舒服,到老太太这儿请过安,同梅大姐姐到楚宝堂吃早饭。约下媳妇饭后到园子里逛会子,同去看大姐姐。我听说郑大姐姐、汪五姐姐都在那儿。”
祝母笑道 :“既是这样,别叫他们知道,咱们悄悄儿去看热 闹。”石夫人道 :“老太太要去,咱们这会儿就走。” 祝母命五福、宾来跟着,婆媳两个步出介寿堂。值日媳妇们同效力丫头有一二十个,随着老太太出了院门。早有怡安堂姑娘、媳妇们上前迎接请安。江苹回道 :“丫头的主母在楚宝 堂核对册档。差丫头们伺候老太太在怡安堂喝茶。”祝母笑道:
“你们的信儿也实在快,我才出院门,怎么就全知道我到楚 宝堂去喝茶,看他们的热闹。不知还有谁在那儿?”江苹道:
“郑太太、汪五太太都在那儿。”祝母点头,见陶姨娘们俱站 在怡安堂卷棚台阶下,杨奶子抱着梦金请安。 石夫人笑道 :
“梦金越长的乖,很叫人疼他,有好几家要定下他做女婿,将 来要学他哥哥,不知要娶几个老婆。”祝母笑道 :“有谁要给 他做老婆的,我拢共拢儿都定下,越多越好,还怕没有饭养他吗?”石夫人道 :“那天甄家原说给惜姑娘下定,因大姐姐病, 就没有言语,这又不知改在几时。”
祝母们一路说话,不觉已到瓶花阁。桂夫人领着修云们赶忙迎接。祝母进院,见探春、宝钗迎着请安,祝母笑道 :“你 两个请人吃早饭,就不邀我。”探春道 :“今日是二婶子查对 册档,同咱们太太就在这儿吃饭。谁知郑大婶子、汪五姨儿也来,遇着一处,正商量着去请老太太呢。”宝钗道 :“咱们这 一溜儿长春花、石竹子、夹竹桃,这程子被雨下坏了;今日天晴,又知道老太太必到这儿,都赶着开的这样热闹。”只听见有人接口道 :“芍药花开的这样热闹,他倒不赞一声儿。”祝 母转脸见王夫人同秋琴们俱来迎接,秋琴道 :“咱们偏老太太 吃点儿好东西,又叫老太太找了来,这怎么说呢?”祝母道:
“我来斗你们个趣儿,邀着贾大姐姐们到园子去看个新涨。晚 上是我作东,在园里吃饭如何?”王夫人同郑、汪两太太道:
“老太太吩咐,谁敢不遵?但咱们今日晚上同明日一天,公分 给大姐姐起病,请老太太做陪客。过这几天,再领老太太的赏罢。咱们坐会子,同着老太太到园子去。一路逛到安和堂,听大姐姐说那阴司地府的话,比什么儿还有趣。”祝母点头道:
“使得,我本来这一程子也总没有过去。不用你们公分,拢共 拢儿都是我的就是了,又花不了几个钱。”秋琴笑道 :“这是 老太太的脾气,不花钱总不舒服。咱们竟遵老太太吩咐,出个请客的名儿,老太太一个包办花钱就完了。”
众人甚觉好笑,同至楚宝堂坐下,探春赶忙送茶。祝母问道 :“那长桌上堆着什么?”宝钗道:“都是四堂姨娘送上历 年底册。因长远未曾查看,各处册上添换过多,难以清理。太太正要去请老太太示下。”祝母道 :“我也有些风闻,那四堂 的丫头们将此东西送这个给那个的,故意说是鼠伤霉烂,以便报销更换。其间还有好些私弊,必得到各堂盘查一遍才能知道。
等着过几天,我一处一处去瞧。若是查出私弊来,打了不算,交给媒婆卖出身价来赔。”梅秋琴道 :“老太太说的一点不错, 必得清查一遍才得明白。但这件事不用老太太同二姐姐去,只要楚宝堂两位奶奶同咱们家的派上两个,一人一处,各清各款。
有无私弊,总在这查的人身上出甘结,谁肯替他们闹个丢人在身上。这样办法又快又简绝。若是老太太亲自盘查到一处,总得一个月还闹不清楚。”郑太太道 :“梅大妹妹的话一点不错。 世上最讨嫌的是盘查东西,老太太闹下两天,就要发烦。”祝母道 :“既是这样说,这四堂去盘查不必派人,就是探姑娘、 宝姑娘带着汝湘、九如按着册档,将四处盘查清楚。各具保结,断不可营私徇情,自取赔累。”探春道 :“老太太吩咐,不敢不秉公查办,横竖总将实在情形禀明,随老太太再为查对 。” 祝母点头道 :“很好。咱们就去呢,还是再坐会子?”王夫人 道 :“一路逛到安和堂,也就不早了。”
祝母同着众人离却楚宝堂,进如是园。满地下苍苔新翠,衬着残花。桂夫人指道 :“几天不见,怎么就长出这些小笋?” 梅秋琴道 :“这一对梧桐,洗的苍翠可爱,可惜这一架紫藤 落了个干尽。”郑太太道 :“咱们家的蔷薇,倒比你们这一篱 开的热闹。”王夫人对着祝母道 :“梦玉给我修盖屋子,将个 园子收拾的很好。我来的那几天,百花将放,我家的一个好春光被老太太给我放去了。”祝母笑道 :“我这儿的也就是你的, 何曾将春光替你放去。咱们在一堆儿过的很好,大姐姐又别动想家的念头。别说我不放你,只问你二妹妹同众家姐妹们谁肯放你回去。”汪五太太道 :“你家里有大奶奶同琏二奶奶料理 家务,你是个快活闲人,那一条儿要你费心。这儿就是你家一样,我瞧着你横竖去不了,将想家的念头快些丢开。等着惜姑娘放了定,叫琏二奶奶回去照应照应老家儿倒是个正经主意。”
王夫人笑道 :“汪五妹妹倒说的有理,我算是老太太的大 女儿,同梅大妹妹两姐妹到娘家来了,就难得回去。且过几天咱们再商量。”祝母摇头道 :“我不听你的商量。咱们到秋水 堂歇个腿儿。真个的池水都满上了磡儿,将些嫩荷叶儿全淹着了。”宝钗道 :“去年荷露茶,老太太也没有尝着一口儿。” 祝母问 :“什么荷露茶?那儿来的?”宝钗笑道:“他们将荷 叶上露水拢共拢儿取下来,用旧砂壶松枝火煎出茶来吃。这样好东西,也不送点儿去给老太太尝尝。”祝母笑道 :“是谁闹 的玩意?我总不知道。这才是瞒着我吃好东西。你说是那几个,等我罚他。”宝钗道 :“我听见有这么件事,可不知是谁。等 着我查访明白来回老太太,按着名儿罚,一个也别饶。”修云、海珠们只是抿着嘴儿好笑。
此时,秋水堂前倒像是西池王母带着些瑶台仙子。祝母坐不多会,见秋瑞、珍珠、惜春、芙蓉、汝湘、紫箫、芳芸奉柏夫人之命差来迎接请安。秋瑞道 :“梦玉今日文期,同魁兄弟 在蕉雨山房作课。”祝母点头道 :“那天二叔叔说梦玉近来作 的文字儿很有长进,我听了很乐。能够念书成名,也不枉我的期望。你们都要助他念书才是。”秋瑞、珍珠、芙蓉、海珠等齐声答应道 :“不拘到那里,总是伴他念书。今年同这几处亲 戚弟兄们的文会亦很认真。”祝母点头道 :“这才是做媳妇的 道理。”
珍珠随着众人答应,忽然想过味来,不觉面胀飞红,见宝钗点头,抿着嘴儿好笑,王夫人默然无语,似乎欲泪,更觉地无自容,赶忙退身下来,靠着一棵老梅树以巾拭泪。不提防有人在背上一拍道 :“妃子不须烦恼,寡人合你到沉香亭去消遣 则个。”珍珠吓一大跳,回头见是平儿,说道 :“你何苦来呢 !骇人这一大跳!”平儿笑道 :“我瞧见你在这儿发烦,故此过来问个信儿,到底是为什么流这一股眼泪。”珍珠道 :“我 瞧着这树的样儿,很像林姑娘坟上的那棵杨树,见树思人,因此流泪。”平儿摇头笑道 :“好乖孩子!等我询出这缘故来, 再撕你的利嘴。”说着,刚要回身,见祝母们都走下台阶,赶忙上前相见道 :“同九如妹妹在藏春坞看鱼,听说老太太要到 安和堂去,我赶着来同去逛逛。”祝母道 :“咱们正在这里等 着呢。”
众人同着老太太一路说笑,依花傍树,穿径渡桥,只觉衣香人影如在画图。张、徐两老管家婆,领着西宅里姑娘、媳妇们都在荫玉堂前、如是园口迎接伺候。祝母进垂花门,由宝书堂一直进去,刚下卷棚,抬头瞧见一人,心中大喜。不知老太太见的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送病魔专诚酬愿 答抚育奉派拈香
话说老太太由宝书堂进去,下了后厅卷棚,刚上甬道走不多路,抬头瞧见柏夫人,几个丫头扶着,站在安和堂卷棚下迎接。祝母心中大喜,忙差江苹去说”棚下有风,快些到安和堂等候 ”。江苹答应,急忙上去,请柏夫人进中堂伺候。不多一 会,祝母们都进了安和堂,柏夫人忙跪下请安拜谢。老太太亲自扶住道:“新病才好,劳动不起,娘儿们拜个什么。你好了, 就算我拾了条命就是。众姐妹们问个好儿罢,等着再谢。”
桂夫人们彼此问好,海珠姐妹跪下请安。柏夫人欢喜之至,请老太太坐在中间炕上。王夫人们挨次而坐。众姑娘送茶,王夫人道 :“咱们正是劳乏之时,接着陪客,又兼是春雨绵连, 那里支持得住?几乎病的躺下。宝钗们着急,赶忙吃药调理,这两天才好。倒是神佛保佑,咱们老太太没有躺下,这真是众人的福气。就是二妹妹们一个个都乏的使不得。” 柏夫人点头 道 :“全仗着老太太的福气,神佛爷的保佑。这场病过于凶险, 正是春暖人倦的时候,一连十几天,日夜劳乏,那儿当得起呢?这几个孩子们闹的都像病过一场,黄瘦了一半。自从我回过来,第二天就叫他们各去调养,不准请安,这几天都才养了过来。”
祝母笑道 :“我活了七十一岁,头一磨儿瞧见这场大病。 不知你病中见的事,可还记得些影儿?”柏夫人道 :“阴阳一 理,人间说的因果,有同有不同的。过去的人,有见有不见。
亲戚里面只见了一个戚大奶奶。”桂夫人道 :“正是你病沉的 时候,戚家来报信,就差了芳芸、九如前去送殓。丢下几个小男碎女的柏真是可怜。这会儿老太太吩咐,月间总是三斗米两吊钱给那几个孩子度日。”祝母忙问道 :“你遇着他说些什么 ?可怜想是总丢不下儿女。”柏夫人将东岳衙门前黑房里相遇,说到望乡台下见他吃迷魂汤,不复相认的话。秋琴笑道 :“可 见尚书门第生足以荣亲,死足以夸鬼。像我这尚书胞妹,不知鬼见了是个怎么的奉承?”祝母们一齐好笑。柏夫人又将遇着铁槛寺老和尚致意的说话,并看见馒头庵净虚受罪的光景,及在节孝司殿前见王熙凤转世之话,详说一遍。王夫人们不胜感叹。平儿道 :“琏二爷做了神仙,比在家时倒忙,东也救难, 西又度人,既度了铁槛寺老和尚,怎么不救救馒头庵的净虚?
“王夫人道:“自然老和尚不比净虚孽重,像凤姐儿自解脱之 后,又能守身死书,固又转生安乐。因果报应原是不错。”
柏夫人笑道 :“别的话一时也说不了这些,且将两件怪事 说给老太太听。有个判官,叫我是亲家太太,你们猜是谁?”
祝母们一齐笑道 :“别说是猜,就请了严君平来,也难断出是 谁。”柏夫人笑道 :“就说出来,咱们也并不认得这一门子的 亲家。那判官是谁呢?他说是秋瑞前世的父亲,叫做什么甄士隐。”王夫人惊道 :“若是甄士隐,我知是个古道君子。这个 做个判官倒还不错。”宝钗笑道 :“原来秋妹妹是我前世的嫂 子!怨不得见我妈妈这样亲热。”王夫人笑道 :“前世是我亲 家的外甥媳妇,今世又做我的干媳妇。有前世那番磨折,就有今生这番安乐。”宝钗应道 :“真是一点不错!”祝母问道: “前生怎样磨折?”王夫人答道:“其情可怜,令人难受。有 前生之苦,就有今世之乐。且慢慢再对老太太说。”
柏夫人道 :“柳太太的老爷做了地狱总管,瞧见我赶忙起身施礼,是甄判官说了我才知道。这还不奇,谁知我同探姑娘大有点儿道理。”王夫人忙问道 :“有点什么道理?”柏夫人 问探春道:“你可知太公、太婆生平作何事业?是多大年纪不在的?”探春答道 :“我听说祖老太爷名周达,是个有名孝廉, 不肯做官,居乡教读,中年病故。祖老太太吴氏,只生我公公一个,纺绩课子,听说居家严肃。因打死了一个丫头,自家不久吐血病死。后来我公公奋志念书,得以成名。”柏夫人点头道 :“谁知子孙亦不明白这件公案,我为这件事死了几日。我 前身就是吴氏太太,那丫头名叫桂香。因与小子有私被我看破,举手要打,他转身躲避,将头误撞门环,铁钉插入太阳穴,受伤身死。他在阴司告我打死,历数十年屡告不休。阎王爷拘我对审,我因照过勾留镜,得知前身事业,据实说明。桂香俯首无词,磕头认罪。阎王说他诬告主人,其罪甚大。先受冥刑,罚入畜生道中。将他用大锯子解开,身体分为两半。我瞧着可怜,再三说情,免入畜道。可怜转生又不知是个什么。谁知今世你又到我身边来,可见一饮一啄俱有前定。不过世人没有照过勾留镜,不能知道前世因果。”祝母们不胜惊叹。
王夫人道 :“这样说起来,凡人相聚,前世必定有个因缘, 其间好歹不一。像咱们不知是结了几世的好因果,亲爱的这分儿。大妹妹倒不顺便给咱们问个信儿。”柏夫人笑道 :“咱们 这样相聚,甄判官大概给我说了几句,横竖不是些泛常因果。
倒是咱们老太太的来历我倒知道。”祝母笑问道 :“我前世是 干什么的?”柏夫人道:“老太太是几世的苦节,坚贞自守。
因此归入如意佛座下,以一身两享荣华,老来福寿正长。”宝钗点头对王夫人道 :“咱们那年梦中所见一点不错。”王夫人 笑道 :“我还说你们造谣言,谁知真有其事,细想起来,有些 道理。”
柏夫人道 :“阴司最重节孝,神鬼皆敬。凡横祸飞灾,从 不入节孝之门。今探春青年失偶,为人生最苦之事。既与我相遇,正好同三婶子做个冰心良友。我断不放你回去,明摆着是你姑爷送来交给我的。等我去请了周序光大兄弟来,说其缘故,请他写书子给你老爷,说我留你在这儿作伴,守志教子念书。
你公公也再没有不依的。”顾四太太道 :“这事很好。等着我 明日对周六姐姐说明这段困果,叫六姐夫赶着就写书子寄去。
省了探姑娘三心二意的,拿不定主意。”
郑太太道 :“很好,这件事交给顾四姐姐去办。我听见大 姐姐择了十五日,请太空和尚在甘露寺做道场,放焰口。我常听人说,那太空和尚闲常也不念经,又不拜佛。拿着把破笤帚,只爱扫地。没有事就坐着打盹儿,是个懒和尚。这会儿倒请他做道场,有个什么缘故?”柏夫人道 :“我并不知道太空是个 何等样的和尚。因枉死城中有万千怨鬼,指名要他超度,我已应允,不可另请他人。”就将那些怨鬼围着求超度的话说了一遍。梅秋琴道 :“那张姑娘虽被石崇所杀,但罪在王敦,大可 向其索命。比等人何以归之枉死城中?阎王老子有些愦愦。”
石夫人笑道 :“被王敦所害向其索命者,想不计其数。若此辈 都归入王敦名下,则世界上尽是些讨命鬼,那里还有个人呢?
若依你所说,浔阳江里商人之妇,不是白司马要偿命吗?何以又归入枉死呢?”郑太太道 :“商人妇不抱琵琶,并无可死之 道。虽其自取,白司马亦不能无憾。”
桂夫人道 :“咱们请老太太喝着酒儿慢慢的再谈。”祝母 笑道 :“听这些话,比说南词还好。今日是你们公分给大姐姐 起病,都在这儿热闹些。留两个坐儿给梦玉同魁儿。”桂夫人答应,吩咐中间设一席,是老太太、贾二太太、郑太太、安和堂大太太;左首一席偏向,是顾四太太、贾府琏二奶奶、梅姑太太、怡安堂二太太、承瑛堂三太太;右首打横,一溜儿三桌,宝钗、探春这些姐妹序齿而坐,留着两个坐位,是梦玉、梅春。
此时芙蓉已奉老太太之命,与珍珠、惜春一样起坐,不在执事姑娘之列。柏夫人自得观自在杨枝甘露后,又静养多日,不但诸病消除,觉精神比往常分外强健。兼之在阴司里见过多少轮回因果,又知尚书得升天界,心中欢喜,毫无挂碍,就连石夫人、探春将悲苦之心都减去了大半。正是:
有花有酒春长在,无月无灯夜自明。
祝母饮酒甚乐。柏夫人道 :“那天甄家说,择日要来给惜 春放定。因我这一病不知又改到几时,定下了就可以放开一条心。”王夫人道 :“那两天你病沉,甄宝玉一天几磨儿问信, 前几天见你病好,心中大乐,各处烧香还愿。前日听陆四太太说,他家去料理,就赶着上来放定。想来总在这一半天。”桂夫人笑道 :“那几天甄宝玉很着急,不住腿儿到垂花门问信儿。 老太太知道很过意不去,请他到介寿堂当面应他说,你放心,就是你丈母有点什么,横竖我作主,这件亲事定给你的。他噙着眼泪给老太太磕头,将来是你的一个孝顺女婿。”柏夫人道:
“沾老太太的福气,贾大姐姐的厚赐。”祝母点头道 :“这倒真话,咱们是沾贾大姐姐的光。”王夫人道 :“这是惜春的 造化,得继在大妹妹膝下。深荷老太太慈荫,得配甄家。不然他是清凉观道士,那里还肯回到我贾家来。谁知珍珠掉下江去,应该大妹妹多添一女,真是再想不到的一件怪事。”梅秋琴笑道 :“咱们大姐姐同珍姑娘,他娘儿两个比谁也傲些。大姐姐 是见过阎王,珍姑娘是见过龙王。一个是历遍阴山,一个是曾经沧海。”祝母们一齐大笑。石夫人道 :“他们娘儿两个又是鬼话,又是海话,倒是听那一条儿好呢?”祝母笑道 :“依我 说,海话固不可少,总不如鬼话可以动人。”郑太太道 :“我 瞧着两件都不可少,近来离掉这两条儿,还管不行。”
太太们正在谈笑,垂花门徐大奶奶来回柏夫人道 :“鞠太 太差人回来取衣服,给老太太、众太太们请安。说陈大奶奶刚坐月子,必得在家照应几天才得回来。”柏夫人道 :“过一半 天差人去接罢。”徐大奶奶答应出去。桂夫人道 :“竺太太又 连日是斋,再三请着不肯过来。”
柏夫人未曾回答,见梦玉、梅春两兄弟进来,心中甚喜。
问道:“今日文字谁作的得意?”梦玉道:“今日我作不过兄弟,听着丈人说,他作的很好。”柏夫人点头道 :“阴司最珍 重科名,务须奋志念书,学问德行两样都不可少。不但你父亲死后为神,就是柳绪父亲,亦做冥官。可见德行二字是为人至宝。你们弟兄两个切须谨记 。”梦玉们连声答应,梅春道 :
“刚才听见二舅舅说,岭南海寇作乱,不知可近在柳太太那儿。 说有好一程子没有接桂三舅舅书子,心中倒很惦记着。”王夫人道 :“他家想来无碍,外面有冯大爷同包勇,里面有宝书、 冯佩金。那书子上还说桂堂同他也很学了些武艺,想来可以无碍。”平儿笑道 :“看不出他两个翩翩公子倒会武艺,不知是 怎么学的。”宝钗道 :“有文事者必有武备,不用你丈母费心。 像咱们那两天学珍姑娘的弩弓,也就是些儿顺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祝母点头道 :“宝姑娘说的很是。你们赞珍姑娘舞的好剑, 我也总没有瞧见。横竖这儿没有外人,叫珍姑娘舞一回儿我瞧瞧。”珍珠不敢推却,连忙离席,脱去外面长衣,解去青裙,穿着短袄。抱琴送过宝剑,珍珠接在手内,站在老太太席前,约离三四尺,摆动柳腰,轻舒玉臂,一路大舞。众人只觉满眼冰花,寒风瑟瑟。正看的热闹,珍珠忽然收住说道 :“左臂上 伤痕未好,十分作痛。”祝母道 :“哎呀!真个我怎么忘了他 的手呢?连你们也不提一句儿,快些另换上点儿新药。”伺候的姑娘们答应,连忙取药,见那伤口周围又俱红肿。宝钗道:
“若有龙宫如意匠,割这点儿打什么紧,早给你补上了一块肉。” 老太太们彼此欢笑。
不言安和堂起病饮酒之事。祝筠也在意园请客道乏,东西两宅内外热闹,一连两日。到初一早上,柏夫人梳洗完毕,用过点心,宝钗、探春领着海珠姐妹、梦玉、梅春两弟兄都赶着先到安和堂请安道喜。两宅的家人、媳妇、职事姑娘、闲散丫头都是一早先来请安道喜。怡安堂四位姨娘带着几个奶子,同贾、周两府的毓哥儿、定哥儿兄妹也都赶来道喜。柏夫人大乐,命惜春、芙蓉各赏荷包、花粉、银锞、手巾等物。
众人欢喜拜谢,跟着柏夫人到东宅里来。刚出如是园,有楚宝堂侍书、入画迎接道喜。瓶花阁前,文来们站班伺候,转过回廊至怡安堂卷棚下,桂夫人迎接道喜。柏夫人笑道 :“给 老太太磕过头再来拜谢。”桂夫人道 :“罢呀!咱们姐妹谢个 什么。你二兄弟在介寿堂请安下来,往甘露寺代老太太拈香。
他说回来再给你道喜。又派了梦玉往鹤林寺,魁儿往招提寺。
其余接引庵、大悲阁、地藏庵、准提庙那几处,都差海珠姐妹们分去拈香。这个月的灯油、月米、香资都是加倍。”
柏夫人们一路说话,不觉过了怡安堂,顺着甬道一直转到介寿堂院门前。见石夫人领着一堆姑娘、媳妇同贾府琏二奶奶站在影背边等候道喜。一同进院,转过隔屏,见贾府王夫人在甬道上等着众人。平儿瞧见,忙与宝钗、珍珠、探春、惜春先上前去请安道喜。柏夫人走至面前说道 :“怎么姐姐在这儿等 着呢?”王夫人道 :“我知道你一准要到我屋里来。今日事多,未免要耽搁工夫。就在这里姐妹们道个喜儿。一同上去见过老太太,同去拈香,这不是省了些事吗?”柏夫人笑道 :“真是 姐姐疼我,等着拈过香,再给姐姐磕头。”梦玉、海珠们一大阵都给王夫人请安道喜,跟着往介寿堂来,见梅秋琴坐在卷棚下小炕上。王夫人们来到卷棚,彼此道喜。四位太太坐下歇歇腿儿。
众人请安已毕,秋琴道 :“老太太刚换老服,还没有吃点 心,本情今日过早些儿。刚才妹夫进来请安,得了个差使,到金山去拈香。我听说还要派一个到清凉观去上幡,不知是谁?”
惜春道 :“这件差使,一会儿姑姑保举我去。”珍珠道 :“我也要去还愿 。”柏夫人点头道 :“既是这样,必得一个同去才好。”平儿道 :“我同去很可放心。”宝钗道 :“我怕你跟着和尚跑掉了,那儿去找呢?”太太们一齐好笑。桂夫人道:
“我派个老年媳妇跟着,那就放心了。”
五福出来回道 :“老太太用完点心。”王夫人们六位先进 介寿堂,让柏夫人给老太太磕头。梅秋琴、桂、石两夫人道喜。
王夫人领着平儿、宝钗、探春、珍珠请安。梦玉、修云、梅春、梦金、宝珠一班,海珠们分作两班,毓哥儿们一班,末了是寄生,拢共拢儿都请安道喜。祝母乐的笑不绝口,对着王夫人道:
“我托赖大姐姐的洪福,沾光多添几个继孙女,就有这些外 曾孙的儿女。你瞧着站满一堂,谁家像我这样热闹。”王夫人道 :“老太太是个子孙娘娘,将来孙曾绕膝,不计其数。你老 人家还认不出谁是谁呢。”祝母笑道 :“谢大姐姐的金言!咱 们不用耽搁,都去拈香罢。”柏夫人答应,跟着老太太走出卷棚,陶、朱、荆、李四个姨娘忙跪下请安道喜。祝母吩咐道:
“这几天是大太太谢神请客,交给两个姑奶奶料理一切。你们 也必得帮着照应办事,总是我的儿女,分什么彼此。”姨娘们站起来齐声答应。
这会儿,两宅的姑娘、嫂子们都在六如阁同致远堂伺候。
景福堂摆设果茶。祝母走进佛堂,见香烟馥郁,花果缤纷,无不洁净,心中甚喜。亲手上了几瓣檀香,向着观音虔心礼拜。
柏夫人在阴司曾面见观音,今见慈容如在其上,焚香拜谢默祷一会,王夫人们挨次而拜。祝母同柏夫人往致远堂拜祖,刚出六如阁,见竺太太亦来拈香,彼此道喜。九如同着进去拜佛。
桂夫人、石夫人们都赶着往致远堂来。两边正在热闹,有本家几位太太、奶奶、姑娘们来道喜,闹了好一会子,都到景福堂用茶果。
汝湘、紫箫、掌珠、九如、秋瑞五人辞往各庵拈香。桂夫人道 :“今日各处都已派人拈香,就是清凉观尚未有人。刚才 惜春、珍珠愿出这远差,琏二奶奶又愿同去,这倒很好,请老太太示下。”祝母笑道 :“怎么有劳琏二奶奶呢?”平儿道: “进香是件好差使,老太太怎么说有劳呢。二婶子吩咐备船, 咱们这会儿就走。”祝母道 :“既是这样,也得派一个老成媳 妇跟去。”桂夫人答应,吩咐垂花门知会外面备船,选派老成家人、小子,并知会四堂姨娘备办一切应用物件。平儿、珍珠、惜春各去料理。外面派了赵禄、茗烟、金升、杨泰、小子福儿并厨子、茶夫共十人。里面派廖大奶奶、金映媳妇、汪忠媳妇、林芳媳妇、抱琴、入画,还有琏二奶奶的玉兰三个姑娘各带着两个闲散丫头,都去赶忙收拾。不多一会,琏二奶奶领着两位姑娘,辞过老太太并自家太太,以及祝府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就要下船。王夫人、柏夫人各吩咐些说话。老太太命桂夫人们送琏二奶奶到垂花门。梦玉、梅春都去拈香未还,汝湘等五人亦没有在家,就是海珠几个相送。平儿吩咐彩凤、长春小心服侍太太,诸事务须谨慎。彩凤们答应,送二奶奶同两位姑娘上轿而去。祝府柏夫人在家谢神还愿,酬劳请客,每天轿马盈门,内外宾客。正是:
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
这且慢表。且说琏二奶奶们上了大船,伺候人等俱已到齐,吩咐开船。查本、徐忠俱各差人送出江口,照料着帮上红船,各皆转去。那座船开不多远,见茗烟站在舱口对廖大奶奶道:
“金山寺住持僧差人迎接,请二奶奶示下。”平儿道 :“谢谢罢。等太太回金陵时,再到寺里拈香。”茗烟答应,去回覆金山和尚。此时正在春水发生之际,四面波浪滔滔,烟云开阖。
远望海口,焦山倒像一柄荷叶浮在浪中。真看不尽江山风景!
珍珠指着金山说道 :“世上人谁知道这样一座大山下面细如铁 线。”平儿道 :“这是你转世家乡,除掉你谁也不敢混说。” 惜春叹道 :“数年前,我同老师父驾着一叶小舟,往来江上, 与世浮沉,原不想有今日。谁知同你们这些梦中人又相聚一堆,可见古今来能有几人跳出梦境的!”珍珠指道 :“那一带柳树 后身,倒像就是清凉观。怎么走的这样快呢?”惜春细看道 : “第二堆的柳树那边才是。今日风顺,走的快,咱们吃完饭再 收拾上去。”珍珠点头,吩咐摆饭,入画们伺候用完早饭。不多一会,前船早已帮岸。清凉观主李行云领着徒弟们都在港口迎接。
座船撑入港中。廖大奶奶道 :“茗烟说只带了一乘轿来, 请二奶奶同两位姑娘轮着上去。”珍珠笑道 :“罢呀!上一磨 儿太太们都是走着上去,又不到一箭来路,怪砢碜的,坐什么轿呢!”平儿道 :“一片沙堤,何曾有个人影儿,还怕谁瞧见, 咱们走罢。”廖大奶奶吩咐搭稳跳板伺候,赵禄命船家将两船跳板搭的十分稳固。平儿姐妹三人领着姑娘、嫂子们拣直走上岸去。李行云师徒忙稽首问安,说道 :“前日在宅里领米,没 有听说奶奶、姑娘要来。刚才知道,连屋子也收拾不及。”惜春道 :“老太太本来没有提起,今日是马上派人。因为太太病 好,各庙烧香,我同珍姑娘顺便来瞧你们,请了琏二奶奶同来。
不过吃杯茶儿,也就上船。”李行云道 :“再没有不逛一半天 去。琏二奶奶同两位姑娘也很难到这儿来,就住一晚两晚也没有什么使不得。”惜春摇头道 :“不能耽搁,将来有空再来。” 行云笑道 :“去年姑娘赖着不肯去,今年留着住一晚也不能。” 平儿道 :“你们做道士的,白日飞升去了,有谁回来住一晚 的没有?”珍珠们都不觉大笑。
众人来到山门,惜春见灵官殿里摆着几乘轿子 ,忙问 :
“谁在这儿?”张流水答道:“这些旧轿子是前任县太爷家眷 在这里上船回去,寄在这儿,很不便当。”惜春们来到大殿,见香烛花果俱已齐备。连忙洗手焚香,先将老太太差来进香之意拜祝一遍,又将柏夫人病愈,花果敬神之事祷告一番。这才姐妹两个拜谢三清护佑,又各自许下点私心切己愿心。平儿笑道:“你两个啯啯唧唧祝赞这一会子,三清爷那儿记得了这些。
请起来,让我磕个头儿罢!”惜春、珍珠拜完道 :“论理你不 该拜,琏二哥得了道,你是仙爷的奶奶,总是一家。”平儿笑道 :“上面这三位是我的年伯,岂可不拜。”说着,也焚香礼 拜一会。惜春吩咐合庙都点香烛。李行云请入云房献茶,惜春见那些修竹、梅根十分荒蔓,不胜叹息。珍珠道 :“曾几何时, 不是元都风景矣!”三人走进云房,平儿瞧见那长桌上一样东西,惊问道 :“怎么?这是那里来的?”不知是件什么东西, 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绮姑娘喜逢故友 白云僧戏化金鱼
话说惜春们刚进云房,平儿瞧见长香几上一个大胆瓶里插着两枝荷花,惊问道 :“怎么这两天就开了花?那儿找来的? 真是怪事!” 张流水道:“我有个舅爷爷,在云巢庵作香火老 道。他说在平山堂谁家园子里折来的。” 一面说着,让奶奶、 姑娘们坐下。入画见云房里摆着钱柜。地下都是些酒坛、油瓶。
桌子旁沿儿一缸盐芥菜。墙上挂有几块干盐肉。香几中间挂一幅水墨钟馗,两边贴着万年红的一副对联,上句是:
财源似水层层长,
下句是:
好友如蝇阵阵来。
入画四围一看,不胜感叹,对惜春道 :“怎么连这屋子都 改了样范,姑娘时刻惦着旧游之地,今儿瞧着如何?”惜春甚觉可笑可叹。珍珠道 :“从此清凉兴致可以索然,不知我那几 棵芭蕉如何?”张流水道 :“因要修墙,将那芭蕉全去掉了。 那里埋着的什么弩弓,谁知底下多着呢。全拿起来堆在茶炉旁沿当柴火烧,倒很熬火。” 珍珠忙问道:“都烧完了吗?在那 儿?我去瞧瞧。” 同平儿、惜春各处闲逛,到茶炉边,果然还有十几个未曾烧完,还可用得,吩咐送上船去。
平儿问道 :“你刚才说的云巢庵,可就是扬州的云巢庵? “张流水道 :“一点不错。那个当家师父叫月上,听说是金陵贾府的家庵。”平儿道 :“可惜路远,不然顺便到那里逛逛去。” 张流水道 :“若是船去 ,总得天半。咱们这儿有条旱路。到庵里只有八十里。我舅爷常来常去,总走这里,他说比坐船简绝。”惜春道 :“既是相去不远,我很想着去给林姐姐上个坟, 就是怎么个儿去呢?”珍珠道 :“若是拿准了主意,放着这儿 有现成轿子,叫茗烟来,吩咐去找轿夫。咱们将丫头、嫂子们都带去,只留廖大奶奶看船。底下的只带赵禄、茗烟、福儿三个,其余都留在船上。咱们明日一早去,后日回来,这有什么难事。”惜春们大喜,转回云房,叫茗烟进来。吩咐要往云巢庵给林姑娘上坟之事,令其赶办轿夫,吩咐众人照依办理,茗烟答应出去。
李行云备下盛设酒饭,就在云房款待。惜春命将老太太的香金及各位太太香资、赏赐叫入画俱交付明白。入画念当初相聚一场,私下每人各帮几两。命袁可石将套房里收拾洁净,洒扫熏香,将船上行李取来。琏二奶奶、两位姑娘同在一炕,姐妹三人抚今追昔,畅谈一夜。
赵禄、茗烟将两船上交代清楚。轿夫一早就来伺候。惜春命廖大奶奶带着两个丫头在船上照应一切,吩咐赵禄押行李物件先行,留下茗烟、福儿、金升跟轿。姐妹三人赶着梳洗完毕,收拾奁具,用过点心,领着姑娘。嫂子们到山门上轿。廖大奶奶嘱咐跟去的嫂子们小心伺候,赶着回来,别在那儿耽搁。众人齐声答应,坐上轿子跟着前面三乘大轿,依林傍水而行。
此时四月天气,柳线穿云,秧针绣水,真看不尽太平图画。
那云巢庵当家姑子月上,自从正月间到贾府拜年耽搁了两天,平儿连夏季月米、香资预先支付,庵中靠着贾府倒很可过得。
这日正领着些徒弟在大院里收拾小菜,忽然听见山门外敲门甚急。叫香火道人同去开门,见三位美人下轿,后面多少姑娘、嫂子簇拥进来,笑道 :“月师兄别来无恙!” 月上定睛细看,叫道 :“哎呀!这是那里说起!怎么不叫 人先给个信儿!惜姑娘多年不见,还是那个样范儿。”珍珠道:
“咱们且拜过佛爷再说。”月上忙命徒弟往大雄殿上 ,各处点起香烛伺候。吩咐取热水,请奶奶们净手,送茶漱口。平儿们在殿上各处拈香拜佛,月上伺候击磬鸣钟。拜完之后,彼此见礼,与惜姑娘分外有一番依恋。相将入方丈,惜春见禅房十分雅洁,叹赞不已。平儿笑道 :“与你两位贵门人,老道兄竟 有云泥之隔。”珍珠道 :“这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也。”惜春 们一齐好笑,月上让坐送茶,惜春见茶瓯古雅,茶亦香洁,深为赞叹,连饮几杯。月上同惜春彼此要叙谈别后到今之事,絮絮不休。
珍珠道 :“咱们偷着来,要给林姑娘上坟,且将这件正事 办完,再谈古典。横竖今日晚上要在这里过夜,有话慢慢再说。”
月上道 :“既来上坟,再没有不供酒饭,这会儿也办不及。 依我说竟是明日上坟,后日回去。大远的到这儿来,住两晚上也不算多。”平儿点头道 :“我瞧着这会儿实在来不及,只可 后日回去。就是太太知道,亦还无碍。”惜春、珍珠亦爱这禅房雅致,不像清凉观酒气熏人,一时难过。命入画吩咐茗烟,明日上姑老爷、姑太太同林姑娘的坟,须备两桌酒饭,并香烛纸锞。入画答应,出去传话。月上去料理精细素菜,殷勤款待,彼此叙谈了一夜。
次日,饭后上坟。平儿见林姑老爷同小姐坟茔都修整完固,两边石桌凳俱已更换。林黛玉坟上是宝钗、珍珠捐资种了几十棵梅树。月上道 :“还有一二十棵梅树,先已付下定钱,到八 月里才来补种。”惜春叹道 :“可怜林姐姐生怜宝玉,死伴梅 花,一代红颜化作千秋香土!”珍珠道 :“咱们给他多种梅花, 将来可以与元墓共传不朽,岂不是件雅事!”平儿道 :“咱们 除掉太太,每人捐种三十树,将这坟堂四面普哩普儿种满,就托月师兄去办。明年梅花开放,咱们拢共拢儿来给林姑娘做个梅花会。这不是有趣吗?”珍珠笑道 :“平丫头颇有雅致,到 底是仙人的奶奶,沾着点儿道气。”月上们俱觉好笑。
两边坟上早已摆设祭品,平儿三姐妹先拜过姑老爷夫妇,奠酒焚香,次拜黛玉。三人眼泪纷纷,不胜伤感。惜春分外悲哀,拜了又拜。月上道 :“真是林姑娘的福气。不是太太们回 南。可怜这个坟堆子就难说了。”惜春道 :“去年无意中是梦 玉大爷给林姑娘添了些土,这也是一件怪事。”
平儿道 :“咱们焚化了纸钱,顺便到那里逛逛,别尽着在 这儿晒的慌。”玉兰道 :“茗烟说备下湖船,请奶奶、姑娘们 去逛。”惜春笑道 :“平山堂乃繁华胜景。我虽游过名山古刹, 未曾到此,今日顺便算了一件心愿。”吩咐将两桌酒饭分赏众人,看着焚了纸锞,同月上们坐轿到湖口上船。
正是清和天气,薰风和暖,将两边玻璃窗卸下,茗烟吩咐开船。珍珠道 :“人传苏学士带着佛印游赤壁,是件雅事,只 可惜这母和尚不入诗料。”月上笑指道 :“不是诗料来了。” 平儿们瞧那柳阴下一个后生堂客,乌云上带着翠翘,满脸脂粉,穿着镶滚月色绫衫,红袖单裙,蓝缎满绣宫鞋,手中拿着大红汗巾,约有三十来岁年纪,顺着柳堤慢走。后面跟着一个四十来岁肥胖和尚,穿一件香色绸道袍,左手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红衫绣裤;右手拿着一支三尺多长银法蓝头嘴细乌木烟袋,挂个大红荷包。那和尚不住眼瞅着这船。正看的出神,不防脚下绊着树根,一跤栽倒,将个孩子压在身上,烟袋断做三截。那堂客气极,在和尚脸上打了几掌。见那孩子头青脸肿,哭的要死,恨不可解,又在和尚脸上咬了几口,拿着断烟袋在光脑袋上像敲木鱼一样使劲乱打。和尚跪在地下,尽着磕头。惜春们忍不住纵声大笑,涕泪齐出。平儿忍笑说道 :“这不是诗料, 倒是厨房里的菜料。”众人又复大笑不止。
赵禄带着厨子在伙食船上备齐酒菜,平儿们四人开怀畅饮,福儿在这边伺候。三姐妹比不得当年各有心事,如今俱有归着,倒还胜似当初,人人心中欢喜。见满湖中画船箫鼓,花影红妆,水面往来不绝。见那水阁边系着一只小湖船,窗口靠着一个美人,向这边定睛细看。平儿对惜春道 :“你们瞧那个人,倒像 是谁?”惜春、珍珠走到窗口探身细望,真有些面熟,想不出是谁。只见那美人对一个丫头说了几句话,用手指着这船。那丫头笑嘻嘻走出舱去,对个老头儿说了几句,那人点头,上岸去了。平儿道 :“你瞧那人指着咱们说话,一定有个缘故,且 看他是个什么主意。”彼此对窗相望。不一会儿见那老头子下船,向着那人说了几句话,只见那美人大喜,向着这边用手乱招。平儿命抱琴吩咐茗烟,去探听那船上的奶奶是谁。茗烟答应,去不多会,笑嘻嘻进舱回道 :“谁知是李二姑娘路过这儿, 带着丫头来逛。听说奶奶们在这里,乐的使不得,叫咱们放船过去。”姐妹三个靠在窗口,彼此隔水乱招。
不多一会两船相并,命入画们去请李姑娘过来。只见李绮急忙忙走进舱来,先同惜春拜见,彼此流泪。惜春将平儿、珍珠近况交代几句,李绮连忙拜见,说道 :“做梦也想不到姐妹 们在这里见面,真是怪事。”月上笑道 :“李姑娘可认得我吗 ?”李绮道:“你不是月师兄?怎么也在这儿?”惜春道 : “这些缘故,横竖一句半句也说不了,这里景致也不是一会儿逛得完的。依我说咱们都到月师兄庵里,煮酒谈心,彼此畅说一宿。不知你可使得?”李绮道 :“很好!知己相逢,比游湖 更胜十倍。咱们就去罢!”珍珠道 :“你顺便给林姑娘去上个 坟儿也好。”李绮大喜。惜春命茗烟给李姑娘备办香烛。一同上轿,先往黛玉坟上哭拜一番,都往云巢庵来。拜佛完毕,俱到禅房坐下用茶,之后摆上酒果,五人饮酒谈心。
李绮道 :“我自从出嫁之后,同着姐夫回去,家中十分清 苦。夫妻相守,难以苦度。数年来我又并没有生下一男半女。
姐夫站不住,只得往边庭上投奔亲戚。谁知托神佛爷保佑,得了点儿军功,蒙朝廷恩典赏了一个主簿官儿。虽是清苦衙门,总比在破瓦窑里好些,差了人来接我到任。我因路过这里,要瞧平山堂的景致,谁知遇着你们。我在家时,听说宝兄弟出了家,老太太归了天。又听说二叔叔也不在了,薛姨妈带着岫烟姐姐也出了京。可怜我那一天不掉几点眼泪。刚才我还听不明白。二嫂子你将别后一切光景说给我听。”平儿姐妹三人,彼此轮流着源源本本直说了一夜。李绮悲喜交加,同珍珠们说不尽万千亲热。到了次日,姐妹们依依不舍。平儿三姐妹各人都送程仪。直到晌午,两边催着起身。不能耽搁。只得抱头恸哭而别。
惜春们送李绮上船之后,谢了月上,又再三嘱咐托其补种梅花,领着众人匆匆上轿。因起身过迟,直到夜半才到清凉观,又在观中住了一宿。次日早饭后下船,出江口南风甚大,波浪汹涌。平儿十分惊怕,吩咐暂且湾住守风。茗烟也怕遇着上一磨儿的大风,难以招架,忙命船家且在金山湾住。
寺里长老忙差轿来迎接拈香,珍珠们一齐上去,长老领着众僧在山门迎候。平儿们下轿,走至大雄宝殿,净手拈香。姐妹三人倒身下拜,殿上鸣钟擂鼓十分整肃。拜罢三尊大佛,又往各处拈香。珍珠见抱琴跪在佛前尽磕头,平儿笑道 :“佛爷 说也不要撕嘴,也不要你磕头。”珍珠眼圈儿通红,又忍不住好笑。命抱琴起来,辞了长老及知客和尚,只须一个小沙弥引导拈香。长老领命,吩咐知客在方丈备茶伺候,小沙弥引着往观音阁拈香,又往罗汉堂来。
姐妹三人刚进殿门,只见一个蓬头和尚,穿着破衲,赤着两脚,手中拿着一把破蕉扇,敞着怀跳了出来,哈哈大笑道:
“好快活!好快活!夫人、太太都来了!”珍珠吓了一跳,抬 头一看,原来非别,就是白云和尚。连忙一把拉住,叫道 : “平姐姐!你怎么不认得二哥?”平儿站住定睛细看,不觉一 阵心跳,两溜眼泪直掉了下来,说道 :“二爷!你怎么丢下我 去?”惜春也抓住道 :“二哥,你何苦闹的这个样儿?”白云 和尚笑道 :“我何曾丢掉谁来!你们都好,我很放心。”对平 儿道 :“境遇妙不可言,日兴一日,你家中事务横竖我都知道。 对二婶子说,不用惦记,只管随处而安。惜妹妹你也从此顺境了。我总在四处闲逛,遇着亦可见面。”说毕,撒开手,将身跳入殿前金鱼缸里。平儿们瞧着他笑嘻嘻缩了下去,一会儿身子不见,转眼之间头面也无,只剩一张嘴浮在水面,说道 : “我往海上去逛,不能久叙了。”说毕,那一张嘴化成一对金 鱼,钻入水底,寂然不见。
三姐妹呆站一会,平儿道 :“咱们还是做梦还是醒的?” 惜春道 :“二哥成仙,真是姐姐的福气。你瞧他去来这样有趣。” 平儿道 :“我刚才该跟着你二哥同去,倒也罢了 。”珍珠笑道 :“像这样有趣的多着呢!你爱跟谁,就跟谁去。”惜春抿 着嘴儿笑道 :“咱们罗汉堂拈过香,到方丈吃茶。这会儿风势 更大,咱们上妙高台去看看江景。”平儿们应允,依着惜春各处游玩。寺里住持长老,因是贾、祝两府内眷,十分恭敬,收拾上等素面,在方丈款待。将晚送上大船。
次日,风平浪静,一早渡江。刚才梳洗完结,已至码头,祝府里早已差人来接。姐妹回到宅里,海珠、汝湘众姐妹都在垂花门等候。梦玉一见赶忙问道 :“姐姐你们怎么去了六天? “平儿道:“各处去傻逛一回,只可惜你们没有同去。”正说 着,见宝钗、探春迎着上来,说道 :“你们三个逛的不想回家, 一去就是六天,叫老太太们心焦的什么似的。咱们连天忙了个使不得。你三个好自在,这儿逛到那儿,到处去乐。你们自家说,罚个什么罢。”平儿笑道 :“姑奶奶们瞧着该仔吗,就仔 吗。”惜春笑道 :“固然该罚,咱们说出缘故,还得吃你们个 东儿才是。”宝钗道 :“只要说出理来,马上我就作东。” 惜春将清凉观拈香,转到云巢庵给林姑娘上坟,平山堂遇李绮,金山寺遇琏二哥,一五一十从头说了一遍。宝钗点头道:
“如果是真,倒还罢了。别躲了两天回来造谣言,我询出来 那可不依。”珍珠道 :“你们面前造谣言,一会儿太太跟前咱 们也敢说谎不成?”宝钗道:“且将闲话拉倒。大嫂子差人来,环三爷病的利害,太太要同你家去瞧瞧,等的着急。这会儿你们赶着到介寿堂请安销差。回来就到楚宝堂来,太太等着说话,今日就要动身。”
平儿们点头,拉着梦玉、修云们几个作伴,竟往介寿堂去。
桂、石两夫人,竺、鞠两位太太都在上面,未曾下来。平儿姐妹走进套间,桂夫人们忙起身迎接。祝母笑道;”二奶奶逛的乐了,不想回来,我在这儿好着急。怎么一去就是六七天?”
平儿道 :“知道老太太慈心好善,咱们见着庙就拈香,给老太 太添寿作福,不知不觉的耽搁了几天。”惜春、珍珠请安销差,又给各位太太请安。祝母欢喜之至,笑道 :“你太太连天请客 还愿,昼夜热闹,就短了你们帮个忙儿。且家去见过太太再来说话。”惜春、珍珠答应下来,平儿也辞了一同去见自家太太。
祝母道 :“贾大姐姐听说环哥儿有病,急着要回去,你二姨儿 那里肯放。前日请了咱们家的叶老爷先去医治,很可放心。后日是四月八,咱们都要到鹤林寺瞧浴佛,十五又是甘露寺启经, 十八是甄家来给惜姑娘放定,你太太怎么去得了?我再三留住,总说等二奶奶回来商量。横竖恼我些儿都使得,一准不放回去定了。”平儿笑道 :“老太太请万安,我去商量出个主意,再 来回话。”桂夫人们笑道 :“不拘是什么主意,还是去不了。” 平儿点头笑着,同惜春们下来。那四堂姨娘同各处职事姑娘都在甬道上请安问好。惜春道 :“连日姨娘、姐姐们受乏, 等着过几天再谢。”平儿笑道 :“简绝,过了十八再谢就完了。” 众人俱抿着嘴儿好笑。朱姨娘道 :“ 自己家的姑娘,怎么倒说客话。”珍珠道 :“平丫头又忘了撕嘴。”惜春道 :“咱们一会儿问他。太太等着说话,这会儿且记着这一撕。”梦玉道:
“宝姐姐着人来瞧过两磨儿,说咱们太太也在楚宝堂,快些 去罢。”平儿们不敢耽搁,赶着就走。怡安堂前略应酬几句,一直竟往楚宝堂来。
柏夫人、梅姑太太都在一堆说话。平儿们上去请安,就将连日事务件件禀明。王夫人点头甚喜,道 :“我正想着林姑太 太的坟上不知修的个什么样儿,也总没有人去瞧瞧,你们走这遭儿很好。无意中又遇着李二姑娘,这真是他乡遇故知。可怜他苦守一场,这会儿倒享荣华受富贵。妇人家随夫贵贱,一点不错。谁也想不到平丫头同琏哥儿相遇,真是奇事!你们该拉他同来,咱们见个面儿。”珍珠道 :“姐妹三个人一齐拉住, 正在说话,他不知是怎样走到院里,跳下鱼缸。一路说话一路往下缩,末了儿剩了两片嘴,浮在水上,还会说话,一会儿工夫变成两个金鱼,谁还拉得住呢!”王夫人们一齐好笑。
梅秋琴道 :“一人得道,鸡犬皆仙。贾大姐姐你们府上是 个神仙世家。等着我回过老太太,咱们这几家同你府上世世永为姻亲,总要沾点儿仙气。”柏夫人点头道 :“我久有此心。 这会儿同大姐姐说定,不拘姻嫁,总是咱们这几家结亲。”王夫人点头道 :“很好。咱们一言为定,永无更改。等我去了, 再来请太太作个连理会,以订永好。”柏夫人们大喜,说道:
“老太太不放你家去,我瞧着你再别提起。” 平儿道 :“昨日琏二爷原说,对太太说随处皆安,以后全 无挂碍。他也并没有提起三兄弟有什么长短,想来无碍。现在请叶老爷去医治,依我说太太出月儿再去。今日我先家去照应,况且将来端午有好些事要去料理。那天大嫂子寄信说,长干里有个宅子要卖。价钱很便宜,我去瞧瞧,合式给那边老爷、太太定下;去年冬底押马太守家三百顷田契,他这会儿要卖给我家;又是邓阁老的那一片坟山,也说要卖给咱们,必得侄媳回去商量。”王夫人未曾答应,梅秋琴道 :“一点不错,竟是琏 二亲家先去为是。也不用性急,明日一早起身 。”珍珠道 :
“我同二嫂子家去照应,好意思叫他一个人儿回去?”王夫人 道:“也罢,你去瞧瞧友儿,等我回来过端午,带着你们去瞧秦淮河的龙舟。”
梅秋琴道 :“老太太说过,要差二嫂子同咱们到金陵去回 拜大姐姐,给大姐道喜。出月儿顺便看龙舟,是秦淮河的胜会。”
平儿道 :“很好,这个东儿是我的。”柏夫人道 :“芙蓉自从回来,身子拖坏,总也未曾养好;我病中他又割股,这一程子,黄瘦的使不得。在我跟前也不能够静养一天,不如交给琏二亲家,同珍珠带回去。姐妹们养好身子,冬闲再来。”王夫人点头道 :“很好,你们就去收拾。”
平儿、珍珠、芙蓉各人去收拾起身。柏夫人们往介寿堂去回老太太。东西两宅奶奶、姑娘、梦玉们公分饯行。两边正是热闹,金陵差人下书,说贾环病已无碍,叶老爷就在日内回来。
王夫人很乐,放下一条心。
次日一早,平儿、珍珠、芙蓉各处辞别起身。说不尽那送行热闹,又兼各家小姐都到送行,梦玉们直送至江口。宝钗交代了几句说话,彼此分手。那江口来往行船如织,梦玉站在窗口,只见一只小江船,舱里一个后生同着个艳妆夫人并肩站在窗口说笑。那妇人猛抬头瞧见梦玉、急忙闪开,将窗关上。梦玉也吓了一跳,看着那船远远开去。要知那船里的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财色两空还孽报 火光一片断情根
话说梦玉见那舱里的艳妆妇人抬头瞧见,连忙闪开将窗关上。那脸蛋儿很有些像秀春。心中十分可恨,又兼惦着珍珠、芙蓉,一腔心事,随着众人闷闷不乐转回家去。这且慢表。
原来那小江船里果然是秀春。他怎么又到这里来呢?其中有个缘故。自从同桑进良撇下桑奶子,将他的东西骗了个精光一跑,到汉江地方赁下一间房子,夫妻两个住下,买个丫头服侍。这桑进良比谁也受用,终日饮酒取乐,神仙还不如他快活。
使尽风流本事奉承秀春。两个人虽是如胶如漆,你贪我爱,但粗蠢性格,反面无情,秀春甚不如意。在桑进良心满意足,以为这一世总要乐死而后已。谁知冥冥之中,自有一定的报应,断不肯叫坏良心人坐享安乐,自然要给他想出法来。
他间壁住着一个破落户子弟,姓姚名言,排行第三,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父母亡故,并无妻小,与一个当家子的哥嫂同住。终日在花柳场中帮闲,拉个皮条,学了一身风月本事,吹弹唱曲,无所不会。那青楼中粉头倒还不嫌他,因此在家日少。
这日回家来看兄嫂,正走到桑进良门首,见个艳妆堂客站在门口望街,见人也不回避。姚言瞅他两眼,那堂客笑了一笑,关门进去。正是五百年前的风流冤孽,姚言一个魂灵儿被那妇人摄去了。走回家来向着哥嫂打听间壁这家是谁。嫂子道 :“前 日他家丫头过来,借个大盘子使用。我问他家姓桑,不知是做什么行业。夫妻两个成天的喝酒睡觉,听说手头很有个分儿。
咱们也询不出他的来历。”姚言笑道 :“我瞧着有些怪异,等 我过去拜望,探个信儿。”说毕,辞了哥嫂往桑家来敲门。
桑进良出来开门,问道 :“你找谁?”姚言道:“我是间 壁街坊,过来拜望。”桑进良道 :“好说,家里请坐!”让姚 言到堂屋里,也不见礼,拉个手儿坐下。向着里面嚷道 :“煨 开水倒茶!”问姚言道:“没有领教尊姓,在那儿发财?咱们好面熟,像在那儿见过?”姚言道 :“我姓姚,行三,名叫姚 言,就住在间壁。常在花柳场中拉拢个买卖,成天的也没有个空儿。我瞧你尊驾,也是个热闹朋友,仔吗的总在家里坐着?
咱们一同去逛逛,也有个趣儿。”桑进良大乐,说道 :“我初 到这儿,又认不得一个半个人,地面儿又生。知道有尊驾在间壁,我早过来拜望,我也最爱相与个朋友。这么样罢,咱们也不用客气,磕个头儿,你算是我兄弟就完了。”姚言大喜,不等说完,忙跪下磕了两个头,桑进良站着受礼。姚言拜毕,桑进良道 :“我该回你一个头。”忙跪下去,向着姚言一拜,彼 此大乐。桑进良叫道 :“大嫂你出来见二兄弟!” 秀春满面春风出来道 :“这就是二兄弟吗?”姚言赶忙磕 头,秀春过来亲自扶他。姚言闻着一股香味儿,骨软筋酥,故意磕头,伸手在金莲上捻了一下,站起来心中十分得意。桑进良道:“二兄弟又不是外人,咱们到屋里去喝个酒儿。”三人进去坐在一炕,将些现成酒菜摆上,彼此畅饮。桑进良是个酒徒,不醉不休,并不知道那些风流家数,尽着傻喝。姚言向着秀春极意温存体贴,送情逗趣,又兼人物清秀,十分可爱,不像桑进良粗俗讨嫌。秀春很看上姚言,瞧着桑进良愈形其丑,心中想道 :“当初上了桑奶妈的当,跟他逃到这里。同他又不 是花烛夫妻,每常酒醉,趁他的高兴,稍不如意,就要红脸。
虽是一日不离,到底是个蠢物。我何苦呢?还图他个什么?”
想的心酸,不觉掉下泪来。
姚言瞧那神情,早已猜着几分,故意让桑进良饮酒,分外加意殷勤秀春。不多一会,将桑进良饮了个大醉如泥,歪斜两眼,身子乱晃,对姚言道 :“兄弟!叫你嫂子陪着,多坐一会 子再去。我要躺一会儿才得呢。”说着,身不由己躺在炕上,姚言故意道 :“大哥睡着了,咱们不便在这儿喝酒。我家去, 改日再来。”说毕,走下炕来。秀春正在心旌摇曳,见姚言要去,连忙拉住道 :“让他睡觉,咱们到屋里去坐。”姚言正中 其意,在秀春手上捻了一下。秀春会意,对丫头道 :“你将这 两碟儿菜同这些果子收到厨房去吃,等着大爷睡醒了,咱们收拾吃饭。” 丫头答应,各人自去。
姚言同秀春走进卧房,两个人成就了一段佳话。秀春被姚言无数风情,倾心吐胆,只恨相见之晚。两人依依不舍,海誓山盟。秀春道:“你想着法儿,咱们长远才好。”姚言点头道:
“横竖我也丢你不掉,等着我慢慢的再想主意。 明日且将他骗了出去,咱再来说。”秀春大喜道 :“你骗他出去,我有话 同你商量。”姚言应允,辞回家去。
次日一早,来约桑进良上街去逛,同到一个门前冷落的窑子里,照会了那个粉头,有意将他灌醉留宿。姚言抽空儿到桑家来,将个丫头支开,两个人比昨日大不相同,极尽人间之乐。
姚言道 :“嫂子!我相与的不少,再没有你这样知情有趣,只 可惜我不能够同你做个长远夫妻。况且大哥满脸凶气,也难同你相与。昨晚上想了一夜,只好空过来同你亲热。又兼着你家这丫头,十七八岁的人,什么不懂?刚才支他开去,他很明白。
将来有个言三语四的,咱们都要受累。”秀春道 :“那丫头, 我想着你不如将他拉上,咱们作一路,也就无碍。倒是老桑怎么想法才好?实对你说罢,我同他并不是花烛夫妻。我是他拐来的,还骗了我些东西,没奈何同到这儿来。对兄弟,你想出什么法,将他去掉,我情愿嫁你。咱们夫妻两个够过一辈子。”
秀春一夕话说的姚言喜从天降。真是才色动人心,竟同桑进良有些势不两立了。
两人正在说话,丫头送茶进来,秀春故意走出房去。姚言是个惯家子弟,将个三言两语轻轻弄上了。秀春进房,故意发气不依。姚言道 :“咱们都是一路的人,以后谁也管不住谁。” 秀春坐在一边,瞅着他们完结。此时三人并无避忌,姚言就在桑家过夜,三人一炕尽兴极欢。
次日一早,听见桑进良回家,姚言赶忙往后门出去。秀春十分动气,哭骂了一天。桑进良自知理短,不敢开言,自此十几天总不出门。姚言虽常常过来,总不能上手,偷空儿只好同丫头做些勾当。秀春深恨入骨,见桑进良就如眼中钉。这天饭后,桑进良一人上街闲逛。秀春忙命丫头去找姚言来,两人无暇叙谈,先尽兴颠狂了一会。秀春道 :“好兄弟,我叫你想个 法,做长远夫妻。你总丢在脑后,白丢掉我一片爱你的心肠。”
说着,流下泪来。姚言捧着秀春的脸说道 :“我的心肝嫂子! 你叫我想个什么好法,除掉杀了他,就没有别的好法。我知你疼他,那里肯呢?”秀春道 :“他又不是我的男人,杀掉了也 不算谋死亲夫 。这算什么,只要你会下手,帮着你都使得。” 姚言道 :“恐杀他不死,喊叫起来不是玩的。也须拿定主意才 得。”
丫头道:“依我说,杀人怪怕的,倒不如等他喝的醉醉的,拿条绳儿勒死掉,倒还简绝。”秀春点头道 :“这主意很好, 倒难为你想。” 丫头笑道:“我还是八九岁时候,我爹喝醉了 回来,就找着我妈打。实在我妈打急了,同着我后爹商量,拿条绳儿一头一个将我爹勒死了,就嫁了我后爹。因是家里过不上来,将我卖在这儿。”姚言道 :“很好,咱们也是这样办法。 先将他两脚捆住,再绊住他两手。你们娘儿两个一边一个将绳头儿拴在身上,背着身子狠勒。我坐在他身上,用被窝握住他的脸。不怕他是铁金刚也要活不了。”秀春们听了大喜,约定日子下手。
谁知桑进良被两个粉头迷住,一连几天不回来。姚言们三个落得快活。这日下午时分,桑进良吃的大醉,来到家里。犹恐秀春盘问,他先发起标来,大喊大叫,将个茶碗砸了个稀糊脑子烂,瞧见丫头也踢上两脚。秀春气的发抖,恨不能一下打死了才解恨。
姚言间壁听见,又不敢过来探信,怀着鬼胎往街上闲逛。
听见背后有人叫道 :“姚三,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同我商量。” 姚言回头, 见是向来的赌友严秃子背着几吊钱,笑嘻嘻走过 来。姚言问道 :“你几时来的?我到江口找过几磨儿,也总没 有瞧见。”严秃子道 :“春间在洞庭湖遭风,将船打破。一会 儿修造不起,就将我舅舅家的那只湖划子买来装载,送了一起客人到汉口。这会儿又装了些桐油来。我瞧着你这一程气色很好,想是得点儿什么彩。咱们到那儿去坐会子,喝四两。”姚言道 :“很好。到甘家酒店去,后屋子里很可说个话。”严秃 子大喜,两人竟往甘家来。拣了后面小屋的坐头,叫四海摆下酒莱,将门带上,两人饮酒谈心。
姚言道 :“我一向在那些门子里闲逛,也总捞不出点什么。 谁知那天在法轮寺拈香,无意中遇着一个多年不见的姨妈,同着我的一个寡妇姐姐也去烧香。见面很乐,就叫我常到他家照应。姨妈说我这孩子很有出息,喜欢的什么似的,就将那个寡妇姐姐给了我做老婆。虽有点子衣服首饰,也算不了什么。我这会儿成了家,那里过得上来呢?我有个亲叔叔,在扬州做古董行业,挣有万贯家财,没有儿子,稍信儿来叫我几磨儿,我定了主意要去,又丢不下新娶的老婆。要带我的姐姐去,姨妈又不肯。这几天我很难为,你给我想个什么主意。”
严秃子道 :“自然你去投奔叔叔是个正道。扬州地面咱们 也有个照应。若说是你丈母老太太不叫姑娘跟去,就很容易,咱们悄不声儿给他一溜就完了。我就在这一半天开船,往镇江交卸桐油。你夫妻两个坐上我的船一走,躲在舱里,别说是你夫妻两个,就是杀人的强盗也找不着。到镇江卸了载,送你们到扬州。这不是一点乱儿没有?”姚言大喜道 :“不知你的船 一准在几时要开?我好预先收拾,说定日子以便上船就走。”
严秃子道 :“我也没有什么耽搁,打量着后日下半晚儿开船, 就多等你一半天也使得。”姚言心中甚喜。两人放量大喝,不觉俱入醉乡,严秃子会了酒帐,拉着姚言去打茶围,被几个旧婊子缠住不得脱身。
且说桑进良直闹到了上灯,又吃些酒饭,倒下身子,就在大炕上酣呼大睡。秀春气的水儿也不曾沾口,同丫头商量这空儿正好下手,快些去找姚言过来。丫头去了一会,回来说道:
“姚大奶奶说,他三爷打早半晌儿上街去逛,也总没有回来。 说来不来也不定。”秀春气的眼泪纷纷,长吁短叹,呆呆的等到更深人静,不见姚言。看桑进良睡的犹如死人一样,主仆两个又气又恨,想着趁空儿下手,又胆怯害怕,一直坐到五更,桑进良酒也渐醒,见秀春对灯闷坐,心中很过意不去,起来拉进卧房,尽兴奉承一回,相抱而睡。这是桑进良尚有一宵恩爱未曾了结。
次日,害酒不能起来。秀春刚梳洗完毕,见姚言探头探脑用手乱招。秀春又气又恼,走出外来,将手在他头上一指道:
“没良心的杂种!你跑到那儿去?叫我等了一夜。”姚言忙捧着他的脸儿,对着耳朵说道 :“我去雇下船,咱们好走。今日 晚上下手,你将他灌醉睡着,我自然过来,不用心焦。”秀春点头,再三嘱咐而散。
桑进良命丫头做两碗酸辣汤解酒,觉着心惊眼跳,总不舒服。刚走到院子里,两眼黑晕,栽倒地下。秀春故意走开,丫头将他扶起道 :“大爷不去躺下,走到这儿干什么?”桑进良 道 :“好孩子,等着大爷发财,赏你一个元宝。” 丫头笑道:
“元宝锞儿你留着自己使用,谁也不要你的。”说着,将桑进 良扶到大炕上,昏昏沉沉睡了一日只是不醒。又是黄昏时候,秀春将他推醒道 :“你也起来吃口饭再睡。”桑进良答道 :
“任什么也咽不下,只想着要睡。”秀春道 :“有瓶子好酒,你热热的喝两杯,也睡的舒服。”桑进良被缠不过,扎挣着坐在炕上。秀春将他抱在怀里,将个大酒杯送到他嘴边殷勤相劝,一杯不了,又是一杯。
桑进良一连喝了七八大杯,对秀春道 :“咱们在这儿喝酒, 倒叫他一人坐在那儿,怨不得动气。”秀春道 :“谁在那儿动 气?”桑进良指着笑道 :“那不是你干妈桑奶奶吗?那犄角儿 上站的是谁?我可瞧不真。”秀春不觉寒毛直竖,勉强笑道:
“喝不多的酒,就说醉话。叫丫头也上炕来,咱们三个人喝个 团圆酒,喝醉了一炕儿睡。”桑进良点头道 :“使得,你们两 个都靠着我坐。不知怎么,今日只是害怕。我瞧着那半拉很像站着个人,你瞧这半拉又来一个。”秀春同丫头吓的冷汗如雨。
秀春道;”姚三弟怎么一天也不见个影儿?丫头去找他来喝酒。” 丫头答应,忙走后门去不多会,同姚言过来。见桑进 良坐着不住的打晃,歪斜着两眼问道:“你仔吗不来?”姚言上炕,靠着秀春坐下,说道 :“今日有个亲戚搬家,去帮个忙 儿。刚才到家,还没有敬大哥一个盅儿。”说着,斟上一大杯送到口边。桑进良作两口吸尽,摇头道 :“今日实在不能了, 过两天再同你喝罢。我可是要躺下了。”秀春忙道 :“你代我 喝这一杯再睡。”桑进良勉强咽了一口,倒在炕上,昏迷不醒,秀春推着叫唤几声,并不答应。
三人忙跳下炕来,点着亮子,将前后门关上。听街上无人走动,秀春将一条捆箱子的粗麻绳子取出,中间打了一个活扣,同丫头一边一个拴在身上。姚三用带子将桑进良两手向背后轻轻拴住,又将他两脚捆紧,取床被窝连身带脸给他盖住,忙将绳子套住桑进良颈项里。秀春在炕里边,丫头在炕下,姚三压在胸口,握住他脸,一齐使劲勒紧。只见桑进良两脚乱蹬,手不能抓,身子乱挣乱晃,浑身发抖,约有一顿饭时,直挺挺呜呼哀哉,做了一个风流恶梦。秀春同丫头汗下如雨,抖个不住。
姚三捂住他的脸使劲压住,恐他活了过来。三个拉了有半夜,这才放手,各将绳头儿解下,将被掀开,见桑桑进良两眼掉出在外,舌头拖出有五寸来长,齿露嘴张,面皮青紫,鼻孔有血,其形凶恶可怕。三个人胆战心惊,吓的要死。
秀春道 :“快些拆开这炕,将他埋在里面,天明了就难收 拾。”姚三点头,一齐动手,将里边炕面揭掉,搬出多少砖土,里面甚深。将桑进良推入炕里,用土填盖结实,依然砌上砖炕,面上收拾干净。三人坐着歇息一会,心中害怕,都到卧房里共枕而卧。此时毫无避忌,极尽人间之乐。秀春因丫头出力有功,将他做了姨娘。次日给他几件衣服首饰,开了脸。两个人打扮的像个妖精一样,同姚言夫妻三个吃了一天团圆酒,说不了那一番恩爱。
姚言道 :“我已搭下一只船,咱们都到扬州去住家。我在 盐务里做个清客,带着卖古董,夫妻三个好不自在!咱们今日晚上悄悄的下船,谁来也找不着。”秀春们大喜,赶忙收拾。
姚言去船上叫了几个水手,将箱子行李全搬上船去。等到夜深,三个人点个灯笼,彼此扶着走到江口,严秃子接引上船,将夫妻三个安顿舱里。次日五更,正是顺风,扬帆南去了。
这桑家房东包家,第二天见这边大开着门,一直往里瞧去,不像有人。仗着胆子进去,里外看了一遍,才知道他们已搬去了。忙到家中写一张租帖,贴在门上,写的是:
出赁吉瓦房五间,灰棚一间,家伙俱全。如要者,东间壁小胡同内第三家,问包史仁领看速成。
从此人来人去,并无一家整房修炕,做了桑进良的热闹坟堆。这话表过不提。
姚言夫妻三个不分昼夜彼此欢乐,说不尽那般恩爱,三个人寸步不离。严秃子船到镇江,将桐油卸掉,要将他夫妻们送到扬州。秀春也因连日不敢露面,听着船已离岸,想来无碍,夫妻两个并肩站在窗前,看江口往来船只,不提防与梦玉之船相对,秀春一眼瞧见,吓了一跳,忙闪开将窗关上。只说怕风,姚言也不理会。谁知到了瓜州,正值运粮船挤,江船不能进去。
只得另雇小拨船,重谢严秃子同几个水手。
夫妻三个坐了小船来到扬州,人生路不熟,找不着赁房子地方。就在码头上面一个灯笼铺里,暂赁他后面一间小屋子权且安身,再去找房另搬。姚言每日上街,东寻西找,总难合式。
晚上回来,三个饮酒取乐。一连住了十几日,秀春催着搬房。
姚言这日下午回来,满脸喜气说道 :“无意中遇着个相好朋友, 现在盐务门子里做清客。他在这里成了家,就住在辕门桥,房子很好,还闲着几间,我同他到家瞧过,赁给我三间。咱们明日就搬。”
秀春们大喜,收拾些精致饭菜,三人狂饮,大醉如泥。彼此脱得精光,乐不可解。闹到半夜,四无人声,夫妻三个醉极倦极,相抱而睡。谁知烛花烧将起来,引着窗纸。外面檐下挂的尽是灯笼,房门外又皆是纸张、桐油、蔑丝、竹片一切引火之物。几阵风来,内外上下一齐俱着,霎时间火光烛天。
那灯笼店的人俱在睡中惊醒,已不能抢救。有两个力大些的,推倒间壁板隔逃命。左右前后人声鼎沸,火大风狂,不一会烧了几百间房屋、铺面。可怜那知情知趣、海誓山盟、如胶似漆、花容月貌的秀春们夫妻三个,烧的乌焦巴弓,将个红粉佳人、风流浪子都变成了一段黑炭。
这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使秀春当日安分守己,何至到这样结果。只因一念之差,至于如此。你看桑奶子同桑进良的结果,可见祸福两途,惟人自取也。从此完结他三人之事。
且说平儿、珍珠、芙蓉三人回到金陵,薛姨太太、李宫裁们欢喜无限。连日贾环病已大减,日就痊愈。李宫裁厚谢叶老爷,专人送回祝府,并禀知太太放心。平儿接收一切各帐。林之孝领着执事家人到宅请安。核对一切事务,真是忙个不了。
幸有珍珠、芙蓉相帮查核。李宫裁带着友梅、宝月、巧姑娘料理家务。因此诸事俱有规则,并不繁乱。芙蓉同珍珠住在一房,巧姑娘多添一闺门好友。薛姨太太同王舅太太姑嫂们常相往来,甚觉有趣。又见宝月能干可喜,十分得意。外面有贾兰主持门户,贾环养病,内外一切都听平儿调度。
转眼之间,已近端阳佳节,先将各处水礼节敬,早早四路差人分送完毕。与李宫裁商议专人去接太太并祝府各位太太们来看龙舟,顺将送祝府内外礼物、赏封,以及汪、郑、顾、江、陆、鞠、周、竺诸家礼节。宫裁们商办妥当,派了四家媳妇,外面派三个家人、四个小子同往镇江送礼,迎接太太。
谁知祝老太太十分高兴,要看秦淮河的龙舟,带着桂夫人、梅秋琴、荆、朱两姨娘,修云、汝湘、九如、海珠姐妹、梦玉、梅春,又拉上贾兰的丈母江太太、探春的叔婆周太太,几家小姐、姑娘们同王夫人、宝钗共有二十几号大船。五月初一在六如阁拈香后起身上船。王夫人差彩凤夫妻先上前知会。伺候迎接。
平儿们商量将春晖堂请祝老太太住,梅姑太太住紫芝阁,江太太、周太太同几家小姐们住藤花斋,若是一处住不开,再在宝钗们姐妹几个房里分住。梦玉、海珠们都在太太上房对过,两位姨娘在紫芝阁的后轩,其余一切姑娘、嫂子俱有住处。将内外各处灯彩铺垫全行更换。吩咐林之孝传齐大小家人,俱在码头迎接伺候。料理停当,大学士宅里王舅太太差家人远接。
李宫裁带着芙蓉、珍珠、友梅、薛宝月、巧姑娘过桃叶渡,一直迎上前去。平儿在家预备一切事务。贾府上内外人等无不加意料理。连冢宰第亦备下祝母房屋,收拾体面。
初三日下午,祝老太太们船到码头,平儿同贾环出城迎接。
满城俱知祝母船到,节度田大人探闻祝太夫人到金陵看龙舟,住在贾府,忙差官远接。金陵文武各官俱来迎接,又都到贾府请安。祝母差梦玉带着家人往各衙门请安道谢。贾府里摆宴接风,内外热闹。
桂夫人们情同手足,姐妹并无客气,跟着祝母也就像在家一样。贾、王两府在秦淮河赁下一溜儿几间体面房屋,请祝老太太看龙船。平儿备下多少花红、酒鸭、赏封,请老太太放赏。
端午这日,更说不尽富贵热闹气象。接着各衙门挨次相请,祝母们真是乐而忘返。又被冢宰第沈夫人再四款留,不觉一住两月。接着贾、王两宅给老太太做生日唱戏,直闹过了六月,早已新秋天气。
祝母这日正商量着回去,只见平儿拿着封书子笑嘻嘻进来,对王夫人道 :“太太请瞧,这不是喜从天降!”王夫人接着看 了一遍,对祝母笑道:“我说老太太回不去,一点不错。”不知这是谁的书子,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荣国府贾兰完娶 苦竹岭柳绪立功
话说王夫人瞧见那封书子,心中大喜,对祝母笑道 :“我 说老太太不能就回去,真一点不错。这封书子喜事重重。” 祝 母忙问 :“什么喜事?”王夫人将书子递与桂夫人,对祝母道: “ 这是环儿的丈人张亲家寄来的。 他信上说桂三兄弟升了岭 南兵备道,张亲家就得了廉州太守缺。因海寇作乱,部中催着起身,不准耽搁。他在九月底连家眷同来,要将女儿给环儿完姻,他以便带家眷去到任。催我择定日子,至迟总在十月初间。”
桂夫人们大喜道 :“三兄弟升得好快。张亲家书子上写的很急, 咱们也就赶着择日料理,别耽搁他上任的工夫。”
祝母笑道 :“倒被秋琴说着了,他说我住在这儿要等吃喜 酒呢。这会儿连他也走不了,好意思不在这里帮个忙儿吗?”
王夫人乐极,对平儿道 :“咱们赶着就办,诸事都照宝玉做亲 之例,不必增减。吩咐林之孝请人择日,总在十月初间。” 梅 秋琴道 :“依我说兰哥儿,也可以就势完了姻罢,两边都了一 件心事。” 王夫人道:“我也想过明年春间给他完姻。” 江二太太笑道 :“我家是一点儿陪嫁没有,也不要这儿的东西。明 年做亲很使得,也必须我回去叫姑娘做点儿针黹。” 海珠们笑 道 :“咱们这些姐妹谁不帮他做些。二大妈不用费心。” 江二太太甚喜,说道 :“顾二妹妹催着家去,我明日同他就走。” 祝母道 :“也罢,叫你二妹妹带着梦玉们回去收拾收拾再来。 对陆四太太们说,他们这几个姑娘跟着我作伴,不用惦记,等着同我家去。”
桂夫人们答应收拾,次日起身回家。十月间,同着柏夫人及各家至亲太太们都到金陵,看贾环做亲道喜。接着次年正月江姑娘出嫁,贾兰完姻。说不尽王夫人欢乐,喜事重重,贾、祝两府繁华热闹。祝老太太直住到清明时节才回家去。这也不表。
且说桂廉夫整顿地方教化风俗,民心安乐。谁知海寇窃发,结连×蛮,焚掠村庄,百姓受害。桂廉夫设法擒捕,稍为躲避。
岭南节度嵇大人奏闻,朝廷将桂廉夫升了兵备道,那廉州太守放了张铭。桂廉夫心中大喜,对金夫人道 :“堂儿在柳家念书 学习颇有进益。我升任的衙门离柳家也不多两日,很可照应。
竟将堂儿留在柳家,不用带去。”金夫人道 :“很可使得。那 天柳太太也对我说过,堂儿不但念书有进,连武艺弓马都是冯大爷同包勇教的十分精熟。兼着这孩子的膂力过人,我当初生他的时候,原梦见温侯,想来有些来头。冯大爷那样大身材还闹他不过。”蟾珠笑道 :“后院子那块大鹅卵石,听说有三百 多斤,他端着像个纸做的。那天大姐姐们说,那些有名的烂崽听说大爷来了,连影儿都吓跑了。”桂廉夫笑道 :“吕温侯乃 一代豪杰,当时不得其主,深为可惜。现今圣世昌期,英雄俊杰皆得展其骥足。”金夫人笑道 :“我现在身怀六甲,再生个 念书儿子,倒是一文一武。”桂廉夫含笑点头。
夫妻正论家常,见桂堂同柳绪进来请安,蟾珠见过礼。桂堂道 :“外面百姓们听见父亲升任去了,要立什么大碑,还要 脱靴。这几天各乡凑分子,连绪哥家也出了一两。”桂廉夫大惊道 :“我在此并无丝毫德政,所有听讼办事公正清廉,乃地 方官应该如此。有何碑可立?若说脱靴,更是丑事。这都是地方上不安分,匪徒借词敛钱肥己,愚弄乡民,不可不出示严禁。”
柳绪道 :“连绅衿们亦有此举。”桂廉夫道 :“可笑!很多事。我就出示严禁。”说毕,走出花厅同师爷们斟酌,剀切晓谕,无许敛钱生事。四乡百姓欢感之至。
转瞬之间,新太守张铭到任,与桂廉夫向系部中好友,易于交代。连日饮酒宴会。张太守将带来贾、祝两府书信、礼物俱交清楚;又将柳绪、桂堂接来相见,面致贾太夫人、琏二太太同祝府上太夫人及梦玉们的说话。桂、柳两家都知贾环已完姻,祝太太们还在金陵,各人书信看个不了,两家欢喜之至。
金夫人因要赴新任去,就接了柳太太、薛宝书、冯佩金进城盘桓几日,将桂堂交与他娘儿照应。那新太守的太夫人也是王夫人再三嘱托,待柳太太娘儿们十分亲爱关切。桂廉夫将柳家托张太守照应。诸事完毕,择日起身,赶到新任已是封印时候。
桂堂、柳绪、薛宝书、冯佩金四人远送一程,看那老幼百姓焚香跪送,何止万人。正是:
万民歌名伯,四野颂神君。
且不言桂观察去赴新任。单讲柳绪们回家之后,料理过年。
桂堂在后院里跟着冯富兄妹演习武艺。柳太太每日除念经之外,就将贾、祝、薛三家念不绝口。见一子两媳膝下承欢,心中不胜感叹,因此待桂堂倒比柳绪还加几倍的心疼。娘儿们忙过新年,正是元宵佳节赏灯时候,宝书生下一女。柳太太欢喜之至,洗三朝、做满月,事刚完,又是清明时节。
宝书料理祭品,跟着太太都去上坟,留包勇看家,带着冯富、桂堂看桃花春景。一群轿马先到祖坟祭扫,后至主政坟堂祭扫完毕,一齐离了坟堂,到一处高冈上。正对着大海,在那大树下铺着红毡,摆设炕桌,太太们坐下,将带来春盒果菜一齐摆上,娘儿们对景饮酒。得禄将牲口卸鞍放青,轿夫们各去吃饭歇息。岭南三月初间,早已绿树成阴,草青花谢。柳太太多时未见海天春色,甚觉快心,饮酒欢笑。见那些轿夫吃完酒饭,四散去闲游坐卧,各处走开。
柳太太娘儿正在畅饮,忽听见喊声大振,有百余个强盗,都是青布包头,手中明晃晃拿着刀斧,一齐蜂拥而来。冯富们大惊,将身站起。此时虽有全身本事,无如手无寸铁,十分着急。桂堂见强人业已相近,无法可施,所谓人急智生,忙将冈上毛竹拔起一根,扯去枝叶。冯富也得了主意,扯起毛竹,同桂堂迎接强盗就打。冯佩金扳下一条大树枝,连枝带叶帮着冯富们迎敌。柳绪、薛宝书并无器械,地下拾起石子,四面帮打,无不应手。
原来那是一起海洋积盗,被风刮到此间,上岸抢劫村庄。
见冈上有几个美貌男女,要来抢下船去。一个个手执刀斧抢上来,虽是百十个凶恶强盗,怎禁得冯富们三只猛虎,奋力迎打。
有二三十倒在地下,动身不得;其余带伤的,见势头不好,逃下海船,扬帆而去。
得禄同轿夫们瞧见强盗抢来,吓的远远躲避。有两个去报汛官,那外委毛副爷听见,领着五名汛兵各拿鸟枪、腰刀慢慢跑来,正遇强盗窜上船去。毛副爷同五名汛兵闪在大树背后,见强盗去远,一齐大声喊叫。一会带着五个老将,急忙忙赶上冈来,满面流汗。瞧见桂堂,忙上前请安,说道:“外委正领兵在海边巡哨,听见有贼上岸,急忙赶来,强盗俱已逃去,倒叫大爷受惊了。”与柳绪、冯富见个礼。桂堂指地下打倒二三十强盗,“都是活的,交给副爷解上府去。我也进城去见太守,并差人去禀知我父亲,自然有副爷的功劳 ”。毛外委大喜,连 忙拜谢。赶着去办绳索、人夫,将强盗抬去报功不提。
桂堂完结,来到树下,见柳太太还抖作一团,面色如土。
众人围着宽慰问安,定了一会,冯佩金道 :“不是大兄弟拔起 毛竹,咱们一会儿没有了主意。”冯富道 :“闲话休提。我怪 饿的,吃点儿东西才得。”将半坛冷酒倒在面盆里,伸着脑袋像牲口饮水一样,一口气吸了个干净。柳太太们瞧着都觉好笑,将桌上酒菜让他饱食一顿。
天至下午,轿夫俱已齐集,伺候娘儿们收拾回家。
柳绪夫妻同桂堂、冯富、包勇用心演习武艺,日夜设法防备海盗,教练乡勇。光阴迅速,不觉过了半年,又是凉秋天气。
谁知那些强盗结连×蛮作乱,附近村庄大受其害。各衙门详报上司,请兵擒捕。桂兵备星夜申详节度,一面亲自带兵赶来。
柳绪们知道,同桂堂一路迎接上去。桂廉夫相见大喜,命柳绪们转去,急募义民。吩咐地方官备给军器,以便随同剿捕。
柳绪、桂堂答应,不敢耽搁,先赶回家来,将桂兵备召募义民告示张挂通衢。不到三日,共有义民一千余名,都是精壮勇力后生。众人公议请桂大爷为义民首,众人共遵约束调度。
桂堂那里肯当,立意让与冯富。彼此推了两日,众义民一齐嚷道 :“大爷是兵备大人公子,众人敬服。若再推让,我们都要 散了。”桂堂见人情如此,难以推脱,只得应允。同冯富商量,立定条规,严整军威。各绅衿富户共捐出钱粮兵米,并将各义民籍贯年貌清册,详报地方官查核。请领军器,建造义民旗帜,以为识认。
诸事尚未料理妥协,因军情紧急,桂兵备有令,星飞来调,只得刻日祭旗起身。柳太太十分放心不下,差冯佩金、包勇二人作桂堂亲随之人,不拘昼夜寸步不许离开。桂堂大喜,辞了柳太太们星夜兼程。走过二百多路,听说桂兵备被围甚急,吓的魂不附体,恨不能插翅飞到,催攒急行,耳边听枪炮喊杀之声,震动天地。佩金道 :“贼人同老爷正在打仗,咱们将兵分 作三路进去:我同兄弟作中路,大哥在左,包勇在右,各领兵截杀,方为妥当。”桂堂点头称善,忙出令分兵三路齐进。冯富、包勇遵令,立刻将兵分开,各人领着星飞而去。桂堂、佩金各换了结实战马,浑身结束妥当。姐弟两个领着义民杀进重围,冯佩金跟定桂堂不离左右。那些蛮兵正围着桂兵备打仗,不防后面杀来,一时慌乱,赶忙分头迎敌。
有个强盗叫做海里鳅,生得身长力大,面似锅底,浓眉阔嘴,一双怪眼,就像两个鸡蛋瞪出外。手中拿着一对大板斧,约有几十斤重,骑着一匹乌鬃马,迎面杀来。抬头瞧见桂堂眉清目秀,美如冠玉,约有十六七岁年纪;头戴束发金冠,身穿绿锦软甲,脚蹬皂靴,腰系丝绦;佩着宝剑,左弯弓,右插箭,手中拿着一枝画戟。旁边有个美人,差不多的年纪,眼如秋水,面似桃花,脸蛋儿上现出一团春色;身穿桃红碎锦甲,两边战裙下露出三寸小战靴;腰佩宝剑,手执长枪。两个人都骑着枣骝铁脚马。海里鳅瞧着不觉酥麻了半边,心中想道 :“这一定是夫妻两个,怎么生的这样俊俏!拿 下船去享用,真是两个活宝贝。”想定主意,吩咐×蛮们不要伤他两人性命,都给我活捉了回去。说毕,大喊一声,如铁桶一样围将上来。
冯佩金见贼人们交头接耳说话,就知他们的来意,心中十分好笑。姐弟两个施展平生武艺,尽情大杀。凡是近着他两人的,总没有性命。海里鳅见势头不好,奋勇上前迎敌。姐弟两个撇下那些蛮兵,并力来杀。佩金眼快,逼开海里鳅双斧,照心窝一枪搠去。海里鳅躲避不及,肩窝上着了一枪,大叫一声,落荒逃走。众义民奋勇大杀,蛮贼纷纷逃窜。姐弟带着乡勇,拚命赶杀。
且说桂兵备被贼人围住,四面受敌,正在危急,忽见贼兵乱窜,知有兵到,忙率将弁追杀。见有一将,拦住贼人,杀的十分得意。看那人一张紫脸,燕颔虎须,威风凛凛。亲从们指道 :“那是柳大爷的舅爷冯富。”桂廉夫大喜,使人招呼,合 兵一处。冯富在马上参见道 :“我妹子同着大爷由中路杀来。 刚才有人探信说被贼人围住不能取胜。现在此处贼人已退,正可乘胜剿杀。”桂兵备点头道 :“是。”忙令兵将起营追贼。 命冯富带义民先行,桂兵备同几个亲随在后。
刚转过一山,被败下来的贼人突然而至,将官兵冲作两截,首尾不能相顾。冯富业已去远。为首一个贼目,正是海里鳅。
瞧着这几个官兵,那里在他心上,领着蛮贼混杀。知道那马上的是领兵官儿,赶到面前来杀。桂兵备忙勒回马首退避,被海里鳅紧紧追赶,前后两马犹如腾云一样。桂兵备十分着急,在马上尽力加鞭,望见前面一道大河阻住,并无去路,心中惊道:
“我命休矣!”相近河边,忽然竹林里跳出一人, 只战了一合,将海里鳅擒住,问道 :“这人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桂兵备勒住马定神细看,原来是包勇。心中大喜,忙问 :“你 怎么一人在此?”包勇道 :“我领着三百名义民,由右山杀贼。 正杀的高兴,忽见贼人解围,纷纷乱窜,我乘势大杀。有一个利害贼头目逃了下来,我一路追到此间,将他杀死。那不是躺在地下的就是。”
桂兵备回头瞧见竹根下一个死人,约有一丈多长,头如巴斗,相貌十分凶恶。包勇擒着海里鳅说道 :“那不是大爷们来 了。”桂兵备抬头瞧见桂堂、冯佩金同着三四十人飞马而来。
刚到面前,姐弟两个下马请安,众人下马磕头。桂廉夫人喜道:
“我被这贼人追来,十分危急,幸得包勇在此,将贼擒住。 解到营中审问,那杀死的贼人,取下首级枭示。”桂堂们遵令,将海里鳅反缚了个结实;在死贼上取了首级,跟着回营。那些将弁、义民都赶来迎接。
桂兵备回营安顿,查点兵将,伤了几十名。众将纷纷报功,各记功劳。杀贼最多是冯富一人,包勇、冯佩金俱生擒了几名贼目,忙差人护解到节度衙门审办,并请速发大兵。一面整顿营垒,令桂堂、冯富、佩金为前敌先锋,领义民在山口安营,与贼人相拒;令包勇作亲随,在大营里护卫。相距三四日,嵇节度带着几家总镇领兵前来,安下营盘。
桂兵备将贼人情形细述一遍,节度道 :“听见公子领义民 杀贼甚多,现在又为前部先锋,何以簿上倒不记他一功?未免委屈。”桂恕道 :“父受国恩,子应报效,何功之有?”节度 点头道 :“再立大功,亦当稍加鼓励。”传令进兵攻剿。谁知 海寇×蛮各处勾连,不计其数。嵇节度兵少将微,几路分头拒敌,难以相顾。差人星夜奏知朝廷,请发大兵前来剿捕;一面多募义民。因此各处村庄俱皆扰动,凡是近海近山的人家,都搬入城去。
此时桂兵备的金夫人,差人将柳太太们接到衙门同住,彼此相安之至,很可放心。柳太太感金夫人大德,惦着桂堂,命柳绪、宝书夫妻两个,带着新募乡兵前去,兄弟姐妹相帮照应。
金夫人思夫念子之心甚切,再三叮嘱宝书,命桂堂、冯佩金都到老爷营里照应,不必另自领兵。宝书们连声答应,不敢耽搁,辞别母亲同金夫人、蟾珠妹妹,装束妥当,上马攒行。
原来薛宝书秋间在家打猎时,遇着当年教弹子的老师父,说道 :“眼前要立边功,全凭膂力。尔虽会些武艺,难经大敌。 既做我的徒弟,不可玷我宗派。”随取出一粒神力丸,令其服下。又传授几路枪法,说道 :“从此我可无忧矣。”老和尚去 后,宝书练习的十分精勇,因此柳太太可以放心令其前去。
夫妻两个领着五百名乡兵走了两日多。路途中遇着风雨,暂且扎营歇息,远远听见四处鸣锣吹角,炮声不绝。宝书差人探听,回称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日,蛮峒里赛神过年,饮酒 作乐。男女们披发挂彩,跳舞歌唱,以此鸣锣吹角。”宝书同柳绪商量道 :“×蛮饮酒歌唱,明欺咱们兵少将微不敢惹他。 我瞧对面那座大山十分险峻,蛮营密布,一定是他紧要之处。
咱们今晚乘着风雨,攻其不备,占着他蛮营,岂不是一件美事!咱们初到这儿,也要立点功,别叫人笑话。”柳绪点头大喜, 暗传号令,俱要饱餐。
候至半夜时分,大雨倾注,四山水如潮至。那些蛮营俱放心醉睡,再也想不到官兵杀来。这苦竹岭乃贼人紧要之所,柳绪夫妻率领义兵以一当十,蜂拥而上,指东杀西,无不奋勇。
那蛮兵都在醉梦之间,凑手不及,满山乱窜,彼此不能相顾。
各义民尽力剿杀,忽听山后大炮喧天,火光照映山谷。有一路人马喊杀而来,十分勇猛,杀的男女蛮兵纷纷逃窜。宝书对柳绪道 :“已有官兵前来接应,咱们趁势将四面围住,杀他一个 干净。”柳绪点头,传令四路截杀,占住紧要险口,抢夺蛮营。
众义民得令,奋力争先。宝书手执银枪,犹如猛虎。直杀到天亮,蛮兵杀死不计其数,余下的俱已逃散。生擒男女蛮人三百余名。
此时风雨稍住,那一路官兵还在搜剿。柳绪见一猛将手执双锤,到处无敌,心中十分赞叹。与宝书策马上前,相去不远,看的明白,原来不是别人,就是冯富。连忙高声招呼,一面着人飞马前去知会。冯富听见大喜,跑马过来相见,彼此大乐,无暇叙谈。冯富道 :“你们且占住贼营,老爷们的大兵也就快 到了。”柳绪点头,领着义兵先将贼营占住。耳边只听炮声不绝。
不一会官兵四路齐至,纷纷截杀,至下午收兵。领兵的是桂兵备同胡、邓两位总镇。扎下营盘,桂堂同冯佩金正在搜山查营,遇着冯富说柳绪们就在前面,心中喜极,连忙来找。姐妹兄弟相见,那里说得了这番乐处。桂堂听说母亲、妹妹俱好,柳家继母亦相处一家,甚是欣慰。传令造饭歇息,一面查点抢得贼人多少枪炮、军械、粮草、牛马、金银、旗帐,均令登记册档。姐妹们用饭,歇息一会,同着桂堂都往大营参见报功。
包勇在辕门外瞧见,欢喜非常,忙上前请安问好,并问太太安好。柳绪将家中近况对他说知,包勇放心乐极。随领着姐妹们进大营。上帐参见。
桂兵备正同胡、邓两总镇商议军情,见柳绪们进来,真是喜从天降。宝书们上前请安,禀过金夫人悬念致意说话,呈上家信,并将昨夜乘雨杀贼抢营之事细禀一遍。桂兵备听说大喜,慰劳几句,命与两位总镇见礼。令将带来义兵五百名,“就着你夫妻统领,在前敌左边扎营为掎角之势,彼此救应。所得贼人粮草、牛马、金银分在各营充公备赏;枪炮、器械、旗帐等项分给各营应用;其余一切物件,尽赏给昨夜出力兵将、义勇“。命中军官查记杀贼最多功劳、名姓;一面差将官将生擒贼 人解赴节度大营,听候发落。桂兵备分派已毕,同两位总镇分兵查看山势,将贼人营寨尽行放火烧拆,又派兵各处搜剿不提。
且说这些蛮贼出其不意,被官兵四面剿杀。抢去山梁、巢寨,伤人甚多,生擒了十几个有名头目。贼人心胆俱落,逃回蛮峒,去见蛮王沙哩雅哭诉其事。沙哩雅大怒,随传令调七十二峒蛮兵,要亲自领兵报仇复恨。被后峒的乌苏夫人知道,连忙来见蛮王,说道 :“俺们与官家向无仇恨,因被海里鳅们引 诱,替他报仇,惹动官兵,倒伤了多少峒寨。今调七十二峒蛮兵撕杀,胜败难定。况且我在早晚就要生崽,尔忍心丢下我去?
我有个主意,一举两便。现今(以下删节1个字)人枭悍,往往霸占俺们峒寨。只要差一能言头目去见狗王,叫他们去同官兵撕杀,俺们看光景再去不迟。”蛮王连连点头道 :“夫人说的 很是。我依尔说,就差人见狗王,叫他去同官兵撕杀。”乌苏夫人大乐,立刻派了一个会说话的头目前去;一面差人去探官兵消息。分派已毕,拉着蛮王同往后峒饮酒取乐。放下不提。
原来这(以下删节1个字)人就是上古盘古氏的遗种。黔、楚、粤、蜀溪峒之间,滋蔓数千里。所居总在山林深郁,岩谷险峻之处。其人衣斑斓布褐,推髻跣足,言语侏儷;登临险峻,如履平地;刀耕火种,无甚资产;出入持弩佩刀,喜用药箭,中之必死;又能忍饥行斗,见利亡命,自称为狗王。家有画像,狗首人身,岁时祝祭。其姓有盘、蓝、雪、钟、苟,这五姓自相婚配,不与外人通婚嫁。其配合总在赛神酬愿,男女聚会,饮酒欢乐,觌面歌唱,适意者即相配合。丧葬则作乐歌唱,谓之暖丧。暇则相聚,射虎逐鹿,饮酒沉醉,击掌歌舞以为乐。
喜则人,怒则兽。忿争之际,虽至亲亦手刃。复仇报冤,视死如归。往往啸聚劫掠,朝服夕叛,不可施以恩信。其顽犷较蛮人更甚。因其滋生繁众,遂以狗王为长。沿边一带,深为地方之害。
这日, 狗王正领着一群(以下删节1个字)女(以下删节1个字)婆在深山逐虎。 忽见(以下删节1个字)兵绑着一人推到面前,说道 :“拿着一个奸细。”狗王问其来历,那人道 :
“俺是蛮王差来的。因有金银、牛马、粮草等项来送狗王,被 官兵抢去,请狗王自去夺来受用。”狗王听说大喜,放起蛮人,就令他引路,点起(以下删节1个字)婆(以下删节1个字)兵,直犯边境。
此时各路官兵陆续到齐,都在要隘处扎营,以便刻日进兵搜剿。谁知(以下删节1个字)兵大至,慓悍非凡,越杀越多,势如潮涌。官兵抵敌不住,连次失机。又被他抢去几处隘口,丢掉好些军装、粮草。嵇节度在大营十分恼恨,传令四路兜杀,毋许贼兵逼近大营。各处官兵、义勇奋力拒敌。无如贼势枭猛,冥不畏死。各处打仗隘口,得而复失者数次。
光阴迅速,转眼经年。桂兵备的金夫人,自柳绪们去后不多几天添生一位公子。接着是桂兵备占得蛮人营寨山梁,报捷家书。心中大喜,就将二公子取名桂捷。不觉桂捷业已周岁。
桂兵备行兵未了,金夫人思夫念子之心,日深一日。又兼柳太太一子二媳,相别经年,想念甚切。因此差人寄信与桂兵备,令他弟兄姐妹轮班来家,彼此俱有照应。此时桂兵备奉旨专管粮饷,不在军营。已将桂堂们调为后队,专司护解粮饷,很可放心。这天正要差桂堂同宝书们回去,忽然接着家信,拆开看了几句,不觉大喜。不知那书中是什么喜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柳夫人金陵践约 宝姑娘佛阁看花
话说桂兵备正要差桂堂同宝书回往署去,接着金夫人差人寄了书来,忙将家信拆开,看了几句不觉大喜。原来是梦玉业已三年服满,秋闱中了第十八名举人。祝筠有书来叫桂堂同蟾珠回去完姻。贾府王夫人也有信来,接金夫人娘儿们回去,情词十分恳切。桂兵备将各书看毕,对桂堂道 :“你大姑夫有信 来,叫你兄妹去完姻,你回去同母亲商量。我在这里管粮饷不比在军营,很可放心。我将柳哥儿同冯大姑娘也调了回来,且同了家去。有冯富、包勇解粮也误不了事。你娘儿们回金陵走一遭,就便上坟扫墓,完结了婚嫁,也是一件大事。我瞧着这兵事一时也难了手,在这儿白耽搁工夫,趁这空儿回去走走很好。” 桂堂们连声答应。桂兵备即时行文将包勇、冯富派了后 队,专管运解粮饷,令柳绪、冯佩金回来听差。不一日柳绪们转来,桂兵备将缘故说明,就命他们起身回去。
弟兄姐妹拜别过兵备,带着几个家人、小子在路走了四五日,回到署中。金夫人同柳太太瞧见他们,真是喜从天降,那里说得尽那番乐处。先将兵备吩咐的话细说一遍,又说军营光景。金夫人道 :“我原想要回家料理你们亲事,因你父亲出兵 在外,那里丢得下。如今办理粮饷,离军营尚远,可以放心。
趁这空儿回去,完结了你的大事。只是柳家干妈村庄上逼近海口,此时正是用兵,不能安静。若叫他娘儿们住在城里,无人照应,我也很不放心。这怎么好呢?”桂堂道 :“依我说,干妈娘儿们同咱们去逛一回儿同来。况且梦玉们都很惦记,贾、祝、薛三处书子上,谁不想着见面呢?”
柳太太道 :“当初原与梦玉相订,替他去做二十岁。正愁 着失信叫他恨我,如今同去见个面儿也好。只是惦着家下,倒是难事。”宝书道 :“咱们村庄上正是防海扎营之所。百姓们 都搬往四处,还有谁去种田耕地?横竖家里的那所空房子,有那几个老庄丁在那里看管,咱们在这儿也是白等着,不如依着兄弟说,一箍脑儿同去。干爹知道又很放心,咱们又应了当初与梦玉相订的话。我去瞧瞧母亲,就将宝月之事了结,真是一举两便。”金夫人笑道;”我女儿说的很是。太太再别三心二意的,快拿定主意,竟是这样。我择日起身,差人知会咱们老爷,叫他放心。”柳太太点头笑道 :“我只好依着他们,同去 就是了。”金夫人大喜,赶忙料理起身。派门上杜麻子带着几个老成家人、小子跟去,其余差去伺候老爷。
不言金夫人们起身往金陵之事。如今又说贾、祝两家。祝母自到金陵,相住甚乐。看着贾环完姻,被贾、王两府留住过年。又是贾兰接着做亲,镇江各家亲眷太太们都送江姑娘出嫁,来到金陵。被王夫人们再三款住,盘桓半载,都成了骨肉至亲一样,关切非常。接着是周、陆、汪、吴各家姑娘先后出阁,王夫人们又至镇江送嫁。贾、祝、王、薛变做一家,祝母随意两处皆住。
梦玉同梅春总跟随祝母。他两人在家从鞠冷斋看文习业,若在金陵则从周则古讲学攻书。兄弟二人学业精进,祝母们十分欢喜。因梅秋琴只此一子,奉祝母之命,将桑奶子的那几间房屋另行起造,并将后院添盖一层,令梅白夫妻居住,不必回家。又给梅春先将郑文湘迎娶,完了姻事。
流光如驶,转眼三年。祝尚书弟兄孝服已满。柏夫人在甘露寺做了几昼夜道场,广资冥福。梦玉刚才脱孝,接着八月间正是大比之年,弟兄两个入闱应试,少年英锐之气,笔走如挥。
三场完毕,到揭晓之日,梅春中在第七,梦玉中了十八名。梦玉、梅春跟着柏夫人都在金陵。
是日九月初三,园中残桂犹香,菊花大放。王夫人备酒赏菊,沈夫人、薛姨太太姑嫂姐妹把酒谈心。宝钗、珍珠、宝月、秋瑞、芙蓉、惜春、紫箫、海珠、环三奶奶、梅大奶奶、友姑娘、巧姑娘、梦玉、梅春众姐妹剥蟹吟诗,十分有趣。贾环叔侄颇能应酬交接,料理家务。每天宾客盈门,轿马不绝。王夫人见冷落多年,家风重整,心中十分欢喜。内里是李宫裁同平儿两人,将一分大家当把持总理,年增月积,广置良田美产,比当年胜隔天渊。正是:
芳草春来依旧绿,梅花时到自然香。
王夫人自回金陵三四年以来,见家门振起,心中安慰,落得安闲自在。与薛姨太太、王舅太太们朝夕相依,又见梦玉十分孝顺,祝母们老少无不亲爱异常,竟将贾、祝两姓合了一家。
柏夫人又将安和堂西边一带宅子,做王夫人们的住处。宝钗跟着太太同神仙一样,悠悠自在,无忧无虑。一年多在祝府,少在金陵。祝老太太因那年茗烟落水是金凤撩巾相救,有附体之缘,将他二人配为夫妇。薛姨太太将红绶亦令其完姻。柏夫人派他夫妻三人在西宅里伺候主母。平儿将彩凤夫妻派去作太太的跟随总管,住在镇江;同金凤、红绶三人料理一切事务。看书的只知桂廉夫们剿贼用兵,那里知道贾、祝两家这几年定了多少章程,料理了许多事务,这都表过不提。
且说宝钗同众人们赏花甚乐。秋瑞、紫箫们商量着要作菊花会,拟题赋诗。宝钗道 :“当年在大观园分作菊花诗,以林 姑娘诗为压卷。今对菊花如昨,人事已非,不禁有沧桑之感。”
秋瑞道 :“当年诗会中 ,惟有珍姑娘、惜姑娘是个中人,其余是局外后辈。”宝钗笑道 :“当初我们赋菊花诗,珍姑娘还 在沉香亭给咱们捧砚呢!”珍珠坐在对面,不觉红晕桃腮。宝钗自知失言,连忙叹道 :“如今他是坐上客,我为阶下囚。” 紫箫忙接口道 :“我原要行令赏花,秋姐姐又要咏菊,宝姐姐 是举目有河山之感。你们这些人真是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我也只好涕泣而女于吴。”众人不觉大笑。
只听见槅子外有人道 :“我也来瞧你们的热闹。”一路笑 着进来,原来是琏二奶奶,说道 :“我在四位太太那里,只听 见你们笑声不绝,是得了一件什么好东西,这样乐?”宝钗道:
“我在这儿说刘姥姥那年在大观园的笑话,惹的他们好笑。” 平儿点头道 :“当年刘姥姥不能常进宅来 ,故此做出那些笑话。像这会儿赵姥姥在咱们家住这几年,一点儿不村,任什么儿全懂。”
珍珠道 :“咱们坐着再说,别耽搁工夫。”平儿道 :“我那里有点空儿,长来长去的两边照应。只好瞧着你们乐罢!”
梦玉道 :“这样好花,嫂子不坐着吃杯酒儿,岂不是委屈他。” 指梅魁道 :“兄弟将那坐儿端过来 ,请嫂子对着这座花山,饮三杯再去。”梅魁赶忙将坐位摆好,拉平儿坐下。梦玉执壶,梅春敬酒,平儿乐极,笑不住口。宝钗道 :“你们瞧着些儿, 别将个亲家妈笑死了是不当玩的。”众人吃吃好笑。平儿道:
“春天在如是园赏牡丹,老太太硬派我做花神。我这会儿倒很 像花神,带着你们这些散花仙子,必得都吃一杯才是。”众人应允,各皆换酒,依次坐下。
兰大奶奶同巧姑娘坐在背后。秋瑞笑道 :“江姑娘原先是咱们的好朋友,这会儿降了职分。”兰大奶奶道 :“本情懒同 你们这些奶奶在一堆儿,不敢巴结。”海珠道 :“秋姐姐惹乱 儿,叫江姑娘连咱们这些朋友拢共拢儿都丢掉了。”平儿笑道:
“依我说 ,兰大奶奶还是朋友的情分多于职分。不然玉大爷是他的叔叔,谁家的侄儿媳妇同叔公坐在一堆儿喝酒呢?”众人一齐好笑。
宝钗道 :“咱们不用说闲话。长远没有听珍姑娘的琵琶, 对着这样好花好酒,这正是对酒当歌,不可不畅弹一曲。”平儿道 :“依我说,不用听四姑娘弹琵琶。今日环三爷同兰哥儿 叫了两班子弟们,打十番唱清曲。我听说有一班孩子们顶小,都不过十一二岁。去叫进来唱几套清曲,是我的东,不要你们花一个钱。”梦玉、梅春大乐,也不问众人要不要,忙向平儿打个千儿道 :“好嫂子!好姐姐!不要你费心,拢共拢儿都是 咱们赏他,只要你就去叫来。”平儿笑着命董嫂子到垂花门去知会,对三爷说将那一班小孩子们送进来唱曲;叫兰大奶奶上花厅去,回过太太们知道。
不多一会,董嫂子领着六个孩子进来,挨次请安。众人瞧这孩子们都长的很俊,穿着各色花绸夹袄,下面俱一色大红蝴蝶梦的镶鞋,头上是齐眉双髻,手中各拿着笙笛鼓板。平儿问他们名字,各人应道:长生官、庆云官、寿龄官、玉麟官、赵喜官。内中玉麟官年纪最轻,品貌又最秀丽。平儿笑道 :“玉 麟官先唱一套我听。”宝钗吩咐在菊花山下,对席面摆下六张矮杌子,命他们坐下唱曲。长生、玉麟两人对唱《嘱别》、《南浦》两套清曲。席面上浅斟慢饮。有好一会两人唱毕,合席十分叹赏,俱叫过来令其饮酒,随便吃些果子。
秋瑞拉着玉麟问道 :“今年几岁?住在那儿?家里还有谁 ?”玉麟道:“我姓蒋,今年十一岁,苏州人。从小儿没有了父母,只有一个亲哥哥是王府班的小旦。在京城唱戏也很发财,娶了一个嫂子,不久的我哥哥也就不在了。”秋瑞道 :“你哥 哥叫什么官?”宝钗连忙说道 :“谁管他家闲事。你再唱一套 《痴梦》我听。”玉麟答应,忙下去又唱完一套。平儿、宝钗 在玉麟身上加倍厚赏,其余那五个轮番唱曲,各皆有赏。梦玉也很中意玉麟,又见宝姐姐同平二嫂子喜欢,随将手上一只金镯取下给玉麟带上。
众人正在饮酒听曲,见贾、祝两府的姑娘、嫂子几个飞跑过来说道 :“报子来了,说玉大爷、梅大爷都中了举。太太们 乐的什么似的,这会儿都在那儿道喜。”梦玉、梅春听见,不过如此。倒是海珠几个乐不可解,彼此道喜。紫箫指着珍珠、芙蓉、友梅道 :“还有这三位候补举人奶奶也该道个喜儿。” 平儿笑道 :“你们还有两位举人奶奶老前辈在此呢!”秋瑞道: “不错,咱们必得先给宝姐姐同兰大奶奶见个礼儿 。”说着一齐站起,正待出席,见慧哥儿下了学也来道喜。
宝钗正拿着酒杯,瞧见慧哥儿们走来,不觉逗起一件心事,“当啷”一响将酒杯儿掉在地下 ,昏昏迷迷晕倒椅上不省人事。梦玉大惊,赶忙过去扶住,叫道 :“宝姐姐!你这是仔吗 呢?”平儿们都挤作一堆喊叫,慧哥儿急的大哭。秋瑞道 : “谁去找点儿开关散来?”珍珠答应,亲自飞撵去取药。花厅 上太太们早已知道,李宫裁同着来看,众人正是急作一堆。柏夫人道 :“看他脸色未变,不是什么急症。你们扶住着,不要 叫他睡倒。”薛姨太太、王夫人含着两眶眼泪。宝月将手在宝钗胸口揉擦。薛姨太太叫道 :“孩子,你向来心胸豁达,从不 悲伤过分。今日好端端的做这个样儿,你叫我怎样呢!”说着,泪下如雨。柏夫人劝道 :“他不过一时气闭,又不为仔吗,你 不要悲苦。这些孩子们现在一个两个急的泪流满面,咱们再着急,闹的他们越要惊慌。”王夫人老姐姐点头叹息。海珠道:
“兄弟去瞧四姐姐拿的开关散,怎么不来了?”梅春答应,急 忙飞身而去。
柏夫人见宝钗面如白纸,两目微开,牙关咬紧,心中也有十二分着急。看见梦玉脸已急白,神气不好,众人又皆惊慌不已。贾环叔侄正在外面宴客,听见这信也都赶进来看视。贾、祝两处姑娘、嫂子们无不惊慌叹息,将一座花厅闹的无处非人。
林之孝夫妻立刻进来请安问信。
珍珠同梅春寻了半日,才将平安散、开关散找着,每样拿了一瓶,急忙来到花厅。众人瞧见如得了宝贝,正在如法医治,垂花门周嫂子来回太太道 :“本家芬二相公中了举,来给太太 磕头。回说太太有事改日再见,他一准不依,是必要请示下。”
王夫人道 :“别说是芬二相公,就是芬二祖宗,我也懒得见 他。”贾兰道 :“举人什么要紧,等我这老前辈去会他。”说 毕,同着贾环出去。
秋瑞、珍珠众姐妹赶忙医治,直闹至上灯时候,口中有气,慢慢苏苏,开双目,见太太们都在面前,梅春拉着两手,梦玉在胸前轻轻揉擦。宝钗将心定了一会,叹了一口气,将身坐起。
太太们这才放心欢喜。王夫人道 :“你往常没有这样症候,仔 吗好好的昏晕过去,这会儿心里觉着怎样?”宝钗摇头叹道:
“我怎么儿也不仔吗。太太同妈妈不用着急,我不过是陡然气 接不上来,昏晕过去,这会儿全好了。”柏夫人道 :“孩子, 为你一个,急坏多少人!你若是有点什么,真是要了咱们的命!
这里秋风甚凉,叫姐妹们陪你进房去歇息,明日再乐。”宝钗应允,命朱嫂子将长生官六个孩子领到垂花门,交代出去;吩咐”将两位太太的晚饭移到上房;玉大爷、梅大爷同奶奶们都到我屋里去吃饭”。众人答应,各去料理。
荣贵、抱琴、蝶板、入画四个姑娘扶住宝钗,前后点了十几对玻璃手照、大红明角提灯,姐妹弟兄跟着两位太太都到上房坐了一会,轮着敬酒。柏夫人们吩咐众姐妹各去饮酒,众人答应,刚要下去吃饭,见垂花门送进一封书信,说是镇江专人送来的。
柏夫人命惜春拆念,是探春寄来的书子。原来探春的公公周琼做边关总镇,十分得意。长子虽死,幸续娶的太太生了一子一女。这位太太同媳妇不对,时刻寻事生气。周琼听信后妻之言,命媳妇回去守墓。 后接着镇江本家周序光的书子说 :
“贾太太回南,探春母女相逢,现在祝府居住。”后又接信说: “祝尚书夫人是周府吴太夫人后身,将探春继以为女,留着料 理家务。”周琼听了十分欢喜。那位太太想出主意,叫周琼寄二百银子与媳妇,嘱周序光照应,令其长在祝府,不用家去。
信中还说 :“不必勉强终守,听其自便。”探春看见这样书信, 知公公听了晚婆婆说话,将他推出山门,再不要他转去了。悲恨填心,几番要死。贾、祝两府太太、奶奶们都抱不平。柏夫人接了周序光兄弟同几家至亲们来公议,将探春过继为女,养老终身,也强如他公公听他改嫁一样,子女婚配亦由祝家作主。
王夫人见女儿有所倚靠,贾、祝两家同是一样,十分欢喜。探春自此以后倒死心蹋地帮着柏夫人当家料理,居然母女。因柏夫人在金陵,探春三两日常差人请安,并禀知家间事务。这会儿又是探姑娘的书子,就命惜春拆念。海珠姐妹们也都站着听个信儿,只听惜春念道:
探春敬禀
母亲大人膝下,两宅中均各安好。九月分应收发之项,俱已分析明白。廿七日程四妹妹出嫁,老太太率领两宅人前往道喜。所送填箱礼物只收八色。同日陆四嫂子、余二太太、本家晓亭嫂子生日,各俱送礼,亲往拜寿。初一日老太太往斗母宫拈香。连日天气清爽,各庄收割陆续登场,收租各家人尚未派定。前日汪、顾……
惜春念到这里,顿住口一声不响。柏夫人问道 :“汪、顾 怎样?”惜春不言,尽拿书子瞅着,满面飞红。王夫人会意,命秋瑞接念,惜春赶忙站开,秋瑞接着念道:
前日汪、顾两冰人来知会,甄家择于十八日过礼,十月初四日迎娶。本宅应拟于何日请媒及一切妆奁作何办法,请母亲示下,以便遵照办理。探春谨禀。
外另有请太太安禀暨姐嫂弟妹书一幅。
王夫人看过,交与环三奶奶收下,吩咐众人且去吃饭。老姐妹两个商办妆奁。柏夫人道 :“不用姐姐费事。我家有例, 横竖照梅大妹妹出嫁一样。老太太格外陪一分儿也论不定 。” 王夫人笑道 :“我好意思不办一点儿东西,叫外人瞧着也不像 个样儿。”柏夫人道 :“你且同去,咱们商量着再办。”王夫 人点头应允。一宿晚景无词。
次日,梦玉、梅春去见大座师同本房老师,接着领鹿鸣宴、拜同年。王夫人传了名班,给梦玉会同年请客,摆了三天戏席。
那新孝廉内中有十几位是宝玉、贾兰同年的子侄,同着众人见过柏夫人年伯母外,一定要见贾府太年伯母并宝钗、兰大奶奶两位年伯母。又因王夫人中了一个五服侄孙贾芬,因此众孝廉同贾府上都有世谊,有一半是贾、祝两府的亲友,还有祝府几家至亲的新姑爷。整热闹了几日,每天男女亲眷轿马不绝。
镇江祝府自接报之日起,两宅唱戏请客,更加热闹。将个祝老祖宗乐的连饭也吃不下,每天笑的嘴也合不上来,连次专差来接大太太同贾、王、薛三家太太合宅都去。那里知道贾宅里请客未了,不能动身。柏夫人十分着急,逼住上船。只得邀了三舅太太沈夫人、凤姐儿的两个姐妹同王夫人一同起身,家中留薛姨太太同平儿、珍珠、芙蓉、友梅几个料理事体,带着李宫裁波媳、宝钗、环三奶奶、巧姑娘、薛宝月同祝府众人起身。
开船到镇江已是十五。这日正在演戏请媒。两位太太们刚进垂花门,那一路请安道喜也认不出谁是谁,就像围住一堆碎锦。两家太太只剩了点头答应而已。过了景福堂,走东廊下往介寿堂来。祝母看见真是乐不可解。众人请安之后,老太太瞅瞅这个,瞧瞧那个,只是笑着,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梅秋琴笑道 :“咱们刚才在垂花门接着三位姐姐,叫他不应,说话又不 听见,我想着这是什么症候!谁知这会儿又闹在老太太身上,这怎么说呢!”祝母们一齐大笑。沈夫人道 :“老太太是一肚 子的喜欢,一会儿想不出打那一条儿说起。”
祝母点头道 :“不错!瞧着你们来,我真乐极了。怎么宝 丫头又不带了来?”柏夫人道:“真个宝姑娘呢?怎么不见?
“修云、探春道:“刚才在垂花门总没有瞧见。”芳芸道 :
“我瞧着他进垂花门站在末了儿,招呼了他一声也没有听见。 后来人多,也就没有瞧见。”祝母道 :“又不知叫谁拉着说话 呢。快差人去找来!长远不见我这宝贝儿子,实在想的慌。”
伺候的姑娘们答应,出去吩咐听差嫂子们立刻去请宝二奶奶。
众人答应,刚走到介寿堂院门,见梦玉、梅春进来。嫂子们问道:“瞧见宝二奶奶没有?”梦玉摇头道 :“没有瞧见。我去 见过老太太,帮你去找。”说着,弟兄匆匆进去。
不言梦玉、梅春在外面同着祝筠、梅白接待众宾客,应酬了一会,才得进来见祝母同桂、石两夫人、梅姑太太、竺、鞠两太太、诸位姐妹,请安道喜之事,一时说他不尽。且说嫂子们各处去找宝二奶奶,逢人就问。各人分路去找。金映媳妇向着垂花门一路打来,走过景福堂,见个小丫头坐在台阶上,拿几枝菊花在头上乱插乱戴。金嫂子道 :“你不去伺候,将那儿 的这样好花扯了下来?一会儿回了大奶奶真要打死!”那丫头瞧见是金嫂子,连忙答道 :“我不敢扯花,这是宝姑奶奶赏的。” 金嫂子忙问 :“宝姑奶奶在那儿?”丫头道:“在六如阁看 花,同安妈、常妈说话呢。”金嫂子听见,忙走下台阶,往西廊下到六如阁来。
绕过回廊竹屏来至佛殿,见宝钗盘腿坐在那大蒲团上,安妈、常妈坐在地下相对说话。金嫂子笑道 :“好姑奶奶坐在这 儿说闲话,叫咱们找了一个难。老太太等着呢!快些请罢!”
宝钗笑道 :“刚才进垂花门,那一路热闹,头都发昏。我三不 知儿的打那几棵梅树后身躲了过来,谁也没有瞧见。等着太太们说完话,再上去不迟。”金嫂子道 :“这会儿太太同玉大爷 们想都见过,尽剩了宝姑奶奶一个,快些去罢!”宝钗站起身来,笑道 :“我在这里听安妈们说,后院里那口枯井,深不见 底,常有香烟飘起。每晚上像有人弹琴,还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金嫂子笑道 :“听他造谣言。他又知道弹琴,倒别是弹棉花。 谁在那儿说话,一定是他男人。”安妈们一齐好笑。
宝钗同金嫂子离了六如阁,刚转到怡安堂甬道上,遇着姨娘们在介寿堂散了下来,彼此道喜问安。陶姨娘们道 :“这一 程子将楚宝堂探姑娘忙了个使不得,两宅的事务总归他一人,那儿来得及。你去安闲了两个多月,这会儿还躲个影儿不见。”
李姨娘道 :“这几天两宅唱戏请客 ,直忙到今日请惜姑娘的媒人,底下接着就是过礼出嫁。这事闹完了,又到玉大爷同修姑娘。你家这几位姑娘拢共拢儿要发作,我瞧着这几个人都要忙坏。”宝钗笑道 :“请姨太太们万安,一点儿也不费事。我 去见过老太太,就到楚宝堂办事,让探姑娘尽着料理嫁妆。刚才金嫂子说,已专差到岭南去接桂三太太。我瞧着今年未必能来,且过了年再说。”荆姨娘道 :“老太太等着呢!咱们一会 儿再见。”说着,彼此分手。
宝钗不敢耽搁,瞧见怡安堂卷棚下,站着好些人在那里招手,宝钗含笑点头,拣直往介寿堂来。刚到影壁边,转过一人拉住笑道 :“你好快活!这会儿来了,你还躲着不见。”两人 大笑,不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