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第四十九回沈花子魂认前身王六儿老还旧债

续金瓶梅第四十九回沈花子魂认前身王六儿老还旧债

第四十九回 沈花子魂认前身 王六儿老还旧债

  苏东坡《寒食》诗:

  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

  风吹旷野纸钱飞,古木累累春草绿。

  棠梨花映白杨路,尽是死生别离处。

  冥漠重泉哭不闻,潇潇暮雨人归去。

  这首七言古诗,单表人世百年死生,如梦幻泡影。

  休说这寻常百姓,即做到那公卿大老,开天的事业、盖世的文章,到头来也不过是几张黄纸、一篇墓表。

  纵有石羊石虎、御赐的谥法、钦定的碑文,也只为生人的眼目,与死者痛痒无干。

  有好子孙的,多守得几年。

  那子孙不肖的,还有把墓碑坟树卖与匠石们修桥、砌路、造屋造船的,经年不到坟头燎一张纸,卖与豪家,耕为平地。

  如今看那石人石马,埋在草里的,还不知坟在何处。

  看到此处,可见人世上有何真假恩怨平等,死生一观,才是个达者。

  可惜这看书的人,点一点头又忘了,到天明想不起来,直到了寻着他的时节,临期又悔不得了。

  今日单表沈花子自来西门旧宅,托梦与玳安,去了十年,恶业将尽,旧罪已满。

  往来在东平府地方,打砖乞食。

  生母有病死了,把个牵路的狗也被人打杀了,年长一十九岁,讨饭沿街打砖的路儿走得烂熟,再不消问人。

  到了人家门首,谁不认得?

  叫声“沈花子来了”,就递出碗饭来,又走一家,倒也省他劳心费力。

  从来说“讨饭三年懒做官”,想有些乐处。

  有诗曰:乞化原因结佛缘,高声持钵到门前。

  瓢中常贮千家饭,囊里何须一个钱。

  竿木防身成铁杖,给孤布施有金砖。

  间自是贤达者,免向名场夜乞怜。

  原来人有三魂,沈花子一个魂在阳间,随身讨饭,一个魂在阴间,做饿鬼受罪,一个魂在西门庆坟上守尸,起旋风,赶浆水吃。

  这沈花子从临清讨饭,又到了清河县,遇见清明时节,家家上坟设祭,人人看景踏青,多有游人在郊外饮酒。

  这花子们因此不在城里,都来野外求乞。

  沈花子也拄一条竹杖来城东,地名五里原,原是西门庆的坟。

  当初清明寡妇上新坟就是此处,坟墓甚多,如北邙相似,只闻一片哭声,风吹得纸钱灰各处乱舞。

  化了纸,都在林子里高岗上摆下祭品,吃酒散福。

  沈花子和众乞丐走了几处,化了些盏酒片肉,剩铁残汤,吃不了的,倒在罐里。

  隔着永福寺不远,来到寺上房廓下蹲着,把那汤饭吃了,又去乞化,拄着竹杖往前面林子里来。

  只见起了一阵旋风,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交,跌在路旁,好似做梦一般。

  忽然一个汉子过来,将沈花子打一掌,道:“你这几年在哪里来,就不回家了?

  我等得你好苦呵!

  打完了官司,纳了赃罪,咱也该搬移了,另寻个新房儿去住。

  如今咱的旧房烂了,我在这里看守,一个钱也没得用,一口汤也赶不出来吃。

  一年二月八月领些官米,只好在别人门首去讨口凉水吃,白日里没处藏身,夜晚来树梢头草根上就是我的去处。

  你如今去了十数年,哪知我的苦楚。”

  说毕,和沈花子抱头而哭。

  沈花子百忙里想不起这个人来,一似认得他一般,才待想想,又迷糊了,通没处认帐。

  正是:伤心不是新来客,对面还疑旧主人。

  那人道:“此去到咱家不远,和你到家看看那破房儿,你今住下不去吧。”

  沈花子半疑半信,扶着拄杖,随这个走。

  领到一处林子里,进去只见清堂瓦舍。

  小小一个门儿,初然入内冷森森,后面行来宽朗朗。

  但见;一条细路,高高下下平铺;上面短墙,整整齐齐高砌。

  中横三尺石床,默默有人全不语;上挂两条纱幔,漫漫长夜几时醒。

  刍灵二事,左童右女不离身;明旌一幅,粉字金花全不见。

  他也曾走马章台,醉拥红妆晨起晚;他也曾排衙军署,贪谋白镪夜金多。

  风流罪过,空余白骨成灰;谋算奸深,只见青绳来吊。

  日落狐狸来作伴,年深蝼蚁借为家。

  沈花子进得门来,用手一摸,见此高房大厦中间,有人高卧,不听得言语。

  这花子忘不了旧买卖,高叫一声:“老爷、老奶奶,讨碗饭与花子充饥!”

  那人笑道:“这是你家,也不认得了,还想叫街哩!

  我家多少日子不见一点饭吃,哪有饭来与你吃?”

  沈花子大怒道:“你这个人,平日不甚熟识,困何哄到我家门上,却不把饭来,误了我今日清明节的生意,明日却哪里讨去?”

  那人大怒道:“你这花子真是瞎了眼,连自己房儿也不认得,终日游食在外惯了。

  我今拿回你来,也和我守守门儿,偏是我该受苦?”

  两个揪打在一处,早把那床上的人惊醒,打一个滚,趴起来,把他二人分做两下,这个人又睡下,不言语了。

  怎当得沈花子叫天叫地要出来,四下里都是墙壁,哪里找得旧路出去。

  高声大骂道:【江头金桂】怪得俺终年昏昧,只道缘何鬼梦迷,哪知你把家园占了,改换墙基,在床头睡不起。

  你这个人有些似我的模样,因什么话语高低,形容无异?

  莫非是假名托姓,撒懒装痴,撇下儿孙妾共妻,使我沿门持钵,又迷路悲啼。

  到今疑。

  街头叫化岂非我,床上高眠又是谁?

  沈花子骂毕,这个人怎肯干休,把沈花子一个砖夺来摔得粉碎,说:“你这花子,改不了光棍行持,倚势行凶,到了自家门上,还要装聋推瞎,偏有这些花言巧语,越发编出曲子来了。

  我把你这讨饭吃的本钱打碎了,丢开这根拄杖,看你有甚本领,也钻不出这个土孤堆去。

  再休想讨你那自在饭吃。”

  高声大骂道:【前腔】堪笑你终朝游戏,不念家园旧祖基,却叫我封门守户,带水拖泥,臭皮囊无处离。

  你这花子,走遍天涯也少不得这条路,一任你穿州过府,登山涉水,傍门依壁,问路临岐,拄杖敲门何处归?

  笑伊家失计,又藏头露尾,到今疑。

  操瓢乞得千家饭,放火还烧百衲衣。

  二人正闹中间,只见一个老公公,八十余岁,满面白须,头戴着老方头巾,镶蓝道袍,丝绦方履,打开门进来。

  又有一个青衣公人跟随,取出一条绳索,将沈花子拴了,道:“你的限满,该随我向衙门里去销号,因甚来这旧房里吵闹?

  这房是你的旧基,如今烂了,你又撇下新房,该搬移在别处去的,却来这里缠帐。”

  那个人不敢言语,依旧躲在那旧房里,看看沈花子哭哭啼啼地去了。

  跟着老人到了一所小小衙门前,有几个男女老少不等的,聚在一搭里。

  老人坐着点名,到了沈花子名下,那批一行字:“金砖一个,重三斤半,十九年用完缴。”

  只不见了这个砖,少不得又使一个押沈花子,到了五里原路旁,把拄杖、金砖一一拾起,随着这人,见了老公公,押向清河县城隍庙里去。

  原来这沈花子已死在路旁,遇见西门庆坟上守尸的魂,来叫他去认了前身,二魂争论,各诉其苦。

  勾尸的鬼正没处寻他,却同本村土地来坟内找出新魂,又撇下旧鬼,如今要解城隍缴还他领的那乞丐金砖,算了这十九年的苦劫,准折前债。

  后来沈花子到了东岳,算他那贪恶虽报,淫恶太多,一时不能偿还,又变了一个男身,生在汴京厂卫衙门里,一个班头节级家,乳名庆哥。

  长了五岁,他家有九子,贫不卿生。

  那时东京奉王爷令旨,要选内监官入宫使用。

  这班头嫌儿子多了,一冬没有八九个棉袄他穿,“不如舍一个做内官,割了卵子,送在一个有名位的老公名下,做他的儿子,后来富贵,也是我家一条活路。”

  看个好日子,把这庆哥来哄得醉了,母亲搂在怀里正睡,不提防这班头磨得风快的一把镰刀,抱起庆哥,正在梦中,把小小鸡巴和卵子一齐割去,疼得这娃子死了半日,流的血有数盆,用上石灰麻药,养了半年,方才长平,只落一个小小口儿,使一根竹筒儿接着才撒尿。

  这才完了西门庆三世淫欲之报。

  有诗戏赞:悲翠轩中百样淫,葡萄架下乐难禁。

  风流用尽千般计,奸欲常生万种心。

  药借胡僧坚似铁,战酣林太贵如金。

  如今一卵干城弃,水尽山穷何处寻。

  这是西门庆生前贪欲,必至于变成阉割的无聊之辈,落了一根竹筒,方才准他那淫器包一弄儿的快活。

  看官听说,这金莲化了石女儿,西门庆变作内监,你道是我做小说的幻想,才人的戏笔?

  不知这等轮回,是一定之案,不是杜撰的。

  我常想,天地间有两等必然的变化,不待佛书古典上说得明白,就是以人情天理论来,也是个铁板的定数。

  哪两等人?

  一等是贪凶悍淫的奸僧,他吃了十方钱粮,住着名山大刹,避暑在大殿高楼,过冬在暖房火炕,宽床厚被,只少了这一件东西。

  调养着白光光的小沙弥,结拜几个娇生生的女徒弟,养得肉具如铁上加钢,求他软一时也不得的。

  口里念佛,心里却下了个淫欲的观想。

  这等一段强悍淫秃,除了变驴,再没有发付他的去处。

  自然那南北两京,驮货的,赶脚的,必得这些好禅师们来助力。

  你看那炎天远路,这些有力量的驴们,因此淫性不改,一见了草驴,大叫一声,驮着千百斤重垛,也要跳上去,活像个强奸光景。

  一等是贪淫的男子妇人,或是淫乱良家子女,污灭自己人伦的,或是寡妇滥淫,恶妓多欲,一时不失人身,定然变作内监,拔本塞源,使他今生全无人道,算他生产淫案,折算在今生。

  除了此等罪恶,哪有个平白的好好婴儿,拿他来受了宫刑,那父母岂无罪过?

  即天地不仁,也不肯杀无罪的幼子。

  不是前身淫欲的男女,那满朝满宫贵贱不等,这内官儿上千上万,岂是偶然!

  我以此定这西门庆一个宫刑,在第三世上方得其平,自是个定论,不为无据,不在话下。

  却又表一段小人富贵,祸福无常,侥幸的机缘,转眼成空。

  前说那大乱之后,穷的富,富的反穷,贵的贱,贱的反贵。

  天上浮云,苍白无定,固然是不齐之数。

  那一种没良心的众生,自然要有现报,哪得常常侥幸,偷享那望外之福。

  即如前说韩道国老婆王六儿,弄杀西门庆,又骗了他家本钱,走上东京投女儿韩爱姐藏躲,又骗了翟云峰五百两银子,走回临清,遇着陈经济,包了女儿,明当起来,后来金兵大乱,掳在斡离不营里,母子们得了宠,遇着兄弟韩二捣鬼,认成父母,富贵起来,岂不是侥幸?

  因这金将斡离不领兵去取江南,在淮上养马就是半年。

  那李桂姐、韩爱姐一群积年巢窝的,如何捱得一夜没有子弟的?

  那金朝是外国风俗,男女内外不甚防闲。

  这太太又哪晓得中国妓女们淫邪,多由着家丁番将们一处玩耍。

  或是和家丁们彼引弹唱着与太太听,或是叫她斗牌赌钱,常是玩二三更,昼夜男女混杂。

  这些娼妇们有甚廉耻,把这些家丁们一个个都勾搭上了。

  北方有一件陋俗,一家人常是在一个大炕上睡,此乃太古淳朴之俗,到了中国,如何行得?

  自然生出奸乱来。

  这李桂姐看上了一个番将,叫帖木儿,生得眉浓鼻大,满面鬈胡,那阳物如小驴般大。

  这韩爱姐看上了这一番汉,名叫铁力儿,生得眉清目秀,巨面重颐,年方二十五岁,使一张硬弓,有百十个人的力气。

  以此二人原是名妓,私自偷占了两个番将,极是出色的好汉。

  那斡离不夫人哪里晓得,一任她昼夜行奸,连宵淫乐。

  终日吃的肥羊美酪,穿着锦绣貂裘,好不快活,那李铭、韩捣鬼久已认成内亲,在外边吃着一个营头的俸禄,骑马打伞,和将官一样,谁不钦敬他是都督爷的舅子。

  从来说,福不多时,祸由人作。

  这些人日久情熟,渐渐白日里抓打拿情,掩不得人耳目。

  就有两个番将争风踏狗尾儿,也要抽个头儿。

  依着这李桂姐、韩爱姐,哪里不爱多收几条儿受用,才足心些。

  怎当得这两个番将,嫖得才热了,旁里人插不下手,以此成恨。

  就使两个小厮把两个娼妇拌住,单等她们行奸,要禀太太知道,捉个双儿,好害她的性命。

  那一日合当有事,太太往王爷营里吃贺子的筵席,跟的妇女们都去了。

  这李桂姐、韩爱姐瞧着空闲,和两人约就,叫上楼来,一场好干。

  这两个小厮报知番将,正遇着太太回来,慌忙禀知。

  太太不信,自己上得楼来,四个正干在一处,还没歇手,见了太太领着四个番将带刀上来,没处躲闪,赤条条穿中衣不迭。

  太太才知道两个娼妇把家法淫乱。

  怕斡将军回来说太太乱了家法,即时一条绳子把四个人拴了,解往问刑衙门。

  每人四十板一夹棍,娼妇一拶一百鞭子,遂即绑上天汉桥市口杀了,抬在万人坑里。

  吓得李日新一条绳缢死。

  只走了王六儿、韩二捣鬼,丢了家事,穿上件破衣裳,装作夫妻,两口搭了个临清客船,一路养汉挣着盘缠,还顶补了个乌龟的旧缺。

  直到了清河县牛皮巷,找寻那旧房,俱已拆毁,只得进了蝴蝶巷外河巢里,每日坐房过夜,只挣得三五百钱。

  二捣鬼见了人依旧溜房檐,不敢拱手,明当起那个买卖,这是小人的后果,且听下回分解。

  证人品

第五十回 湖心寺月娘祝发 伽蓝殿孝子迷途

  诗曰:

  旧泪新啼满袖痕,怜香惜玉竟谁存。

  镜中红粉春风面,烛下银瓶夜雨轩。

  奔月已凭丹化骨,堕楼端把死酬恩。

  长洲日暮生芳草,消尽江淹未断魂。

  这首诗,单说这世上情缘易尽,好事难全。

  美满的夫妻恩爱,百年来变成寡鹄孤鸾;眼前的儿女情肠,转眼间化做空花泡影。

  偏是善良遇的是缺陷世界,偏是奸狡走的是欢乐风光,只得说是前世修因不全,今生苦业未足。

  谁见那修因?

  也只得守着苦业,即是修因。

  谁离得这苦业?

  想这修因也就离了苦业。

  因此这男效淳良,女慕贞洁,只有这孤儿寡妇守节全贞,是天下最苦的人。

  不消说春花秋月,好景良宵,孤凄凄没有个伴,说上一句知心的话儿。

  有门户的寡妇,受那宗族邻里欺凌,伯叔弟兄作贱,少柴无米,日久天长,谁来问你一声?

  无有门户的寡妇,少吃无穿,领着个穷儿女,求一碗吃一碗,替人家纺棉织布,补线缝针,挣着十个指头上手工。

  多有二十岁上安贫守节,替丈夫立志成了事业,儿子登科,做起太太来的,即此便是苦修。

  又一等不才的寡妇,受了丈夫的宏爱,那枕上情浓,就要同衾同穴,到了丈夫死后,哭他几场痛泪,守不到三年,看着男子汉,眼里流出水来。

  还有撇下儿女家财,希图快活。

  只为那一点淫心,坏了百年名节,到老来见不得前儿,反成了出母,前后不归,比娼优还下贱一等。

  又有守志不全的寡妇,少年守寡在富贵之家,有儿有女,嫁不得丈夫。

  到了春风花鸟、夜雨孤灯,猛上心来,想起当年热热的被窝,亲亲的皮肤,好不受用。

  也就偷馋抹嘴,做出那破戒的和尚来,背人处吃肉,在人前念佛,这是那活动寡妇。

  可见这一点志气,要从幼到老,守到玉洁冰清,一句闲言闲语没有谈说的,也就是一尊菩萨。

  不要说来生可以得的善果,只这“不淫”二字,就是佛法仙根,与莲花生人一样。

  因此朝廷要旌奖这贤人,立坊送额,刻在志书节孝中,教化这女流之辈,做个样子,即是个现世的圣贤。

  往往古今名臣大老,多是从母德贞良中积出来子孙荣贵,几世不绝,这是人人眼前见过的。

  但这一点贞心,十分难以持久。

  要依着夫妇宠爱的时节,哪个说不是同死同生,一个被窝到老的?

  岂知这个心是拿不住的。

  想到亲爱的时节,再去搂抱着第二个男子,可不愧死?

  还不如有情的妓女,有与知心子弟一条绳儿缢死的。

  且说一个笑话,当初北京有一大老,宠一爱妾,相期同死。

  果然临终之时,此妾全不饮食,在柩前痛哭,几次哀绝。

  当时大娘有一个儿子,在她养活。

  大娘先死了,怕此人死节,儿子幼小,没人看养守这门户,因此大家劝她,不可因死节害了一家的大事,众人日夜守她。

  此妾这苦劝,也就回心不死了。

  只是与丈夫恩爱难舍,有约同死,如何背了前言?

  一时血性贞心,即取快刀来,将左手食指砍断,待丈夫入殓盖棺时节,将此指送在棺内,相期日后同死。

  真是一段烈性,传满了北京,人人惊赞。

  后来此妾果然守志,养得儿子长成,做了秀才,事知生母。

  上司挂的牌匾是“柏舟完节”,门首都挂满了。

  到了五十七岁,忽然念头一动,定要嫁人。

  有一个守备,六十多岁,闻此妾原有才色,在宦门得宠,守成了儿子,必然还有私房财物,使人去一说就成了。

  许多族人苦留不住,儿子气成一病。

  嫁去数月,那守备要她的金银,一无所有。

  原是为利,见手中无物,又年残色衰,逐出不容当家。

  羞见前子,自缢而亡。

  前子孙不肯葬埋,后夫家埋在孤冢上,没一个人燎张纸。

  满京人大笑她的指头在一家,身子在一家。

  只为一念不正,把个好好的名节坏了。

  可见“贞节”二字,到老不移,原是难的。

  如没了丈夫,即时变心,与那娼妓的私情一样,算得什么人?

  今日讲这夫妻恩爱,必到了生死不变,才是夫妻。

  直接那二十六回,吴月娘与孟玉楼在淮安府相遇,同心守寡,住了年余。

  那时大金兵马直抢过黄河来,南北音信不通,哪有个人传信清河县去?

  孝哥的信,眼见得如石沉大海,一日日地远了。

  也就说是死在乱军之中,再不消望有儿子了。

  月娘待辞了玉楼归家,金兵大乱,路绝人稀,无路可归,只得死守,和小玉做些针指卖了,多少籴些米粮,助玉楼度日。

  那玉楼又不肯使月娘费心,两贤相聚,一气同心,吃了长斋,如在一处修行一般。

  那时安郎长十二岁。

  孟二舅在湖嘴店房里收些房租,开个小米铺,将就一日讨几分银来买水菜吃。

  到了次年,瘟疫盛行,孟二舅偶感时疾,七日无汗,吃药不效而亡。

  玉楼、月娘痛哭一场,卖口棺木葬于湖心寺庄上。

  不消说家下无人,只有一个蛮小厮叫进宝,是严州府买来的,十分痴蠢,全不中用,只好看门挑水。

  家中无有得力之人,两个寡妇和小玉在家,安郎送在间壁学堂里读收。

  玉楼时常到湖心寺水田庄上看看佃户做庄农,分几石租来家度日。

  不料安郎生起疹子来,叫了老婆子来看病,不知道是疹子,只道是寒,错用了热药,变成了火症滚肠沙,把个十二岁的孤子,几日而亡,买口杉木埋在庄上去了。

  不消说玉楼痛哭伤心,月娘思儿感切,两个寡妇哭的是各人的儿,落的是一样的泪,日夜悲啼,几番哀绝。

  这玉楼守着孤寡,又有丈夫和公公的两口灵柩,现寄在湖心寺廓下。

  南北大乱,几个家人差回真定府家去,至今二年不回,一个寡妇如何把丧柩送得回去,无可奈何。

  正是:流泪眼看流泪眼,断肠人伴断肠人。

  又遇着饥馑荒年,淮城内外俱被水淹了,湖里水田浸烂,每斗米卖到一两二钱纹银。

  这两个寡妇如何支持得住?

  眼见得流落他乡,把些首饰、衣服,一件件命与小玉街货卖。

  一两银子的物件,卖不出一二钱红银来。

  些粗米,连糠和豆磨成粥吃。

  月娘见玉楼没了儿子,一样孤寡,也舍不得辞她,没奈何,权且度日。

  二人别无所事,连小玉都吃斋念佛,只好修些来生善果,再不消想今生的儿子了。

  当时玉楼自二十一岁嫁了西门庆十五年,又嫁了李衙内七年,守寡三年,至今却好四十五岁。

  吴月娘大玉楼一岁,也还是半老佳人。

  两个寡妇子女亲人俱无,他乡在外,遇着兵火荒乱,饥馑凶年,如何过得?

  有诗叹曰:世乱年荒家业空,他乡嫠守泣途穷。

  慈乌念子哀头白,孤燕思雏洒泪红。

  万里榇遥难反舍。

  两人命薄易飘蓬。

  黄沙衰草淮河北,安得音书寄塞鸿。

  话说金朝兀术太子和粘没喝、斡离不两路取江南。

  兀术太子率兵五万,由山东从黄河岸下营,直到淮安。

  粘没喝同蒋竹山、龙虎大王率兵五万,由河南从睢州,一路直取扬州过江,到建康府会齐,好去取临安。

  那时蒋竹山先封了扬州都督,通知盐商苗青、王敬宇,已把奸细布在城里,各路的兵马虚实,件件打探详细了。

  知道南宋兵马虚弱,只把重兵把守江口,全不能照管淮扬。

  一路长驱,无人阻挡,过了黄河。

  那淮安城百姓各人争逃怕死,连守城的兵俱走了。

  这月娘、玉楼听知番兵过河,商议着往哪里逃躲。

  玉楼道:“这湖心寺西边,有当初公公置买下两顷水田,四只水牛,四只黄牛。

  知道北方大乱,不能回家,要在淮安立下产业。

  不料公公弃世,连衙内不在了,如今还有几家佃户,住着十数间草房,每年讨些租。

  我姊妹两人又没了男子,哪里去避兵?

  只好暂向庄上藏躲。

  这城里几间宅子,丢下锁着,随他兵来怎样,咱也顾不得了。”

  一面说着,只街上走得男女乱乱纷纷,府县官出牌安抚,哪个是不怕死的?

  小玉道:“趁如今不出城,到了临时就出不去。

  今晚就动身吧!”

  打裹些随身衣服被褥,小厮挑了。

  金珠首饰藏在身边,一切家器只得抛下。

  月娘、小玉原是空身的,赶乱里出城,雇个小船摇到庄上去。

  这细户只得搬出三间空房来,安顿下她四口儿。

  次日又使人进城,取些家器锅碗米粮来做饭,不提。

  这村西头有一个小小尼庵,住着八十岁的尼姑,原是玉楼舍了二亩地盖的白衣观,要求子的,又舍了五分菜园与她种菜。

  玉楼、月娘过庵去烧香,又到安郎坟头痛哭一场,宿在庄上,不在话下。

  不消数日,金兵到黄河扎营,淮安人民已逃去大半。

  多少有些兵丁,和府县官,同一个参将,如何守得?

  只得投降。

  金兵进城还杀掳了三日,方才住手。

  那些放抢的夜不收们,还在村外河边各处搜寻逃民,见一人杀一人,见一口掳一口。

  这湖心寺隔城不远,如何逃躲?

  只见月娘向玉楼道:“孟三姐,我有一件事和你商议。

  咱如今都没有儿子,是个老寡妇。

  你还有公公、丈夫的灵柩不曾送回,是你一件大事。

  只我是个孤身,终日想儿,也是望梅止渴,多分是没了。

  连玳安也不得见他一面,把个小玉耽误了这几年。

  我想这个苦命,原是个尼姑。

  如今年兵马荒乱,一时间遇见番兵掳了去,把身子做不下主来,枉空守了几年寡,还害了性命。

  不如此时把头发剃了,就在这庵上出家,咱姊妹们一个庄上住着做伴,我也不回山东去了。

  落下小玉,等等平定了,捎信与玳安来领她家去。”

  玉楼劝月娘说:“孝哥不知去向,日后还有指望,姐姐剃了头,孝哥回来,那时节怎么家去?”

  月娘抵死不肯,即时请将庵里老姑子来,可怜月娘把头发因想孝哥愁得白了一半,分三路剪下来,剃作比丘尼,小玉在旁和玉楼哭个不住。

  也是她平生信佛,前世道根,该从此成了正果:诗曰:一缕香云金剪开,当年玉镜照高台。

  岂期老向空门度,安得修能伴子回。

  珠翠永辞膏沐去,鬓蝉久被雪霜催。

  万缘历尽唯禅定,尚有乌啼夜半哀。

  按下月娘祝发为尼,玉楼庄上苦修不提。

  却说地那毗卢庵玳安问信,遇见孝哥为僧,又得了江南差兵的信,说官船上往南妇女俱住在淮安。

  才知道月娘、小玉一定在官船上下来,如今只在清江浦上去跟寻,自然有信。

  那了空思亲念急,又遇了玳安,同心一路,次日拜了菩萨,辞了师父雪涧,拿个木鱼,玳安也换了二尺蓝布,做个道士包巾,挑着一个蒲团、两件旧衲衣,一主一仆,一路而去。

  有诗赞玳安好处:恩养生成一样亲,情同父子义同臣。

  壶浆尚欲酬知己,犬马犹能恋主人。

  豫让报仇终拚死,程婴全赵不谋身。

  莫言奴仆当轻贱,尚有临危重义伦。

  这首诗不止说孝子寻亲,单说这奴仆有义,生死患难,不肯忘恩,就是忠臣孝子一样。

  这玳安不肯背主,如今哪有这样好人!

  所以东汉书上出了一个李善,入在《忠义传》上。

  这些小人,不可不细讲与他,劝他行好,得了好报,又不折本吃亏。

  当初,东汉义仆李善,主人有十万金的富,在京开店。

  只生一子,在孩抱中,正遇天灾瘟疫,主要夫妻俱死,并无宗族亲戚,只有伙计家童二十余人,共谋害死此儿,将家私众人平分。

  李善秘知其谋,不敢言语,连夜将此儿抱出,逃回故乡,恐众人追赶害他性命,夜走昼伏。

  儿无乳母,李善五十余岁,只得把乳头送在儿口中乱咂,到了夜间竟自生出乳浆来。

  把儿子抱到本家寻人乳养,长大教诲读书,娶妻生子,替他开垦庄田,生息财产,治到万金之富。

  后来李善临死,只有几件破旧布衣,埋在李氏茔边,其儿服丧三年。

  又有一仆名阿寄,年六十岁,分在第三房儿子手里。

  三房死了,主母嫌阿寄老了无用。

  阿寄说:“老便老了,可胜似那小的没干,要替你做起人家来不难。”

  三房娘子凑了十二两娘子,随他去做生意。

  先是江西贩漆起手,每年有三四倍利息,不消十年,起家万多,替主母把福业都赎回了。

  两个小主人各纳了监生,至十万之富。

  阿寄夫妇二人,临终又写了两本分书与小主人均分,只有破衣数件,并无分毫私蓄。

  现今有一义仆,名吴四,年二十一岁,保定府定兴县人。

  主人是一孝廉,甚贫,考了江西知县缺,只带吴四随行。

  到任半年,不服水土,主人病故,停柩在寺。

  吴四无力取柩回家,只得回家报信,不料主母也因病故了。

  和弟兄族人说知,只有一块宅基,大家分讫,谁有力量去江西取灵去?

  这家人吴四哭个不了,定要自己到江西取得主人柩回,至死方休。

  却因本县一个李武进士升在江西守备,要投他随去。

  守备见吴四伶俐,也要个人服侍上官。

  这吴四一路殷勤得力,守备甚喜,不肯舍他去,有一个使女生得齐整,也值五六十金,情愿招他为婿,即日成家,好留住吴四跟随。

  吴四痛哭道:“小人因恩主的灵柩在外,千里来取,没有盘费,才随了爷来,岂有今日变心,就在这里住下的理?

  以待小人取回恩主的骨榇家去,再来答应不迟。”

  李守备不好强留,送他二两盘费,哭着去了。

  到了任所,先到寺里柩前哭了,遍向一县乡绅阖学门首跪门,印了一纸乞哀资送的禀贴,逢人跪讨。

  不消半年,积了三十五两银子,自己不肯买碗面吃,因此买了一辆小车,三头驴子来,将灵柩送上车,使驴牵着,自己扶车,由旱路来。

  又领了一个保定的熟人,前后推扶,到了定兴县,共有二千余里,一年才回。

  吴四同族人合葬了主人夫妇,在坟上三年,后来大富,有范吏部为之作传。

  今日玳安同孝哥远访主母,后来玳安随了西门的姓,起家十万,人称小西门员外,岂不是天报好人!

  因乱世小人负义,把主仆二字看轻了,多有忘恩害主的,所以把这好人提醒他,休学那来安、来保负心丧命,有甚好处?

  也要使主人知道,奴仆中有做出忠教事来的,不可十分轻贱他。

  今日单说玳安同孝哥从毗卢庵出门,千里南游,找寻生母月娘。

  少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向淮安府问路而来。

  那时,淮南淮北在金宋交界用兵之地,都有百姓团结,避难在山寨、海岛里,日久人多,没有口粮,只得抢劫,做起土贼来。

  一两个孤身客人,没有敢走的。

  又有一件怕人处,连年荒歉,米豆没处去籴,人人抢夺,又不敢贩卖,多有强人截路,把肥胖客人杀了,腌成火肉一样,做下饭的。

  百姓穷荒饿死大半,还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事。

  以人为粮,说是味美无比,起了个美名,不叫做人肉,说是“双脚羊”。

  这一个玳安,领着孝哥,十四五岁的个白胖小和尚子,孤身南走,岂不是件险危的事!

  二人不知往南的路,一步步化着饭吃,问路前行。

  或是昼走荒村乞化,夜投古寺觅宿,不则一日,到了淮河渡口,下邳桃源地方。

  只见人民乱走,拖男领女的,也有推车赶驴,背着包裹的。

  玳安上前细问,才知道金兵两路南侵,沿淮安一带州县不攻自破,百姓们各处逃生。

  这了空和玳安吓得无路可避,百忙里寻不出个寺院。

  往东南上一望,露出半截塔在林子里,不上五七里路。

  玳安叫孝哥:“咱如今往前没处去,不如且躲在寺里,你是个和尚,我是个道人,那番兵来时,也不难为咱出家人。”

  玳安前行,了空随后,落荒而走。

  远远看见一座古寺,但见:古塔高盘云汉,山门倒塌埃尘。

  松枯秃顶尽无枝,荒草迷漫全失路。

  三尊佛像无金色,只有野鸟来巢,一座韦驮悬宝杵,哪得高僧住锡。

  入殿全无香火气,到门不听木鱼声。

  玳安、了空进得山门来,只见钟楼倒了,地下一口大钟,半截埋在土里,大殿上蓬蒿长有一尺余深。

  踅到后面,禅堂、香积厨都拆净了,只有伽蓝韦驮殿,倒了半间,还有个石香炉,长了满炉的青草,日色沉西,不见一个人来往。

  山门一望,都是湖泊,全无村落。

  了空有些害怕,道:“玳安,这个破寺怎么着住下?”

  玳安说:“如今天晚了,没处投宿,知道金朝大兵什么时到?

  一到哪里去躲?

  咱且在这伽蓝神像后边胡乱捱这一夜,明日问路再走。”

  一行说着天黑了,满寺里黑胧胧的,又没个门户关着。

  两人取把枯草来,把禅杖蒲团倚在神座旁边,和衣打坐。

  了空却暗诵《观音大士救苦经》和药师解厄的咒。

  到了四更天气,总是人烟断绝,鸡狗不听得一声,两人合眼朦胧。

  只听得一群人进寺来,到了大殿上,乒乓乒乓响了一会,来这伽蓝殿里,使挠钩长枪乱搠。

  吓得玳安伏在神像后,做一堆儿,一口气也不敢出。

  了空不知道,问了声“是谁”。

  早一挠钩,搭着破直裰袖子,扯出寺门去,玳安哪敢言语。

  等不到天明,这群贼早已四散,不知掳着了空哪里去了。

  天明玳安起来,见孝哥没了。

  待要往前找信,知是哪条路去的。

  待要回山东,也是主仆一场相遇,怎舍得就去了!

  只得拿起禅杖蒲团,往前找大路上淮安去罢。

  等寻着主母,再访问孝哥不迟。

  玳安无奈,腹中又饥又渴,往常化斋,还有了空念经,只得空打木鱼子,口里胡乱哼几声“南无观世音菩萨”,抄化几文钱米,讨着饭吃,好不艰难。

  不知后来主仆何日相逢,母子何年相见,正是:苦海茫茫,前浪未休后浪起;灾魔滚滚,一重未脱一重来。

  且听下回分解。

  净行品

第五十一回 典金环老婢逢夫 受丝鞭佛子纳妇

  诗曰:

  魔亦成佛道,空仍结色胎。

  苦中来作乐,笑处却生哀。

  聚散如飘火,衰残似死灰。

  幻缘成一刹,春到百花开。

  又:非想非非想,如是复如是。

  我欲转法华,法华原不二。

  舌上青莲花,化为苍蝇翅。

  一笑复一跳,高卧吴山寺。

  却说玳安不见了孝哥,惶惶,上大路找寻。

  只见千军万马,前是逃民,后是金兵,哪里去找。

  走了几日,也没人瞅睬他。

  见金兵进了淮安,杀掳得男妇无数,他不敢进城,往城南一路大宽转走。

  只在乡村里乞化,不敢近这官路上来。

  这人到乱中,心里如迷如梦,还有什么主意?

  不过是这村里一日,那村里一夜,敲声木鱼讨饭而去。

  也是水尽山穷,到了绝处,自生出机会来。

  却说月娘剪发之后,拜这老尼姑为师,起个法名曰慈静。

  把一件白布女衫染成皂色僧衣、玉楼做了一顶僧帽、一双僧鞋送来。

  姊妹们痛哭一场,留下小玉做伴。

  玉楼还住在村里,白日里送米送柴,不住地来往,怕村里有兵,也换了一身旧衣,扮作贫婆,在庵里宿卧。

  那日天假其便,月娘叫小玉将金环一双,上村里去卖几贯钱来籴米:“我还留这环子做什么!”

  秤了秤,重一两,足有九换,也值八两纹银:“随你寻主儿,或卖或当,不拘是银子、钱,换这米来,等平定了再讲。”

  小玉拿着环子道:“这乱荒荒的,知是哪里去卖?

  大人家都逃了,哪里有买金环子的?”

  月娘正是寻民,老师父道:“如今这湖心寺造口金佛像,正找金子,只到寺里长老方丈里,便可照数换米,不必要银子另籴米去。”

  小玉依言,上湖心寺来。

  这村隔寺不远,只有二里路,却是一条溪,在个松林子里,过去长桥就是寺里大路。

  山门大额上写“古湖心寺”四字。

  长老法名智圆,开着丛林接众,僧行有三百多众,每年吃米一千五百余石。

  还要修塔造像,放生施食,十分兴旺。

  因是兵火大乱,众生遭劫,长老建了大悲的道场,日日诵经拜忏,替众生解厄。

  这小玉进得山门,就有知客问道:“哪里来的?”

  小玉立:“是西村李奶奶衙内,白衣庵尼姑处来的。

  因有金环一双,要来本寺换米,不敢求多,只照依换数准算罢。”

  知客领到方丈。

  见了长老,问讯一毕,取出汗巾包着赤烘烘金环二只,秤了秤足有九钱五分,长老也不好论价,就算了七两纹银,依市价该支白米七石,叫知客差火工道人,随着小玉交割。

  留小玉吃斋,不好久住,只在禅堂上吃了一盅空茶,踅出山门外来看这些道人量米,怕少了数,到了村里就不好来争论了。

  只见一个道人,挑着薄团,挂着个木鱼子往寺里来。

  进得山让,见小玉站在韦驮殿旁,那人上下不住地打量,但见他:身穿破衲,絮垂线断似悬鹑;头戴包巾,油浸灰残如片瓦。

  脚步儿一丝两气,好似失路的瘸驴;面皮儿半瘦半黄,一如丧家的饿狗。

  肚内必无三日饭,囊中哪得一文钱。

  小玉见道人看得急了,把脸朝着寺里,等那火头们挑来。

  站了一个时辰,百忙里叫不出挑脚的来。

  这道人走近前,深深地唱喏道:“你莫不是小玉姐么,因什么在这里?”

  小玉低头一看,原来不是别人,就是我的亲丈夫玳震寰,道:“你如今做了道士了,好个人儿。

  这几年在哪里来?

  也不来接我们接儿。”

  正是喜从天边至,欢从面上生。

  这一别七年,今日到此,想孝哥也有信了。

  诗曰;失路木郎将配妇,下山石女却逢生。

  钵中剩有千家饭,杖底将回万里途。

  踏破铁鞋原不有,抛将斗笠竟如无。

  等闲对面浑如梦,七载悲欢尽扫除。

  二人见面如梦如痴,说不尽别后的愁肠,乱离的苦境。

  只见知客僧人出山门来,叫声道:“奶奶,来看米,整整七石。

  领他往西村去,我寺中无人,当面交割了罢。”

  说毕,知客进寺去了。

  玳安随小玉押着米回来。

  一路上细问,才知道大娘已削发出家,“在村头观音堂正盼孝哥和你,哭得眼也干了。”

  说话多时,进得村来,叫挑米的先进庵去。

  月娘见小玉袖着金环走去,又想想:“路上兵乱,万一遇见金兵土贼,把环子夺去还是小事,如把小玉掳了去,叫我一时间倚靠着谁?”

  越想越悔,待叫她转来,又去得远了。

  月娘只在庵门首走一回立一回,往东盼望。

  去了两三个时辰还不回来,好生放心不下。

  人见一群挑脚的往这庵上来,一步步近了,竹箩里都是白米。

  月娘心里放下一半,问这挑米的道:“那个女人可来了么?”

  那汉子道:“紧在后面跟着哩。”

  说不及话,望见小玉过了林子来。

  却如何有一个男子和小玉一搭里走,挨肩靠臂,笑嘻嘻说着话儿,一似个熟人一般?

  月娘心里想道:“这妮子离家久了,见我出了家,有些二心,通改变得不老实了。

  如何一个妇女家,和一个走路的人,这等样同行同坐的,什么道理!”

  月娘不耐烦,进庵来,且叫老师父来收米,老姑子取了个斗来,才待量米,小玉进来了,那后面跟随着一个道人,望着月娘磕下头去,放声大哭,小玉也哭个不住。

  月娘低头细看,呀!

  原来玳安来了,好一似:三年不雨,半天里降下甘霖;午夜重昏,阴影中捧来明月。

  初见时,如梦中逢旧侣,疑假疑真;再寻思,像死后见生人,半惊半喜。

  大海飘船,却遇了一条活缆;井中望路,忽垂下十丈长绳。

  穷岩枯木久无春,陇上梅花将有信。

  月娘才放声大哭,忙问道:“孝哥如今在哪里?

  可是死在乱兵手里,可是还有个信哩?

  玳安道:“我和孝哥走了半路,到了淮河口来的。”

  月娘听得说有了孝哥,大叫了一声道:“我的儿,原来还有你么!”

  也就喜得不哭了,忙问:“如今在哪里?”

  玳安道:“教哥也出家了,在薛姑子庵里做了和尚,一路来找娘,到了淮河口地界,宿在破庙里,撞上土贼又掳了去了。”

  说着玳安大哭。

  月娘听得有了孝哥,喜得昏了;又听得一声没了孝哥,又痛得昏了。

  不觉一头绷在地下,牙关紧闭,全不言语。

  老师父、小玉慌了,快传了玉楼来。

  玉楼见玳安也哭成一块,问不及话,且来救月娘。

  先使箸把牙关启开,用鸡翎探入喉中,吐出粘涎,喉中硬咽不出声来,半日方才苏醒。

  玉楼细问玳安,才知孝哥半路里又失散了。

  大家抱头放声,你看一场好哭,这才是:久离乍聚,才合还分。

  草蛇灰线,埋伏下离合欢悲;灯影镜花,指点出地风水火。

  把一副热泪,滴作阎浮世界;把几番烦恼,隔开恩爱菩提。

  到头来儿女也是挂碍,怎跳出骨肉情肠;回头去着属总似微尘,谁离得梦想颠倒。

  生灭总从情里尽,涅原在识中圆。

  月娘、玉楼哭罢多时,老尼姑来劝道:“世上魔难,件件是要受过的。

  不受魔难不成佛,你果然修因上有儿女的命,自然还有团圆的日子。

  今日既然出家,把这儿女的情,还这样迷恋。

  这点爱根不断,又出什么家!”

  说得月娘一时顿醒,把眼泪揩干,向菩萨前礼拜,做些饭与玳安吃了。

  天已将晚,使小玉同玳安向西村佃户人家寻口空房:“你两口儿今日各自安歇。

  等等平定,再去找寻孝哥的信罢。”

  玳安真是正人,这一向出家,也有些道气,道:“今日见过了娘,在庵子上下方便,我还往湖心寺丛林里去宿。

  白日里到庵上,我管打草做饭,行那道人的事。

  只等得孝哥有信,同娘回了家,那时夫妇完聚不迟。

  今日里母子不得团圆,没有我两口儿就同住的理。

  显见得我这一来只为妻子了。”

  老姑子在旁说:“玳安显然是个道人,说话不差。”

  玳安依旧背了蒲团向湖心寺去了。

  从此,每日早来打柴做饭,伺候大娘吃斋念经已毕,即回大寺。

  小玉并无留恋丈夫的私情,可见这一点佛法化人,受用不尽。

  过了几日,月娘思想孝哥,眼泪不干。

  玳安要辞了月娘向淮北一路找寻,在观音菩萨前占了一卦,是该静守,自然遇合的课,月娘又恐怕玳安去了,一时不得回来,有些兵荒马乱没处去躲,只得留下玳安,四口女人只靠他一个男子,大家暂且同住,不提。

  却说了空自在破寺伽蓝殿里,三更天被一起土贼们进来殿里,分了些打劫的财物衣服,怕有人宿在寺里漏了风信,因此使挠往佛像后乱搠,不料有了空在佛像后,一挠钩钩着衣服袖子,拉出寺来,把手绑了,向贼巢寨子上来。

  原来这一起贼有两个贼头,一个是九头蜈蚣李达,一个是冲天鹞子杨保,领着些土贼们,百十杆枪,在淮北路上打劫孤客,抢掠村坊,俱投在淮北大寇镇海王李全标下,每月来纳进奉的。

  这李全是淮北积年大盗,自宋朝靖康年间占了陀罗山寨百余里,不下十万土寇,谁敢惹他?

  又有一个浑家杨夫人,使一杆梨花铁枪,杀万将无敌,绰号梨花娘娘。

  生一个女儿名唤锦屏,年方一十六岁,使口飞刀,能百步外取人首级。

  因此有这两员女将,淮南淮北一带土贼,上千百成伙结寨的都来报名,领了印票去,按月来纳贡,不拘金帛子女,有好的都解了大寨上来。

  这李达、杨保打劫了些金珠彩缎,掳了两妇女和了空,俱往李天王大营里来,走了二日,到山寨上,把妇女、了空解了绳索,彩缎金珠摆设在桌子上,使鼓乐领着进来。

  但见:山高千仞,路通一线入羊肠;门设三层,岭抱九关屯虎口,人骷髅筑影壁,血汁汤遍染城墙。

  蓬头披头,填沟涧多是尸骸;摘胆剜心,满林木藏凶熬。

  杀人不请旨,此地不讲王章;报应不畏天,现世即成地狱。

  罗刹中鬼子母,修罗宫里太岁君。

  原来淮南大寇李全,受了金朝刘豫招安,封为镇淮王,使他领兵五千,助兀术南侵,不在山寨,只有梨花枪杨夫人和锦屏小姐在山守寨。

  听得山下小寨里来纳进奉,即忙升帐,列下两班刀斧手,和家将披挂齐整,吹打三通,才闪门登帐。

  先是手下将官们一对对参见了,就是各旗长、队长、千总、百总参见,然后放进寨外头目,解了弓刀,擎着手本和礼物进见,跪在帐前。

  把手本看了,是黄金十锭,明珠二百颗,无宝五十锭,彩缎八十对,美女二名,民妇二口,小沙弥一名。

  夫人看过,递与小姐,一件件点过收了,把妇女叫入后房去了,落下了空跪在帐下。

  杨夫人看他一貌堂堂,面圆耳大,眉有白光,唇如丹漆,就有罗汉之相。

  夫人便问了空:“从何处来?

  因甚遇劫到了此处?”

  了空合掌当胸,高声念:“南无救苦救难有灵有感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弟子山东清河县人氏,乱后出家,因有老母流落淮城,远来寻找。

  不料寄宿古庙,遇见二位大王,捉来投见。

  夫人肯放菩提之心,放回见母,如造七级浮屠一样。”

  说毕泪如雨下。

  小姐向夫人耳边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言语,只见夫人下帐,将了空扯向后房内去,吩咐安排饭来,即时五荤大饭,无非是鱼肉鸡鹅,摆了一桌,大杯斟上老酒,叫了空动著。

  了空合掌念:“阿弥陀佛。

  贫僧自幼出娘胎,天戒不吃荤酒。”

  夫人便叫看素斋来。

  又早香蕈、蘑菇、油卷、粉汤摆了一桌。

  了空合掌谢斋,才吃得一个点心,一碗素汤。

  又来问讯。

  只见两个家童请了空向书房洗浴,又早香汤、肥皂、细布葛巾摆在房中,香水倾在锡筒浴盆里面,了空只得闭门洗浴,甚是爽快。

  洗浴已毕,香茶漱口,请入书房。

  又早送进两套新衣,巾靴衫裤,无非是绫绸缎绢,内外一新。

  了空不敢更衣,新旧空上僧衣僧帽,拿着数珠念佛,暗诵《心经》。

  上得绳床,趺膝闭目,面壁去了。

  有诗赞了空持戒坚定:故乡易到路头差,白日青天物自遮。

  竖起眉毛还自省,火坑原有白莲花。

  原来这锦屏小姐生得娇娆聪慧,不肯招俗人为婿,长到十六岁,至今要选个好丈夫,没有可心的。

  一见了空生得福相,又年齿相当,知是大家的儿子,便有爱慕的心。

  和夫人悄悄说了,留下了空,看他的性情德行是何等样人,好招他为婿。

  因此设席管待,沐浴更衣,极尽其缱绻,怎奈了空心如死灰,法根净定,原无一点色想,是个西方路上修来该主持正觉的高僧,岂是魔女所能染的?

  到了天晚,只见两个青衣使女,打着一对纱灯,到书房中说:“夫人叫小师父进去,有话说。”

  了空不敢不遵,随着使女到一绣房深处,但见:红纱垂幕,碧簟铺。

  香馥馥金炉焚麝饼,褥掩鞭蓉;暖溶溶翠枕设鸳鸯,屏开孔雀。

  红绡帐里佳人,好一似玉面金睛白额虎;锦帐排成阵势,真是个朱颜绿鬓卷毛师。

  但寻常红棉套索,跳不出地网天罗;几曾见香水池塘,免得你油枯髓尽,亲到百花香处过,可能一叶不沾身?

  了空进得房来,只见绣床枕头上搭伏着个美貌娇娥。

  残妆半卸,露出半幅鲛,笼着一双玉臂,手腕上金镯紧束,十指上金戒指排满了。

  她却盘膝而坐,不下床来,拥着一床锦被,好似脱了中衣,要睡的一般。

  了空合掌问讯,道:“小姐唤小僧有何吩咐?

  如今夜静更深,我是男僧,小姐是女子,昏夜久留,恐夫人有知不便。”

  小姐笑一笑,叫使女取了一锦杌,请了空坐下。

  便问了空家世何处,父母何人,出家几年,住居何寺?

  了空合掌而答偈曰:家住东溟东复东,掉头归去又乘风。

  如今不在东溟住,只在柴门烟雨中。

  小姐又问了空父母何人,今日存亡,在于何处?

  了空又答偈曰:自幼生来不见天,爷生娘长枉徒然。

  拖条拄杖来寻母,不及西方有目连。

  小姐又问出家几年,是宗是禅是教,有甚行脚?

  了空又答偈曰:不参禅教不参宗,却向空门空外空。

  面璧九年笑行脚,隔江一苇渡西风。

  小姐又问住持何寺,挂搭何方,受教何师,修持何行?

  了空又答偈曰:本来无教亦无师,方丈前头竖大旗。

  但得住来无所住,五台南海与峨嵋。

  了空答小姐已毕,起身拜辞。

  原来杨夫人在窗外细听,见了空对答如流,举止尊重,知是个出世高僧,不同下等俗辈,心中欢喜,说:“我这女儿招此人为附马,也不枉了。”

  即忙掀帘入户,小姐下床相迎,了空也不惊慌,立在旁边。

  只见夫人手执丝鞭一枝,叫:“长老远来,千里有缘,不是我请将你来的。

  我把丝鞭与你,以待大王南征回来,再排筵宴,与小姐成其夫妇,日后就是寨主了。

  只不过执拗,那时你进退无门,悔之晚矣。”

  了空不肯来接,即叫两个使女替他捧着丝鞭,送入书房而去。

  了空一夜无眠,只是打坐念佛,默诵神咒,望菩萨来救脱此厄。

  想起:“玳安不知下落,访见母亲也不知?

  我在这里遇着邪魔,何日得出天罗地网?”

  念到此处,泪如雨下。

  每日在书房闷坐,锦屏小姐常来送茶送斋,或是问些因果,讲些佛法。

  那锦屏小姐原有佛性,即时解悟,不甚缠扰也就去了。

  不料淮西凤阳有一黑山贼叛了,是张龙、赵虎,要来山上借粮。

  夫人守寨,使小姐率人马三千下山征讨。

  小姐恐了空在寨无人看守,怕他逃去,可不误了我一世前程,又要一路温存磨光的意思,禀知夫人,要同了空下山讨贼。

  夫人依允,即叫了空把僧衣脱换,改变戎装。

  由不得了空作主,许多家将捧着盔甲绦环,一时披挂停当,和小姐一齐上马。

  真是好一对小将军。

  金鼓旗幡,并辔联马而去。

  有诗曰:戎衣新换铁袈裟,托钵降龙到海涯。

  已借金刚消战斗,更收魔女作浑家。

  火池种得莲花满,月影能分玉漏斜。

  宝杵功成终奏凯,归来银甲烂生光。

  到了淮西扎下营寨,黑山贼闻知,即便领五百喽罗路上截杀。

  怎当得锦屏小姐英勇,和十员家将,一齐杀过阵来,把二贼活擒。

  杀得尸横遍野,流血成河。

  直赶到他寨上,杀的杀,烧的烧,一个草寇剪成土平了。

  奏凯回营,大吹大打,了空也盔着甲,和小姐拜谢杨夫人。

  喜得满营兵马都夸他一对好夫妻,口口称为附马。

  哪知了空心如枯木,全不关心,依旧上书房脱去戎衣,又换上他的僧帽直裰。

  每日拜天诵经,二时功课。

  夫人小姐无可奈何,只得凭他,待李全回家再作区处。

  不知终来锦屏得成夫妇,了空何日见母,正是:“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乡。”

  且听下回分解。

  解脱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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