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第五十九回走江口月娘认子上南海孝子寻亲

续金瓶梅第五十九回走江口月娘认子上南海孝子寻亲

第五十九回 走江口月娘认子 上南海孝子寻亲

  诗曰:

  竹林深处挂袈裟,行脚十年未有家。

  破戒偶沽彭泽酒,逃禅不饮赵州茶。

  钵分香积仍施食,杯渡沧溟省泛槎。

  诸佛行藏原不定,杖挑明月又天涯。

  单表了空在淮西臣寇李全寨逃下山来,多亏锦屏小姐一力主张,送他衲裰、木鱼,从山后和大宽转走上正道来。

  了空一路化斋上南,不则一日,到了淮安府,正遇南北交兵,金兵满路。

  了空披着个破衲裰,也没人问他,直到了淮城。

  一路茫茫,哪里问母亲和玳安的信息?

  因孤身年幼,不便独行,只得一路上遇寺投寺,在丛林里安身,听得敲板吃斋毕,随大众上堂功课,各人安单。

  原来过了淮安,寺宇庵庙甚多,倒不愁没有饭吃。

  只是南北大乱,几番兵火,人民逃亡大半,没个安家。

  “我的母亲、小玉,一别十年,不知流落在何处。

  又不知玳安和我在破庙里宿时,半夜遇见强盗,不知是杀了,不知是回了清河县,不知是自己南来找寻我母亲哩?”

  寻思得没处寻思。

  自己想到:“我只为寻问母亲,发愿南来,如不得见母,又说什么参禅修道!

  走遍天涯也要见母方还,料韦驮菩萨岂不慈悲照见。”

  因此一念南行,再无退转的心。

  走了半月,到了扬州江口上,见南兵盘诘,不许北人过江,只得又转回扬州。

  闻得有一座天宁寺,丛林广大,甚有禅林规矩。

  讲得寺,见了知客,送到十方堂单上安歇,随众吃饭。

  那单上满了,只有一个小和尚,约有二十岁年纪,却同了空一处安单。

  细问了空来路,说:“是山东东昌府清河县,因为探问母亲,在淮安府多年寄居,特来寻访。

  不料行到半路遇盗,掳到淮西山寨里住了一年,才逃得回来。

  又不知老母流落何处,一地里乱找将去,只凭佛菩萨照怜罢了。”

  说毕泪如雨下。

  一单上僧人,也有老的少的,见了空上十七八岁,这等孝心,十分怜惜他,道:“你这个师兄,就是孝子了,尽得人伦就是佛法。

  我们俱是游方行脚的和尚,或是人家请去讲经礼忏,或是寺里请去水陆道场,哪里不去的?

  你写出家乡住坐,母子的姓名,我们在方上替你打听打听。

  也是好事。”

  这了空谢了众人,就借了一张纸,上写道:家住清河县,原任提刑西门千户之子,乳名孝哥。

  在城南毗卢庵出家,法名了空。

  因生母吴氏大兵赶散,同家人玳安南来寻访。

  路遇强贼,半夜失散。

  今了空南行,乞化访母。

  如有慈悲檀越、方便法师觅得信音,即在天宁寺丛林报信,胜造七级浮屠,母子三生图报。

  了空将姓名乡贯写毕,朝大众单上合掌问讯,众僧也各赞诵。

  将此字贴在十方堂廊下,使大众得知,以便访问。

  原来同单的沙弥,就是淮安湖心寺长老的徒孙,原是扬州人,因金兵破了扬州,也回来探母,不料母亲搬往镇江去了,因韩都统守住江口,这些扬州百姓多有逃躲在江口村里避兵的,明日也要往江口去。

  二人同单宿了,俱是访母亲的。

  了空问他法名,叫做如惠。

  次日起来,上堂功课一毕,吃了早斋,如惠别了空要过江探母。

  了空想道:“我在此处也不是久住之法。

  既然探访母亲的信息,这丛林里如何打探出俗家的信来?

  不如同此沙弥一路南行,或者下村化斋,还好探问。”

  就与如惠说知,一路作伴过江。

  如惠甚喜。

  了空取了禅杖木鱼,披上衲裰,和如惠一路而去。

  《华严纶赞》曰:德生有德两相融,同幻同生意莫穷。

  同住同修成解脱,同悲同智显灵功。

  同缘同想心冥契,同见同知道转通。

  若要一生成佛果,毗卢楼阁在南中。

  二僧过了瓜洲,搭了一只人载船过了江,如惠自往他亲眷家去看母。

  了空别了如惠,上甘露寺丛林打斋去了,不提。

  却说吴月娘自从祝发在湖心寺东村观音堂里,和玉楼两个寡妇作伴,玳安自在湖心寺丛林安身,每日到庵上打柴做饭。

  真是一个出家道人,从不和妻子小玉同宿,十分可敬。

  听得金兵破了扬州,杀掳的妇女不知多少,哪里想去找问孝哥的信。

  到了半年以后,金兵退回淮北,南宋兵马岳元帅直赶过淮安,这些百姓才得安生。

  略有回来复业种田的、开店的,又像是个世界。

  到了四月初八日,是湖心寺浴佛道场,月娘和玉楼商议:“我有一个心愿,要到寺里去烧一道疏,祈保子母团圆,只是没有布施,不好空去得。”

  玉楼还没答应,老姑子道:“如要发愿求安的疏,不消什么布施,到寺里请了香烛,央知客师父写了乡贯姓名,或是求安祈福,他有印就的疏条,佛前烧了。

  若是俗家,还乞化他些米面香油衬钱。

  你比我丘尼,和男僧一样,只拜佛念一卷《报恩经》,就烧了疏。

  果然日后你母子得见,做个三日道场,就是大布施了。”

  说得月娘大喜。

  到了四月初八日,月娘、玉楼同小玉俱各斋沐了上湖心寺来。

  月娘是尼僧打扮,已是学得堂经烂熟,项挂数珠,僧帽戒衣。

  这几年流离困苦,日夜想儿,不觉老得面黄纹皱,倒像六十余岁的老比丘。

  也是天生该佛门修行,自然就像个方上的尼姑。

  到了湖心寺大殿上,见了知客问讯了,引到方丈,拜了长老,说是要许愿寻儿,烧一道疏,保安求福的。

  长老允了,交与管文书的僧人去写填乡贯一毕,才使上奉教沙门的印,长老画了花押,向佛前烧化,不提。

  原来了空在扬州天宁寺丛林单上遇见的沙弥如惠,就是这长老的徒孙,才从镇江回来。

  他管殿上填写疏头,一见了月娘是个尼僧,领着一群女众进寺门参见长老,就知是半路出家的。

  又见她写乡贯姓名去填疏,上写:“西门吴氏,系山东清河县籍,在观音堂出家,为失迷孤子,哀佛慈悲,完全骨肉事。”

  填毕了疏,想起扬州遇见了空小和尚,他说是清河县西门千户之子,莫非这就是母亲?

  如何出家做了尼姑?

  化疏一毕,细问月娘是自幼出家、半路出家的。

  月娘答道:“因找寻儿子,在淮安不能还乡,因此出家。”

  如惠又问:“令郎什么年纪?”

  月娘说:“今年一十七岁。

  从七岁上清河县遭金兵拆散,已是十年。

  只道是不在了,原来也出家做了和尚。

  上年同家人玳安,闻知我在淮安,南来寻访。

  不料又遇了土贼掳去,不知死生如何。

  因此,这条心肠不断,还指望母子相逢,特来大刹许愿,佛前化这道疏。

  日后果得相逢,还来答报三宝,另做道场。”

  如惠同知客留月娘一起,在斋堂吃茶,才细细说起:“在扬州天宁寺,曾遇见一个沙弥,名唤了空,同单上宿,也说是山东人,来南方探问母亲。

  写了一个乡贯名姓,贴在十方堂上,求这方上的师父们通个信息。

  到了次日,同他过江去了。

  莫非就是令郎么?”

  说到此处,玳安上前问:“了空穿的什么衣服?”

  如惠说:“是一件大破衲裰,倒不像是他的,多是方上化来的。”

  玳安道:“原穿的是一件皂布单直裰。

  衣服虽然不对,却是真信。”

  问了是三月初四日在镇江作别。

  月娘大喜,向佛前韦驮拜了又拜:“可见佛法慈悲,一时间就得了真信,岂不是观音的灵感。”

  即时起身,辞别了长老,回东村观音堂去。

  大家欢喜,和拾了一个元宝一般。

  又借《华严纶贯》诗:楼阁门前立片时,龙华施主几时归。

  不惟弹指观深妙,又听慈音语细微。

  理智行为身日月,菩提心是道枢机。

  许多境界无来去,万里天边一雁飞。

  月娘得了孝哥的信,昼夜思想,恨不得一步赶上,母子相见。

  先是欢喜,没有儿忽然有了儿,后来日日悲感,有了儿又恨不得见儿。

  那日和玳安商议,要同上镇江去找寻孝哥,自家又是尼姑,满口的功课都会了,又有玳安领路,不比以前妇女空身远行。

  因此辞了玉楼,要起身南去。

  玉楼自知月娘思儿心盛,不好留她。

  那观音堂老师姑说:“我当初出家,曾许上南海落伽山参拜观音菩萨,到今兵荒马乱,二十多年不曾了得心愿。

  你今千里寻儿,虽是出家,终是个妇道人家,见人口羞面嫩。

  我今陪你南行,了此心愿。

  等你儿子相见了,我自去南海烧香。”

  月娘大喜道:“老师父肯和弟子同行,越发好了。”

  看了一个出行的吉日,老师姑把庵上米粮家器交代与玉楼和一个火头看守,和月娘、小玉、玳安一行四众,打扮做行脚烧香的尼僧,炒些干粮,玳安挑了行李,扁担、蒲团、大瓢、木鱼、卧单等物,玉楼送上三两路费,劝月娘:“见了孝哥早早回来。

  我在这里望大姐就是个亲人了,千万休撇下我去远了。”

  姊妹洒泪而别。

  又到湖心寺寻见如惠,细问了空去路。

  如惠道:“我同他过了江,因家母在姨娘家,住在城里,他自往甘露寺投宿去了。”

  月娘又求如惠写了一个路程帖儿,一行四众上大路而去。

  不消说饥餐渴饮,一路投寺观安歇。

  过了扬州,直奔江口,玳安挑着行李先去觅船,只见一船人坐满了。

  月娘众人上得船舱坐下,玳安在船艄上,却有一个老和尚先在那里。

  玳安问:“老师父是哪寺里?”

  老和尚道:“是这甘露寺的。”

  玳安问:“贵寺还开丛林接众么?”

  老和尚道:“一个有名的古刹,在江南头一个路口。

  怎么不接众?”

  玳安道:“有一个小沙弥,名叫了空,可在你丛林里么?”

  老和尚顺口答道:“正在家管殿上的事哩,早起来撞钟打鼓,都是他一个,好不勤紧辛苦哩!”

  玳安听了空有信,连忙向月娘说了一遍。

  大家欢喜,不提。

  原来这和尚耳聋,他寺里法师叫做宝公,误听做了空,正是各人说各人的话。

  行不多时,过了金山,江口下船,来不多路,就是甘露寺。

  一路回廊上去,江天阁、海岳庵、刘先主孙权试剑石,多少胜景。

  月娘一行四众,没有闲心观看景物,进到大寺,先拜了佛,就投堂来。

  这比丘尼和男僧不同,只留一斋,原不留宿的,因此知客不来照管。

  月娘走到丛林单上一看,正敲板吃午饭,满堂的僧行有二百众,俱在大长条凳上低头吃斋。

  见月娘进来,让坐,月娘不好住下,使玳安细细看了,哪有个孝哥!

  说不及话,船上的老和尚背了半叉口米摇进寺来。

  玳安问道:“师父,你说的了空今在哪里?”

  老和尚道:“你们随我进来。

  他在殿上管事,却到这十方堂来做什么?”

  引着一行四众,穿过塔房、厨房、经堂,到了一座客厅,桌椅鲜明,挂一幅观音出山像。

  让月娘众人坐了,他却去传宝公出来。

  月娘心里自想,儿子年小出家,到此大寺,就这等有个体面,好似个堂头和尚一般。

  等了一会,一个沙弥先捧出四盏茶来,众人吃了。

  只听方丈里敲了一声云板,几个沙弥拥着一尊法师出来。

  但见:头如苍雪,重重螺顶出圆光;眼似寒星,摺摺衣纹多道气。

  才向匡庐,入定竹林经一夏;又回江口,谈禅北固说三生。

  鹤随飞锡过江东,龙负净瓶游海上。

  原来这法师就是毗卢庵的雪涧和尚,因王杏庵修完大殿,向南海探取明珠,要接引了空回寺,改名宝公禅师。

  先到匡庐过了夏,来到甘露寺,见南北交兵,不便南游。

  本寺长老留在方丈里,又设了水陆道场三十昼夜,超度阵亡的冤魂。

  这聋和尚只听了空二字,误听做宝公禅师,说这一行尼僧是来随喜水陆道场的。

  聋和尚从扬州化回盏饭米来,船上遇见月娘,错领到这里。

  也是月娘有缘,佛法中接引,日后完聚,埋伏在此处。

  却说月娘一行四众坐了一会,专等了空出来。

  忽然里面走出一尊法师,有七旬以上,古面庞眉,碧颅雪顶,见月娘一行尼僧,只当作路远进香,参禅问道的,上了禅床,朝南坐下。

  月娘众人只得朝上参拜,不敢说出找寻儿子、误听了聋僧的言语来。

  宝公禅师便问:“比丘尼二人,不似参方行脚,有何事参见和尚,请俺升座?”

  月娘吓得默默无言,答不出话来。

  亏了老师姑是出家多年,听过讲经的,晓得规矩,上前合掌问讯说:“弟子是山阳县湖心寺庵上出家,从不曾听法师说法。

  闻得甘露寺老法师做水陆大会,特来瞻仰,皈依受戒。”

  宝公听说,道:“比丘尼出家,先受戒律,才讲圆通。

  不断爱恨,如何讲得受戒?

  我看你二比丘尼,这个后来出家的,想是你的徒弟么?”

  老尼道:“是乱后出家的。

  她有一件心事,南海进香即找寻儿子,求法师慧眼一观。”

  法师闻言,闭目入定,有一盏茶时,笑道:“原来此会甚奇,只要虔心前去,自有相逢之日,去吧!”

  说毕下座,扬长退入方丈去了。

  月娘大喜,一行四众自去投尼庵去了。

  不提。

  却说了空从那日过了江,到甘露寺宿了两夜,没处找母亲信息,发愿上南海烧香,亲见观音菩萨指路找母。

  托钵化斋过了镇江、丹阳,昼化长街,夜宿古庙,要受些苦行,才见他一点孝心。

  原来江南阴雨连绵,了空不服水土,到了宁波府,患了一场瘟疫,大病五日不汗,在一座关王庙里寄宿,看看至死。

  庙祝是个道人,怕了空死在庙中不便,只得赶出庙来,在大门底下仰卧。

  四顾无亲,水米不得到口,眼见得多凶少吉。

  可怜今生不得见母,了空双眼落泪。

  惊动韦驮菩萨,到一更时分,送一碗凉水给了空吃了,即日出了汗。

  这是了空行孝,该受七日之灾,从声闻缘觉证入普贤苦行处。

  好了数日,将养得身子壮了,依旧托钵化斋。

  等了一起香客,是山东临清善人当的南海进香社,僧俗有百十人,搭了个舱,同这些善人过莲花洋,朝南海去了。

  船到海中,忽然起一阵飓风。

  但见:长年胆怯难回舵,艄手魂消急落篷。

  瞬息千山如鸟过,洪涛一叶舞天风。

  原来过海极怕飓风,一时间不得到岸,又用不得篙撑橹摇,只好抛锚在海中,一任风飘浪滚,多有翻船覆水的。

  大风一夜,将吹到日本倭国地方,这一船人有一百多口,哪有粮米?

  不遇着顺风回来,也要饿死在海里。

  众人也有哭的,叫的,念佛的,总是无路逃生。

  了空把心定了,口中默念《观音经》陀罗尼咒,日夜不绝。

  忽然梦入一岛,见楼阁重重,与虚空一样宽大,也不知几万丈高,又内藏着千百重楼阁,中间都是观音。

  他母亲吴氏跪在面前,却又是几千楼阁里,观音菩萨和母亲面前俱有了空跪着念经,一处处光明透现在虚空中,不见大海,也不见人船在哪里。

  到了天明,早已一篷风送回南海岸边。

  诗曰:五百由旬摩顶间,本无风浪亦无山。

  如登彼岸承潮转,似遇长风跨鹤还。

  楼阁重重天不夜,毫光炯炯月无关。

  由来佛母无分别,行满功成只等闲。

  不知了空进了南海,何日得会母亲,且听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六十回 面前母逐亲儿去 衣底珠寻旧主来

  诗曰:

  一卧西湖梦欲醒,宋家烟雨隔南屏。

  君臣不洒江山泪,驼马常流草木腥。

  说鬼偶然残脉望,传经谁可听伽陵。

  紫阳问道无余答,只记前身鹤是丁。

  话表月娘一行四众,辞了宝公禅师,一路南来。

  玳安挑着行李,小玉扮做女道,老师姑敲木鱼化斋,只月有娘终是见人羞惭,不像个久出家的。

  幸得南方家家好道,不消念经就送出斋供来,还有送上布施铜钱白布的。

  只是一路茫茫,或投寺院安歇,或是搭载渔船,漫山过水。

  走了两月有余,到得临安,是南宋绍兴二十一年秋尽冬初光景,哪里去找问孝哥信息?

  到各寺里问得个影儿,不过是游僧挂搭,及至寻到近前,又不是了。

  月娘昼夜啼哭,老师姑劝她:“虔诚亲上南海,祈求菩萨灵感接引,休把儿子放在心上,倒是爱根牵缠,不算一心修行的了。”

  月娘没奈何,只得随众南游。

  过了钱塘江,问定海的路,水陆一千余里。

  到了绍兴府地方,赶不上程途,天晚下雨,把衣服行李湿了。

  路旁一座火德真君庙,叫开庙门问路,却是一个尼庵。

  叫了半日不应,只听得里边叫“了空开门”,喜得玳安忙叫月娘不迭。

  走出一个小尼姑来开门,年纪二十余岁,生得且是秀雅,一团和气,让进月娘一行人进庙去。

  来了一个老尼姑,有五十余岁,拄着拐杖,一似瘸子般,却是一双小脚儿,也是半路出家的。

  忙问月娘何来?

  月娘和老师姑细说了一遍:“是朝参南海的,到了宝方天晚下雨,供宿一宵,籴些米来,常住里吃斋,不敢打搅。”

  老姑子道:“十方贤圣,就有十方接待。

  我这小庵虽不留众,几位师兄远来,难道一顿粗斋备不起?”

  忙叫徒弟了空备斋,一面斟了茶来吃了。

  玳安放下行李,也去帮她担水烧火。

  原来门前一个神泉,用竹竿直引到屋里灶前,南方丛林里多是如此方便。

  少顷煮得饭熟,用大盆捧将来,两碗腌笋,两碗腌豆腐,又是酱炒面筋,一碗煮的干藕,两碟盐豆儿。

  晚斋已毕,玳安自去庙门下打一个草铺,月娘和师父一单,没有闲床,小玉要在地下睡。

  那小尼姑道:“我两人一单上,将就过这一夜吧。”

  老瘸姑子自去里面一张禅床上睡去了,不提。

  原来这小姑子法名也叫了空,和小玉在外间一张绳床上睡了。

  睡到半夜,小玉是走路乏倦了的人,丢下头地睡着,脱了上衣,只穿着小布裤儿,一个旧绢抹胸儿,不解中衣,只松了裤带。

  哪知这尼姑却不是雌的,就是这老瘸姑子的幸童如意君,扮做尼姑,却是个沙弥。

  这了空悄悄钻过小玉身边,一头并枕,用手摸她的乳头儿,肚皮儿,渐渐摸到下边,把裤带替她松了,小玉哪里得醒。

  褪下裤去,摸她高突突似馒头缝儿一般,倒似个女儿。

  这了空把阳物弄得直挺挺一根,从后边装翻身,往小玉屁股里一插,进去了半截,不住乱抽。

  小玉猛醒,忙问道:“是谁?”

  她只说是玳安久不同宿,一时间进来偷野食吃,哪晓得这小姑子是个雄的,疾忙推开身子,却是这小姑子了空来和她干事。

  摸了一把,还挺硬的,一根鸡巴在腰里湿漉漉的。

  小玉不敢高声,道:“好出家人,你不是个姑子,倒是个和尚。”

  连忙跳起来找衣裳穿不迭。

  姑子道:“我就是南海大寺里的沙弥了空,常来这庵里行走。

  我这南方常是尼僧同居,你要走漏风声,坏我们的戒行,叫你一步回不到北方。

  快快上床来,依我睡了就吧,你要不肯,我随你到了南海,也逃不出这几座寺去。

  哪个和尚没有几个尼姑?

  哪个尼僧没有几个和尚?

  只除非是观音菩萨,才是个真修行的。”

  慌得小玉大叫,惊醒了月娘、玳安,一齐起来。

  小玉又不好明说,只道有贼。

  这小尼姑开了门,一直走了。

  闹到天明,全没敢睡。

  黑暗暗收拾了行李,去辞老姑子起身。

  只见老尼姑站在房里大骂:“哪里来的一起村野侉蛮妇们,平白地到我庵里作践,骗了斋吃,还半夜起来打劫财。

  天明我和你见官报县,决不干休!”

  月娘明知她羞了撒赖,只得忍气走出庙来,上了大路,从今再不信这尼姑和尚了。

  一路小心,过了宁波、定海地方,望见汪洋万顷,就是南海了:浩渺接天,泓绝地。

  南极朝宗,为日月归藏之府;东江总派,收岷峨尾闾之区。

  名山渊潴,旁结雁荡天台;禹穴会稽,下接番禺闽岭。

  龙宫千丈挂冰绡,鲛人织网;蛟窟万层排雪窦,蚌母含珠。

  海帆几片日边来,梵阁千寻天外起。

  原来过海船,不等风顺不敢开,不等人多也不肯开。

  月娘等在海边村里,寻了一口庄家的屋住下,使玳安下乡化些米来。

  连住三日,等得一起镇江进香善人和些僧众们上了大船,抛了神符,拜了菩萨,齐声和佛,念着“南无灵感观世音”慈悲名号,才敢开船。

  月娘一行四众,随在船稍上过海,不提。

  却说了空,从渡江南来,在宁波得病,渡海遇了飓风,幸喜倒过顺风吹回船来,得登彼岸。

  因想这南海地方空阔,大寺小庵、名山净室不止一二百处,哪里寻见我的母亲?

  就是玳安也不到这里,哪里去问他们?

  就往南来,也无处找我。

  因此写了一个木牌,挂在胸前,是“了空化斋”四个大字。

  虽到海中,不去安禅听讲,只在各处化斋,以便探取母亲信息。

  那日月娘一行过了海,还隔菩萨的大寺有二日的路,也要探问孝哥的信,使玳安扮作道人,去左近寺庵里化米,好访问信息。

  那日玳安化斋去了,月娘在一个施主寡妇人家吃斋,天晚了,玳安不见回来,只好借宿在此等玳安来,明日进山。

  黄昏时候,只见了家披着衲裰进得村来,朝着小玉问讯,只说她是本处的善人女道,要在此化斋,方便投宿。

  这小玉略识几个字,见胸前挂着牌子是“了空化斋”想起那一夜假姑子的话来:“说要随我到南海,好歹不肯放空,这厮想是知我们过海,随后赶来了。”

  慌忙与月娘说知。

  到了空远远立着,还不曾开言,只听小玉、月娘秃长秃短一顿臭骂,了空不知是哪里帐,可怜忍气吞声回步而走:“自古道,此处不留人,还有留人处。

  一个佛国地方,这位女菩萨和这比丘尼们全不学好,就不布施也罢,因何破口伤人?”

  了空低头去了。

  诗曰:姓名面貌几曾真,真假相疑疏间亲。

  认贼为儿多自误,将仇逐子是何因。

  曾参投杼疑慈母,阳虎招尤误圣人。

  衣钵不逢真骨血,当前错过失金针。

  看官听说,了空母子对面不相认识,难道小玉也不记得孝哥模样?

  原来七岁上被兵赶散,做了十年沙弥,改头换面,长破了面皮,又经了一场大病,枯黑干瘦的一个小和尚。

  这月娘也做了尼姑,老了许多,自然对面两不相认。

  小玉夜里吃了假姑子的亏,白白地被他弄了,一肚子恶气,如何不骂!

  了空自去投古寺打斋过夜不提。

  天将入夜,玳安回来,化了五升米,说道:“遇着人家斋僧道场,留着吃了三个大油饼,又是一百铜钱。

  又打探出一个喜信来了。”

  月娘问道:“什么喜信?”

  玳安道:“我问这斋僧的人家,说:‘有个小师傅名叫了空,可不知南海丛林里有这个名字没有?

  ’那家道:‘有个了空,时常在海中各村里化斋。

  一个牌子挂在胸前,只在这几座寺里。

  他又不安单坐禅,说是探问母亲的信。

  ’这个信是真的了。

  当初和他南来找娘,他原说要朝南海的。

  我明日早起去把这各村里一问,他既有了招牌,就好找了。”

  月娘、小玉吓了一惊,向玳安道:“今晚来了一个了空,想起那绍兴府假姑子了空来,怕是他装作化斋,又来赶我们的,被我们大骂一顿去了。

  也是一时性急,不曾问得明白,他就去了。

  那孝哥当初也不是这等一个黑瘦的。”

  玳安道:“一个人隔了十年多,又剃了头,哪里认去?

  这多是孝哥了。”

  恼得个月娘一夜没睡,巴不到天明,叫玳安各处去找,不提。

  却说了空困找寻不见母亲,不敢投寺安单。

  白日各处化斋,夜在山岩树下打坐,也不怕狼虫虎豹,发愿今生不得见母,决不还乡。

  那日走到一座山崖边,只见一个白衣贫婆,在山涧边拆洗破衣。

  见了空来坐在一株松根下打坐,便问了空道:“小禅师,你有什么衣服,脱下来我替你浆洗浆洗。

  我在前庵里住,有个儿子出了家,来此看他,替他拆拆衣服,也是生他一场。

  这些身上垢腻,通洗不净。

  只有这个涧水,是老母濯垢泉,随什么破坏直裰,一经了这水,都是光明干净的,又不沾灰泥,又坚壮耐穿,再不得破的。”

  了空大喜,即忙脱下这件破被裰来,看了看一片片补得破布铺衬:“一年多不曾离得身子,这些虱虮灰垢都生满了,哪得这个女菩萨一片好心,休说替我浆洗,就拆开缝补的几针,也就是布施了。

  脱下来,天又寒冷,没得替换,只得问女菩萨借个针来缝缝也罢。”

  那白衣婆婆揭起襟底,一个金针送与了空补衲。

  好个金针!

  偈曰:不是凡铜顽铁,曾经水火磨成。

  拈来切莫斩停工,绣出鸳鸯交颈。

  最怕一针有错,乱丝积缕难凭。

  穿针九孔要分明,乞巧天孙觑定。

  了空得了金针,将破衲裰取来,放在石边。

  看见前襟底下一块破布高突突滚将棉絮出来,有些破绽。

  用针挑起这块布来,抽出些絮子好补。

  不想揭起破布,露出一个黄纱囊来,不知是什么物件。

  用手一捏,沉甸甸、圆碌碌,拆开一看,原是一百八颗七宝佛首的数珠。

  这件破衲裰中,如何有些异宝?

  才待告诉婆婆,抬头一看,哪里有个人影儿?

  把手内金针,疾忙把珠子缝上,藏在胸前,使金针住。

  起来在濯垢泉,取出钵盂,盛出一钵清水,先洗净钵盂,却取第二钵水洗净面上尘土,又取第三钵水一饮而尽,觉五内清凉,尘心病体一时洒落。

  真是甘露洒心金骨换,醍醐灌顶玉池融。

  了空披衣托钵,从山涧边来。

  远远望见一个道人,挑着扁担、蒲团,大踏步走得将近。

  看着了空从山下过,他却住了脚,只管细看。

  等这了空到面前,这道人呵呵大笑,大喝一声道:“你走哪里去!”

  吓得了空只当作截路鏖神,劫僧的外道。

  睁眼一看,原来是玳安。

  怎么也来到这里?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诗曰:越水吴山何处寻,主人原不隔前林。

  濯将法水还三宝,收得明珠值万金。

  手拈菩提慈母近,眼看彼岸导师临。

  团圆正好回东土,听取潮音观世音。

  主仆二人一僧一道,坐在道旁一块盘陀石上,各人细说别后之苦。

  玳安说:“大娘为你出家做了尼姑,远来找你。

  前日说骂了你一顿。

  原有一个假了空,装作尼姑,只当你是个假的。”

  了空大笑道:“我只知一个了空,哪知道弄出许多假了空来,果然骂得我没处去想。”

  又诉说被贼掳在山寨,遇着锦屏小姐,放我下山。

  一路找寻没信,才到南海,不想此处相遇。

  真是千言万语一时难尽。

  说话多时,天色晚了,问道:“玳安,还有多少路才到母亲住处?”

  玳安道:“我听得一家善人斋僧,知道你在这里。

  左近走了几处俱有信,不知你走到海边村里来。

  我出来了三日,这山路黑了,又怕有虎,今日回不去,且到寺里宿下,明日走吧。

  大娘在村里等我的信,不知怎么焦躁哩。”

  了空道:“前边有一座小净室,一位苦行老和尚。

  我常来投宿,且去打搅他一斋。”

  说着话,二个走到门前,只有两口草庵,师徒二人住着,以耕种石田为行,也不参佛念经,每夜打坐不睡。

  听得狗叫,小沙弥赤着脚来开门,认得是了空,请进来,上绳床坐下。

  没有夜饭,却是一锅蔓菁和些山芋,煮得稀烂。

  烧得松柴满屋松香,各人吃了两大碗。

  了空还念了功课,同玳安上单睡了。

  次日才去拜见母亲。

  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且听下回分解。

  证人品

第六十一回 龙海珠归儿见母 金梅香尽色归空

  诗曰:

  长松林下喜髡头,摩顶堪同古佛游。

  山鸟自鸣秋后月,白云常淡雨前秋。

  因无功力悲伽释,徒有文章笑孔周。

  昏夜漫漫悉未旦,草堂独卧一灯留。

  单表月娘、小玉、老师姑三口儿,在善人王寡妇家住下,闻得玳安说孝哥有信,喜得月娘一夜不曾睡。

  等到天明,使玳安左近寺院遍找,都有信息,只是找不见。

  辞了月娘,要过山去远寺里跟寻。

  月娘说:“我们在这王施主家等你,切不可去远了,等你回来还要过海朝落伽哩。”

  玳安说:“我知道了。

  这山上净室极多,知道他在哪个净室里?

  一个孤人,哪里藏不下他!

  既然有信,娘也耐心等等。”

  说毕扬长去了。

  等了二日不见回来。

  月娘常在门首使小玉张望,不提。

  却说这河南来进香一会的男女,原同月娘搭船过海,内有尼僧四众,两个老的五六十岁,两个小的不上二十五岁,甚是典雅。

  因过了海,在山下住着,也等顺风要朝落伽,才到大寺时进香还愿,做道场回向忏悔。

  艄公因人少不肯开船。

  这些尼僧见月娘一行也是尼僧,走来约见月娘同过海去。

  问了问月娘,原是山东东昌府清河县人。

  月娘问她是汴京大觉寺的尼僧,也没问姓名来历,约就过了明日,早下船过海。

  如今有百十众香客才开船,不是一两个人去得的。

  月娘支了船脚与她,和老师姑急要趁船过海,又等不见玳安回来。

  到了明日,众人急等月娘开船,没奈何,只得留下小玉在王斋公家里等玳安:“叫她在村里等吧,我随老师父朝了菩萨,也完了心愿,遇顺风不过二日就回到这里了。”

  说毕,辞了王寡妇,和老师姑胸前挂了香袋数珠,念佛而去。

  这山下一条小港通潮,进得大洋,往落伽山开去。

  原来南海周回三百余里,内有观音菩萨正殿,丛林大寺,不是落伽山。

  这落伽乃菩萨修行的仙地,黑海洋里,风浪极大,这些善人进香还愿,只到了大寺里烧了香疏,就算是志诚了,没有敢进大洋来落伽亲朝菩萨的。

  这落伽山下,普陀岩、紫竹林、潮音洞,活现的一尊观音,叫得应看得见的。

  但人虔诚,处处都是实相,也有白鹦哥、五色莲花、宝栏珠树、金碧莲台。

  如不虔诚,只见一座空山沙岛,几块顽石,又没有寺院,各人带着口粮净水,受饿而回,还有覆舟之恐。

  因香客多不敢去,只完了进香之名便罢了。

  月娘一行众人上得船来,只见在甘露寺宝公法师挑着锡杖也来赶船。

  月娘不敢相认,只和这东京女僧们叙起家乡,问了姓名。

  这年小的,一名莲净,一名梅心,和这两位老师俱是大觉寺出家。

  因东京四太子废了刘豫,把大觉寺天火烧了,这些尼姑都在外住,各寻净室,因此二尼随众南游。

  问了月娘,也将出家根因说了一遍。

  正遇北风,把船抛在港里等风,不提。

  却说玳安遇见了空,主仆二人夜晚不敢独行,宿在山上净室里。

  次日天明,也不吃早饭,辞了老僧走下山来,往山前王寡妇村来。

  走到天黑才到得村口,已是点灯时候,只见小玉立在门首,见玳安远远领着个小和尚来,知是孝哥找着了,忙忙迎将来,笑嘻嘻道:“今日可怎么也找见你了。”

  了空细看,才想起小玉当初背着我到处逃躲。

  今日在此相见,不觉眼中落泪,便问:“母亲可在屋里?”

  小玉道:“等了你们三日,不见回来,和一船香客进海朝落伽去了,不过二日就回来。

  怕你们没处寻,留下我这里等你。

  她师徒两人随着些姑子,去一日了。”

  说毕进了王善人家。

  王妈妈出来,甚是欢喜,说是菩萨灵感,母子重逢。

  忙忙安排斋饭,给了空和玳安吃了。

  小玉自去房里独宿,了空、玳安在外边睡下。

  商议道:“我来南海一月有余,也要亲朝落伽。

  只因母亲不见,难以远去。

  今日正好趁船同上落伽,亲谢菩萨接引我母子大恩。

  似这顺风,一潮就赶上了。

  也朝了菩萨,又见了母亲,岂不两便?

  强似你我在这里坐守。”

  玳安道:“也说得是,只怕没有去的顺船。”

  早起来山头一望,只见一只大船正在港里泊着哩。

  原来没有大篷,是一只平底宽艄,只一根小小桅儿,扯着片竹蔑蒲席,不甚齐整,却也坚固。

  玳安上前问:“这船可上落伽去么?”

  内有一个老艄公,白须,有七十年纪,领着三个水手,俱是道人打扮,包巾道衲。

  见了空、玳安问船,道:“你们上落伽赶香客进香的么?”

  玳安道:“正是了。”

  老艄公道:“我是龙艄公,你只要多把些船钱,管今夜早潮就赶上了。”

  玳安许他五钱银子二斗饭米,艄公嫌少,那水手道:“他是个出家人,哪有得多银子把我?

  送他一程,踅过山去,在大寺门首载香客吧。”

  忙叫:“上来,上来。”

  这了空、玳安各挑随身衣具上舱里坐着,顺风一阵,早送出港,入大洋而去。

  正是:前船才去后船开,前浪初平后浪催。

  滚滚波涛千古恨,飘飘舟楫几时回。

  到头莲域儿逢母,入掌明珠蚌有胎。

  同上法船登彼岸,一花五叶出潮来。

  原来大海茫茫,瞬息千里,各人驾的是各人的船,各人走的是各人的路。

  前后相望着,看看赶上,忽然一阵风潮,又隔得不知多少远,因此海船极是难追赶的。

  行到半夜,只见前船上一点灯光,如渔火相似。

  始初只有灯盏般大,后来渐渐开郎,似车轮样,火光乱滚起来,忽然又灭了。

  满海黑云如絮,海水泛涨,好似锅滚一般。

  只见来了一阵怪风,那龙艄公道:“不好了,龙来取珠了!”

  玳安问道:“如何龙来取珠?”

  老艄公道:“但见海中有珠宝,就有宝光射到龙宫海藏里面,似一股虹光相似,龙王上来取宝,海水翻腾起来,船不能行,必有覆舟之祸。

  除有大神力护住珠宝,龙夺不去,才可以保全的。”

  说不及话,只见海中泛起火光来,照见两条神龙,在海中翻波搅浪、鼓鬣扬须,夹近船边。

  满船艄公、水手只是念佛。

  那船一似随风柳叶,逐浪桃花,团团转将起来,眼前要翻。

  只见了空上船头盘膝而坐,不知口里念什么经咒,一时间风急水涌,两条龙夹船而行,耳边风雨之声,半夜里不辨南北。

  撮到落伽山根下先开得大船旁边,扑通一声,早把这船桅吹折,船翻转来,一船人沉落海去,乱叫救人不迭。

  这先泊的船上人多手快,早把了空、玳安从水里救起,眼看着一只破船连艄公、水手沉下海去,影也不见了。

  诗曰:龙因火起珠生水,珠性圆明龙亦驯。

  钵下龙眠成解脱,衣中珠返得元真。

  虚舟破处方登岸,斗笠抛来不问津。

  认得梅枯天亦尽,一家人见一家人。

  看官听说,这二龙戏珠是仙佛的丹诀,不外阴阳水火。

  俗人不解其义,只作闲话听过。

  此语在《道藏》中说得明白。

  这明珠生于南海,为离火之地,取太阴之光,千百年老蚌,每月在初弦月望之时,在海中启口,吞吐月光,结成蚌胎。

  从此月月吞吐,三年一小胎,九年胎满,珠光圆了。

  到了中秋,朝那月光明净,阴气满盈,才完一年。

  如要中秋阴晦,不见月色,只算得一月,算不得一年,和仙人炼丹一样,岂是容易得的。

  到了九个中秋,算为纯阴。

  须十余年才满阴精,珠胎方孕,如妇人十月生子,其珠自活,为太阴真丹,即老蚌千年长生之药,纯阴之宝,谓之夜光珠。

  光有大小,有照到一丈几尺的。

  所以楚国照乘,只在前后尺丈间。

  又有月明珠,悬在殿角,光照一室,此非人间之宝,唯天宫海藏中可有,这是可闻不可见的。

  所说龙来戏珠,所取何义?

  龙为纯阳,二龙即大《易》重乾之卦,以纯阳得配至阴,方为合体。

  因此这海中有了老蚌的珠,龙宫得知,即如谁家养了一个好女儿般,等到九年以后成了胎,或百年千年炼得阴满了,龙君定然要采夺它的。

  不到满盈,多失其宝。

  那老蚌也有神通,炼得韬光闭影之法,窃取月光以后,沉到那重渊幽窟,龙王夜叉找觅不见。

  到了功成光满,现它的神通,中秋月明之夜,忽然开放蚌口,放出它数十年炼足的阴精,和月明斗彩,在海中起一条虹霓,直射上月宫,不知有几万丈,红绿相间,如匹练一样。

  那龙王即时知道了,就来戏取,看它光从何起,好去搜它。

  老蚌久知此理,即时隐迹藏光,又沉下重渊去了。

  也有收光不及,被龙一口吸去,如男女采战,泄了真丹。

  此蚌的珠病了。

  又要采炼才复元阴。

  龙得珠光,如人饮醇酒,一醉而蛰,可益千年之寿。

  因此,龙女献珠,在佛法比个如意,在仙家比为还丹。

  此段讲说,出在道经。

  南海琼州地方,说这蚌珠放光后就有龙来,俱是亲见的。

  今日了空一百八颗明珠,自然招出龙来窃取,亏了空有些佛力,神龙不敢来夺,倒送了一阵风,和他母子相见。

  此乃佛法妙处。

  这船上救起两个人来,看了看,月娘才叫:“玳安,你因何到这里?”

  雪涧老和尚见了空,道:“你因何到这里?”

  玳安对月娘道:“孝哥也在这里。”

  原来母子、师徒凑在一船,不是遇风,如何得见?

  才知是菩萨接引之力,满船人都念佛。

  不消说,孝哥与月娘抱头痛哭,雪涧禅师劝住道:“既已出家,不可情根牵绊。”

  众香客也有落泪的。

  到了岸上,只见一片荒山石涧,哪得个菩萨来。

  众人朝上齐声念:“南无大慈大悲至灵至感观世音菩萨,弟子们万里虔心朝见老母,求显些神通,众人好瞻仰,坚心向善。”

  一言未毕,只见海风一阵,把落伽山遮了,满海中现出空中楼阁,何止千百座!

  门窗内俱是观音。

  住了一会,大众又念一声佛号,只见一阵风来,楼阁全无,满海里五色莲花,红黄青碧,一朵朵莲花上都是观音。

  这里和佛不绝,只见一阵风来,莲花全无,潮音洞口,悬崖下倒垂着一株金色梅花来,足有十丈余高,干似黄金,花如白玉,古干千寻,香风四起,吹下两片花来,沾在梅心、莲净衣边,满空中天花乱舞,又有频伽鸟、白鹦鹉空中现出,往洞门里去了。

  真是佛法仙缘,灵山福地,一时出现。

  这雪涧和尚合掌而念偈曰:所见非所见,法界亦如是。

  大海一沤同,楼阁开蜃市。

  风定失烟楼,化为功德水。

  一波一莲花,五色烂青紫。

  念彼观音力,一花一佛子。

  佛子本无相,天水竟空尔。

  于何梅生香,香生色亦死。

  色香两归尽,石女即天女。

  譬如母觅儿,既见忘彼此。

  以无所得故,故名无所住。

  雪涧长老念偈已毕,别了了空,自挑锡杖向普陀岩去了。

  一行香客尼僧,照旧上船,辞了众人,回到王善人家里,看小玉还坐着等哩。

  了空向月娘八拜,向老师姑问讯,谢了。

  次日,一行人进了普陀大寺,几进牌坊,金绳引路,宝塔摩空,松竹麋鹿,不似人间,就是佛域仙都。

  到了大殿前,瞻拜了丈六金身的菩萨,各人随心还愿。

  梅心、莲净一行,念的《梁王宝忏》,回向拜佛。

  月娘念的《报恩经》,七日方了。

  和这众香客合伴东归,随着河南的大会人多,一路好行。

  次日出了海,搭小船到了临安,另赁浪船过江,由扬州起旱。

  此时山东大乱,不便孤行,到湖心寺里,拜别玉楼,母子好回乡。

  玉楼接着月娘,见有孝哥,大家哭了一回。

  想起自己没儿,他乡不便久住,把两口棺木寄葬于寺前,随着月娘母子回清河县来。

  正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秋来还作一双飞。

  且听下回分解。

  证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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