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金瓶梅第五十九回走江口月娘认子上南海孝子寻亲
第五十九回 走江口月娘认子 上南海孝子寻亲
诗曰:
竹林深处挂袈裟,行脚十年未有家。
破戒偶沽彭泽酒,逃禅不饮赵州茶。
钵分香积仍施食,杯渡沧溟省泛槎。
诸佛行藏原不定,杖挑明月又天涯。
单表了空在淮西臣寇李全寨逃下山来,多亏锦屏小姐一力主张,送他衲裰、木鱼,从山后和大宽转走上正道来。
了空一路化斋上南,不则一日,到了淮安府,正遇南北交兵,金兵满路。
了空披着个破衲裰,也没人问他,直到了淮城。
一路茫茫,哪里问母亲和玳安的信息?
因孤身年幼,不便独行,只得一路上遇寺投寺,在丛林里安身,听得敲板吃斋毕,随大众上堂功课,各人安单。
原来过了淮安,寺宇庵庙甚多,倒不愁没有饭吃。
只是南北大乱,几番兵火,人民逃亡大半,没个安家。
“我的母亲、小玉,一别十年,不知流落在何处。
又不知玳安和我在破庙里宿时,半夜遇见强盗,不知是杀了,不知是回了清河县,不知是自己南来找寻我母亲哩?”
寻思得没处寻思。
自己想到:“我只为寻问母亲,发愿南来,如不得见母,又说什么参禅修道!
走遍天涯也要见母方还,料韦驮菩萨岂不慈悲照见。”
因此一念南行,再无退转的心。
走了半月,到了扬州江口上,见南兵盘诘,不许北人过江,只得又转回扬州。
闻得有一座天宁寺,丛林广大,甚有禅林规矩。
讲得寺,见了知客,送到十方堂单上安歇,随众吃饭。
那单上满了,只有一个小和尚,约有二十岁年纪,却同了空一处安单。
细问了空来路,说:“是山东东昌府清河县,因为探问母亲,在淮安府多年寄居,特来寻访。
不料行到半路遇盗,掳到淮西山寨里住了一年,才逃得回来。
又不知老母流落何处,一地里乱找将去,只凭佛菩萨照怜罢了。”
说毕泪如雨下。
一单上僧人,也有老的少的,见了空上十七八岁,这等孝心,十分怜惜他,道:“你这个师兄,就是孝子了,尽得人伦就是佛法。
我们俱是游方行脚的和尚,或是人家请去讲经礼忏,或是寺里请去水陆道场,哪里不去的?
你写出家乡住坐,母子的姓名,我们在方上替你打听打听。
也是好事。”
这了空谢了众人,就借了一张纸,上写道:家住清河县,原任提刑西门千户之子,乳名孝哥。
在城南毗卢庵出家,法名了空。
因生母吴氏大兵赶散,同家人玳安南来寻访。
路遇强贼,半夜失散。
今了空南行,乞化访母。
如有慈悲檀越、方便法师觅得信音,即在天宁寺丛林报信,胜造七级浮屠,母子三生图报。
了空将姓名乡贯写毕,朝大众单上合掌问讯,众僧也各赞诵。
将此字贴在十方堂廊下,使大众得知,以便访问。
原来同单的沙弥,就是淮安湖心寺长老的徒孙,原是扬州人,因金兵破了扬州,也回来探母,不料母亲搬往镇江去了,因韩都统守住江口,这些扬州百姓多有逃躲在江口村里避兵的,明日也要往江口去。
二人同单宿了,俱是访母亲的。
了空问他法名,叫做如惠。
次日起来,上堂功课一毕,吃了早斋,如惠别了空要过江探母。
了空想道:“我在此处也不是久住之法。
既然探访母亲的信息,这丛林里如何打探出俗家的信来?
不如同此沙弥一路南行,或者下村化斋,还好探问。”
就与如惠说知,一路作伴过江。
如惠甚喜。
了空取了禅杖木鱼,披上衲裰,和如惠一路而去。
《华严纶赞》曰:德生有德两相融,同幻同生意莫穷。
同住同修成解脱,同悲同智显灵功。
同缘同想心冥契,同见同知道转通。
若要一生成佛果,毗卢楼阁在南中。
二僧过了瓜洲,搭了一只人载船过了江,如惠自往他亲眷家去看母。
了空别了如惠,上甘露寺丛林打斋去了,不提。
却说吴月娘自从祝发在湖心寺东村观音堂里,和玉楼两个寡妇作伴,玳安自在湖心寺丛林安身,每日到庵上打柴做饭。
真是一个出家道人,从不和妻子小玉同宿,十分可敬。
听得金兵破了扬州,杀掳的妇女不知多少,哪里想去找问孝哥的信。
到了半年以后,金兵退回淮北,南宋兵马岳元帅直赶过淮安,这些百姓才得安生。
略有回来复业种田的、开店的,又像是个世界。
到了四月初八日,是湖心寺浴佛道场,月娘和玉楼商议:“我有一个心愿,要到寺里去烧一道疏,祈保子母团圆,只是没有布施,不好空去得。”
玉楼还没答应,老姑子道:“如要发愿求安的疏,不消什么布施,到寺里请了香烛,央知客师父写了乡贯姓名,或是求安祈福,他有印就的疏条,佛前烧了。
若是俗家,还乞化他些米面香油衬钱。
你比我丘尼,和男僧一样,只拜佛念一卷《报恩经》,就烧了疏。
果然日后你母子得见,做个三日道场,就是大布施了。”
说得月娘大喜。
到了四月初八日,月娘、玉楼同小玉俱各斋沐了上湖心寺来。
月娘是尼僧打扮,已是学得堂经烂熟,项挂数珠,僧帽戒衣。
这几年流离困苦,日夜想儿,不觉老得面黄纹皱,倒像六十余岁的老比丘。
也是天生该佛门修行,自然就像个方上的尼姑。
到了湖心寺大殿上,见了知客问讯了,引到方丈,拜了长老,说是要许愿寻儿,烧一道疏,保安求福的。
长老允了,交与管文书的僧人去写填乡贯一毕,才使上奉教沙门的印,长老画了花押,向佛前烧化,不提。
原来了空在扬州天宁寺丛林单上遇见的沙弥如惠,就是这长老的徒孙,才从镇江回来。
他管殿上填写疏头,一见了月娘是个尼僧,领着一群女众进寺门参见长老,就知是半路出家的。
又见她写乡贯姓名去填疏,上写:“西门吴氏,系山东清河县籍,在观音堂出家,为失迷孤子,哀佛慈悲,完全骨肉事。”
填毕了疏,想起扬州遇见了空小和尚,他说是清河县西门千户之子,莫非这就是母亲?
如何出家做了尼姑?
化疏一毕,细问月娘是自幼出家、半路出家的。
月娘答道:“因找寻儿子,在淮安不能还乡,因此出家。”
如惠又问:“令郎什么年纪?”
月娘说:“今年一十七岁。
从七岁上清河县遭金兵拆散,已是十年。
只道是不在了,原来也出家做了和尚。
上年同家人玳安,闻知我在淮安,南来寻访。
不料又遇了土贼掳去,不知死生如何。
因此,这条心肠不断,还指望母子相逢,特来大刹许愿,佛前化这道疏。
日后果得相逢,还来答报三宝,另做道场。”
如惠同知客留月娘一起,在斋堂吃茶,才细细说起:“在扬州天宁寺,曾遇见一个沙弥,名唤了空,同单上宿,也说是山东人,来南方探问母亲。
写了一个乡贯名姓,贴在十方堂上,求这方上的师父们通个信息。
到了次日,同他过江去了。
莫非就是令郎么?”
说到此处,玳安上前问:“了空穿的什么衣服?”
如惠说:“是一件大破衲裰,倒不像是他的,多是方上化来的。”
玳安道:“原穿的是一件皂布单直裰。
衣服虽然不对,却是真信。”
问了是三月初四日在镇江作别。
月娘大喜,向佛前韦驮拜了又拜:“可见佛法慈悲,一时间就得了真信,岂不是观音的灵感。”
即时起身,辞别了长老,回东村观音堂去。
大家欢喜,和拾了一个元宝一般。
又借《华严纶贯》诗:楼阁门前立片时,龙华施主几时归。
不惟弹指观深妙,又听慈音语细微。
理智行为身日月,菩提心是道枢机。
许多境界无来去,万里天边一雁飞。
月娘得了孝哥的信,昼夜思想,恨不得一步赶上,母子相见。
先是欢喜,没有儿忽然有了儿,后来日日悲感,有了儿又恨不得见儿。
那日和玳安商议,要同上镇江去找寻孝哥,自家又是尼姑,满口的功课都会了,又有玳安领路,不比以前妇女空身远行。
因此辞了玉楼,要起身南去。
玉楼自知月娘思儿心盛,不好留她。
那观音堂老师姑说:“我当初出家,曾许上南海落伽山参拜观音菩萨,到今兵荒马乱,二十多年不曾了得心愿。
你今千里寻儿,虽是出家,终是个妇道人家,见人口羞面嫩。
我今陪你南行,了此心愿。
等你儿子相见了,我自去南海烧香。”
月娘大喜道:“老师父肯和弟子同行,越发好了。”
看了一个出行的吉日,老师姑把庵上米粮家器交代与玉楼和一个火头看守,和月娘、小玉、玳安一行四众,打扮做行脚烧香的尼僧,炒些干粮,玳安挑了行李,扁担、蒲团、大瓢、木鱼、卧单等物,玉楼送上三两路费,劝月娘:“见了孝哥早早回来。
我在这里望大姐就是个亲人了,千万休撇下我去远了。”
姊妹洒泪而别。
又到湖心寺寻见如惠,细问了空去路。
如惠道:“我同他过了江,因家母在姨娘家,住在城里,他自往甘露寺投宿去了。”
月娘又求如惠写了一个路程帖儿,一行四众上大路而去。
不消说饥餐渴饮,一路投寺观安歇。
过了扬州,直奔江口,玳安挑着行李先去觅船,只见一船人坐满了。
月娘众人上得船舱坐下,玳安在船艄上,却有一个老和尚先在那里。
玳安问:“老师父是哪寺里?”
老和尚道:“是这甘露寺的。”
玳安问:“贵寺还开丛林接众么?”
老和尚道:“一个有名的古刹,在江南头一个路口。
怎么不接众?”
玳安道:“有一个小沙弥,名叫了空,可在你丛林里么?”
老和尚顺口答道:“正在家管殿上的事哩,早起来撞钟打鼓,都是他一个,好不勤紧辛苦哩!”
玳安听了空有信,连忙向月娘说了一遍。
大家欢喜,不提。
原来这和尚耳聋,他寺里法师叫做宝公,误听做了空,正是各人说各人的话。
行不多时,过了金山,江口下船,来不多路,就是甘露寺。
一路回廊上去,江天阁、海岳庵、刘先主孙权试剑石,多少胜景。
月娘一行四众,没有闲心观看景物,进到大寺,先拜了佛,就投堂来。
这比丘尼和男僧不同,只留一斋,原不留宿的,因此知客不来照管。
月娘走到丛林单上一看,正敲板吃午饭,满堂的僧行有二百众,俱在大长条凳上低头吃斋。
见月娘进来,让坐,月娘不好住下,使玳安细细看了,哪有个孝哥!
说不及话,船上的老和尚背了半叉口米摇进寺来。
玳安问道:“师父,你说的了空今在哪里?”
老和尚道:“你们随我进来。
他在殿上管事,却到这十方堂来做什么?”
引着一行四众,穿过塔房、厨房、经堂,到了一座客厅,桌椅鲜明,挂一幅观音出山像。
让月娘众人坐了,他却去传宝公出来。
月娘心里自想,儿子年小出家,到此大寺,就这等有个体面,好似个堂头和尚一般。
等了一会,一个沙弥先捧出四盏茶来,众人吃了。
只听方丈里敲了一声云板,几个沙弥拥着一尊法师出来。
但见:头如苍雪,重重螺顶出圆光;眼似寒星,摺摺衣纹多道气。
才向匡庐,入定竹林经一夏;又回江口,谈禅北固说三生。
鹤随飞锡过江东,龙负净瓶游海上。
原来这法师就是毗卢庵的雪涧和尚,因王杏庵修完大殿,向南海探取明珠,要接引了空回寺,改名宝公禅师。
先到匡庐过了夏,来到甘露寺,见南北交兵,不便南游。
本寺长老留在方丈里,又设了水陆道场三十昼夜,超度阵亡的冤魂。
这聋和尚只听了空二字,误听做宝公禅师,说这一行尼僧是来随喜水陆道场的。
聋和尚从扬州化回盏饭米来,船上遇见月娘,错领到这里。
也是月娘有缘,佛法中接引,日后完聚,埋伏在此处。
却说月娘一行四众坐了一会,专等了空出来。
忽然里面走出一尊法师,有七旬以上,古面庞眉,碧颅雪顶,见月娘一行尼僧,只当作路远进香,参禅问道的,上了禅床,朝南坐下。
月娘众人只得朝上参拜,不敢说出找寻儿子、误听了聋僧的言语来。
宝公禅师便问:“比丘尼二人,不似参方行脚,有何事参见和尚,请俺升座?”
月娘吓得默默无言,答不出话来。
亏了老师姑是出家多年,听过讲经的,晓得规矩,上前合掌问讯说:“弟子是山阳县湖心寺庵上出家,从不曾听法师说法。
闻得甘露寺老法师做水陆大会,特来瞻仰,皈依受戒。”
宝公听说,道:“比丘尼出家,先受戒律,才讲圆通。
不断爱恨,如何讲得受戒?
我看你二比丘尼,这个后来出家的,想是你的徒弟么?”
老尼道:“是乱后出家的。
她有一件心事,南海进香即找寻儿子,求法师慧眼一观。”
法师闻言,闭目入定,有一盏茶时,笑道:“原来此会甚奇,只要虔心前去,自有相逢之日,去吧!”
说毕下座,扬长退入方丈去了。
月娘大喜,一行四众自去投尼庵去了。
不提。
却说了空从那日过了江,到甘露寺宿了两夜,没处找母亲信息,发愿上南海烧香,亲见观音菩萨指路找母。
托钵化斋过了镇江、丹阳,昼化长街,夜宿古庙,要受些苦行,才见他一点孝心。
原来江南阴雨连绵,了空不服水土,到了宁波府,患了一场瘟疫,大病五日不汗,在一座关王庙里寄宿,看看至死。
庙祝是个道人,怕了空死在庙中不便,只得赶出庙来,在大门底下仰卧。
四顾无亲,水米不得到口,眼见得多凶少吉。
可怜今生不得见母,了空双眼落泪。
惊动韦驮菩萨,到一更时分,送一碗凉水给了空吃了,即日出了汗。
这是了空行孝,该受七日之灾,从声闻缘觉证入普贤苦行处。
好了数日,将养得身子壮了,依旧托钵化斋。
等了一起香客,是山东临清善人当的南海进香社,僧俗有百十人,搭了个舱,同这些善人过莲花洋,朝南海去了。
船到海中,忽然起一阵飓风。
但见:长年胆怯难回舵,艄手魂消急落篷。
瞬息千山如鸟过,洪涛一叶舞天风。
原来过海极怕飓风,一时间不得到岸,又用不得篙撑橹摇,只好抛锚在海中,一任风飘浪滚,多有翻船覆水的。
大风一夜,将吹到日本倭国地方,这一船人有一百多口,哪有粮米?
不遇着顺风回来,也要饿死在海里。
众人也有哭的,叫的,念佛的,总是无路逃生。
了空把心定了,口中默念《观音经》陀罗尼咒,日夜不绝。
忽然梦入一岛,见楼阁重重,与虚空一样宽大,也不知几万丈高,又内藏着千百重楼阁,中间都是观音。
他母亲吴氏跪在面前,却又是几千楼阁里,观音菩萨和母亲面前俱有了空跪着念经,一处处光明透现在虚空中,不见大海,也不见人船在哪里。
到了天明,早已一篷风送回南海岸边。
诗曰:五百由旬摩顶间,本无风浪亦无山。
如登彼岸承潮转,似遇长风跨鹤还。
楼阁重重天不夜,毫光炯炯月无关。
由来佛母无分别,行满功成只等闲。
不知了空进了南海,何日得会母亲,且听下回分解。
妙悟品
第六十回 面前母逐亲儿去 衣底珠寻旧主来
诗曰:
一卧西湖梦欲醒,宋家烟雨隔南屏。
君臣不洒江山泪,驼马常流草木腥。
说鬼偶然残脉望,传经谁可听伽陵。
紫阳问道无余答,只记前身鹤是丁。
话表月娘一行四众,辞了宝公禅师,一路南来。
玳安挑着行李,小玉扮做女道,老师姑敲木鱼化斋,只月有娘终是见人羞惭,不像个久出家的。
幸得南方家家好道,不消念经就送出斋供来,还有送上布施铜钱白布的。
只是一路茫茫,或投寺院安歇,或是搭载渔船,漫山过水。
走了两月有余,到得临安,是南宋绍兴二十一年秋尽冬初光景,哪里去找问孝哥信息?
到各寺里问得个影儿,不过是游僧挂搭,及至寻到近前,又不是了。
月娘昼夜啼哭,老师姑劝她:“虔诚亲上南海,祈求菩萨灵感接引,休把儿子放在心上,倒是爱根牵缠,不算一心修行的了。”
月娘没奈何,只得随众南游。
过了钱塘江,问定海的路,水陆一千余里。
到了绍兴府地方,赶不上程途,天晚下雨,把衣服行李湿了。
路旁一座火德真君庙,叫开庙门问路,却是一个尼庵。
叫了半日不应,只听得里边叫“了空开门”,喜得玳安忙叫月娘不迭。
走出一个小尼姑来开门,年纪二十余岁,生得且是秀雅,一团和气,让进月娘一行人进庙去。
来了一个老尼姑,有五十余岁,拄着拐杖,一似瘸子般,却是一双小脚儿,也是半路出家的。
忙问月娘何来?
月娘和老师姑细说了一遍:“是朝参南海的,到了宝方天晚下雨,供宿一宵,籴些米来,常住里吃斋,不敢打搅。”
老姑子道:“十方贤圣,就有十方接待。
我这小庵虽不留众,几位师兄远来,难道一顿粗斋备不起?”
忙叫徒弟了空备斋,一面斟了茶来吃了。
玳安放下行李,也去帮她担水烧火。
原来门前一个神泉,用竹竿直引到屋里灶前,南方丛林里多是如此方便。
少顷煮得饭熟,用大盆捧将来,两碗腌笋,两碗腌豆腐,又是酱炒面筋,一碗煮的干藕,两碟盐豆儿。
晚斋已毕,玳安自去庙门下打一个草铺,月娘和师父一单,没有闲床,小玉要在地下睡。
那小尼姑道:“我两人一单上,将就过这一夜吧。”
老瘸姑子自去里面一张禅床上睡去了,不提。
原来这小姑子法名也叫了空,和小玉在外间一张绳床上睡了。
睡到半夜,小玉是走路乏倦了的人,丢下头地睡着,脱了上衣,只穿着小布裤儿,一个旧绢抹胸儿,不解中衣,只松了裤带。
哪知这尼姑却不是雌的,就是这老瘸姑子的幸童如意君,扮做尼姑,却是个沙弥。
这了空悄悄钻过小玉身边,一头并枕,用手摸她的乳头儿,肚皮儿,渐渐摸到下边,把裤带替她松了,小玉哪里得醒。
褪下裤去,摸她高突突似馒头缝儿一般,倒似个女儿。
这了空把阳物弄得直挺挺一根,从后边装翻身,往小玉屁股里一插,进去了半截,不住乱抽。
小玉猛醒,忙问道:“是谁?”
她只说是玳安久不同宿,一时间进来偷野食吃,哪晓得这小姑子是个雄的,疾忙推开身子,却是这小姑子了空来和她干事。
摸了一把,还挺硬的,一根鸡巴在腰里湿漉漉的。
小玉不敢高声,道:“好出家人,你不是个姑子,倒是个和尚。”
连忙跳起来找衣裳穿不迭。
姑子道:“我就是南海大寺里的沙弥了空,常来这庵里行走。
我这南方常是尼僧同居,你要走漏风声,坏我们的戒行,叫你一步回不到北方。
快快上床来,依我睡了就吧,你要不肯,我随你到了南海,也逃不出这几座寺去。
哪个和尚没有几个尼姑?
哪个尼僧没有几个和尚?
只除非是观音菩萨,才是个真修行的。”
慌得小玉大叫,惊醒了月娘、玳安,一齐起来。
小玉又不好明说,只道有贼。
这小尼姑开了门,一直走了。
闹到天明,全没敢睡。
黑暗暗收拾了行李,去辞老姑子起身。
只见老尼姑站在房里大骂:“哪里来的一起村野侉蛮妇们,平白地到我庵里作践,骗了斋吃,还半夜起来打劫财。
天明我和你见官报县,决不干休!”
月娘明知她羞了撒赖,只得忍气走出庙来,上了大路,从今再不信这尼姑和尚了。
一路小心,过了宁波、定海地方,望见汪洋万顷,就是南海了:浩渺接天,泓绝地。
南极朝宗,为日月归藏之府;东江总派,收岷峨尾闾之区。
名山渊潴,旁结雁荡天台;禹穴会稽,下接番禺闽岭。
龙宫千丈挂冰绡,鲛人织网;蛟窟万层排雪窦,蚌母含珠。
海帆几片日边来,梵阁千寻天外起。
原来过海船,不等风顺不敢开,不等人多也不肯开。
月娘等在海边村里,寻了一口庄家的屋住下,使玳安下乡化些米来。
连住三日,等得一起镇江进香善人和些僧众们上了大船,抛了神符,拜了菩萨,齐声和佛,念着“南无灵感观世音”慈悲名号,才敢开船。
月娘一行四众,随在船稍上过海,不提。
却说了空,从渡江南来,在宁波得病,渡海遇了飓风,幸喜倒过顺风吹回船来,得登彼岸。
因想这南海地方空阔,大寺小庵、名山净室不止一二百处,哪里寻见我的母亲?
就是玳安也不到这里,哪里去问他们?
就往南来,也无处找我。
因此写了一个木牌,挂在胸前,是“了空化斋”四个大字。
虽到海中,不去安禅听讲,只在各处化斋,以便探取母亲信息。
那日月娘一行过了海,还隔菩萨的大寺有二日的路,也要探问孝哥的信,使玳安扮作道人,去左近寺庵里化米,好访问信息。
那日玳安化斋去了,月娘在一个施主寡妇人家吃斋,天晚了,玳安不见回来,只好借宿在此等玳安来,明日进山。
黄昏时候,只见了家披着衲裰进得村来,朝着小玉问讯,只说她是本处的善人女道,要在此化斋,方便投宿。
这小玉略识几个字,见胸前挂着牌子是“了空化斋”想起那一夜假姑子的话来:“说要随我到南海,好歹不肯放空,这厮想是知我们过海,随后赶来了。”
慌忙与月娘说知。
到了空远远立着,还不曾开言,只听小玉、月娘秃长秃短一顿臭骂,了空不知是哪里帐,可怜忍气吞声回步而走:“自古道,此处不留人,还有留人处。
一个佛国地方,这位女菩萨和这比丘尼们全不学好,就不布施也罢,因何破口伤人?”
了空低头去了。
诗曰:姓名面貌几曾真,真假相疑疏间亲。
认贼为儿多自误,将仇逐子是何因。
曾参投杼疑慈母,阳虎招尤误圣人。
衣钵不逢真骨血,当前错过失金针。
看官听说,了空母子对面不相认识,难道小玉也不记得孝哥模样?
原来七岁上被兵赶散,做了十年沙弥,改头换面,长破了面皮,又经了一场大病,枯黑干瘦的一个小和尚。
这月娘也做了尼姑,老了许多,自然对面两不相认。
小玉夜里吃了假姑子的亏,白白地被他弄了,一肚子恶气,如何不骂!
了空自去投古寺打斋过夜不提。
天将入夜,玳安回来,化了五升米,说道:“遇着人家斋僧道场,留着吃了三个大油饼,又是一百铜钱。
又打探出一个喜信来了。”
月娘问道:“什么喜信?”
玳安道:“我问这斋僧的人家,说:‘有个小师傅名叫了空,可不知南海丛林里有这个名字没有?
’那家道:‘有个了空,时常在海中各村里化斋。
一个牌子挂在胸前,只在这几座寺里。
他又不安单坐禅,说是探问母亲的信。
’这个信是真的了。
当初和他南来找娘,他原说要朝南海的。
我明日早起去把这各村里一问,他既有了招牌,就好找了。”
月娘、小玉吓了一惊,向玳安道:“今晚来了一个了空,想起那绍兴府假姑子了空来,怕是他装作化斋,又来赶我们的,被我们大骂一顿去了。
也是一时性急,不曾问得明白,他就去了。
那孝哥当初也不是这等一个黑瘦的。”
玳安道:“一个人隔了十年多,又剃了头,哪里认去?
这多是孝哥了。”
恼得个月娘一夜没睡,巴不到天明,叫玳安各处去找,不提。
却说了空困找寻不见母亲,不敢投寺安单。
白日各处化斋,夜在山岩树下打坐,也不怕狼虫虎豹,发愿今生不得见母,决不还乡。
那日走到一座山崖边,只见一个白衣贫婆,在山涧边拆洗破衣。
见了空来坐在一株松根下打坐,便问了空道:“小禅师,你有什么衣服,脱下来我替你浆洗浆洗。
我在前庵里住,有个儿子出了家,来此看他,替他拆拆衣服,也是生他一场。
这些身上垢腻,通洗不净。
只有这个涧水,是老母濯垢泉,随什么破坏直裰,一经了这水,都是光明干净的,又不沾灰泥,又坚壮耐穿,再不得破的。”
了空大喜,即忙脱下这件破被裰来,看了看一片片补得破布铺衬:“一年多不曾离得身子,这些虱虮灰垢都生满了,哪得这个女菩萨一片好心,休说替我浆洗,就拆开缝补的几针,也就是布施了。
脱下来,天又寒冷,没得替换,只得问女菩萨借个针来缝缝也罢。”
那白衣婆婆揭起襟底,一个金针送与了空补衲。
好个金针!
偈曰:不是凡铜顽铁,曾经水火磨成。
拈来切莫斩停工,绣出鸳鸯交颈。
最怕一针有错,乱丝积缕难凭。
穿针九孔要分明,乞巧天孙觑定。
了空得了金针,将破衲裰取来,放在石边。
看见前襟底下一块破布高突突滚将棉絮出来,有些破绽。
用针挑起这块布来,抽出些絮子好补。
不想揭起破布,露出一个黄纱囊来,不知是什么物件。
用手一捏,沉甸甸、圆碌碌,拆开一看,原是一百八颗七宝佛首的数珠。
这件破衲裰中,如何有些异宝?
才待告诉婆婆,抬头一看,哪里有个人影儿?
把手内金针,疾忙把珠子缝上,藏在胸前,使金针住。
起来在濯垢泉,取出钵盂,盛出一钵清水,先洗净钵盂,却取第二钵水洗净面上尘土,又取第三钵水一饮而尽,觉五内清凉,尘心病体一时洒落。
真是甘露洒心金骨换,醍醐灌顶玉池融。
了空披衣托钵,从山涧边来。
远远望见一个道人,挑着扁担、蒲团,大踏步走得将近。
看着了空从山下过,他却住了脚,只管细看。
等这了空到面前,这道人呵呵大笑,大喝一声道:“你走哪里去!”
吓得了空只当作截路鏖神,劫僧的外道。
睁眼一看,原来是玳安。
怎么也来到这里?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诗曰:越水吴山何处寻,主人原不隔前林。
濯将法水还三宝,收得明珠值万金。
手拈菩提慈母近,眼看彼岸导师临。
团圆正好回东土,听取潮音观世音。
主仆二人一僧一道,坐在道旁一块盘陀石上,各人细说别后之苦。
玳安说:“大娘为你出家做了尼姑,远来找你。
前日说骂了你一顿。
原有一个假了空,装作尼姑,只当你是个假的。”
了空大笑道:“我只知一个了空,哪知道弄出许多假了空来,果然骂得我没处去想。”
又诉说被贼掳在山寨,遇着锦屏小姐,放我下山。
一路找寻没信,才到南海,不想此处相遇。
真是千言万语一时难尽。
说话多时,天色晚了,问道:“玳安,还有多少路才到母亲住处?”
玳安道:“我听得一家善人斋僧,知道你在这里。
左近走了几处俱有信,不知你走到海边村里来。
我出来了三日,这山路黑了,又怕有虎,今日回不去,且到寺里宿下,明日走吧。
大娘在村里等我的信,不知怎么焦躁哩。”
了空道:“前边有一座小净室,一位苦行老和尚。
我常来投宿,且去打搅他一斋。”
说着话,二个走到门前,只有两口草庵,师徒二人住着,以耕种石田为行,也不参佛念经,每夜打坐不睡。
听得狗叫,小沙弥赤着脚来开门,认得是了空,请进来,上绳床坐下。
没有夜饭,却是一锅蔓菁和些山芋,煮得稀烂。
烧得松柴满屋松香,各人吃了两大碗。
了空还念了功课,同玳安上单睡了。
次日才去拜见母亲。
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且听下回分解。
证人品
第六十一回 龙海珠归儿见母 金梅香尽色归空
诗曰:
长松林下喜髡头,摩顶堪同古佛游。
山鸟自鸣秋后月,白云常淡雨前秋。
因无功力悲伽释,徒有文章笑孔周。
昏夜漫漫悉未旦,草堂独卧一灯留。
单表月娘、小玉、老师姑三口儿,在善人王寡妇家住下,闻得玳安说孝哥有信,喜得月娘一夜不曾睡。
等到天明,使玳安左近寺院遍找,都有信息,只是找不见。
辞了月娘,要过山去远寺里跟寻。
月娘说:“我们在这王施主家等你,切不可去远了,等你回来还要过海朝落伽哩。”
玳安说:“我知道了。
这山上净室极多,知道他在哪个净室里?
一个孤人,哪里藏不下他!
既然有信,娘也耐心等等。”
说毕扬长去了。
等了二日不见回来。
月娘常在门首使小玉张望,不提。
却说这河南来进香一会的男女,原同月娘搭船过海,内有尼僧四众,两个老的五六十岁,两个小的不上二十五岁,甚是典雅。
因过了海,在山下住着,也等顺风要朝落伽,才到大寺时进香还愿,做道场回向忏悔。
艄公因人少不肯开船。
这些尼僧见月娘一行也是尼僧,走来约见月娘同过海去。
问了问月娘,原是山东东昌府清河县人。
月娘问她是汴京大觉寺的尼僧,也没问姓名来历,约就过了明日,早下船过海。
如今有百十众香客才开船,不是一两个人去得的。
月娘支了船脚与她,和老师姑急要趁船过海,又等不见玳安回来。
到了明日,众人急等月娘开船,没奈何,只得留下小玉在王斋公家里等玳安:“叫她在村里等吧,我随老师父朝了菩萨,也完了心愿,遇顺风不过二日就回到这里了。”
说毕,辞了王寡妇,和老师姑胸前挂了香袋数珠,念佛而去。
这山下一条小港通潮,进得大洋,往落伽山开去。
原来南海周回三百余里,内有观音菩萨正殿,丛林大寺,不是落伽山。
这落伽乃菩萨修行的仙地,黑海洋里,风浪极大,这些善人进香还愿,只到了大寺里烧了香疏,就算是志诚了,没有敢进大洋来落伽亲朝菩萨的。
这落伽山下,普陀岩、紫竹林、潮音洞,活现的一尊观音,叫得应看得见的。
但人虔诚,处处都是实相,也有白鹦哥、五色莲花、宝栏珠树、金碧莲台。
如不虔诚,只见一座空山沙岛,几块顽石,又没有寺院,各人带着口粮净水,受饿而回,还有覆舟之恐。
因香客多不敢去,只完了进香之名便罢了。
月娘一行众人上得船来,只见在甘露寺宝公法师挑着锡杖也来赶船。
月娘不敢相认,只和这东京女僧们叙起家乡,问了姓名。
这年小的,一名莲净,一名梅心,和这两位老师俱是大觉寺出家。
因东京四太子废了刘豫,把大觉寺天火烧了,这些尼姑都在外住,各寻净室,因此二尼随众南游。
问了月娘,也将出家根因说了一遍。
正遇北风,把船抛在港里等风,不提。
却说玳安遇见了空,主仆二人夜晚不敢独行,宿在山上净室里。
次日天明,也不吃早饭,辞了老僧走下山来,往山前王寡妇村来。
走到天黑才到得村口,已是点灯时候,只见小玉立在门首,见玳安远远领着个小和尚来,知是孝哥找着了,忙忙迎将来,笑嘻嘻道:“今日可怎么也找见你了。”
了空细看,才想起小玉当初背着我到处逃躲。
今日在此相见,不觉眼中落泪,便问:“母亲可在屋里?”
小玉道:“等了你们三日,不见回来,和一船香客进海朝落伽去了,不过二日就回来。
怕你们没处寻,留下我这里等你。
她师徒两人随着些姑子,去一日了。”
说毕进了王善人家。
王妈妈出来,甚是欢喜,说是菩萨灵感,母子重逢。
忙忙安排斋饭,给了空和玳安吃了。
小玉自去房里独宿,了空、玳安在外边睡下。
商议道:“我来南海一月有余,也要亲朝落伽。
只因母亲不见,难以远去。
今日正好趁船同上落伽,亲谢菩萨接引我母子大恩。
似这顺风,一潮就赶上了。
也朝了菩萨,又见了母亲,岂不两便?
强似你我在这里坐守。”
玳安道:“也说得是,只怕没有去的顺船。”
早起来山头一望,只见一只大船正在港里泊着哩。
原来没有大篷,是一只平底宽艄,只一根小小桅儿,扯着片竹蔑蒲席,不甚齐整,却也坚固。
玳安上前问:“这船可上落伽去么?”
内有一个老艄公,白须,有七十年纪,领着三个水手,俱是道人打扮,包巾道衲。
见了空、玳安问船,道:“你们上落伽赶香客进香的么?”
玳安道:“正是了。”
老艄公道:“我是龙艄公,你只要多把些船钱,管今夜早潮就赶上了。”
玳安许他五钱银子二斗饭米,艄公嫌少,那水手道:“他是个出家人,哪有得多银子把我?
送他一程,踅过山去,在大寺门首载香客吧。”
忙叫:“上来,上来。”
这了空、玳安各挑随身衣具上舱里坐着,顺风一阵,早送出港,入大洋而去。
正是:前船才去后船开,前浪初平后浪催。
滚滚波涛千古恨,飘飘舟楫几时回。
到头莲域儿逢母,入掌明珠蚌有胎。
同上法船登彼岸,一花五叶出潮来。
原来大海茫茫,瞬息千里,各人驾的是各人的船,各人走的是各人的路。
前后相望着,看看赶上,忽然一阵风潮,又隔得不知多少远,因此海船极是难追赶的。
行到半夜,只见前船上一点灯光,如渔火相似。
始初只有灯盏般大,后来渐渐开郎,似车轮样,火光乱滚起来,忽然又灭了。
满海黑云如絮,海水泛涨,好似锅滚一般。
只见来了一阵怪风,那龙艄公道:“不好了,龙来取珠了!”
玳安问道:“如何龙来取珠?”
老艄公道:“但见海中有珠宝,就有宝光射到龙宫海藏里面,似一股虹光相似,龙王上来取宝,海水翻腾起来,船不能行,必有覆舟之祸。
除有大神力护住珠宝,龙夺不去,才可以保全的。”
说不及话,只见海中泛起火光来,照见两条神龙,在海中翻波搅浪、鼓鬣扬须,夹近船边。
满船艄公、水手只是念佛。
那船一似随风柳叶,逐浪桃花,团团转将起来,眼前要翻。
只见了空上船头盘膝而坐,不知口里念什么经咒,一时间风急水涌,两条龙夹船而行,耳边风雨之声,半夜里不辨南北。
撮到落伽山根下先开得大船旁边,扑通一声,早把这船桅吹折,船翻转来,一船人沉落海去,乱叫救人不迭。
这先泊的船上人多手快,早把了空、玳安从水里救起,眼看着一只破船连艄公、水手沉下海去,影也不见了。
诗曰:龙因火起珠生水,珠性圆明龙亦驯。
钵下龙眠成解脱,衣中珠返得元真。
虚舟破处方登岸,斗笠抛来不问津。
认得梅枯天亦尽,一家人见一家人。
看官听说,这二龙戏珠是仙佛的丹诀,不外阴阳水火。
俗人不解其义,只作闲话听过。
此语在《道藏》中说得明白。
这明珠生于南海,为离火之地,取太阴之光,千百年老蚌,每月在初弦月望之时,在海中启口,吞吐月光,结成蚌胎。
从此月月吞吐,三年一小胎,九年胎满,珠光圆了。
到了中秋,朝那月光明净,阴气满盈,才完一年。
如要中秋阴晦,不见月色,只算得一月,算不得一年,和仙人炼丹一样,岂是容易得的。
到了九个中秋,算为纯阴。
须十余年才满阴精,珠胎方孕,如妇人十月生子,其珠自活,为太阴真丹,即老蚌千年长生之药,纯阴之宝,谓之夜光珠。
光有大小,有照到一丈几尺的。
所以楚国照乘,只在前后尺丈间。
又有月明珠,悬在殿角,光照一室,此非人间之宝,唯天宫海藏中可有,这是可闻不可见的。
所说龙来戏珠,所取何义?
龙为纯阳,二龙即大《易》重乾之卦,以纯阳得配至阴,方为合体。
因此这海中有了老蚌的珠,龙宫得知,即如谁家养了一个好女儿般,等到九年以后成了胎,或百年千年炼得阴满了,龙君定然要采夺它的。
不到满盈,多失其宝。
那老蚌也有神通,炼得韬光闭影之法,窃取月光以后,沉到那重渊幽窟,龙王夜叉找觅不见。
到了功成光满,现它的神通,中秋月明之夜,忽然开放蚌口,放出它数十年炼足的阴精,和月明斗彩,在海中起一条虹霓,直射上月宫,不知有几万丈,红绿相间,如匹练一样。
那龙王即时知道了,就来戏取,看它光从何起,好去搜它。
老蚌久知此理,即时隐迹藏光,又沉下重渊去了。
也有收光不及,被龙一口吸去,如男女采战,泄了真丹。
此蚌的珠病了。
又要采炼才复元阴。
龙得珠光,如人饮醇酒,一醉而蛰,可益千年之寿。
因此,龙女献珠,在佛法比个如意,在仙家比为还丹。
此段讲说,出在道经。
南海琼州地方,说这蚌珠放光后就有龙来,俱是亲见的。
今日了空一百八颗明珠,自然招出龙来窃取,亏了空有些佛力,神龙不敢来夺,倒送了一阵风,和他母子相见。
此乃佛法妙处。
这船上救起两个人来,看了看,月娘才叫:“玳安,你因何到这里?”
雪涧老和尚见了空,道:“你因何到这里?”
玳安对月娘道:“孝哥也在这里。”
原来母子、师徒凑在一船,不是遇风,如何得见?
才知是菩萨接引之力,满船人都念佛。
不消说,孝哥与月娘抱头痛哭,雪涧禅师劝住道:“既已出家,不可情根牵绊。”
众香客也有落泪的。
到了岸上,只见一片荒山石涧,哪得个菩萨来。
众人朝上齐声念:“南无大慈大悲至灵至感观世音菩萨,弟子们万里虔心朝见老母,求显些神通,众人好瞻仰,坚心向善。”
一言未毕,只见海风一阵,把落伽山遮了,满海中现出空中楼阁,何止千百座!
门窗内俱是观音。
住了一会,大众又念一声佛号,只见一阵风来,楼阁全无,满海里五色莲花,红黄青碧,一朵朵莲花上都是观音。
这里和佛不绝,只见一阵风来,莲花全无,潮音洞口,悬崖下倒垂着一株金色梅花来,足有十丈余高,干似黄金,花如白玉,古干千寻,香风四起,吹下两片花来,沾在梅心、莲净衣边,满空中天花乱舞,又有频伽鸟、白鹦鹉空中现出,往洞门里去了。
真是佛法仙缘,灵山福地,一时出现。
这雪涧和尚合掌而念偈曰:所见非所见,法界亦如是。
大海一沤同,楼阁开蜃市。
风定失烟楼,化为功德水。
一波一莲花,五色烂青紫。
念彼观音力,一花一佛子。
佛子本无相,天水竟空尔。
于何梅生香,香生色亦死。
色香两归尽,石女即天女。
譬如母觅儿,既见忘彼此。
以无所得故,故名无所住。
雪涧长老念偈已毕,别了了空,自挑锡杖向普陀岩去了。
一行香客尼僧,照旧上船,辞了众人,回到王善人家里,看小玉还坐着等哩。
了空向月娘八拜,向老师姑问讯,谢了。
次日,一行人进了普陀大寺,几进牌坊,金绳引路,宝塔摩空,松竹麋鹿,不似人间,就是佛域仙都。
到了大殿前,瞻拜了丈六金身的菩萨,各人随心还愿。
梅心、莲净一行,念的《梁王宝忏》,回向拜佛。
月娘念的《报恩经》,七日方了。
和这众香客合伴东归,随着河南的大会人多,一路好行。
次日出了海,搭小船到了临安,另赁浪船过江,由扬州起旱。
此时山东大乱,不便孤行,到湖心寺里,拜别玉楼,母子好回乡。
玉楼接着月娘,见有孝哥,大家哭了一回。
想起自己没儿,他乡不便久住,把两口棺木寄葬于寺前,随着月娘母子回清河县来。
正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秋来还作一双飞。
且听下回分解。
证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