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第四十六回傻公子枉受私关节鬼门生亲拜女房师
第四十六回 傻公子枉受私关节 鬼门生亲拜女房师
诗曰:
三代升闻事久讹,汉唐方正重贤科。
安知词盛功名薄,更觉文深诈伪多。
灯火但将梯富贵,诗书谁见挽江河。
常疑云汉天孙锦,不借英雄入网罗。
单表《感应篇》上有“不欺暗室,不履邪径,不彰人短,不眩己长”四句善事。
又说“以恶易好,以私废公,窃人之能,蔽人之善,沽买虚誉,包贮险心,强取强求,巧诈求迁”,这是八句恶事。
当今之世,那不欺暗室的是谁?
不敢说是有的。
到了排贬他人夸扬自己,岂不是人人的通病。
名利场中,自做秀才到尊荣地位,哪个人不求情荐孝,用贿钻差?
哪有一个古板坐着,听其自然的?
就有一二迂板先辈,反笑他是一等无用的腐儒,俱被那乖巧少年所卖。
因此人人把这钻营做了时局。
自考童生就刻几篇文字,借名家批点,到处送人,分明是插标卖菜,真为前辈所笑。
似此初进门已是假了,日后岂有替朝廷做真正功业来的?
所以件件是假,一切装饰在外面,弄成个虚浮世界。
把朝廷的人材、子弟的良心都引坏了,成此轻薄诈伪风俗,以致天下大乱,俱从人心虚诈而起。
更有可笑的,把他人的好诗好文,借来刻作自己的,自己的字画诗文,落了款装是名家的。
又有那山人清客刻的假图书,卖那假法帖、假骨董,经商市贾卖那假行货、假尺头。
又有一种假名士、假年家、假上舍、假孝廉,依名托姓,把缙绅历履念得烂熟:某大老是年伯,某科道是年兄,某名家是敝同盟,某新贵是敝窗友,无所不假,他却处处都行得去。
还有似此网了大利得了际遇的。
因此说世人宜假不宜真。
一担甲倒卖了,一担针却卖不了。
世间只有科场的事大,朝廷选取真才,三代以上只选举贤良方正,汉唐宋以后全凭文学,只考策论诗赋,定了去取,才算甲科。
这是自己肚里文字,不比口头禅。
那白纸上写了墨字,又有宗族姓氏、乡贯年貌、保结印在卷子上,临时从县到府,由本省布政司申送东京开封府收验了文书,汇名入场。
到了那贡院,又查年貌脚色,交与那知贡举的大学士、大宗伯,当面抽签分号,各进了号房。
一人一个老军守住他,如押着罪人一般。
一连三昼夜,完了场出来,听候揭晓。
那场里分内外两帘,有执事官员,或收卷、誊录、泥封、对读、收掌不等,是外帘官了。
这看文字官员,或看策论,看五经、诸子、诗赋不等。
是内帘官了。
内外各官分定,一封了门,再不许片字相通,以防奸弊。
使御史二员在场巡察,如有弊端,即时参提。
所以这科目功名再假冒不得的。
那天上文曲星、梓潼帝君,又查他三代和本人的功德才中,谓之天榜。
因此使寒士吐气,三年灯下勤苦,得伸这一日之长。
平步青云,把白屋寒门,一时间竖起插天的旗竿来,门首吹吹打打、烈烈轰轰,好不气概!
朝廷鼓舞人才,劝人读书,正在此处。
虽然立法甚公,怎当得人心巧诈,世代浇薄,到了那纪纲不振的时节,有一法即有一弊。
那时身之始,就坏了名节,岂有这等人造出通天经济来的?
且略说前代进身,一朝有一朝的坏处,即如汉高帝灭秦破楚,去春秋战国、三代夏商周不远,还依旧选举德行、荐辟人才,不专重文词,岂不有些古道。
到了醒灵之世,举这孝行的,人人去庐墓三年。
有一个孝廉,连举六子,俱是在墓中生的。
父母无病时忤逆不孝,及至将终,也去割一块猪肉,安在腿股边,装是割股奉亲。
用了贿赂使州县申报的。
平日倚强凌弱,打夺贪吝,却捏出一两件让产捐财的小事来,说是廉士,以此选举,反做成无秽污世界,种种可笑。
及到东汉之末,卖官鬻爵,朝廷自己定下官价,大司徒、礼部尚书定了五十万。
当时豪杰也有以此进身的。
不说别人,那曹操奸雄就是举过孝廉的。
因此选举之法更是没有凭据,易于装饰的。
到了三国两晋,仍旧荐举,所以名士交游大老,就以李膺为龙门,郭泰是宗匠,一经品题,立时登了显要。
自此士大夫讲这声气二字。
六朝多用词藻,元魏还有气骨,故此说南人不及北人。
发时科名不重,风气不一。
到了唐朝,太宗一洗积弊,策论诗赋定了制举之例,才专重文章,立法甚严。
当时女后临朝,公主多宠,又有御封墨敕。
公主门下、宰相幕中,这些才人以诗词流传宫禁,弹琵琶唱郁轮袍的故事,渐以钻营无耻,反做风流话本。
所以士大夫轻道义而重风雅,沦夷至于后五代,名节扫尽,科名二字不及武夫。
及宋太祖一统,专重理学,颇尊圣教。
太宗把制举定例,以策论表判为主,不尚浮华,因此宋朝人才甚盛,多有理学大儒,乃是祖宗培植廉耻,以为人才根本。
后来蔡京用了六贼,立党人碑,又分门户。
直到南宋、程、朱、张、陆的理学不绝,甚至国亡主丧,还有文信谢枋一等人出来死节,挽回世运。
你道这科名的真假,岂不是一朝的大政!
如何用得关节,私自可以巧取?
便是上逆天榜,下夺了王禄。
不消说王法难容,那鬼神岂不暗惩!
所以如今巧取功名的,多有反得大祸,亡身丧家,或是半路夭折,享名不久,殃及子孙,以夺其算。
只是人不肯信,但有私门,谁肯不前进一步。
如今因说一件科名因果,天送来一段富贵,却是不求而至。
旁人用了心机,自己落得享用,却从不欺暗室、不贪女色中来,紧顶那琉璃光避色一段公案。
却说汴梁自立刘豫为王,大金改了年号,传下一道旨意,因科臣一本为选取人才以备急用事,要东京开科选士,山东河南俱就近在开封府考取孝廉。
齐王刘豫接了旨意,抄付开封府,将告示贴起:开封府为奉旨开科,广搜异才,以备国用事:照得人才为一朝之英俊,选举乃三代之大公。
拔茅汇征,古今盛典。
自宋君不道,五贼专权,崇安石之伪学,立蔡京之私党,以致人才沦落,国祚倾移,南北交兵近二十年。
圣教不明,官人滥冒,遂有以牧圉而司民社、韦弁而代宾兴者,政务废弛,职此之由。
我大金奉天崇教,尊圣敦儒,上马而勤戎略,投戈则事诗书。
凡有前代废绅、山林隐逸,已经拔用,其或穷檐屋、晦迹潜修、抱器待时者,亦自不少。
州县有司,限本月内征取申送,一照宋朝制举旧例。
务期从公拔举,各试所学,以膺新宠,不得阿私滥冒,干进钻营,有负辟门至意。
特示。
大金贞元年月日那时金主自靖康二年掳了徽、钦北去,这些士大夫哪有个读书的,只好东奔西寄,以延残喘。
忽然见了金朝开科的告示,秀才们人人嗟叹,各整旧业,以备科举。
只有富家子弟、大老门生、希图进取的私人,未免还依宋朝末年的积弊,即改名换面、买号代笔、换卷传递,种种的法儿。
或用贿买了外帘贡举官,使他连号倩人;或买通了内帘看卷官,和他暗通关节。
第一场头篇头行上用某字,二场头篇末句上用某字,三场某篇用某字,或是本生文理欠通,先将策论试题先期与他,改成一篇好文,又暗中记号,自然人人服是真才。
因此,富贵家子弟是坐倩着现成官做,不用费力读书的。
可怜这些苦志寒窗,贫士穷儒,一等这个三年,如井中望天,旱苗求雨一样。
到了揭晓,场中先将有力量通关节的中了,才多少中两个真才,满了额数,把卷子付之高阁,再不看了。
这些帘官们且去饮酒围棋,在场里耍闹,捱到开场,哄得这些穷酸们不知做了多少不灵的好梦,只好替人作嫁衣裳,白白地来陪上三夜辛苦、一冬的盘费,有多少失意的名士恼死了的。
看官细想想,你说这样不公道的事,从何处伸冤?
把那天上司福司禄星官、文曲魁星、主文明的神道,又查什么三代,问什么阴功?
倒不如使财神多多积些元宝,就买完了一场科甲,好不省事。
又有一诗,感叹末世功名之假:朱衣墨面本同文,隔纸糊名内外分。
脱壳蜣蝉仍在土,冲天鹏鹗已抟云。
夭桃和露原多种,宛马嘶风自有群。
瓦破门开疑造物,六经糟粕正堪焚。
又:移文不借北山峦,周孔支离但守残。
一字难炊高士甑,数行如拾进贤冠。
空传神鬼难窥字,未见葫芦已化丹。
司命不专青紫案,日边红杏倚云看。
当日有北京一学士,要中江南年家的儿子。
曾受此家三千金重托,后不能还,因此要中他儿子以酬此债。
临期,京考主河南贡举的翰林是他的门生,姓姚,名栋,是一个宿学名家。
受了老师之托,封就三场题目,写在一张纸上,使他将年侄某人传在半路中僻静无人的去处,把关节与他。
那时自然按图索骏,不消论文字的了。
那年侄姓王,名泰,字不骄,是个破败公子,以酒色为事,哪晓得此事?
忽然接了年伯的书,叫他去远接大主考,有秘话相传。
他原无志功名,去接得迟了。
到了南薰门外,大主考不好进城,在一净寺中等他,回避了外人。
半夜里传将王公子来,把从人赶逐,却向一间破寺廊下坐着,细细地将那学士老师的题目关节一封,交与公子收去。
叮咛嘱咐:“不可轻泄,入场须要小心。
怕字句有差,外场被贴,虽有关节也无用的。”
王公子听说,喜之欲狂,将题目藏在身边,恐怕遗失,暗将此帖扯破底襟,填在里面。
姚主考说话已毕,叫公子不可出门相送,招人耳目。
自己即时上轿进城,贴了回避,封门而坐。
这样机密,真是鬼神不测的了。
哪知这里就有鬼神出跳,偏会弄人。
那时八月,天气尚热,王公子因接迟了主考,策马奔驰,赶得浑身是汗。
见主考去了,脱下底衣,摇着扇子,忙叫家人去沽酒找婊子来,要痛饮一醉,有些快活得发痒起来。
家人见他酒兴发了,只得去取了一瓶老酒,对门河边有的是半边俏,找个来陪唱。
公子开怀要伽蓝廓下,裸体欢娱,和这粉猜拳行令。
赤着身子,一拳一杯,吃得酩酊大醉。
问了问寺中没处安歇,满廓房都是寄的枢榇,穿上底衣,跟着粉头巢窝里宿去了。
睡到天明,赏了婊子一两红银,洋洋得意而去。
只道是蟾宫折桂十分准,哪晓得画饼充饥一字无。
因此说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当时廓下寄一枢榇,是祥符县官之女,山西闻喜县人,名唤兰娘,年方二八,聪慧读书,因感时疫病故在外,寄枢在净寺廓下。
因父新升官曹州,日久兵乱,不能来取回故乡安葬,已经七年。
游魂渺渺,常在寺中听些佛法,每有灵怪。
那时在廓下,亲听得关节之事。
一一记明。
见王公子挟妓狂饮,对神不敬,好知此人原无科名之福,可惜一段功名付于此人之手。
将他解下底衣襟中关节题目白纸一条取出,暗藏于香灰炉底:“叫他做一场空梦。
看有好人来,我也收个门生,不枉我一点芳心,隔世去怜才好士,做出一段佳话来。”
有诗曰:千里难逢女伯乐,人间安得鬼宗师。
阴阳本自无心合,声气何从对面知。
抱璞免投和氏璧,窃符如遇魏宫姬。
投珠按剑真堪笑,闺侠犹知国士谊。
却说汴京西河桥严秀才,因前年在尼姑福清庵里读书,被邻家女子金桂调戏,夜雨私奔,幸得避在韦驮殿过了一夜。
次日搬回家中,母子贫穷,度日不过,只得求了一馆,教几个小学生读书。
每年馆不过十五六金,明知不足养身,借此读书,三年苦攻,文学饱足,也是个决科的了。
因见了开封府开科的告示,考期不远,常在寺里宿卧,读至三更方睡。
那日睡到半夜,忽闻敲门,只道是和尚来取他的家器,忙起开门。
只见一女子进来,吓得严秀才想起那年金桂淫奔的事,心里好不跳起来。
只见那女子上前深深一拜道:“妾非生人,乃王知县已故之女,寄柩在此七年,久不还乡。
知君是一正人,特来哀求,有一好事相报。
今科题目我已尽知,还有关节可通,俱在此纸。
君系阴德君子,功名必大,但求将妾灵柩送至山西闻喜县。
我家君现任曹州,可以相报。
妾为怜才,原非邪鬼,君子谨言!”
即将一条白纸送在案上,一闪而去。
严秀才惊醒,却是一梦,果然窗案上边一小封白帖,写得策论题目、关节分明,好不惊异。
天明起来,梳洗已毕,整了衣冠,忙向廓下寻觅,果有一杉木柩,上写“闻喜县小女王氏兰娘之柩”。
严秀才一见悲感,上前焚香四拜,默祝不敢有忘。
即时向书店中把策论文章俱照题查来,念熟,改了三次,成一全璧,把关节秘藏不提。
却说王不骄是一好酒混鬼,嫖了一宿,回家看看底衣襟内封的题目,不知落在哪里去了。
回来廓下和婊子家找寻,全无踪影,大主考说的话儿好像做梦一般。
自说原无此念,只当作做梦罢了。
到了八月中秋大比之期,也随着科举进场,胡胡突突进完了三场,就去吃酒、接小娘玩耍去了。
这严秀才果然到了场里,就是那题目,依他所说关节做得妥贴,锦绣一般,经过改的文字,自然不同,到揭晓之日,中了解元。
那主考也大喜,自谓得人,又不负老师所托,可作终身知己。
到了拆号填榜、插花赴宴,却不是王公子,是一个姓严的,河南府洛阳县严正,府学禀膳生员,习书经。
吓了一惊道:“王公子定是卖了关节与人,自己不来进场的。”
心中疑惑。
次日众门生谢宴,即拜大座师,送些公礼。
主考待了茶,只留严解元说话。
引至后轩,以酒相待,细问中间有几件异事,因说起:“某篇某句某字似乎有心,中间必有缘故,不妨明教。
今日师生如父子,且不可讳。”
严解元乃至诚君子,将从梦中得来始末说了一遍,主考大惊,乃信暗中有鬼神,功名各有天命,是人力不可强为的。
主考自去入京不提。
严解元赴宴回来,先拜天地、祖宗、老母、业师。
次日绝早到净寺廓下,备下猪羊酒果,金纸银钱,朝上行九拜师生之礼,又做了七昼夜功德。
次日即差新投门下的家人,往山东曹州太爷王知州处,下了旧治门下晚生的书一封,备了一份大礼,金帛杯盘。
书内详写梦中见兰娘,手授科场题目一事,以求送柩还乡,目下已备人夫车马,但不得王宅亲人,不敢私动灵榇,伏祈差得当亲人来京,同送至山西贵茔安葬,愿执门弟子之礼,以成世好。
王知州见书大惊,痛哭不绝,因差族侄同家人张大连夜赴汴京,也回了严解元一份贺礼,择日起行。
严解元换了素服,亲自随行。
不一日,到了闻喜县王宅祖茔,早有族人传闻此事,阖县亲友送殡、设祭者甚多。
严解元自备一祭,因作一篇祭文,奠酒焚帛,高声跪读,不觉悲啼落泪,曰:大金贞三年十月越朔五日,门生严正,谨具牲醴香楮,致祭于故兰娘大座师之灵曰:维灵兰蕙质、玉莹金贞。
岂幽冥之间隔,乃声气之潜通。
宅神于玄漠之野,韬光于茫之庭。
人神何由相接,文章安得折衷?
而乃流光耀采,凝神入梦。
笑迷盲之肉眼,悬照胆之冰镜;彼鱼目而混珠,假穿窬以邪径。
神之听之,俯首而笑。
收其功于渔人,不结网而能钓。
岂洛浦之珠投,非冥渊之犀照。
分题疏义、析奥合符。
彼揣摩而不得,我契合以安加。
非天上之班马,即鬼中之董狐。
彼人而妾,我鬼而师。
既受知于国土,岂独于幽宴而我遗!
千里执绋,絮酒炙鸡,借以报素车白马之谊,尚飨。
祭毕痛哭,为之不已。
自此与王知州家叙了世好。
回至中途,忽夜梦一秀士来谢,说:“我兰娘也,感君生死交情,已蒙超拔,转女成男。
他日与君同朝,该在你门下中举,特来相谢。”
问其姓名,不答而去。
这是功名中一段公案,可见苟取徒劳。
这严解元不遇着兰娘,当日韦驮殿不淫女色,也是该中的。
鬼神相助,不过顺水推船,助他一篷风顺。
且听下回分解。
游戏品
第四十七回 木瓜郎语小莫破 石女儿道大难容
《金刚经》: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胎生、湿生、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馀涅而灭度之。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
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金刚经》一段,专言“无相”二字,要知此相原从心生,还从心灭,相从心起,于何能无。
这一回,要从淫女心中灭度色中形相,到了无相,自然无心。
即潘金莲可以立地成佛,当下指点,借此笑林化为禅棒。
却说那黎寡妇见金桂姐魂不附体,终日里见神见鬼,又弄成一件血症奇疾,正然愁恼,不料女婿刘瘸子,开封府告下状来,门首吵闹,到晚去了。
黎寡妇请了医生诊脉,说是血虚邪想,取了一帖定神丸来服了。
母子相守,连夜不敢吹灯,日里还哼哼地,叫半日才醒,直到天明才得合眼。
如此半月,金桂略吃些饭,梳得头,才下得床了。
只有血症不止,终日浸淫,淋漓得浑身不净,流得个美人面如黄蜡一般,又长出一件奇怪的病来,从此再不消想那“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你道是什么病?
高突出一层横骨,紧束住几朵花心。
丸泥封固,秦兵难进函谷关;石壁坚深,巨灵谁辟蚕丛路?
我待价者也,反成韫椟而藏。
吾何畏彼哉,自此终夜不寝。
人莫不由斯户,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天之将丧斯文,欲博施而济众,能乎?
前以三鼎,后以五鼎,则茅塞之矣。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
求在外者也,管氏亦树塞门。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桓其如予何?
反而求之,不得吾心。
城门之轨,马不进也。
吾岂匏瓜也哉!
洪水横流,病莫能兴,犹缘木而求鱼也。
量然后知长短,其间不能以寸,请尝试之。
民犹以为小也。
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
与少乐乐,与众乐乐?
宜若登天然。
非之无举,刺之无刺,是犹弃井也。
实不能容,于我心有戚戚焉。
委而去之,当如后患何?
这个病,是天地间女子固闭,血脉不通,以横骨塞其阴窍,止留一线走小水的路儿。
人有此奇疾,遂致终身失偶,医家无药可治,俗名石姑,佛经中说是石女儿。
随有西子的美貌,也是中看不中吃的。
多是一种愚蠢幼女,不曾经人道的,有了此疾,她不疼不痒,做了枯木死灰,倒像绝欲参禅、忘情息念的一个得道女僧。
那金桂姐生来色根不断,欲念方新,如何捱得这个病。
如今弄得有了色心,没有色相,好不难受。
自此病长成了横骨,那血症也止了,邪魅也不来缠了,依旧调脂抹粉,打扮得如帝天仙女一般。
刘瘸子打探着桂姐好了,使张都监娘子过来面央,说他情愿进门招赘,做养老女婿,上鞋结帽子,尽自养得家。
问众亲戚打个醵,讨几贯钱来,买几匹布绢来,完成他一生的事。
也是儿女的命,定下的亲,谁不指望个好女婿?
要不依从,到了当官,我当初提亲是实,谁敢不实说?
这黎寡妇因女儿大了,又感了一场恶病,怕日久求亲不便,见都监娘子一面劝她,又一面说硬证的话,没奈何,只得应承了,道:“既是亲家来说好话,我也没奈何了,什么大财大礼,指望来光彩我?
看个好日子,买几匹布来,把他两口儿成了家,在这门口开个鞋铺,我娘女管着做鞋,他就管上底,倒是好笑。
这样一个女儿,招了个皮匠,也省了去求人。
他先销了这张状,进来不迟。”
说毕,张都监娘子谢了又谢,回去了。
过了二日,刘瘸子写张和息状子,勾消了官司。
把个宅基卖了,他却买了一抬礼,四个布绢、簪环首帕,也费有十两银子。
进来见丈母同张都监娘子,磕了两个头。
看定十一月初三日成婚,招赘进门。
那金桂姐大病方好,看着刘瘸子满眼落泪。
正是:好马却驮痴汉,拙夫偏遇佳人。
世人多少不相配的事,说好命苦。
今年春比去年春,北阮翻成南阮贫。
淡色桃花偏遇雨,苦心梅子不成仁。
红绡拭泪香犹剩,锦字裁书梦未真。
自是名芳无主赏,承风片片付沟茵。
金桂姐虽是女身未破,从与梅玉二人昼夜演习淫欲,拈花弄蕊,久已知趣。
又两经鬼魅采取元精,把那男女的乐处比久惯的还深一层。
到了十一月初三日,刘瘸子上浴堂里沐浴了,穿了一套新布衣服,请过张都监娘子来,与金桂上头完房,草草地治买了一副新被褥,添上些花粉首饰,随身衣服只做得一个红绸衫儿。
那日,都监娘子看着上了头髻,修脸提眉,送进房来,和刘朝坐着。
也斟了一杯合卺酒,桂姐满眼是泪,哭不出声来,也不肯接。
瘸子取了,一口吃尽,留张都监娘子,也不好住下,拜了两拜回去了。
却说这金桂姐,平日想起丈夫来,常是眼里出火,一似妖精见了唐三藏,恨不得一口咽下肚去。
今日见了刘瘸子,她似木偶人得了道的一般。
那瘸子见桂姐回脸朝里,全不看他。
他却自己取了一壶烧酒,将两碟咸菜一顿吃干,弄得醉醺醺的,要做新郎。
这两条瘸腿,要步步巫山神女行云的路,上上那银汉牛郎渡鹊桥。
将一条白布裤子脱了,一口吹灭灯,才跳了两跳,趴上床去。
被金桂推了一交仰巴踏,好一似癞虾蟆吃苍蝇———前合后仰,通趴不起来。
挣扎了半日起来,向金桂肩上一搂,叫道:“姐姐睡了吧!”
被桂姐劈脸又是一个巴掌,连身一推,好一似瘸鳖趴深缸———把头伸一伸,通上不来。
滚过身子,向金桂又一搂,被桂姐连脖子又是两拳,好一似热锅的白鳝———把腰在一推,再动不得了。
只这三推三搂,瘸子的身子稀软的。
金桂姐又恼又笑,道:“可不碜煞人罢了。”
心里恨着,却使手抹他腰间的物,原来是有名无实的半瓶醋、二尾子,缩得好似一个蚕蛹儿模样,鳖嘴儿骨突着。
原来瘸子搂了搂桂姐三搂,又被推打得不过,不得上手,早已津津淫液囊出,汩汩元阳见面投。
这叫做是见面礼,不曾进门,先投了一个领谢的贴子进去了。
又叫作是隔墙醉,不曾吃酒,但见了望竿,就醉倒了。
原来刘瘸子是经金兵砍伤了腿胯,把肾囊缩了,只一个卵子,又常肿得光光的,行不得人道。
又见桂姐生得美貌,搂了一把,即时走泄,算完了一场洞房花烛了,岂不省了多少邪态。
金桂见此光景,只得自己脱衣而睡。
刘瘸子情知内外本钱俱空,不来惹事,自己睡得打起瞌睡来。
一头倒下,通不似人,两条瘸腿伸开。
金桂起身细眼看一看,但见:身腰短促,好似八九岁婴孩;肾缩卵枯,又像七八旬老叟。
垂囊如败枣经霜,裹顶似僵蚕在茧。
土作泥人成体相,傀儡学舞少提梁。
睡到半夜里,金桂姐想了想道:“如今这厮已是辞不得他,只好留着做个死桩。
正好随便寻个得意人来,做些风流事儿,料这瘸子也捉不得奸,也管不得我。”
寻思已定,到了天明,刘瘸子起身谢了丈母,自己门首收拾一间门面,开个皮匠铺,也买了几双旧鞋在门首做幌子。
桂姐戴上髻,也就常来帘子前看街上的人。
瘸子哪敢问她一声,还恨不得找个好汉子奉承她。
一口话不来,就骂个死,又是待武大郎的旧样了。
到了迎春时节,三教堂因今年科举大场,招了许多秀才在此会课读书。
河南八府生员,那没有盘费的贫生,多有来三教堂做公所的,时常在金桂姐门首经过,也有来她家里缝鞋补靴的。
金桂在帘子里也看上了三五个年少的书生、风流的秀士。
自己的住房却与那书楼相接,只隔了一块太湖石上的老梅枝,探过一半来到这院子里。
这秀才们手里拿着书,探头探脑的。
金桂姐也遮半掩,人不看她,她又要看人,哄得人看她,却口里胡骂,大凡淫妇多是如此。
那时有一秀才,姓潘名芳,字子安,生得风流典雅,惯走青楼,搬了一个婊子刘素素在三教堂书楼上宿,时常开放楼窗,看看这院子里。
见金桂姐打扮得俊俏,不似个良家。
在楼上,刘素素望着桂姐说道:“借个针来,与相公缝缝衣带子。”
金桂道:“俺家里没人送去,你自己来取。”
刘素素跑下楼去,到金桂房里说些话儿,吃了茶,才知是皮匠的老婆,好一个妙人儿,回去说与潘秀才,又是一个在行积年,惯钻狗洞的,只使了一两银子,两枝玉钗儿,托着刘素素送来道:“潘相公有心要会你会儿,又不使一个人知道。”
这金桂姐正是久缺着这个衙门,要借个署印的松松腰儿。
笑了笑,也不推辞,相约在半夜里越墙在楼上相会,金桂连声至肯,刘素素过那边去了。
忽然天下起雨来,从午后下了一夜,把这佳期误了。
天明却是宗师考这大罗遗才的日子。
一群秀才们原是没有科举,来考遗才的,连夜各将被褥送入城中去宿,五更预备进开封府去了,刘素素也回了构栏。
三教堂秀才一人不在,只有王魁宇,绰号王雷公,他原不科举,落下他看守书房,在楼下中间两条长凳上睡,把卧房门的钥匙也带得去了。
那时天气炎热,王雷公吃烧酒灌得烂醉,脱得赤条条的,仰劈着两条黑毛粗腿,将他那话儿取出来,累垂垂如剥兔悬驴,足有一尺余长,每日盘腰,甚觉坠得深重,即取一把大学士椅子来,把那话儿平平搁住,似一轴古画相似。
然后侧身而卧,好不快活,只觉鼾鼾入梦,鼻中响如雷,真乃雷公也。
乘着酒兴,那物挺得又大又长许些,王雷公睡去不提。
却说金桂姐前夜秘约下书楼相会潘生,因雨阻隔,一夜无眠,用手摸摸刘瘸,略借发兴,哪得有些人气儿?
天分既小不堪用,又有一卵在外支撑,略一到门,又犯了前病,门外先谢了恩。
常被金桂打出房去,在鞋店里打个冷铺睡,不敢言语的。
那夜月明如昼,金桂要逾墙赴潘生之约,先将刘瘸打发在铺子里睡去了。
却等至二更将尽,内外不听人声,街上狗也不叫了。
悄悄出得房门,丢块瓦儿,细细嗽一两声,全无人应。
用一小凳踏着,扳那梅枝儿,上得花园墙,原不甚高,却接着太湖石下来,园中静悄悄不见人影。
走过三教堂,到了三空阁上,是潘相公的卧房。
“或者不料我今夜亲来,先自睡了?”
桂姐欲火烧心。
上得楼来,见楼门大开,月明中照见一个人,睡声如雷,两脚长伸,一身黑肉如镇殿将军一般,不是那潘相公的风流模样。
想了一想,既到此处,怎肯空回,就在此人身上略泼一泼心中的火,也不枉来了一次。
上前才要推醒,只见一张椅子搁着一件东西,像是一匹青布卷成个长卷子一般,却如何一半在腰里不曾解下?
上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件怪物,紫筋暴露,凹眼圆睁,足有尺余,粗如截瓠,险不惊倒了少年好色东邻女,半夜奔邻的狐媚精。
待使手一摸,又怕惊醒此人,有命难逃,无门可入。
悄悄移步出阁,依旧越墙而过。
回房独寝,吓得花心乱缩,横骨高撑,用一小指也不能入了,何况是丈夫的阳物。
寻思一回,不觉满眼落泪,说道:“小的不堪用,大的又不能用,想是命合孤鸾,不宜有夫,因此生了血症,长成横骨,再不消贪想风流,误了芳年。
不如出家在大觉寺中看经,忏悔我前生罪孽。”
到了五更起来,与母亲痛哭一场,拜了四拜,辞别刘瘸,要上大觉寺修行,挽留不住。
母亲只得送到寺中,与福清见毕礼,说金桂出家一事,福清见金桂少年聪明好玩,不肯收留,怕日久凡心不退,再要还俗,坏了山门的戒律。
黎寡妇把福清扯在僻静处,细说金桂病后生出一件残疾,变成石女儿。
如今守着丈夫也无用,又不生儿女,不存体相,只得皈依佛法,福清才领受了。
叫了刘瘸来,立了一退亲出家的券贴。
看个吉日,把金桂削发,起个法名曰莲净,拜了三宝,教她念经礼忏。
正是:色归无色,相还无相,色相俱无,是名灭度。
淫女化为石女,愚郎化成木郎。
且听下回分解。
净行品
第四十八回 莲净度梅玉出家 瘸子听骷髅入道
诗曰:
绿霭红霞竹径深,一庵终日静沉沉。
等闲放下便无事,着意看来还有心。
小卉时开参色相,山禽自语足圆音。
拈来即是天真佛,击碎虚空量古今。
话说黎金桂因淫想招魔,鬼交成病,天生半路变了石女儿,把那平生贪淫好色的心、弄月嘲风的性,不消劝化,一时冰冷,犹如火灭烟消、霜凋叶落一般。
可怜一个花朵般女儿,狐狸相似,当初和梅玉姐安排着花攒锦簇,雨尤云,不知得了丈夫如何受用才肯罢手。
哪知道有貌无缘,有才无命,两个美人不曾得一日快活,俱落在火坑苦海。
一个嫁了金公子,只有三日夫妇情分,被主母妒狠,剪发髡头,打为奴婢,再不得见丈夫一面。
一个嫁了刘瘸子,半身残疾,全无人道,几番要淫奔荀就,偏遇着孤鸾寡宿,又生出个绝户病来,板骨横生,石门紧闭,废而无用。
自是两人前生冤孽,折算她当日纵欲宣淫,迷惑愚夫之过,故此天罚其淫,以孤寡疾病、凌辱折磨,准算她前生罪孽,此是一定的因果。
当日同母亲黎寡妇到大觉寺主清座下,改了法名莲净,向佛前拜了,把青丝细发分开,先剪后剃,哪消半日,变成了一个清秀的尼姑。
剃得头白白的,换了一茶褐僧衣,戴上一顶玄缎僧帽,小小僧鞋,合着纤纤玉掌,念起佛来,真是拈花天女、紫竹观音。
就有邪心,已被一条封皮把那傍门锁住。
正是:水火炉中封姹女,铁门关内锁狐妖。
有诗为赞:寒云散尽留残月,夜雨晴开返太虚。
不堪明月思余蔗,已见秋江空旧鱼。
当时拜了福清,黎寡妇痛哭回家。
刘瘸子因身无所归,还在门前且开鞋铺,倒做了干女婿,不提。
莲净虽出了家,因梅玉日久无信,常没处探听个信儿。
忽一日孔千户娘子走到寺里讨签,撞见莲净:“却似黎家桂姑娘,怎么出了家?”
两人问讯了,请到斋堂里,才知桂姐因病修行。
细细告诉:“金二官人娶了梅玉三日后,做不下主来,如今被粘太太锁在家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通不容俺娘们见面。
我终日在孙媒家坐着要人,随任打骂,她也不敢进去见一见那母夜叉。
那金公子走去关外,还不敢回家。
早知道女儿没有造化,倒不如出了家还清静些。”
说着哭起来,莲净想起前情,也不觉泪流满面,道:“俺两人这等一样的命苦!
只说她得了好处,我不得如她。
谁想她全在难中,如今还不如我。
世间事哪里想去?”
孔寡妇道:“桂姑娘,你平日千伶百俐,又和我女儿比亲生姊妹般同,就寻不出条路来救她救儿!”
也是天假其便,孙媒因孔寡妇说要告,十分着急。
忽一日,粘太太着人来叫她,不知深浅,只说是因娶了梅玉的帐。
不料是她家太太找个媒婆去,要卖梅玉出门,怕金二官回家费她的眼目。
孙媒不知道,躲去大寺,推烧香上会,不料撞见孔寡妇。
两人见面,又是一场大骂,险不在禅堂里打起来,福清和知客都劝开了,莲净原是聪明,又归了正果,却寻出一计来,说:“孙媒,你既说这一门亲,把玉姐母子坑陷得这等,也该进她宅去看看梅姑娘。
终不然你一个外人,年六七十岁了,那母夜叉就打你不成?
她既然来叫,你好歹去走一遭,孔大娘也不埋怨你了。”
孙媒道:“说得也是。
我弃着这老性命去走走,随怎样的,看看梅姑娘再作商议。
我还来这回你的说话。”
吃了一盅茶,孙媒婆去了。
孔千户娘子坐在寺里听信,不提。
原来母夜叉粘太太,见梅玉上灶做饭十分殷勤,满口里太太长太太短,不叫她来服侍,骂着她也不怨恨,已不甚难为她了。
只怕金二官回来,一时防备不严,再有串通怎了。
不如找个媒人来,把她卖在娼门吧。
因此家人又来叫孙媒进府,不干那寻妾的事。
她自己胆虚,吓得躲子。
寺里商议就,硬着胆进得金将爷府来。
见了太太生得凶狠,似一只母虎坐在大暖炕上,磕下头去道:“不知太太叫小媳妇做什么?”
太太道:“我家买了个业障来,不知是哪个媒人做的事,如今放在屋里,七粗八细一些做不来,没得养着吃闲饭,你与我快快寻个主儿领出去,不许卖在这东京。
不拘哪里娼家乐户,做几两银子打发她去吧。”
孙媒道:“小媳妇去看看她本人生的材料儿,好出去寻主儿。”
太太道:“你领她去!”
有一个番婆正在炕上纳绣佛幡,见太太说,忙下炕来,和孙媒往厨房里径走。
只见梅玉姐正刷锅淘米做饭哩。
见了孙媒,不敢言语,只装不认得。
孙媒见她剪得头光光的,使个手帕裹着,好不心酸。
到了前边,辞过太太道:“小媳妇知道了,三日里就来回话。
可不知太太要什么财礼,好去兜主儿。”
太太道:“我如今和四太子姑娘当了一会,要大觉寺白衣观音阁上明日进幡去,舍一百两银子的香钱,速速卖了来,要做香钱哩。”
孙媒磕头去了。
欲施善事远烧香,却卖良人去作娼。
后面杀人前面舍,结冤造福两相妨。
孙媒出府回到寺里,把粘太太的话说了一遍:“又见梅姑娘在厨上做饭,虽手帕搭着头,还笑嘻嘻的,休听外人虚喝的不知打得怎样儿了。
如今要卖出来,只倩一百两银子,要来这寺里进幡,舍在观音阁上哩。”
只这一句话,莲净道:“阿弥陀佛,我有救玉姐的法儿,除非老师父做这一件功德吧。”
即时请过福清来道,“这件功德,只要老师父一句话,玉姐就活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福清姑子不知来历。
只见孔千户娘子先跪在地下,莲净也磕下头去,道:“师父只许了慈悲,她这件事弟子管有一计,全不费难,叫她母子团圆,一场阴骘。”
福清扯起来道:“你说来我听。
既是救人好事,我佛家以慈悲为本,哪有个推辞的。”
莲净合掌当胸道:“如今粘太太说和四娘娘一会,要来寺里进幡,舍百金造佛。
只用老师父到王爷宫内,见了娘娘,求她说个人情。
只说梅玉姐是老师父的两姨侄女,弟子表姊妹,只化她将梅玉姐舍了出家,做她个度僧,岂不是一件好事。”
福清笑了道:“这却不难,只是成不成看她的缘法吧。”
即时穿上偏衫,带着莲净去见四娘娘。
正是合该梅玉灾星已满,她淫心悔过,转祸为福,偏遇着娘娘生了世子,刚刚满月,传进宫去,说:“大觉寺尼姑来道喜哩。”
喜得个娘娘迎下殿来,一似观音菩萨来送生般,忙接着让进房去。
见领着一个新剃度的尼姑,且是齐整,磕下头去。
娘娘扯起来,即叫摆斋。
斋罢,福清、莲净忙下坐问讯,说:“求娘娘护法,有一事来化个人缘。”
娘娘喜色满面道:“师父化什么缘?
尽力布施。”
二尼合掌当胸道:“如今粘太太府里面金二爷娶一妾,是贫僧俗家两姨侄儿,即是莲净的表妹。
因太太不容,要嫁了,将银子舍在寺上,贫僧想起,何不将此女舍了出家为僧,做粘太太剃度的,保她一家吉庆,为何却去卖了来舍?
以此特来乞化。
救出此女,娘娘无限功德!”
娘娘笑道:“这粘太太十分难说话,如今和我结了寺里香会。
她还无儿,因此绣幡进香,上了一百两的布施,在我这疏头上。
我就请她来说,到那日去进香,叫她去剃度,还算一百两布施,给她做个圆满的斋儿便了。”
说毕,福清、莲净磕了头去,谢了,高声念“南无无量寿佛观世音菩萨。”
送出府来,娘娘使人去请将粘太太来。
那时东京,兀术即是金主一样,哪敢不依!
即时回去,做了一套僧帽僧衣,换了鞋袜,不管进香即传了福清、莲净来,在佛堂里,当面看看剃净了光头,穿上僧衣,起个法名梅心,谢了太太而去。
正是:爱水波涛今日定,欲河烦恼一时消。
袈裟披上见空王,洗习铅华木可香。
自是木儿难上马,故叫石女不逢郎。
蛤因闭口仍含粉,蜂为辞春免褪黄。
英学拈花抛豆蔻,摩登不许更同床。
看官到此或说,前集金莲、春梅淫恶太大,未曾填还原债,便已逃入空门,较之瓶儿似于淫狱从轻,瓶儿亡身,反为太重。
不知前世造恶与今生享用,原是平算因果的。
瓶儿当日气死本夫,盗财贴嫁,与金莲、春梅淫恶一样。
后来托生在袁指挥家,为富室之女,及到李师师家,娇养成人,真是珠翠丛中长大,绮罗队里生成,又得了浪子郑玉卿偷寒送暖,暮雨朝云,吹的弹的,吃的穿的,受尽三春富贵。
这金莲、春梅,生在穷武职家,孤寡流离,穷了半世,却又不得遇个丈夫。
半路里受尽折磨,横遭恶疾,守了空寡,将她恶报已还其大半。
因她悔心出家,佛法因果,原有增减,因此引她忏罪消灾,再修她本来面目。
后来瓶儿虽死,即化男身,这金、梅二女,虽已成尼,三世女身,才得成男,以分别淫根的轻重。
在后案三世轮回上,不提。
单表刘瘸子在鞋店随着丈母度日,妻子又出了家,自己又无归落,一身残疾,也要寻个结果去处。
那日上大寺前闲行,只见围了一群人,也有坐着的,也有立着的,中间一个道人,生得古貌长髯,戴着一个箬笠,身穿百衲道袍,黄条草履,手执渔鼓、简板,正唱道情哩。
瘸子分开众人挨入里面,和这众人席地坐下。
只见这道人将渔鼓打了一回,走上几步道:“今日贫道一回庄子叹骷髅的故事,乞化些钱米,助贫道途中一斋。”
放下蒲团,即将简板先敲几下,唱道:先有《鹧鸪天》为证———(唱)景物惊心叹隙驹,百年倾覆后先车。
云山满目真堪乐,富贵到头总是虚。
沽一醉,问樵渔,优游山谷更何如?
闲将几句庄生活,编作骷髅一卷书。
(说)昔日战国初有一隐士,姓庄名周,道号南华真人,本贯睢阳人也。
自幼读习经史,曾为周朝漆园小吏。
因妻丧,鼓盆而歌,弃职归山,隐于终南山谷,著有《南华真经》,世传《庄子》。
在山修炼多年,成其仙道。
一日,与道童说:“我和你深山苦练,虽得了丹道,不到凡间济度众生,也不能够完这三千八百阴德之功,只做得地仙,见不得大罗玉帝。
今日和你上洛阳走一遭,看有何人可度。”
有《西江月》为证:(唱)我把世人嗟叹,不如访道修仙。
布袍衲袄胜罗,渔鼓简板为伴。
饥食山中野菜,渴饮涧下清泉。
我今功行满三千,暂向人间游玩。
(说)行至洛阳地方,荒郊野外,只见一堆骸骨暴露在地,不由庄子伤心感叹。
诗曰:路逢骸骨在荒丘,庄子伤心两泪流。
你是何人亲与故,只为生前不肯修。
【耍孩儿】(唱)我向前细细寻,又退后默默思。
可怜你三魂五脏无踪迹,只见饥鸦啄破天灵盖,饿犬伤残地阁皮,模样儿真狼狈。
映斜阳眼中睛陷,受阴风耳窍风嘶。
莫不是男子汉、妇女身、老公公、少小儿,住居何处何名氏?
莫不是他乡外郡风流客,百姓军丁匠灶籍,因何死在荒郊地?
也是你自作自受,今日里谁哭谁知。
莫不是把钱财离故乡,为功名到这里,时乖运蹇逢奸辈?
莫不是持刀自刎因争斗,久病难调少药医,在此谁来替?
只落得朝攒蝼蚁,夜伴狐狸。
莫不是因贪杯丧了生,为恋色害了己,分财竞产闲争气?
或是因奸斗恨风流死,赌博官司吃尽亏,或是犯法遭刑系?
莫不是饥寒少救,遇阵临危?
(说)骷髅,将你男女名问道,并无一言回答,想是说不著其中详细,将你生前经营买卖问你几句:莫不是贫居陋巷中,藏身村野里,种瓜卖菜编鞋履?
莫不是读书守分甘贫饿?
莫不是买卖商遇劫贼,或是游客高人侣,辜负了阴阳占卜,收拾起书画琴棋?
莫不是换羊毛、修破靴、盖新房、卖故衣,开张骨董收零碎?
补锅钉碗修铜匠,磨镜敲针打锡的,土工木匠并油漆?
莫不是做箩箍桶、打铁缝皮?
(说)骷髅儿,贫道将诸般经营手艺问你,全不答应,想不是这庸俗之辈,或者是聪明智慧、诸子百家、富官贵客,迷失家乡,再问你几句:莫不是振朝纲大丈夫,赞经纶贤宰职,三杰八俊并七贵?
莫不是拔山举鼎英雄汉,作赋能诗道德师,深文刀笔萧曹吏,风流才子,绝代名儒?
莫不携家远避秦,笼车匡复齐?
逞豪奢笑击珊瑚碎,晓趋金殿拖朱履,夜拥红妆醉酒杯?
也有个凶和吉,哪知道时哀命尽,福退灾随。
(说)骷髅儿,我将君子六艺、九流百家问你,全不答应,多是生前瞒心昧己,好色贪财,到此地位,我再把你的罪过略道几句:莫不是口头甜如蜜,坏良心黑似漆,调词捏款多奸计,坑人骗债偏兴讼,害众成家倚势为?
撞太岁为生理,驾空桥把人愚弄,使暗箭袖手欢嬉!
莫不是祖父上做贪官,本身上不克己,不忠不孝还不悌,吞谋田产侵邻里,占路争墙改屋基?
痴心造下千年计,只落得头南脚北,手指东西。
(说)庄子叹骷髅已毕,道:“昔日周文王泽及枯骨,开子孙八百年基业,我出家人理当拔济群生。
我今大发慈悲,救他起死还魂,也见仙家手段。”
即向葫芦内取出一丸灵丹来,填在骷髅口内,用仙气一吹,脱下道袍盖住尸骸,数了数他左肋下,少肋骨三条,忙叫道童向东南上取三枝杨柳,截成三段,口中念咒,用水一喷。
那骷髅以气生神,以骨生肉,得了先天元气,早早回阳,滚身起来道:“多谢师父救我还魂,只是赤身露体,难得见人。”
庄子即去行囊中取了一件小衣与他穿了,那汉子把眼圆睁,将身一挺,向庄子道:“我乃福州府人氏,姓武名贵,身喧带银三百两,来洛阳买货,被你二人用蒙汗药谋死,害我残生,在此骂我不绝。
今日醒来,可还我银钱、衣服,放你去吧。
如不还我,向洛阳县、河南府,各样衙门,告你个蛊毒杀命事。
写你一百二十款单款,告一张御状,击登闻鼓声冤,叫你二人碎尸万段,现有你用药葫芦、使邪法的木瓢为证。”
上前把庄子揪住不放,大喊声冤,往城里衙门前来。
那县官正坐,只见一病人拉住道人进门喊冤,叫上来细问。
那汉子眼中流泪,口内声冤,将前话哭诉一遍,说庄子用药谋死其命,尽劫资财,现有毒药、葫芦、邪水为证。
县官问庄子道:“你出家人,如不系谋害他性命,岂有平空诬告的?”
即喝令:“伺候刑具!
如不实招,难免官刑。”
庄子向前,将骷髅暴露野外,以灵丹救活,反恩将仇报说了一遍。
汉子道:“老爷执理断事,一个骷髅,哪有救活之理?
分明是鬼话。
这道人借术行恶,杀害平人的罪,小人一一说来:(唱)他借游方是道人,串州府,渡关津,游食无籍真光棍。
暗通响马劫行客,纠合强徒进院门,求斋化饭先通信。
用的是蒙汗毒药,遇着他一命归阴。
他有隐身法不露身,定身法没处跟,又会踏罡步斗迷魂阵,拘魂魇镇奸良妇,打火烧铅做假银。
更有一件真堪恨,把小孩子蒙了随去做蒙药,摘胆剜心。
(说)汉子说:“小人当日和他饭店里歇宿,他见小人行李沉重,要谋财害命,只取了一丸药放在酒里,不觉天昏地暗,倒在埃尘。
他却将小人衣财劫净,假说慈悲,把小人尸骸抛在野外。
因小人平日行善,感动神灵,才放了回来。
(唱)他葫芦内百样毒,使机谋把酒巡,头昏脚软先昏晕,临危假落慈悲泪,怕醒还将法水喷。
把财物搜寻尽,将骸抛在野外,哪知道我又还魂。
(说)县官又问:“你这个汉子,说话全无凭准,既然死去,如何又得活了?
这样怪事,我做官的也难问,可有甚证佐么?”
汉子道:“小人吃斋念佛,没伤天理,一生不打诳语,不是个负义忘恩之辈,那毒死时节,只见———(唱)五阎罗把我迎,崔判官把我亲。
他说我吃斋念佛多忠信,金桥来接纯良客,地狱难留好人,连忙送出酆都郡。
他打折我三条左肋,现如今俱有疤痕。”
(说)庄子听他言语,道:“众生好度人难度,始知恩爱也成魔。
禀县官老先生,且取一盏水,贫道叫他复现原形。
他是罪大恶极,该有路死轮回,贫道违天行善,该有此番仇报。”
县官即时取水与庄子。
用水将汉子一喷,仆地倒在尘埃,掀起衣来,却是一堆骨榇,肋下三条骨节还是柳枝。
县官大惊,才知庄子是回生起死真仙客,遇了这负义忘恩作孽魂。
庄子作口号四句:古今尽是一骷髅,抛露尸骸还不修。
自是好心无好报,人生恩爱尽成仇。
县官下堂来,要拜为弟子。
那庄子用手一指道:“那厢有一人,乃真仙也,”哄得县官回头,庄子化清风而去。
说到此处,众人舍助些钱米,那道人扬然而去。
刘瘸子也不回家,走上扯住:“师父,我要随你出家。”
道人看了看,是一瘸人,身上衣服褴褛,腿脚歪斜,道:“你这个如何修行得?”
刘瘸子道:“我有《西江月》一首:前世贪淫多欲,眠花卧柳穿房。
风流一过便为殃,今日不成人样。
肾缩全无阳气,腿弯难跳东墙,只堪扫地与烧香,愿背蒲团竹杖。”
道人点了点头,刘瘸子把他的蒲团背起,随着一路化饭而去。
这是陈经济的化身,和金莲才完前帐,结了《金瓶梅》三案因果。
再看西门庆变的沈花子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证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