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辞类纂
生而其家贵富,长而不有其藏一钱,妻子告不足,顾且笑曰:“我道盖是也。”皆应曰:“然。”无不意满。尝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还言某帅不治,罢之,以此出为绵州刺史。一年,征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绛州。绵、绛之人,至今皆曰:“于我有德。”以为谏议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
绍述讳宗师。父讳泽,尝帅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赠某官。祖某官,讳泳。自祖及绍述三世,皆以军谋堪将帅、策上第以进。
绍述无所不学,于辞于声,天得也,在众若无能者。尝与观乐,问曰:“何如?”曰:“后当然。”已而果然。铭曰:
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神徂圣伏道绝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
○韩退之贞曜先生墓志铭
唐元和九年,岁在甲午。八月己亥,贞曜先生孟氏卒。无子,其配郑氏以告,愈走位哭,且召张籍会哭。明日,使以钱如东都供葬事,诸尝与往来者,咸来哭吊。韩氏遂以书告兴元尹故相馀庆。闰月,樊宗师使来吊,告葬期,征铭。愈哭曰:“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兴元人以币如孟氏赙,且来商家事。樊子使来速铭。曰:“不则无以掩诸幽。”乃序而铭之。
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廷玢,娶裴氏女,而选为昆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则见,长而愈骞,涵而揉之,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掏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唯其大玩于词,而与世抹摋,人皆劫劫,我独有馀。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吾既挤而与之矣,其犹足存耶?”
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亲拜其母于门内。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奏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挈其妻行,之兴元,次于阌乡,暴疾卒,年六十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葬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以馀财附其家而供祀。将葬,张籍曰:“先生揭德振华,于古有光,贤者故事有易名,况士哉?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说而明。”皆曰:“然。”遂用之。
初,先生所与俱学同姓简,于世次为叔父,由给事中观察浙东,曰:“生,吾不能举;死,吾知恤其家。”铭曰:
於戏贞曜!维执不猗,维出不訾;维卒不施,以昌其诗。
○韩退之唐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
有女奴抱婴儿来,致其主夫人之语曰:“妾,张圆之妻刘也。妾夫常语妾云:‘吾常获私于夫子。’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辞者,凡所言必传世行后。’今妾不幸,夫逢盗死途中,将以日月葬。妾重哀其生志不就,恐死遂沉泯,敢以其稚子汴见,先生将赐之铭,是其死不为辱,而名永长存,所以盖覆其遗胤子若孙。且死万一能有知,将不悼其不幸于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岭南时,尝疾病,泣语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才岂不如今人,而至于是,而死于是耶!尔若吾哀,必求夫子铭,是尔与吾不朽也。”’愈既哭吊辞,遂叙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终而铭曰:
君字直之。祖讙,父孝新,皆为官汴、宋间。君尝读书,为文辞有气;有吏才,尝感激欲自奋拔,树功名以见世。初,举进士,再不第,因去,事宣武军节度使,得官至监察御史。坐事贬岭南,再迁至河中府法曹参军。摄虞乡令,有能名,进摄河东令,又有名,遂署河东从事。绛州阙刺史,摄绛州事,能闻朝廷。元和四年秋,有事适东方,既还,八月壬辰,死于汴城西双丘,年四十有七。明年二月日,葬河南偃师。妻彭城人,世有衣冠。祖好顺,泗州刺史。父泳,卒蕲州别驾。女四人,男一人,婴儿,汴也。是为铭。
○韩退之扶风郡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卢氏,范阳人,亳州城父丞序之孙,吉州刺史彻之女。嫁扶风马氏,为司徒侍中庄武公之冢妇,少府监西平郡王赠工部尚书之夫人。
初,司徒与其配陈国夫人元氏惟宗庙之尊重,继序之不易,贤其子之才,求妇之可与齐者。内外亲咸曰:“卢某旧门,承守不失其初,其子女闻教训,有幽闲之德,为公子择妇,宜莫如卢氏。”媒者曰“然”,卜者曰“祥”。夫人适年若干,入门而媪御皆喜,既馈而公姑交贺。克受成福,母有多子。为妇为母,莫不法式。天资仁恕,左右媵侍常蒙假与颜色,人人莫不自在。杖婢使数未尝过二三,虽有不怿,未尝见声气。
元和五年,尚书薨,夫人哭泣成疾。后二年,亦薨。年四十有六。九年正月癸酉,祔于其夫之封。长子殿中丞继祖,孝友以类,葬有日,言曰:“吾父友,惟韩丈人视诸孤,其往乞铭。”以其状来,愈读曰:“尝闻乃公言然,吾宜铭。”铭曰:
阴幽坤从,维德之恒;出为辨强,乃匪妇能。淑哉夫人,夙有多誉;来嫔大家,不介母父。有事宾祭,酒食祗饬;协于尊章,畏我侍侧。及嗣内事,亦莫有施;齐其躬心,小大顺之。夫先其归,其室有丘;合葬有铭,壶彝是攸。
○韩退之河南府法曹参军卢府君夫人苗氏墓志铭
夫人姓苗氏,讳某,字某,上党人。曾大父袭夔,赠礼部尚书。大父殆庶,赠太子太师。父如兰,仕至太子司议郎、汝州司马。夫人年若干,嫁河南法曹卢府君讳贻,有文章德行,其族世所谓甲乙者,先夫人卒。夫人生能配其贤,殁能守其法。男二人:于陵、浑。女三人,皆嫁为士妻。贞元十九年四月四日,卒于东都敦化里,年六十有九。其年七月某日,拊于法曹府君墓,在洛阳龙门山。其季女婿昌黎韩愈为之志。其词曰:
赫赫苗宗,族茂位尊;或毗于王,或贰于藩。是生夫人,载穆令闻;爱初在家,孝友惠纯。乃及于行,克媲德门;肃其为礼,裕其为仁。法曹之终,诸子实幼;茕茕其哀,介介其守。循道不违,厥声弥劭;三女有从,二男知教;闾里叹息,母妇思效。岁时之嘉,嫁者来宁;累累外孙,有携有婴。扶床坐膝,嬉戏欢争,既寿而康,既备而成。不歉于约,不矜于盈。伊昔淑哲,或图或书;嗟咨夫人,孰与为俦!刻铭置墓,以赞硕休。
○韩退之女挐圹铭
女挐,韩愈退之第四女也,慧而早死。愈之为少秋官,言佛夷鬼,其法乱治,梁武事之,卒有侯景之败,可一扫刮绝去,不宜使烂漫。天子谓其言不祥,斥之潮州,汉南海揭扬之地。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迫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惊痛与其父诀,又舆致走道撼顿,失食饮节,死于商南层峰驿,即瘗道南山下五年,愈为京兆,始令子弟与其姆易棺衾,归女挈之骨于河南之河阳韩氏墓葬之。
女挈死,当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其发而归,在长庆三年十月之四日。其葬在十一月之十一日。铭曰:
汝宗葬于是,汝安归之,惟永宁!
○柳子厚故襄阳丞赵君墓志
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赵公矜,年四十二,客死于柳州,官为敛葬于城北之野。元和十三年,孤来章始壮,自襄州徒行,求其葬不得,征书而名其人,皆死,无能知者。来章日哭于野,凡十九日。惟人事之穷,则庶于卜筮。五月甲辰,卜秦誗兆之,曰:“金食其墨,而火以贵,其墓直丑,在道之右。南有贵神,冢土是守,乙巳于野,宜遇西人,深目而髯,其得实因。七日发之,乃覯其神。”明日求诸野,有叟荷杖而东者,问之,曰:“是故赵丞儿耶?吾为曹信,是迩吾墓。噫!今则夷矣,直社之北,二百举武,吾为子蕝焉。”辛亥,启土,有木焉;发之,绯衣緅衾,凡自家之物皆在。州之人皆为出涕,诚来章之孝,神付是叟,以与龟偶,不然,其协焉如此哉!六月某日,就道。月日,葬于汝州龙城县期城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殁,而祔之。
矜之父曰渐,南郑尉。祖曰倩之,郓州司马。曾祖曰弘安,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始矜由明经为舞阳主簿,蔡帅反,犯难来归,擢授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为襄阳丞。其墓自曾祖以下,皆族以位。时宗元刺柳,用相其事,哀而旌之以铭。铭曰:
誗也挈之,信也蕝之;有朱其绂,神具列之。恳恳来章,神实恫汝;锡之老叟,告以兆语。灵其鼓舞,从而父祖;孝斯有终,宜福是与。百越蓁蓁,羁鬼相望;有子而孝,独归故乡。涕盈其铭,旌尔勿忘。
卷四十五
○欧阳永叔资政殿学士文正范公神道碑铭
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葬于河南尹樊里之万安山下。
公讳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际世家苏州,事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其地,公之皇考从钱俶朝京师,后为武宁军掌书记以卒。公生二岁而孤,母夫人贫无依,再适长山朱氏。既长,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学舍,扫一室,昼夜讲诵。其起居饮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经之旨,为文章论说,必本于仁义。祥符八年举进士,礼部选第一,遂中乙科,为广德军司理参军,始归迎其母以养。及公既贵,天子赠公曾祖苏州粮料判官讳梦龄为太保,祖秘书监讳赞时为太傅,考讳墉为太师,妣谢氏为吴国夫人。
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择利害为趋舍。其所有为,必尽其方,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苟哉!”
天圣中,晏丞相荐公文学,以大理寺丞为秘阁校理。以言事忤章献太后旨,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记其忠,召拜右司谏。当太后临朝听政时,以至日大会前殿,上将率百官为寿,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无北面,且开后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其事遂已。又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及太后崩,言事者希旨,多求太后时事,欲深治之。公独以谓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始终十年,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公谏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代立者。”由是罢其册命
是岁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使还,会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争,不能得,贬知睦州,又徙苏州。岁馀,即拜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益论时政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有声,事日益简,暇则益取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说。又为百官图以献,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此也。”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为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吕丞相怒,至交论上前。公求对辩,语切,坐落职,知饶州。明年,吕公亦罢。公徙润州,又徙越州。而赵元昊反河西,上复召相吕公,乃以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迁龙图阁直学士。
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鄜延捍贼,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公以谓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僭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告以逆顺成败之说,甚辩。坐擅复书,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庆州。既而四路置帅,以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土。
公为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筑青涧城,垦营田,复承平、永平废寨,熟羌归业者数万户。于庆州,城大顺,以据要害,又城细腰胡芦,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自边制久堕,至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公之所在,贼不敢犯。人或疑公见敌应变为如何,至其城大顺也,一旦引兵出,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远,始号令告其地处,使往筑城,至于版筑之用,大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三万来争,公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已而贼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贼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公为不可及。
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己。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为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酋来见,召之卧内,屏人撤卫,与语不疑。公居三岁,士勇边实,恩信大洽。乃决策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
初,西人籍为乡兵者十数万,既而黥以为军。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罢,独得复为民。其于两路既得熟羌为用,使以守边,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馈挽之劳。其所设施,去而人德之、与守其法不敢变者,至今尤多。
自公坐吕公贬,群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为党,或坐窜逐。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欢然相约,戮力平贼。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贤公可大用,故卒置群议而用之。
庆历三年春,召为枢密副使,五让不许,乃就道。既至,数月,以为参知政事,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上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德行不专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佐佑。会边奏有警,公即请行,乃以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至则上书愿复守边,即拜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其知政事才一岁而罢,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
是时,夏人已称臣,公因以疾请邓州。守邓三岁,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颍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
方公之病,上赐药存问。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遗表无所请,使就问其家所欲,赠以兵部尚书,所以哀恤之甚厚。
公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宾客食不重肉。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其为政,所至民多立祠画像。其行己临事,自山林处士、里闾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乐道其事者甚众。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谱于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论著。著其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与!铭曰:
范于吴越,世实陪臣。俶纳山川,及其士民。范始来北,中间几息。公奋自躬,与时偕逢。事有罪功,言有违从。岂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艰其劳,一其初终。夏童跳边,乘吏怠安。帝命公往,问彼骄顽。有不听顺,锄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堕完。儿怜兽扰,卒俾来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议。帝趣公来,以就予治。公拜稽首,兹惟难哉!初匪其难,在其终之。群言营营,卒坏于成。匪恶其成,惟公是倾。不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显荣,殁有赠谥。藏其子孙,宠及后世。惟百有位,可劝无怠。
○欧阳永叔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
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从之臣,惟是先臣之训,其遗业馀烈,臣实无似,不能显大,而墓碑至今无辞以刻,惟陛下哀怜,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宠于王氏,而勖其子孙。”天子曰:“呜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叶德一心,克终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谓全德元老矣。汝素以是刻于碑。”素拜稽首泣而出。明日,有诏史馆修撰欧阳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铭。”
臣修谨按: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曰“文正”王公,讳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曾祖讳言,滑州黎阳令,追封许国公。皇祖讳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考讳祐,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皆累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妣姚氏,鲁国夫人。祖妣田氏,秦国夫人。妣任氏,徐国夫人;边氏,秦国夫人。公之皇考,以文章自显汉、周之际,逮事太祖、太宗为名臣,尝谕杜重威使无反汉,拒卢多逊害赵普之谋,以百口明符彦卿无罪,故世多称王氏有阴德。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
公少好学有文,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为大理评事,知平江县,监潭州银场。再迁著作佐郎,与编《文苑英华》。迁殿中丞,通判郑、濠二州。王禹偁荐其材,任转运使。驿召至京师,辞不受,献其所为文章,得试直史馆,迁右正言、知制诰,知淳化三年礼部贡举,迁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参知政事,公以婿避嫌,求解职,太宗嘉之,改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昌言罢,复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赐金紫。久之,迁兵部郎中,居职。真宗即位,拜中书舍人。数日,召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事。
公为人严重,能任大事,避远权势,不可干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贤。钱若水名能知人,常称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为枢密副使,罢,召对苑中,问谁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真宗曰:“吾固已知之矣。”咸平三年,又知礼部贡举,居数日,拜给事中,知枢密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再迁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犯边,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得暴疾,命公驰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迁尚书左丞。三年,拜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是时契丹初请盟,赵德明亦纳誓约,愿守河西故地,二边兵罢不用,真宗遂欲以无事治天下。公以谓宋兴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为相,务行故事,慎所改作,进退能否,赏罚必当。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无不听,虽他宰相大臣有所请,必曰“王某以谓如何”,事无大小,非公所言不决。
公在相位十馀年,外无夷狄之虞,兵革不用,海内富实,群工百司各得其职,故天下至今称为贤宰相。公于用人,不以名誉,必求其实。苟贤且材矣,必久其官,众以为宜某职然后迁。其所荐引,人未尝知。寇准为枢密使当罢,使人私公,求为使相。公大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耶?且吾不受私请。”准深恨之。已而制出,除准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准人见泣涕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荐准者。准始愧叹,以为不可及。故参知政事李穆子行简,有贤行,以将作监丞居于家。真宗召见慰劳之,迁太子中允。初遣使者召,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书问王某,然后人知行简,公所荐也。公自知制诰至为相,荐士尤多。其后公薨,史官修《真宗实录》,得内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公所荐者。
公与人寡言笑。其语虽简,而能以理屈人。默然终日,莫能窥其际。及奏事上前,群臣异同,公徐一言以定。今上为皇太子、太子谕德见公,称太子学书有法。公曰:“谕德之职止于是耶?”赵德明言民饥,求粮百万斛,大臣皆曰:“德明新纳誓而敢违,请以诏书责之。”真宗以问公,公请敕有司具粟百万于京师,诏德明来取。真宗大喜。德明得诏书,惭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天下大蝗。真宗使人于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袖死蝗以进者,曰:“蝗实死矣。”请示于朝,率百官贺。公独以为不可。后数日,方奏事,飞蝗蔽天,真宗顾公曰:“使百官方贺,而蝗如此,岂不为天下笑邪?”宦官刘承规以忠谨得幸,病且死,求为节度使。真宗以语公,曰:“承规待此以瞑目。”公执以为不可,曰:“他日将有求为枢密使者,奈何?”至今内臣官不过留后。
公任事久,人有谤公于上者,公辄引咎,未尝自辩。至人有过失,虽人主盛怒,可辨者辩之,必得而后已。荣王宫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灾,请置狱劾火事,当坐死者百馀人。公独请见曰:“始失火时,陛下以罪己诏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宁知非天谴邪?”由是当坐者皆免。日者上书言宫禁事,坐诛,籍其家,得朝士所与往还占问吉凶之说。真宗怒,欲付御史问状。公曰:“此人之常情,且语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公因自取常所占问之书进,曰:“臣少贱时,不免为此,必以为罪,愿并臣付狱。”真宗曰:“此事已发,何可免?”公曰:“臣为宰相,执国法,岂可自为之?幸于不发,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书,悉焚所得书。既而真宗悔,复驰取之,公曰:“臣已焚之矣。”由是获免者众。
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罢,人见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托卿,而卿病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荐可为大臣者十馀人。其后不至宰相者,李及、凌策二人而已,然亦皆为名臣。公屡以疾请,真宗不得已,拜公太尉,兼侍中,五日一朝视事,遇军国大事,不以时人参决。公益惶恐,因卧不起,以疾恳辞。册拜太尉、玉清昭应宫使。自公病,使者存问,日常三四,真宗手自和药赐之。疾亟,遽幸其第,赐以白金五千两,辞不受。以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于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临哭,辍视朝三日,发哀于苑中。其子弟门人故吏,皆被恩泽。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葬公于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
公娶赵氏,封荣国夫人,后公五年卒。子男三人:长曰司封郎中雍,次日赞善大夫冲,次日素。女四人:长适太子太傅韩亿,次适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适右正言范令孙,次适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诸孙十四人。
公事寡嫂谨,与其弟旭,友悌尤笃,任以家事,一无所问,而务以俭约率励子弟,使在富贵不知为骄侈。兄子睦欲举进士,公曰:“吾常以太盛为惧,其可与寒士争进?”至其薨也,子素犹未官,遗表不求恩泽。有文集二十卷。乾兴元年,诏配享真宗庙庭。
臣修曰:景德、祥符之际盛矣,观公之所以相,而先帝之所以用公者,可谓至哉!是以君明臣贤,德显名尊,生而俱享其荣,殁而长配于庙,可谓有始有卒,如明诏所褒。昔者《烝民》、《江汉》,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见任贤使能之功,虽曰山甫、穆公之诗,实歌宣王之德也。臣谨考国史实录,至于缙绅故老之传,得公终始之节,而录其可纪者,辄为铭诗,以彰先帝之明,以称圣恩褒显王氏、流泽子孙、与宋无极之意。铭曰:
烈烈魏公,相我真宗。真庙翼翼,魏公配食。公相真宗,不言以躬。时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为蓍龟。公在相位,终日如默。问其夷狄,包裹兵革。问其卿士,百工以职。问其庶民,耕织衣食。相有赏罚,功当罪明。相有黜升,惟否惟能。执其权衡,万物之平。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不为相,其谁有终?公薨于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来荐清庙,侑我圣考,惟时元老。天子念功,报公之隆,春秋从享,万祀无穷。作为诗歌,以谂庙工。
卷四十六
○欧阳永叔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讳汝士,字尧夫,开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于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阳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师鲁志其墓,而庐陵欧阳修为之铭。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砖,命太原王顾,以丹为隶书,纳于圹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于伊阙之教忠乡积庆里。
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才数岁,而山甫始生。余及送者相与临穴视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余主试天下贡士,而山甫以进士试礼部,乃来告以将改葬其先君,因出铭以示余。盖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
初,天圣、明道之间,钱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学仕至贵显。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属适皆当时贤材知名士,故其幕府号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尝责以吏职。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树,奇花怪石,其平台清池,上下荒墟草莽之间,余得日从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以为乐。而君为人静默修洁,常坐府治事省文书,尤尽心于狱讼。初以辟为其府推官,既罢,又辟司录,河南人多赖之,而守尹屡荐其材。君亦工书,喜为诗。间则从余游,其语言简而有意,饮酒终日不乱,虽醉未尝颓堕。与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师鲁之志曰:“饬身临事,余尝愧尧夫,尧夫不余愧也。”
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其礼不备。君夫人崔氏,有贤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谨,克自树立,卒能改葬君如吉卜,君其可谓有后矣。自君卒后,文僖公得罪,贬死汉东,吏属亦各引去。今师鲁死且十馀年,王顾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临穴者及与君同府而游者,十盖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则病且衰,如予是也。呜呼!盛衰生死之际,未始不如是,是岂足道哉!惟为善者能有后,而托于文字者可以无穷。故于其改葬也,书以遗其子,俾碣于墓,且以写余之思焉。
吉甫今为大理寺丞,知缑氏县;山甫始以进土赐出身云。
○欧阳永叔胡先生墓表
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人,后为泰州如皋人。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尊。师道废久矣,自明道、景祐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常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
庆历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著为令。后十馀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远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以为学舍。礼部贡举,岁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名当时,或取甲科,居显仕。其馀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遇之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
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秘书省校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密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宁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中丞于家。皇祐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复以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辞。岁馀,为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乃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志于幽堂。
呜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揭于其墓之原。
○欧阳永叔连处士墓表
连处士,应山人也。以一布衣终于家,而应山之人至今思之。其长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谨礼让而温仁,必以处士为法,曰:“为人如连公足矣。”其矜寡孤独凶荒饥馑之人皆曰:“自连公亡,使吾无所告依而生以为恨。”呜呼!处士居应山,非有政令恩威以亲其人,而能使人如此,其所谓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欤!
处士讳舜宾,字辅之。其先闽人。自其祖光裕尝为应山令,后为磁、郢二州推官,卒而反葬应山,遂家焉。处士少举《毛诗》,一不中,而其父正以疾废于家,处士供养左右十馀年,因不复仕进。父卒,家故多资,悉散以赒乡里,而教其二子以学,曰:“此吾资也。”岁饥,出谷万斛以粜,而市谷之价卒不能增,及旁近县之民皆赖之。盗有窃其牛者,官为捕之甚急。盗穷,以牛自归,处士为之愧谢曰:“烦尔送牛。”厚遗以遣之。尝以事之信阻,遇盗于西关,左右告以处士,盗曰:“此长者,不可犯也。”舍之而去。
处士有弟居云梦,往省之,得疾而卒。以其柩归应山,应山之人去县数十里迎哭,争负其柩以还。过县市,市人皆哭,为之罢市;日。曰:“当为连公行丧。”处士生四子:曰庶、庠、庸、膺。其二子教以学者,后皆举进士及第。今庶为寿春令,庠为宜城令。
处士以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卒,庆历二年某月日,葬于安陆蔽山之阳。自卒至今二十年,应山之长老识处士者与其县人尝赖以为生者,往往尚皆在;其子弟后生闻处士之风者,尚未远。使更三四世,至于孙、曾,其所传闻,有时而失,则惧应山之人不复能知处士之详也。乃表其墓,以告于后人。
○欧阳永叔集贤校理丁君墓表
君讳宝臣,字元珍,姓丁氏,常州晋陵人也。景祐元年,举进士及第,为峡州军事判官、淮南节度掌书记、杭州观察判官,改太子中允,知剡县,徙知端州,迁太常丞博士。坐海贼侬智高陷城失守。夺一官,徙置黄州。久之,复得太常丞,监湖州酒税,又复博士,知诸暨县,编校秘阁书籍,遂为校理,同知太常礼院。
君为人,外和怡而内谨立,望其容貌进趋,知其君子人也。居乡里,以文行称。少孤,与其兄笃于友悌。兄亡,服丧三年,曰:“吾不幸幼失其亲,兄,吾父也。”庆历中,诏天下大兴学校,东南多学者,而湖、杭尤盛。君居杭学为教授,以其素所学问而自修于乡里者教其徒,久而学者多所成就。其后天子患馆阁职废,特置编校八员,其选甚精,乃自诸暨召居秘阁。
君治州县,听决精明,赋役有法,民畏信而便安之。其始治剡也,如此。后治诸暨,剡邻邑也,其民闻其来,欢曰:“此剡人爱而思之,谓不可复得者也,今吾民乃幸而得之。”而君亦以治剡者治之,由是所至有声。及居阁下,淡然不以势利动其心,未尝走谒公卿,与诸学士群居恂恂,人皆爱亲之,盖其召自诸暨,己以才行选。及在馆阁久,而朝廷益知其贤,英宗每论人物屡称之。
国家自削除僭伪,东南遂无事,偃兵弛备者六十馀年矣,而岭外尤甚。其山海荒阔,列郡数十,皆为下州,朝廷命吏常以一县视之,故其守无城,其戍无兵。一日智高乘不备,陷邕州,杀将吏,有众万馀人,顺流而下浔、梧、封、康诸小州。所过如破竹,吏民皆望而散走。独君犹率羸卒百馀拒战,杀六七人,既败亦走。初,贼未至,君语其下曰:“幸得兵数千人伏小湘峡,扼至险以击骄兵,可必胜也。”乃请兵于广州,凡九请不报。又尝得贼觇者一人斩之。贼既平,议者谓君文学宜居台阁,备侍从,以承顾问,而眇然以一儒者守空城,提百十饥羸之卒,当万人卒至之贼,可谓不幸。而天子亦以谓县官不素设备,而责守吏不以空手捍贼,宜原其情,故一切轻其法;而君以尝请兵不得,又能拒战杀贼,则又轻之。故他失守者皆夺两官,而君夺一官;已而知其贤,复召用。后十馀年,御史知杂苏案受命之明日,建言请复治君前事,夺其职而黜之。天子知君贤,不可以一眚废;而先帝已察其罪而轻之矣,又数更大赦,且罪无再坐。然犹以御史新用,故屈君使少避而不伤之也,乃用其校理岁满所当得者,即以君通判永州。方待阙于晋陵,以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暴中风眩,一夕卒,享年五十有八。累官至尚书司封员外郎,阶朝奉郎,勋上轻车都尉。
曾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父讳某,赠尚书工部侍郎。母张氏,仙游县太君。君娶饶氏,封晋陵县君,先卒。子男四人:曰隅、曰除、曰隮,皆举进士;曰恩儿,才一岁。女一人,适著作佐郎集贤校理胡宗愈。君既卒,天子悯然,推恩录其子隅为太庙斋郎。
君之平生,履忧患而遭困厄,处之安焉,未尝见戚戚之色。其于穷达寿夭知有命,固无憾于其心。然知君之贤,哀其志而惜其命止于斯者,不能无恨也。于是相与论著君之大节,伐石纪辞,以表见于后世,庶几以慰其思焉。
○欧阳永叔太常博士周君墓表
有笃行君子曰周君者,孝于其亲,友于其兄弟。居父母丧,与其兄某弟某,居于倚庐,不饮酒食肉者三年。其言必戚,其哭必哀,除丧而癯然不能胜人事者,盖久而后复。
自孔子在鲁,而鲁人不能行三年之丧,其弟子疑以为问,则非鲁而他国可知也;孔子殁,而其后世又可知也。今世之人,知事其亲者多矣,或居丧而不哀者有矣;生能事而死能哀,或不知丧礼者有矣;或知礼,而以谓丧主于哀而已,不必合于礼者有矣。如周君者,事生尽孝,居丧尽哀,而以礼者也。礼之失久矣,丧礼尤废也。今之居丧者,惟仕宦婚嫁听乐不为,此特法令之所禁尔。其衰麻之数,哭泣之节,居处之别,饮食之变,皆莫知夫有礼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无所望于其上,其遂废矣乎?故吾于周君有所取也。
君讳尧卿,字子俞,道州永明县人也。天圣二年,举进士,累官至太常博士。历连、衡二州司理参军,桂州司录,知高安、宁化二县。通判饶州,未行,以庆历五年六月朔日,卒于朝集之舍,享年五十有一。皇祐五年某月日,葬于道州永明县之紫微冈。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赠某官。母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君学长于毛、郑《诗》、《左氏春秋》,家贫不事生产,喜聚书。居官禄虽薄,常分俸以赒宗族朋友。人有慢己者,必厚为礼以愧之。其为吏,所居皆有能政。有文集二十卷。君有子七人:曰谕,鼎州司理参军;曰诜,湖州归安主簿;曰谧,曰讽,曰諲,曰说,曰谊,皆未仕。
呜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于事君而忠,仁于宗族而睦,交于朋友而信。始于一乡,推之四海,表于金石,示之后世而劝。考君之所施者,无不可以书也,岂独俾其子孙之不陨也哉!
○欧阳永叔石曼卿墓表
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人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间走南归。天子嘉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
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奇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时,乃一混于酒,然好剧饮大醉,颓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
曼卿少举进士不第,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张文节公素奇之,谓曰:“母老乃择禄耶!”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通判乾宁军,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馆阁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
自契丹通中国,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养息,天下宴然,内外弛武,三十馀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见,稍用其说,籍河北、河东、陕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还,称旨,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捍贼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而动,则勇者亦牵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则人人皆胜兵也。”其视世事蔑若不足为,及听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无一悖于理者。遇人无贤愚,皆尽忻欢;及可否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其为文章,劲健称其意气。
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
呜呼曼卿!宁自混以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与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负高世之志,故宁或毁身污迹,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欧阳永叔永春县令欧君墓表
君讳庆,字贻孙,姓欧氏。其上世为韶州曲江人,后徙均州之郧乡,又徙襄州之谷城。乾德二年,分谷城之阴城镇为乾德县,建光化军,欧氏遂为乾德人。修尝为其县令,问其故老乡闾之贤者,皆曰:有三人焉。其一人曰太傅、赠太师、中书令邓文懿公,其一人曰尚书屯田郎中戴国忠,其一人曰欧君也。
三人者,学问出处未尝一日不同。其忠信笃于朋友,孝悌称于宗族,礼义达于乡闾。乾德之人,初未识学者,见此三人,皆尊礼而爱亲之。既而皆以进士举于乡,而君独黜于有司。后二十年,始以同三礼出身为潭州湘潭主簿、陈州司法参军,监考城酒税,迁彭州军事推官,知泉州永春县事。而邓公已贵显于朝,君尚为州县吏。所至上官多邓公故旧,君绝口不复道前事。至终其去,不知君为邓公友也。
君为吏廉,贫宗族之孤幼者,皆养于家。居乡里,有讼者多就君决曲直,得一言遂不复争,人至于今传之。
嗟夫!三人之为道无所不同,至其穷达何其异也!而三人者未尝有动于其心,虽乾德之人称三人者,亦不以贵贱为异,则其幸不幸,岂足为三人者道哉?然而达者昭显于一时,而穷者泯没于无述,则为善者何以劝,而后世之来者何以考德于其先?故表其墓以示其子孙。
君有子世英,为邓城县令;世绩,举进士。君以天圣七年卒,享年六十有四,葬乾德之西北广节山之原。
○欧阳永叔右班殿直赠右羽林军将军唐君墓表
嘉祐四年冬,天子既受袷享之福,推恩群臣,并进爵秩。既又以及其亲,若在若亡,无有中外远迩。于是天章阁待制、尚书户部员外郎唐君,得赠其皇考骁卫府君为右羽林将军。
府君讳拱,字某。其先晋原人,后徙为钱塘人。曾祖讳休复,唐天复中举明经,为建威军节度推官。祖讳仁恭,仕吴越王,为唐山县令,累赠谏议大夫。父讳谓’,官至尚书职方郎中,累赠礼部尚书。府君以父荫,补太庙斋郎,改三班借职,再迁右班殿直,监舒州孔城镇、澧州酒税,巡检泰州盐场,漳州兵马监押。乾兴元年七月某日,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六。府君孝悌于其家,信义于其朋友,廉让于其乡里。其居于官,名公巨人,皆以为材,而未及用也。享年不永,君子哀之。
有子曰介,字子方,举进士。皇祐中,尝为御史,以言事切直,贬春州别驾。当是时,子方之风竦动天下。已而天子感悟,贬未至而复用之,今列侍从,居谏官。自子方为秘书丞,始赠府君为太子右清道率府率。其为尚书主客员外郎、殿中侍御史里行,又赠府君为右监门卫将军。其为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权开封府判官,又赠府君为右屯卫将军。其迁户部员外郎、河东转运使,又赠府君为骁卫将军。盖自登于朝,以至荣显,遇天子有事于天地宗庙,推恩必及焉。
府君初娶博陵崔氏,赠仙游县太君;后娶崔氏,赠清河县太君:皆卫尉卿仁冀之女。生一男,介也。五女:长适太子中舍卢圭;次适欧阳昊,早卒;次适横州推官高定;次适进士陆平仲;次适著作佐郎陈起。
庆历三年八月某日,以府君及二夫人之丧,合葬于江陵龙山之东原。后十有七年,庐陵欧阳修乃表于其墓曰:
呜呼!余于此见朝廷所以褒宠劝励臣子之意,岂不厚哉!又以见士之为善者,虽湮没幽郁,其潜德隐行,必有时而发,而迟速显晦,在其子孙。然则为人之子者,其可不自勉哉!盖古之为子者,禄不逮养,则无以及其亲矣;今之为子者,有克自立,则尚有荣名之宠焉。其所以教人之孝者,笃于古也深矣。子方进用于时,其所以荣其亲者,未知其止也,姑立表以待焉。
○欧阳永叔泷冈阡表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傣禄虽薄,常不使有馀,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馀,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溥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人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卷四十七
○欧阳永叔张子野墓志铭
吾友张子野既亡之二年,其弟充以书来请曰:“吾兄之丧,将以今年三月某日葬于开封,不可以不铭;铭之莫如子宜。”呜呼!予虽不能铭,然乐道天下之善以传焉,况若吾子野者,非独其善可铭,又有平生之旧,朋友之恩,与其可哀者,皆宜见于予文,宜其来请于予也。
初,天圣九年予为西京留守推官。是时,陈郡谢希深、南阳张尧夫与吾子野,尚皆无恙。于时一府之士皆魁杰贤豪,日相往来,饮酒欢呼,上下角逐,争相先后,以为笑乐;而尧夫、子野退然其间,不动声气,众皆指为长者。予时尚少,心壮志得,以为洛阳东西之冲,贤豪所聚者多,为适然耳。其后去洛来京师,南走夷陵,并江、汉,其行万三四千里,山砠水厓,穷居独游,思从曩人,邈不可得。然虽洛人,至今皆以为无如向时之盛,然后知世之贤豪不常聚,而交游之难得为可惜也。初在洛时,已哭尧夫而铭之;其后六年,又哭希深而铭之;今又哭吾子野而铭。于是又知非徒相得之难,而善人君子欲使幸而久在于世,亦不可得。呜呼!可哀也已。
子野之世,曰赠太子太师讳某,曾祖也;宣徽北院使、枢密副使、累赠尚书令讳逊,皇祖也;尚书比部郎中讳敏中,皇考也。曾祖妣李氏,陇西郡夫人;祖妣宋氏,昭化郡夫人,孝章皇后之妹也;妣李氏,永安县太君。子野家联后姻,世久贵仕,而被服操履甚于寒儒。好学自力,善笔札。天圣二年举进士,历汉阳军司理参军、开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参军。王文康公、钱思公、谢希深与今参知政事宋公,咸荐其能,改著作佐郎,监郑州酒税,知阆州阆中县,就拜秘书丞。秩满,知亳州鹿邑县。宝元二年二月丁未,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八。子伸,郊社掌坐;次从,次幼,未名。女五人,一适人矣。妻刘氏,长安县君。
子野为人,外虽愉怡,中自刻苦;遇人浑浑,不见圭角,而志守端直,临事果决。平居酒半,脱冠垂头,童然秃且白矣。予固已悲其早衰,而遂止于此,岂其中亦有不自得者邪?
子野讳先,其上世博州高堂人。自曾祖已来,家京师而葬开封,今为开封人也。铭曰:
嗟夫子野!质厚材良。孰屯其亨?孰短其长?岂其中有不自得,而外物有以戕?开封之原,新里之乡,三世于此,其归其藏。
○欧阳永叔徂徕石先生墓志铭
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隐者也,其仕尝位于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德,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
先生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畎亩,不忘天下之忧,以谓“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己;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尤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贲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奇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验。赖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
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丧。服除,召人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德,而进退二三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锐。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历圣德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太山孙明复曰:“子祸始于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奇祸者,乃诗之所斥也。
先生自闲居徂徕,后官于南京,常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学,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卷,曰某集者若干卷。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说》、《中国论》,曰:“去此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馀喜怒哀乐,必见于文。其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远。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惟忠能忘其身,惟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于己,亦以是教于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
先生直讲岁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岁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于徂徕,以庆历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谓待彼谤焰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
先生既殁,妻子冻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于某所。将葬,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来告曰:“谤焰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
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德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逾远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亦云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
○欧阳永叔太常博士尹君墓志铭
君讳源,字子渐,姓尹氏。与其弟洙师鲁,俱有名于当世。其论议文章,博学强记,皆有以过人。而师鲁好辩,果于有为;子渐为人,刚简不矜饰,能自晦藏,与人居久而莫知,至其一有所发,则人必惊伏。其视世事若不干其意,已而榷其情伪,计其成败,后多如其言。其性不能容常人,而善与人交,久而益笃。白天圣、明道之间,予与其兄弟交,其得于子渐者如此。其曾祖讳谊,赠光禄少卿。祖讳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赠刑部侍郎。父讳仲宣,官至虞部员外郎,赠工部郎中。子渐初以祖荫,补三班借职,稍迁左班殿直。天圣八年,举进士及第,为奉礼郎,累迁太常博士。历知芮城、河阳二县,佥署孟州判官事,又知新郑县,通判泾州、庆州,知怀州。以庆历五年三月十四日,卒于官。
赵元昊寇边,围定川堡,大将葛怀敏发泾原兵救之。君遗怀敏书曰:“贼举其国而来,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且吾军畏法,见敌必赴而不计利害,此其所以数败也。宜驻兵瓦亭,见利而后动。”怀敏不能用其言,遂以败死。刘涣知沧州,杖一卒,不服,涣命斩之,以闻,坐专杀,降知密州。君上书为涣论直,得复知沧州。范文正公常荐君材可以居馆阁,召试不用,遂知怀州,至期月大治。是时天子用范文正公,与今观文殿学士富公、武康军节度使韩公,欲更置天下事,而权幸小人不便,三公皆罢去,而师鲁与时贤士,多被诬枉得罪。君叹息忧悲发愤,以谓生可厌,而死可乐也,往往被酒哀歌泣下,朋友皆窃怪之。已而以疾卒,享年五十。至和元年十有二月十三日,其子材葬君于河南府寿安县甘泉乡龙洲里。其平生所为文章六十篇,皆行于世。子男四人:曰材、植、机、桴。
呜呼!师鲁常劳其智于事物,而卒蹈忧患以穷死。若子渐者,旷然不有累其心,而无所屈其志,然其寿考亦以不长。岂其所谓短长得失者,皆非此之谓欤!其所以然者,不可得而知欤!铭曰:
有韫于中不以施,一愤乐死其如归。岂其志之将衰?不然世果可嫉其如斯!
○欧阳永叔黄梦升墓志铭
予友黄君梦升,其先婺州金华人,后徙洪州之分宁。其曾祖讳元吉,祖讳某,父讳中雅,皆不仕。黄氏世为江南大族,自其祖父以来,乐以家资赈乡里,多聚书以招延四方之士。梦升兄弟皆好学,尤以文章意气自豪。
予少家随州,梦升从其兄茂宗官于随。予为童子立诸兄侧,见梦升年十七八,眉目明秀,善饮酒谈笑。予虽幼,心已独奇梦升。后七年,予与梦升皆举进士于京师。梦升得丙科,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怏怏不得志,以疾去。久之,复调江陵府公安主簿。时予谪夷陵令,遇之于江陵。梦升颜色憔悴,初不可识,久而握手嘘嚱,相饮以酒,夜醉起舞,歌呼大噱。予益悲梦升志虽衰,而少时意气尚在也。后二年,予徙乾德令,梦升复调南阳主簿,又遇之于邓。间尝问其平生所为文章几何,梦升慨然叹曰:“吾已讳之矣。穷达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我羞道于世人也。”求之不肯出,遂饮之酒,复大醉起舞歌呼,因笑曰:“子知我者。”乃肯出其文。读之,博辩雄伟,意气奔放,若不可御。予又益悲梦升志虽困,而文章未衰也。是时谢希深出守邓州,尤喜称道天下士。予因手书梦升文一通,欲以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去邓。后之守邓者皆俗吏,不复知梦升。梦升素刚不苟合,负其所有,常怏怏无所施,卒以不得志,死于南阳。
梦升讳注,以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为文,曰《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凡三十卷。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将以庆历四年某月某日,葬于董坊之先茔。其弟渭泣而来告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为其铭?”予素悲梦升者,因为之铭曰:
予尝读梦升之文,至于哭其兄子庠之词,曰:“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阒然灭泯。”未尝不讽诵叹息而不已。嗟夫梦升!曾不及庠,不震不惊,郁塞埋藏。孰予其有,不使其施?吾不知所归咎,徒为梦升而悲。
○欧阳永叔孙明复先生墓志铭
先生讳复,字明复,姓孙氏,晋州平阳人也。少举进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阳,学《春秋》,著《尊王发微》。鲁多学者,其尤贤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
先生年逾四十,家贫不娶,李丞相迪,将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与群弟子进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贫贱,而欲托以子,是高先生之行义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贤名。”于是乃许。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重,不妄与人,闻先生之风,就见之。介执杖屦侍左右,先生坐则立,升降拜则扶之,及其往谢也,亦然。鲁人既素高此两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莫不叹嗟之。而李丞相、孔给事,亦以此见称于士大夫。
其后介为学官,语于朝曰:“先生非隐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庆历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言其道德经术,宜在朝廷,召拜校书郎、国子监直讲。尝召见迩英阁说《诗》,将以为侍讲,而嫉之者言其讲说多异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温以狂谋捕治,索其家得诗,有先生姓名,坐贬监处州商税,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长水县,佥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概等十余人上言:“孙某行为世法,经为人师,不宜弃之远方。”乃复为国子监直讲。居三岁,以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为大理评事,天子临幸,赐以绯衣银鱼,及闻其丧,恻然,予其家钱十万。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学之诸生,相与吊哭,赙治其丧。于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于郓州须城县卢泉乡之北扈原。
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说以乱经,其言简易,明于诸侯大夫功罪,以考时之盛衰,而推见王道之治乱,得于经之本义为多。方其病时,枢密使韩琦,言之天子,选书吏给纸笔,命其门人祖无择就其家得其书十有五篇,录之藏于秘阁。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铭曰:
圣既殁经更战焚,逃藏脱乱仅传存。众说乘之汨其原,怪迂百出杂伪真。后生牵卑习前闻,有欲患之寡攻群。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辟浮云。刮磨蔽蚀相吐吞,日月卒复光破昏。博哉功利无穷垠,有考其不在斯文。
○欧阳永叔尹师鲁墓志铭
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高其议论,或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
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强记,通知古今,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
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吴反,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用怀敏辟,而尤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坐城水洛,与边将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
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岁,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密,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土兵,代戍卒,以减边用,为御戎长久之策,皆未及施为。而元吴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
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凭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宾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岁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岁,四女未嫁,家无余赀,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远迩皆往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
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
○欧阳永叔梅圣俞墓志铭
嘉祐五年,京师大疫。四月乙亥,圣俞得疾,卧城东汴阳坊。明日,朝之贤士大夫往问疾者,驺呼属路不绝。城东之人,市者废,行者不得往来,咸惊顾相语曰:“兹坊所居大人谁耶?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圣俞卒。于是贤土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亲且旧者,相与聚而谋其后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赙恤其家。粤六月甲申,其孤增,载其柩南归,以明年正月丁丑,葬于宣州阳城镇双归山。
圣俞,字也,其名尧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颇能诗,而从父询以仕显,至圣俞遂以诗闻,自武夫贵戚童儿野叟,皆能道其名字。虽妄愚人不能知诗义者,直曰:“此世所贵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门,而圣俞诗遂行天下。其初喜为清丽闲肆平淡,久则涵演深远,间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气完力余,益老以劲。其应于人者多,故辞非一体。至于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诸子号诗人者,僻固而狭陋也。圣俞为人,仁厚乐易,未尝忤于物。至其穷愁感愤,有所骂讥笑谑,一发于诗。然用以为欢,而不怨怼,可谓君子者也。
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见其文,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其后大臣屡荐宜在馆阁,尝一召试,赐进士出身,馀辄不报。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概等十馀人列言于朝曰:“梅某经行修明,愿得留与国子诸生讲论道德,作为雅颂以歌咏圣化。”乃得国子监直讲。三年冬,袷于太庙,御史中丞韩绛言:“天子且亲祠,当更制乐章以荐祖考÷惟梅某为宜。”亦不报。圣俞初以从父荫,补太庙斋郎,历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知建德县,又知襄城县,监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国子监直讲,累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尝奏其所撰《唐载》二十六卷,多补正旧史阙缪,乃命编修《唐书》。书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
曾祖讳远,祖讳邈,皆不仕。父讳让,太子中舍致仕,赠职方郎中。母曰仙游县太君束氏,又曰清河县太君张氏。初娶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某县君。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曰龟儿;一早卒。女二人:长适太庙斋郎薛通;次尚幼。
圣俞学长于《毛诗》,为《小传》二十卷;其文集四十卷;注《孙子》十三篇。余尝论其诗曰:“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盖非诗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圣俞以为知言。铭曰:
不戚其穷,不困其鸣。不踬于艰,不履于倾。养其和平,以发厥声。震越浑锽,众听以惊。以扬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诸冥。
○欧阳永叔江邻几墓志铭
君讳休复,字邻几。其为人外若简旷,而内行修饬,不妄动于利欲。其强学博览,无所不通,而不以矜人。至有问辄应,虽好辩者不能穷也,已则默若不能言者。其为文章淳雅,尤长于诗。淡泊闲远,往往造人之不至。善隶书,喜琴弈饮酒。与人交,久而益笃。孝于宗族,事孀姑如母。天圣中,与尹师鲁、苏子美游,知名当时。举进士及第,调蓝山尉,骑驴赴官,每据鞍读书,至迷失道,家人求得之乃觉。历信、潞二州司法参军,又举书判拔萃,改大理寺丞,知长葛县事,通判阆州,以母丧去职。服除,知天长县事,迁殿中丞,又以父忧。终丧,献其所著书,召试充集贤校理,判尚书刑部。
当庆历时,小人不便大臣执政者,欲累以事去之。君友苏子美,杜丞相婿也,以祠神会饮得罪,一时知名士皆被逐。君坐落职,监蔡州商税。久之,知奉符县事,改太常博士,通判睦州,徙庐州。复得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登闻鼓院,为群牧判官。出知同州,提点陕西路刑狱。人判三司盐铁局院,修起居注,累迁刑部郎中。君于治人,则曰:“为政所以安民也,无扰之而已。”故所至民乐其简易,至辩疑折狱,则或权以术,举无不得,而不常用,亦不自以为能也。
君所著书,号《唐宜鉴》十五卷,《春秋世论》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又作《神告》一篇,言皇嗣事,以谓皇嗣,国大事也,臣子以为嫌而难言,或言而不见纳,故假神告祖宗之意,务为深切,冀以感悟。又尝言昭宪太后杜氏子孙宜录用。故翰林学士刘筠无后,而官没其赀,宜为立后,还其赀,刘氏得不绝。君之论议颇多,凡与其游者莫不称其贤,而在上位者久未之用也。自其修起居注,士大夫始相庆,以为在上者知将用之矣,而用君者亦方自以为得,而君亡矣。呜呼!岂非其命哉!
君以嘉祐五年四月乙亥,以疾终于京师,即以其年六月庚申,葬于阳夏乡之原。君享年五十有六。方其无恙时,为《理命》数百言,已而疾且革,其子问所欲言,曰:“吾已著之矣。”遂不复言。
曾祖讳濬,殿中丞,赠驾部员外郎。妣李氏,始平县太君。祖讳日新,驾部员外郎,赠太仆少卿。妣孙氏,富阳县太君。考讳中古,太常博士,赠工部侍郎。妣张氏,仁寿县太君。夫人夏侯氏,永安县君,金部郎中彧之女,先君数月卒。子男三人:长曰懋简,并州司户参军;次日懋相,太庙斋郎;次日懋迪。女三人,长适秘书丞钱衮,余尚幼。
君姓江氏,开封陈留人也。自汉尞阳侯德,居于陈留之圉城,其后子孙分散,而君世至今居圉城不去。自高祖而上七世葬圉南夏冈,由大王父而下三世乃葬阳夏。铭曰:
彼驰而我后,彼取而我不。岂用力者好先,而知命者不苟。嗟吾邻残兮,卒以不偶。举世之随兮,君子之守。众人所亡兮,君子之有。其失一世兮,其存不朽。惟其自以为得兮,吾将谁咎?
○欧阳永叔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
故湖州长史苏君,有贤妻杜氏,自君之丧,布衣蔬食,居数岁,提君之孤子,敛其平生文章走南京,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生,犹可伸于死。”其父太子太师以告于予。予为集次其文而序之,以著君之大节,与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诮世之君子当为国家乐育贤材者,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祐元年十月某日,葬君于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人间,犹可伸于地下。”于是杜公及君之子泌,皆以书来乞铭以葬。
君讳舜钦,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后徙开封,为开封人。自君之祖讳易简,以文章有名太宗时,承旨翰林为学士、参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讳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君少以父荫,补太庙斋郎,调荥阳尉,非所好也。已而锁其厅去,举进士中第,改光禄寺主簿,知蒙城县,丁父忧,服除,知长垣县,迁大理评事,监在京楼店务。君状貌奇伟,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于京师,位虽卑,数上疏论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难言。范文正公荐君,召试得集贤校理。
自元昊反,兵出无功,而天下殆于久安,尤困兵事。天子奋然用三四大臣,欲尽革众弊以纾民。于是时范文正公与今富丞相,多所设施,而小人不便,顾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动,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荐,而宰相杜公婿也,乃以事中君,坐监进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纸钱会客为自盗,除名。君名重天下,所会客皆一时贤俊,悉坐贬逐。然后中君者喜曰:“吾一举网尽之矣。”其后三四大臣相继罢去,天下事卒不复施为。
君携妻子居苏州,买木石作沧浪亭,日益读书,大涵肆于六经,而时发其愤闷于歌诗,至其所激,往往惊绝。又喜行草书,皆可爱。故其虽短章醉墨,落笔争为人所传。天下之士,闻其名而慕,见其所传而喜,往揖其貌而竦,听其论而惊以服,久与其居而不能舍以去也。居数年,复得湖州长史。庆历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苏州,享年四十有一。
君先娶郑氏,后娶杜氏。三子:长曰泌,将作监主簿;次日液,曰激。二女:长适前进士陈纮,次尚幼。
初,君得罪时,以奏用钱为盗,无敢辩其冤者。自君卒后,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复召用,皆显列于朝,而至今无复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于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详,而使后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长言以为之辞,庶几并写予之所以哀君者。其辞曰:
谓为无力兮,孰击而去之?谓为有力兮,胡不反子之归?岂彼能兮此不为。善百誉而不进兮,一毁终世以颠挤。荒孰问兮杳难知,嗟子之中兮,有韫而无施。文章发耀兮,星日交辉。虽冥冥以掩恨兮,不昭昭其永垂。
○欧阳永叔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
距长沙县西三十里新阳乡梅溪村,有墓曰狄君之墓者,乃子所记《谷城孔子庙碑》所谓狄君栗者也。始君居谷城有善政,尝已见于予文。及其亡也,其子遵谊泣而请曰:“愿卒其详而铭之,以终先君死生之赐。”呜呼!予哀狄君者,其寿止于五十有六,其官止于一卿丞。盖其生也,以不知于世而止于是,若其殁而又无传,则后世遂将泯没,而为善者何以劝焉?此予之所欲铭也。
君字仲庄,世为长沙人。幼孤事母,乡里称其孝。好学自立,年四十,始用其兄棐荫补英州真阳主簿,再调安州应城尉,能使其县终君之去,无一人为盗。荐者称其材任治民,乃迁谷城令。汉旁之民,惟邓、谷为富县,尚书铨吏常邀厚赂以售贪令,故省中私语以一二数之,惜为奇货。而二邑之民,未尝得廉吏,其豪猾习以赇贿污令而为自恣。至君一切以法绳之,奸民大吏不便君之政者,往往诉于其上。虽按覆,率不能夺君所为。其州所下文符有不如理,必辄封还。州吏亦切齿,求君过失不可得,君益不为之屈。其后民有讼田而君误断者,诉之,君坐被劾。已而县籍强壮为兵,有告讼田之民隐丁以规避者,君笑曰:“是尝诉我者,彼冤民能自伸,此令之所欲也,吾岂挟此而报以罪邪?”因置之不问。县民由是知君为爱我。
是岁,西北初用兵,州县既大籍强壮,而讹言相惊,云当驱以备边,县民数万聚邑中。会秋大雨霖,米踊贵绝粒,君发常平仓赈之有司劾君擅发仓廪,君即具伏。事闻,朝廷亦原之。又为其民正共税籍之失,而吏得岁免破产之患。逾年,政大洽,乃修孔子庙,作礼器,与其邑人春秋释奠而兴于学。时予为乾德令,尝至其县,与其民言,皆曰:“吾邑不幸,有生而未识廉吏者,而长老之民所记才一人,而继之者,今君也。”问其“一人”者,曰:“张及也。”推及之岁至于君,盖三十余年,是谓一世矣。呜呼!使民更一世而始得一良令,吏其可不慎择乎?君其可不惜其殁乎?其政之善者可遗而不录乎?
君用谷城之绩,迁大理寺丞,知新州,至则丁母夫人郑氏忧。服除,赴京师,道病,卒于宿州,实庆历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也。曾祖讳崇谦,连州桂阳令。祖讳文蔚,全州清湘令。父讳杞,不仕。君娶荥阳郑氏,生子男二人:遵谊、遵微,皆举进士。女四人:长适进士胡纯臣,其三尚幼。铭曰:
强而仕,古之道。终中寿,不为夭。善在人,宜有后。铭于石,著不朽。
○欧阳永叔蔡君山墓志铭
予友蔡君谟之弟曰君山,为开封府太康主簿。时予与君谟皆为馆阁校勘,居京师,君山数往来其兄家,见其以县事决于其府。府尹吴遵路,素刚,好以严惮下吏。君山年少位卑,能不慑屈,而得尽其事之详。吴公独喜,以君山为能。予始知君山敏于为吏,而未知其他也。明年,君谟南归拜其亲。夏,京师大疫,君山以疾卒于县。其妻程氏,一男二女皆幼。县之人哀其贫,以钱二百千为其赙。程氏泣曰:“吾家素以廉为吏,不可以此污吾夫。”拒而不受。于是又知君山能以惠爱其县人,而以廉化其妻妾也。
君山间尝语予曰:“天子以六科策天下士,而学者以记问应对为事,非古取士之意也。吾独不然。”乃昼夜自苦为学。及其亡也;君谟发其遗稿,得十数万言,皆当世之务。其后逾年,天子与大臣讲天下利害为条目,其所改更,于君山之稿十得其五六。于是又知君山果天下之奇才也。
君山景祐中举进士,初为长谿县尉。县媪二子渔于海而亡,媪指某氏为仇,告县捕贼。县吏难之,皆曰:“海有风波,岂知其不水死乎?且虽果为仇所杀,若尸不得,则于法不可理。”君山独曰:“媪色有冤,吾不可不为理。”乃阴察仇家,得其迹,与媪约曰:“吾与汝宿海上,期十日不得尸,则为媪受捕贼之责。”凡宿七日,海水潮,二尸浮而至,验之皆杀也,乃捕仇家伏法。民有夫妇偕出,而盗杀其守舍子者。君山亟召里民毕会,环坐而熟视之,指一人曰:“此杀人者也。”讯之果伏。众莫知其以何术得也。长谿人至今喜道君山事多如此,曰:“前史所载能吏,号如神明,不过此也。”白天子与大臣条天下事,而屡下举吏之法,尤欲官无小大,必得其材,方求天下能吏,而君山死矣。此可为痛惜者也。
君山讳高,享年二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今年君谟又归迎其亲,自太康取其柩以归,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且谓余曰:“吾兄弟始去其亲而来京师,欲以仕宦为亲荣。今幸还家,吾弟独以柩归。甚矣,老者之爱其子也!何以塞吾亲之悲?子能为我铭君山乎?”乃为之铭曰:
呜呼!吾闻仁义之行于天下也,可使父不哭子,老不哭幼。嗟夫君山,不得其寿!父母七十,扶行送柩。退之有言:死孰谓夭?子墓予铭,其传不朽。庶几以此,慰其父母。
○欧阳永叔集贤院学士刘公墓志铭
公讳敞,字仲原父,姓刘氏,世为吉州临江人。自其皇祖以尚书郎有声太宗时,遂为名家。其后多闻人,至公而益显。公举庆历六年进士,中甲科,以大理评事通判蔡州,丁外艰。服除,召试学士院,迁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判登闻鼓院,吏部南曹尚书考功。于是夏英公既薨,天子赐谥曰“文正”。公曰:“此吾职也。”即上疏言:“谥者,有司之事也。且竦行不应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职,而陛下侵臣百。”疏凡三上,天子嘉其守,为更其谥曰“文庄”。公曰:“姑可以止矣。’:权判三司开拆司,又权度支判官,同修起居注。至和元年九月,召试,迁右正言,知制诏。宦者石全彬,以劳迁宫苑使,领观察使,意不满,退而愠有言。居三日,正除观察使,公封还辞头不草制,其命遂止。
二年八月,奉使契丹。公素知虏山川道里,虏人道自古北口,回曲千余里至柳河。公问曰:“自古松亭趋柳河甚直而近,不数日可至中京,何不道彼而道此?”盖虏人常故迂其路,欲以国地险远夸使者,且谓莫习其山川。不虞公之问也,相与惊顾羞愧,即吐其实,曰:“诚如公言。”时顺州山中,有异兽如马,而食虎豹,虏人不识,以问,公曰:“此所谓駮也。”为言其形状声音皆是。虏人益叹服。三年,使还,以亲嫌求知扬州。岁余,迁起居舍人,徙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居数月,召还,纠察在京刑狱,修玉牒,知嘉祐四年贡举,称为得人。
是岁,天子卜以孟冬袷,既廷告,丞相用故事,率文武官加上天子尊号。公上书言:“尊号非古也。陛下自宝元之郊,止群臣毋得以请,迨今二十年无所加,天下皆知甚盛德,奈何一旦受虚名而损实美?”上曰:“我意亦谓当如此。”遂不允群臣请。而礼官前袷,请祔郭皇后于庙,自孝章以下四后在别庙者,请毋合食。事下议,议者纷然。公之议曰:“《春秋》之义,不薨于寝,不称夫人,而郭氏以废薨。按景祐之诏,许复其号,而不许其谥与祔,谓宜如诏书。”又曰:“礼于袷,未毁庙之主皆合食,而无帝后之限,且祖宗以来用之。《传》曰:‘祭从先祖。’宜如故。”于是皆如公言。
公既骤屈廷臣之议,议者已多仄目。既而又论吕溱过轻而责重,与台谏异,由是言事者亟攻之;公知不容于时矣。会永兴阙守,目自请行,即拜翰林侍读学士,充永兴军路安抚使,兼知永兴军府事长安多富人右族,豪猾难治,犹习故都时态。公方发大姓范伟事,狱未具而公召。由是狱屡变,连年吏不能决。至其事闻,制取以付御史台乃决,而卒如公所发也。
公为三州,皆有善政。在扬州,夺发运使冒占雷塘田数百顷予民,民至今以为德。其治郓、永兴,皆承旱歉,所至必雨雪,蝗辄飞去,岁用丰稔,流亡来归;令行民信,盗贼禁止,至路不拾遗。
公于学博,自六经、百氏、古今传记,下至天文、地理、卜、医、数术、浮屠、老庄之说,无所不通。其为文章尤敏赡。尝直紫微阁,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公方将下直,为之立马却坐,一挥九制数千言,文辞典雅,各得其体。公知制诰七年,当以次迁翰林学士者数矣,久而不迁。及居永兴岁余,遂以疾闻。八年八月,召还,判三班院太常寺。
公在朝廷,遇事多所建明。如古渭州可弃,孟阳河不可开,枢密使狄青,宜罢以保全之之类,皆其语在士大夫间者。若其规切入主,直言逆耳,至于从容进见,开导聪明,贤否人物,其事不闻于外廷者,其补益尤多。故虽不合于世,而特被人主之知。方嘉祐中,嫉者众而攻之急,其虽危而得无害者,仁宗深察其忠也。及侍英宗讲读,不专章句解诂,而指事据经,因以讽谏,每见听纳,故尤奇其材。已而复得惊眩疾,告满百日,求便郡。上曰:“如刘某者,岂易得也?”复赐以告。上每宴见诸学士,时时问公少间否?赐以新橙五十,劳其良苦。疾少间,复求外补,上怅然许之。出知卫州,未行,徙汝州。治平三年召还,以疾不能朝,改集贤院学士,判南京留司御史台。熙宁元年四月八日卒于官舍,享年五十。
呜呼!以先帝之知公,使其不病,其所以用之者,岂一翰林学士而止哉!方公以论事忤于时也,又有构为谤语以怒时相者。及归自雍,丞相韩公方欲还公学士,未及而公病,遂止于此,岂非其命也夫!
公累官至给事中,阶:朝散大夫,勋:上轻车都尉,爵:开国彭城公,邑:户二千一百,实食者三百。曾祖讳碘,赠大理评事。祖讳式,尚书工部员外郎,赠户部尚书。考讳立之,尚书主客郎中,赠工部尚书。公再娶伦氏,皆侍御史程之女。前夫人先公早卒,后夫人以公贵,累封河南郡君。子男四人:长定国,郊社掌座,早卒;次奉世,大理寺丞;次当时,大理评事;次安上,太常寺太祝。女三人:长适大理评事韩宗直,二尚幼。公既卒,天子推恩,录其两孙望、旦,一族子安世,皆试将作监主簿。
公为人磊落明白,推诚自信,不为防虑。至其屡见侵害,皆置而不较,亦不介于胸中。居家不问有无,喜赒宗族。既卒,家无余财。与其弟攽,友爱尤笃。有文集六十卷,其为《春秋》之说,曰《传》、曰《权衡》、曰《说例》、曰《文权》、曰《意林》,合四十一卷,又有《七经小传》五卷、《弟子记》五卷。而《七经小传》今盛行于学者。二年十月辛酉,其弟攽,与其子奉世等,葬公于祥符县魏陵乡,祔于先墓,以来请铭。乃为之铭曰:
呜呼!惟仲原父,学强而博,识敏而明。坦其无疑一以诚,见利如畏义必争。触机履险危不倾,畜大不施夺其龄。惟其文章粲日星,虽欲有毁知莫能。维古圣贤皆后亨,有如不信考斯铭。
○欧阳永叔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梅公墓志铭
翰林侍读学士、给事中梅公既卒之明年,其孤及其兄之子尧臣,来请铭以葬,曰:“吾叔父病且亟矣,犹卧而使我诵子之文,今其葬,宜得子铭以藏。”公之名在人耳目五十余年,前卒一岁,予始拜公于许。公虽衰且病,其言谈词气尚足动人,嗟予不及见其壮也。然尝闻长老道公咸平、景德之初,一遇真宗,言天下事合意,遂以人主为知己。当时搢绅之士,望之若不可及,已而摈斥流离四十年间,白首翰林,卒老一州。嗟夫!士果能自为材邪?惟世用不用尔!故予记公终始,至于咸平、景德之际,尤为详焉,良以悲其志也。
公讳询,字昌言。世家宣城。年二十六,进士及第,试校书郎、利丰监判官,迁将作监丞,知杭州仁和县,又迁著作佐郎,举御史台推勘官,时亦未之奇也。咸平三年,与考进士于崇政殿,真宗过殿庐中,一见以为奇材,召试中书,直集贤院,赐绯衣银鱼。
是时,契丹数寇河北,李继迁急攻灵州,天子新即位,锐于为治。公乃上书,请以朔方授潘罗支,使自攻取,是谓以蛮夷攻蛮夷。真宗然其言,问谁可使罗支者?公自请行。天子惜之,不欲使蹈兵间。公曰:“苟活灵州而罢西兵,何惜一梅询!”天子壮其言,因遣使罗支。未至,而灵州没于贼。召还,迁太常丞、三司户部判官,数访时事,于是屡言西北事。时边将皆守境不能出师,公请大臣临边督战,募游兵击贼;论曹玮、马知节才可用;又论傅潜、杨琼败绩当诛,而田绍斌、王荣等,可责其效以赎过:凡数十事。其言甚壮,天子益器其材,数欲以知制诰,宰相有言不可者乃已。其后继迁卒为潘罗支所困,而朝廷以两镇授德明,德明顿首谢罪。河西平,天子亦再幸澶渊盟契丹,而河北之兵解,天下无事矣。
公既见疏不用,初坐断田讼失实,通判杭州,徙知苏州;又徙两浙转运使,还判三司开拆司,迁太常博士,用封禅恩,迁祠部员外郎。又坐事出知濠州,以刑部员外郎。为荆湖北路转运使,坐擅给驿马与人奔丧而马死,夺一官,通判襄州,徙知鄂州,又徙苏州。天禧元年,复为刑部员外郎、陕西转运使。灵州弃已久,公与秦州曹玮得胡芦河路,可出兵,无沙行之阻,而能径趋灵州,遂请玮居环庆,以图出师。会玮人为宣徽使,不克而止。迁工部郎中,坐朱能反,贬怀州团练副使,再贬池州。天圣元年,拜度支员外郎,知广德军,徙知楚州,迁兵部员外郎,知寿州,又知陕府。六年,复直集贤院,又迁工部郎中,改直昭文馆,知荆南府。召为龙图阁待制,纠察在京刑狱,判流内铨,改龙图阁直学士,知并州。未行,迁兵部郎中、枢密直学士以往,就迁右谏议大夫,人知通进银台司,复判流内铨,改翰林侍读学士、群牧使,迁给事中,知审官院,以疾出知许州。康定二年六月某日,卒于官。
公好学有文,尤喜为诗。为人严毅修洁,而材辩敏明,少能慷慨见奇真宗。自初召试,感激言事,自以谓君臣之遇。已而失职逾二十年,始复直于集贤。比登侍从,而门生故吏、曩时所考进士,或至宰相,居大官。故其视时人,常以先生长者自处,论事尤多发愤。其在许昌,继迁之孙,复以河西叛,朝廷出师西方,而公已老,不复言兵矣。享年七十有八以终。
梅氏远出梅伯,世久而谱不明。公之皇曾祖讳超,皇祖讳远,皆不仕。父讳邈,赠刑部侍郎。夫人刘氏,彭城县君。子五人:长曰鼎臣,官至殿中丞,次曰宝臣,皆先公卒;次日得臣,太子中舍;次日辅臣,前将作监丞;次日清臣,大理评事。公之卒,天子赠赙优恤,加得臣殿中丞,清臣卫尉寺丞。明年八月某日,葬公宣州之某县某乡某原。铭曰:
士之所难,有蕴无时。伟欤梅公,人主之知。勇无不敢,惟义之为。困于翼飞,中垂以敛。一失其途,进退而坎。理不终穷,既晚而通。惟其寿考,福禄之隆。
○欧阳永叔尚书都官员外郎欧阳公墓志铭
公讳晔,字日华。于检校工部尚书讳托、彭城县君刘氏之室为曾孙,武昌县令讳郴、兰陵夫人萧氏之室为孙,赠太仆少卿讳偃、追封潘原县太君李氏之室为第三子,于修为叔父。修不幸幼孤,依于叔父而长焉。尝奉太夫人之教曰:“尔欲识尔父乎?视尔叔父,其状貌起居言笑,皆尔父也。”修虽幼,已能知太夫人言为悲,而叔父之为亲也。
欧阳氏世家江南,伪唐李氏时为庐陵大族。李氏亡,先君昆弟同时而仕者四人,独先君早世,其后三人皆登于朝以殁。公咸平三年举进士甲科,历南雄州判官,随、阆二州推官,江陵府掌书记,拜太子中允、太常丞博士、尚书屯田、都官二员外郎,享年七十有九,最后终于家,以庆历四年三月十日,葬于安州应城县高风乡彭乐村。于其葬也,其素所养兄之子修泣而书曰:“呜呼!叔父之亡,吾先君之昆弟无复在者矣。其长养教育之恩,既不可报,而至于状貌起居言笑之可思慕者,皆不得而见焉矣。惟勉而纪吾叔父之可传于世者,庶以尽修之志焉。”
公以太子中允监兴国军盐酒税,太常丞知汉州雒县,博土知端州桂阳监,屯田员外郎知黄州,迁都官、知永州,皆有能政。坐举人夺官,复以屯田通判歙州,以本官分司西京,托家于随。复迁都官于家,遂致仕。景祐四年四月九日卒。
公为人严明方质,尤以洁廉自持。自为布衣,非其义不辄受人之遗。少而所与亲旧,后或甚贵,终身不造其门。其莅官临事,长于决断。初为随州推官,治狱之难决者三十六。大洪山奇峰寺,聚僧数百人,转运使疑其积物多,而僧为奸利,命公往籍之。僧以白金千两馈公,公笑曰:“吾安用此!然汝能听我言乎?今岁大凶,汝有积谷六七万石,能尽以输官而赈民,则吾不籍汝。”僧喜曰:“诺。”饥民赖以全活。陈尧咨以豪贵自骄,官属莫敢仰视,在江陵用私钱诈为官市黄金,府吏持帖,强僚佐署,公呵吏曰:“官市金,当有文符。”独不肯署。尧咨虽惮而止,然讽转运使出公,不使居府中。鄂州崇阳,素号难治,乃徙公治之。至则决滞狱百余事。县民王明,与其同母兄李通争产累岁,明不能自理,至贫为人赁舂。公折之一言,通则具伏,尽取其产巨万归于明,通退而无怨言。桂阳民有争舟而相殴至死者,狱久不决。公自临其狱,出囚坐庭中,去其桎梏而饮食之。食讫,悉劳而还于狱,独留一人于庭。留者色动惶顾,公曰:“杀人者,汝也。”囚不知所以然,公曰:“吾视食者皆以右手持匕,而汝独以左。今死者伤在右肋,此汝杀之明也。”囚即涕泣曰:“我杀也,不敢以累他人。”公之临事明辩,有古良吏决狱之术多如此。所居人皆爱思之。
公娶范氏,封福昌县君。子男四人:长曰宗颜,次日宗闵,其二早亡。女一人,适张氏,亦早亡。铭曰:
公之明足以决于事,爱足以思于人,仁足以施其族,清足以洁其身,而铭之以此,足以遗其子孙。
○欧阳永叔尚书职方郎中分司南京欧阳公墓志铭
公讳颍,字孝叔。咸平三年举进士中第,初任峡州军事判官,有能名,即州拜秘书省著作佐郎,知建宁县。未半岁,峡路转运使薛颜巡部至万州,逐其守之不治者。以谓继不治,非尤善治者不能,因奏自建宁县往代之,以治闻,由万州相次九领州。而治之一再至曰鄂州,二辞不行:初彭州,以母夫人老不果行;最后嘉州,以老告不行,实治七州。州大者繁广,小者俗恶而奸,皆世指为难治者。其尤甚曰歙州,民习律令,性喜讼,家家自为簿书。凡闻人之阴私,毫发坐起语言日时皆记之,有讼则取以证。其视人狴牢,就桎梏,犹冠带偃箦,恬如也。盗有杀其民董氏于市,三年捕不获,府君至,则得之以抵法。又富家有盗夜人启其藏者,有司百计捕之甚急,且又大购之,皆不获,有司苦之。公曰:“勿捕与购。”独召富家二子,械付狱鞫之。州之吏民皆曰:“是素良子也。”大怪之,更疑互谏。公坚不回,鞫愈急,二子服。然吏民犹疑其不胜而自诬,及取其所盗某物于某所皆是,然后欢曰:“公神明也。”其治尤难者若是,其易可知也。
公刚果有气,外严内明,不可犯,以是施于政,亦以是持其身。初,皇考侍郎为许田令,时丁晋公尚少,客其县,皇考识之曰:“贵人也。”使与之游,待之极厚。及公佐峡州,晋公荐之,遂拜著作。其后晋公居大位用事,天下之士往往因而登荣显,而公屏不与之接。故其仕也,自著作佐郎、秘书丞、太常博士、尚书屯田、都官、职方三员外郎郎中,皆以岁月考课次第,升知万、峡、鄂、歙、彭、鄂、阆、饶、嘉州,皆所当得。及晋公败,士多不免,惟公不及。明道二年,以老乞分司,有田荆南,遂归焉。以景祐元年正月二十六日终于家,年七十有三。祖讳某,赠某官。皇妣李氏,赠某县君。夫人曾氏,某县君,先亡。
公平生强力少疾病,居家忽晨起,作遗戒数纸,以示其嗣子景昱,曰:“吾将终矣。”后三日乃终。而嗣子景昱,能守其家如其戒。
欧氏出于禹。禹之后有越王句践,句践之后有无强者,为楚威王所灭。无强之子皆受楚封,封之乌程欧阳亭者,为欧阳氏。汉世有仕为涿郡守者,子孙遂北。有居冀州之渤海,有居青州之千乘,而欧阳仕汉世为博士,所谓欧阳尚书者也。渤海之欧阳,有仕晋者曰建,所谓“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者也。建遇赵王伦之乱,其兄子质南奔长沙。自质十二世生询。询生通,仕于唐,皆为长沙之欧阳,而犹以渤海为封。通又三世而生琮。琮为吉州刺史,子孙家焉。自琮八世生万,万生雅,雅生高祖讳效,高祖生曾祖讳托,曾祖生皇祖武昌令讳郴,皇祖生公之父、赠户部侍郎讳做,皆家吉州,又为吉州之欧阳。及公遂迁荆南,且葬焉,又为荆南之欧阳。呜呼!公于修,叔父也。铭其叔父,宜于其世尤详。铭曰:
寿孰与之?七十而老。禄则自取,于取犹少。扶身以方,亦以从公。不变其初,以及其终。
○欧阳永叔南阳县君谢氏墓志铭
庆历四年秋,予友宛陵梅圣俞来自吴兴,出其哭内之诗而悲,曰:“吾妻谢氏亡矣。”丐我以铭而葬焉。予诺之未暇作。居一岁中,书七八至,未尝不以谢氏铭为言。且曰:“吾妻,故太子宾客讳涛之女,希深之妹也。希深父子,为时闻人,而世显荣,谢氏生于盛族,年二十以归吾,凡十七年而卒。卒之夕,敛以嫁时之衣。甚矣,吾贫可知也!然谢氏怡然处之,治其家有常法,其饮食器皿,虽不及丰侈,而必精以旨;其衣无故新,而浣濯缝纫必洁以完;所至官舍虽卑陋,而庭宇洒扫必肃以严;其平居语言容止,必从容以和。吾穷于世久矣,其出而幸与贤士大夫游而乐,人则见吾妻之怡怡而忘:其忧。使吾不以富贵贫贱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吾尝与士大夫语,谢氏多从户屏窃听之,闲则尽能商榷其人才能贤否,及时事之得失,皆有条理。吾官吴兴,或自外醉而归,必问曰:‘今日孰与饮而乐乎?’闻其贤者也,则悦;否,则叹曰:‘君所交皆一时贤俊,岂其屈己下之邪?惟以道德焉,故合者尤寡。今与是人饮而欢邪!’是岁南方旱,仰见飞蝗而叹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盗贼暴起于江淮,而天旱且蝗如此。我为妇人,死而得君葬我,幸矣!’其所以能安居贫而不困者,其性识明而知道理,多此类。呜呼!其生也,迫吾之贫;而没也,又无以厚焉。谓惟文字可以著其不朽,且其平生尤知文章为可贵,殁而得此,庶几以慰其魂,且塞予悲。此吾所以请铭于子之勤也。”若此,予忍不铭?
夫人享年三十七,用夫恩封南阳县君,二男一女。以其年七月七日卒于高邮。梅氏世葬宛陵,以贫不能归也,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润州之某乡某原。铭曰:
高崖断谷兮,京口之原。山苍水深兮,土厚而坚。居之可乐兮,下者曰然。骨肉归土兮,魂气则天。何必故乡兮,然后为安!
○欧阳永叔北海郡君王氏墓志铭
太常丞致仕吴君之夫人,曰北海郡君王氏,濰州北海人也。皇考讳汀,举明经不中,后为本州助教。夫人年二十三,归于吴氏。天圣元年六月二日,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七。
夫人为人,孝顺俭勤。自其幼时,凡于女事,其保傅皆曰:“教而不劳。”组圳织维,其诸女皆曰:“巧莫可及。”其归于吴氏也,其母曰:“自吾女适人,吾之内事无所助。”而吴氏之姑曰:“自吾得此妇,吾之内事不失时。”及其卒也,太常君曰:“举吾里中有贤女者莫如王氏。”于是娶其女弟以为继室,而今夫人戒其家曰:“凡吾吴氏之内事,惟吾女兄之法是守。”至今而不敢失。
夫人有贤子曰奎,字长文。初举明经,为殿中丞。后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今为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夫人初用子恩,追封福昌县君。其后长文贵显,以夫人为请,天子曰:“近臣吾所宠也,有请其可不从?”乃特追封夫人为北海郡君。长文号泣顿首曰:“臣奎不幸,窃享厚禄,不得及其母;而天子宠臣以此,俾以报其亲,臣奎其何以报!”当是时,朝廷之士大夫、吴氏之乡党邻里,皆咨嗟叹息曰:“吴氏有子矣。”
嘉祐四年冬,长文请告于朝,将以明年正月丁酉,葬夫人于郓州之鱼山,以书来乞铭。夫人生三男:曰奎、奄、胃。今夫人生一男,曰参。女三人。孙男女九人。曾孙女二人,铭曰:
奎显矣,奄早亡。胃与参,仕方强。以一子,荣一乡。生虽不及殁有光,孙曾多有后愈昌。
卷四十八
○王介甫虞部郎中赠卫尉卿李公神道碑
嘉祐八年六月某甲子,制曰:“朕初即位,大赉群臣,升朝者及其父母。具官某,父具官某,率德蹈义,不躬荣禄,能教厥子,并为才臣,加赐名命,序诸卿位,所以劝天下之为人父者,岂特以慰孝子之心哉!可特赠卫尉卿。”翌日某甲子,中书下其书告第,又副其书赐宽等,以待墓焚。宽等受书,焚其副墓上。乃撰次卫尉官世行治始卒,来请曰:“先人赖天子庆施,赐之官三品矣,而墓碑未刻。惟德善可以有辞于后世者,夫子实闻知。”某曰:“然。卫尉公墓隧,宜得铭久矣。”于是为序而铭焉。序曰:
公姓李氏,故陇西人。七世祖讳某,始迁于光山。五世祖讳某,以其郡人王闽,从之,始为建安人。曾祖讳某,祖讳某,皆不仕。考讳某,尝仕江南李氏,稍显矣,江南国除,又举进士,中等,以殿中丞致仕。有学行,名能知人。赠其父大理评事,而己亦以子贵,赠至吏部尚书。游豫章,乐其湖山,曰:“吾必终于此。”于是又始为豫章人。尚书之子,伯曰虚己,官至尚书工部侍郎,以才能闻天下。其季则公也。
公讳某,字公济。少笃学,读书兼昼夜不息。一以进士举,不中,即以兄荫为郊社斋郎。再选福州闽清、洪州靖安县尉,有能名。迁饶州馀干县令,至则毁淫祠,取其材以为孔子庙,率县人之秀者兴于学。豪宗大姓,敛手不敢犯法。州将、部使者奏乞与京官,移之剧县,不报,而坐不觉狱卒杀人以免。当是时,侍郎方以分司就第。公曰:“吾兄老矣,我得朝夕从之游,以洒扫先人庐冢,尚何求而仕?”遂止不复言仕。侍郎之卒也,天子以公试秘书省校书郎,知江州德安县事,辞不就。后尝一至京师,大臣交口劝说,欲官之,终以其不可强也。而晏元献公为公请,乃除太子洗马致仕。
初,尚书未老,弃其官以归。至侍郎及公之退也,亦皆未老。自尚书至公,再世皆有子,而皆以严治其家如吏治。江西士大夫慕其世德,称其家法。盖近世士多外自藩饰为声名,而内实罕能治其家。及老,往往顾利冒耻,不知休息。公独父子兄弟能如此。呜呼!其可谓贤于人也已!
公事亲孝,比遭大丧,庐墓六年然后已。事兄与其寡姊,衣食药物,必躬亲之。及公老矣,二子就养,如公之为子弟也。宽,常为江、浙等路提点铸钱坑冶,又尝提点江南西路刑狱。定,亦再为洪州官,不去左右者十二年。皆以才能,为世闻人。以恩迁公官至尚书虞部郎中,阶至朝奉郎,勋至护军。以嘉祐四年七月某甲子,卒于豫章之第室,年八十九。
夫人长寿县君赵氏,先公卒八年,既葬矣。五年某月某甲子,以公葬于夫人之墓左曰雷冈,在新建县之桃花乡新里。夫人故衢州人,某官湘之女。湘有文行,尚书与为友,故为公娶其女。子三人:宽、定、实。实守秘书省正字,早世。于公之葬也,宽为尚书司勋员外郎,定为尚书库部员外郎。女子二人,已嫁。孙二十有一人,曾孙十有五人,皆率公教,无违者。公既葬,而二子以恩赠公卫尉卿云。铭曰:
李世大家,陇西其先。于唐之季,再世光山。移遁于闽,岭海之间。乃生尚书,节行有伟。始来江南,考室章水。绳绳二子,隐显兼荣。孰多厚禄?其季维卿。幼壮躬孝,唯君之践。能不尽用,止于一县。退以德义,厘身于家。外内肃雍,人不疵嗟。亦有二子,维天子使。父曰往矣,致而臣身。子曰归哉,以宁吾亲。以率其妇,左右恂恂。以官就侍,天子之仁。既具祉福,考终大耄。追荣于幽,乃赐卿号。伐石西山,作为螭龟。营之墓上,勒此铭诗。
○王介甫广西转运使孙君墓碑
君少学问勤苦,寄食浮屠山中,步行借书数百里,升楼诵之而去其阶。盖数年而具众经,后遂博极天下之书。属文操笔布纸,谓为方思,而数百千言已就。以天圣五年同学究出身,补滁州来安县主簿、洪州右司理。再举进士甲科,迁大理寺丞,知常州晋陵县,移知浔州。浔当是时,人未趋学,乃改作庙学,召吏民子弟之秀者,亲为据案讲说,诱劝以文艺。居未几,旁州士皆来学,学者由此遂多。以选,通判耀州,兵士有讼财而不直者,安抚使以为直,君争之不得,乃奏决于大理。大理以君所争为是,而用君议编于敕。
庆历二年,擢为监察御史里行。于是奏弹狄青不当沮败刘沪水洛城事。又因日食言阴盛,以后宫为戒。仁宗大猎于城南,卫士不及整而归以夜。明日将复出,有雉陨于殿中。君奏疏,即是夜有诏止猎。蛮唐和寇湖南,以君安抚,奏事有所不合,因自劾,乃知复州。又通判金州,知汉阳军吉州,稍迁至尚书都官员外郎,提点江南西路刑狱。有言常平岁凶,当稍贵其粟以利籴本者,诏从之。君言此非常平本意也,诏又从之。依智高反,君即出兵二千于岭,以助英、韶。会除广西转运使,驰至所部,而智高方煽,天子出大臣、部诸将兵数万击之。君驱散亡残败之吏民,转刍米于惶扰卒急之间。又以馀力督守吏治城堑,修器械。属州多完,而师饱以有功,君劳居多。以劳迁尚书司封员外郎。初,君请斩大将之北者,发骑军以讨贼。及后贼所以破灭,皆如君计策。军罢而人重困,方恃君绥抚,君乘险阻,冒瘴毒,经理出入,启居无时。以嘉祐二年二月七日卒于治所,年五十六。官至尚书工部郎中,散官至朝奉郎,勋至上轻车都尉。
君所为州,整齐其大体,阔略其细故。与宾客谈说,弦歌饮酒,往往终日。而能听用佐属,尽其力,事以不废。在御史言事,计曲直利害如何,不顾望大臣,以此无助。所为文,自少及终,以类集之,至百卷。天德、地业、人事之治,掇拾贯穿,无所不言,而诗为多。
君讳抗,字和叔,姓孙氏,得姓于卫,得望于富春。其在黟县,自君之高祖,弃广陵以避孙儒之乱。至君曾大父讳师睦,以善治生致富。一岁饥,贱出米谷,以斗升付籴者,得欢心于乡里。大父讳旦,始尽弃其产,而能招士以教子。父讳遂良,当终时,君始十馀岁。后以君故,赠尚书职方员外郎。君初娶张氏,又娶吴氏,又娶舒氏,封太康县君,五男子:逋、邈、迪、适、遘。逋尝从予游,年十四,论议著书,足以惊人,终永州军事推官。邈,今潞州上党县令,亦好学能文。状君行以求铭者,邈也。君之卒也,天子以适试秘书省校书郎。二女子:一嫁试秘书省校书郎李简夫;一尚幼。以其卒之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葬黟县怀远乡上林村。
歙之为州,在山岭涧谷崎岖之中。自去五代之乱百年,名士大夫亦往往而出,然不能多也。黟尤僻陋,中州能人贤士之所不至。君孤童子,徒步宦学,终以就立,为朝廷显用。论次终始,作为铭诗,岂特以显孙氏而慰其子孙?乃亦以诒其乡里。铭曰:
在仁宗世,蛮跳不制。馈师牧民,实有肤使。践艰乘危,条变画奇。瘭毒既除,膏熨以治。方迁既陨,哀暨山夷。维此肤使,文优以仕。禄则不殖,其书满笥。书藏于家,铭在墓前。以告黟人,孙氏之阡。
○王介甫宝文阁待制常公墓表
右正言、宝文阁待制、特赠右谏议大夫汝阴常公,以熙宁十年二月己酉卒,以五月壬申葬。临川王某志其墓曰:
公学不期言也,正其行而已;行不期闻也,信其义而已。所不取也,可使贪者矜焉,而非雕斫以为廉;所不为也,可使弱者立焉,而非矫抗以为勇。官之而不事,召之而不赴,或曰必退者也,终此而已矣。及为今天子所礼,则出而应焉。于是天子悦其至,虚己而问焉。使莅谏职,以观其迪己也;使董学政,以观其造士也。公所言乎上者无传,然皆知其忠而不阿;所施乎下者无助,然皆见其正而不苟。诗曰:“胡不万年?”惜乎既病而归死也!自周道隐,观学者所取舍,大抵时所好也。违俗而适己,独行而特起,呜呼!公贤远矣。传载公久,莫如以石。石可磨也,亦可泐也,谓公且朽,不可得也。
○王介甫处士征君墓表
淮之南,有善士三人,皆居于真州之扬子。
杜君者,寓于医,无贫富贵贱,请之辄往;与之财,非义,辄谢而不受。时时穷空,几不能以自存,而未尝有不足之色。盖善言性命之理,而其心旷然无累于物。而予尝与之语,久之而不厌也。
徐君,忠信笃实,遇人至谨,虽疾病,召筮,不正衣巾不见。寓于筮,日得百数十钱则止,不更筮也。能为诗,亦好属文,有集若干卷。两人者,以医、筮,故多为贤士大夫所知,而征君独不闻于世。
征君者,讳某,字某,事其母夫人至孝。于乡里,恂恂恭谨,乐振人之穷急,而未尝与人校曲直。好蓄书,能为诗。有子五人,而教其三人为进士。某今为某官,某今为某官,某亦再贡于乡。征君与两人者相为友,至欢而莫逆也。两人者,皆先征君以死,而征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终于家,年七十七。
噫!古者一乡之善土必有以贵于一乡,一国之善士必有以贵于一国,此道亡也久矣。余独私爱夫三人者,而乐为好事者道之。而征君之子又以请,于是书以遗之,使之镵诸墓上。杜君讳婴,字太和。徐君讳仲坚,字某。
卷四十九
○王介甫给事中孔公墓志铭
宋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同群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孔公者,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讳勖之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讳仁玉之孙,兖州泅水县主簿讳光嗣之曾孙,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孙也。其仕当今天子天圣、宝元之间,以刚毅谅直,名闻天下。尝知谏院矣,上书请明肃太后归政天子,而廷奏枢密使曹利用、上御药罗崇勋罪状。当是时,崇勋操权利,与士大夫为市;而利用悍强不逊,内外惮之。尝为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废,引谏官、御史伏阁以争,又求见上,皆不许,而固争之,得罪然后已。盖公事君之大节如此。此其所以名闻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终于大位,为天下惜者也。
公讳道辅,字厚济。初以进士释褐,补宁州军事推官。年少耳,然断狱议事,已能使老吏惮惊。遂迁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有能名。其后尝直史馆,待制龙图阁,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纠察在京刑狱,知许、徐、兖、郓、泰五州,留守南京,而兖、郓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数以争职不阿,或绌或迁,而公持一节以终身,盖未尝自绌也。
其在兖州也,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某一言。”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度公为上所思,且不久于外矣。未几,果复召以为中丞。而宰相使人说公稍折节以待迁,公乃告以不能。于是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坐狱,语连大臣数人,故移其狱御史。御史劾士元罪,止于杖,又多更赦。公见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与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坐如此,而执政又以谓公为大臣道地,故出知郓州。
公以宝元二年如郓,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于滑州之韦城驿,享年五十四。其后诏追复郭皇后位号,而近臣有为上言公明肃太后时事者,上亦记公平生所为,故特赠公尚书工部侍郎。
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讳宾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曰宗翰,今为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赠公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而以嘉祐七年十月壬寅,葬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步。
公廉于财,乐振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笃。而尤不好鬼神禨祥事。在宁州,道士治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数出近人,人传以为神。州将欲视验以闻,故率其属往拜之,而蛇果出,公即举笏击蛇杀之,自州将以下皆大惊,已而又皆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余观公数处朝廷大议,视祸福无所择,其智勇有过人者,胜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称公者,故余亦不得而略也。铭曰:
展也孔公,维志之求。行有险夷,不改其辀。权强所忌,谗谄所仇。考终厥位,宠禄优优。维皇好直,是锡公休。序行纳铭,为识诸幽。
○王介甫太子太傅田公墓志铭
田氏故京兆人,后迁信都。晋乱,公皇祖太傅人于契丹。景德初,契丹寇澶州,略得数百人,以属皇考太师,太师哀怜之,悉纵去。因自脱归中国,天子以为廷臣,积官至太子率府率以终。为人沉悍笃实,不苟为笑语。生八男子,多知名,而公为长子。
公少卓荦有大志,好读书,书未尝去手,无所不读,盖亦无所不记。其为文章,得纸笔立成,而闳博辨丽称天下。初举进士,赐同学究出身,不就。后数年,遂中甲科,补江宁府观察推官,以母英国太夫人丧,罢去。除丧,补楚州团练判官,用举者监转般仓,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又对贤良方正策为第一,迁太常丞,通判江宁府。数上书言事,召还,将以为谏官。
方是时,赵元昊反,夏英公、范文正公经略陕西,言:“臣等才力薄,使事恐不能独办,请得田某自佐。”以公为其判官,直集贤院、参都总管军事。自真宗弭兵,至是且四十年,诸老将尽死,为吏者不知兵法,师数陷败,士民震恐。二公随事镇抚,其为世所善,多公计策。大将有欲悉数路兵出击贼者,朝廷许之矣,公极言其不可,乃止。又言所以治边者十四事,多听用。还为右正言,判三司理欠凭由司,权修起居注,遂知制诰,判国子监。于是陕西用兵未已,人大困,以公副今宰相、枢密副使韩公宣抚。自宣抚归,判三班院,而河北告兵食阙,又以公往视。而保州兵士杀通判,闭城为乱,又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知成德军真定府、定州安抚使,往执杀之。论功迁起居舍人,又移秦凤路都总管经略安抚使,知秦州。
遭太师丧,辞起复者久之,上使中贵人手敕趣公,公不得已,则乞归葬然后起。既葬,托边事求见上,曰:“陛下以孝治天下,方边鄙无事,朝廷不为无人,而区区犬马之心,尚不得自从,臣即死,知不瞑矣。”因泫然泣数行下。上视其貌甚瘠,又闻其言,悲之,乃听终丧。盖帅臣得终丧,自公始。
服除,以枢密直学士为泾原路兵马都总管、经略安抚使知渭州,遂自尚书礼部郎中迁右谏议大夫,知成都府,充蜀、梓、利、夔路兵马钤辖。西南夷侵边,公严兵惮之,而诱以恩信,即皆稽颡。蜀自王均、李顺再乱,遂号为易动,往者得便宜决事,而多擅杀以为威,至虽小罪,犹并妻子迁出之蜀,流离颠倒,有以故死者。公拊循教诲,儿女子畜其人,至有甚恶,然后绳以法。蜀人爱公,以继张忠定,而谓公所断治为未尝有误。岁大凶,宽赋灭徭,发廪以救之,而无饿者。事闻,赐书奖谕,迁给事中,以守御史中丞充理检使召焉。未至,以为枢密直学士权三司使,既而又以为龙图阁学士、翰林学士,又迁尚书礼部侍郎,正其使号。
自景德会计,至公始复钩考财赋,尽知其出入。于是人多景德矣,岁所出,乃或多于人。公以为厚敛疾费如此,不可以持久。然欲有所扫除变更,兴起法度,使百姓得完其蓄积,而县官亦以有馀,在上与执政所为,而主计者不能独任也。故为《皇祐会计录》上之,论其故,冀以寤上。上固恃公,欲以为大臣,居顷之,遂以为枢密副使,又以检校太傅充枢密使。公自常选数年,遂任事于时,及在枢密为之使,又超其正,天下皆以为宜。顾尚有恨公得之晚者。
公行内修,于诸弟尤笃。为人宽厚长者,与人语款款若恐不得当其意。至其有所守,人亦不能移也。自江宁归,宰相私使人招之,公谢不往。及为谏官,于小事近功,有所不言,独常从容为上言为治大方而已。范文正公等,皆士大夫所望以为公卿,而其位未剐。公得间辄为上言之,故文正公等未几皆见用。当是时,上数以天下事责大臣,慨然欲有所为,盖其志多自公发。公所设施,事趣呵,功期成,因能任善,不必己出,不为独行异言以峙声名,故功利之在人者多,而事迹可记者止于如此。
嘉祐三年十二月,暴得疾,不能兴。上闻悼骇,敕中贵人、太医向视,疾加损,辄以闻。公即辞谢求去位,奏至十四五,犹不许。而公求之不已,乃以为尚书右丞、观文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提举景灵宫事,而公求去位终不已,于是遂以太子少傅致仕。致仕凡五年,疾遂笃,以八年二月乙酉薨于第,享年五十九。号推诚保德功臣,阶特进,勋上柱国,爵开国京兆郡公,食邑三千五百户,实封八百户,诏赠公太子太傅,而赙赐之甚厚。
公讳况,字元均。皇曾祖讳祐,赠太保。皇祖讳行周,赠太傅。皇考讳延昭,赠太师。妻富氏,封永嘉郡夫人,今宰相河南公之女弟也。无男子,以弟之子至安为主后。女子一人,尚幼。田氏自太师始占其家开封,而葬阳翟,故今以公从太师葬阳翟之三封乡西吴里。于是公弟右赞善大夫洵来日:“卜葬公,利四月甲午,请所以志其圹者。”盖公自佐江宁以至守蜀,在所辄兴学,数亲临之以进诸生。某少也与公弟游,而公所进以为可教者也,知公为审。铭曰:
田室于姜,卒如龟祥。后其孙子,旷不世史,于宋继显,自公攸始。奋其华蕤,配实之美,乃发帝业,深宏卓炜。乃兴佐时,宰饪调胹,交驯武克,内外随施。亦有厚仕,孰无众毁,公独使彼,若荣豫己。维昔皇考,敢于活人,传祉在公,不集其身。公又多誉,公宜难老,胡此殆疾,不终寿考!掩诗于幽,为告永久。
○王介甫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尚书屯田郎中刘君墓志铭(并序)
治平元年五月六日,荆湖北路转运判官、尚书屯田郎中刘君,年五十四,以官卒。三年,卜十月某日,葬真州扬子县蜀冈,而子洙以武宁章望之状来求铭。噫!余故人也。为序而铭焉。序曰:
君讳牧,字先之。其先杭州临安县人。君曾大父讳彦琛,为吴越王将,有功,刺衢州,葬西安,于是刘氏又为西安人。当太宗时,尝求诸有功于吴越者录其后,而君大父讳仁祚,辞以疾。及君父讳知礼,又不仕,而乡人称为君子。后以君故,赠官至尚书职方郎中。
君少则明敏,年十六,求举进士不中,曰:“有司岂枉我哉!”乃多买书,闭户治之。及再举,遂为举首。起家饶州军事推官,与州将争公事,为所挤,几不免。及后将范文正公至,君大喜曰:“此吾师也!”遂以为师。文正公亦数称君,勉以学。君论议仁恕,急人之穷,于财物无所顾计,凡以慕文正公故也。弋阳富人为客所诬,将抵死,君得实以告。文正公未甚信,然以君故,使吏杂治之。居数日,富人得不死。文正公由此愈知君,任以事。岁终,将举京官,君以让其同官有亲而老者。文正公为叹息许之,曰:“吾不可以不成君之善。”及文正公安抚河东,乃始举君可治剧,于是君为兖州观察推官。又学《春秋》于孙复,与石介为友。州旱、蝗,奏便宜十馀事。其一事,请通登、莱盐商,至今以为赖。
改大理寺丞,知大名府馆陶县。中贵人随契丹使,往来多扰县,君视遇有理,人吏以无所苦。先是多盗,君用其党推逐,有发辄得,后遂无为盗者。诏集强壮,刺其手为义勇,多惶怖,不知所为,欲走。君谕以诏意,为言利害,皆就刺,欣然曰:“刘君不吾欺也。”留守称其能,虽府事往往咨君计策。用举者通判广信军,以亲老不行,通判建州。当是时,今河阳宰相富公,以枢密副使使河北,奏君掌机宜文字。保州兵士为乱,富公请君抚视,君自长垣乘驿至其城下,以三日,会富公罢出,君乃之建州。方并属县诸里,均其徭役,人大喜,而遭职方君丧以去。通判青州,又以母夫人丧罢。又通判庐州。
朝廷弛茶榷,以君使江西,议均其税,盖期年而后反。客曰:“平生闻君敏而敢为,今濡滞若此,何故也?”君笑曰:“是固君之所能易也,而我则不能。且是役也,朝廷岂以为他?亦曰爱人而已。今不深知其利害,而苟简以成之,君虽以吾为敏,而人必有不胜其弊者。”及奏事,皆听,人果便之。除广南西路转运判官。于是修险阨,募丁壮,以减戍卒,徙仓便输,考摄官功次,绝其行赇。居二年,凡利害无所不兴废。乃移荆湖北路,至,逾月卒。家贫无以为丧,自棺椁诸物,皆荆南士人为具。
君娶江氏,生五男二女。男曰洙、沂、汶,为进士。洙以君故,试将作监主簿,馀尚幼。
初,君为范、富二公所知,一时士大夫争誉其材,君亦慨然自以当得意。已而邅流落,抑没于庸人之中。几老矣,乃稍出为世用。若将有以为也,而既死。此爱君者所为恨惜,然士之赫赫为世所愿者可睹矣。以君始终得丧相除,亦何负彼之有?铭曰:
嗟乎刘君!宜寿而显。何畜之久,而施之浅?虽或止之,亦或使之。唯其有命,故止于斯。
○王介甫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君讳平,宇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
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辨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宝元时,朝廷开方略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辨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瑰,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令陶舜元。铭曰:
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王介甫王深甫墓志铭
吾友深父,书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欲以圣人之道为己任,盖非至于命弗止也。故不为小廉曲谨以投众人耳目,而取舍、进退、去就必度于仁义。世皆称其学问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见谓迂阔,不足趣时合变。嗟乎!是乃所以为深父也。令深父而有以合乎彼,则必无以同乎此矣。
尝独以谓天之生夫人也,殆将以寿考成其才,使有待而后显,以施泽于天下。或者诱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觉后世之民。呜呼!孰以为道不任于天,德不酬于人?而今死矣。甚哉!圣人君子之难知也!以孟轲之圣,而弟子所愿止于管仲、晏婴,况馀人乎?至于扬雄,尤当世之所贱简,其为门人者,一侯芭而已。芭称雄书以为胜《周易》,《易》不可胜也,芭尚不为知雄者。而人皆曰:古之人生无所遇合,至其没久而后世莫不知。若轲、雄者,其没皆过千岁,读其书,知其意者甚少,则后世所谓知者,未必真也。夫此两人以老而终,幸能著书,书具在,然尚如此。嗟乎深父!其智虽能知轲,其于为雄,虽几可以无悔,然其志未就,其书未具,而既早死,岂特无所遇于今,又将无所传于后。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盖非余所能知也。
深父讳回,本河南王氏。其后自光州之固始迁福州之侯官,为侯官人者三世。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葬颍州之汝阴,故今为汝阴人。深父尝以进士补亳州卫真县主簿,岁馀自免去。有劝之仕者,辄辞以养母。其卒以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三。于是朝廷用荐者以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书下而深父死矣。夫人曾氏,先若干日卒。子男一人,某。女二人,皆尚幼。诸弟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深父某县某乡某里,以曾氏祔。铭曰:
呜呼深父!维德之仔肩,以迪祖武。厥艰荒遐,力必践取。莫吾知庸,亦莫吾侮。神则尚反,归形此土。
○王介甫建安章君墓志铭
君讳友直,姓章氏。少则卓越自放不羁,不肯求选举,然有高节大度过人之材。其族人郇公为宰相,欲奏而官之,非其好不就也。自江淮之上,海岭之间,以至京师,无不游。将相大人豪杰之士,以至间巷庸人小子,皆与之交际,未尝有所忤,莫不得其欢心。卒然以是非利害加之,而莫能见其喜愠。视其心,若不知富贵贫贱之可以择而取也,颓然而已矣。昔列御寇、庄周当文、武末世,哀天下之士沉于得丧,陷于毁誉,离性命之情,而自托于人伪,以争须臾之欲,故其所称述,多所谓天之君子。若君者,似之矣。
君读书通大指,尤善相人,然讳其术,不多为人道之。知音乐、书画、弈棋,皆以知名于一时。皇祐中,近臣言君文章,善篆,有旨召试,君辞焉。于是太学篆石经,又言君善篆,与李斯、阳冰相上下,又召君,君即往。经成,除试将作监主簿,不就也。嘉祐七年十一月甲子,以疾卒于京师,年五十七。娶辛氏,生二男:存、孺,为进士。五女子:其长嫁常州晋陵县主簿侍其踌,早卒,璹又娶其中女;次适苏州吴县黄元;二人未嫁。
君家建安者五世,其先则豫章人也。君曾祖考讳某,仕江南李氏,为建州军事推官。祖考讳某,皇著作佐郎,赠工部尚书。考讳某,京兆府节度判官。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润州丹阳县金山之东园。铭曰:
弗缋弗雕,弗跂以为高。俯以狎于野,仰以游于朝。中则有实,视铭其昭。
○王介甫孔处士墓志铭
先生讳旻,字宁极,睦州桐庐县尉讳询之曾孙,赠国子博士讳延滔之孙,尚书都官员外郎讳昭亮之子。自都官而上至孔子,四十五世。
先生尝欲举进士,已而悔曰:“吾岂有不得已于此邪?”遂居于汝州之龙兴山,而上葬其亲于汝。汝人争讼之不可平者,不听有司,而听先生之一言;不羞犯有司之刑,而以不得于先生为耻。庆历七年,诏求天下行义之士,而守臣以先生应诏。于是朝廷赐之米帛,又敕州县除其杂赋。嘉祐二年,近臣多言先生有道德可用,而执政度以为不肯屈,除守秘书省校书郎致仕。四年,近臣又多以为言,乃召以为国子监直讲。先生辞,乃除守光禄寺丞致仕。五年,大臣有请先生为其属县者,于是天子以知汝州龙兴县事。先生又辞,未听,而六月某日,先生终于家,年六十七。大臣有为之请命者,乃特赠太常丞。至七年月日,弟为葬先生于尧山都官之兆,而以夫人李氏祔。李氏故大理评事昌符之女,生一女,嫁为士人妻,而先物故。
先生事父母至孝,居丧如礼。遇人恂恂,虽仆奴不忍以辞气加焉。衣食与田桑有馀,辄以赒其乡里,贷而后不能偿者,未尝问也。未尝疑人,人亦以故不忍欺之。而世之传先生者多异,学士大夫有知而能言者,盖先生孝弟忠信,无求于世,足以使其乡人畏服之如此,而先生未尝为异也。先生博学,尤喜《易》,未尝著书,独《大衍》一篇传于世。考其行治,非有得于内,其孰能致此耶?
当汉之东徙,高守节之士,而亦以故成俗,故当世处士之闻,独多于后世。乃至于今,知名为贤而处者,盖亦无有几人。岂世之所不尚遂湮没而无闻?抑士之趋操亦有待于世邪?若先生固不为有待于世,而卓然自见于时,岂非所谓豪杰之士者哉!其可铭也已。铭曰:
有人而不出,以身易物;有往而不反,以私其佚。呜呼先生!好洁而无尤,匪佚之为私,维志之求。
○王介甫秘阁校理丁君墓志铭
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秘阁校理、新差通判永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晋陵丁君卒。临川王某曰:“噫!吾僚也。方吾少时,辅我以仁义者。”乃发哭吊其孤,祭焉,而许以铭。越三月,君婿以状至,乃叙铭赴其葬。
叙曰:君讳宝臣,字元珍。少与其兄宗臣,皆以文行称乡里,号为“二丁”。景祐中,皆以进士起家。君为峡州军事判官,与庐陵欧阳公游,相好也。又为淮南节度掌书记。或诬富人以博,州将,贵人也,猜而专,吏莫敢议,君独力争正其狱。又为杭州观察判官,用举者兼州学教授,又用举者迁太子中允,知越州剡县。盖其始至,流大姓一人,而县遂治,卒除弊兴利甚众,人至今言之。于是再迁为太常博士,移知端州。侬智高反,攻至其治所。君出战,能有所捕斩,然卒不胜,乃与其州人皆去而避之,坐免一官,徙黄州。会恩,除太常丞,监湖州酒。又以大臣有解举者,迁博士,就差知越州诸暨县。其治诸暨如剡,越人滋以君为循吏也。英宗即位,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编校秘阁书籍,遂为校理、同知太常礼院。
君直质自守,接上下以恕。虽贫困,未尝言利。于朋友故旧,无所不尽。故其不幸废退,则人莫不怜;少进也,则皆为之喜。居无何,御史论君尝废矣,不当复用,遂出通判永州,世皆以咎言者谓为不宜。夫驱未尝教之卒,临不可守之城,以战虎狼百倍之贼,议今之法,则独可守死尔;论古之道,则有不去以死,有去之以生。吏方操法以责士,则君之流离穷困,几至老死,尚以得罪于言者,亦其理也。
君以治平三年,待阙于常州,于是再迁尚书司封员外郎,以四年四月四日卒,年五十八。有文集四十卷。明年二月二十九日,葬于武进县怀德北乡郭庄之原。
君曾祖讳辉,祖讳谅,皆弗仕。考讳柬之,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饶氏,封晋陵县君,前死。子男隅,太庙斋郎;除、隮为进士;其季恩儿尚幼。女嫁秘书省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同县胡宗愈,其季未嫁,嫁胡氏者亦又死矣。铭曰:
文于辞为达,行于德为充。道于古为可,命于今为穷。呜呼已矣!卜此新宫。
○王介甫叔父临川王君墓志铭
孔子论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孝,固有等矣。至其以事亲为始,而能竭吾才,则自圣人至于士,其可以无憾焉一也。
余叔父讳师锡,字某。少孤,则致孝于其母,忧悲愉乐,不主于己,以其母而已。学于他州,凡被服、饮食、玩好之物,苟可以惬吾母而力能有之者,皆聚以归,虽甚劳窘,终不废。丰其母以及其昆弟、姑姊妹,不敢爱其力之所能得;约其身以及其妻子,不敢慊其意之所欲为。其外行,则自乡党邻里,及其尝所与游之人,莫不得其欢心。其不幸而蚤死也,则莫不为之悲伤叹息。夫其所以事亲能如此,虽有不至,其亦可以无憾矣。
自庠序聘举之法坏,而国论不及乎闺门之隐,士之务本者,常诎于浮华浅薄之材,故余叔父之卒,年三十七,数以进士试于有司,而犹不得禄赐以宽一日之养焉。而世之论土也,以苟难为贤,而余叔父之孝,又未有以过古之中制也,以故世之称其行者亦少焉。盖以叔父自为,则由外至者,吾无意于其间可也。自君子之在势者观之,使为善者不得职而无以成名,则中材何以勉焉?悲夫!
叔父娶朱氏。子男一人,某。女子一人,皆尚幼。其葬也,以至和四年,祔于真州某县某乡铜山之原皇考谏议公之兆。为铭,铭曰:
夭孰为之?穷孰为之?为吾能为,已矣无悲!
○王介甫兵部员外郎马君墓志铭
马君讳遵,字仲涂,世家饶州之乐平。举进士,自礼部至于廷,书其等皆第一。守秘书省校书郎,知洪州之奉新县,移知康州。当是时,天子更置大臣,欲有所为,求才能之士,以察诸路,而君自大理寺丞除太子中允、福建路转运判官。以忧不赴。忧除,知开封县,为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判官。于是君为太常博士,朝廷方尊宠其使事以监六路,乃以君为监察御史,又以为殿中侍御史,遂为副使。已而还之台,以为言事御史。至则弹宰相之为不法者,宰相用此罢,而君亦以此出知宣州。至宣州一日,移京东路转运使,又还台为右司谏,知谏院。又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同判流内诠。数言时政,多听用。
始君读书,即以文辞辨丽称天下。及出仕,所至号为办治。论议条鬯,人反覆之而不能穷。平居颓然,若与人无所谐。及遇事有所建,则必得其所守。开封常以权豪请托不可治,客至有所请,君辄善遇之,无所拒。客退,视其事,一断以法。居久之,人知君之不可以私属也,县遂无事。及为谏官御史,又能如此。于是士大夫叹曰:“马君之智,盖能时其柔刚以有为也。”
嘉祐二年,君以疾求罢职以出,至五六,乃以为尚书吏部员外郎、直龙图阁,犹不许其出。某月某甲子,君卒,年四十七。天子以其子某官某为某官,又官其兄子持国某官。夫人某县君郑氏。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君信州之弋阳县归仁乡襄沙之原。
君故与余善,余尝爱其智略,以为今士大夫多不能如。惜其不得尽用,亦其不幸早世,不终于贵富也。然世方惩尚贤任智之弊,而操成法以一天下之士,则君虽寿考,且终于贵富,其所畜亦岂能尽用哉?呜呼!可悲也已。
既葬,夫人与其家人谋,而使持国来以请曰:“愿有纪也,使君为死而不朽。”乃为之论次而系之以辞曰:
归以才能兮,又予以时。投之远途兮,使骤而驰。前无御者兮,后有推之,忽税不驾兮,其然奚为?哀哀茕妇兮,孰慰其思?墓门有石兮,书以余辞。
○王介甫赠光禄少卿赵君墓志铭
侬智高反广南,攻破诸州,州将之以义死者二人,而康州赵君,余尝知其为贤者也。
君用叔祖荫,试将作监主簿,选许州阳翟县主簿、潭州司法参军。数以公事抗转运使,连劾奏君,而州将为君讼于朝,以故得无坐。用举者为温州乐清县令,又用举者就除宁海军节度推官。知衢州江山县,断治出己,当于民心,而吏不能得民一钱,弃物道上,人无敢取者。余尝至衢州,而君之去江山盖已久矣,衢人尚思君之所为,而称说之不容口。又用举者改大理寺丞,知徐州彭城县。祀明堂恩,改太子右赞善大夫,移知康州。至二月,而侬智高来攻,君悉其卒三百以战,智高为之少却。至夜,君顾夫人取州印佩之,使负其子以匿,曰:“明日贼必大至,吾知不敌,然不可以去,汝留死无为也。”明日战不胜,遂抗贼以死。于是君年四十二。兵马监押马贵者,与卒三百人亦皆死,而无一人亡者。初,君战时,马贵惶扰,至不能食饮,君独饱如平时。至夜,贵卧不能著寝,君即大鼾,比明而后寤。夫死生之故亦大矣,而君所以处之如此。呜呼!其于义与命,可谓能安之矣。
君死之后二日,而州司理谭必始为之棺敛。又百日,而君弟至,遂护其丧归葬。至江山,江山之人老幼相携扶祭哭,其迎君丧有数百里者。而康州之人,亦请于安抚使,而为君置屋以祠。安抚使以君之事闻天子,赠君光禄少卿,官其一子觐右侍禁,官其弟子试将作监主簿,又以其弟润州录事参军师陟为大理寺丞,签书泰州军事判官厅公事。
君讳师旦,字潜叔,其先单州之成武人。曾祖讳晟,赠太师。祖讳和,尚书比部郎中,赠光禄少卿。考讳应言,太常博士,赠尚书屯田郎中。自君之祖,始去成武而葬楚州之山阳,故今为山阳人。而君弟以嘉祐五年正月十六日,葬君山阳上乡仁和之原。于是夫人王氏亦卒矣,遂举其丧以祔。铭曰:
可以无祸,有功于时。玩君安荣,相顾莫为。谁其视死,高蹈不疑?呜呼康州!铭以昭之。
○王介甫大理丞杨君墓志铭
君讳忱,字明叔,华阴杨氏子。少卓荦,以文章称天下。治《春秋》,不守先儒传注,资他经以佐其说,其说超厉卓越,世儒莫能难也。及为吏,披奸发伏,振擿利害,大人之以声名权势骄士者,常逆为君自绌。盖君有以过人如此。然峙其能,奋其气,不治防畛以取通于世,故终于无所就以穷。
初,君以父荫守将作监主簿,数举进士不中。数上书言事,其言有众人所不敢言者。丁文简公且死,为君求职,君辞焉。复用大臣荐,召君试学士院,又久之不就。积官至朝奉郎、行大理寺丞、通判河中府事、飞骑尉。而坐小法,绌监蕲州酒税,未赴,而以嘉祐七年四月辛巳,卒于河南,享年三十九。顾言曰:“焚吾所为书,无留也,以柩从先人葬。”八年四月辛卯,从其父葬河南府洛阳县平乐乡张封村。
君曾祖讳津。祖讳守庆,坊州司马,赠尚书左丞。父讳偕,翰林侍读学士,以尚书工部侍郎致仕,特赠尚书兵部侍郎。娶丁氏,清河县君,尚书右丞度之女。子男两人:景略,守太常寺太祝,好书学能自立;景彦,早卒。君有文集十卷,又别为《春秋正论》十卷,《微言》十卷,《通例》二十卷。铭曰:
芒乎其孰始,以有厥美?昧乎其孰止,以终于此?纳铭幽宫,以慰其子。
卷五十
○王介甫尚书屯田员外郎仲君墓志铭
君仲氏,讳讷,字朴翁,广济军定陶人。曾祖讳环,祖讳祚,皆弗仕。而至君父讳尹,始仕至曹州观察支使,赠右赞善大夫。
君景祐元年进士,起家莫州防御推官。年少初官,然上下无敢易者。时传契丹且大扰边,朝廷使中贵人来问,知州张崇俊未知所对。君策契丹无他为,具奏论之。崇俊喜曰:“朝廷必知非吾能为此,然亦当善我能听用君也。”又权博州防御判官,以母夫人丧去。去三年,复权明州节度推官。县送海贼数十人,狱具矣,君独疑而辨之,数十人者皆得雪。用举者改大理寺丞,知大名府清平、邛州临溪两县,又通判解州。于是三迁为尚书屯田员外郎,而以皇祐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卒,年五十五。
君厚重有大志,不妄言笑,喜读书,为古文章,晚而尤好为诗,诗尤称于世。所在有声绩,然直道自信,于权贵人不肯有所屈,故好者少,然亦多知其非常人也。其在越、蜀,士多从之学。当宝元、康定间,言者喜论兵,然计不过攻守而已,君独推《书》所谓“食哉惟时,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为《御戎议》二篇。嗟乎!’此流俗所羞以为迂而弗言者也,非明于先王之义,则孰知夫中国安富尊强之为必出于此?君知此矣,则其自信不屈,宜以有所负而然,惜乎其未试也。
君初娶王氏,尚书驾部郎中兰之女。又娶李氏,尚书虞部员外郎宋卿之女。三男子:伯达,为太常博士;次伯适、伯同,为进士。三女子:嫁殿中丞任庾,并州交城县尉崔绛,兴元府户曹参军任膺。博士以熙宁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葬君于定陶之闵丘县,而以余之闻君也,来求铭。铭曰:
於戏朴翁,天偶人奇。翔其德音,而踬于时。
○王介甫广西转运使苏君墓志铭
庆历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信都欧阳修,以言事切直,为权贵人所怒,因其孤甥女子有狱,诬以奸利事。天子使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苏君与中贵人杂治。当是时,权贵人连内外诸怨恶修者,为恶言,欲倾修锐甚。天下汹汹,必修不能自脱。苏君卒白上曰:“修无罪,言者诬之耳。”于是权贵人大怒,诬君以不直,绌使为殿中丞、泰州监税。然天子遂寤,言者不得意,而修等皆无恙。苏君以此名闻天下。嗟乎!以忠为不忠,而诛不当于有罪,人主之大戒。然古之陷此者相随属,以有左右之谗,而无如苏君之救,是以卒至于败亡而不寤。然则苏君一动,其功于天下岂小也哉!苏君既出逐,权贵人更用事。凡五年之间,再赦,而君六徙,东西南北,水陆奔走辄万里。其心恬然,无有怨悔。遇事强果,未尝少屈。盖孔子所谓刚者,殆苏君矣。
君又尝通判陕府。当葛怀敏之败,边告急,枢密使使取道路戍还之卒再戍仪、渭。于是延州还者千人,至陕闻再戍,大恐,即欢,聚谋为变。吏白闭城,城中无一人敢出。君徐以一骑出卒间,谕慰止之,而以便宜还使者。戍卒喜曰:“微苏君,吾不得生。”陕人曰:“微苏君,吾其掠死矣。”有令刺陕西之民以为兵,敢亡者死。既而亡者得,有司治之以死,而君辄纵去,言上曰:“令民以死者,为事不集也。事集矣,而亡者犹不赦,恐其众相聚而为盗。惟朝廷幸哀怜愚民,使得自反。”天子以君言为然,而三十州之亡者皆不死。其后知坊州,州税赋之无归者,里正代为之输,岁弊大家数十,君悉钩治使归其主。坊人不忧为里正,自苏君始也。
苏君讳安世,字梦得。其先武功人。后徙蜀,蜀亡,归于京师,今为开封人也。曾大考讳进之,率府副率。大考讳继,殿直。考讳咸熙,赠都官郎中;君以进士起家三十二年,其卒年五十九。为广西转运使,而官止于屯田员外郎者,以君十五年不求磨勘也。君娶南阳郭氏,又娶清河某氏。子四人:台文,永州推官;祥文,太庙斋郎;炳文,试将作监主簿;彦文,未仕。女子五人:适进士会稽江松,单州鱼台县尉江山赵扬,三人尚幼。君既卒之三年,嘉祐二年十月庚午,其子葬君扬州之江都东兴宁乡马坊村。而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王安石,为之铭曰:
皇有四极,周绥以福。使维苏君,奠我南服。亢亢苏君,不圆其方,不晦其明,君子之刚。其枉在人,我得吾直。谁怼谁愠!祗天之役。日月有丘,其下冥冥,昭君无穷,安石之铭。
○王介甫临川吴子善墓志铭
临川吴氏,有子兴宗,字子善。年二十丧母,而其父以生事付之,则先日出以作,后日人以息。日午矣,家一人未饭,其夫妇必尚空腹;天寒矣,家一人未纩,其夫妇必尚单衣。盖如此者二十年而父父终,三十年而己死。凡嫁五妹,办数丧,又以其筋力之馀,及于乡党。苟有故,必我劳人佚,先往后归。而尤笃于友爱,见弟有过,则颜色愈温,须饮酒欢极之间,乃微示以意。既而即泣下,曰:“吾亲属我以汝,吾所以不避艰险者,保汝而已。”其弟终感悟悔改为善士,以文学名于世。此待其弟乃尔,若于他人,则绝口不涉其非。然里中少年闻其謦咳之音,往往逃匿;若匿不及,则俯首恐愧。而尝有所絓,一至讼庭,及著械,同絓数十人为之皆哭,掌狱者惊起白守,守立免焉,其见畏爱多此类!某谓其父为诸舅,甚知其所为,故于其弟子经孝宗之求志以葬也,为道而不辞。
子善尝应进士举,后专于耕养,遂不复应。其死以治平四年八月九日,而十二月十五日,与其母黄氏共葬于灵源村父墓之域中。父讳偃,亦有行义,用疾弗仕。祖讳表微,尚书屯田员外郎。曾相讳英,殿中丞。初妻姓王氏,一男良弼,皆前卒。再娶杨氏,生荛、适、枉,荛始九岁。而四女,幼者一岁云。
○王介甫葛兴祖墓志铭
许州长社县主簿葛君,讳良嗣,字兴祖。其先处州之丽水人,而兴祖之父,徙居明州之鄞,兴祖葬其父润州之丹徒,故今又为丹徒人矣。曾大父讳遇,不仕。大父讳盱,赠尚书都官郎中。父讳源,以尚书度支郎中,终仁宗时。度支君三子,当天圣、景祐之间,以文有声,赫然进士中。先人尝受其挚,阅之终篇,而屡叹葛氏之多子也。既而三子者,伯、仲皆蚤死,独其季在,即兴祖。
兴祖博知多能,数举进士,角出其上。而刻励修洁,笃于亲友,慨然欲有所为,以效于世者也。年四十馀,始以进士出仕州县。馀十年,而卒穷于无所遇以死。嗟乎!命不可控引,而才之难恃以自见盖久矣。然兴祖于仕未尝苟,闻人疾苦,欲去之如在己。其临视,虽细故,人不以属耳目者,必皆致其心。论者多怪之,曰:“兴祖且老矣,弊于州县,而服勤如此。”余曰:“是乃吾所欲于兴祖;夫大仕之则奋,小仕之则怠忽以不治,非知德者也。”兴祖闻之’,以余之言为然。
兴祖娶胡氏,又娶郑氏,其卒年五十三,实治平二年三月辛巳。其葬以胡氏祔,在丹徒之长乐乡显扬村,即其年十一月某甲子也。兴祖三男子,蘩、蕴皆有文学,蘩许州临颍县主簿,蕴邓州穰县主簿,苹尚幼也。四女子,皆未嫁云。铭曰:
蹇于仕以为人尤,不愁施以年,孰主孰谋?无大憾于德,又将何求?
○王介甫金溪吴君墓志铭
君和易罕言,外如其中,言未尝极人过失。至论前世善恶,其国家存亡、治乱、成败所由,甚可听也。尝所读书甚众,尤好古而学其辞,其辞又能尽其议论。年四十三,四以进士试于有司,而卒困于无所就。其葬也,以皇祐六年某月日,抚州之金溪县归德乡石廪之原,在其舍南五里。当是时,君母夫人既老,而子世隆、世范皆尚幼。三女子,其一卒,其二未嫁云。
呜呼!以君之有,与夫世之贵富而名闻天下者计焉,其独歉彼耶?然而不得禄以行其意,以祭以养以遗其子孙以卒,此其士友之所以悲也。夫学者将以尽其性,尽性而命可知也。知命矣,于君之不得意,其又何悲耶?铭曰:
蕃君名,字彦弼,氏吴其先自姬出。以儒起家世冕黻,独成之难幽以折,厥铭维甥订君实。
○王介甫仙源县太君夏侯氏墓碣
仙源县太君夏侯氏,济州巨野人。尚书驾部员外郎讳晟之子,翰林侍读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谯公讳峤之孙,赠太子太师讳浦之曾孙,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阳夏公谢氏讳绛之夫人,太常博士、通判汾州军州事景初之母,年二十三卒。后五年,葬杭州之富阳。于是时,阳夏公为太常丞秘阁校理,博士生五岁矣’,而其女兄一人亦幼。又十五年,康定二年,博士举夫人如邓,以合于阳夏公之墓,而临川王某书其碣曰:
夫人以顺为妇,而交族亲以谨;以严为母,而抚媵御以宽。阳夏公之名,天下莫不闻,而曰:“吾不以家为恤六年于此者,夫人之相我也。”故于其卒,闻者欲其有后,而夫人之子果以才称于世。呜呼!阳夏公之事在太史,虽无刻石,吾知其不朽矣。若夫夫人之善,不有以表之隧上,其能与公之烈相久而传乎?此博士所以属予之意也。予读《诗》,惟周士大夫侯公之妃,修身饬行,动止以礼;能辅佐劝勉其君子,而王道赖以成,盖其法度之教非一日,而其习俗不得不然也。及至后世,自当世所谓贤者,于其家不能以独化,而夫人卓然如此,惜乎其蚤世也。顾其行治,虽列之于风以为后世观,岂愧也哉!
○王介甫曾公夫人万年县太君黄氏墓志铭
夫人江宁黄氏,兼侍御史知永安场讳某之子,南丰曾氏赠尚书水部员外郎讳某之妇,赠谏议大夫讳某之妻。凡受县君封者四:萧山、江夏、遂昌、雒阳。受县太君封者二:会稽、万年。男子四,女子三。以庆历四年某月日,卒于抚州,寿九十有二。明年某月,葬于南丰之某地。
夫人十四岁无母,事永安府君至孝,修家事有法。二十三岁归曾氏,不及舅水部府君之养,以事永安之孝事姑陈留县君,以治父母之家治夫家。事姑之党,称其所以事姑之礼。事夫与夫之党,若严上然。视子慈,视子之党若子然。每自戒不处白人善否。有问之,曰:“顺为正,妇道也,吾勤此而已。处白人善否,靡靡然为聪明,非妇人宜也。”以此为女与妇,其传而至于没,与为女妇时弗差也。故内外亲,无老幼疏近,无智不能,尊者皆爱,辈者皆附,卑者皆慕之。为女妇在其前者,多自叹不及,后来者皆曰可矜法也。其言色在视听,则皆得所欲,其离别则涕洟不能舍。有疾皆忧,及丧来吊哭,皆哀有馀。於戏!夫人之德如是,是宜有铭者。铭曰:
女子之德,煦愿愉愉。教堕弗行,妇妾乘夫,趋为亢厉,励之颛愚。猗嗟夫人!惟德之经。媚于族姻,柔色淑声。其究女初,不倾不盈。谁疑不信,来监于铭。
○王介甫仙居县太君魏氏墓志铭
临川王某曰:俗之坏久矣。自学士大夫,多不能终其节,况女子乎?当是时,仙居县太君魏氏,抱数岁之孤,专屋而闲居,躬为桑麻以取衣食。穷苦困厄久矣,而无变志。卒就其子以能有家,受封于朝,而为里贤母。呜呼!其可铭也,于其葬,为序而铭焉。序曰:
魏氏其先江宁人。太君之曾祖讳某,光禄寺卿;祖讳某,池州刺史;考讳某,太子谕德:皆江南李氏时也。李氏国除,而谕德易名居中,退居于常州。以太君为贤,而选所嫁,得江阴沈君讳某,曰:“此可以与吾女矣。”于是时,太君年十九,归沈氏。归十年,生两子,而沈君以进士甲科,为广德军判官以卒。太君亲以《诗》、《论语》、《孝经》教两子。两子就外学时,数岁耳,则已能诵此三经矣。其后子迥为进士,子遵为殿中丞、知连州军州,而太君年六十有四。以终于州之正寝,时皇祐二年六月庚辰也。嘉祐二年十二月庚申,两子葬太君江阴申港之西怀仁里。于是遵为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军州事,而沈君赠官至太常博士。铭曰:
山朝于跻,其下惟谷。缵我博士,夫人之淑。其淑维何?博士其家。二子翼翼,萼跗其华。诜诜诸孙,其实其葩。孰云其昌?其始萌芽。皇有显报,曰维在后。硕大蕃衍,刲牲以告。视铭考施,夫人之效。
○王介甫郑公夫人李氏墓志铭
尚书祠部郎中、赠户部侍郎安陆郑公讳纾之夫人,追封汝南郡太君李氏者,尚书驾部郎中、赠卫尉卿文蔚之子也,光州仙居县令,赠工部员外郎讳岵之孙。以祥符九年嫁,至天圣九年,年三十二,以八月壬辰,卒于其夫为安州应城县主簿之时。后三十七年,为熙宁元年八月庚申,祔于其夫安陆太平乡进贤里之墓。于是夫人两子:狝为秘书丞,知潭州攸县;獬为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一女子,嫁郊社斋郎张蒙山。
夫人敏于德,详于礼,事皇姑称孝,内谐外附,上下裕如。郑公大姓,尝以其富主四方之游士。至侍郎则始贫而专于学,夫人又故富家,尽其资以助宾祭。补纫浣濯,馆爨朝夕,人有不任其劳苦,夫人欢终日,如未尝贫。故侍郎亦以自安于困约之时,如未尝富。郑氏盖将日显矣,而夫人不及其显禄。呜呼!良可悲也。于其葬,临川人王某为铭曰:
於嗟夫人!归孔时兮。窈其为德,婉有仪兮。命云如何,壮则萎兮。烝烝令子,悲慕思兮。有严葬祔,祭配祗兮。告哀无穷,铭此诗兮。
卷五十一
○归熙甫亡友方思曾墓表
余友方思曾之殁,适岛夷来寇,权厝于某地。已而其父长史公官四方,子升幼,不克葬。某年月日,始祔于其祖侍御府君之墓。来请其墓上之文,亦以葬未有期,不果为;至是始畀其子升,俾勒之于石。
盖天之生材甚难,其所以成就之尤难。夫其生之者,率数千百人之中得一人而已耳。其一人者果出于数千百人之中,则其所处必有以自异,而不肯同于数千百人之为。而其所值又有以激之,是以不克安居徐行以遽人于中庸之道,则天之所以成材者其果尤难也。思曾少负奇逸之姿,年二十馀,以《礼经》为经闱首荐。既一再试春官不利,则自叱而疑曰:“吾所为以为至矣,而又不得,彼必有出于吾术之外者。”则使人具书币走四方,求尝已得高第者,与夫邑里之彦,悉致之于家而馆饩之。其人亦有为显官以去者,然思曾自负其才,顾彼之术实不能有加于吾,亦遂厌弃不能以久。方其试而未得也,则愤憾而有不屑之志。其后每偕计吏行,时时绝大江,徘徊北岸。辄返棹登金、焦二山,徜徉以归,与其客饮酒放歌,绝不与豪贵人通;间与之相涉,视其龌龊,必以气陵之。闻为佛之学于临安者,思曾往师之,作礼赞叹,求其解说。自是遇禅者,虽其徒所谓堕龙哑羊之流,即跪拜施舍,冀得真乘焉。而人遂以思曾果溺于佛之说,不知其有所不得志而肆意于此。以是知古之毁服童发逃山林而不处,未必皆积志于其教,亦有所愤而为之者耶!以思曾之材,有以置之,使之无愤憾之气,其果出于是耶?然使假之以年,以至于今,又安知愤憾不益甚,而将不出于是耶?抑彼其道空荡翛然不与世竞,而足以消其愤憾之气耶?抑将平其气无待于外,安居徐行而至于中庸之途也了此吾所以叹天之成材为难也。
思曾讳元儒,后更曰钦儒。曾祖曰麟,赠承德郎礼部主事。祖曰凤,朝列大夫、广东佥事、前监察御史。父曰筑,今为唐府长史。侍御与兄鹏,同年举进士,侍御以忤权贵出,而兄为翰林春坊至太常卿,亦罢归。思曾后起,谓必光显于前之人,而竟不得位以殁,时嘉靖某年月日也,春秋四十。娶朱氏,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判官希阳之女。男一人,升;女三人,皆侧出。
思曾少善余。余与今李中丞廉甫,晚步城外隍桥,每望其庐,怅然而返,其相爱慕如此。后余同为文会,又同举于乡,思曾治园亭田野中,至梅花开时,辄使人相召,予多不至;而思曾时乘肩舆过安亭江上,必尽醉而归。尝以余文示上海陆詹事子渊,有过奖之语,思曾陵晓乘船来告。余非求知于世者,而亦有以见思曾爱余之深也。思曾之葬也,陈吉甫既为铭,余独痛思曾之材,使不得尽其所至,亦为之致憾于天而已矣。
○归熙甫赵汝渊墓志铭
宋熙陵九王子,其八为周恭肃王元俨。恭肃王生定王允良,定王生安康郡王宗绛,安康郡王生南阳侯仲纩,南阳侯生处州兵马钤辖士翮,士翮始迁严陵。士翮生保义郎不玷,又自严陵徙浦江。不玷生三观使武经郎善近,善近生武翼郎汝侱,汝侱生崇傒。自定王以后至崇傒,始失其官,为士庶。崇傒生必俊,必俊生良仁,始自浦江徙吴,今长洲之金庄也。良仁生友端,友端生季永,季永生同芳,同芳生巘。巘生四子:濂、潜、深、滨。潜者,汝渊讳也。汝渊于兄弟次在二,授室于昆山真义里朱氏。汝渊年六十有六,卒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某日。朱孺人年五十五,卒嘉靖三十八年正月某日。生子男一人:世贞。孙男四人:和平、和顺、和德皆夭;最后生和敬。孙女一人。其葬以隆庆二年十二月某日,墓在长洲之某乡。
宋自青城之难,王子三千余人尽为北俘。其散处四方仅仅有存者,若周王之后。以诗书世其家,故谱系颇可考。其在长洲,同鲁其贤者也。同鲁于汝渊为再从父。汝渊夫妇孝敬,修士人之行。世贞方将以进士起其家。世贞于余先妻魏氏,内外兄弟也,故属余铭。铭曰:
宋失维城,宗沦于朔。哀哉重昏,鼎折覆餗。不仁之殃,迨其九族;存者孑遗,逃窦而延。惟恭肃王,当世称贤;宜其孙子,百叶以传。宜君宜王,今为士庶;亦修于家,鱼菽以祭。曷以铭之?不愧其世。
○归熙甫沈贞甫墓志铭
自余初识贞甫时,贞甫年甚少,读书马鞍山浮屠之偏。及余娶王氏,与贞甫之妻为兄弟,时时过内家相从也。余尝人邓尉山中,贞甫来共居,日游虎山、西崦上下诸山,观太湖七十二峰之胜。嘉靖二十年,余卜居安亭。安亭在吴淞江上,界昆山、嘉定之壤,沈氏世居于此。贞甫是以益亲善,以文字往来无虚日。以余之穷于世,贞甫独相信,虽一字之疑,必过余考订,而卒以余之言为然。盖余屏居江海之滨,二十年间,死丧忧患,颠顿狼狈,世人之所嗤笑,贞甫了不以人之说而有动于心,以与之上下。至于一时富贵翕赫,众所观骇,而贞甫不余易也。嗟夫!士当不遇时,得人一言之善,不能忘于心。余何以得此于贞甫邪?此贞甫之殁,不能不为之恸也!
贞甫为人伉厉,喜自修饬,介介自持,非其人未尝假以辞色。遇事激昂,僵仆无所避。尤好观古书,必之名山及浮屠、老子之宫。所至扫地焚香,图书充几。闻人有书,多方求之,手自抄写,至数百卷。今世有科举速化之学,皆以通经学古为迂。贞甫独于书知好之如此,盖方进于古而未已也。不幸而病,病已数年,而为书益勤。余甚畏其志,而忧其力之不继,而竟以病死。悲夫!
初,余在安亭,无事每过其精庐,啜茗论文,或至竟日。及贞甫殁,而余复往,又经兵燹之后,独徘徊无所之,益使人有荒江寂莫之叹矣。
贞甫讳果,字贞甫。娶王氏,无子,养女一人。有弟曰善继、善述。其殁以嘉靖三十四年七月日,年四十有二。即以是年某月日,葬于某原之先茔。可悲也已!铭曰:天乎命乎不可知,其志之勤而止于斯!
○归熙甫归府君墓志铭
府君姓归氏,讳椿,字天秀。大父讳仁,父讳祚,母徐氏。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卒,年七十一。娶曹氏,父讳永太,母高氏,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卒,年六十八。子男三:雷、霆、电;女一,适钱操。孙男五:谏,县学生;谟、训,皆国学生;让,幼。女三。曾孙男六。以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合葬于马泾实濆泾。
按归氏出春秋胡子,后灭于楚,其子孙在吴,世为吴中著姓。至唐宣公,仍世贵显,封爵官序,具载唐史。宋湖州判官罕仁,居太仓。其别子居常熟之白茆。居白茆已数世矣,由湖州而下,差以昭穆。府君,我曾大父城武公兄弟行也。
府君初为农,已乃延礼师儒,教训诸孙,彬彬向文学矣。府君少时,亦尝学书,后弃之,夫妇晨夜力作。白茆在江海之蠕,高仰瘠卤,浦水时浚时淤,无善田。府君相水远近,通溪置闸,用以灌溉。其始居民鲜少,茅舍历落数家而已。府君长身古貌,为人倜傥好施舍,田又日垦,人稍稍就居之,遂为庐舍市肆,如邑居云。晚年,诸子悉用其法,其治数千亩如数十亩,役属百人如数人。吴中多利水田,府君家独以旱田。诸富室争逐肥美,府君选取其硗者,曰:“顾我力可不可,田无不可耕者。”人以此服府君之精。
盖古之王者之于田功勤矣,下至保介、田畯、遂师、遂大夫、县正、里宰、司稼,设官用人,如是悉也。汉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时赵过、蔡癸之徒,皆以好农为大官。今天下田,独江南治耳。中原数千里,三代畎浍之迹未有复也。议者又欲放前元海口万户之法,治京师濒海萑苇之田,以省漕壮国本。兹事行之实便,而久不行,岂不以任事者难其人邪?或往往叹事功之不立,谓世无其人,若府君,岂非世之所须也?铭曰:
昔在颛顼,曰惟我祖。绵绵汝、颍,蹙于荆楚。迄唐而昌,鸣玉接武。湖州来东,海鱼为伍。亦有别子,居白茆浦。旷肽江海,寂无烟火。孰生聚之?府君之抚。府君颀颀,才无不可。实川亩之,终古泻卤。黍稷薿薿,有万斯亩。曷不虎符?藏于兹土。
○归熙甫女二二圹志
女二二,生之年月,戊戌戊午,其日时又戊戌戊午,予以为奇。
今年予在光福山中,二二不见予,辄常常呼予。一日予自山中还,见长女能抱其妹,心甚喜。及予出门,二二尚跃人予怀中也。既到山数日,日将晡,予方读《尚书》,举首忽见家奴在前。惊问曰:“有事乎?”奴不即言,第言他事。徐却立曰:“二二今日四鼓时已死矣。”盖生三百日而死,时为嘉靖己亥三月丁酉。予既归为棺敛,以某月日瘗于城武公之墓阴。呜呼!予自乙未以来,多在外,吾女生既不知,而死又不及见。可哀也已!
○归熙甫女如兰圹志
须浦先茔之北累累者,故诸殇冢也。坎方封有新土者,吾女如兰也。死而埋之者,嘉靖乙未中秋日也。
女生逾周,能呼予矣。呜呼!母微而生之又艰,予以其有母也,弗甚加抚,临死乃一抱焉,天果知其如是,而生之奚为也?
○归熙甫寒花葬志
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虚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热火煮葧荠熟,婢削之盈瓯。余人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指余以为笑。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方灵皋杜苍略先生墓志铭
先生姓杜氏,讳介,字苍略,号些山,湖广黄冈人。明季为诸生,与兄浚避乱居金陵,即世所称茶村先生也。二先生行身略同,而趣各异。茶村先生峻廉隅,孤特自遂,遇名贵人,必以气折之,于众人未常接语言,用此丛忌嫉;然名在天下,诗每出,远近争传诵之。先生则退然一同于众人,所著诗歌古文,虽子弟弗示也。方壮丧妻,遂不复娶。所居室漏且穿,木榻敝帷,数十年未尝易。室中终岁不扫除。有子教授里巷间,窭艰,每日中不得食,男女啼号;客至,无水浆,意色间无几微不自适者。间过戚友,坐有盛衣冠者,即默默去之。行于途,尝避人,不中道与人语,虽儿童、厮舆,惟恐有伤也。
初,余大父与先生善,先君子嗣从游,苞与兄百川亦获侍焉。先生中岁道仆,遂跛,而好游,非雨雪常独行,徘徊墟莽间。先君子暨苞兄弟暇则追随,寻花莳,玩景光,藉草而坐,相视而嘻,冲然若有以自得,而忘身世之有系牵也。辛未、壬申间,苞兄弟客游燕、齐,先生悄然不怡,每语先君子曰:“吾思二子,亦为君惜之。”
先生生于明万历丁巳四月初九日,卒于康熙癸酉七月十九日,年七十有七,后茶村先生凡七年,而得年同。所著《些山集》藏于家。其子掞以某年月日,卜葬某乡某原,来征辞。铭曰:
蔽其光,中不息也。虚而委蛇,与时适也。古之人与!此其的也。
○方灵皋李抑亭墓志铭
雍正十年冬十月朔后九日,过吾友抑亭,遂赴海淀。次日归,闻抑亭蹶而暗,日再往视,越六日而死。
始余见君于其世父文贞公所,终日温温,非有问不言。及供事蒙养斋,始习而慕焉,期月而后,无贵贱老少,背面皆曰:“李君,君子人也。”其后余移武英殿领修书事,首举君自助,殿中无贵贱老少,称之如蒙养斋。君自人翰林,再充顺天乡试同考官,典试云南,士论翕然。视学江西,高安朱相国每曰:“百年中无或并也。”按察司李兰,以咨革诸生‘君常难之,劾君牵制有司之法,而弹章亦具列其廉明。余自获交文贞,习于李氏族姻,及泉、漳间士大夫,其私论乡人,各有向背,而信君无异辞。君被劾,当降补国子监丞,群士日夜望君之至。既受职,长官相庆,而莅事未弥月。用此六馆之士,尤深痛焉。
往者岁在戊申,君弟锺旺蹶而喑,卒于君寓,余既哭而铭之。君在江西,丧其良子清江,又为之铭,以塞君悲。而今复见君之死。古者亲旧相与宴乐,而乐歌之辞乃曰“死丧无日,无几相见”,有以也。君在蒙养斋及殿中,与余共晨夕各一二年,返自江西,无兼旬不再三见者。辛亥春‘余益病衰,凡公事必私引君自助,无旬日不再三见者。一日不见而君疾,一言不接而君死,故每欲铭君,则怆然不能举其辞。丧归有日矣,乃力疾而就之。
君讳锺侨,字世那,福建泉州安溪县人。康熙壬午举于乡,壬辰成进士,年五十有四。所著《论语孟子讲蒙》十卷、《诗经测义》十卷、《易解》八卷,藏于家。《尚书》、《周官》,皆有说,未就。父讳鼎征;康熙庚申举人,户部主事,诰授奉直大夫。母庄氏,赠宜人。兄弟五人,四举甲乙科。兄天宠,自人翰林十余年,与君相依,皆不取室人自随。痛两弟羁死,乃引疾送君之丧以归。君娶黄氏,敕封孺人。子五人,四举甲乙科。长清载,庚戌进士,兵部武选司额外主事;次清芳,癸卯举人,拣选知县;次清江,癸卯举人,拣选知县;次清恺,壬子副榜贡生;次清时,壬子举人,世父抚为己子。女一,适士族。以某年月日葬于某乡某原。铭曰:
蓄之也深,而施者微;将踵武于儒先,而年命摧。悼余生之无成,犹有望者夫人,而今谁与归?
○刘才甫舅氏杨君权厝志
舅氏杨君讳绍奭,字稚棠,于书无所不读。少工为科举之文,而郁不得志。既困无所合,而读书益奋发不衰。年已老,头白且秃,犹依灯火坐读《礼经》,至城上三鼓不辍。盖君之于书,自其天性,而非以求名声利禄也。舅氏性刚直,于寻常人未尝苟有所酬答。与乡人处,虽贵显,有不善,即面责无少依阿。临财廉,执事果,可谓好学有道君子者也。娶邱氏,累生男不育,而舅氏遂无子。以康熙六十年六月二十七日,病痈而卒。呜呼!可痛也。
舅氏于诸甥中,尤爱怜櫆,尝抚予指吾父而言曰:“此子殆能大刘氏之门,然未知吾及见之否。”平居设酒食,召櫆与饮,舅氏自提觞行趣令醉。櫆谢已醉,不能饮,舅氏笑曰:“予性嗜饮,每过从人家饮酒,主饮者不趣予饮,吾意辄不乐,以此度人意皆然。乃者舅氏实饮汝酒,当不使甥意不乐也。”酒半,仰首欺欷,徐顾谓櫆曰:“予穷于世,今老,旦暮且死,然未有子息。汝读书能为古文辞,其传于后世无疑,当为我作传,则吾虽无子,犹有子焉。”櫆受命而退,未及为,而舅氏遂舍予以卒。悲夫!
君既卒之七日,其兄子某,以君之柩权厝于县城北月山之麓,櫆涕泣而为之志。
卷五十二
○韩退之郓州溪堂诗(并序)
宪宗之十四年,始定东平,三分其地,以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其地。既一年,褒其军号日“天平军”。上即位之二年,召公入,且将用之,以其人之安公也,复归之镇。
上之三年,公为政于郓、曹、濮也适四年矣,治成制定,众志大固,恶绝于心,仁形于色,专心一力,以供国家之职。于时沂、密始分而残其帅,其后幽、镇、魏不悦于政,相扇继变,复归于旧,徐亦乘势逐帅自置,同于三方。惟郓也截然中居,四邻望之,若防之制水,恃以无恐。然而皆日:郓为虏巢且六十年,将强卒武。曹、濮于郓,州大而近,军所根柢,皆骄以易怨。而公承死亡之后,掇拾之余,剥肤椎髓,公私扫地赤立,新旧不相保持,万目睽睽。公于此时能安以治之,其功为大;若幽、镇、魏徐之乱,不扇而变,此功反小,何也?公之始至,众末熟化,以武则忿以憾,以恩则横而肆,一以为赤子,一以为龙蛇,惫心罢精,磨以岁月,然后致之,难也。及教之行,众皆戴公为亲父母,夫叛父母,从仇雠,非人之情,故日易。
于是天子以公为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开国伯,以褒嘉之。公亦乐众之和,知人之悦,而侈上之赐也。于是为堂于其居之西北隅,号日“溪堂”,以飨士大夫,通上下之志。既飨,其从事陈曾谓其众言:“公之畜此邦,其勤不亦至乎?此邦之人,累公之化,惟所令之,不亦顺乎?上勤下顺,遂济登兹,不亦休乎?昔者人谓斯何!今者人谓斯何!虽然,斯堂之作,意其有
谓,而喑无诗歌,是不考引公德,而接邦人于道也。”乃使来请。其诗日:
帝奠九廛,有叶有年,有荒不条,河岱之间。及我宪考,一收正之,视邦选侯,以公来尸。公来尸之,人始未信,公不饮食,以训以徇:孰饥无食,孰呻孰叹,孰冤不问,不得分愿。孰为邦蟊,节根之螟,羊很狼贪,以口覆城。吹之煦之,摩手拊之;箴之石之,膊而磔之。凡公四封,既富以强,谓公吾父,孰违公令?可以师征,不宁守邦。公作溪堂,播播流水,浅有蒲莲,深有蒹苇,公以宾燕,其鼓骇骇。公燕溪堂,宾校醉饱,流有跳鱼,岸有集鸟,既歌以舞,其鼓考考。公在溪堂,公御琴瑟,公暨宾赞,稽经诹律,施用不差,人用不屈。溪有薲苽,有龟有鱼,公在中流,右《诗》左《书》。无我斁遗,此邦是庥。
○韩退之蓝田县丞厅壁记
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高而逼,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丞涉笔占位署惟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警。丞之设,岂端使然哉!
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千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枿去牙角,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
丞厅故有记,坏漏污不可读,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巨竹千梃,俨立若相持,水氵虢々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
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
○韩退之新修滕王阁记
愈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有瑰伟绝特之称。及得三王所为序、赋、记等,壮其文辞,益欲往一观而读之,以忘吾忧。系官于朝,愿莫之遂。
十四年,以言事斥守揭阳,便道取疾以至海上,又不得过南昌而观所谓滕王阁者。其冬,以天子进大号,加恩区内,移刺袁州。袁于南昌为属邑,私喜幸自语,以为当得躬诣大府,受约束于下执事,及其无事且还,倘得一至其处,窃寄目偿所愿焉。至州之七月,诏以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江、饶、虔、吉、信、抚、袁,悉属治所。八州之人,前所不便及所愿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罢行之。大者驿闻,小者立变,春生秋杀,阳开阴闭,令修于庭户数日之间,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吾虽欲出意见,论利害,听命于幕下,而吾州乃无一事可假而行者,又安得舍己所事,以勤馆人?则滕王阁,又无因而至焉矣。
其岁九月,人吏浃和,公与监军使燕于此阁。文武宾士,皆与在席,酒半,合辞言曰:“此屋不修且坏,前公为从事此邦,适理新之,公所为文,实书在壁。今三十年而公来为邦伯,适及期月,公又来燕于此,公乌得无情哉?”公应曰:“诺。”于是栋楹梁桷板槛之腐黑挠折者,盖瓦级砖之破缺者,赤白之漫漶不鲜者,治之则已;无侈前入,无废后观。
工既讫功,公以众饮,而以书命愈曰:“子其为我记之。”愈既以未得造观为叹,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乃不辞而承公命。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
○韩退之燕喜亭记
太原王弘中,在连州与学佛人景常、元慧游。异日从二人者行于其居之后,丘荒之间,上高而望,得异处焉。斩茅而嘉树列,发石而清泉激,辇粪壤,燔椔翳;却立而视之,出者突然成丘,陷者呀然成谷,洼者为池,而缺者为洞,若有鬼神异物阴来相之。自是弘中与二人者晨往而夕忘归焉,乃立屋以避风雨寒暑。
既成,愈请名之。其丘曰“俟德之丘”,蔽于古而显于今,有俟之道也;其石谷曰“谦受之谷”,瀑曰“振鹭之瀑”,谷言德,瀑言容也;其土谷曰:黄金之谷”,瀑曰“秩秩之瀑”,谷言容,瀑言德也;洞曰“寒居之洞”,志其人时也;池曰“君子之池”,虚以钟其美,盈以出其恶也;泉之源曰“天泽之泉”,出高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诗》所谓“鲁侯燕喜”者颂也。于是州民之老,闻而相与观焉,曰:“吾州之山水名天下,然而无与燕喜者比。经营于其侧者相接也,而莫直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以遗其人乎?”
弘中自吏部郎贬秩而来,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人商、洛,涉淅、湍,临汉水,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由郴逾岭,猿狖所家,鱼龙所宫,极幽遐瑰诡之观,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今其意乃若不足,《传》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弘中之德,与其所好,可谓协矣。智以谋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仪于天朝也不远矣。遂刻石以记。
○韩退之河南府同官记
永贞元年,愈自阳山移江陵法曹参军,获事河东公。公尝与其从事言:建中初,天子始纪年更元,命官司举贞观、开元之烈,群臣惕栗奉职,命材登良,不敢私违。当时自齿朝之士而上,以及下百执事,官阙一人,将补,必取其良。然而河南同时于天下称多,独得将相五人:故于府之参军,则得我公;于河南主簿,则得故相国范阳卢公;于汜水主簿,则得故相国今太子宾客荥阳郑公;于陆浑主簿,则得相国今吏部侍郎天水赵公;于登封主簿,则得故吏部尚书东都留守吴郡顾公。卢公去河南为右补阙,其后由尚书左丞至宰相;郑公去汜水为监察御史,佐山南军,其后由工部侍郎至宰相,罢而又为;赵公去陆浑为右拾遗,其后由给事中为宰相;顾公去登封为监察御史,其后由京兆尹至吏部尚书东都留守;我公去府为长水尉,其后由膳部郎中为荆南节度行军司马,遂为节度使,自工部尚书至吏部尚书。三相国之劳在史册。顾吏部慎职小心,于时有声。我公愿洁而沉密,开亮而卓伟,行茂于宗,事修于官,嗣绍家烈,不违其先。作帅荆南,厥闻休显,武志既扬,文教亦熙;登槐赞元,其庆且至。故好语故事者,以为五公之始迹也同,其后进而偕大也亦同;其称名臣也又同;官职虽分,而功德有巨细,其有忠劳于国家也同;有若将同其后而先同其初也。有闻而问者,于是焉书。
既五年,始立石刻其语河南府参军舍庭中。于是河东公为左仆射、宰相,出藩大邦,开府汉南;郑公以工部尚书留守东都;赵公以吏部尚书镇江陵。汉南地连七州,戎士十万,其官宰相也;留守之官,居禁省中,岁时出旌旗,序留司文武百官于宫城门外而衙之;江陵,故楚都也,戎士五万。三公同时,千里相望,可谓盛矣。河东公名均,姓裴氏。
○韩退之汴州东西水门记
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命作东西水门。越三月辛巳朔,水门成。三日癸未,大合乐,设水嬉,会监军军司马宾佐僚属将校熊罴之土,肃四方之宾客以落之。士女和会,阗郭溢郛。既卒事,其从事昌黎韩愈请纪成绩。其词曰:
维汴州河水自中注,厥初距河为城,其不合者,诞置联锁于河,宵浮昼湛,舟不潜通。然其襟抱亏疏,风气宣泄,邑居弗宁,讹言屡腾。历载已来,孰究孰思?皇帝御天下十有八载此邦之人,遭逢疾威,嚣童嗷呼,劫众阻兵,懔懔栗栗,若坠若覆。时维陇西公受命作藩,爰自洛京,单车来临。遂拯其危,遂去其疵;弗肃弗厉,薰为太和;神应祥福,五谷穰熟。既庶而丰,人力有余,监军是咨,司马是谋;乃作水门,为邦之郛;以固风气,以闸寇偷。黄流浑浑,飞阁渠渠,因而饰之,匪为观游。天子之武,惟陇西公是布;天子之文,惟陇西公是宣。河之沄沄,源于昆仑;天子万祀,公多受祉。乃伐山石,刻之日月,尚俾来者,知作之所始。
○韩退之画记
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靮立者二人,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鈇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脱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怒相踶啮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牛大小十一头,橐驼三头,驴如橐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楯、弓服、矢房、甲胄之属,瓶、盂、簦、笠、筐、筥、锜、釜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弈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
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始得此画,而与余弹棋,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丛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戚然若有感然;少而进曰:“噫!余之手摸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绝人事而摸得之,游闽中而丧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怀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笃也。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
○韩退之题李生壁
余始得李生于河中,今相遇于下邳,自始及今十四年矣。始相见,吾与之皆未冠,未通人事,追思多有可笑者,与生皆然也。今者相遇,皆有妻子。昔时无度量之心,宁复可有是。生之为交,何其近古人也!是来也,余黜于徐州,将西居于洛阳。泛舟于清泠池,泊于文雅台下,西望商丘,东望修竹园,人微子庙,求邹阳、枚叔、司马相如之故文,久立于庙陛间,悲《那颂》之不作于是者已久。陇西李翱、太原王涯、上谷侯喜,实同与焉。贞元十六年五月十四日,昌黎韩愈书。
卷五十三
○柳子厚游黄溪记
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
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断腭。其下大石离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
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焉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柳子厚永州万石亭记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莅永州,闲日登城北墉,临于荒野丛翳之隙,见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胜,步自西门,以求其墟。伐竹披奥,欹仄以人,绵谷跨溪,皆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置棋,怒者虎斗,企者鸟厉。抉其穴,则鼻口相呀;搜其根,则蹄股交峙。环行卒愕,疑若搏噬。于是刳辟朽壤,翦焚榛薉,决浍沟,导伏流,散为疏林,洄为清池,寥廓泓渟,若造物者始判清浊,效奇于兹地,非人力也。乃立游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上青壁斗绝,沉于渊源,莫究其极。自下而望,则合乎攒峦,与山无穷。
明日州邑耋老杂然而至,曰:“吾侪生是州,艺是野,眉厖齿鲵,未尝知此。岂天坠地出设兹神物,以彰我公之德欤!”既贺而请名。公曰:“是石之数,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曰万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亭也,岂专状物而已哉!公尝六为二千石,既盈其数。然而有道之士咸恨公之嘉绩未洽于人,敢颂休声,祝公于明神。汉之三公,秩号万石,我公之德,宜受兹锡。汉有礼臣,惟万石君,我公之化,始于闺门,道合于古,祐之白天。野夫献词,公寿万年。”
宗元尝以笺奏隶尚书,敢专笔削,以附零陵故事。时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
○柳子厚始得西山宴游记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人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筏,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遨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出,不与培蝼为类。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人,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柳子厚钴鉧潭记
钴鉧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
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坠之潭,有声潀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柳子厚钴鉧潭西小丘记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嵌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鱼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々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柳子厚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堪,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已,日奉壹。
○柳子厚袁家渴记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
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支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楠、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翏轕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柳子厚石渠记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菖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儵鱼。又北曲行纡余,睨若无穷,然卒人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颠,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
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
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柳子厚石涧记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于此邪?后之来者,有能追余之践履邪?得意之日,与石渠同。
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柳子厚小石城山记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柳子厚柳州东亭记
出州南谯门左行二十六步,有弃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际垂杨传置。东曰东馆,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倾亚缺圮,豕得以为囿,蛇得以为薮,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刜蠲疏,树以竹箭、松、柽、桂、桧、柏、杉,易为堂亭,峭为杠梁。下上回翔,前出两翼,冯空拒江,江化为湖,众山横环,尞阔瀴湾,当邑居之剧,而忘乎人间,斯亦奇矣。乃取馆之北宇,右辟之以为夕室;取传置之东宇,左辟之以为朝室;又北辟之以为阴室;作屋于北牖下,以为阳室;作斯亭于中,以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阴室以违温风焉,阳室以违凄风焉。若无寒暑也,则朝夕复其号。
既成,作石于中室,书以告后之人,庶勿坏。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
○柳子厚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
古之州治,在浔水南山石间,今徙在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东西皆水汇。
北有双山,夹道崭然,曰背石山。有支川,东流人于浔水。浔水因是北而东,尽大壁下,其壁曰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南绝水,有山无麓,广百寻,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奇。又南且西,曰驾鹤山,壮耸环立,古州治负焉。有泉在坎下,恒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类屏者,曰屏山。其西曰四姥山。皆独立不倚,北流浔水濑下。又西白仙弈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宇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积于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众。东西九十尺,南北少半。东登入小穴,常有四尺,则廓然甚大,无窍正黑,烛之,高仅见其宇,皆流石怪状。由屏南室中人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已而大明,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出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枰于上,黑肌而赤脉,十有八道,可弈,故以云。其山多柽,多槠,多筼筜之竹,多橐吾,其鸟多秭归。
石鱼之山全石,无大草木。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鱼。在多秭归西,有穴类仙弈。人其穴东,出其西北,灵泉在东趾下,有麓环之。泉大类毂,雷鸣西奔二十尺,有洄在石涧,因伏无所见。多绿青之鱼,多石鲫,多儵。
雷山两崖皆东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出云气作雷雨,变见有光,祷用俎鱼、豆彘修形、糈徐、阴酒,虔则应。
在立鱼南,其间多美山,无名而深。峨山在野中,无麓,峨水出焉,东流入于浔水。
卷五十四
○柳子厚零陵郡复乳穴记
石钟乳,饵之最良者也,楚、越之山多产焉,于连、于韶者,独名于世。连之人告尽焉者五载矣,以贡则买诸他郡。
今刺史崔公至逾月,穴人来,以乳复告。邦人悦是祥也,杂然谣曰:“之熙熙,崔公之来。公化所彻,土石蒙烈。以为不信,起视乳穴。”穴人笑之曰:“是恶知所谓祥邪?向吾以刺史之贪戾嗜利,徒吾役而不吾货也,吾是以病而绐焉。今吾刺史令明而志洁,先赖而后力,欺诬屏息,信顺休洽,吾以是诚告焉。且夫乳穴必在深山穷林,冰雪之所储,豺虎之所庐。由而人者,触昏雾,扦龙蛇,束火以知其物,縻绳以志其返。其勤若是,出又不得吾直,吾用是安得不以尽告?今而乃诚吾告故也,何祥之为?”士闻之曰:“谣者之祥也,乃其所谓怪者也;笑者之非祥也,乃其所谓真祥者也。君子之祥也,以政不以怪。诚乎物而信乎道,人乐用命,熙熙然以效其有,斯其为政也,而独非祥也欤!”
○柳子厚零陵三亭记
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馀,然后理达而事成。
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污途,群畜食焉,墙藩以蔽之,为县者积数十人,莫知发视。河东薛存义以吏能闻荆、楚间,潭部举之,假湘源令。会零陵政厖赋扰,民讼于牧,推能济弊,来莅兹邑。遁逃复还,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期月辨理;宿蠹藏奸,披露首服。民既卒税,相与欢归道途,迎贺里闾,门不施胥吏之席,耳不闻鼛鼓之召,鸡豚糗醑,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
然而未尝以剧自挠,山水、鸟鱼之乐,淡然自若也。乃发墙藩,驱群畜,决疏沮洳,搜剔山麓,万石如林,积坳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丛峰,珑玲萧条,清风自生,翠烟自留,不植而遂;鱼乐广闲,鸟慕静深,别孕巢穴,沉浮啸萃,不蓄而富。伐木坠江,流于邑门,陶土以埴,亦在署侧。人无劳力,工得以利。乃作三亭,陟降晦明,高者冠山颠,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列置备具,宾以燕好,旅以馆舍,高明游息之道,具于是邑,由薛为首。
在昔裨谌谋野而获,宓子弹琴而理,乱虑滞志,无所容人,则夫观游者,果为政之具欤?薛之志,其果出于是欤?及其弊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继是者咸有薛之志,则邑民之福,其可既乎!余爱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书于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
○柳子厚馆驿使壁记
凡万国之会,四夷之来,天下之道途,毕出于邦畿之内。奉贡输赋,修职于王都者,人于近关,则皆重足错毂,以听有司之命。征令赐予,布政于下国者,出于甸服,而后按行成列,以就诸侯之馆。故馆驿之制,于千里之内尤重。
自万年至于渭南,其驿六,其蔽曰华州,其关曰潼关。自华而北,界于栎阳,其驿七,其蔽曰同州,其关曰蒲津。自灞而南,至于蓝田,其驿六,其蔽曰商州,其关曰武关。自长安至于盩厔,其驿十有一,其蔽曰洋州,其关曰华阳。自武功西,至于好峙,其驿三,其蔽曰凤翔府,其关曰陇关。自渭而北,至于华原,其驿九,其蔽曰方州。自咸阳而西,至于奉天,其驿六,其蔽曰邠州。由四海之内,总而合之,以至于关;由关之内,束而会之,以至于王都,华人夷人,往复而授馆者,旁午而至。传吏奉符而阅其数,县吏执牍而书其物。告至告去之役不绝于道,寓望迎劳之礼无旷于日,而春秋朝陵之邑皆有传馆。其饮、饫、饩馈,咸出于丰给;缮完筑复,必归于整顿。列其田租,布其货利,权其人而用其积。于是有出纳奇赢之数,勾会考校之政。
大历十四年,始命御史为之使,俾考其成,以质于尚书。季月之晦,必合其簿书,以视其等列,而校其信宿,必称其制。有不当者,反之于官。尸其事者有劳焉,则复于天子,而优升之。劳大者增其官,其次者降其调之数,又其次,犹异其考绩。官有不职,则以告而罪之。故月受俸二万于太府,史五人,承符者二人,皆有食焉。
先是,假废官之印而用之。贞元十九年,南阳韩泰告于上,始铸使印,而正其名。然其嗣当斯职,未尝有记之者。追而求之,盖数岁而往则失之矣。今余为之记,遂以韩氏为首,且曰修其职,故首之也。
○柳子厚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
零陵城南,环以群山,延以林麓,其崖谷之委会,则泓然为池,湾然为溪。其上多枫、柟、竹箭、哀鸣之禽,其下多芡、芰、蒲、蕖、腾波之鱼。韬涵太虚,澹滟里闾,诚游观之佳丽者已。
崔公既来,其政宽以肆,其风和以廉,既乐其人,又乐其身。于暮之春,征贤合姻,登舟于兹水之津。连山倒垂,万象在下,浮空泛景,荡若无外,横碧落以中贯,陵太虚而径度。羽觞飞翔,匏竹激越,熙然而歌,婆然而舞,持颐而笑,瞪目而倨,不知日之将暮。则于向之物者,可谓无负矣!昔之人知乐之不可常,会之不可必也,当欢而悲者有之。况公之理行,宜去受厚锡;而席之贤者,率皆在官蒙泽,方将脱鳞介,生羽翮,夫岂趑趄湘中为焦倅客耶?
余既委废于世,恒得与是山水为伍,而悼兹会不可再也,故为文志之。
○柳子厚序饮
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向之为记所谓牛马之饮者,离坐其背,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乃置监史而令曰:“当饮者举筹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回于洑,不止于坻,不沉于底者,过不饮;而洄而止而沉者,饮如筹之数。”既或投之,则旋眩滑汨,若舞若跃。速者、迟者,去者、住者,众皆据石注视,欢忭以助其势。突然而逝,乃得无事。于是或一饮,或再饮。客有娄生图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独三饮,众乃大笑欢甚。余病痞不能食酒,至是醉焉,遂损益其令,以穷日夜而不知归。
吾闻昔之饮酒者,有揖让酬酢百拜以为礼者,有叫号屡舞如沸如羹以为极者,有裸裎袒裼以为达者,有资丝竹金石之乐以为和者,有以促数纠逖而为密者。今则举异是焉,故舍百拜而礼,无叫号而极,不袒裼而达,非金石而和,去纠逖而密。简而同,肆而恭,衎衎而从容,相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宜也。作《序饮》,以贻后之人。
○柳子厚序棋
房生直温,与予二弟游,皆好学。予病其确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规焉。其下方以直,置棋二十有四,贵者半,贱者半。贵曰上,贱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敌一,用朱墨以别焉。房于是取二毫如其第书之。
既而抵戏者二人,则视其贱者而贱之,贵者而贵之。其使之击触也,必先贱者;不得已而使贵者,则皆栗焉昏焉,亦鲜克以中。其获也,得朱焉则若有馀,得墨焉则若不足。
余谛睨之以思,其始则皆类也,房子一书之,而轻重若是。适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择其善而朱、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贵焉而贵,贱焉而贱,其易彼而敬此,遂以远焉。然则若世之所以贵贱人者,有异房之贵贱兹棋者欤?无亦近而先之耳。有果能择其善否者欤?其敬而易者,亦从而动心矣。有敢议其善否者欤?其得于贵者,有不气扬而志荡者欤?其得于贱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欤?其所谓贵者,有敢轻而使之击触者欤?所谓贱者,有敢避其使之击触者欤?彼朱而墨者,相去千万且不啻,有敢以二敌其一者欤?
余,墨者徒也,观其始与末有似棋者,故叙。
○李习之来南录
兀和三年十月,翱既受岭南尚书公之命,四年正月己丑,自旌善第以妻子上船于漕。乙未,去东都,韩退之、石濬川假舟送予。明日,及故洛东,吊孟东野,遂以东野行。溶川以妻疾,自漕口先归。黄昏,到景云山居,诘朝,登上方,南望嵩山,题姓名记别。既食,韩、孟别予西归。戊戌,予病寒,饮葱酒以解表,暮宿于巩。庚子,出洛下河,止汴梁口,遂泛汴流,通河于淮。辛丑,及河阴。乙巳,次汴州,疾又加,召医察脉,使人人卢义。二月丁未朔,宿陈留。戊申,庄人自卢义来,宿雍丘。乙酉,次宋州,疾渐瘳。壬子,至永城。甲寅,至埇口。丙辰,次泗州,见刺史假舟,转淮上河,如扬州。庚申,下汴渠,人淮,风帆及盱眙。风逆,天黑色,水波激,顺潮人新浦。壬戌,至楚州。丁卯,至扬州。戊辰,上栖灵浮图。辛未,济大江,至润州。戊寅,至常州。壬午,至苏州。癸未,如虎丘之山,息足于人石,窥剑池,宿望海楼,观走砌石。将游报恩,水涸,舟不通,无马道,不果游。乙酉,济松江。丁亥,官艘隙,水溺,舟败。戊子,至杭州。己丑,如武林之山,临曲波,观轮辖,登石桥,宿高亭,晨望平湖、孤山江涛,穷竹道,上新堂,周眺群峰,听松风,召灵山,永吟叫猿,山童学反舌声。癸巳,驾涛江,逆波至富春。丙申,七里滩至睦州。庚子,上杨盈川亭。辛丑,至衢州,以妻疾止行,居开元佛寺临江亭后。三月丁未朔,翱在衢州。甲子,女某生。四月丙子朔;翱在衢州,与侯高宿石桥。丙戌,去衢州。戊子,自常山上岭至玉山。庚寅,至信州。甲午,望弋阳山,怪峰直耸似华山。丙申,上千越亭。己亥,直渡担石湖。辛丑,至洪州,遇岭南使,游徐孺亭,看荷华。五月壬子,至吉州。壬戌,至虔州。己丑,与韩泰安平渡江,游灵应山居。辛未,上大庾岭。明日,至浈昌。癸酉,上灵屯西岭,见韶石。甲戌,宿灵鹫山居。六月乙亥朔,至韶州。丙子,至始兴公室。戊寅,人东荫山,看大竹笋如婴儿,过浈阳峡。己卯,宿清远峡山,癸未,至广州。
自东京至广州,水道出衢、信,七千六百里。出上元、西江,七千一百有三十里。自洛川下黄河、汴梁,过淮,至淮阴,一千八百有三十里,顺流。自淮阴至邵伯,三百有五十里,逆流。自邵伯至江,九十里。自润州至杭州,八百里,渠有高下,水皆不流。自杭州至常山,六百九十有五里,逆流,多惊滩,以竹索引船,乃可上。自常山至玉山,八十里,陆道,谓之玉山岭。白玉山至湖,七百有一十里,顺流,谓之高溪。自湖至洪州,一百有一十八里,逆流。自洪州至大庾岭,一千有八百里,逆流,谓之章江。自大庾岭至浈昌,一百有一十里,陆道,谓之大庾岭。自浈昌至广州,九百有四十里,顺流,谓之浈江;出韶州,谓之韶江。
卷五十五
○欧阳永叔仁宗御飞白记
治平四年夏五月,余将赴亳,假道于汝阴,因得阅书于子履之室,而云章烂然,辉映日月,为之正冠肃容再拜,而后敢仰视。盖仁宗皇帝之御飞白也。曰:“此宝文阁之所藏也,胡为于子之室乎?”子履曰:“曩者天子宴从臣于群玉,而赐以飞白,余幸得与赐焉。予穷于世久矣,少不悦于时人,流离窜斥十有馀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者,盖以遭时清明,天子向学,乐育天下之材而不遗一介之贱,使得与群贤并游于儒学之馆。而天下无事,岁时丰登,民物安乐,天子优游清闲,不迩声色,方与群臣从容于翰墨之娱。而余于斯时窃获此赐,非惟一介之臣之荣遇,亦朝廷一时之盛事也。子其为我志之。”
余曰:“仁宗之德泽涵濡于万物者四十馀年,虽田夫野老之无知,犹能悲歌思慕于垅亩之间,而况儒臣学士,得望清光,蒙恩宠,登金门而上玉堂者乎!”于是相与泫然流涕而书之。
夫石韫玉而珠藏渊,其光气常见于外也。故山辉而白虹,水变而五色者,至宝之所在也。今赐书之藏于子室也,吾知将有望气者,言荣光起而烛天者,必赐书之所在也。
○欧阳永叔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
释奠释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贽,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略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遍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
《记》曰:“释奠必有合,有国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无圣先师,若唐、虞之夔、伯夷,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邻国而祭之。然自孔子没,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久矣,学者莫知所师,又取孔子门人之高弟曰颜回者而配焉,以为先师。
隋、唐之际,天下州县皆立学,置学官生员,而释奠之礼遂以著令。其后州县学废,而释奠之礼,吏以其著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没,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没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德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欤!
祭之礼,以迎尸酌鬯为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略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略者又不备焉。然古之所谓吉凶乡射宾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失。而州县幸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降俯仰之节,吏又多不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庄,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怠焉,因以为古礼不足复用。可胜叹哉!
大宋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修礼乐,崇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谓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谕上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非师古好学者,莫肯尽心焉。
谷城令狄君栗,为其邑未逾时,修文宣王庙,易于县之左,大其正位;为学舍于其旁,藏九经书,率其邑之子弟兴于学。然后考制度,为俎、豆、笾、篚、樽、爵、簠、簋凡若干,以与其邑人行事。谷城县政久废,狄君居之,期月称治。又能载国典,修礼兴学,急其有司所不责者,諰々然惟恐不及,可谓有志之士矣。
○欧阳永叔有美堂记
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为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宽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会而后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
“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奇伟秀绝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借窃于乱世。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一,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盖十馀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游士为之宾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览之娱。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
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
○欧阳永叔岘山亭记
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方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盖于当世矣。至于风流馀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
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
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熙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回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余。
余谓君知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求其详者,皆不复道也。
○欧阳永叔游鯈亭记
禹之所治大水七,岷山导江,其一也。江出荆州,合沅、湘,合汉、沔,以输之海。其为汪洋诞漫,蛟龙水物之所凭,风涛晦冥之变怪,壮哉!是为勇者之观也。
吾兄晦叔,为人慷慨,喜义勇而有大志,能读前史,识其盛衰之迹。听其言,豁如也。困于位卑,无所用以老,然其胸中亦已壮矣。夫壮者之乐,非登崇高之丘、临万里之流,不足以为适。今吾兄家荆州,临大江,舍汪洋诞漫壮哉勇者之所观,而方规地为池,方不数丈,治亭其上,反以为乐,何哉?盖其击壶而歌,解衣而饮,陶乎不以汪洋为大,不以方丈为局,则其心岂不浩然哉!
夫视富贵而不动,处卑困而浩然其心者,真勇者也。然则水波之涟漪,游鱼之上下,其为适也,与夫庄周所谓“惠施游于濠梁之乐”何以异?乌用蛟龙变怪之为壮哉?故名其亭曰游鯈亭。景祐五年四月二日舟中记。
○欧阳永叔丰乐亭记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划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
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
○欧阳永叔菱溪石记
菱溪之石有六,其四为人取去;其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卧于溪侧,以其难徙,故得独存。每岁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傍人见其可怪,往往祀以为神。
菱溪,按图与经皆不载。唐会昌中,刺史李渍为《荇溪记》,云水出永阳岭西,经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溪者。询于滁州人,曰:“此溪是也。”杨行密据淮南,淮人为讳其嫌名,以荇为菱,理或然也。
溪傍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金,伪吴时贵将,与行密共起合肥,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爱赏奇异,为儿女子之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邪?想其陂池台榭、奇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为编氓,尚有居溪傍者。
余感夫人物之废兴,惜其可爱而弃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负城而近,以为滁人岁时嬉游之好。
夫物之奇者,弃没于幽远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生平志意,岂不伟哉!及其后世,荒堙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为富贵者之戒。而好奇之士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欧阳永叔真州东园记
真为州,当东南之水会,故为江淮、两浙、荆湖发运使之治所。龙图阁直学士施君正臣、侍御史许君子春之为使也,得监察御史里行马君仲涂为其判官。三人者,乐其相得之欢,而因其暇日,得州之监军废营以作东园,而日往游焉。
岁秋八月,子春以其职事走京师,图其所谓东园者来以示余曰:“园之广百亩,而流水横其前,清池浸其右,高台起其北。台,吾望以拂云之亭;池,吾俯以澄虚之阁;水,吾泛以画舫之舟。敞其中以为清宴之堂,辟其后以为射宾之圃。芙蕖、芰荷之的历,幽兰、白芷之芬芳,与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阴,此前日之苍烟白露而荆棘也;高甍巨桷,水光日景,动摇而下上,其宽闲深靓,可以答远响而生清风,此前日之颓垣断堑而荒墟也;嘉时令节,州人士女啸歌而管弦,此前日之晦冥风雨、鼪鼯鸟兽之嗥音也。吾于是信有力焉。凡图之所载,盖其一二之略也。若乃升于高,以望江山之远近;嬉于水,而逐鱼鸟之浮沉:其物象意趣,登临之乐,览者各自得焉。凡工之所不能画者,吾亦不能言也。其为我书其大概焉。”
又曰:“真,天下之冲也,四方之宾客往来者,吾与之共乐于此,岂独私吾三人者哉!然而池台日益以新,草树日益以茂,四方之士五日而不来,而吾三人者,有时而皆去也,岂不眷眷于是哉?不为之记,则后孰知其自吾三人者始也?”
予以谓三君子之材贤足以相济,而又协于其职,知所后先,使上下给足,而东南六路之人无辛苦愁怨之声;然后休其馀闲,又与四方之贤士大夫共乐于此,是皆可嘉也。乃为之书。
○欧阳永叔浮槎山水记
浮槎山在慎县南三十五里,或曰浮阇山,或曰浮巢二山,其事出于浮图、老子之徒,荒怪诞幻之说。其上有泉,自前世论水者皆弗道。余尝读《茶经》,爱陆羽善言水。后得张又新《水记》,载刘伯刍、李季卿所列水次第,以为得之于羽。然以《茶经》考之,皆不合。又新妄狂险谲之士,其言难信,颇疑非羽之说。及得浮槎山水,然后益以羽为知水者。浮槎与龙池山皆在庐州界中,较其水味,不及浮槎远甚。而又新所记以龙池为第十,浮槎之水弃而不录,以此知其所失多矣。羽则不然,其论曰:“山水上,江次之,井为下。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言虽简,而于论水尽矣。
浮槎之水,发自李侯。嘉祐二年,李侯以镇东军留后出守庐州,因游金陵,登蒋山,饮其水。既又登浮槎,至其山上,有石池,涓涓可爱,盖羽所谓乳泉漫流者也。饮之而甘,乃考图记,问于故老,得其事迹,因以其水遗余于京师。予报之曰:
李侯可谓贤矣!夫穷天下之物,无不得其欲者,富贵者之乐也。至于荫长松,藉丰草,听山溜之潺湲,饮石泉之滴沥,此山林者之乐也。而山林之士,视天下之乐,不一动其心;或有欲于心,顾力不可得而止者,乃能退而获乐于斯。彼富贵者之能致物矣,而其不可兼者,惟山林之乐尔。惟富贵者而不得兼,然后贫贱之士,有以自足而高世。其不能两得,亦其理与势之然欤?今李侯生长富贵,厌于耳目,又知山林之为乐,至于攀缘上下,幽隐穷绝,人所不及者,皆能得之。其兼取于物者,可谓多矣。
李侯折节好学,喜交贤士,敏于为政,所至有能名。凡物不能自见,而待人以彰者有矣;其物未必可贵,而因人以重者亦有矣。故予为志其事,俾世知斯泉发,自李侯始也。
○欧阳永叔李秀才东园亭记
修友李公佐,有亭在其居之东园。今年春,以书抵洛,命修志之。
李氏世家随。随,春秋时称汉东大国。鲁桓之后,楚始盛,随近之,常与为斗国,相胜败。然怪其山川土地既无高深壮厚之势,封域之广,与郧、蓼相介,才一二百里,非有古强诸侯制度,而为大国,何也?其春秋世,未尝通中国盟会朝聘。僖二十年,方见于经,以伐见书。哀之元年,始约列诸侯一会而罢。其后乃希见。僻居荆夷,盖于蒲骚、郧、蓼小国之间特大而已。故于今虽名藩镇,而实下州。山泽之产无美材,土地之贡无上物。朝廷达官大人,目闽陬岭徼出而显者,往往皆是,而随近在天子千里内,几百年间,未闻出一士。岂其痹贫薄陋自古然也?
予少从江南就食居之,能道其风土。地既瘠枯,民急生不舒愉,虽丰居大族厚聚之家,未尝有树林池沼之乐,以为岁时休暇之嬉。独城南李氏为著姓,家多藏书,训子孙以学。予为童子,与李氏诸儿戏其家,见李氏方治东园,佳木美草,一一手植,周视封树,日日去来园间甚勤。李氏寿终,公佐嗣家,又构亭其间,益修先人之所为。予亦壮,不复至其家。已而去客汉、沔,游京师,久而乃归,复行城南,公佐引予登亭上,周寻童子时所见,则树之蘖者抱,昔之抱者枿,草之茁者丛,荄之甲者今果矣。问其游儿,则有子如予童子之岁矣。相与逆数昔时,则于今七闰矣,然忽忽如前日事,因叹嗟徘徊不能去。
噫!予方仕宦奔走,不知再至城南登此亭,复几闰?幸而再至,则东园之物又几变也?计亭之梁木其蠹,瓦甓之溜,石物其泐乎?随虽陋,非予乡;然予之长也,岂能忘情于随哉!
公佐好学有行,乡里推之,与予友善。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记。
○欧阳永叔樊侯庙灾记
郑之盗,有人樊侯庙刳神象之腹者。既而大风雨雹,近郑之田,麦苗皆死。人咸骇曰:“侯怒而为之也。”
余谓樊侯本以屠狗立军功,佐沛公,至成皇帝,位为列侯,邑食舞阳,剖符传封,与汉长久,《礼》所谓“有功德于民则祀之”者欤?舞阳距郑既不远,又汉、楚常苦战荥阳、京、索间,亦侯平生提戈斩级所立功处,故庙而食之宜矣。
方侯之参乘沛公,事危鸿门,振目一顾,使羽失气,其勇力足有过人者。故后世言雄武称樊将军,宜其聪明正直,有遗灵矣。然当盗之事刂刃腹中,独不能保其心腹肾肠,而反移怒于无罪之氏,以骋其恣睢,何哉?岂生能万人敌,而死不能庇一躬耶?岂其灵不神于御盗,而反神于平民,以骇其耳目邪?风霆雨雹,天之所以震耀威罚,宜有司者,而侯又得以滥用之邪?
盖闻阴阳之气,怒则薄而为风霆,其不和之甚者,凝结而为雹。方今岁且久旱,伏阴不兴,壮阳刚燥,疑有不和而凝结者,岂其适会民之自灾也邪?不然,则喑呜叱咤,使风驰霆击,则侯之威灵暴矣哉!
○欧阳永叔丛翠亭记
九州皆有名山以为镇,而洛阳天下中,周营汉都,自古常以王者制度临四方,宜其山川之势雄深伟丽,以壮万邦之所瞻。由都城而南以东,山之近者,阙塞、万安、辕辕、缑氏,以连嵩少,首尾盘屈逾百里。从城中因高以望之,众山靡迤,或见或否,惟嵩最远、最独出,其崭岩耸秀,拔立诸峰上而不可掩蔽。盖其名在祀典,与四岳俱,备天子巡狩望祭,其秩甚尊,则其高大殊杰当然。
城中可以望而见者,若巡检署之居洛北者为尤高。巡检使内殿崇班李君,始人其署,即相其西南隅而增筑之,治亭于上,敞其南,北向以望焉。见山之连者、峰者、岫者,络绎联亘,卑相附,高相摩,亭然起,崒然止,来而向;去而背,倾崖怪壑,若奔若蹲,若斗若倚,世所谓嵩阳三十六峰者,皆可以坐而数之。因取其苍翠丛列之状,遂以丛翠名其亭。
亭成,李君与宾客以酒食登而落之,其古所谓居高明而远眺望者欤!既而欲记其始造之岁月,因求修辞而刻之云。
卷五十六
○曾子固宜黄县学记
古之人,自家至于天子之国皆有学;自幼至于长,未尝去于学之中。学有《诗》、《书》六艺、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又有祭祀、乡射、养老之礼,以习其恭让;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以习其从事。师友以解其惑,劝惩以勉其进,戒其不率,其所以为具如此。而其大要,则务使人人学其性,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虽有刚柔缓急之异,皆可以进之于中,而无过不及。使其识之明,气之充于其心,则用之于进退、语默之际,而无不得其宜;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而无足动其意者。为天下之士,为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古今治乱之理,至于损益废置、先后终始之要,无所不知。其在堂户之上,而四海九州之业、万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何则?其素所学问然也。
盖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皆自学出,而无斯须去于教也。其动于视听四支者,必使其洽于内;其谨于初者,必使其要于终。驯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积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则刑罚措;其材之成,则三公百官得其士;其为法之永,则中材可以守;其人人之深,则虽更衰世而不乱。为教之极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岂用力也哉?
及三代衰,圣人之制作尽坏,千馀年之间,学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体性之举动,唯其所自肆,而临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讲。士有聪明朴茂之质,而无教养之渐,则其材之不成固然。盖以不学未成之材而为天下之吏,又承衰敝之后而治不教之民。呜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盗贼刑罚之所以积,其不以此也欤!
宋兴几百年矣。庆历三年,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群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以著于令,则常以庙祀孔氏,庙废不复理。皇祐元年,会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积器之数若干,而祀饮寝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会作之本末,总为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
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如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欤?
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远矣,然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非远人也,可不勉欤!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故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曾子固筠州学记
周衰,先王之迹熄。至汉,六艺出于秦火之馀,土学于百家之后。言道德者,矜高远而遗世用;语政理者,务卑近而非师古。刑名、兵家之术,则狃于暴诈。惟知经者为善矣,又争为章句训诂之学,以其私见,妄穿凿为说。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学者靡然溺于所习。当是时,能明先王之道者,扬雄而已。而雄之书,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于其时者,皆勇于自立,无苟简之心,其取与、进退、去就,必度于礼义。及其已衰,而缙绅之徒,抗志于强暴之间,至于废锢杀戮,而其操愈厉者,相望于先后。故虽有不轨之臣,犹低徊没世,不敢遂其篡夺。
自此至于魏、晋以来,其风俗之弊,人材之乏久矣。以迄于今,士乃有特起于千载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寤后之学者。世虽不能皆知其意,而往往好之。故习其说者,论道德之旨,而知应务之非近;议政理之体,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乱于百家,不蔽于传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汉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则未必众也。故乐易惇朴之俗微,而诡欺薄恶之习胜。其于贫富贵贱之地,则养廉远耻之意少,而偷合苟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于汉也。夫所闻或浅,而其义甚高,与所知有馀,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由汉之士,察举于乡间,故不得不笃于自修。至于渐摩之久,则果于义者,非强而能也。今之士选用于文章,故不得不笃于所学。至于循习之深,则得于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观之,则上所好,下必有甚者焉,岂非信欤!令汉与今有教化开导之方,有庠序养成之法,则士于学行,岂有彼此之偏,先后之过乎?夫《大学》之道,将欲诚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国家天下,而必本于先致其知,则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难至也。以今之士,于人所难至者既几矣,则上之施化,莫易于斯时,顾所以导之如何尔。
筠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绝。当庆历之初,诏天下立学,而筠独不能应诏,州之士以为病。至治平三年,盖二十有三年矣,始告于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乃与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君蒨,相州之东南,得亢爽之地,筑宫于其上。斋祭之室,诵讲之堂,休息之庐,至于庖湢库厩,各以序为。经始于其春,而落成于八月之望。既而来学者常数十百人。二君乃以书走京师,请记于予。
予谓二君之于政,可谓知所务矣。使筠之士,相与升降乎其中,讲先王之遗文,以致其知,其贤者超然自信而独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教化,则是宫之作,非独使夫来者玩思于空言,以干世取禄而已。故为之著予之所闻者以为记,而使归刻焉。
○曾子固徐孺子祠堂记
汉元兴以后,政出宦者,小人挟其威福,相煽为恶,中材顾望,不知所为。汉既失其操柄,纪纲大坏。然在位公卿大夫,多豪杰特起之土,相与发愤同心,直道正言,分别是非白黑,不少屈其意,至于不容,而织罗钩党之狱起,其执弥坚,而其行弥厉,志虽不就,而忠有馀。故及其既殁,而汉亦以亡。当是之时,天下闻其风、慕其义者,人人感慨奋激,至于解印绶,弃家族,骨肉相勉,趋死而不避。百馀年间,擅强大、觊非望者相属,皆逡巡而不敢发。汉能以亡为存,盖其力也。
孺子于时,豫章太守陈蕃、太尉黄琼,辟皆不就。举有道,拜太原太守,安车备礼,召皆不至。盖忘己以为人,与独善于隐约,其操虽殊,其志于仁一也。在位士大夫,抗其节于乱世,不以死生动其心,异于怀禄之臣远矣,然而不屑去者,义在于济物故也。孺子尝谓郭林宗曰:“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皇宁处?”此其意亦非自足于丘壑,遗世而不顾者也。孔子称颜回:“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孟子亦称孔子:可以进则进,可以止则止,乃所愿则学孔子。而《易》于君子小人消长进退,择所宜处,未尝不惟其时则见,其不可而止,此孺子之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孺子姓徐,名樨,孺子其字也,豫章南昌人。按图记:章水北迳南昌城,西历白社,其西有孺子墓。又北历南塘,其东为东湖,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号孺子台。吴嘉禾中,太守徐熙于孺子墓隧种松,太守谢景于墓侧立碑。晋永安中,太守夏侯嵩于碑旁立思贤亭,世世修治,至拓跋魏时,谓之聘君亭。今亭尚存,而湖南小洲,世不知其尝为孺子宅,又尝为台也。予为太守之明年,始即其处结茅为堂,图孺子像,祠以中牢,率州之宾属拜焉。汉至今且千岁,富贵堙灭者不可称数,孺子不出闾巷,独称思至今,则世之欲以智力取胜者非惑欤?孺子墓失其地,而台幸可考而知,祠之所以视邦人以尚德,故并采其出处之意为记焉。
○曾子固襄州宜城县长渠记
荆及康狼,楚之西山也。水出二山之间,东南而流,春秋之世曰鄢水,左丘明《传》鲁桓公十有三年,楚屈瑕伐罗,“及鄢,乱次以济”是也。其后曰夷水,《水经》所谓“汉水又南过宜城县东,夷水注之”是也。又其后曰蛮水,郦道元所谓“夷水避桓温父名,改曰蛮水”是也。秦昭王二十八年,使白起将攻楚,去鄢百里,立竭,壅是水为渠以灌鄢。鄢,楚都也,遂拔之。秦既得鄢,以为县,汉惠帝三年,改曰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筑宜城之大堤为城,今县治是也,而更谓鄢曰故城。鄢人秦,而白起所为渠因不废,引鄢水以灌田,田皆为沃壤,今长渠是也。
长渠至宋至和二年,久隳不治,而田数苦旱,川饮者无所取。令孙永曼叔率民田渠下者,理渠之坏塞,而去其浅隘,遂完故堨,使水还渠中。自二月丙午始作,至三月癸未而毕,田之受渠水者,皆复其旧。曼叔又与民为约束,时其蓄泄,而止其侵争,民皆以为宜也。
盖鄢水之出西山,初弃于无用,及白起资以祸楚,而后世顾赖其利。郦道元以谓溉田三千馀顷,至今千有馀年,而曼叔又举众力而复之,使并渠之民,足食而甘饮,其馀粟散于四方。盖水出于西山诸谷者其源广,而流于东南者其势下,至今千有馀年,而山川高下之形势无改,故曼叔得因其故迹,兴于既废。使水之源流,与地之高下,一有易于古,则曼叔虽力,亦莫能复也。
夫水莫大于四渎,而河盖数徙,失禹之故道。至于济水,又王莽时而绝,况于众流之细,其通塞岂得而常?而后世欲行水溉田者,往往务蹑古人之遗迹,不考夫山川形势、古今之同异,故用力多而收功少,是亦其不思也欤!
初,曼叔之复此渠,白其事于知襄州事张壤唐公。唐公听之不疑,沮止者不用,故曼叔能以有成。则渠之复,自夫二人者也。方二人者之有为,盖将任其职,非有求于世也。及其后,言渠堨者蜂出,然其心盖或有求,故多诡而少实。独长渠之利较然,而二人者之志愈明也。
熙宁六年,余为襄州,过京师,曼叔时为开封,访余于东门,为余道长渠之事,而诿余以考其约束之废举。余至而问焉,民皆以谓贤君之约束,相与守之,传数十年如其初也。余为之定著令,上司农。八年,曼叔去开封为汝阴,始以书告之。而是秋大旱,独长渠之田无害也。夫宜知其山川与民之利害者,皆为州者之任,故余不得不书以告后之人,而又使之知夫作之所以始也。
○曾子固越州赵公救灾记
熙宁八年夏,吴越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越州赵公,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灾所被者几乡?民能自食者有几?当廪于官者几人?沟防构筑可僦民使治之者几所?库钱仓粟可发者几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几家?僧道士食之羡粟书于籍者,其几具存?使各书以对,而谨其备。
州县吏录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二万一千九百馀人以告。故事:岁廪穷人,当给粟三千石而止。公敛富人所输,及僧道士食之羡者,得粟四万八千馀石,佐其费。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幼小半之。忧其众相蹂也,使受粟者男女异日,而人受二日之食。忧其且流亡也,于城市郊野为给粟之所,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给。计官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职而寓于境者,给其食而任以事。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能自食者,为之告富人,无得闭粜。又为之出官粟,得五万二千馀石,平其价予民。为粜粟之所,凡十有八,使氽者自便,如受粟。又僦民完城四千一百丈,为工三万八千,计其佣与钱,又与粟再倍之。民取息钱者,告富人纵予之,而待熟,官为责其偿。弃男女者,使人得收养之。明年春,大疫,为病坊,处疾病之无归者。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令无失所时。凡死者,使在处随收瘗之。法廪穷人,尽三月当止,是岁尽五月而止。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任,不以累其属。有上请者,或便宜多辄行。公于此时,蚤夜惫心力不少懈,事巨细必躬亲。给病者药食,多出私钱。民不幸罹旱、疫,得免于转死;虽死,得无失敛埋,皆公力也。
是时,旱、疫被吴越,民饥馑疾疠死者殆半,灾未有巨于此也。天子东向忧劳,州县推布上恩,人人尽其力。公所拊循,民尤以为得其依归。所以经营绥辑先后终始之际,委曲纤悉,无不备者。其施虽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虽行于一时,其法足以传后。盖灾诊之行,治世不能使之无,而能为之备。民病而后图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不习而有为,与夫素得之者,则有间矣。余故采于越,得公所推行,乐为之识其详,岂独以慰越人之思,将使吏之有志于民者,不幸而遇岁之灾,推公之所已试,其科条可不待顷而具,则公之泽,岂小且近乎!
公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太子少保致仕,家于衢。其直道正行在于朝廷,岂弟之实在于身者,此不著。著其荒政可师者,以为《越州赵公救灾记》云。
○曾子固拟岘台记
尚书司门员外郎晋国裴君,治抚之二年,因城之东隅,作台以游,而命之曰拟岘台,谓其山溪之形拟乎岘山也。数与其属与州之寄客者游,而间独求记于余。
初,州之东,其城因大丘,其隍因大溪,其隅因客土,以出溪上。其外连山高陵,野林荒墟,远近高下,壮大闳廓,怪奇可喜之观,环抚之东南者,可坐而见也。然而雨隳潦毁,盖藏弃委于榛丛弗草之间,未有即而爱之者也。君得之而喜,增甓与土,易其破缺,去榛与草,发其亢爽,缭以横槛,覆以高甍,因而为台,以脱埃氛,绝烦嚣,出云气而临风雨。然后溪之平沙漫流,微风远响,与夫浪波汹涌,破山拔木之奔放,至于高桅劲橹,沙禽水兽,下上而浮沉者,皆出乎履舄之下。山之苍颜秀壁,巅崖拔出,挟光景而薄星辰。至于平冈长陆,虎豹踞而龙蛇走,与夫荒蹊聚落,树阴晻暧,游人行旅,隐见而断续者,皆出乎衽席之内。若夫云烟开敛,日光出没,四时朝暮,雨旸明晦,变化之不同,则虽览之不厌,而虽有智者,亦不能穷其状也。或饮者淋漓,歌者激烈,或靓观微步,旁皇徙倚,则得于耳目与得之于心者,虽所寓之乐有殊,而亦各适其适也。
抚非通道,故贵人富贾之游不至。多良田,故水旱螟媵之灾少。其民乐于耕桑以自足,故牛马之牧于山谷者不收,五谷之积于郊野者不垣,而晏然不知枹鼓之警,发召之役也。君既因其土俗,而治以简静,故得以休其暇日,而寓其乐于此。州人士女,乐其安且治,而又得游观之美,亦将得同其乐也,故予为之记。其成之年月日,嘉祐二年之九月九日也。
○曾子固广德军重修鼓角楼记
熙宁元年冬,广德军作新门鼓角楼成,太守合文武宾属以落之,既而以书走京师,属巩曰:“为我记之。”巩辞不能,书反覆至五六,辞不获,乃为其文曰:
盖广德居吴之西疆,故鄣之墟,境大壤沃,食货富穰,人力有馀,而狱讼赴诉,财贡输入,以县附宣,道路回阻,众不便利,历世久之。太宗皇帝在位四年,乃按地图,因县立军,使得奏事专决,体如大邦。自是以来,田里辨争,岁时税调,始不勤远,人用宜之。而门闳隘庳,楼观弗饰,于以纳天子之命,出令行化,朝夕吏民,交通四方,览示宾客,弊在简陋,不中度程。
治平四年,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钱公辅守是邦,始因丰年,聚材积土,将改而新之。会尚书驾部郎中朱公寿昌来继其任,明年政成,封内无事,乃择能吏,揆时庀徒,以畚以筑,以绳以削,门阿是经,观阙是营,不督不期,役者自劝。自冬十月甲子始事,至十二月甲子卒功。崇墉崛兴,复宇相瞰,壮不及僭,丽不及奢,宪度政理,于是出纳,士吏宾客,于是驰走,尊施一邦,不失宜称。至于伐鼓鸣角,以警昏昕,下漏数刻,以节昼夜,则又新是四器,列而栖之。邦人士女,易其听观,莫不悦喜,推美诵勤。
夫礼有必隆,不得而杀;政有必举,不得而废。二公于是兼而得之,宜刻金石,以书美实,使是邦之人,百世之下,于二公之德,尚有考也。
○曾子固学舍记
予幼则从先生受书,然是时,方乐与家人童子嬉戏上下,未知好也。十六七时,窥六经之言与古今文章,有过人者,知好之,则于是锐意欲与之并。而是时,家事亦滋出。自斯以来,西北则行陈、蔡、谯、苦、睢、汴、淮、泗,出于京师;东方则绝江舟漕河之渠,逾五湖,并封、禺、会稽之山,出于东海上;南方则载大江,临夏口而望洞庭,转彭蠡,上庾岭,由真阳之泷,至南海上;此予之所涉世而奔走也。蛟鱼汹涌湍石之川,巅崖莽林貙虺之聚,与夫雨畅寒燠、风波雾毒不测之危,此予之所单游远寓,而冒犯以勤也。衣食药物,庐舍器用,箕筥碎细之间,此予之所经营以养也。天倾地坏,殊州独哭,数千里之远,抱丧而南,积时之劳,乃毕大事,此予之所遘祸而忧艰也。太夫人所志,与夫弟婚妹嫁,四时之祠,与夫属人外亲之问,王事之输,此予之所皇皇而不足也。予于是力疲意耗,而又多疾,言之所序,盖其一二之粗也。得其闲时,挟书以学,于夫为身治人,世用之损益,考观讲解,有不能至者,故不得专力尽思,琢雕文章,以载私心难见之情,而追古今之作者为并,以足予之所好慕,此予之自视而嗟也。
今天子至和之初,予之侵扰多事故益甚,予之力无以为,乃休于家,而即其旁之草舍以学。或疾其卑,议其隘者,予顾而笑曰:“是予之宜也。予之劳心困形,以役于事者,有以为之矣。予之卑巷穷庐,冗衣砻饭,芑苋之羹,隐约而安者,固予之所以遂其志而有待也。予之疾则有之,可以进于道者,学之有不至。至于文章,平生所好慕,为之有不暇也。若夫土坚木好,高大之观,固世之聪明豪隽、挟长而有恃者所得为。若予之拙,岂能易而志彼哉?”遂历道其少长出处,与夫好慕之心,以为学舍记。
○曾子固齐州二堂记
齐滨泺水,而初无使客之馆。使客至,则常发民调材木为舍以寓,去则彻之,既费且陋。乃为徙官之废屋,为二堂于泺水之上以舍客,因考其山川而名之。
盖《史记·五帝纪》谓:“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郑康成释:历山在河东;雷泽在济阴;负夏,卫地。皇甫谧释:寿丘,在鲁东门之北;河滨,济阴定陶西南陶丘亭是也。以予考之,耕稼陶渔,皆舜之初,宜同时,则其地不宜相远。二家所释雷泽、河滨、寿丘、负夏,皆在鲁、卫之间,地相望,则历山不宜独在河东也。孟子又谓:“舜,东夷之人。”则陶渔在济阴,作什器在鲁东门,就时在卫,耕历山在齐,皆东方之地,合于《孟子》。按图记,皆谓《禹贡》所称雷首山在河东,妫水出焉。而此山有九号,历山其一号也。予观《虞书》及《五帝纪》,盖舜娶尧之二女,乃居妫油,则耕历山盖不同时,而地亦当异。世之好事者,乃因妫水出于雷首,迁就附益,谓历山为雷首之别号,不考其实矣。由是言之,则图记皆谓齐之南山为历山,舜所耕处,故其城名历城,为信然也。今泺上之北堂,其南则历山也,故名之日历山之堂。
按图:泰山之北,与齐之东南诸谷之水,西北汇于黑水之湾,又西北汇于柏崖之湾,而至于渴马之崖。盖水之来也众,其北折而西也,悍疾尤甚,及至于崖下,则泊然而止。而自崖以北,至于历城之西,盖五十里,而有泉涌出,高或至数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齐人皆谓尝有弃糠于黑水之湾者,而见之于此。盖泉自渴马之崖潜流地中,而至此复出也。趵突之泉冬温,泉旁之蔬甲经冬常荣,故又谓之温泉。其注而北,则谓之泺水,达于清河,以人于海,舟之通于齐者,皆于是乎出也。齐多甘泉,冠于天下,其显名者以十数,而色味皆同,以予验之,盖皆泺水之旁出者也。泺水尝见于《春秋》,鲁桓公十有八年,“公及齐侯会于泺”。杜预释:在历城西北,人济。济水自王莽时不能被河南,而泺水之所人者,清河也,预盖失之。今泺上之南堂,其西南则泺水之所出也,故名之曰泺源之堂。
夫理使客之馆,而辨其山川者,皆太守之事也,故为之识,使此邦之人尚有考也。熙宁六年二月己丑记。
○曾子固墨池记
临川之城东,有地隐然而高,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临川记》云也。羲之尝慕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此为其故迹,岂信然邪?
方羲之之不可强以仕,而尝极东方,出沧海,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岂其徜徉肆恣而又尝自休于此邪?羲之之书晚乃善,则其所能,盖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然后世未有能及者,岂其学不如彼邪?则学固岂可以少哉!况欲深造道德者邪?
墨池之上,今为州学舍。教授王君盛;恐其不章也,书“晋王右军墨池”之六字于楹间以揭之,又告于巩曰:“愿有记。”
推王君之心,岂爱人之善,虽一能不以废,而因以及乎其迹邪?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学者邪?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后人尚之如此,况仁人庄士之遗风馀思,被于来世者如何哉!
○曾子固序越州鉴湖图
鉴湖,一日南湖,南并山,北属州城漕渠,东西距江,汉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之所为也,至今九百七十有五年矣。其周三百五十有八里,凡水之出于东南者皆委之。州之东,自城至于东江。其北堤,石楗二,阴沟十有九,通民田。田之南属漕渠,北、东、西属江者皆溉之。州之东六十里,自东城至于东江。其南堤,阴沟十有四,通民田。田之北抵漕渠,南并山,西并堤,东属江者皆溉之。州之西三十里,曰柯山斗门,通民田。田之东并城,南并堤,北滨漕渠,西属江者皆溉之。总之,溉山阴、会稽两县十四乡之田九千顷。非湖能溉田九千顷而已,盖田之至江者尽于九千顷也。其东曰曹娥斗门,曰槁口斗门,水之循南堤而东者,由之以人于东江。其西曰广陵斗门,曰新迳斗门,水之循北堤而西者,由之以人于西江。其北曰朱储斗门,去湖最远。盖因三江之上,两山之间,疏为二门,而以时视田中之水,小溢则纵其一,大溢则尽纵之,使人于三江之口。所谓湖高于田丈馀,田又高海丈馀。水少则泄湖溉田,水多则泄田中水人海,故无荒废之田、水旱之岁者也。由汉以来几千载,其利未尝废也。
宋兴,民始有盗湖为田者。祥符之间二十七户,庆历之间二户,为田四顷。当是时,三司转运司犹下书切责州县,使复田为湖。然自此吏益慢法,而奸民浸起,至于治平之间,盗湖为田者凡八千馀户,为田七百馀顷,而湖废几尽矣。其仅存者,东为漕渠,自州至于东城六十里,南通若耶溪,自樵风泾至于桐鸣十里,皆水广不能十馀丈,每岁少雨,田未病,而湖盖已先涸矣。
自此以来,人争为计说。蒋堂则谓宜有罚以禁侵耕,有赏以开告者。杜杞则谓盗湖为田者,利在纵湖水,一雨则放声以动州县,而斗门辄发。故为之立石则水,一在五云桥,水深八尺有五寸,会稽主之;一在跨湖桥,水深四尺有五寸,山阴主之。而斗门之钥,使皆纳于州,水溢则遣官视则,而谨其闭纵。又以谓宜益理堤防斗门,其敢田者,拔其苗,责其力以复湖,而重其罚。犹以为未也,又以谓宜加两县之长以提举之名,课其督察,而为之殿赏。吴奎则谓每岁农隙,当僦人浚湖,积其泥涂以为丘阜,使县主役,而州与转运使、提点刑狱督摄赏罚之。张次山则谓湖废,仅有存者,难卒复,宜益广漕路及他便利处,使可漕,及注民田,里置石柱以识之,柱之内禁敢田者。刁约则谓宜斥湖三之一与民为田,而益堤使高一丈,则湖可不开,而其利自复。范师道、施元长则谓重侵耕之禁,犹不能使民无犯,而斥湖与民,则侵者孰御?又以湖水较之,高于城中之水或三尺有六寸,或二尺有六寸,而益堤壅水使高,则水之败城郭庐舍可必也。张伯玉则谓日役五千人浚湖,使至五尺,当十五岁毕,至三尺,当九岁毕。然恐工起之日,浮议外摇,役夫内溃,则虽有智者,犹不能必其成。若日役五千人益堤,使高八尺,当一岁毕,其竹木费凡九十二万有三千,计越之户二十万有六千,赋之而复其租,其势易足。如是,则利可坐收,而人不烦弊。陈宗言、赵诚复以水势高下难之,又以谓宜从吴奎之议,以岁月复湖。当是时,都水善其言,又以谓宜增赏罚之令。其为说如此,可谓博矣。
朝廷未尝不听用,著之于法。故罚有自钱三百至于千,又至于五万;刑有杖百,至于徒二年:其文可谓密矣。然而田者不止而日愈多,湖不加浚而日愈废,其故何哉?法令不行,而苟且之俗胜也。
昔谢灵运从宋文帝求会稽回踵湖为田,太守孟顗不听,又求休皇湖为田,颉又不听,灵运至以语诋之。则利于请湖为田,越之风俗旧矣。然南湖由汉历吴、晋以来接于唐,又接于钱镠父子之有此州,其利未尝废者。彼或以区区之地当天下,或以数州为镇,或以一国自王,内有供养禄廪之须,外有贡输问馈之奉,非得晏然而已也。故强水土之政,以力本利农,亦皆有数,而钱镠之法最详,至今尚多传于人者,则其利之不废,有以也。
近世则不然。天下为一,而安于承平之故,在位者重举事而乐因循。而请湖为田者,其言语气力往往足以动人。至于修水土之利,则又费财动众,从古所难。故郑国之役,以谓足以疲秦,而西门豹之治邺渠,人亦以为烦苦。其故如此,则吾之吏,孰肯任难当之怨,来易至之责,以待未然之功乎?故说虽博而未尝行,法虽密而未尝举,田者之所以日多,湖之所以日废,由是而已。故以为法令不行,而苟且之俗胜者,岂非然哉!夫千岁之湖,废兴利害,较然易见。然自庆历以来,三十馀年,遭吏治之因循,至于既废,而世犹莫寤其所以然,况于事之隐微,难得而考者,由苟简之故。而弛坏于冥冥之中,又可知其所以然乎?
今谓湖不必复者,曰湖田之人既饶矣,此游谈之士为利于侵耕者言之也。夫湖未尽废,则湖下之田旱,此方今之害,而众人之所睹也。使湖尽废,则湖之为田亦旱矣,此将来之害,而众人所未睹者。故曰此游谈之土为利于侵耕者言之,而非实知利害者也。谓湖不必浚者,曰益堤壅水而已,此好辩之士为乐闻苟简者言之也。夫以地势较之,壅水使高,必败城郭,此议者之所已言也。以地势较之,浚湖使下,然后不失其旧,不失其旧,然后不失其宜,此议者之所未言也。又山阴之石则,为四尺有五寸,会稽之石则,几倍之。壅水使高,则会稽得尺,山阴得半,地之洼隆不并,则益堤未为有补也。故曰此好辩之士为乐闻苟简者言之,而又非实知利害者也。二者既不可用,而欲禁侵耕开告者,则有赏罚之法矣;欲谨水之蓄泄,则有闭纵之法矣;欲痛绝敢田者,则拔其苗、责其力以复湖而重其罚,又有法矣;或欲任其责于州县与运使、提点刑狱,或欲以每岁农隙浚湖,或欲禁田石柱之内者,又皆有法矣。欲知浚湖之浅深,用工若干,为日几何;欲知增堤,竹木之费几何,使之安出;欲知浚湖之泥涂积之何所,又已计之矣。欲知工起之日,或浮议外摇,役夫内溃,则不可以必其成,又已论之矣。诚能收众说而考其可否,用其可者,而以在我者润泽之,令言必行,法必举,则何功之不叫成,何利之不可复哉!
巩初蒙恩,通判此州,问湖之废兴于人,求有能言利害之实者。及到官,然后问图于两县,问书于州与河渠司,至于参核之而图成,熟究之而书具,然后利害之实明。故为论次,庶夫计议者有考焉。熙宁二年冬卧龙斋。
卷五十七
○苏明允木假山记
木之生,或蘖而殇,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为风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汩没于湍沙之间,不知其几百年,而其激射啮食之馀,或仿佛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为山,然后可以脱泥沙而远斧斤。而荒江之渍,如此者几何?不为好事者所见,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
予家有三峰,予每思之,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且其蘖而不殇,拱而不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所材以及于斧斤,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
然予之爱之,则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见中峰,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二峰者,庄栗刻峭,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峰,而岌然无阿附意。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感也夫!
○苏明允张益州画像记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推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
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砧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
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乡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
公南京人,慷慨有节,以度量容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
天子在阼,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途。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详,往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艽丸,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苏子瞻石钟山记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桴止响腾,馀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々然,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人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人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献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苏子瞻超然台记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覆,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余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濰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苏子瞻游桓山记
元丰二年正月己亥晦,春服既成,从二三子游于泗之上。登桓山,人石室,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之琴,操《履霜》之遗音。曰:“噫嘻!悲夫!此宋司马桓魋之墓也。”
或曰:“鼓琴于墓,礼欤?”曰:“礼也。季武子之丧,曾点倚其门而歌。仲尼,日月也,而魋以为可得而害也。且死为石椁,三年不成,古之愚人也。余将吊其藏,而其骨毛爪齿,既已化为飞尘,荡为冷风矣,而况于椁乎?况于从死之臣妾,饭含之贝玉乎?使魋而无知也,余虽鼓琴而歌可也;使魋而有知也,闻余鼓琴而歌,知哀乐之不可常,物化之五日也,其愚岂不少瘳乎!”
二三子喟然而叹,乃歌曰:“桓山之上,维石嵯峨兮;司马之恶,与石不磨兮。桓山之下,维水弥弥兮;司马之藏,与水皆逝兮。”歌阕而去。
从游者八人:毕仲孙、舒焕、寇昌朝、王适、王遹、王肄、轼之子迈、焕之子彦举。
○苏子瞻醉白堂记
故魏国忠献韩公,作堂于私第之池上,名之曰“醉白”,取乐天《池上》之诗以为醉白堂之歌,意若有羡于乐天而不及者。天下之士闻而疑之,以为公既已无愧于伊、周矣,而犹有羡于乐天,何哉‘?轼闻而笑曰:“公岂独有羡于乐天而已乎?方且愿为寻常无闻之人,而不可得者。”
天之生是人也,将使任天下之重,则寒者求衣,饥者求食。凡不获者求得,苟有以与之,将不胜其求。是以终身处乎忧患之域,而行乎利害之途,岂其所欲哉?夫忠献公既已相三帝、安天下矣,浩然将归老于家,而天下共挽而留之莫释也。当是时,其有羡于乐天,无足怪者。
然以乐天之平生,而求之于公,较其所得之厚薄浅深,孰有孰无,则后世之论,有不可欺者矣。文致太平,武定乱略,谋安宗庙,而不自以为功力;急贤才,轻爵禄,而士不知其恩;杀伐果敢,而六军安之;四夷八蛮,想闻其风采,而天下以其身为安危:此公之所有,而乐天之所无也。乞身于强健之时,退居十有五年,日与其朋友赋诗饮酒,廖山冰园池之乐;府有馀帛,廪有馀粟,而家有声伎之奉:此乐天之所有,而公之所无也。忠言嘉谋效于当时,而文采表于后世,死生穷达坏易其操,而道德高于古人:此公与乐天之所同也。公既不以其所有自多,亦不以其所无自少,将推其同者而自托焉。方其寓形于一醉也,齐得丧,忘祸福,混贵贱,等贤愚,同乎万物,而与造物者游,非独自比于乐天而已。
古之君子,其处己也厚,其取名也廉,是以实浮于名,而世颂其美不厌。以孑乙子之圣,而自比于老彭,自同于丘明,自以为不如颜渊。后之君子,实则不至,而皆有侈心焉。臧武仲自以为圣,白圭自以为禹,司马长卿自以为相如,扬雄自以为孟轲,崔浩自以为子房,然世终莫之许也。由此观之,忠献公之贤于人也远矣。
昔公尝告其子忠彦,将求文于轼以为记,而未果。既葬,忠彦以告轼,以为义不得辞也,乃泣而书之。
○苏子瞻灵璧张氏园亭记
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倦厌,凡八百里,始得灵壁张氏之园于汴之阳。其外,修竹森然以高,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馀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柏,有山林之气;奇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夏屋,有吴、蜀之巧。其深可以隐,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邻里,鱼鳖笋茹可以馈四方之宾客。余自彭城移守吴兴,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其下。肩舆叩门,见张氏之子硕。硕求余文以记之。
维张氏世有显人,自其伯父殿中君与其先人通判府君始家灵璧,而为此园,作兰皋之亭,以养其亲。其后出仕于朝,名闻一时,推其馀力,日增治之,于今五十馀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隐然,凡园之百物,无一不可人意者,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
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譬之饮食,适于饥饱而已。然士罕能蹈其义,赴其节,处者安于故而难出,出者狃于利而忘返,于是有违亲绝俗之讥,怀禄苟安之弊。今张氏之先君,所以为其子孙之计虑者远且周,是故筑室艺园于汴、泗之间,舟车冠盖之冲,凡朝夕之奉,燕游之乐,不求而足。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则跬步市朝之上;闭门而归隐,则俯仰山林之下。于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处者皆有节士廉退之行,盖其先君子之泽也。
余为彭城二年,乐其土风,将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南望灵璧,鸡犬之声相闻,幅巾杖履,岁时往来于张氏之园,以与其子孙游,将必有日矣。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
○苏子由武昌九曲亭记
子瞻迁于齐安,庐于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陂陀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溪,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每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载酒,乘渔舟,乱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闻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而上,穷山之深,力极而息。扫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往往留宿于山上。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
然将适西山,行于松柏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少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一旦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据,亭得以广。子瞻与客人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邪?”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子瞻于是最乐。
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亡,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盖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饮食,杂陈于前,要之一饱,而同委于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于中,无责于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乐于是也。
○苏子由东轩记
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溢,蔑南市,登北岸,败刺史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渭,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处,乃告于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怜其无归也,许之。岁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补其圮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每旦暮出人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
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以颜子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尚可自养,而不害于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及来筠州,勤劳米盐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自放于道德之场,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水升斗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于学故也。
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华而收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盖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晞圣贤之万一,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福,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为鲁司寇,下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彼盖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
余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独幸岁月之久,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伏田里,治先人之敝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然后追求颜氏之乐,怀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
卷五十八
○王介甫慈溪县学记
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艺选言之政,至于受成、献馘、讯囚之事,无不出于学。于此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一技一曲之学,无所不养。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洁,而其施设已尝试于位而去者,以为之师。释奠、释菜,以教不忘其学之所自。迁徙逼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恶。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已,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虑而尽,功不为而足,其要如此而已。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国家而立学之本意也。
后世无井田之法,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抵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群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斫木抟土,如浮屠、道士法,为王者象。州县吏春秋帅其属释奠于其堂,而学士者或不与焉。盖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
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州之士满二百人,乃得立学。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坏不治。令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修而作之,未及为而去,时庆历某年也。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噫!林君其有道者邪!夫吏者,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为,其几于此矣。
林君固贤令,而慈溪小邑,无珍产、淫货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见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隐君子,其学行宜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又得宜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久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久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吾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
○王介甫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
三司副使,不书前人名姓。嘉祐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始稽之众史,而自李纮已上至查道,得其名,自扬偕已上,得其官,自郭劝已下,又得其在事之岁时,于其书石而镵之东壁。
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有财而莫理,则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非必贵强桀大而后能。如是而天子犹为不失其民者,盖特号而已耳。虽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给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犹不得也。然则善吾法而择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虽上古尧、舜,犹不能毋以此为急务,而况于后世之纷纷乎?
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宠之甚备。盖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势皆得以议于上而改为之,非特当守成法,吝出入以从有司之事而已。其职事如此,则其人之贤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观其人,以其在事之岁时,以求其政事之见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则其人之贤不肖与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盖吕君之志也。
○王介甫游褒禅山记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阳洞者,以其在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馀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人之甚寒,问其深,则虽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人,人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人,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而不至,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予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
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王介甫芝阁记
祥符时,封泰山以文天下之平,四方以芝来告者万数。其大吏,则天子赐书以宠嘉之;小吏若民,辄赐金帛。方是时,希世有力之大臣,穷搜而远采;山农野老,攀缘狙杙,以上至不测之高,下至涧溪壑谷,分崩裂绝,幽穷隐伏,人迹之所不通,往往求焉。而芝出于九州四海之间,盖几于尽矣。
至今上即位,谦让不德,自大臣不敢言封禅,诏有司以祥瑞告者皆勿纳于是神奇之产销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间,而山农野老不复知其为瑞也。则知因一时之好恶,而能成天下之风俗,况于行先王之治哉?
太丘陈君,学文而好奇。芝生于庭,能识其为芝,惜其可献而莫售也,故阁于其居之东偏,掇取而藏之,盖其好奇如此。
噫!芝一也,或贵于天子,或贵于士,或辱于凡民,夫岂不以时乎哉?士之有道,固不役志于贵贱,而卒所以贵贱者,何以异哉?此予之所以叹也。
○王介甫伤仲永
金溪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借旁近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其诗以养父母、收族为意,传一乡秀才观之。自是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邑人奇之,稍稍宾客其父,或以钱币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环谒于邑人,不使学。
余闻之也久。明道中,从先人还家,于舅家见之,十二三矣。令作诗,不能称前时之闻。又七年,还自扬州,复到舅家问焉,曰:“泯然众人矣!”
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邪?
○晁无咎新城游北山记
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初犹骑行石齿间,旁皆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松下草间,有泉,沮洳伏见,堕石井,锵然而鸣。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蚖其上有鸟,黑如鸲鹆,赤冠长喙,俯而啄,磔然有声。稍西一峰高绝,有蹊介然,仅可步。系马石觜,相扶携而上,篁筿仰不见日。如四五里,乃闻鸡声。有僧布袍蹑履来迎;与之语,咢而顾,如麋鹿不可接。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楯,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既坐,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
且暮皆宿。于时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窗间竹数十竿,相摩戛,声切切不已;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迟明皆去。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因追记之。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
卷五十九
○归熙甫项脊轩记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椐,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
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予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
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扉,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陷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余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归熙甫思子亭记
震泽之水,蜿蜒东流,为吴淞江,二百六十里人海。嘉靖壬寅,余始携吾儿来居江上,二百六十里水道之中也。江至此欲涸,萧然旷野,无辋川之景物、阳羡之山水,独自有屋数十楹,中颇弘邃,山池亦胜,足以避世。
余性懒出,双扉昼闭,绿草满庭,最爱吾儿与诸弟游戏穿走长廊之间。儿来时九岁,今十六矣。诸弟少者三岁、六岁、九岁。此余平生之乐事也。十二月己酉,携家西去,余岁不过三四月居城中,儿从行绝少,至是去而不返。每念初八之日,相随出门,不意足迹随履而没。悲痛之极,以为大怪,无此事也。盖吾儿居此七阅寒暑,山池草木,门阶户席之间,无处不见吾儿也。
葬在县之东南门。守冢人俞老,薄暮见儿衣绿衣,在享堂中。吾儿其不死邪?因作思子之亭。徘徊四望,长天寥阔,极目于云烟杳霭之间,当必有一日见吾儿翩然来归者。于是刻石亭中,其词曰:
天地运化,与世而迁,生气日漓,曷如古先?浑敦、祷杌,天以为贤;矬陋癔躄,天以为妍。跖年必永,回寿必慳,噫嘻吾儿,敢觊其全?今世有之,死固宜焉。闻昔郗超,殁于贼间,遗书在笥,其父舍旃。胡为吾儿,愈思愈妍?爰有贫士,居海之边,重趼来哭,涕泪潺湲。王公大人,死则无传,吾儿孱弱,何以致然?人自胞胎,至于百年,何时不死,死者万千。如彼死者,亦奚足言!有如吾儿,真为可怜。我庭我庐,我简我编,髧彼两髦,翠眉朱颜。宛其绿衣,在我之前,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似邪非邪,悠悠苍天!腊月之初,儿坐阁子,我倚栏杆,池水弥弥。日出山亭,万鸦来止,竹树交满,枝垂叶披。如是三日,予以为祉。岂知斯祥,兆儿之死!儿果为神,信不死矣。是时亭前,有两山茶。影在石池,绿叶朱花。儿行山径,循水之涯,从容笑言,手撷双葩。花容照映,烂然云霞。山花尚开,儿已辞家,一朝化去,果不死邪?汉有太子,死后八日,周行万里,苏而自述。倚尼渠余,白璧可质。大风疾雷,俞老战栗,奔走来告,人棺已失。儿今起矣,宛其在室。吾朝以望,及日之呋;吾夕以望,及日之出。西望五湖之清泌,东望大海之荡谲。寥寥长天,阴云四密,俞老不来,悲风萧瑟。宇宙之变,日新日茁,岂曰无之?吾匪怪谲。父子重欢,兹生已毕。於乎天乎,鉴此诚壹!
○归熙甫见村楼记
昆山治城之隍,或云即古娄江。然娄江已湮,以隍为江,未必然也。吴淞江自太湖西来,北向,若将趋人县城,未二十里,若抱若折,遂东南人于海。江之将南折也,背折而为新洋江。新洋江东数里,有地名罗巷村,亡友李中丞先世居于此,因自号为罗村云。
中丞游宦二十馀年,幼子延实,产于江右南昌之官廨。其后每迁官,辄随。历东兖、汴、楚之境,自岱岳、嵩山、匡庐、衡山、潇湘、洞庭之渚,延实无不识也。独于罗巷村者,生平犹昧之。
中丞既谢世,延实卜居县城之东南门内金潼港。有楼翼然,出于城之上。前俯隍水,遥望三面,皆吴淞江之野。塘浦纵横,田塍如画,而村墟远近映带。延实日焚香洒扫,读书其中,而名其楼曰见村。
余间过之,延实为具饭。念昔与中丞游,时时至其故宅所谓南楼者,相与饮酒论文。忽忽二纪,不意遂已隔世。今独对其幼子饭,悲怅者久之。城外有桥,余尝与中丞出郭,造故人方思曾。时其不在,相与凭槛,尝至暮,怅然而返。今两人者皆亡,而延实之楼,即方氏之故庐,余能无感乎?中丞自幼携策人城,往来省墓,及岁时出郊嬉游,经行术径,皆可指也。孔子少不知父葬处,有挽父之母知而告之,余可以为挽父之母乎?
延实既能不忘其先人,依然水木之思,肃然桑梓之怀,怆然霜露之感矣。自古大臣子孙蚤孤而自树者,史传中多其人,延实在勉之而已。
○归熙甫野鹤轩壁记
嘉靖戊戌之春,余与诸友会文于野鹤轩。吾昆之马鞍山,小而实奇。轩在山之麓,旁有泉,芳冽可饮。稍折而东,多盘石,山之胜处,俗谓之东崖,亦谓刘龙洲墓,以宋刘过葬于此。墓在乱石中,从墓间仰视,苍碧嶙峋,不见有土,惟石壁旁有小径,蜿蜒出其上,莫测所往,意其间有仙人居也。
始慈溪杨子器名父创此轩。令能好文爱士,不为俗吏者称名父,今奉以为名父祠。嗟夫名父!岂知四十馀年之后,吾党之聚于此邪?时会者六人,后至者二人。潘士英自嘉定来,汲泉煮茗,翻为主人。余等时时散去,士英独与其徒处。烈风暴雨,崖崩石落,山鬼夜号,可念也。
○归熙甫畏垒亭记
自昆山城水行七十里,曰安亭,在吴淞江之旁。盖图志有安亭江,今不可见矣。土薄而俗浇,县人争弃之。余妻之家在焉。余独爱其宅中闲靓,壬寅之岁,读书于此。宅西有清池古木,垒石为山。山有亭,登之,隐隐见吴松江环绕而东,风帆时过于荒墟树杪之间,华亭九峰,青龙镇古刹浮屠,皆直其前。亭旧无名,余始名之曰“畏垒。”
庄子称:庚桑楚得老聃之道,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三年,畏垒大熟。畏垒之民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而余居于此,竟日闭户。二三子或有自远而至者,相与讴吟于荆棘之中。予妻治田四十亩,值岁大旱,用牛挽车,昼夜灌水,颇以得谷。酿酒数石,寒风惨栗,木叶黄落;呼儿酌酒,登亭而啸,忻忻然,谁为远我而去我者乎?谁与吾居而吾使者乎?谁欲尸祝而社稷我者乎?作《畏垒亭记》。
○归熙甫吴山图记
吴、长洲二县,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诸山,皆在吴县。其最高者,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而灵岩,吴之故宫在焉,尚有西子之遗迹。若虎丘、剑池及天平、尚方、支硎,皆胜地也。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矣。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为吴县,未及三年,以高第召人为给事中。君之为县,有惠爱,百姓扳留之,不能得;而君亦不忍于其民。由是好事者绘《吴山图》以为赠。夫令之于民,诚重矣。令诚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泽而有荣也;令诚不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于吴之山川,盖增重矣。异时吾民将择胜于岩峦之间,尸祝于浮屠、老子之宫也固宜。而君则亦既去矣,何复惓惓于此山哉!
昔苏子瞻称韩魏公去黄州四十馀年而思之不忘,至为思黄州诗,子瞻为黄人刻之于石。然后知贤者于其所至,不独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己亦不能自忘于其人也。
君今去县已三年矣。一日与余同在内廷,出示此图,展玩太息,因命余记之。噫!君之于吾吴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归熙甫长兴县令题名记
长兴为县,始于晋太康三年。初名长城,唐武德四年、五年,为绥州、雉州,七年,复为长城;梁开平元年,为长兴;元元贞二年,县为州;洪武二年,复为县,县常为吴兴属。隋开皇、仁寿之间,一再属吾苏州。丁酉之岁,国兵克长兴,耿侯以元帅即今治开府者十馀年。既灭吴,耿侯始去,而长兴复专为县,至今若干年矣。溯县之初,建为长城若干年矣,长城为长兴又若干年矣。旧未有题名之碑,余始考图志,取洪武以来为县者列之。
呜呼!彼其受百里之命,其志亦欲以有所施于民,以不负千时之委任者盖有矣。而文字缺轶,遂不见于后世;幸而存者,又其书之之略,可慨也。抑其传于后世者既如彼,而是非毁誉之在于当时,又岂尽出于三代直道之民哉?夫士发愤以修先圣之道而无闻于世则已矣。余之书此,以为后之承于前者,其任宜尔,亦非以为前人之欲求著其名氏于今也。
○归熙甫遂初堂记
宋尤文简公,尝爱孙兴公《遂初赋》,而以“遂初”名其堂,崇陵书扁赐之,在今无锡九龙山之下。公十四世孙质,字叔野,求其遗址,而莫知所在,自以其意规度于山之阳,为新堂,仍以“遂初”为扁,以书来求余记之。
按兴公尝隐会稽,放浪山水,有高尚之志,故为此赋。其后涉历世途,违其夙好,为桓温所讥。文简公历仕三朝,受知人主,至老而不得去,而以“遂初”为况,若有不相当者。昔伊尹、傅说、吕望之徒,起于胥靡耕钓,以辅相商、周之主,终其身无复隐处之思。古之志得道行者,固如此也。惟召公告老,而周公留之,曰:“汝明勖偶王,在直乘兹大命,惟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当时君臣之际可知矣。后之君子,非复昔人之遭会,而义不容于不仕。及其已至贵显,或未必尽其用,而势不能以遽去。然其中之所谓介然者,终不肯随世俗而移易;虽三公之位,万钟之禄,固其心不能一日安也。则其高世遐举之志,宜其时见于言语文字之间,而有不能自己者。当宋皇祐、治平之时,欧阳公位登两府,际遇不为不隆矣。今读其《思颍》之诗,《归田》之录,而知公之不安其位也。况南渡之后,虽孝宗之英毅,光宗之总揽,远不能望盛宋之治。而崇陵末年,疾病恍惚,宫闱戚畹干预朝政,时事有不可胜道者矣。虽然,二公之言已行于朝廷,当世之人主不可谓不知之,而终不能默默以自安,盖君子之志如此。
公殁至今四百年,而叔野能修复其旧,遗构宛然。无锡,南方士大夫人都孔道,过之者登其堂,犹或能想见公之仪刑。而读余之言,其亦不能无慨于中也已。
○刘才甫浮山记
浮山,自东南路人,曰华岩寺。寺在平旷中,竹树殆以万计,而石壁环寺之背,削立千尺人天,其色绀碧相错杂如霞。春夏以往,岚光照游者衣袂。
逾寺东行,循九曲涧,登山之半,曰金谷岩。大石中空,上下五十尺,东西百有二十尺。装岩为殿,架石为楼,凿壁为石佛,而栖丈六金像于其中。其石宇覆荫佛阁,而宇之峻削直上者犹二丈馀,望之如丹障,四时檐溜滴沥。其左为僧厨,厨亦在岩石之中。岩之北壁有洞,窥之甚黑,以火烛之,深邃殆不可穷。丹障之西,障垂欲尽,石拆而水出,小桥跨之,过桥而巨石塞其口。沿涧曲折,循石罅以人。至其中,则廓然甚广而圆,如覆大瓮,如蜗螺旋折而上。上有复阁,其顶开圆窍见天,飞流从中直下数十尺,如喷珠然。岩底四周皆石岸,可容百人,可步可环坐而观焉。以石击其壁,响处处殊。燃火炮于其中,则如崖崩石裂,声闻十里外。其中承溜为石池,溢而至于岩口,则伏而不见,此所谓滴珠之岩也。若时值冬寒雨雪,或凝为冰柱,屹立岩石之下,尤为瑰丽奇绝,然不常有,盖数十年乃一得之云。
自滴珠西转,是为闻虚之峰,绿萝岩在焉。峭壁倚天,古藤盘结,石楠、女贞相与鼓侧被之,无寸土而坚。而壁石中拆一罅,水从罅中出,注而为垂虹之井。出金谷而左陟其肩,有大石穹起当道,两枨中虚,如植玉环而埋其半于地。自远望之,天光见其下,如弦月焉。其旁怪石森列,如狮、如象、如鹦鹉甚众,不可名状。而首楞岩在狮石口吻内。其中凿石为几榻,可弈、可饮,可以望江南九华诸峰,如在宇下。自首楞缘仄径西行,有泉滴沥不断者,上方岩也。往时泉漫流,悬注金谷之额。自岩僧凿石连枧,引其水人厨,而金谷之檐溜微矣。自上方复西行,有圩陂,广可数亩,其形如漏卮,其口则滴珠之飞流所自来也。
自华严之寺西行,径山麓田野中,至松坪,人之甚深而隐。背金谷而当山之豁者,会胜岩也。岩纵三十尺,横五十尺,即岩内为殿,而架阁于其右。一日坐阁上,值大雷雨,云雾窈冥,阁前老松数十株,隐见云际,森然如群龙欲上腾之状。自岩左拾级而上,为堂三间,曰九带之堂,石三面抱之。门外植四松,松下则会胜之檐溜也。会胜之右,有岩曰松涛,有洞曰三曲。洞中乳石成柱,委宛覆折,而古木苍藤,蔽亏掩映,冬夏常蔚然。有泉冷然出其下,南流人峡中。而朝肠洞在峡西石壁之半,梯之以登,至亭午日景始去。自会胜左出,石壁西向,岩洞鳞次,曰栖真,曰栖隐,曰翠华,曰枕流。而五云岩在翠华之上,望之如层楼。至壁之将尽,则嵌石覆出如廊,廊西乳石下垂,如象蹄,对峙为柱者二,如辟三门焉。金谷岩洞类宫廷,会胜廊成列肆。自三门南出,有石龙蜿蜒南行数百丈,人亭其上,左右皆俯临大壑,群木覆之,溪水自阴翳中流去,锵然有声。自三门左转,一径甚狭,垂泉为帘者,雷公洞也。中有石池,以闽人雷鲤读书于此,故名。自会胜迤西而北,人石门,则山之顶也。其上平旷,天池出焉。有大小三天池,菰蒲被之,虾鱼群戏于其中。又有大石坦夷,上可立千人。石理成芙蕖,经雨则红艳如绘。石尽则菜畦麦陇,弥望如在原野。畦陇尽则又出石骨坡陀,其侧可以俯瞰连云之峡,而危险不可下。
连云峡在会胜石龙之西,峡三方皆石壁如城,而阙其西南一面,有岩在峡口之右,石罅如蜂房。架有为寺,凿石为磴而登之。冬时得南日最暖。自寺左行,有崖巍然高覆,其承雨溜者,岁久正黑;雨所不到,石色犹赭。赭黑相间,斑驳不可状。崖腹有岩曰野同。自野同又左,崖檐有泉悬注,侧足循危径以行,人在悬泉之内。至峡之将尽,有岩,石理凹凸纤密,如浮沤,如浪波之沄沄。而崖檐之泉,铿訇击越,如闻风涛之声,名之曰海岛。
出连云之峡,又西北行,有岩曰壁立之岩。即岩内为殿,而于其前架楼以居。其上有重岩,曰石楼;其下有井,不涸。其前有石台,台之下有洞曰鼎炉。其右有泉,自峡而出,曰桃花之涧。跨涧为桥。涧以全石为底,雨后泉穿桥而堕。游其下者,自鼎炉以趋桃花之洞,则必越涧之委,仰见飞流如喷雪,其声轰然,人语不能相闻也。逾桥而西,有岩,石壁陡立不可人。乃穴石为门,架石为楼而居之,名之曰啸月。循其西壁而转,有小洞。洞内石穴如蜂房,其数盖百有八,名之曰总岩。壁立之右,有岩曰半月。折而北,有岩高敞曰西封。旧有大石,可罗百席,石工采其石以去,既久而洼,积水深二丈焉。旁岩三,不知其名,皆可游。又其西,则云锦廊也。自壁立之左南出,石壁峭削不可攀。好事者凿石为磴,磴才受足,凡百馀级,五折而上,名之曰绕云之梯。自壁立来者,上梯以间天池;自会胜来者,下梯以趋壁立。绕云之南,有岩曰披云。登其梯之半,其旁有洞曰戛玉。
浮山在桐城县治之东九十里。登山而望之,盖东西南北皆水汇,而山石嵽嵲空虚,几欲乘风而去,故名之曰浮山。是山也,自樯山迤逦而来,北起而为黄鹄峰。峰之西,石壁削立千尺,上丰而下敛,其势欲倾。有洞在其上曰金鸡,大如车轮,四分石壁,而金鸡高得其三,崭绝不可登。当其蹙然下敛,有二岩,曰毕陶,临水而幽;曰晚翠,日西夕则岩受之,盖与朝畅之洞平分一日云。黄鹄之南,有岩曰摘星,地峻而险,其径不容足。岩之前有绝涧横焉,游者皆苦其难至。自摘星而下,其石有瓮岩,其口隘而其腹甚广。其左有两石屹立,高数丈,中距二尺许,若人斧以斯之者,名之曰夹桅之石。石之右,断虹峡也。峡中有洞曰涵苍,曰横云。
自黄鹄东南复起而为妙高峰。妙高者,浮山之最高处也。峰之半有岩曰凌霄,登之则飞鸟皆在其下。自妙高之凌霄折而下,至西北直上,又得醉翁之岩。下临平原,其岩石覆压欲坠,有僧构而居之,窗棂皆如支柱然。中有泉,甘冽异于他水。其旁有关岩,他岩三面石,而此独四面,一户一牖,皆石以为之。
自妙高东南再起而为馀莱峰。馀莱之南,则华严之背,所谓石壁削立千尺者也。壁有洞二:曰定心,曰宝藏。自定心、宝藏而东,有洞二:曰长虹,曰剑谷。登妙高、馀莱之巅,其间多大石,皆奇。有一石直立馀莱峰上,当额一孔如秦碑,而其下方石整立,如连屏摺叠,烺然可数。
自黄鹄北迤,是为翠微峰。翠微峰之西南壑中,其水流而为胡麻溪。由石龙之左,循溪以人,其石壁之洞有三:曰深遥,曰石驻,曰蛾眉;折而南,有小峡,峡有岩曰谈玄。出峡而北,有石梁二,相并而跨于溪上。溪以全石为底,而仰承二梁为一石,名之曰仙人之桥。雨则登桥而下见溪水之奔流,霁则桥下可通往来,可罗几榻而居之。
自翠微之东别起而为抱龙峰。抱龙与馀莱并峙金谷之前,金谷则黄鹄之东面也。登抱龙之颠有大石,上平如砥,曰露台,四望无所蔽,而风自远来甚劲,立其上则人辄欲仆。台之后,有洞穹然跨峰之脊,左右豁达。自东人,则西见山之林壑;自西人,则东见野之原隰。台前有老松,松干虬曲,盖千岁物云。
自翠微西衍,是为翠盖峰。自翠盖转而西南,则会胜、连云、壁立、啸月诸岩也。自啸月而更西北,浮山之西面也。从其西以望之,山如石几,正方,而丹丘、一掌二岩,并立方几之下。山之北,戴土无岩洞。而山中有青鸟,其声百啭,独时时往来于白云、金谷之间,他山未之见也。又有鸟,状类博劳,日将人则鸣,其声如木鱼。
○刘才甫窦祠记
桐城县治之西北有窦祠,邑之人所建以祀蜀人窦成者也。明之亡,流贼将破桐城,成有救城功,故邑人戴其德,而建祠以祀之也。
当是时,贼攻城甚急,城坚不可卒下,贼时去时来。巡抚安庆等处部将廖应登,率蜀兵三千人为防御。时贼不在,应登将兵往庐州,经舒城,方解鞍憩息,而贼骑突至,遂劫应登去。贼顾谓应登曰:“今欲诱降桐城,汝卒中谁可遣者?”应登曰:“宜莫如窦成。”贼问成:“若能往否?”成许之,无难色。贼遂以二卒持兵夹成,拥至城下,使登高阜呼城守而告之。成谛视,见所与相识者,乃大呼曰:“我廖将军麾下窦成也。贼胁我诱若令降,若必无降!若谨守若城,且急使人请援。贼今穿洞,洞皆石骨不可穿,计穷且去矣。”夹成之二卒,猝出不意,相顾惊愕,遂以刀劈其头,脑出而死。自是守兵始无降贼意,益昼夜谨护城,而密使人之安庆请援,援至而城赖以全。
当明之季世,流贼横行,江之北鲜完邑焉,而桐以蕞尔独坚守得全,虽天命,岂非人力哉!成本武夫悍卒,然能知大义,不为贼屈,捐一身之死,以卒全一邑数万之生灵,有功德于民,则庙而食之宜矣。彼其受专城之寄、百里之命,君父之恩至深且渥也,贼未至而开门迎揖者,独何心欤!夫以一卒之微,而使一邑之缙绅大夫莫不稽首跪拜其前,岂非以义邪?又况士君子之杀身以成仁者哉!
吾观有明之治,常贵土而贱民。诵读草茅之中,一日列名荐书,已安富而尊荣矣。系官于朝,则其尊至于不可指;而百姓独辛苦流亡,无所控诉。然卒亡明之天下者,百姓也。后之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刘才甫游凌云图记
知者乐水,仁者乐山,非山水之能娱人,而知者仁者之心,常有以寓乎此也。天子神圣,天下无事,百僚庶司,咸称厥职。乃以莅政之馀暇,翛然自适于山岨水涯,所以播国家之休风,鸣太平之盛事,施广誉于无穷者也。
南方故山水之奥区,而巴蜀峨眉,尤为怪伟奇绝。昔苏子瞻浮云轩冕,而愿得出守汉嘉,以为凌云之游。古之杰魁之士,其纵恣倘佯而不可羁縻以事者,类如此与?
吾友卢君抱孙,以进士令蜀之洪雅,地小而僻,政简而明,民安其俗,从容就理。于是携童幼,挈壶觞,逶迤而来,攀缘以登,坐于崇冈积石之间,超然远瞩。邈然澄思,飘飘乎遗世之怀,浩浩乎如在三古以上,于时极乐。既归里闲居,延请工画事者,画卢公载酒游凌云也。
古今人不相及矣。昔之人所尝有事者,今人未必能追步之也。乃子瞻之有志焉而未毕者,至卢君而遂能见之行事,则夫卢君之施泽于民,其亦有类于古人之为之邪?于是为之记。
卷六十
○扬子云州箴十二首
△冀州牧箴
洋洋冀州,鸿原大陆。岳阳是都,岛夷皮服。潺湲河流,夹以碣石。三后攸降,列为侯伯。降周之末,赵、魏是宅。冀州麋沸,炫沄如汤。更盛更衰,载纵载横。陪臣擅命,天王是替。赵、魏相反,秦拾其敝。北筑长城,恢夏之场。汉兴定制,改列藩王。仰览前世,厥力孔多。初安如山,后崩如崖。故治不忘乱,安不忘危。周宗自怙,云焉有予隳?六国奋矫,渠绝其维。牧臣司冀,敢告在阶。
△扬州牧箴
矫矫杨州,江、汉之浒。彭蠡既猪,阳鸟攸处。橘柚羽贝,瑶琨筿荡。闽越北垠,沅湘攸往。犷矣淮夷,蠢蠢荆蛮。翩彼昭王,南征不旋。人咸踬于垤,莫踬于山。咸跌于污,莫跌于川。明哲不云我昭,童蒙不云我昏。汤、武圣而师伊、吕,桀、纣悖而诛逄、干。盖迩不可不察,远不可不亲。靡有孝而逆父,罔有义而忘君。泰伯逊位,基吴绍类。夫差一误,泰伯无祚。周室不匡,句践人霸。当周之隆,越裳重译。春秋之末,侯甸畔逆。元首不可不思,股肱不可不孳。尧崇屡省,舜盛钦谋。牧臣司扬,敢告执筹。
△荆州牧箴幽幽巫山,在荆之阳。江、汉朝宗,其流汤汤。夏君遭洚,荆、衡是调。云梦涂泥,包匦菁茅。金玉砥砺,象齿元龟。贡篚百物,世世以饶。战战栗栗,至桀荒溢。曰我在帝位,若天有日。不顺庶国,孰敢予夺!亦有成汤,果秉其钺。放之南巢,号之以桀。南巢茫茫,包楚与荆。风栗以悍,气锐以刚。有道后服,无道先强。世虽安平,无敢逸豫。牧臣司荆,敢告执御。
△青州牧箴
茫茫青州,海岱是极。盐铁之地,铅松怪石。群水攸归,莱夷作牧。贡篚以时,莫怠莫违。昔在文武,封吕于齐。厥土涂泥,在丘之营。五侯九伯,是讨是征。马殆其衔,御失其度。周室荒乱,小白以霸。诸侯佥服,复尊京师。小白既没,周卒陵迟。嗟兹天王,附命下土。失其法度,丧其文武。牧臣司青,敢告执矩。
△徐州牧箴
海岱伊淮,东海是渚。徐州之土,邑于海宇。大野既潴,有羽有蒙。孤桐蠙珠,泗、沂攸同。实列藩蔽,侯卫东方。民好农蚕,大野以康。帝癸及辛,不祗不恪,沉湎于酒,而忘其东作。天命汤、武,剿绝其绪祚。降周任姜,镇于琅琊。姜氏绝苗,田氏攸都。事由细微,不虑不图。祸如丘山,本在萌芽。牧臣司徐,敢告仆夫。
△兖州牧箴
悠悠济河,兖州之寓。九河既道,雷夏攸处。草繇木条,漆丝絺纻。济漯既通,降丘宅土。成汤五徙,卒都于亳。盘庚北渡,牧野是宅。丁感雊雉,祖己伊忠。爰正厥事,遂绪高宗。厥后陵迟,颠覆厥绪。西伯戡黎,祖伊奔走。致天威命,不恐不震。妇言是用,牝鸡是晨。三仁既知,武果戎殷。牧野之禽,岂复能耽?甲子之朝,岂复能笑?有国虽久,必畏天咎。有民虽长,必惧人殃。箕子欷欺,厥居为墟。牧臣司兖,敢告执书。
△豫州牧箴
郁郁荆山,伊洛是经。荥播臬漆,惟用攸成。田田相孥,庐庐相距。夏、殷不都,成周攸处。豫野所居,爰在鹑墟。四隩咸宅,寓内莫如。陪臣执命,不虑不图。王室陵迟,丧其爪牙。靡哲靡圣,捐失其正。方伯不维,韩卒擅命。文武孔纯,至厉作昏。成康孔宁,至幽作倾。故有天下者,毋曰我大,莫或余败;毋曰我强,靡克余亡。夏宅九州,至于季世。放于南巢,成康太平;降及周微,带蔽屏营。屏营不起,施于孙子。至赧为极,实绝周祀。牧臣司豫,敢告柱史。
△雍州牧箴
黑水西河,横截昆仑。邪指阊阖,画为雍垠。上侵积石,下碍龙门。自彼氐、羌,莫敢不来庭,莫敢不来匡。每在季主,常失厥绪。侯纪不贡,荒侵其宇。陵迟衰微,秦据以戾。兴兵山东,六国颠沛。上帝不宁,命汉作京。陇山以徂,列为西荒。南排劲越,北启强胡。并连属国,一护攸都。盖安不忘危,盛不讳衰。牧臣司雍,敢告缀衣。
△益州牧箴
岩岩岷山,古曰梁州。华阳西极,黑水南流。茫茫洪波,鲧堙降陆。于时八都,厥民不限。禹导江、沱,岷、皤启乾。远近底贡,磬错砮丹。丝麻条畅,有粳有稻。自京徂畛,民攸温饱。帝有桀、纣,湎沉颇僻。遏绝苗民,灭夏、殷绩。爰周受命,复古之常。幽、厉夷业,破绝为荒。秦作无道,三方溃叛。义兵征暴,遂国于汉。拓开疆宇,恢梁之野。列为十二,光羡虞、夏。牧臣司梁,是职是图。经营盛衰,敢告士夫。
△幽州牧箴
荡荡平川,惟冀之别。北阸幽州,戎、夏交逼。伊昔唐、虞,实为平陆。周末荐臻,迫于獯鬻。晋失其陪,周使不徂。六国擅权,燕、赵本都。东限獩貊,羡及东胡。强秦北排,蒙公城壃。大汉初定,介狄之荒。元戎屡征,如风之腾。义兵涉漠,偃我边萌。既定且康,复古虞、唐。盛不可不图,衰不可或忘。堤溃蚁穴,器漏针芒。牧臣司幽,敢告侍旁。
△并州牧箴
雍别朔方,河水悠悠。北辟獯鬻,南界泾流。画兹朔土,正直幽方。自昔何为,莫敢不来贡,莫敢不来王。周穆遐征,犬戎不享。爰貊伊德,侵玩上国。宣王命将,攘之泾北。宗周罔职,日用爽蹉。既不俎豆,又不干戈。犬戎作难,毙于骊阿。太上曜德,其次曜兵。德兵俱颠,靡不悴荒。牧臣司并,敢告执纲。
△交州牧箴
交州荒裔,水与天际。越裳是南,荒国之外。爰自开辟,不羁不绊。周公摄祚,白雉是献。昭王陵迟,周室是乱。越裳绝贡,荆楚逆叛。四国内侵,蚕食周宗。臻于季赧,遂人灭亡。大汉受命,中国兼该。南海之宇,圣武是恢。稍稍受羁,遂臻黄支。杭海三万,来牵其犀。盛不可不忧,隆不可不惧。顾瞻陵迟,而忘其规摹。亡国多逸豫,而存国多难。泉竭中虚,池竭濒干。牧臣司交,敢告执宪。
○扬子云酒箴
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处高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人口,藏水满怀。不得左右,牵于纆徽。一旦軎碍,为所畾,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托于属车。出人两宫,经营公家。由是言之,酒何过乎?
○崔子玉座右铭
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世誉不足慕,唯仁为纪纲。隐心而后动,谤议庸何伤?勿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臧。在涅贵不淄,暧暧内含光。柔弱生之徒,老氏戒刚强。行行鄙夫志,悠悠故难量。慎言节饮食,知足胜不祥。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
○张孟阳剑阁铭
岩岩梁山,积石峨峨。远属荆、衡,近缀岷、嶓。南通邛、僰,北达褒、斜。狭过彭、碣,高逾嵩、华。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道清斯顺。闭由往汉,开自有晋。秦得百二,并吞诸侯。齐得十二,田生献筹。矧兹狭隘,土之外区。一人荷戟,万夫趑趄。形胜之地,匪亲勿居。昔在武侯,中流而喜。山河之固,见屈吴起。兴实在德,险亦难恃。洞庭、孟门,二国不祀。自古迄今,天命不易。凭阻作昏,鲜不败绩。公孙既灭,刘氏衔璧。覆车之轨,无或重迹。勒铭山阿,敢告梁、益。
○韩退之五箴(并序)
人患不知其过;既知之不能改,是无勇也。余生三十有八年,发之短者日益白,齿之摇者日益脱,聪明不及于前时,道德日负于初心,其不至于君子,而卒为小人也昭昭矣。作《五箴》以讼其恶云。
△游箴
余少之时,将求多能,早夜以孜孜。余今之时,既饱而嬉,蚤夜以无为。呜呼余乎,其无知乎?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言箴
不知言之人,乌可与言?知言之人,默焉而其意已传。幕中之辨,人反以汝为叛;台中之评,人反以汝为倾。汝不惩邪,而呶呶以害其牛邪!△行箴
行与义乖,言与法违。后虽无害,汝可以悔。行也无邪,言也无颇。死而不死,汝悔而何?宜悔而休,汝恶曷瘳?宜休而悔,汝善安在?悔不可追,悔不可为。思而斯得,汝则勿思。
△好恶箴
无善而好,不观其道。无悖而恶,不详其故。前之所好,今见其尤。从也为比,舍也为仇。前之所恶,今见其臧。从也为愧,舍也为狂。维仇维比,维狂维愧。于身不祥,于德不义。不义不祥,维恶之大。几如是为,而不颠沛?齿之尚少,庸有不思。今其老矣,不慎胡为!
△知名箴
内不足者,急于人知。霈焉有馀,厥闻四驰。今日告汝,知名之法:勿病无闻,病其晔哗。昔者子路,唯恐有闻。赫然千载,德誉愈尊。矜汝文章,负汝言语。乘人不能,揜以自取。汝非其父,汝非其师。不请而教,谁云不欺?欺以贾憎,揜以媒怨。汝曾不悟,以及于难。小人在辱,亦克知悔。及其既宁,终莫能戒。既出汝心,又铭汝前。汝如不顾,祸亦宜然。
○李习之行已箴
人之爱我,我度于义。义则为朋,否则为利。人之恶我,我思其由。过宁不改,否又何仇?仇实生怨,利实害德。我如不思,乃陷于惑。内省不足,愧形于颜。中心无他,曷畏多言?惟咎在躬,若市于戮。慢虐自他,匪汝之辱。昔者君子,惟礼是持。自小及大,曷莫从斯?苟远于此,其何不为!事之在人,昧者亦知。迁焉及己,则莫之思。造次不戒,祸焉可期。书之在侧,以作我师。
○张子西铭
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颍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苏子瞻徐州莲华漏铭
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公肃,以创物之智,闻于天下,作莲华漏,世服其精。凡公所临必为之,今州郡往往而在,虽有巧者莫能损益。而徐州独用瞽人卫朴所造,废法而任意,有壶而无箭,自以无目而废天下之视,使守者伺其满,则决之而更注,人莫不笑之。国子博士傅君裼,公之外曾孙,得其法为详,其通守是邦也,实始改作,而请铭于轼。铭曰:
人之所信者,手足耳目也。目识多寡,手知重轻。然人未有以手量而目计者,必付之度量与权衡,岂不自信而信物?盖以为无意无我,然后得万物之情。故天地之寒暑,日月之晦明,昆仑旁薄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而不能逃于三尺之箭,五斗之瓶。虽疾雷霾风,雨雪昼晦,而迟速有度,不加亏赢。使凡为吏者,如瓶之受水;不过其量;如水之浮箭,不失其平;如箭之升降也,视时之上下,降不为辱,升不为荣。则民将靡然而心服,而寄我以死生矣。
○苏子瞻九成台铭
韶阳太守狄咸,新作九成台,玉局散吏苏轼为之铭曰:
自秦并天下,灭礼乐,《韶》之不作盖千三百二十有三年。其器存,其人亡,则《韶》既已隐矣,而况于人器两亡而不传!虽然,《韶》则亡矣,而有不亡者存,盖尝与日月寒暑、晦明风雨并行于天地之间。世无南郭子綦,则耳未尝闻地籁也,而况得闻天籁!使耳闻天籁,则凡有形有声者,皆吾羽旄、干戚、管磬、匏弦。尝试与子登夫韶石之上,舜峰之下,望苍梧之眇莽,九疑之联绵,览观江山之吐吞,草木之俯仰,鸟兽之鸣号,众窍之呼吸,往来唱和,非有度数而均节自成者,非《韶》之大全乎?上方立极以安天下,人和而气应,气应而乐作,则夫所谓《箫韶》九成,来凤鸟而舞百兽者,既已灿然毕陈于前矣。
卷六十一
○扬子云赵充国颂
明灵惟宣,戎有先零,先零猖狂,侵汉西疆。汉命虎臣,惟后将军,整我六师,是讨是震。既临其域,喻以威德,有守矜功,谓之弗克。请奋其旅,于罕之羌,天子命我,从之鲜阳。营平守节,屡奏封章,料敌制胜,威谋靡亢。遂克西戎,还师于京,鬼方宾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诗人歌功,乃列于《雅》。在汉中兴,充国作武,赳赳桓桓,亦绍厥后。
○韩退之子产不毁乡校颂
我思古人,伊郑之侨。以礼相国,人未安其教。游于乡之校,众口嚣嚣。或谓子产,毁乡校则止。曰:“何患焉,可以成美。夫岂多言,亦各其志。善也吾行,不善吾避,维善维否,我于此视。川不可防,言不可弭,下塞上聋,邦其倾矣。”既乡校不毁,而郑国以理。
在周之兴,养老乞言;及其已衰,谤者使监。成败之迹,昭哉可观。
维是子产,执政之式,维其不遇,化止一国。诚率是道相天下君,交畅旁达,施及无垠。於呼!四海所以不理,有君无臣。谁其嗣之?我思古人!
○柳子厚伊尹五就桀赞
伊尹五就桀,或疑曰:汤之仁闻且见矣,桀之不仁闻且见矣,夫胡去就之亟也?柳子曰:恶!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彼伊尹,圣人也。圣人出于天下,不夏、商其心,心乎生民而已,曰:“孰能由吾言?由吾言者为尧、舜,而吾生人尧、舜人矣。”退而思曰:“汤诚仁,其功迟;桀诚不仁,朝吾从而暮及于天下可也。”于是就桀。桀果不可得,反而从汤。既而又思曰:“尚可十一乎使斯人蚤被其泽也。”又往就桀。桀不可,而又从汤,以至于百一、千一、万一,卒不可,乃相汤伐桀,俾汤为尧、舜,而人为尧、舜之人。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仁至于汤矣,四去之;不仁至于桀矣,五就之,大人之欲速其功如此。不然,汤、桀之辨,一恒人尽之矣,又奚以憧憧圣人之足观乎?吾观圣人之急生人,莫若伊尹;伊尹之大,莫若于五就桀。作《伊尹五就桀赞》:
圣有伊尹,思德于民。往归汤之仁,曰仁则仁矣,非久不亲。退思其速之道,宜夏是因,就焉不可,复反亳殷。犹不忍其迟,亟往以观,庶狂作圣,一日胜残。至千万冀一,卒无其端,五往不疲,其心乃安。遂升自陌,黜桀尊汤,遗民以完。大人无形,与道为偶,道之为大,为人父母。大矣伊尹,惟圣之首,既得其仁,犹病其久。恒人所疑,我之所大。呜乎远哉!志以为诲。
○苏子瞻韩斡画马赞
韩幹之马四:其一在陆,骧首奋鬛,若有所望,顿足而长鸣。其一欲涉,尻高首下,择所由济,蹐而未成。其二在水,前者反顾,若以鼻语;后者不应,欲饮而留行。以为厩马也,则前无羁络,后无箠策;以为野马也,则隅目耸耳,丰臆细尾,皆中度程,萧然如贤大夫贵公子,相与解带脱帽,临水而濯缨。遂欲高举远引,友麋鹿而终天年,则不可得矣!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而无营。
○苏子瞻文与可飞白赞
呜呼哀哉!与可,岂其多好,好奇也与?抑其不试故艺也?始予见其诗与文,又得见其行、草、篆、隶也,以为止此矣。既没一年,而复见其飞白,美哉多乎!其尽万物之态也,霏霏乎其若轻云之蔽月,翻翻乎其若长风之卷旆也;猗猗乎其若游丝之萦柳絮,袅袅乎其若流水之舞荇带也;离离乎其远而相属,缩缩乎其近而不隘也‘其工至于如此,而余乃今知之,则余之知与可者固无几,而其所不知者,盖不可胜计也。呜呼哀哉!
卷六十二
○淳于髡讽齐威王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旁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髡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旁,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韝鞠卺,侍酒于前,时赐馀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莫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籍,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屈原离骚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于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蓠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也?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纣之昌披兮,夫惟捷径以窘步!惟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蘅与芳芷。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挎以练要兮,长颇颔亦何伤。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々。謇吾法夫前修兮,非时俗之所服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长太息以掩涕兮,哀人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夸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人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代而固然。何方圆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人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鮌幸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夸节?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辞。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巷。羿淫游以佚田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后辛之殖醢兮,殷宗用而不长。汤禹严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曾歔欷余郁悒兮,哀朕时之不当。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驷玉虬以乘兮,溘埃风余上征。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须臾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驱兮,后蜚廉使奔属。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令凤鸟飞腾兮,又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纷总总其离合兮:班陆离其上下。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緤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贻。吾令丰隆乘云兮,求虑妃之所在。解佩壤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缅其难迁。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槃。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娥之佚女。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凤鸟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时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古!
索琼茅以筵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岂唯是其有女?”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汝?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世幽昧以眩曜兮,孰云察余之美恶?人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理美之能当?苏粪壤以充帏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蠖之所同。汤、禹俨而求合兮,挚、皋繇而能调。苟中情其好修兮,何必用夫行媒。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甯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恐鸨鸩之先鸣兮,使百草为之不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惟此党人之不亮兮,恐嫉妒而折之。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椒专佞以慢谓兮,栋又欲充其佩帏。既干进而务人兮,又何芳之能祗?固时俗之从流兮,又孰能无变化?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蓠。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沫。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糜以为长。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软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蝓乐。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乱曰: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屈原九章惜诵
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令五帝以折中兮,戒六神与向服。俾山川以备御兮,命咎繇使听直。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胱。忘儇媚以背众兮,待明君其知之。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证之不远。吾谊先君而后身兮,羌众人之所仇也。专惟君而无他兮,又众兆之所仇也。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亲君而无他兮,有招祸之道也。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贱贫。事君而不贰兮,迷不知宠之门。忠何辜以遇罚兮,亦非余之所志也。行不群以颠越兮,又众兆之所哈也。纷逢尤以离谤兮,謇不可释也。情沉抑而不达兮,又蔽而莫之白也。心郁邑余诧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固烦言不可结而诒兮,愿陈志而无路。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申诧傺之烦惑兮,中闷瞀之饨饨。
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吾使厉神占之兮,曰:“有志极而无旁。”终危独以离异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故众口其铄金兮,初若是而逢殆。惩热羹而吹齑兮,何不变此志也?欲释阶而登天兮,犹有曩之态也。众骇遽以离心兮,又何以为此伴也?同极而异路兮,又何以为此援也?晋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谗而不好。行婢直而不豫兮,鮌功用而不就。”
吾闻作忠以造怨兮,忽谓之过言。九折臂而成医兮,吾至今乃知其信然。矰弋机而在上兮,罻罗张而在下。设张辟以娱君兮,愿侧身而无所。欲值侗以干傺兮,恐重患而离尤。欲高飞而远集兮,君罔谓女何之。欲横奔而失路兮,盖坚志而不忍。背膺胖以交捅兮,心郁结而纡轸。捣木兰以矫蕙兮,凿申椒以为粮。播江蓠与灌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恐情质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挢兹媚以私处兮,愿曾思而远身。
○屈原九章涉江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
乘鄂渚而反顾兮,欺秋冬之绪风。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乘龄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疑滞。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
人溆浦余值侗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狄之所居。山峻高而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接舆髡首兮,桑扈裸行。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
乱曰:鸾鸟凤皇,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怀信诧傺,忽乎吾将行兮。
○屈原九章哀郢
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量吾以行。发郢而去闾兮,怊荒忽其焉极。楫齐扬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余所蹠。顺风波而流从兮,焉洋洋而为客。凌阳侯之泛滥兮,忽翱翔之焉薄!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
将运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去终古之所居兮,今逍遥而来东。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远。登大坟以远望兮,聊以舒吾忧心。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
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度之焉如?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心不怡之长久兮,忧与忧其相接。惟郢路之辽远兮,江与夏之不可涉。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惨郁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戚。
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忠湛湛而愿进兮,妒披离而鄣之。彼尧舜之抗行兮,嘹杳杳其薄天。众谗人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憎愠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忼慨。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
乱日:曼余目以流观兮,冀壹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屈原九章抽思
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增伤。思蹇产之不释兮,曼遭夜之方长。悲秋风之动容兮,何回极之浮浮。数惟荪之多怒兮,伤余心之忧忧。愿遥赴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结微情以陈辞兮,矫以遗夫美人。
昔君与我成言兮,曰:“黄昏以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憍吾以其美好兮,览余以其修夸。与余言而不信兮,盖为余而造怒。愿承间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悲夷犹而冀进兮,心怛伤之憺々。历兹情以陈辞兮,荪详聋而不闻;固切人之不媚兮,众果以我为患。初吾所陈之耿著兮,岂至今其庸亡?何独乐斯之謇謇兮,愿荪美之可完。望三五以为像兮,指彭咸以为仪。夫何极而不至兮,故远闻而难亏。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孰无施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
少歌曰:与美人抽怨兮,并日夜而无正。情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辞而不听。
倡曰: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好夸佳丽兮,牉独处此异域。既惸独而不群兮,又无良媒在其侧。道逴远而日忘兮,愿自申而不得。望南山而流涕兮,临流水而太息。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岁!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愿径逝而不得兮,魂识路之营营。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从容。
乱曰:长濑湍流,溯江潭兮。狂顾南行,聊以娱心兮。轸石崴嵬,蹇吾愿兮。超回志度,行隐进兮。低侗夷犹,宿北姑兮。烦冤瞀容,实沛徂兮。愁叹苦神,灵遥思兮。路远处幽,又无行媒兮。道思作颂,聊自救兮。忧心不遂,斯言谁告兮。
○屈原九章怀沙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旬兮杳杳,孔静幽默。郁结纡轸兮,离愍而长鞠。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
利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僵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处幽兮,蠓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簸兮,鸡鹜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党人之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余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逻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慜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
乱曰:浩浩沅、湘,分流汩兮。修路幽拂,道远忽兮。曾吟恒悲,永叹喟兮。世既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独无匹兮。伯乐既没,骥将焉程兮!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屈原九章橘颂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圜实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精色内白,类任道兮。纷组宜修,婷而不丑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闭心自慎,终不过失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屈原九章悲回风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万变其情岂可盖兮,孰虚伪之可长!鸟兽鸣以号群兮,草苴比而不芳。鱼葺鳞以自别兮,蛟龙隐其文章。故荼荠不同亩兮,兰茝幽而独芳。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统世以自况。眇远志之所及兮,怜浮云之相羊。介眇志之所惑兮,窃赋诗之所明。
惟佳人之独怀兮,折芳椒以自处。曾献欷之嗟嗟兮,独隐伏而思虑。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寤从容以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恃。伤太息之愍怜兮,气於邑而不可止。纠思心以为纕兮,编愁苦以为膺。折若木以蔽光兮,随飘风之所仍。存仿佛而不见兮,心踊跃其若汤。抚佩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岁曶曶其若颓兮,时亦冉冉而将至。薠蘅槁而节离兮,芳已歇而不比。怜思心之不可惩兮,证此言之不可聊。宁溘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孤子吟而技泪兮,放子出而不还。孰能思而不隐兮,昭彭咸之所闻。
登石峦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人景响之无应兮,闻省想而不可得。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心轨羁而不开兮,气缭转而自缔。穆眇眇之无垠兮,莽芒芒之无仪。声有隐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藐蔓蔓之不可量兮,缥绵绵之不可纡。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娱。陵大波而流风兮,托彭咸之所居。
上高岩之峭岸兮,处雌霓之标颠。据青冥而摅虹兮,遂倏忽而扪天。吸湛露之浮凉兮,漱凝霜之雾雾。依风穴以自息兮,忽倾寤以婵媛。冯昆仑以瞰雾兮,隐蚊山之清江。惮涌湍之磋磋兮,听波声之汹汹。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轧洋洋之无从兮,驰委蛇之焉止。飘幡幡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泛潏潏其前后兮,伴张弛之信期。观炎气之相仍兮,窥烟液之所积。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
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求介子之所存兮,见伯夷之放迹。心调度而不去兮,刻著志之无适,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惕惕。浮江淮而人海兮,从子胥而自适。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骤谏君而不听兮,任重石之何益!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
○屈原九章思美人
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
高辛之灵晟兮,遭玄鸟而致诒。欲变节以从俗兮,愧易初而屈志。独历年而离愍兮,羌冯心犹未化。宁隐闵而寿考兮,何变易之可为!知前辙之不遂兮,未改此度。车既覆而马颠兮,蹇独怀此异路。勒骐骥而更驾兮,造父为我操之。迁逡次而勿驱兮,聊假日以须时。指嶓冢之西隈兮,与纁黄以为期。
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将荡志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娱忧。揽大薄之芳茝兮,搴长洲之宿莽。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谁与玩此芳草。解萹薄与杂菜兮,备似为交佩。佩缤纷以缭转兮,遂萎绝而离异。吾且儃徊以娱忧兮,观南人之变态。窃快在中心兮,扬厥冯而不俟。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纷郁郁其远熏兮,满内而外扬。情与质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章。令薜荔以为理兮,惮举趾而缘木。因芙蓉以为媒兮,惮褰裳而濡足。登高吾不说兮,人下吾不能。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与而狐疑。广遂前画兮,未改此度也。命则处幽吾将罢兮,愿及白日之未暮也。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屈原九章惜往日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诏以昭时。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嬉。秘密事之载心兮,虽过失犹弗治。心纯厖而不泄兮,遭谗人而嫉之。君含怒以待臣兮,不清澄其然否。蔽晦君之聪明兮,虚惑误又以欺。弗参验以考实兮,远迁臣而弗思。信谗谀之溷浊兮,盛气志而过之。
何贞臣之无罪兮,被讟谤而见尤。惭光景之诚信兮,身幽隐而备之。临江、湘之玄渊兮,遂自忍而沉流。卒没身而绝名兮,惜壅君之不昭。君无度而弗察兮,使芳草为薮幽。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独鄣壅而蔽隐兮,使贞臣而无由。
闻百里之为虏兮,伊尹烹于庖厨。吕望屠于朝歌兮,甯戚歌而饭牛。不逢汤、武与桓、缪兮,世孰云而知之?吴信谗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后忧。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封介山而为之禁兮,报大德之优游。思久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或忠信而死节兮,或池谩而不疑。弗省察而按实兮,听谗人之虚辞。芳与泽其杂糅兮,孰申旦而别之?何芳草之早夭兮,微霜降而下戒。谅聪不明而蔽壅兮,使谗谀而日得。
自前世之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虽有西施之美容兮,谗妒人以自代。愿陈情以白行兮,得罪过之不意。情冤见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错置。乘骐骥而驰骋兮,无辔衔而自载;乘泛泔以下流兮,无舟楫而自备。背法度而心治兮,辟与此其无异。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不毕辞而赴渊兮,惜壅君之不识。
卷六十三
○屈原远游
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遭沉浊之污秽兮,独菀结其谁语?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步徙倚而遥思兮,怊惝恍而永怀。意荒忽而流荡兮,心愁凄而增悲。神倏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留。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
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闻赤松之清尘兮,愿承风乎遗则。贵至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与化去而不见兮,名声著而日延。奇傅说之托辰星兮,羡韩众之得一。形穆穆以寝远兮,离人群而遁逸。因气变而遂曾举兮,忽神奔而鬼怪。时仿佛以遥见兮,精皎皎以往来。绝氛埃而淑邮兮,终不反其故都。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如。
恐天时之代序兮,曜灵晔而西征。微霜降而下沦兮,悼芳草之先零。聊仿佯而逍遥兮,永历年而无成!谁可与玩斯遗芳兮,长乡风而舒情。高阳邈以远兮,余将焉所程?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人而粗秽除。
顺凯风以从游兮,至南巢而壹息。见王子而宿之兮,审壹气之和德。曰:道可受兮,而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无淈而魂兮,彼将自然。壹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庶类以成兮,此德之门。闻至贵而遂徂兮,忽乎吾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朝濯发于汤谷兮,夕唏余身兮九阳。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玉色顺以脱颜兮,精醇粹而始壮。质销铄以汋约兮,神要眇以淫放。
嘉南州之炎德兮,丽桂树之冬荣。山萧条而无兽兮,野寂漠其无人。载营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命天阍其开关兮,排阊阖而望予。召丰隆使先导兮,问太微之所居。集重阳人帝宫兮,造旬始而观清都。朝发轫于太仪兮,夕始临乎于微闾。屯余车之万乘兮,纷容与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蛇。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杂而炫耀。服偃蹇以低昂兮,骖连蜷以骄骜。骑胶葛以杂乱兮,班曼衍而方行。撰余辔而正策兮,吾将过乎句芒。历太皓以右转兮,前飞廉以启路。阳杲杲其未光兮,陵天地以径度。风伯为余先驱兮,氛埃辟而清凉。凤皇翼其承旗兮,遇蓐收乎西皇。揽彗星以为旍兮,举斗柄以为麾。叛陆离其上下兮,游惊雾之流波。时暧逮逵其党莽兮,召玄武而奔属。后文昌使掌行兮,选署众神以并毂。路曼曼其修远兮,徐弭节而高厉。左雨师使径侍兮,右雷公以为卫。欲度世以忘归兮,意恣睢以揭挢。内欣欣而自美兮,聊愉娱以淫乐。
涉青云以泛滥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怀余心悲兮,边马顾而不行。思旧故以想像兮,长太息而掩涕。泛容与而遐举兮,聊抑志而自弭。指炎帝而直驰兮,吾将往乎南疑。览方外之荒忽兮,沛氵罔漾而自浮。祝融戒而跸御兮,腾告鸾鸟迎虙妃。张《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列螭象而并进兮,形醪虬而逶蛇。雌霓便娟以曾挠兮,鸾鸟轩翥而翔飞。音乐博衍无终极兮,焉乃逝以裴回。舒并节以驰骛兮,追绝垠乎寒门。轶迅风于清源兮,从颛顼乎增冰。历玄冥以邪径兮,乘间维以反顾。召黔赢而见之兮,为余先乎平路。经营四荒兮,周流六漠。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倏忽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超无为以至清兮,与太初而为邻。
○屈原卜居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智尽忠,蔽鄣于谗,心烦意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策拂龟,曰:“君将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呢訾栗斯、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洁楹乎?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抗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屈原渔父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稿。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阊大夫与?何故至于斯?”
屈原曰:“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万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泪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蒙世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遂去,不复与言。
卷六十四
○宋玉九辩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泬寥兮,天高而气清;寂漻兮,收潦而水清。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怆恍懭恨兮,去故而就新。坎懔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惆怅兮,而私自怜。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寞而无声;雁嗈嗈而南游兮,鹍鸡啁哳而悲鸣。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时亹而过中兮,蹇淹留而无成。
悲忧穷蹙兮独处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去乡离家兮来远客,超逍遥兮今焉薄?专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可奈何!蓄怨兮积思,心烦儋兮忘食事。愿一见兮道余意,君之心兮与余异。车驾兮而归,不得见兮心悲。倚结令兮太息,涕潺湲兮沾轼。慷慨绝兮不得,中瞀乱兮迷惑。私自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
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凛秋。白露既下降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离芳蔼之方壮兮,余委约而悲愁。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收恢台之孟夏兮,然坎傺而沉藏。叶菸邑而无色兮,枝烦挐而交横。颜淫溢而将罢兮,柯彷佛而委黄。箾櫹椮之可哀兮,形销铄而瘀伤。惟其纷糅而将落兮,恨其失时而无当。揽騑辔而下节兮,聊逍遥以相羊。岁忽忽而遒尽兮,恐余寿之弗将。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怔攘。澹容与而独倚兮,蟋蟀鸣此西堂。心怵惕而震荡兮,何所忧之多方!仰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极明。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纷旖旎乎都房。何曾华之无实兮,从风雨而飞扬。以为君独服此蕙兮,嗟无以异于众芳。闵奇思之不通兮,将去君而高翔。心闵怜之惨凄兮,愿一见而有明。重无怨而生离兮,中结轸而增伤。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关梁闭而不通。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干?块独守此无泽兮,仰浮云而永叹。
何时俗之工巧兮,背绳墨而改错!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駶跳而远去。凫雁皆唼夫粱藻兮,凤愈飘翔而高举。圆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铻而难人。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愿衔枚而无言兮,尝被君之渥洽。太公九十乃显荣兮,诚未遇其匹合。谓骐骥兮安归?谓凤凰兮安栖?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举肥。骐骥伏匿而不见兮,凤凰高飞而不下;鸟兽犹知怀德兮,何云贤士之不处?骥不骤进而求服兮,凤亦不贪喂而妄食;君弃远而不察兮,虽愿忠其焉得?欲寂寞而绝端兮,窃不敢忘初之厚德;独悲愁其伤人兮,冯郁郁其何极!
霜露惨凄而交下兮,心尚幸其弗济。霰雪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将至。愿徼幸而有待兮,泊莽莽兮与野草同死。愿自直而径往兮,路壅绝而不通;欲循道而平驱兮,又未知其所从。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厌按而学诵;性愚陋以褊浅兮,信未达乎从容。窃美申包胥之气盛兮,恐时世之不固。何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凿。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处浊世而显荣兮,非余心之所乐。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穷处而守高。食不偷而为饱兮,衣不苟而为温。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托志乎素餐。蹇充倔而无端兮,泊莽莽而无垠。无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而不得见乎阳春。
靓杪秋之遥夜兮,心缭悷而有哀。春秋逴逴而日高兮,然惆怅而自悲。四时递来而卒岁兮,阴阳不可与俪偕。白日晼晚其将人兮,明月销铄而减毁。岁忽忽而遒尽兮,老冉冉而愈弛。心摇悦而日幸兮,然怊怅而无冀。中僭恻之凄怆兮,长太息而增欷。年洋洋以日往兮,老翏廓而无处。事亹而觊进兮,蹇淹留而踌躇。
何泛滥之浮云兮,猋壅蔽此明月。忠昭昭而愿见兮,然阴曀而莫达。愿皓日之显行兮,云蒙蒙而蔽之。窃不自料而愿忠兮,或耽点而污之。尧舜之抗行兮,嘹冥冥而薄天。何险巇之嫉妒兮,被以不慈之伪名?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何况一国之事兮,亦多端而胶加。被荷裯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带。既骄美而伐武兮,负左右之耿介。憎愠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农夫辍耕而容与兮,恐田野之芜秽。事绵绵而多私兮,窃悼后之危败。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毁誉之昧昧!今修饰而窥镜兮,后尚可以窜藏。愿寄言夫流星兮,羌倏忽而难当。卒壅蔽此浮云兮,下暗漠而无光。
尧舜皆有所举任兮,故高枕而自适。谅无怨于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乘骐骥之浏浏兮,驭安用夫强策?谅城郭之不足恃兮,虽重介之何益?翼翼而无终兮,忳惛惛而愁约。生天地之若过兮,功不成而无效。愿沉滞而不见兮,尚欲布名乎天下。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愗而自苦。莽洋洋而无极兮,忽翱翔之焉薄?国有骥而不知乘兮,焉皇皇而更索?甯戚讴于车下兮,桓公闻而知之。无伯乐之善相兮,今谁使乎訾之?罔流涕以聊虑兮,惟著意而得之。纷饨饨之愿忠兮,妒被离而鄣之。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放游志乎云中。乘精气之抟抟兮,骛诸神之湛湛,骖白霓之习习兮,历群灵之丰丰。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苍龙之躣々。属雷师之阗阗兮,道飞廉之衙衙。前轻京之锵锵兮,后辎乘之从从。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计专专之不可化兮,愿遂推而为臧。赖皇天之厚德兮,还及君之无恙。
○宋玉风赋
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
王曰:“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今子独以为寡人之风,岂有说乎?”宋玉对曰:“臣闻于师: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
王曰:“夫风始安生哉?”宋玉对曰:“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蓣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激扬熛怒。轰轰雷声,回穴错迕。蹶石伐木,梢杀林莽。至其将衰也,被丽披离,冲孔动楗,旬涣粲烂,离散转移。故其清凉雄风,则飘举升降,乘陵高城,人于深宫。邸华叶而振气,徘徊于桂椒之间,翱翔于激水之上,将击芙蓉之精,猎蕙草,离秦蘅,概新夷,被荑杨,回穴冲陵,萧条众芳。然后徜徉中庭,北上玉堂,跻于罗帏,经于洞房,乃得为大王之风也。故其风中人状,直僭凄琳栗,清凉增欷,清清泠泠,愈病析酲,发明耳目,宁体便人。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
王曰:“善哉论事!夫庶人之风,岂可闻乎?”宋玉对曰:“夫庶人之风,塕然起于穷巷之间,堀堁扬尘,勃郁烦冤,冲孔袭门,动沙垛,吹死灰,骇溷浊,扬腐馀,邪薄入瓮牖,至于室庐。故其风中人状,直憞溷郁邑,驱温致湿,中心惨怛,生病造热,中唇为胗,得目为蔑,啖齰嗽嚄,死生不卒。此所谓庶人之雌风也。”
○宋玉高唐赋
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崒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观,号曰‘朝云’。”王曰:“朝云始出,状若何也?”玉对曰:“其始出也,对兮若松榯;其少进也,晰兮若姣姬,扬袂鄣日,而望所思。忽兮改容,偈兮若驾驷马,建羽旗。湫兮如风,凄兮如雨。风止雨霁,云无处所。”王曰:“寡人方今可以游乎?”玉曰:“可。”王曰:“其何如矣?”玉曰:“高矣显矣,临望远矣。广矣普矣,万物祖矣。上属于天,下见于渊。珍怪奇伟,不可称论。”王曰:“试为寡人赋之!”玉曰:“唯唯。”
惟高唐之大体兮,殊无物类之可仪比。巫山赫其无畴兮,道互折而曾累。登巉岩而下望兮,临大邸之稸水。遇天雨之新霁兮,观百谷之俱集。濞汹汹其无声兮,溃淡淡而并人。滂洋洋而四施兮,蓊湛湛而不止。长风至而波起兮,若丽山之孤亩。势薄岸而相击兮,隘交引而却会。蟀中怒而特高兮,若浮海而望碣石。砾磥々而相摩兮,营震天之盖々。巨石溺溺之瀺灂兮,沫潼潼而高厉。水澹澹而盘纡兮,洪波淫淫之溶裔。奔扬踊而相击兮,云兴声之霈霈。猛兽惊而跳骇兮,妄奔走而驰迈。虎豹豺兕,失气恐喙,雕鹗鹰鹞。飞扬伏窜,股战胁息,安敢妄挚。
于是水虫尽暴,乘渚之阳。鼋鼍鳣鲔,交积纵横。振鳞奋翼,蜲々蜿蜿。中阪遥望,玄木冬荣。煌煌荧荧,夺人目精。烂兮若列星,曾不可殚形。榛林郁盛,葩叶覆盖。双椅垂房,纠枝还会。徙靡澹淡,随波暗蔼。东西施翼,猗犯丰沛。绿叶紫裹,朱茎白蒂。纤条悲鸣,声似竽籁。清浊相和,五变四会。感心动耳,回肠伤气。孤子寡妇,寒心酸鼻。长吏隳官,贤士失志。愁思无已,叹息垂泪。
登高远望,使人心瘁。盘岸蟥巑岏,裖陈硙硙。盘石险峻,倾崎崖隤。岩岖参差,纵横相追。陬互横牾,背穴偃蹠。交加累积,重叠增益。状似砥柱,在巫山之下。仰视山巅,肃何芊芊,炫耀虹霓。俯视青嵘,窐寥窈冥。不见其底,虚闻松声。倾岸洋洋,立而熊经。久而不去,足尽汗出。悠悠忽忽,怊怅自失。使人心动,无故自恐。贲、育之断,不能为勇。卒愕异物,不知所出。继继莘莘,若生于鬼,若出于神。状似走兽,或象飞禽。谲诡奇伟,不可究陈。上至观侧,地盖底平。箕踵漫衍,芳草罗生。秋兰、芷蕙,江蓠载菁。青荃、夜干,揭车苞并。薄草靡靡,联延天天。越香掩掩,众雀嗷嗷。雌雄相失,哀鸣相号。王雎、鹂黄,正冥、楚鸠。姊归、思妇,垂鸡高巢。其鸣喈喈,当年遨游。更唱迭和,赴曲随流。
有方之士,羡门高溪。上成郁林,公乐聚谷。进纯牺,祷璇室。醮诸神,礼太一。传祝已具,言辞已毕。王乃乘玉舆,驷苍螭。垂旒旌,旆合谐。大弦而雅声流,冽风过而增悲哀。于是调讴,令人憷悷憯凄,胁息增欷。于是乃纵猎者,基址如星。传文盲羽猎,衔枚无声。弓弩不发,罘罕不倾。涉漭漭,驰苹苹。飞鸟未及起,走兽未及发。弭节奄忽,蹄足洒血。举功先得,获车已实。
王将欲往见之,必先斋戒,差时择日。简舆玄服,建云旆,霓为旌,翠为盖。风起雨止,千里而逝。盖发蒙,往自会。思万方,忧国害。开贤圣,辅不逮。九窍通郁,精神察滞,延年益寿千万岁。
○宋玉神女赋
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浦,使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王寝,梦与神女遇,其状甚丽。王异之,明日以白玉。玉曰:“其梦若何?”王对曰:“晡夕之后,精神恍忽,若有所喜,纷纷扰扰,未知何意。目色仿佛,乍若有记。见一妇人,状甚奇异。寐而梦之,寤不自识。罔兮不乐,怅尔失志。于是抚心定气,复见所梦。”王曰:“状何如也?”玉曰:“茂矣美矣,诸好备矣;盛矣丽矣,难测究矣。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不可胜赞。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花,温乎如莹。五色并驰,不可殚形。详而视之,夺人目精。其盛饰也,则罗纨绮缋盛文章,极服妙采照万方。振绣衣,被袿裳,秾不短,纤不长,步裔裔兮曜殿堂。忽兮改容,婉若游龙乘云翔。隋被服,侻薄装。沐兰泽,含若芳。性和适,宜侍旁。顺序卑,调心肠。”王曰:“若此盛矣,试为寡人赋之。”玉曰:“唯唯。”
夫何神女之姣丽兮,含阴阳之渥饰。被华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奋翼。其象无双,其美无极。毛嫱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五色。近之既妖,远之有望。骨法多奇,应君之相。视之盈目,孰者克尚。私心独悦,乐之无量。交希恩疏,不可尽畅。他人莫睹,王览其状。其状峨峨,何可极言。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温润之玉颜。眸子炯其精朗兮,嘹多美而可观。眉联娟以蛾扬兮,朱唇的其若丹。素质干之醲实兮,志解泰而体闲。既婉姻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宜高殿以广意兮,翼放纵而绰宽。动雾縠以徐步兮,拂墀声之珊珊。
望余帷而延视兮,若流波之将澜。奋长袖以正衽兮,立踯躅而不安。澹清静其愔嫕兮,性沉详而不烦。时容与以微动兮,志未可乎得原。意似近而既远兮,若将来而复旋。褰余帱而请御兮,愿尽心之倦倦。怀贞亮之洁清兮,卒与我乎相难。陈嘉辞而云对兮,吐芬芳其若兰。精交结以来往兮,心凯康以乐欢。神独亨而未结兮,魂茕茕以无端。含然诺其不分兮,喟扬音而哀叹。頩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
于是摇珮饰,鸣玉鸾。整衣服,敛容颜。顾女师,命太傅。欢情未接,将辞而去。迁延引身,不可亲附。似逝未行,中若相首。目略微眄,精彩相授。志态横出,不可胜记。意离未绝,神心怖覆。礼不遑讫,辞不及究。愿假须臾,神女称遽。徊肠伤气,颠倒失据。暗然而冥,忽不知处。情独私怀,谁者可语?惆怅垂涕,求之至曙。
○宋玉登徒子好色赋
大夫登徒子侍于楚襄王,短宋玉曰:“玉为人体貌闲丽,口多微辞,又性好色,愿王勿与出入后宫。”王以登徒子之言问于宋玉,玉曰:“体貌闲丽,所受于天也;口多微辞,所学于师也;至于好色,臣无有也。”王曰:“子不好色,亦有说乎?有说则止,无说则退。”
玉曰:“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臣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登徒子则不然。其妻蓬头挛耳,齞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王孰察之,谁为好色者矣。”
是时秦章华大夫在侧,因进而称曰:“今夫宋玉盛称邻之女,以为美色愚乱之邪?臣自以为守德,谓不如彼矣。且夫南楚穷巷之妾,焉足为大王言乎?若臣之陋,目所曾睹者,未敢云也。’王曰:“试为寡人说之。”
大夫曰:“唯唯。臣少曾远游,周览九土,足历五都,出咸阳,熙邯郸,从容郑、卫、溱、洧之间。是时向春之末,迎夏之阳,鸧鹒喈喈,群女出桑。此郊之姝,华色含光,体美容冶,不待饰装。臣观其丽者,因称诗曰:‘遵大路兮揽子祛。’赠以芳华辞甚妙。于是处子恍若有望而不来,忽若有来而不见。意密体疏,俯仰异观,含喜微笑,窃视流眄。复称诗曰:‘寤春风兮发鲜荣,洁斋俟兮惠音声,赠我如此兮不如无生。’因迁延而辞避。盖徒以微辞相感动,精神相依凭,目欲其颜,心顾其义。扬诗守礼,终不过差,故足称也。”
于是楚王称善,宋玉遂不退。
○宋玉对楚王问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先生其有遗行与?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宋玉对曰:“唯,然,有之。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
“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
“故鸟有凤而鱼有鲲。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藩篱之鹦,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于碣石,暮宿于孟诸。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
“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楚人以弋说顷襄王
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雁罗聋,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雁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邹费、郯、邳者,罗鸗也;外其馀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土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夕之乐也,其获非特凫雁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则中国之路绝,而上蔡之郡坏矣。还射圉之东,解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且魏断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绮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宝弓,碧新缴,射噣鸟于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发狈丘,夜加即墨,顾据午遭,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西结境于赵,而北达于燕,三国布翅,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游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宝弓,碧新缴,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垂头中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鼓翅,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
○庄辛说襄王
庄辛谓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专淫泆侈靡,不顾国政,郢都必危矣。”襄王曰:“先生老悖乎?将以为楚国妖祥乎?”庄辛曰:“臣诚见其必然者也,非敢以为国妖祥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国必亡矣。臣请避于赵,淹留以观之。”
庄辛去之赵,留五月,秦果举鄢、郢、巫、上蔡、陈之地,襄王流掩于城阳。于是使人发驺,征庄辛于赵。庄辛曰:“诺。”庄辛至,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奈何厂
庄辛对曰:‘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
‘‘王独不见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
“夫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倏忽之间,堕于公子之手。
“夫黄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游乎江海,淹乎大沼,俯喝鳝鲤,仰啮{艹陵}衡,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飖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治其缯缴,将加己乎百仞之上,被礛磻,引微缴,折清风而抎矣。故昼游乎江湖,夕调乎鼎鼐。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灵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高陂,北游乎巫山,饮茹溪之流,食湘波之鱼,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灵王,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
“蔡灵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饭封禄之粟,而载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而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黾塞之内,而投己乎黾塞之外。”
襄王闻之,颜色变怍,身体战栗,于是乃以执珪而授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
卷六十五
○贾生惜誓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观江河之纡曲兮,离四海之沾濡。攀北极而一息兮,吸沆瀣以充虚。飞朱鸟使先驱兮,驾太乙之象舆。苍龙蚴虬于左骖兮,白虎骋而为右騑。建日月以为盖兮,载玉女于后车。驰骛于杳冥之中兮。休息乎昆仑之墟。乐穷极而不厌兮,愿从容乎神明。涉丹水而驰骋兮,右大夏之遗风。
黄鹄之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再举兮,睹天地之圜方。临中国之众人兮,托回飚乎尚羊。乃至少原之野兮,赤松、王乔皆在旁。二子拥瑟而调均兮,予因称乎清、商。澹然而自乐兮,吸众气而翱翔。念我长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予之故乡。黄鹄后时而寄处兮,鸱枭群而制之。神龙失水而陆居兮,为蝼蚁之所裁。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况贤者之逢乱世哉!
寿冉冉而日衰兮,固儃回而不息。俗流从而不止兮,众枉聚而矫直。或偷合而苟进兮,或隐居而深藏。苦称量之不审兮,同权概而就衡。或推移而苟容兮,或直言之谔谔。伤诚是之不察兮,并纫茅丝以为索。方世俗之幽昏兮,眩白黑之美恶。放山渊之龟玉兮,相与贵夫砾石。梅伯数谏而至醢兮,来、革顺志而用国。悲仁人之尽节兮,反为小人之所贼。比干忠谏而剖心兮。箕子被发而佯狂。水背流而源竭兮,木去根而不长。非重躯以虑难兮,惜伤身之无功。
已矣哉!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野。循四极而回周兮,见盛德而后下。彼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又何以异乎犬羊!
○贾生鵩鸟赋(有序)
谊为长沙王傅三年,有鹏鸟飞入谊舍,止于坐隅。鹏似鸮,不祥鸟也。谊既以谪居长沙,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日:
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鹏集予舍。止于坐隅兮,貌甚闲暇。异物来萃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谶言其度,曰:“野鸟人室,主人将去。”请问于鹏:“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兮,语余其期。”鹏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臆。
曰: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蟺。淴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纠错相纷。大钧播物兮,坱圠无垠。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智自私兮,贱彼贵我;达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土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每生。怵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意变齐同。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兮,好恶积亿;真人恬漠兮,独与道息。释智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游;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蒂芥兮,何足以疑!
○枚叔七发
楚太子有疾,而吴客往问之,曰:“伏闻太子玉体不安,亦少间乎?”太子曰:“惫,谨谢客。”客因称曰:“今时天下安宁,四宇和平,太子方富于年。意者久耽安乐,日夜无极,邪气袭逆,中若结啬。纷屯澹淡,嘘唏烦酲,惕惕怵怵,卧不得瞑。虚中重听,恶闻人声。精神越渫,百病咸生。聪明眩曜,悦怒不平。久执不废,大命乃倾。太子岂有是乎?”太子曰:“谨谢客。赖君之力,时时有之,然未至于是也。”
客曰:“今夫贵人之子,必宫居而闺处,内有保母,外有傅父,欲交无所。饮食则温淳甘脆,脭醲肥厚;衣裳则杂遝曼暖,燂烁热暑。虽有金石之坚,犹将销铄而挺解也,况其在筋骨之间乎哉?故曰:纵耳目之欲,恣支体之安者,伤血脉之和。且夫出舆人辇,命曰蹶痿之机;洞房清宫,命曰寒热之媒;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脓,命曰腐肠之药。今太子肤色靡曼,四支委随,筋骨挺解,血脉淫濯,手足惰窳。越女侍前,齐姬奉后,往来游宴,纵恣乎曲房隐间之中。此甘餐毒药,戏猛兽之爪牙也。所从来者至深远,淹滞永久而不废,虽令扁鹊治内,巫咸治外,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独宜世之君子,博见强识,承间语事,变度易意,常无离侧,以为羽翼。淹沉之乐,浩唐之心,遁佚之志,其奚由至哉!”太子曰:“诺。病已,请事此言。”
客曰:“今太子之病,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不欲闻之乎?”太子曰:“仆愿闻之。”
客曰:“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中郁结之轮菌,根扶疏以分离。上有千仞之峰,下临百丈之溪。湍流溯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冬则烈风、漂霰、飞雪之所激也,夏则雷霆、霹雳之所感也。朝则鹂黄、鳱鴠鸣焉,暮则羁雌,迷鸟宿焉。独鹄晨号乎其上,鹍鸡哀鸣翔乎其下。于是背秋涉冬,使琴挚斫斩以为琴,野茧之丝以为弦,孤子之钩以为隐,九寡之珥以为约。使师堂操《畅》,伯子牙为之歌。歌曰:‘麦秀{艹渐}兮雉朝飞,向虚壑兮背槁槐,依绝区兮临回溪。’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野兽闻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蟜、蝼、蚁闻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强起听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刍牛之腴,菜以笋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肤。楚苗之实,安胡之饭,抟之不解,一啜而散。于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调和。熊蹯之臑,勺药之酱。薄耆之炙,鲜鲤之绘。秋黄之苏,白露之茹。兰英之酒,酌以涤口。山梁之餐,豢豹之胎。小饭大歠,如汤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强起尝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锤、岱之牡,齿至之车;前似飞鸟,后类距虚。穱麦服处,躁中烦外。羁坚辔,附易路。于是伯乐相其前后,王良、造父为之御,秦缺、楼季为之右。此两人者,马佚能止之,车覆能起之。于是使射千镒之重,争千里之逐。此亦天下之至骏也。太子能强起乘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既登景夷之台,南望荆山,北望汝海,左江右湖,其乐无有。于是使博辩之士,原本山川,极命草木,比物属事,离辞连类。浮游览观,乃下置酒于虞怀之宫。连廊四注,台城层构,纷纭玄绿,辇道邪交,黄池纡曲。溷章、白鹭,孔雀、鶤鹄,鹓雏、鹃,翠鬛紫缨。螭龙、德牧,邕邕群鸣。阳鱼腾跃,奋翼振鳞。漃漻筹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柳,素叶紫茎。苗松、豫章,条上造天。梧桐、并榈,极望成林。众芳芬郁,乱于五风。从容猗靡,消息阳阴。列坐纵酒,荡乐娱心。景春佐酒,杜连理音。滋味杂陈,肴糅错该。练色娱目,流声悦耳。于是乃发《激楚》之结风,扬郑、卫之皓乐,使先施、徵舒、阳文、段干、吴娃、闾娵、傅予之徒,杂裾垂髾,目窕心与;揄流波,杂杜若,蒙清尘,被兰泽,燃服而御。此亦天下之靡丽皓侈广博之乐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将为太子驯骐骥之马,驾飞转之舆,乘牡骏之乘,右夏服之劲箭,左乌号之雕弓。游涉乎云林,周驰乎兰泽,弭节乎江浔。掩青蘋,游清风。陶阳气,荡春心。逐狡兽,集轻禽。于是极犬马之才,困野兽之足,穷相御之智巧。恐虎豹,慑鸷鸟。逐马鸣镳,鱼跨麋角。履游麕兔,蹈践麖鹿,汗流沫坠,冤伏陵窘。无创而死者,固足充后乘矣。此校猎之至壮也,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然阳气见于眉宇之间,侵淫而上,几满大宅。
客见太子有悦色也,遂推而进之曰:“冥火薄天,兵车雷运;旌旗偃蹇,羽旄肃纷;驰骋角逐,慕味争先。徼墨广博,望之有圻。纯粹全牺,献之公门。”太子曰:“善。愿复闻之。”客曰:“未既。于是榛林深泽,烟云暗莫,兕虎并作。毅武孔猛,袒裼身薄。白刃硙硙,矛戟交错。收获掌功,赏赐金帛。掩蓣肆若,为牧人席。旨酒嘉肴,羞焦脍炙,以御宾客。涌觞并起,动心惊耳。诚必不悔,决绝以诺。贞信之色,形于金石。高歌陈唱,万岁无数。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强起而游乎?”太子曰:“仆甚愿从,直恐为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
客曰:“将以八月之望,与诸侯远方交游兄弟,并往观涛乎广陵之曲江。至则未见涛之形也,徒观水力之所到,则恤然足以骇矣。观所驾轶者,所擢拔者,所扬汩者,所温汾者,所涤汔者,虽有心略辞给,固未能缕形其所由然也。恍兮忽兮,聊兮栗兮,混汩汩兮,忽兮慌兮,俶兮傥兮,浩沪瀁兮,慌旷旷兮。秉意乎南山,通望乎东海;虹洞兮苍天,极虑乎崖涣。流揽无穷,归神日母。汨乘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纷纭其流折兮,忽缪往而不来。临朱汜而远逝兮,中虚烦而益怠。莫离散而发曙兮,内存心而自持。于是澡概胸中,洒练五藏,澹澉手足,颒濯发齿。揄弃恬怠,输写淟浊,分决狐疑,发皇耳目。当是之时,虽有淹病滞疾,犹将伸伛起躄,发瞽披聋而观望之也,况直眇小烦懑、酲脓病酒之徒哉!故曰:发蒙解惑,不足以言也。”太子曰:“善。然则涛何气哉?”
客曰:“不记也。然闻于师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闻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内云,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涛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也,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六驾蛟龙,附从太白。纯驰浩霓,前后络绎。颙颙卬卬,椐椐彊彊,莘莘将将。壁垒重坚,沓杂似军行。訇隐匈磕,轧盘涌裔,原不可当。观其两旁,则滂渤怫郁,暗漠感突,上击下硉,有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蹈壁冲津,穷曲随隈,逾岸出追;遇者死,当者坏。初发乎或围之津涯,荄轸谷分。回翔青篾,衔枚檀桓。弭节伍子之山,通厉胥母之场。凌赤岸,篲扶桑,横奔似雷行。诚奋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浑浑,状如奔马。混混庉,声如雷鼓。发怒厔沓,清升逾跇,侯波奋振,合战于藉藉之口。鸟不及飞,鱼不及回,兽不及走,纷纷翼翼,波涌云乱。荡取南山,背击北岸,覆亏丘陵,平夷西畔。险险戏戏,崩坏陂池,决胜乃罢。瀄汩潺湲,披扬流洒,横暴之极,鱼鳖失势,颠倒偃侧。沋沋湲谖,蒲伏连延。神物怪疑,不可胜言。直使人踣焉,回暗凄怆焉。此天下怪异诡观也。太子能强起观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略者,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之伦,使之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之是非。孔、老览观,孟子持筹而算之,万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岂欲闻之乎?”于是太子据几而起曰:“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涩然汗出,霍然病已。
○汉武帝秋风辞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汉武帝瓠子歌
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虑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巨野溢,鱼弗郁兮柏冬日。正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皇谓河公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
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回兮迅流难。搴长茭兮湛美玉,河伯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隤林竹兮揵石菑,宣防塞兮万福来。
○淮南小山招隐士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卷兮枝相缭。山气宠嵸兮石嵯峨,溪谷崭岩兮水增波。猿抗群啸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岁莫兮不自聊,蟪蛄鸣兮啾啾。坱兮轧,山曲弗,心淹留兮恫荒忽。罔兮沏,僚兮栗,虎豹穴,丛薄深林兮人上栗。嵚碕礒兮,硱磈蹭跪。树轮相纠兮,林木茇骫。青莎杂树兮,薠草靃靡。白鹿麕麚兮,或腾或倚。状貌崟兮峨峨,凄凄兮漇々。猕猴兮熊罴,慕类兮以悲。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虎豹斗兮熊罴咆,禽兽骇兮亡其曹。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东方曼倩客难
客难东方朔日:“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谈说行焉。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廪仓,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流德,天下震慑,诸侯宾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运之掌。贤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阜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泉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谈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募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灾,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事异。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学敏行而不敢怠也。辟若鹊鸽,飞且鸣矣。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姓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盖圣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
“今世之处士,魁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予哉?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任李斯,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也。子又何怪之邪?
“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由是观之,譬犹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惑于大道也。”
○东方曼倩非有先生论
非有先生仕于吴,进不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默然无言者三年矣。吴王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举,远集吴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不为先生取之也。盖怀能而不见,是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吴王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览焉。”
先生曰:“於戏!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夫谈有悖于目,拂于耳,谬于心,而便于身者;或有说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听之?”吴王曰:“何为其然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先生试言,寡人将听焉。”
先生对曰:“昔者关龙逢深谏于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闵主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解,而邪谄之人并进。及蜚廉、恶来革等,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周彖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苟容为度,遂往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池,国家为虚,放戮圣贤,亲近谗夫。《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说色微辞,愉愉呴呴,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则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严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历于衰世之法。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齐避周,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
于是吴王惧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避世,箕子被发佯狂,此二人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清燕之间,宽和之色,发愤毕诚,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蒙耻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太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义,褒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总远方,一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怀之。故号圣王。臣子之职既加矣,于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逢、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
于是吴王穆然,俯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颐,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殆哉世之不绝也。”于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材,布德惠,施仁义,赏有功;躬节俭,减后宫之费,损车马之用,放郑声,远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填池堑,以予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振贫穷,存耆老,恤孤独;薄赋敛,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治,阴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足,畜积有馀,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芽,远方异俗之人,乡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
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云:“王国克生,惟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
卷六十六
○司马长卿子虚赋
楚使子虚使于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畋。畋罢,子虚过乇乌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畋,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封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畋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网弥山,掩兔辚鹿,射麋脚鳞,骛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乎?’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馀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焉足以言其外泽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仆对曰:‘唯唯。’
“‘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馀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弗郁,隆崇嵂崒,岑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阤,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附,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昏昆吾,碱力玄厉,碝石碔砆。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茝若,芎藭菖蒲,茳蓠蘪芜,诸柘巴苴。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隆阤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菥苞荔,薛莎青薠;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蘠雕胡,莲藕菰芦,庵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菱华,内隐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樝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鹓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犴。
“于是乎乃使专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駮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乌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纤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蹴蛩蛩。辚距虚,轶野马,惠騊駼,乘遗风,射游骐。倏申倩浰,雷动猋至,星流霆击,弓不虚发,中必决{此目},洞胸达掖,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A094]郄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郑女曼姬,被阿緆,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襀褰绉,纡徐委曲,郁桡溪谷。衯々礻非々粉粉排排,扬袘戌削,蜚襳垂髾。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葳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仙之仿佛。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娶姗勃{宀卒},上乎金堤。揜翡翠,射鵕鸃,微矰出,韱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鸽下,玄鹤加。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旌栧,张翠帷,建羽盖。罔玳瑁,钩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琅琅礚々,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按行,骑就队,纚乎淫淫,般乎裔裔。
“于是楚王乃登云阳之台,怕乎无为,儋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脔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齐王无以应仆也。”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贶齐国;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畋,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馀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彰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睹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渤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徬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曾不蒂芥。若乃傲傥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崒,充刃其中,不可胜记,禹不能名,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不复,何为无以应哉?”
○司马长卿上林赋
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粤君自损也。
“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灞、浐,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馀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经乎桂林之中,过乎泱漭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狭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彭湃。滭弗宓汩,逼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澈洌。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潬胶盭,逾波趋浥,莅莅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坠。沉沉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氵急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回,翯乎滈滈,东注太湖,衍溢陂池。
“于是乎蛟龙赤螭亘鰽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鲑鳎,揵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夥,明月珠子,的蛛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珂。磷磷烂烂,采色澔汗,丛积乎其中。鸿鹔鹄鸨,驾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骛庸渠,箴疵卢,群浮乎其上。沉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渚,唼弃菁藻,咀嚼菱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宠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嵯。九截嶭,南山峨峨,岩阝也甗锜,摧巍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闭,阜陵别邬,崴磈畏廆,丘虚堀奰,隐辚郁畾,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揜以绿蕙,被以江蓠,糅以蘼芜,杂以留夷。布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蓑荷,葳橙若荪,鲜支黄砾,蒋苎青蓣,布漤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肿虽布写,晻薆咇茀。
“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轧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崖,日出东沼,人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兽则猜旄貘牦,沉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纚属,步榈周流,长途中宿。夷峻筑堂,累台增成,岩窒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青龙蚴蟉于东箱,象舆婉僤于西清。灵圄燕于闲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盘石振崖,嵌岩倚倾,嵯峨集嶪,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昬玉旁唐,玢豳文鳞。赤瑕驳荦,杂臿其间,朝采琬琰,和氏出焉。
“于是乎卢橘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亭柰厚朴,樗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苔逻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陀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杌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俪伲,崔错登骫,抗衡閜砢,垂条扶疏,落英幡缅。纷溶箾篸,猗犯从风。莅莅卉歙,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音。偨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累辑,被山缘谷,循坂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于是乎玄猿素雌,帷玃飞蠝,蛭蜩蠼猱,獑胡毂蛇,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逾绝梁,腾殊榛,捷垂条,掉希间,牢落陆离,烂漫远迁。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拖霓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骖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江河为陆,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鹃苏,绔白虎,被班文,跨野马。凌三峻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獬豸,格虾蛤,鋋猛氏,羂褭,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于是乎乘舆弭节徘徊,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侵淫促节,倏复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慧白鹿,捷狡兔,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艺殪仆。然后扬节而上浮,凌惊风,历骇猋,乘虚无,与神俱。躏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鵕鸃,拂翳鸟,捎风皇,捷鹓雏,掩焦明。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招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统,率乎直指,晻乎反乡。蹶石阙,历封峦,过鳷鹊,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均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辅轹,步骑之所蹂若,人臣之所蹈藉,与其穷极倦[A094],惊惮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他他藉藉,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宇。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虞,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渝》、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歌,族居递奏,金鼓迭起,铿枪镗耠,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娴都,靓妆刻饰,便擐绰约,柔桡嫂嫂,妩媚娥弱。曳独茧之褕绁,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嫳屑,与俗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览听馀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叶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人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馆而勿仞。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更始。’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乎六艺之囿,驰骛乎仁义之途,览观《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载云罕,掩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次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乡风而听,随流而化,卉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王,而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抚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
卷六十七
○司马长卿哀二世赋
登陂阤之长阪兮,坌人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々兮,通谷<谷害>乎谽谺。汩氵或噏习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塕薆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弥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呜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坟墓芜秽而不修兮,魂无归而不食。复邈绝而不齐兮,弥久远而愈侏。精罔阆而飞扬兮,拾九天而永逝。呜呼哀哉!
○司马长卿大人赋
世有大人兮,在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竭轻举而远游。垂绛幡之素霓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长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惨兮,拙彗星而为髾。掉指挢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摇。揽槐枪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渺以眩滔兮,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逶丽兮,骖赤螭青虬之幽蟉蜿蜒。低印夭娇据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躩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怡拟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蛭踱褐辖容以逶丽兮,绸缪偃蹇怵奂以梁倚。纠蓼叫奡蹋以路兮,蔑蒙踊跃而狂趡。莅飒卉翕熛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署众神于瑶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太一而从陵阳。左玄冥而右含雷兮,前陆离而后潏湟。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属岐伯使尚方。祝融警而跸御兮,清气氛而后行。屯余车其万乘兮,绰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嬉。
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其差错兮,杂迟胶葛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相纷挈兮,滂濞泱轧洒以林离。钻罗列聚丛以茏茸兮,衍曼流烂坛以陆离。径人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崛奰嵬磙。遍览八纮而观四荒兮,竭度九江而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而涉流沙。奄息总极泛滥水嬉兮,使灵娲鼓瑟而舞冯夷。时若薆薆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而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洸沏洗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人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舒阆风而摇集兮,亢乌腾而一止。低回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霍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回车竭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都。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噍咀芝英兮叽琼华。佥侵浔而高纵兮,纷鸿涌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沛。驰游道而修降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眩眠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乘虚无而上假兮,超无友而独存。
○司马长卿长门赋(有序)
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其辞日: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返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飘飘而疾风。
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恍恍而外淫。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赴闺兮,举帷幄之襜襜。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啸而长吟。翡翠胁翼而来萃兮,鸾凤飞而北南。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
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于深宫。正殿块以造天兮,郁并起而穹崇。间徙倚于东厢兮,观夫靡靡而无穷。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吰而似钟音。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糠梁。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象玳瑁之文章。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
白鹤嗷以哀号兮,孤雌踌于枯杨。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按流徵以却转兮,声幼妙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纵横。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愆殃。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
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茝香。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廷廷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司马长卿难蜀父老
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涉,群生沾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龙,定笮存邛,略斯榆,举苞蒲,结轨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
耆老大夫荐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途,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榨、西焚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使者曰:“乌谓此邪?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余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覯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昔者鸿水淳出,泛滥湓溢,民人登降移徙,崎岖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鸿水,决江疏河,漉沉赡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腠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踏,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宏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地,舟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弑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虏。系累号泣,内向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戾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恶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沫、若,徼胖舸,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德之途,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留爽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诛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提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之绝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矣。方将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鹪明已翔乎廖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于是诸大夫芒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迁延而辞避。
○司马长卿封禅文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生民。历选列辟,以迄乎秦。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纷纶威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继《韶》、《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已。五、三、《六经》载籍之传,惟见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迟衰微,千载亡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厖洪,易丰也;宪度著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襁褓,而崇冠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父,登泰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曼羡,旁魄四塞,云布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猋逝,尔狭游原,迥阔泳末,首恶郁没,暗昧昭晰,昆虫闿怿,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获周馀放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奇物谲诡,俶傥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德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攘之道,何其爽与!
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牟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太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荐成,陛下谦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欢,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暗示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罔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厥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哉?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也。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祗,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章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缙绅先生之略术,使获曜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祓饰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仪而览焉。”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俞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遂作颂曰: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匪唯雨之,又润泽之;匪唯濡之,泛布护之。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
般般之兽,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嘉;映映穆穆,君子之态。盖闻其声,今视其来。厥途靡从,天瑞之征。兹尔于舜,虞氏以兴。
濯濯之麟,游彼灵峙。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用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炫耀,焕炳辉煌。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之情允洽。圣王之德,兢兢翼翼。故曰于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卷六十八
○扬子云甘泉赋
孝成帝时,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以求继嗣,召雄待诏承明之庭。正月,从上甘泉,还,奏《甘泉赋》以风。其辞日:惟汉十世,将郊上玄,定泰畤,雍神休,尊明号,同符三皇,录功五帝,恤胤锡羡,拓迹开统。于是乃命群僚,历吉日,协灵辰,星陈而天行。诏招摇与太阴兮,伏钩陈使当兵。属堪舆以壁垒兮,梢夔魖而抶獝狂。八神奔而警跸兮,振殷辚而军装。蚩尤之伦带干将而秉玉戚兮,飞蒙茸而走陆梁。齐总总以撙撙,其相胶葛兮,焱骇云迅,奋以方攘;骈罗列布,鳞以杂沓兮,偨傂参差,鱼颉而鸟行;翕赫曶霍,雾集而蒙合兮,半散照烂,粲以成章。
于是乘舆乃登夫凤皇兮而翳华芝,驷苍螭兮六素虬,蠖略蕤绥,漓呼参纚。帅尔阴闭,霅然阳开,腾清霄而轶浮景兮,夫何旖旎郅偈之旖旎也!流星旄以电烛兮,咸翠盖而鸾旗。屯万骑于中营兮,方玉车之千乘。声轷隐以陆离兮,轻先疾雷而驭遗风。凌高衍之容嵸兮,超纡谲之清澄。登椽栾而羾天门兮,驰阊阉而人凌兢。
是时未辏夫甘泉也,乃望通天之绎绎。下阴潜以惨懔兮,上洪纷而相错。直蛲蛲以造天兮,厥高庆而不可乎弥度。平原唐其坛曼兮,列新雉于林薄。攒并闾与茇葀兮,纷被丽其亡鄂。崇丘陵之駊騀兮,深沟嵌岩而为谷。往往离宫般以相烛兮,封峦、石关迪靡乎延属。于是大厦云谲波诡,摧唯而成观。仰挢首以高视兮,目冥旬而亡见。正浏滥以弘惝兮,指东西之漫漫。徒侗侗以徨徨兮,魂魄眇眇而昏乱。据转轩而周流兮,忽块儿而亡垠。翠玉树之青葱兮,璧马犀之瞵扁。金人仡仡其承钟虞兮,嵌岩岩其龙鳞。扬光曜之燎烛兮,垂景炎之圻々。配帝居之悬圃兮,象泰壹之威神。洪台崛其独出兮,橄北极之尊々。列宿乃施于上荣兮,日月才经于柍桭。雷郁律于岩窔兮,电倏忽于墙藩。鬼魅不能自逮兮,半长途而下颠。历倒景而绝飞梁兮,浮蠛蠓而撇天。
左欃枪而右玄冥兮,前熛阙而后应门。荫西海与幽都兮,涌醴汨以生川。蛟龙连蜷于东厓兮,白虎敦圉乎昆仑。览楞流于高光兮,溶方皇于西清。前殿崔巍兮,和氏珑玲。抗浮柱之飞榱兮,神莫莫而扶倾。闶阆阆其寥廓兮,似紫宫之峥嵘。骈交错而曼衍兮,妥皋崾隗隗乎其相婴。乘云阁而上下兮,纷蒙笼以棍成。曳红采之流离兮,飚翠气之宛延。袭旋室与倾宫兮,若登高眇远,亡国肃乎临渊。
回猋肆其砀骇兮,翍桂椒而郁移杨。香芬以以穹隆兮,击薄栌而将荣。芗呹以棍批兮,声轷隐而历钟。排玉户而飏金铺兮,发兰蕙与芎劳。帷硼强其拂汩兮,稍暗暗而靓深。阴阳清浊穆羽相和兮,若夔、牙之调琴。般、任弃其剞劂兮,王尔投其钩绳。虽方征侨与偓佺兮、犹仿佛其若梦。
于是事变物化,目骇耳回。盖天子穆然,珍台闲馆,璇题玉英,螈蜎蠖之中。惟夫所以澄心清魂,储精垂恩,感动天地,逆厘三神者;乃搜逑索偶皋、伊之徒,冠伦魁能,函甘棠之惠,挟东征之意,相与齐乎阳灵之宫。靡薜荔而为席兮,折琼枝以为芳。喻清云之流瑕兮,饮若木之露英。集乎礼神之囿,登乎颂祗之堂。建光耀之长旖兮,昭华覆之威威。攀旋玑而下视兮,行游目乎三危。陈众车于东坑兮,肆玉软而下驰。漂龙渊而还九垠兮,窥地底而上回。风从从而扶辖兮,鸾凤纷其衔蕤。梁弱水之涌淡兮,蹑不周之逶蛇。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而却宓妃。玉女亡所眺其清卢兮,宓妃曾不得施其蛾眉。方揽道德之精刚兮,侔神明与之为资。
于是钦柴宗祈,燎薰皇天,招摇泰壹。举洪颐,树灵旗。樵蒸昆上,配藜四施。东烛沧海,西耀流沙,北熿幽都,南炀丹压。玄瓒觩<角>,柜鬯泔淡,蚃丰融,懿懿芬芬。炎感黄龙兮,熛讹硕麟。选巫咸兮叫帝阍,开天庭兮延群神。傧暗蔼兮降清坛,瑞穰穰兮委如山。
于是事毕功弘,回车而归,度三峦兮偈棠梨。天阃决兮地垠开,八荒协兮万国谐。登长平兮雷鼓磋,天声起兮勇士厉。云飞扬兮雨滂沛,于胥德兮丽万世。
乱曰:崇崇圜丘,隆隐天兮。登降列施,单蜷垣兮。增宫参差,骈嵯峨兮。岭营嶙峋,洞无压兮。上天之縡,杳旭卉兮。圣皇穆穆,信厥对兮。徕祗郊禋,神所依兮。徘徊招摇,灵迟迟兮。辉光眩耀,降厥福兮。子子孙孙,长无极兮。
○扬子云河东赋
其三月,将祭后土,上乃帅群臣,横大河,凑汾阴。既祭,行游介山,回安邑,顾龙门,览盐池。登历观,陟西岳以望八荒,迹殷、周之虚,眇然以思唐、虞之风。雄以为临川羡鱼,不如归而结网,还,上《河东赋》以劝。其辞日:伊年暮春,将瘗后土,礼灵祗,谒汾阴于东郊。因兹以勒崇垂鸿,发祥隤祉,钦若神明者,盛哉铄乎,越不可载已!于是命群臣,齐法服,整灵舆,乃抚翠凤之驾,六先景之乘,掉奔星之流旃,攫天狼之威弧。张耀日之玄旄,扬左纛,被云梢,奋电鞭,骖雷辎,鸣洪钟,建五旗。羲和司日,颜伦奉舆,风发飙拂,神腾鬼越;千乘霆乱,万骑屈桥,嘻嘻旭旭,天地稠寂。簸丘跳峦,涌渭跃泾。秦神下詟,跖魂负沴;河灵矍踼,爪华蹈襄。遂臻阴宫,穆穆肃肃,蹲蹲如也。灵祗既乡,五位时叙,纲组玄黄,将绍厥后。于是灵舆安步,周流容与,以览乎介山。嗟文公而愍推兮,勤大禹于龙门。洒沉灾于豁渎兮,播九河于东濒。登历观而遥望兮,聊浮游以经营。乐往昔之遗风兮,喜虞氏之所耕。瞰帝唐之嵩高兮,觅隆周之大宁。汩低回而不能去兮,行睨陔下与彭城。涉南巢之坎坷兮,易豳、岐之夷平。乘翠龙而超河兮,陟西岳之峣青。云黍熏而来迎兮,泽渗漓而下降。郁萧条其幽蔼兮,浴泛沛以丰隆。叱风伯于南北兮,呵雨师于西东。参天地而独立兮,廓荡荡其亡双。
遵逝乎归来,以函夏之大汉兮,彼曾何足与比功?建《乾》、《坤》之贞兆兮,将悉总之以群龙。丽钩芒与骖蓐收兮,服玄冥及祝融。敦众神使式道兮,奋六经以摅颂。腧於穆之缉熙兮,过《清庙》之雍雍。轶五帝之遐迹兮,蹑三皇之高踪。既发轫于平盈兮,谁谓路远而不能从?
○扬子云羽猎赋
其十二月羽猎,雄从。以为昔在二帝三王,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财足以奉郊庙,御宾客,充庖厨而已,不夺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女有馀布,男有馀粟,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凤凰巢其树,黄龙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栖其林。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草木茂;成汤好田,而天下用足;文王囿百里,民以为尚小;齐宣王囿四十里,民以为大:裕民之与夺民也。武帝广开上林,东南至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旁南山,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滨渭而东,周袤数百里。穿昆明池,象滇河营建章、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莱。游观侈靡,穷妙极丽。虽颇割其三垂以赡齐民,然至羽猎,甲车戎马,器械储偫,禁籞所营,尚泰奢丽夸诩,非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意也。又恐后世复修前好,不折中以泉台,故聊因《校猎赋》以风之。其辞日:
或称羲、农,岂或帝王之弥文哉?论者云否,各亦并时而得宜,奚必同条而共贯?则泰山之封,焉得七十而有二仪?是以创业垂统者俱不见其爽,遐迩五三,孰知其是非?遂作颂曰:丽哉神圣,处于玄宫,富既与地乎侔訾,贵正与天乎比崇。齐桓曾不足使扶毂,楚严未足以为参乘。狭三王之陇僻,峤高举而大兴。历五帝之寥廓,陟三皇之登闳。建道德以为师,友仁义与之为朋。
于是玄冬季月,天地隆烈,万物权舆于内,徂落于外,帝将惟田于灵之囿,开北垠,受不周之制,以终始颛顼、玄冥之统。乃诏虞人典泽,东延昆邻,西驰阊阖。储积共偫,戍卒夹道,斩丛棘,夷野草,御自汧、渭,经营酆、镐,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与地杳。尔乃虎落三峻以为司马,围经百里而为殿门。外则正南极海,邪界虞渊,鸿濛沆茫,碣以崇山。营合围会,然后先置乎白杨之南,昆明灵沼之东。贲、育之伦,蒙盾负羽,杖镆邪而罗者以万计,其馀荷垂天之罼,张竟野之罘,靡日月之朱竿,曳彗星之飞旗。青云为纷,虹霓为缳,属之乎昆仑之墟,涣若天星之罗,浩如涛水之波,淫淫与与,前后要遮,欃枪为闰,明月为候,荧惑司命,天弧发射,鲜扁陆离,骈衍佖路。徽车轻武,鸿絧緁猎,殷殷轸轸,被陵缘坂,穷敻极远者相与迾乎高原之上;羽骑营营,户分殊事,缤纷往来,畾轳不绝,若光若灭者,布乎青林之下。
于是天子乃以阳晁始出乎玄宫,撞鸿钟,建九旒,六白虎,载灵舆,蚩尤并毂,蒙公先驱。立历天之旗,曳捎星之旃,霹雳列缺,吐火施鞭。萃傱亻允溶,淋离廓落,戏八镇而开关;飞廉、云师,吸嚊浦率,鳞罗布列,攒以龙翰。秋秋跄跄,人西园,切神光。望平乐,径竹林,蹂蕙圃,践兰唐。举烽烈火,辔者施技,方驰千驷,狡骑万帅。虓虎之陈,从横胶葛,猋泣雷厉,骇駍駖磕,汹汹旭旭,天动地岌。羡漫半散,萧条数千里外。
若夫壮士忼慨,殊乡别趣,东西南北,骋耆奔欲。拖苍犭希,跋犀牦,蹶浮麋。斫巨挺,搏玄猿,腾空虚,距连卷,踔夭娇,嬉涧间,莫莫纷纷,山谷为之风猋,林丛为之生尘。及至获夷之徒,蹶松柏,掌蒺藜。猎蒙茏,辚轻飞。屦般首,带修蛇,钩赤豹,捏象犀。踺峦坑,超唐陂。车骑云会,登降暗蔼,泰华为旒,熊耳为缀。木仆山还,漫若天外,储与乎大浦,聊浪乎宇内。
于是天清日晏,逢蒙列訾,羿氏控弦。皇车幽曷,光纯天地,望舒弥辔,翼乎徐至于上兰。移围徙阵,浸淫蹴部,曲队坚重,各按行伍。壁垒天旋,神抶电击,逢之则碎,近之则破。鸟不及飞,兽不得过,军惊师骇,刮野扫地。及至罕车飞扬,武骑聿皇,蹈飞豹,羂嘄阳。追天宝,出一方。应轷声,击流光。野尽山穷,囊括其雌雄,沇沇溶溶,遥噱乎纮中。三军芒然,穷尤阏与,亶观夫剽禽之绁喻,犀兕之抵触,熊罴之挐攫,虎豹之凌遽,徒角枪题注,戚竦詟怖,魂亡魄失,触辐关脰。妄发期中,进退履获,创淫轮夷,丘累陵聚。
于是禽殚中衰,相与集于靖冥之馆,以临珍池。灌以岐、梁,溢以江、河,东瞰目尽,西畅亡厓,随珠和氏,焯烁其陂。玉石巑,眩耀青荧,汉女水潜,怪物暗冥,不可殚形。玄鸾孔雀,翡翠垂荣,王雎关关,鸿雁嘤嘤,群嬉乎其中。噍噍昆鸣,凫鹭振鹭,上下砰磋,声若雷霆。乃使文身之技,水格鳞虫,凌坚冰,犯严渊,探岩排碕,薄索蛟螭,蹈摈獭,据鼋鼍,抾灵蠵。人洞穴,出苍梧,乘巨鳞,骑京鱼。浮彭蠡,目有虞。方椎夜光之流离,剖明月之珠胎,鞭洛水之宓妃,饷屈原与彭、胥。
于兹乎鸿生巨儒,俄轩冕,杂衣裳,修唐典,匡《雅》、《颂》,揖让于前。昭光振耀,蚃曶如神,仁声惠于北狄,武谊动于南邻。是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长,移珍来享,抗手称臣。前人围口,后陈卢山。群公常伯杨朱、墨翟之徒,喟然并称曰:“崇哉乎德,虽有唐、虞、大夏、成周之隆,何以侈兹!太古之觐东岳,禅梁基,舍此世也,其谁与哉?”
上犹谦让而未俞也,方将上猎三灵之流,下决醴泉之滋,发黄龙之穴,窥凤凰之巢,临麒麟之囿,幸神爵之林。奢云梦,侈侈诸,非章华,是灵台,罕徂离宫而辍观游,土事不饰,木功不雕,承民乎农桑,劝之以弗怠,侪男女使莫违。恐贫穷者不遍被洋溢之饶,开禁苑,散公储,创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驰弋乎神明之囿,览观乎群臣之有亡。放雉兔,收置罘,麋鹿刍荛,与百姓共之,盖所以臻兹也。于是醇洪鬯之德,丰茂世之规,加劳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乃祗庄雍穆之徒,立君臣之节,崇贤圣之业,未遑苑囿之丽、游猎之靡也。因回轸还衡,背阿房,反未央。
○扬子云长杨赋(有序)
明年,上将大夸胡人以多禽兽。秋,命右扶风发民入南山,西自褒斜,东至弘农,南驱汉中,张罗网置罘,捕熊罴、豪猪、虎豹、狖玃、狐兔、麋鹿,载以槛车,输长杨射熊馆。以网为周陆,纵禽兽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获,上亲临观焉。是时,农民不得收敛。雄从至射熊馆,还,上《长杨赋》,聊因笔墨之成文章,故藉翰林以为主人,子墨为客卿以风。其辞日:子墨客卿问于翰林主人曰:“盖闻圣主之养民也,仁沾而恩洽,动不为身。今年猎长杨,先命右扶风,左太华而右褒斜,椓截嶭而为弋,纡南山以为置,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帅军碎陆,锡戎获胡。搤熊罴,拖豪猪,木拥枪累,以为储胥,此天下之穷览极观也。虽然,亦颇扰于农人。三旬有馀,其勤至矣,而功不图。恐不识者,外之则以为娱乐之游,内之则不以为乾豆之事,岂为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为神,澹泊为德。今乐远出以露威灵,数摇动以罢车甲,本非人主之急务也,蒙窃惑焉。”
翰林主人曰:“吁,客何谓兹邪!若客,所谓知其一未睹其二,见其外不识其内也。仆尝倦谈,不能一二其详,请略举其凡,而客自览其切焉。”客曰:“唯唯。”
主人曰:“昔有强秦,封豕其士,窦窳其民,凿齿之徒相与磨牙而争之,豪俊糜沸云扰,群黎为之不康,于是上帝眷顾高祖。高祖奉命,顺斗极,运天关,横巨海,漂昆仑,提剑而叱之,所过麾城撕邑,下将降旗,一日之战,不可殚记。当此之勤,头蓬不暇梳,饥不及餐,鞮鍪生虮虱,介胄被沾汗,以为万姓请命乎皇天。乃展民之所诎,振民之所乏,规亿载,恢帝业,七年之间而天下密如也。
“逮至圣文,随风乘流,方垂意于至宁。躬服节俭,绨衣不敝,革鞘不穿,大厦不居,木器无文。于是后宫贱玳瑁而疏珠玑,却翡翠之饰,除雕琢之巧,恶丽靡而不近,斥芬芳而不御,抑止丝竹晏衍之乐,憎闻郑、卫幼眇之声,是以玉衡正而太阶平也。
“其后熏鬻作虐,东夷横畔,羌戎睚眦,闽越相乱,遐氓为之不安,中国蒙被其难。于是圣武勃怒,爰整其旅,乃命骠卫,汾坛沸渭,云合电发,猋腾波流,机骇蜂轶,疾如奔星,击如震霆。碎辕韫,破穹庐,脑沙幕,髓余吾。遂躐乎王庭,驱橐驼,烧膈蠡,分嫠单于,磔裂属国。夷坑谷,拔卤莽,刊山石,蹂尸舆厮,系累老弱。吮铤瘢耆、金镞淫夷者数十万人,皆稽颡树颌,扶服蛾伏。二十馀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四临,幽都先加,回戈邪指,南越相夷,靡节西征,羌焚东驰。是以遐方疏俗、殊邻绝党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绥,莫不骄足抗手,请献厥珍,使海内澹然,永亡边城之灾、金革之患。
“今朝廷纯仁,遵道显义,并包书林,圣风云靡。英华沉浮,洋溢八区,普天所覆,莫不沾濡。士有不谈王道者,则樵夫笑之。意者以为事罔隆而不杀,物靡盛而不亏,故平不肆险,安不忘危。乃时以有年出兵,整舆竦戎,振师五榨,习马长杨,简力狡兽,校武票禽。乃萃然登南山,瞰乌弋,西厌月蜡,东震日域。又恐后代迷于一时之事,常以此为国家之大务,淫荒田猎,陵夷而不御也。是以车不安轫,日未靡旃,从者彷佛,骫属而还。亦所以奉太尊之烈,遵文、武之度,复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使农不辍耰,工不下机,婚姻以时,男女莫违;出恺悌,行简易,矜劬劳,休力役;见百年,存孤弱,帅与之同苦乐。然后陈钟鼓之乐,鸣轺磬之和,建碣碚之虞,拮隔鸣球,掉八列之舞。酌允铄,肴乐胥,听庙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祜。歌投颂,吹合雅。其勤若此,故真神之所劳也。方将俟元符,以禅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延光于将来,比荣乎往号。岂徒欲淫览浮观,驰骋粳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蹂践刍荛,夸诩众庶,盛抗攫之收,多麋鹿之获哉!且盲者不见咫尺,而离娄烛千里之隅;客徒爱胡人之获我禽兽,曾不知我亦已获其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体乎!允非小人之所能及也。乃今日发蒙,廓然已昭矣。”
○扬子云解嘲
客嘲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土,人纲人纪,不生则已,生则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硅,儋人之爵,怀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拖紫,朱丹其毂。今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历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画一奇,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一从一横,论者莫当。顾默而作《太玄》五千文,枝叶扶疏,独说十馀万言,深者人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细者人无伦。然而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意者玄得无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
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者周网解结,群鹿争逸,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是故邹衍以颉颃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
“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禺,后陶涂,东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纠墨,制以锧鈇,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皋陶,戴縰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途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崖,渤澥之岛,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昔三仁去而殷虚,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越霸,五投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蔡泽以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无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无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馀。
“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或枉千乘于陋巷,或拥帚彗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俯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卷舌而同声,欲步者拟足而投迹。乡使上世之士处乎今,策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
“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孥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庭;惟寂惟寞,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皇,执堰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子徒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遭臾跗、扁鹊,悲夫!”
客日:“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
扬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胁拉髂,免于徽索,翕肩蹈背,扶服人橐,激中万乘之主,界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顿颐折颊,涕唾流沫,西揖强秦之相,搓其咽,炕其气,拊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洛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袍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吕刑》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律于唐虞之世,则谆矣;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则缪矣;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夫萧规曹随,留侯画策,陈平出奇,功若泰山,响若砥隤,虽其人之赡智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若夫蔺先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骠骑发迹于祁连,司马长卿窃资于卓氏,东方朔割名于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子者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
○扬子云解难
客难扬子曰:“凡著书者,为众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声调于比耳。今吾子乃抗辞幽说。闳意眇指,独驰骋于有亡之际,而陶冶大炉,旁薄群生,历览者兹年矣,而殊不寤。直费精神于此,而烦学者于彼。譬画者画于无形,弦者放于无声,殆不可乎?”
扬子曰:“俞。若夫闳言崇议,幽微之途,盖难与览者同也。昔人有观象于天,视度于地,察法于人者,天丽且弥,地普而深,昔人之辞,乃玉乃金。彼岂好为艰难哉?势不得已也。独不见夫翠虬绛螭之将登乎天,必耸身于苍梧之渊;不阶浮云,翼疾风,虚举而上升,则不能撠胶葛,腾九闳。日月之经不千里,则不能烛六合,耀八纮;泰山之高不焦峣,则不能淳浦云而散烝。是以宓牺氏之作《易》,也,绵络天地,经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错其象而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臧,定万物之基。《典》、《谟》之篇,《雅》、《颂》之声,不温纯深润,则不足以扬鸿烈而章缉熙。盖胥靡为宰,寂寞为尸;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语叫叫,大道低回。是以声之眇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棍于世俗之目;辞之衍者,不可齐于庸人之听。今夫弦者,高张急徽,追趋逐耆,则坐者不期而附矣;试为之施《咸池》,揄《六茎》,发《萧韶》,咏《九成》,则莫有和也。是故钟期死,伯牙绝弦破琴而不肯与众鼓;夔人亡,则匠石辍斤而不敢妄斫。师旷之调钟,俟知音者之在后也;孔子作《春秋》,几君子之前睹也。老聃有遗言:贵知我者希。此非其操与!”
○扬子云反离骚
有周氏之蝉嫣兮,或鼻祖于汾隅。灵宗初谍伯侨兮,流于末之杨侯。淑周、楚之丰烈兮,超既离乎皇波。因江潭而淮记兮,钦吊楚之湘累。
惟天轨之不辟兮,何纯洁而离纷!纷累以其淟涩兮,暗累以其缤纷。
汉十世之阳朔兮,招摇纪于周正。正皇天之清则兮,度后士之方贞。图累承彼洪族兮,又览累之昌辞。带钩矩而佩衡兮,履梭枪以为綦。累初贮厥丽服兮,何文肆而质Ε!资娵!娃之珍髢兮,鬻九戎而索赖。
凤皇翔于蓬陼兮,岂驾鹅之能捷!骋骅骝以曲艰兮,驴骡连蹇而齐足。枳棘之榛榛兮,猿狖拟而不敢下。灵修既信椒、兰之唼佞兮,吾累忽焉而不蚤睹?
衿芰茄之绿衣兮,被夫容之朱裳。芳酷烈而莫闻兮,固不如襞而幽之离房。闺中容竞淖约兮,相态以丽佳。知众婶之嫉妒兮,何必飏累之蛾眉?
懿神龙之渊潜兮,俟庆云而将举。亡春风之被离兮,孰焉知龙之所处?愍吾累之众芬兮,飚烨烨之芳苓。遭季夏之凝霜兮,庆夭悴而丧荣。
横江、湘以南淮兮,云走乎彼苍梧。驰江潭之泛溢兮,将折衷乎重华。舒中情之烦或兮,恐重华之不累与。陵阳侯之素波兮,岂吾累之独见许?
精琼靡与秋菊兮,将以延夫天年。临汨罗而自陨兮,恐日薄于西山。解扶桑之总辔兮,纵令之遂奔驰。鸾皇腾而不属兮,岂独飞廉与云师!
卷薜芷与若蕙兮,临湘渊而投之。棍申椒与菌桂兮,赴江湖而沤之。费椒稰以要神兮,又勤索彼琼茅。违灵氛而不从兮,反湛身于江皋。
累既攀夫傅说兮,奚不信而遂行?徒恐鷤圭之将鸣兮,顾先百草为不芳!
初累弃彼虑妃兮,更思瑶台之逸女。抨雄鸩以作媒兮,何百离而曾不壹耦!乘云霓之旖柅兮,望昆仑以樛流。览四荒而顾怀兮,奚必云女彼高丘?
既亡鸾车之幽蔼兮,焉驾八龙之委蛇?临江濒而掩涕兮,何有《九招》与《九歌》?夫圣哲之不遭兮,固时命之所有。虽增欷以於邑兮,吾恐灵修之不累改。昔仲尼之去鲁兮,斐斐迟迟而周迈。终回复于旧都兮,何必湘渊与涛濑!溷渔父之甫歠兮,洁沐浴之振衣。弃由、聃之所珍兮,跖彭咸之所遗!
卷六十九
○班孟坚两都赋(并序)
或日:赋者,古诗之流也。昔成、康没而颂声寝,王泽竭而诗不作。大汉初定,日不暇给。至于武、宣之世,乃崇礼官,考文章,内设金马、石渠之署,外兴乐府、协律之事,以兴废继绝,润色鸿业。是以众庶悦豫,福应尤盛,《白麟》、《赤雁》、《芝房》、《宝鼎》之歌,荐于郊庙。神爵、五凤、甘露、黄龙之瑞,以为年纪。故言语侍从之臣,若司马相如、虞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刘向之属,朝夕论思,日月献纳;而公卿大臣,御史大夫倪宽、太常孔臧、大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刘德、太子太傅萧望之等,时时间作。或以抒下情而通讽谕,或以宣上德而尽忠孝,雍容揄扬,著于后嗣,抑亦雅颂之亚也。故孝成之世,论而录之,盖奏御者千有馀篇,而后大汉之文章,炳焉与三代同风。且夫道有夷隆,学有粗密,因时而建德者,不以远近易则。故皋陶歌虞,奚斯颂鲁,同见采于孔氏,列于《诗》、《书》,其义一也。稽之上古则如彼,考之汉室又如此。斯事虽细,然先臣之旧式,国家之遗美,不可缺也。臣窃见海内清平,朝廷无事,京师修宫室,浚城隍,起苑囿,以备制度。西土耆老,咸怀怨思,冀上之眷顾,而盛称长安旧制,有陋洛邑之议。故臣作《两都赋》,以极众人之所眩曜,折以今之法度。其辞日:
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曰:“盖闻皇汉之初经营也,尝有意乎都河、洛矣。辍而弗康,实用西迁,作我上都。主人闻其故而睹其制乎?’:主人曰:“未也。愿宾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汉京。”宾曰:‘‘唯唯。
“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左据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众流之隈,汧涌其西。华实之毛,则九州之上腴焉;防御之阻,则天地之隩区焉。是故横被六合,三成帝畿。周以龙兴,秦以虎视。及至大汉受命而都之也,仰悟东井之精,俯协《河图》之灵。奉春建策,留侯演成。天人合应,以发皇明。乃眷西顾,实惟作京。于是唏秦岭,哦北阜。挟沣灞,据龙首。图皇基于亿载,度宏规而大起。肇自高而终平,世增饰以崇丽。历十二之延祚,故穷泰而极侈。建金城之万雉,呀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乎五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乡曲豪举,游侠之雄。节慕原、尝,名亚春、陵。连交合众,骋骛乎其中。若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对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绂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与乎州郡之豪杰,五都之货殖。三选七迁,充奉陵邑。盖以强干弱枝,隆上都而观万国也。
“封畿之内,厥土千里。卓荦诸夏,兼其所有。其阳则崇山隐天,幽林穹谷。陆海珍藏,蓝田美玉。商、洛缘其隈,鄠、杜滨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属。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之富,号为近蜀。其阴则冠以九峻,陪以甘泉,乃有灵宫起乎其中。秦汉之所极观。渊、云之所颂叹,于是乎存焉。下有郑、白之沃,衣食之源。提封五万,疆埸绮分。沟塍刻镂,原隰龙鳞。决渠降雨,荷插成云。五谷垂颖,桑麻铺棻。东郊则有通沟大漕,溃渭洞河。泛舟山东,控引淮、湖,与海通波。西郊则有上囿禁苑,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汉。缭以周墙,四百馀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马。黄支之犀,条枝之鸟。逾昆仑,越巨海。殊方异类,至于三万里。
“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位,仿太、紫之圆方。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棼撩以布翼,荷栋桴而高骧。雕玉填以居楹,裁金璧以饰珰。发五色之渥彩,光焖朗以景彰。于是左墄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闼洞开。列钟虞于中庭,立金人于端闱。仍增崖而衡阈,临峻路而启扉。徇以离宫别寝,承以崇台闲馆。焕若列宿,紫宫是环。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区宇若兹,不可殚论。增盘崔嵬,登降炤烂。殊形诡制,每各异观。乘茵步辇,惟所息宴。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欢、增城,安处、常宁。茝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鸳鸾、飞翔之列。昭阳特盛,隆乎孝成。
屋不呈材,墙不露形。哀以藻绣,络以纶连。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钍衔璧,是为列钱。翡翠、火齐,流耀含英。悬黎、垂棘,夜光在焉。于是玄墀钿砌,玉阶彤庭。硬碱彩致,琳琘青荧。珊瑚碧树,周阿而生。红罗飒缅,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后宫之号,十有四位。窈窕繁华,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左右庭中,朝堂百僚之位。萧、曹、魏、邴,谋谟乎其上。佐命则垂统,辅翼则成化。流大汉之恺悌,荡亡秦之毒螫。故令斯人扬乐和之声,作画一之歌。功德著乎祖宗,膏泽洽乎黎庶。又有天禄、石渠,典籍之府。命夫悖诲故老,名儒师傅。讲论乎《六艺》,稽合乎同异。又有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于兹为群。元元本本,殚见洽闻。启发篇章,校理秘文。
周以钩陈之位,卫以严更之署。总礼官之甲科,群百郡之廉孝。虎贲赘衣,阉尹阍寺。陛戟百重,各有典司。周庐千列,徼道绮错。辇路经营,修除飞阁。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亘长乐。陵蹬道而超西墉,棍建章而连外属。设璧门之凤阙,上觚棱而栖金爵。内则别风瞧蛲,眇丽巧而耸擢。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阴阳以开阖。尔乃正殿崔嵬,层构厥高,临乎未央。经骀荡而出驭娑,洞枍诣以与天梁。上反宇以盖戴,激日景而纳光。神明郁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跻。轶云雨于太半,虹霓回带于棼楣。虽轻迅与傈狡,犹愕眙而不能阶。攀井斡而未半,目眩转而意迷。舍檑槛而却倚,若颠坠而复稽。魂恍恍以失度,巡回途而下低。既惩惧于登望,降周流以榜徨。步甬道以萦纡,又杳察而不见阳。
排飞闼而上出,若游目于天表,似无依而洋洋。前唐中而后太液,览沧海之汤汤。扬波涛于碣石,激神岳之崭崭。滥瀛洲与方壶,蓬莱起乎中央。于是灵草冬荣,神木丛生。岩峻蝤蟀,金石峥嵘。抗仙掌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轶埃蹉之混浊,鲜颢气之清英。骋文成之丕诞,驰五利之所刑。庶松、乔之群类,时游从乎斯庭。实列仙之攸馆,非吾人之所宁。
“尔乃盛娱游之壮观,奋大武乎上囿。因兹以威戎夸狄,耀威灵而讲武事。命荆州使起鸟,诏梁野而驱兽。毛群内阗,飞羽上覆。接翼侧足,集禁林而屯聚。水衡虞人,修其营表。种别群分,部曲有署。罘网连纮,笼山络野。列卒周匝,星罗云布。于是乘銮舆,备法驾,帅群臣。披飞廉,人苑门。遂绕酆、鄙,历上兰。六师发逐,百兽骇殚。震震爚爚,雷奔电激。草木涂地,山渊反覆。蹂躏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尔乃期门佽飞,列刃钻鍭,要趹追踪。鸟惊触丝,兽骇值锋。机不虚掎,弦不再控。矢不单杀,中必叠双。飑飑纷纷,矰缴相缠。风毛雨血,洒野蔽天。平原赤,勇士厉,猿抗失木,豺狼慑窜。尔乃移师趋险,并蹈潜秽。穷虎奔突,狂兕触蹶。许少施巧,秦成力折。掎僄狡,扼猛噬。脱角挫脰,徒搏独杀。挟师豹,拖熊螭。曳犀牦,顿象罴。超洞壑,越峻崖。蹶崭岩,巨石隤。松柏仆,丛林摧。草木无馀,禽兽殄夷。于是天子乃登属玉之馆,历长杨之榭。览山川之体势,观三军之杀获。原野萧条,目极四裔。禽相镇压,兽相枕藉。然后收禽会众,论功赐胙。陈轻骑以行炰,腾酒车以斟酌。割鲜野食,举燧命爵。飨赐毕,劳逸齐。大辂鸣銮,容与徘徊。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涯。茂树荫蔚,芳草被堤。兰茵发色,晔晔猗猗。若摛锦布乡绣,烛耀乎其陂。玄鹤白鹭,黄鹄鹳。鸧鸹鸨鶂,凫鸿雁。朝发河海,夕宿江汉。沉浮往来,云集雾散。于是后宫乘栈辂,登龙舟,张凤盖,建华旗。祛黼帷,镜清流。靡微风,澹淡浮。棹女讴,鼓吹震。声激越,营厉天。鸟群翔,鱼窥渊。招白鹇,下双鹄。揄文竿,出比目。抚鸿罯,御矰缴。方舟并骛,俯仰极乐。遂乃风举云摇,浮游溥览。前乘秦岭,后越九峻。东薄河、华,西涉岐、雍。宫馆所历,百有馀区,行所朝夕,储不改供。礼上下而接山川,究休祐之所用。采游童之欢谣,第从臣之嘉颂。于斯之时,都都相望,邑邑相属。国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畴之畎亩。商循族世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规矩。粲乎隐隐,各得其所。
“若臣者,徒观迹于旧墟,闻之乎故老。十分未得其一端,故不能遍举也。”
东都主人喟然而叹曰:“痛乎风俗之移人也!子实秦人,矜夸馆室,保界河山,信识昭、襄而知始皇矣,乌睹大汉之云为乎?夫大汉之开兀也,奋布衣以登皇位,由数期而创万世,盖六籍所不能谈,前圣靡得而言焉。当此之时,功有横而当天,计有逆而顺民。故娄敬度势而献其说,萧公权宜而拓其制。时岂泰而安之哉?计不得以已也。吾子曾不是睹,顾曜后嗣之末造,不亦暗乎?今将语子以建武之治,永平之事。监于太清,以变子之惑志。
“往者王莽作逆,汉祚中缺。天人致诛,六合相灭。于时之乱,生民几亡,鬼神泯绝。壑无完柩,郛罔遗室。原野厌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秦、项之灾犹不克半,书契以来未之或纪。故下民号而上诉,上帝怀而降监。乃致命乎圣皇。于是圣皇乃握乾符,阐坤珍。披皇图,稽帝文。赫然发愤,应若兴云。霆击昆阳,凭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岳。立号高邑,建都河、洛。绍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荡涤。体元立制,继天而作。系唐统,接汉绪。茂育群生,恢复疆宇。勋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岂特方轨并迹,纷纶后辟,治近古之所务,蹈一圣之险易云尔哉?且夫建武之元,天地革命。四海之内,更造夫妇,肇有父子。君臣初建,人伦实始。斯乃伏牺氏之所以基皇德也。分州土,立市朝,作舟舆,造器械,斯乃轩辕氏之所以开帝功也。龚行天罚,应天顺民,斯乃汤、武之所以昭王业也。迁都改邑,有殷宗中兴之则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不阶尺土一人之柄,同符乎高祖。克己复礼,以奉终始,允恭乎孝文。宪章稽古,封岱勒成,仪炳乎世宗。按六经而校德,眇古昔而论功,仁圣之事既该,而帝王之道备矣。
“至于永平之际,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仪,修衮龙之法服。铺鸿藻,信景铄。扬世庙,正予乐。人神之和允洽,群臣之序既肃。乃动大辂,遵皇衢。省方巡狩,穷览万国之有无。考声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烛幽。然后增周旧,修洛邑。扇巍巍,显翼翼。光汉京于诸夏,总八方而为之极。于是皇城之内,宫室光明,阙庭神丽。奢不可逾,俭不能侈。外则因原野以作苑,顺流泉而为沼。发蓣藻以潜鱼,丰圃草以毓兽。制同乎梁邹,谊合乎灵囿。若乃顺时节而菟狩,简车徒以讲武。则必临之以《王制》,考之以《风》、《雅》。历《驺虞》,览《驷失》。嘉《车攻》,采《吉日》。礼官整仪,乘舆乃出。于是发鲸鱼,铿华钟。登玉辂,乘时龙。凤盖棽丽,和銮玲珑。天官景从,寝威盛容。山灵护野,属御方神。雨师泛洒,风伯清尘。千乘雷起,万骑纷纭。元戎竟野,戈铤彗云。羽旄扫霓,旌旗拂天。焱焱炎炎,扬光飞文。吐爓生风,歙野歕山。日月为之夺明,丘陵为之摇震。遂集乎中囿,陈师按屯。骈部曲,列校队。勒三军,誓将帅。然后举烽伐鼓,申令三驱。辅车霆激,骁骑电骛。由基发射,范氏施御。弦不视禽,辔不诡遇。飞者不及翔,走者未及去。指顾倏忽,获车已实。乐不极盘,杀不尽物。马腕馀足,士怒未泄。先驱复路,属车案节。于是荐三牺,效五牲。礼神祗,怀百灵。觐明堂,临辟雍。扬缉熙,宣皇风。登灵台,考休征。俯仰乎乾坤,参象乎圣躬。目中夏而布德,瞰四裔而抗棱。西荡河源,东澹海渭。北动幽崖,南耀朱垠。殊方别区,界绝而不邻。自孝武之所不征,孝宣之所未臣。莫不陆詟水栗,奔走而来宾。遂绥哀牢,开永昌。春王三朝,会同汉京。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尔乃盛礼兴乐,供帐置乎云龙之庭。陈百寮而赞群后,究皇仪而展帝容。于是庭实千品,旨酒万钟。列金罍,班玉觞。嘉珍御,太牢飨。尔乃食举《雍》彻,太师奏乐。陈金石,布丝竹。钟鼓铿鍧,管弦晔煜。抗五声,极六律。歌九功,舞八佾。《韶》、《武》备,泰古毕。四夷间奏,德广所及。《傈》、《侏》、《兜离》,罔不具集。万乐备,百礼暨。皇欢浃,群臣醉。降烟俎,调元气。然后撞钟告罢,百寮遂退。
“于是圣上睹万方之欢娱,又沐浴于膏泽,惧其侈心之将萌,而怠于东作也,乃申旧章,下明诏。命有司,班宪度。昭节俭,示太素。去后宫之丽饰,损乘舆之服御。抑工商之淫业,兴农桑之盛务。遂令海内弃末而反本,背伪而归真。女修织红,男务耕耘。器用陶匏,服尚素玄。耻纤靡而不服,贱奇丽而不珍。捐金于山,沉珠于渊。于是百姓涤瑕荡秽,而镜至清,形神寂寞,耳目不营。嗜欲之源灭,廉耻之心生。莫不优游而自得,玉润而金声。是以四海之内,学校如林,庠序盈门。献酬交错,俎豆莘莘。下舞上歌,蹈德咏仁。登降饫宴之礼既毕,因相与嗟叹玄德,谠言弘说。咸含和而吐气,颂曰:盛哉乎斯世!
“今论者但知诵虞、夏之《书》,咏殷、周之《诗》。讲羲、文之《易》,论孔氏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浊,究汉德之所由。唯子颇识旧典,又徒驰骋乎末流。温故知新已难,而知德者鲜矣!且夫僻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御。孰与处乎土中,平夷洞达,万方辐凑?秦岭、九峥峻,泾、渭之川。曷若四渎、五岳,带河诉洛,图书之渊?建章、甘泉,馆御列仙。孰与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太液、昆明,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游侠逾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翼翼济济也?子徒习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识函谷之可关,而不知王者之无外也。”
主人之辞未终,西都宾矍然失容。逡巡降阶,惵然意下,捧手欲辞。主人曰:“复位,今将授子以五篇之诗。”宾既卒业,乃称曰:“美哉乎斯诗,义正乎扬雄,事实乎相如。匪唯主人之好学,盖乃遭遇乎斯时也。小子狂简,不知所裁。既闻正道,请终身而诵之。”其诗曰:
於昭明堂,明堂孔阳。圣皇宗祀,穆穆煌煌。上帝宴飨,五位时序。谁其配之?世祖光武。普天率土,各以其职。猗与缉熙,允怀多福。
乃流辟雍,辟雍汤汤。圣皇莅止,造舟为梁。皤皤国老,乃父乃兄。抑抑威仪,孝友光明。於赫太上,示我汉行。洪化惟神,永观厥成。
乃经灵台,灵台既崇。帝勤时登,爰考休征。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百谷蓁蓁,庶草蕃庑。屡惟丰年,於皇乐胥。
岳修贡兮川效珍,吐金景兮浮云。宝鼎见兮色纷组,焕其炳兮被龙文。登祖庙兮享圣神,昭灵德兮弥亿年。
启灵篇兮披瑞图,获白雉兮效素乌。嘉祥阜兮集皇都。发皓羽兮奋翘英,容洁朗兮於淳精。彰皇德兮侔周成,永延长兮膺天庆。
○傅武仲舞赋
楚襄王既游云梦,使宋玉赋高唐之事。将置酒宴饮,谓宋玉曰:“寡人欲觞群臣,何以娱之?”玉曰:“臣闻歌以咏言,舞以尽意‘是以论其诗,不如听其声;听其声,不如察其形。《激楚》、《结风》、《阳阿》之舞,材人之穷观,天下之至妙。噫,可以进乎?”王曰:“其如郑何?”玉曰:“小大殊用,郑雅异宜,弛张之度,圣哲所施。是以《乐》记干戚之容,《雅》美蹲蹲之舞,《礼》设三爵之制,《颂》有醉归之歌。夫《咸池》、《六英》,所以陈清庙、协神人也。郑、卫之乐,所以娱密坐、接欢欣也。馀日怡荡,非以风民也,其何害哉!”王曰:“试为寡人赋之。”玉曰:“唯唯。”
夫何皎皎之闲夜兮,明月烂以施光。朱火晔其延起兮,耀华屋而熔洞房。黼帐祛而结组兮,铺首炳以馄煌。陈茵席而设坐兮,溢金罍而列玉觞。腾觚爵之斟酌兮,漫既醉其乐康。严颜和而怡怿兮,幽情形而外扬。文人不能怀其藻兮,武毅不能隐其刚。简惰跳踏,般纷挐兮。渊塞沉荡,改恒常兮。
于是郑女出进,二八徐侍。姣服极丽,句蝓致态。貌燎妙以妖蛊兮,红颜晔其扬华。眉连娟以增绕兮,目流睇而横波。珠翠的螈而熠耀兮,华桂飞髾而杂纤罗。顾形影,自整装。顺微风,挥若芳。动朱唇,纡清扬。亢音高歌,为乐之方。
歌曰:摅予意以弘观兮,绎精灵之所束。弛紧急之弦张兮,慢末事之委曲。舒恢炱之广度兮,阔细体之苛缛。嘉《关雎》之不淫兮,哀《蟋蟀》之局促。启泰贞之否隔兮,超遗物而度俗。扬《激徵》,骋《清角》。赞舞操,奏均曲。形态和,神意协。从容得,志不劫。
于是蹑节鼓陈,舒意自广。游心无垠,远思长想。其始兴也,若俯若仰,若来若往。雍容惆怅,不可为象。其少进也,若翱若行,若竦若倾。兀动赴度,指顾应声。罗衣从风,长袖交横。骆驿飞散,飒擖合并。鶣票燕居,拉揞鹄惊。绰约闲靡,机迅体轻。姿绝伦之妙态,怀悫素之洁清。修仪操以显志兮,独驰思乎杳冥。在山峨峨,在水汤汤。与志迁化,容不虚生。明诗表指,嘳息激昂。气若浮云,志若秋霜。观者增叹,诸工莫当。
于是合场递进,案次而俟。埒材角妙,夸容乃理。轶态横出,瑰姿谲起。眄般鼓则腾清眸,吐哇咬则发皓齿。摘齐行列,经营切拟。仿佛神动,回翔竦峙。击不致策,蹈不顿趾。翼尔悠往,暗复辍已。及至回身还入,迫于急节。浮腾累跪,跗蹋摩跌。纡形赴远,淮似摧折。纤觳蛾飞,纷猋若绝。超越鸟集,纵弛媪殁。蜲蛇蚺袅,云转飘曶。体如游龙,袖如素霓。黎收而拜,曲度究毕。迁延微笑,退复次列。观者称丽,莫不怡悦。
于是欢洽宴夜,命遣诸客。扰躟就驾,仆夫正策。车骑并狎,宠崴逼迫。良骏逸足,跄捍凌越。龙骧横举,扬镳飞沫。马材不同,各相倾夺。或有逾埃赴辙,霆骇电灭。跖地远群,暗跳独绝。或有宛足郁怒,般桓不发。后往先至,遂为逐末。或有矜容爱仪,洋洋习习。迟速承意,控御缓急。车音若雷,骛骤相及。骆漠而归,云散城邑。天王燕胥,乐而不泆。娱神遗老,永年之术。优哉游哉,聊以永日。
卷七十
○张平子二京赋
有凭虚公子者,心侈体忲,雅好博古,学乎旧史氏,是以多识前代之载。言于安处先生,曰:“夫人在阳时则舒,在阴时则惨,此牵乎天者也。处沃土则逸,处瘠土则劳,此系乎地者也。惨则鲜于欢,劳则褊于惠,能违之者寡矣。小必有之,大亦宜然。故帝者因天地以致化,兆民承上教以成俗。化俗之本,有与推移。何以核诸?秦据雍而强,周即豫而弱,高祖都西而泰,光武处东而约。政之兴衰,恒由此作。先生独不见西京之事与?请为吾子陈之。
“汉氏初都,在渭之诶,秦里其朔,实为咸阳。左有崤、函重险,桃林之塞,缀以二华,巨灵赑屃,高掌远跖,以流河曲,厥迹犹存。右有陇坻之隘,隔阂华、戎、岐、梁、汧、雍,陈宝鸣鸡在焉。于前则终南、太一,隆崛崔崒,隐辚郁律,连冈乎幡冢,抱杜含鄂,钦沣吐镐,爰有蓝田珍玉,是之自出。于后则高陵平原,据渭踞泾,澶漫靡迤,作镇于近。其远则有九峻、甘泉,涸阴沍寒,日北至而含冻,此焉清暑。尔乃广衍沃野,厥田上上,实为地之奥区神皋。昔者大帝悦秦缪公而觐之,飨以钧天广乐,帝有醉焉,乃为金策,锡用此土,而翦诸鹑首。是时也,并为强国者有六,然而四海同宅西秦,岂不诡哉?
“自我高祖之始人也,五纬相汁以旅于东井。娄敬委辂,干非其议,天启其心,人惎之谋。及帝图时,意亦有虑乎神祇,宜其可定以为天邑,岂伊不虔思于天衢?岂伊不怀归于扮榆?天命不滔,畴敢以渝?
“于是量径轮,考广袤,经城洫,营郭郛,取殊裁于八都,岂稽度于往旧?尔乃览秦制,跨周法,狭百堵之侧陋,增九筵之迫胁,正紫宫于未央,表蛲阙于阊阉。疏龙首以抗殿,状巍峨以岌显,亘雄虹之长梁,结棼橑以相接。蒂倒茄于藻井,披戏葩之狎猎,饰华榱与璧珰,流景曜之韡晔。雕楹玉碉,绣栭云楣,三阶重轩,镂槛文棍,右平左墄,青琐丹墀。刊层平堂,设砌压赚,坻鳞旬,栈齴巉崄,襄岸夷途,修路陵险。重门袭固,奸宄是防。仰福帝居,阳曜阴藏,洪钟万钧,猛虡趪々,负笱业而馀怒,乃奋翅而腾骧。朝堂承东,温调延北,西有玉台,联以昆德,嵯峨疌嶪,罔识所则。
“若夫长年、神仙,宣室、玉堂,麒麟、朱鸟,龙兴、含章,譬众星之环极,叛赫戏以辉煌。正殿路寝,用朝群辟,大夏耽耽,九户开辟,嘉木树庭,芳草如积。高门有闶,列坐金狄。内有常侍、谒者,奉命当御;外有兰台;金马,递宿迭居;次有天禄、石渠校文之处,重以虎威、章沟严更之署。徼道外周,千庐内附,卫尉八屯,警夜巡昼,植铩悬瞂,用戒不虞。
“后宫则昭阳、飞翔,增成、合欢,兰林、披香,凤凰、鸳鸾,群窈窕之华丽,嗟内顾之所观。故其馆室次舍,采饰纤缛,哀以藻绣,文以朱绿,翡翠火齐,络以美玉,流悬黎之夜光,缀随珠以为烛。金戺玉阶,彤庭辉辉,珊瑚琳碧,瑶珉磷彬。珍物罗生,焕若昆仑。虽厥裁之不广,侈靡逾乎至尊。
“于是钩陈之外,阁道穹隆,属长乐与明光,径北通乎桂宫。命般、尔之巧匠,尽变态乎其中。于是后宫不移,乐不徙悬,门卫供帐,官以物辨。恣意所幸,下辇成燕,穷年忘归,犹弗能遍,瑰异日新,殚所未见。
“惟帝王之神丽,惧尊卑之不殊。虽斯宇之既坦,心犹凭而未摅。思比象于紫微,恨阿房之不可庐。觅往昔之遗馆,获林光于秦馀,处甘泉之爽垲,乃隆崇而弘敷。既新作于迎风,增露寒与储胥。托乔基于山冈,直墆霓以高居。通天沙以竦峙,径百常而茎擢。上辨华以交纷,下刻陗其若削。翔鸦仰而不逮,况青鸟与黄雀。伏檑槛而俯听,闻雷霆之相激。
“柏梁既灾,越巫陈方,建章是经,用压火祥。营宇之制,事兼未央。圜阙竦以造天,若双碣之相望。凤骞翥于甍标,咸溯风而欲翔。阊阖之内,别风瞧蛲,何工巧之瑰玮,交绮豁以疏寮。干云雾而上达,状亭亭以岧岧。神明崛其特起,井斡叠而百增。峙游极于浮柱,结重栾以相承。累层构而遂脐,望北辰而高兴。消氛埃于中宸,集重阳之清澄。瞰宛虹之长鬐,察云师之所凭。上飞闼而仰眺,正睹瑶光与玉绳。将乍往而未半,怵悼栗而耸兢。非都卢之轻趫,孰能超而究升?馺娑、骀荡,焘募桔桀,枍诣、承光,睽冤库豁。增桴重棼,锷锷列列,反宇业业,飞檐辙辙,流景内照,引曜日月。天梁之宫,实开高闱,旗不脱扃,结驷方蕲,栎辐轻骛,容于一扉。长廊广庑,连阁云蔓,闸庭诡异,门千户万。重闺幽闼,转相逾延,望叫条以径廷,眇不知其所返。既乃珍台蹇产以极壮,嶝道逦倚以正东,似阆风之遐坂,横西洫而绝金墉。城尉不弛柝,而内外潜通。
“前开唐中,弥望广濠,顾临太液,沧池漭沆。渐台立于中央,赫沪沪以弘敞。清渊洋洋,神山峨峨,列瀛洲与方丈,夹蓬莱而骈罗。上林岑以罍靠,下崭岩以岩龉。长风激于别畴,起洪涛而扬波,浸石菌于重涯,濯灵芝以朱柯。海若游于玄渚,鲸鱼失流而蹉跎。于是采少君之端信,庶栾大之贞固,立修茎之仙掌,承云表之清露,屑琼蕊以朝餐,必性命之可度。美往昔之松、乔,要羡门乎天路,想升龙于鼎湖,岂时俗之足慕?若历世而长存,何遽营乎陵墓?
“徒观其城郭之制,则旁开三门,参途夷庭,方轨十二,街衢相经,廛里端直,甍宇齐平。北阙甲第,当道直启,程巧致功,期不阳眵,木衣绨锦,土被朱紫,武库禁兵,设在兰锖。匪石匪董,畴能宅此?尔乃廓开九市,通阛带阓,旗亭五重,俯察百隧,周制大胥,今也惟尉。瑰货方至,鸟集鳞萃,鬻者兼赢,求者不匮。尔乃商贾百族,裨贩夫妇,鬻良杂苦,蚩眩边鄙。何必昏于作劳,邪赢优而足恃。彼肆人之男女,丽美奢乎许、史。若夫翁伯、浊、质、张里之家,击钟鼎食,连骑相过,东京公侯,壮何能加!都邑游侠,张、赵之伦,齐志无尽,拟迹田文。轻死重气,结党连群,实蕃有徒,其从如云。茂陵之原,阳陵之朱,趫悍虓豁,如虎如貙,睚眦虿芥,尸僵路隅。丞相欲以赎子罪,阳石污而公孙诛。若其五县游丽辩论之士,街谈巷议,弹射臧否,剖析毫厘,擘肌分理,所好生毛羽,所恶成创疳。郊甸之内,乡邑殷赈,五都货殖,既迁既引。商旅联桶,隐隐展展,冠带交错,方辕接轸,封畿千里,统以京尹。
“郡国宫馆,百四十五,右极盩厘,并卷酆、鄂,左暨河、华,遂至虢土。上林禁苑,跨谷弥阜,东至鼎湖,斜界细柳。掩长杨而联五柞,绕黄山而款牛首,缭垣绵联,四百馀里。植物斯生,动物斯止,众鸟翩翻,群兽否騃。散似惊波,聚似京峙,伯益不能名,隶首不能纪。林麓之饶,于何不有?木则枞、栝、棕、楠,梓、棫、楩、枫,嘉卉灌丛,蔚若邓林。郁蓊薹蔚,捕爽梯掺,吐葩扬荣,布叶垂阴。草则葴、莎、菅、蒯,薇、蕨、荔、苀,王萏、菌、台,戎葵、怀羊,苯茸蓬茸,弥皋被冈。筿荡敷衍,编町成篁,山谷原隰,泱漭无疆。乃有昆明灵沼,黑水玄耻。周以金堤,树以柳杞,豫章珍馆,揭焉中峙,牵牛立其左,织女处其右,日月于是乎出入,象扶桑与蒙汜。其中则有鼋鼍巨鳖,鳢、鲤、鲔、鲴,鲔、鲵、鲿、鲨,修额短项,大口折鼻,诡类殊种。鸟则鹃鹅、鸹、鸨,驾鹅、鸿、鸦,上春候来,季秋就温,南翔衡阳,北栖雁门。奋隼归凫,沸卉耕訇,众形殊声,不可胜论。
“于是孟冬作阴,寒风肃杀,雨雪飘飘,冰霜惨烈,百卉具零,刚虫搏挚。尔乃振天维,衍地络,荡川渎,簸林薄,鸟毕骇,兽咸作,草伏木栖,寓居穴托,起彼集此,霍绎纷泊。在彼灵囿之中,前后无有垠锷,虞人掌焉,为之营域。焚莱平场,柞木翦棘,结置百里,迒杜蹊塞。麀鹿麌鏖,骈田逼仄。天子乃驾雕轸,六骏驳,戴翠帽,倚金较,璿弁玉缨,遗光倏熔。建玄弋,树招摇,栖鸣鸢,曳云梢,弧旌枉矢,虹旃霓旄。华盖承辰,天毕前驱,千乘雷动,万骑龙趋,属车之篷,载猃、揭挢。匪惟玩好,乃有秘书,小说九百,本自虞初,从容之求,实俟实储。于是蚩尤秉钺,奋鬛被般,禁御不若,以知神奸,魑魅魍魉,莫能逢旃。陈虎旅于飞廉,正垒壁乎上兰。结部曲,整行伍,燎京薪,碱雷鼓,纵猎徒,赴长莽,迾卒清候,武士赫怒,缇衣袜袷,睢盱拔扈。光炎烛天庭,嚣声振海浦,河渭为之波荡,吴岳为之弛堵。百禽棱遽,骥瞿奔触,丧精亡魂,失归忘趋。投轮关辐,不邀自遇。飞罕浦筋,流镝抱操。矢不虚舍,铤不苟跃,当足见跟,值轮被轹,僵禽毙兽,烂若碛砾。但观置罗之所绢结,竿殳之所捏觱,叉蔟之所搀桷,徒搏之所撞拨,白日未及移其晷,已弥其什七八。若夫游鸦高翚,绝坑逾斥,兔联猭,陵峦超壑,比诸东郭,莫之能获。乃有迅羽轻足,寻景追括,鸟不暇举,兽不得发,青敢挚于锗下,韩卢噬于练末。及其猛髬髵,隅目高眶,威慑兕虎,莫之敢伉。乃使中黄之士,育、获之俦,朱鬕{髟截}髽,植发如竿,袒裼戟手,奎踽盘桓。鼻赤象,圈巨狿,摣狒猬,批獭狻,揩枳落,突棘藩,梗林为之靡拉,朴丛为之摧残。轻锐僄狡趫捷之徒,赴洞穴,探封狐,陵重喊,猎昆駼,杪木末,攫獑猢,超殊榛,摕飞鼯。是时后宫嬖人、昭仪伦,常亚于乘舆。慕贾氏之如皋,乐北风之同车,盘于游畋,其乐只且。
“于是鸟兽殚,目观穷,迁延邪睨,集乎长杨之宫。息行夫,展车马,收禽举凿,数课众寡。置互摆牲,颁赐获卤。割鲜野飨,犒勤赏功,三军六师,千列百重,酒车酌醴,方驾授饔,升觞举燧,既醑鸣钟,膳夫驰骑,察贰廉空。炙焦夥,清酤妓,皇恩溥,洪德施,徒御悦,士忘罢。巾车命驾,回旆右移。相羊乎五柞之馆,旋憩乎昆明之池。登豫章,简矰红,蒲且发,弋高鸿,挂白鹤,联飞龙,硒不特絓,往必加双。于是命舟牧,为水嬉,浮鹢首,翳云芝,垂翟葆,建羽旗。齐拽女,纵棹歌,发引和,校鸣葭。奏淮南,度阳阿,感河冯,怀湘娥,惊蝄炳,惮蛟蛇。然后钓鲂鳢,纚鰋蚰,摭紫贝,搏耆龟,槛水豹,潜牛,泽虞是滥,何有春秋?挝谬懈,搜川渎,布九罭,设里畏,操鲲鲡,殄水族,蕖藕拔,蜃蛤剥。逞欲畋鲛,效获麑麇,擢蓼滓浪,干池涤薮,上无逸飞,下无遗走,攫胎拾卵,纸蟓尽取,取乐今日,遑恤我后?
“既定且宁,焉知倾阳?大驾幸乎平乐,张甲乙而袭翠被。攒珍宝之玩好,纷瑰丽以奓靡,临回望之广场,程角之妙戏。乌获扛鼎,都卢寻撞,冲狭燕濯,胸突钴锋。跳丸剑之挥霍,走索上而相逢。华岳峨峨,冈峦参差,神木灵草,朱实离离,总会仙倡,戏豹舞罴,白虎鼓瑟,苍龙吹篪。女娥坐而长歌,声清畅而蜲蛇,洪涯立而指麾,被毛羽之襳襹。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初若飘飘,后遂霏霏。复陆重阁,转石成雷,霹砺激而增响,磅磋象乎天威。巨兽百寻,是为曼延。神山崔巍,欺从背见,熊虎升而挈攫,猿抗超而高援。怪兽陆梁,大爵踆々,白象行孕,垂鼻辚困。海鳞变而成龙,状蜿蜿以蝹々。舍利飚飑,化为仙车,骊驾四鹿,芝盖九葩,蟾蜍与龟,水人弄蛇。奇幻倏忽,易貌分形,吞刀吐火,云雾杳冥,画地成川,流渭通泾。东海黄公,赤刀粤祝,冀厌白虎,卒不能救,挟邪作蛊,于是不售。尔乃建戏车,树修旃,倔僮逞材,上下翩翻,突倒投而跟蛙,譬殒绝而复联。百马同辔,骋足并驰,幢末之伎,态不可弥。弯弓射乎西羌,又顾发乎鲜卑。
“于是众变尽,心酲醉,盘乐极,怅怀萃。阴戒期门,微行要屈,降尊就卑,怀玺藏绂,便旋闾阎,周观郊遂。若神龙之变化,彰后皇之为贵。然后历掖庭,适欢馆,捐衰色,从宴婉,促中堂之狭坐,羽觞行而无算。秘舞更奏,妙材骋伎,妖蛊艳夫夏姬,美声畅于虞氏。始徐进而羸形,似不任乎罗绮,嚼清商而却转,增婵娟以龇豸。纷纵体而迅赴,若惊鹤之群罴,振朱屣于盘樽,奋长袖之飒纚。要绍修态,丽服扬菁,名藐流眄,一顾倾城,展季桑门,谁能不营?列爵十四,竞媚取荣,盛衰无常,惟爱所丁,卫后兴于鬓发,飞燕宠于体轻。尔乃逞志究欲,穷欢极娱,鉴戒《唐》诗,他人是俞。自君作故,何礼之拘?增昭仪于婕妤,贤既公而又侯,许、赵氏以无上,思致董于有虞,王闳争于坐侧,汉载安而不渝。
“高祖创业,继体承基,暂劳永逸,无为而治。耽乐是从,何虑何思?多历年所,二百馀期。徒以地沃野丰,百物殷阜;岩险周固,襟带易守。得之者强,据之者久,流长则难竭,柢深则难朽。故奢泰肆情,馨烈弥茂。鄙生生乎三百之外,传闻于未闻之者,曾仿佛其若梦,未一隅之能睹。此何异于殷人屡迁,前八而后五?居相圮耿,不常厥土,盘庚作诰,帅人以苦。方今圣上,同天号于帝皇,掩四海而为家,富有之业,莫我大也。徒恨不能以靡丽为国华,独俭啬以龌龊,忘《蟋蟀》之谓何?岂欲之而不能,将能之而不欲与?蒙窃惑焉,愿闻所以辩之之说也。”
安处先生于是似不能言者,怃然有间,乃莞尔而笑曰:“若客所谓,末学肤受,贵耳而贱目者也。苟有胸而无心,不能节之以礼,宜其陋今而荣古矣。由余以西戎孤臣,而悝缪公于宫室,如之何其以温故知新,研核是非,近于此惑也?
“周姬之末,不能厥政,政用多僻,始于宫邻,卒于金虎。赢氏搏翼,择肉西邑。是时也,七雄并争,竞相高以奢丽。楚筑章华于前,赵建丛台于后,秦政利嘴长距,终得擅场,思专其侈,以莫己若。乃构阿房,起甘泉,结云阁,冠南山。征税尽,人力殚,然后收以太半之赋,威以参夷之刑。其遇民也,若薤氏之芟草,既蕴崇之,又行火焉!忄弃々黔首,岂徒局高天蹐厚地而已哉?乃救死于其颈!殴以就役,惟力是视,百姓不能忍,是用息肩于大汉,欣戴高祖。
“高祖膺篆受图,顺天行诛,杖朱旗而建大号,而所推必亡,所存必固。扫项军于垓下,绁子婴于轵途,因秦宫室,据其府库,作洛之制,我则未暇。是以西匠营宫,目玩阿房,规摹逾溢,不度不臧。损之又损,然尚过于周堂,观者狭而谓之陋,帝已讥其泰而弗康。且高既受命建家,造我区夏矣;文又躬自菲薄,治致升平之德;武有大启土宇,纪禅肃然之功;宣重威以抚和戎狄,呼韩来享。咸用纪宗存主,飨祀不辍,铭勋彝器,历世弥光。今舍纯懿而论爽德,以《春秋》所讳而为美谈,宜无嫌于往初,故蔽善而扬恶,祗吾子之不知言也。必以肆奢为贤,则是黄帝合宫,有虞总期,固不如夏癸之瑶台,殷辛之琼室也,汤武谁革而用师哉?盍亦观东京之事以自寤乎?
“且夫天子有道,守在海外。守位以仁,不恃隘害。苟民志之不谅,何云岩险与襟带?秦负阻于二关,卒开项而受沛,彼偏据而规小,岂如宅中而图大。
“昔先王之经邑也,掩观九隩,靡地不营,土圭测景,不缩不盈,总风雨之所交,然后以建王城。审曲面势,溯洛背河,左伊右,西阻九阿。东门于旋,盟津达其后,太谷通其前,回行道乎伊阙,邪径捷乎轘辕。太室作镇,揭以熊耳,底柱辍流,镡以大丕。温液汤泉,黑丹石缁,王鲔岫居,能鳖三趾。虑妃攸馆,神用挺纪,龙图授羲,龟书畀姒,召伯相宅,卜惟洛食。周公初基,其绳则直,苌弘、魏舒,是廓是极,经途九轨,城隅九雉。度堂以筵,度室以几。京邑翼翼,四方所视。
“汉初弗之宅,故宗绪中圮。巨猾间璺,窃弄神器,历载三六,偷安天位。于时蒸民,罔敢或贰,其取威也重矣。我世祖忿之,乃龙飞白水,凤翔参墟。授钺四七,共工是除,槐枪旬始,群凶靡馀。区宇义宁,思和求中,睿哲玄览,都兹洛宫。曰止曰时,昭明有融。既光厥武,仁洽道丰。登岱勒封,与黄比崇。
“逮至显宗,六合殷昌,乃新崇德,遂作德阳。启南端之特闱,立应门之将将。昭仁惠于崇贤,抗义声于金商。飞云龙于春路,屯神虎于秋方。建象魏之两观,旌六典之旧章。其内则含德、章台,天禄、宣明,温饬、迎春,寿安、永宁,飞阁神行,莫我能形。濯龙、芳林,九谷八溪,芙蓉覆水,秋兰被涯,渚戏跃鱼,渊游龟隽。永安离宫,修竹冬青,阴池幽流,玄泉冽清。鹎鹃秋栖,鹘鸼春鸣,坞鸠、丽黄,关关嘤嘤。于南则前殿、云台,和欢、安福,謻门曲榭,邪阻城洫,奇树珍果,钩盾所职。西登少华,亭候修敕;九龙之内,实曰嘉德,西南其户,匪雕匪刻,我后好约,乃宴斯息。
“于东则洪池清御,渌水澹澹,内阜川禽,外丰葭荚。献鳖蜃与龟鱼,供蜗蜱与菱芡。其西则有平乐都场,示远之观,龙雀蟠蜿,天马半汉,瑰异谲诡,灿烂炳焕。奢未及侈,俭而不陋,规遵王度,动中得趣。于是观礼,礼举仪具。经始勿亟,成之不日,犹谓为之者劳,居之者逸,慕唐虞之茅茨,思夏后之卑室。乃营三宫,布教颁常,复庙重屋,八达九房。规天矩地,授时顺乡,造舟清池,惟水泱泱。左制辟雍,右立灵台,因进距衰,表贤简能,冯相观棱,祈褫禳灾。
“于是孟春元日,群后旁戾,百僚师师,于斯胥洎。藩国奉聘,要荒来质。具惟帝臣,献琛执贽,当觐乎殿下者,盖数万以二。尔乃九宾重,胪人列,崇牙张,镛鼓设,郎将司阶,虎戟交铩,龙辂充庭,云旗拂霓。夏正三朝,庭燎哲哲。撞洪钟,伐灵鼓。旁震八鄙,平礚轷磋隐訇,若疾霆转雷而激迅风也。是时称警跸已,下雕辇于东厢,冠通天,佩玉玺。纡皇组,要干将,负斧扆,次席纷纯,左右玉几,而南面以听矣。然后百辟乃人,司仪辨等,尊卑以班。璧羔皮帛之贽既奠,天子乃以三揖之礼礼之,穆穆焉,皇皇焉,济济焉,将将焉,信天下之壮观也。乃羡公侯卿士,登自东除,访万几,询朝政,勤恤民隐,而除其眚。人或不得其所,若己纳之于隍,荷天下之重任,匪怠皇以宁静。发京仓,散禁财,赉皇僚,逮舆台。命膳夫以大飨,饔饩浃乎家陪。春醴惟醇,燔炙芬芬,君臣欢康,具醉熏熏。千品万官,已事而踆。勤屡省,懋乾乾,清风协于玄德,淳化通于自然。宪先灵而齐轨,必三思以顾愆。招有道于侧陋,开敢谏之直言。聘丘园之耿洁,旅束帛之戋戋。上下通情,式宴且盘。
“及将祀天郊,报地功,祈福乎上玄,思所以为虔。肃肃之仪尽,穆穆之礼殚。然后以献精诚,奉禋祀,曰:‘允矣,天子也。’乃整法服,正冕带,珩紞纮綖,玉笄綦会,火龙黼黻,藻繂鞶厉。结飞云之袷辂,树翠羽之高盖,建辰旒之太常,纷焱悠以容裔,六玄虬之奕奕,齐腾骧而沛艾。龙辀华义,金鋟镂饧,方讫左纛,钩膺玉壤,銮声哕哕,和铃鉠鉠。重轮贰辖,疏毂飞令,羽盖葳蕤,葩瑵曲茎,顺时服而设副,咸龙旗而繁缨,立戈迤戛,农舆辂木,属车九九,乘轩并毂、斑弩重旃,朱旄青屋。奉引既毕,先辂乃发,鸾旗皮轩,通帛綪旆,云罕九斿,闟戟翏輵,髶髦被绣,虎夫戴鹖。驸承华之蒲梢,飞流苏之骚杀。总轻武于后陈,奏严鼓之嘈嗽,戎士介而扬挥,戴金钲而建黄钺。清道案列,天行星陈,肃肃习习,隐隐辚辚,殿未出乎城阙,旆已回乎郊畛。盛夏后之致美,爰恭敬于明神。尔乃孤竹之管,云和之瑟,雷鼓鼗鼗,六变既毕,冠华秉翟,列舞八佾。元祀惟称,群望咸秩。飚梗燎之炎炀,致高烟乎太一。神歆馨而顾德,祚灵主以元吉。然后宗上帝于明堂,推光武以作配。辨方位而正则,五精帅而来摧,尊赤氏之朱光,四灵懋而允怀。
“于是春秋改节,四时迭代,蒸蒸之心,感物增思,躬追养于庙祧,奉蒸尝与檎祠。物牲辩省,设其福衡;毛焦豚肭,亦有和羹;涤濯静嘉,礼仪孔明。万舞奕奕,钟鼓哇哇,灵祖皇考,来顾来飨,神具醉止,降福穰穰。及至农祥晨正,土膏脉起,乘銮辂而驾苍龙,介驭间以剡耜,躬三推于天田,修帝籍之千亩。供柿郊之粢盛,必致思乎勤己。兆民劝于疆埸,感懋力以耘耔。
“春日载阳,合射辟雍,设业设虞,宫悬金镛,蠢鼓路鼗,树羽幢幢。于是备物,物有其容,伯夷起而相仪,后夔坐而为工。张大侯,制五正,设三乏,厞司旌,并夹既设,储乎广庭。于是皇舆夙驾,辈于东阶以须,消启明,扫朝霞,登天光于扶桑。天子乃抚玉辂,时乘六龙,发鲸鱼,铿华钟,大丙弭节,风后陪乘,摄提运衡,徐至于射宫。礼事展,乐物具,《王夏》阕,《驺虞》奏,决拾既次,雕弓斯彀。达馀萌于暮春,昭诚心以远喻。进明德而崇业,涤饕餮之贪欲。仁风衍而外流,谊方激而遐骛。
“日月会于龙犹,恤民事之劳疚。因休力以息勤,致欢忻于春酒,执銮刀以袒割,奉觞豆于国叟。降至尊以训恭,送迎拜乎三寿。敬慎威仪,示民不偷。我有嘉宾,其乐愉愉,声教布,盈溢天区。
“文德既昭,武节是宣,三农之隙,曜威中原。岁惟仲冬,大阅西园。虞人掌焉,先期戒事。悉率百禽,鸠诸灵囿。兽之所同,是惟告备。乃御小戎,抚轻轩,中畋四牡,既佶且闲。戈矛若林,牙旗缤纷,迄于上林,结徒为营。次和树表,司铎授钲,坐作进退,节以军声。三令五申,示戮斩牲,陈师鞠旅,教达禁成。火烈具举,武士星敷,鹅、鹳、鱼丽,箕张翼舒,轨尘掩迒,匪疾匪徐。驭不诡遇,射不翦毛,升献六禽,时膳四膏,马足未极,舆徒不劳。成礼三驱,解罘放麟,不穷乐以训俭,不殚物以昭仁,慕天乙之弛罟,因教祝以怀民,仪姬伯之渭阳,失熊罴而获人。泽浸昆虫,威振八寓,好乐无荒,允文允武。薄狩于敖,既琐琐焉,岐阳之菟,又何足数。
“尔乃卒岁大傩,驱除群疠,方相秉钺,巫觋操茢,侲子万童,丹首玄制,桃弧棘矢,所发无臬。飞砾雨散,刚瘅必毙,煌火驰而星流,逐赤疫于四裔。然后凌天池,绝飞梁,捎魑魅,斫獝狂,斩矮蛇,脑方良,囚耕父于清泠,溺女魃于神潢,残夔魃于罔像,殪野仲而歼游光。八灵为之震慑,况魃螯与毕方。度朔作梗,守以郁垒,神荼副焉,对操索苇,目察区陬,司执遗鬼,京室密清,罔有不韪。
“于是阴阳交和,庶物时育,卜征考祥,终然允淑。乘舆巡乎岱岳,劝稼穑于原陆。同衡律而壹轨量,齐急舒于寒燠。省幽明以黜陟。乃反旆而回复。望先帝之旧墟,慨长思而怀古。俟阊风而西遐,致恭祀乎高祖。既春游以发生,启诸蛰于潜户。度秋豫以收成,观丰年之多徐。嘉田畯之匪懈,行致赉于九扈。左瞰旸谷,右睨玄圃,眇天末以远期,规万世而大摹。且归来以释劳,膺多福以安悆。
“总集瑞命,备致嘉祥。圉林氏之驺虞,扰泽马与腾黄,鸣女床之鸾鸟,舞丹穴之凤皇。植华平于春圃,丰朱草于中唐。惠风广被,泽洎幽荒,北燮丁令,南谐越裳,西包大秦,东过乐浪,重舌之人九译,佥稽首而来王。
“是故论其迁邑易京,则同规乎殷盘;改奢即俭,则合美乎《斯干》;登封降禅,则齐德乎黄轩。为无为,事无事,永有民以孔安。遵节俭,尚素朴,思仲尼之克己,履老氏之常足,将使心不乱其所在,目不见其可欲。贱犀象,简珠玉,藏金于山,抵璧于谷。翡翠不裂,玳瑁不蔟,所贵惟贤,所宝惟谷。民去末而反本,咸怀忠而抱悫。于斯之时,海内同悦,曰:‘吁!汉帝之德,侯其棉而!’盖萁荚为难莳也,故旷世而不觌,惟我后能殖之以至和平,方将数诸朝阶。然则道胡不怀,化胡不柔?声与风翔,泽从云游。万物我赖,亦又何求?德寓天覆,辉烈光烛。狭三王之趑趄,轶五帝之长驱,踵二皇之遐武,谁谓驾迟而不能属?东京之懿未罄,值余有犬马之疾,不能究其精详,故粗为宾言其梗概如此。若乃流遁忘反,放心不觉,乐而无节,后离其戚,一言几于丧国,我未之学也。
“且夫挈瓶之智,守不假器,况纂帝业而轻天位。瞻仰二祖,厥庸孔肆,常翘翘以危惧,若乘奔而无辔。白龙鱼服,见困豫且,虽万乘之无惧,犹怵惕于一夫。终日不离其辎重,独微行其焉如?夫君人者,黈纩塞耳,车中不内顾,佩以制容,銮以节途,行不变玉,驾不乱步。却走马以粪车,何惜騕衰与飞兔?方其用财取物,常畏生类之殄也;赋政任役,常畏人力之尽也。取之以道,用之以时,山无槎枿,畋不{鹿天}胎,草木蕃庑,鸟兽阜滋,民忘其劳,乐输其财。百姓同于饶衍,上下共其雍熙。洪恩素蓄,民心固结,执义顾主,夫怀贞节。忿奸慝之干命,怨皇统之见替,玄谋设而阴行,合二九而成谲。登圣皇于天阶,章汉祚之有秩。若此,故王业可乐焉。今公子苟好剿民以愉乐,忘民怨之为仇也;好殚物以穷宠,忽下叛而生忧也。夫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坚冰作于履霜,寻木起于蘖栽。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初制于甚泰,服者焉能改裁?故相如壮上林之观,扬雄骋《羽猎》之辞,虽系以颓墙填堑,乱以收置解罘,卒无补于风规,祗以昭其愆尤。臣济侈以陵君,忘经国之长基,故函谷击柝于东,西朝颠覆而莫持。凡人心是所学,体安所习,鲍肆不知其臭,玩其所以先人。《咸池》不齐度于蛙咬,而众听或疑,能不惑者,其惟子野乎?”
客既醉于大道,饱于文义,劝德畏戒,喜惧交争,罔然若酲,朝罢夕倦,夺气褫魄之为者,忘其所以为谈,失其所以为夸。良久乃言曰:“鄙哉予乎!习非而遂迷也,幸见指南于吾子。若仆所闻,华而不实;先生之言,信而有征。鄙夫寡识,而今而后,乃知大汉之德馨,咸在于此。昔常恨三坟五典既泯,仰不睹炎帝帝魁之美。得闻先生之馀论,则大庭氏何以尚兹?走虽不敏。庶斯达矣!”
○张平子思玄赋
仰先哲之玄训兮,虽弥高而弗违。匪仁里其焉宅兮,匪义迹其焉追?潜服膺以永靖兮,绵日月而不衰。伊中情之信修兮,慕古人之贞节。竦余身而顺止兮,遵绳墨而不跌。志抟抟以应悬兮,诚心固其如结。旌性行以制佩兮,佩夜光与琼枝。绣幽兰之秋华兮,又缀之以江蓠。美襞襀以酷烈兮,允尘邈而难亏。既夸丽而鲜双兮,非是时之攸珍。奋余荣而莫见兮,播余香而莫闻。幽独守此仄陋兮,敢怠皇而舍勤。幸二八之逻虞兮,嘉傅说之生殷;尚前良之遗风兮,恫后辰而无及。何孤行之茕茕兮,孑不群而介立?感鸾鹭之特栖兮,悲淑人之希合。
彼无合而何伤兮,患众伪之冒真。旦获讟于群弟兮,启《金縢》而後信。览蒸民之多僻兮,畏立辟以危身。增烦毒以迷惑兮,羌孰可为言己?私湛忧而深怀兮,思缤纷而不理。愿竭力以守谊兮,虽贫穷而不改。执雕虎而试象兮,阽焦原而跟趾。庶斯奉以周旋兮,要既死而后已。俗迁渝而事化兮,泯规矩之员方。宝萧艾于重笥兮,谓蕙茝之不香。斥西施而弗御兮,絷褭以服箱。行颇僻而获志兮,循法度而离殃。惟天地之无穷兮,何遭遇之无常!
不抑操而苟容兮,譬临河而无航。欲巧笑以干媚兮,非余心之所尝。袭温恭之黻衣兮,被礼义之绣裳。辫贞亮以为肇兮,杂伎艺以为珩。昭彩藻与碉豫兮,璜声远而弥长。淹栖迟以恣欲兮,耀灵忽其西藏。恃已知而华予兮,鹃妈鸣而不芳。冀一年之三秀兮,遒白露之为霜。时亹而代序兮,畴可与乎比伉?咨媚娉之难并兮,想依韩以流亡。恐渐冉而无成兮,留则蔽而不彰。
心犹豫而狐疑兮,即岐趾而胪情。文君为我端蓍兮,利飞遁以保名。历众山以周流兮,翼迅风以扬声。二女感于崇岳兮,或冰拆而不营。天盖高而为泽兮,谁云路之不平!勖自强而不息兮,蹈玉阶之蛲峥。惧筮氏之长短兮,钻东龟以观祯。遇九皋之介鸟兮,怨素意之不逞。游尘外而瞥天兮,据冥翳而哀鸣。雕鹗竞于贪婪兮,我修洁以益荣。子有故于玄鸟兮,归母氏而后宁。
占既吉而无悔兮,简元辰而俶装。旦余沐于清源兮,晞余发于朝阳。漱飞泉之沥液兮,咀石菌之流英。翩鸟举而鱼跃兮,将往走乎八荒。过少睥之穷野兮,问三丘于句芒。何道真之淳粹兮,去秽累而飘轻。登蓬莱而容与兮,鳌虽扦而不倾。留瀛洲而采芝兮,聊且以乎长生。凭归云而遐逝兮,夕余宿乎扶桑。饮青岑之玉醴兮。餐沆瀣以为长。发昔梦于木禾兮,谷昆仑之高冈。朝吾行于畅谷兮,从伯禹乎稽山。嘉群神之执玉兮,疾防风之食言。
指长沙之邪径兮,存重华乎南邻。哀二妃之未从兮,翩缤处彼湘滨。流目眺夫衡阿兮,睹有黎之圮坟。痛火正之无怀兮,托山陂以孤魂。愁郁郁以慕远兮,越邛州而游遨。跻日中于昆吾兮,憩炎火之所陶。扬芒熛而绛天兮,水泫沄而涌涛。
温风翕其增热兮,惄郁悒其难聊。
顝羁旅而无友兮,余安能乎留兹?顾金天而叹息兮,吾欲往乎西嬉。前祝融使举麾兮,缅朱鸟以承旗。躔建木于广都兮,摭若华而踌躇。超轩辕于西海兮,跨汪氏之龙鱼。闻此国之千岁兮,曾焉足以娱余?思九土之殊风兮,从蓐收而遂徂。欲神化而蝉蜕兮,朋精粹而为徒。
蹶白门而东驰兮,云台行乎中野。乱弱水之潺谖兮,逗华阴之湍渚。号冯夷俾清津兮,棹龙舟以济予。会帝轩之未归兮,怅徜徉而延伫。佃河林之蓁蓁兮,伟《关雎》之戒女。黄灵詹而访命兮,樛天道其焉如。曰近信而远疑兮,六籍阙而不书。神逵昧其难覆兮,畴克谋而从诸?牛哀病而成虎兮,虽逢昆其必噬。鳖令殪而尸亡兮,取蜀禅而引世。死生错其不齐兮,虽司命其不唰。窦号行于代路兮,后膺祚而繁庑。王肆侈于汉庭兮,卒衔恤而绝绪。尉庞眉而郎潜兮,逮三叶而遘武。董弱冠而司衮兮,设王隧而弗处。夫吉凶之相仍兮,恒反仄而靡所。穆届天以悦牛兮,竖乱叔而幽主。文断祛而忌伯兮,阉谒贼而宁后。通人暗于好恶兮,岂昏惑而能剖?赢擿谶而戒胡兮,备诸外而发内。或辇贿而违车兮,孕行产而为对。慎、灶显以言天兮,占水火而妄讯。梁叟患夫黎丘兮,丁厥子而剥刃。亲所暖而弗识兮,矧幽冥之可信。毋绵挛以滓己兮,思百忧以自疹。彼天监之孔明兮,用柒忱而祐仁。汤蠲体以祷祈兮,蒙厖褫以拯民。景三虑以营国兮,荧惑次于他辰。魏颗亮以从治兮,鬼亢回以毙秦。咎繇迈而种德兮,树德懋于英、六。桑末寄夫根生兮,卉既凋而已育。有无言而不酬兮,又何往而不复?盍远迹以飞声兮,孰谓时之可蓄?
仰矫首以遥望兮,魂馓惘而无俦。逼区中之隘陋兮,将北度而宣游。行积冰之硙硙兮,清泉冱而不流。寒风凄其永至兮,拂穹岫之骚骚。玄武缩于壳中兮,腾蛇蜿而自纠。鱼矜鳞而并凌兮,鸟登木而失条。坐太阴之屏室兮,慨含欷而增愁。怨高阳之相寓兮,佃颛顼而宅幽。庸织路于四裔兮,斯与彼其何瘳?望寒门之绝垠兮,纵余緤乎不周。迅猋浦其媵我兮,骛翩飘而不禁。越谽啊之洞穴兮,漂通川之碄々。经重谙乎寂寞兮,愍坟羊之深潜。
追荒忽于地底兮,轶无形而上浮。出石密之暗野兮,不识蹊之所由。速烛龙令执炬兮,过锤山而中休。瞰瑶溪之赤岸兮,吊祖江之见刘。聘王母于银台兮,羞玉芝以疗饥。戴胜愁其既欢兮,又诮余之行迟。载太华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咸姣丽以蛊媚兮,增娉眼而蛾眉。舒沙婧之纤腰兮,扬杂错之桂徽。离朱唇而微笑兮,颜的砾以遗光。献环琨与琛缡兮,申厥好以玄黄。虽色艳而赂美兮,志浩荡而不嘉。双材悲于不纳兮,并咏诗而清歌。歌曰:“天地烟煴,百卉含葩。鸣鹤交颈,雎鸠相和。处子怀春,精魂回移。如何淑明,忘我实多。”
将答赋而不暇兮,爰整驾而亟行。瞻昆仑之巍巍兮,临萦河之洋洋。伏灵龟以负坻兮,亘螭龙之飞梁。登阆风之层城兮,构不死而为床。屑琼蕊以为糇兮,白水以为浆。抨巫咸以占梦兮,乃贞吉之元符。滋令德于正中兮,含嘉秀以为敷。既垂颖而顾本兮,亦要思乎故居。安和静而随时兮,姑纯懿之所庐。
戒庶僚以夙会兮,佥供职而并迓。丰隆轷其震霆兮,列缺哗其照夜。云师嚣以交集兮,冻雨沛其洒途。蚁舆而树葩兮,扰应龙以服辂。百神森其备从兮,屯骑罗而星布。振余袂而就车兮,修剑揭以低昂。冠岩岩其映盖兮,佩綝纚以辉煌。仆夫俨其正策兮,八乘腾而超骧。氛旄溶以天旋兮,霓旌飘以飞扬。抚转轵而还睨兮,心勺滦其若汤。羡上都之赫戏兮,何迷故而不忘?左青碉以揵芝兮,右素威以司钲。前长离使拂羽兮,后委衡乎玄冥。属箕伯以函风兮,澄淟涊而为清。曳云旗之离离兮,鸣玉鸾之嘤嘤。涉清霄而升遐兮,浮蠛蠓而上征。纷翼翼以徐戾兮,焱回回其扬灵。叫帝阍使辟扉兮,觌天皇于琼宫。聆《广乐》之九奏兮,展泄泄以肜肜。考治乱于律均兮,意建始而思终。惟般逸之无斁兮,惧乐往而哀来。素女抚弦而馀音兮,太容吟曰念哉!既防溢而靖志兮,迨我暇以翱翔。出紫宫之肃肃兮,集太微之阆阆。命王良掌策驷兮,逾高阁之将将。建罔车之幕幕兮,猎青林之芒芒。弯威弧之拔刺兮,射嶓冢之封狼。观壁垒于北落兮,伐河鼓之磅硠。乘天潢之泛泛兮,浮云汉之汤汤。倚招摇、摄提以低徊刻流兮,察二纪、五纬之绸缪遹皇。偃蹇夭矫娩以连卷兮,杂沓丛悴飒以方骧。碱汨飕泪沛以罔象兮,烂漫丽靡藐以迭迈。凌惊雷之硫磋兮,弄狂电之淫裔。逾厖鸿于宕冥兮,贯倒景而高厉。
廓荡荡其无涯兮,乃今窥乎天外。
据开阳而俯氐兮,临旧乡之暗蔼。悲离居之劳心兮,情悁悁而思归。魂眷眷而屡顾兮,马倚辀而徘徊。虽游娱以愉乐兮,岂愁慕之可怀!出阊阖兮降天途,乘焱忽兮驰虚无。云菲菲兮绕余轮,风眇眇兮震余旖。缤连翩兮纷暗暧,倏眩云兮反常间。
收畴昔之逸豫兮,卷淫放之遐心。修初服之娑娑兮,长余佩之参参。文章奂以灿烂兮,美纷纭以从风。御六艺之珍驾兮,游道德之平林。结典籍而为罟兮,驱儒、墨而为禽。玩阴阳之变化兮,咏《雅》、《颂》之徽音。嘉曾氏之《归耕》兮,慕历阪之嵌盎。恭夙夜而不贰兮,固终始之所服。夕惕若厉以省侃兮,惧余身之未敕。苟中情之端直兮,莫吾知而不恧。默无为以凝志兮,与仁义乎逍遥。不出户而知天下兮,何必历远以劬劳?
系曰:天长地久岁不留,俟河之清祗怀忧。愿得远度以自娱,上下无常穷六区。超逾腾跃绝世俗,飘遥神举逞所欲。天不可阶仙夫稀,柏舟悄悄吝不飞。松、乔高踌孰能离?结精远游使心携。回志来从玄谟,获我所求夫何思!
卷七十一
○王子山鲁灵光殿赋(有序)
鲁灵光殿者,盖景帝程姬之子恭王馀之所立也。初,恭王始都下国,好治宫室,遂因鲁僖基兆而营焉。遭汉中微,盗贼奔突,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坏,而灵光岿然独存。意者岂非神明依凭支持,以保汉室者也?然其规矩制度,上应星宿,亦所以永安也。予客自南鄙。观艺于鲁,睹斯而眙,日:“嗟乎!诗人之兴,感物而作。故奚斯颂僖,歌其路寝,而功绩存乎辞,德音昭乎声。物以赋显,事以颂宣,匪赋匪颂,将何述焉?”遂作赋日:粤若稽古帝汉,祖宗溶哲钦明。殷五代之纯熙,绍伊唐之炎精。荷天衢以元亨,廓宇宙而作京。敷皇极以创业,协神道而大宁。于是百姓昭明,九族敦序,乃命孝孙;俾侯于鲁。锡介硅以作瑞,宅附庸而开宇。乃立灵光之秘殿,配紫微而为辅。承明堂于少阳,昭列显于奎之分野。
瞻彼灵光之为状也,则嵯峨靠嵬,巍巍垒果。吁!可畏乎其骇人也。迢峣倜傥,丰丽博敞,洞翏轕乎其无垠也。邈希世而特出,羌瑰谲而鸿纷。屹山峙以纡郁,隆崛勿乎青云。郁坱圠以增屹,勋缯绫而龙鳞。汩硙硙以璀璨,赫烽烽而烛坤。状若积石之耩鞲,又似乎帝室之威神。崇墉冈连以岭属,朱阙岩岩而双立。高门拟于阊阖,方二轨而并人。
于是乎乃历夫太阶,以造其堂。俯仰顾盼,东西周章。彤彩之饰,徒何为乎?浩浩渺渺,流离烂漫。皓壁暠曜以月照,丹柱歙而电蜒。霞驳云蔚,若阴若阳。瀖燐乱,炜炜煌煌。隐阴夏以中处,霞寥窥以峥嵘。鸿炉炾以爣阆,飋萧条而清冷。动滴沥以成响,殷雷应其若惊。耳嘈嘈以失听,目敻々而丧精。骈密石与琅玕,齐玉挡与璧英。
遂排金扉而北人,霄霭霭而晻暧。旋室便娟以窈窕,洞房叫察而幽邃。西厢踟蹰以闲宴,东序重深而奥秘。屹陛瞑以勿罔,屑餍翳以懿濞。魂悚悚其惊斯,心犭思々而发悸。
于是详察其栋宇,观其结构。规矩应天,上宪觜陬。倔伲云起,嵚离楼。三间四表,八维九隅。万楹丛倚,磊珂相扶。浮柱岧嵽以星悬,漂蛲皖而枝柱。飞梁偃蹇以虹指,揭蘧蘧而腾凑。层栌磥佹以岌峨,曲枅要绍而环句。芝栭攒罗以戢潺,枝掌扠扌牙而斜据。傍夭蟜以横出,互黝纠而搏负。下弗蔚以璀错,上崎蚁而重注。捷猎鳞集,支离分赴。纵横骆驿,各有所趣。
尔乃悬栋结阿,天窗绮疏。圆渊方井,反植荷蕖。发秀吐荣,菡萏披敷。绿房紫药,宙吒垂珠。云粢藻税,龙桷雕镂。飞禽走兽,因木生姿。奔虎攫拿以梁倚,仡奋而轩鬐。虬龙腾骧以蜿蟺,颔若动而躞跜。朱鸟舒翼以峙衡,腾蛇蟉虬而绕榱。白鹿子霓于欂栌,蟠螭宛转而承楣,狡兔跧伏于柎侧,猿狖攀椽而相追。玄熊蚺炎以龂龂,却负戴而蹲胰。齐首目以瞪眄,徒脉脉以标标。胡人遥集于上楹,俨雅跽而相对。仡欺摁以雕肮,颐颖频而睽睢。状若悲愁于危处,僭呶蹙而含悴。神仙岳岳于栋间,玉女窥窗而下视。忽瞟眇以响像,若鬼神之仿佛。
图画天地,品类群生。杂物奇怪,山神海灵。写载其状,托之丹青。千变万化,事各缪形。随色象类,曲得其情。上纪开辟,遂古之初。五龙比翼,人皇九头。伏羲鳞身,女娲蛇躯。鸿荒朴略,厥状睢盱。焕炳可观,黄帝、唐、虞。轩冕以庸,衣裳有殊。下及三后,淫妃乱主。忠臣孝子,烈士贞女。贤愚成败,靡不载叙。恶以诫世,善以示后。
于是乎连阁承宫,驰道周环。阳榭外望,高楼飞观。长途升降,轩槛曼延。渐台临池,层曲九成。屹然特立,的尔殊形。高径华盖,仰看天庭。飞陛揭孽,缘云上征。中坐垂景,俯视流星。千门相似,万户如一。岩突洞出,逶迤诘屈。周行数里,仰不见日。何宏丽之靡靡,咨用力之妙勤。非夫通神之俊才,谁能克成乎此勋?
据坤灵之宝势,承苍昊之纯殷。包阴阳之变化,含元气之烟煴。玄醴腾涌于阴沟,甘露被宇而下臻。朱桂黝倏于南北,兰芝阿那于东西。祥风翕习以飒洒,激芳香而常芬。神灵扶其栋宇,历千载而弥坚。永安宁以祉福,长与大汉而久存。实至尊之所御,保延寿而宜子孙。苟可贵其若斯,孰亦有云而不珍?
乱曰:彤彤灵宫,岿靠穹崇,纷厖鸿兮。崱屴嵫厘,岑崰嶷,骈宠双兮。连拳偃蹇,仑菌躇幢,傍鼓倾兮。歇幽蔼,云覆霮Ъ,洞杳冥兮。葱翠紫蔚,礧碨瑰玮,含光晷兮。穷奇极妙,栋宇已来,未之有兮。神之营之,瑞我汉室,永不朽兮。
○王仲宣登楼赋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假日以销忧。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俦。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背坟衍之广陆兮,临皋隰之沃流。北弥陶牧,西接昭丘。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与之叹音。钟仪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吟。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唯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五色。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僭恻。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反侧。
○张茂先鹪鹩赋(有序)
鹪鹩,小鸟也。生于蒿莱之间,长于藩篱之下,翔集寻常之内,而生生之理足矣。色浅体陋,不为人用,形微处卑,物莫之害,繁滋族类,乘居匹游,翩翩然有以自乐也。彼鹫鹗鹃鸿孔雀翡翠,或凌赤霄之际,或托绝垠之外,翰举足以冲天,觜距足以自卫,然皆负赠婴缴,羽毛入贡,何者?有用于人也。夫言有浅而可以托深,类有微而可以喻大,故赋之云尔。
何造化之多端兮,播群形于万类?惟鹪鹩之微禽兮,亦摄生而受气。育翩之陋体,无玄黄以自贵。毛弗施于器用;肉弗登于俎味。鹰鹯过犹俄翼,尚何惧于罯尉。翳薈蒙茏,是焉游集。飞不飘飚,翔不翕习。其居易容,其求易给。巢林不过一枝,每食不过数粒。栖无所滞,游无所盘。匪陋荆棘,匪荣茝兰。动翼而逸,投足而安。委命顺理,与物无患。
伊兹禽之无知,何处身之似智?不怀宝以贾害,不饰表以招累。静守约而不矜,动因循以简易。任自然以为资,无诱慕于世伪。雕鹖介其觜距,鹄鹭轶于云际。鹃鸡窜于幽险,孔翠生乎遐裔。彼晨凫与归雁,又矫翼而增逝。咸美羽而丰肌,故无罪而皆毙。徒衔芦以避缴,终为戮于此世。苍鹰鸷而受緤,鹦鹉惠而人笼。屈猛志以服养,块幽絷于九重。变音声以顺旨,思摧翮而为庸。恋钟、代之林野,慕陇坻之高松。虽蒙幸于今日,未若畴昔之从容。
海鸟爰居,避风而至。条枝巨雀,逾岭自致。提挈万里,飘飙逼畏。夫惟体大妨物,而形瑰足玮也。阴阳陶蒸,万品一区。巨细舛错,种繁类殊。鹪螟巢于蚊睫,大鹏弥乎天隅。将以上方不足,而下比有馀。普天壤以遐观,吾又安知小大之所如?
○潘安仁秋兴赋(有序)
晋十有四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以太尉掾兼虎贲中郎将,寓直于散骑之省。高阁连云,阳景罕曜,珥蝉冕而袭纨绮之士,此焉游处。仆野人也,偃息不过茅屋茂林之下,谈话不过农夫田父之客,摄官承乏,猥厕朝列,夙兴晏寝,匪遑底宁,譬犹池鱼笼鸟,有江湖山薮之思。于是染翰操纸,慨然而赋。于时秋也,故以《秋兴》名篇。其辞日:四运忽其代序兮,万物纷以回薄。览花莳之时育兮,察盛衰之所托。感冬索而春敷兮,嗟夏茂而秋落。虽末士之荣悴兮,伊人情之美恶。善乎宋玉之言曰:“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憀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送将归。”夫送归怀慕徒之恋兮,远行有羁旅之愤。临川感流以叹逝兮,登山怀远而悼近。彼四戚之疚心兮,遭一途而难忍。嗟秋日之可哀兮,谅无愁而不尽。野有归燕,隰有翔隼。游氛朝兴,槁叶夕陨。
于是乃屏轻篷,释纤絺。藉莞翡,御袷衣。庭树槭以洒落兮,劲风戾而吹帷。蝉嘒嘒以寒吟兮,雁飘飘而南飞。天晃朗以弥高兮,日悠扬而浸微。何微阳之短晷兮,觉凉夜之方永。月膛胧以含光兮,露凄清以凝冷。熠耀粲于阶闼兮,蟋蟀鸣乎轩屏。听离鸿之晨吟兮,望流火之馀景。宵耿介而不寐兮,独展转于华省。悟时岁之遒尽兮,慨俯首而自省。斑鬓髟以承弁兮,素发飒以垂领。仰群俊之逸轨兮,攀云汉以游骋。登春台之熙熙兮,珥金貂之炯炯。苟趣舍之殊途兮,庸讵识其躁静。闻至人之休风兮,齐天地于一指。彼知安而忘危兮,固出生而人死。行投趾于容迹兮,殆不践而获底。阙侧足以及泉兮,虽猴猿而不履。龟祀骨于宗祧兮,思反身于绿水。
且敛衽以归来兮,忽投绂以高厉。耕东皋之沃壤兮,输黍稷之馀税。泉涌湍于石间兮,菊扬芳于崖澨。澡秋水之涓涓兮,玩游儵之潎潎。逍遥乎山川之阿,放旷乎人间之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潘安仁笙赋
河汾之宝,有曲沃之悬匏焉。邹鲁之珍,有汶阳之孤筿焉。若乃绵蔓纷敷之丽,浸润灵液之滋,隅隈夷险之势,禽鸟翔集之嬉,固众作者之所详,余可得而略之也。
徒观其制器也,则审洪纤,面短长。剧生簳,裁熟簧。设宫分羽,经徵列商。泄之反谧。厌焉乃扬。管攒罗而表列,音要妙而含清。各守一以司应,统大魁以为笙。基黄钟以举韵,望风仪以擢形。写皇翼以插羽,摹鸾音以厉声。如鸟斯企,翾歧歧。明珠在味,若衔若垂。修挝内辟,馀箫外逶。骈田猎捅,钾鲽参差。
于是乃有始泰终约,前荣后悴。激愤于今贱,永怀乎故贵。众满堂而饮酒,独向隅以掩泪。援鸣笙而将吹,先咀哕以理气。初雍容以安暇,中佛郁以怫帽。终嵬峨以蹇愕,又飒迟而繁沸。罔浪孟以惆怅,若欲绝而复肆。侧檄籴以奔邀,似将放而中匮。愀怆恻淢,虺桦煜熠。沉淫泛艳,霅晔岌岌。或案衍夷靡,或竦踊剽急。或既往不反,或已出复人。徘徊布,涣衍葺袭。舞既蹈而中辍,节将抚而弗及。乐声发而尽室欢,悲音奏而列坐泣。捻纤翮以震幽簧,越上筒而通下管。应吹噏以往来,随抑扬以虚满。勃慷慨以谬亮,顾踌躇以舒缓。辍《张女》之哀弹,流《广陵》之名散。咏园桃之天天,歌枣下之纂纂。歌曰:
枣下纂纂,朱实离离。宛其落矣,化为枯枝。人生不能行乐,死何以虚谥为!
尔乃引《飞龙》,鸣《鹍鸡》。《双鸿》翔,《白鹤》飞。子乔轻举,明君怀归。荆王喟其长吟,楚妃叹而增悲。夫其凄戾辛酸,嘤嘤关关,若离鸿之鸣子也;含嘲咩谐,雍雍喈喈,若群雏之从母也。郁捋劫悟,泓宏融裔。哇咬嘲嘈,壹何察惠。诀厉悄切,又何磬折。
若夫时阳初暖,临川送离。酒酣徒扰,乐阕日移。疏客始阑,主人微疲。弛弦韬籥,彻埙屏篪。
尔乃促中筵,携友生。解严颜,擢幽情。披黄包以授甘,倾缥瓷以酌酃。光歧俨其偕列,双凤嘈以和鸣。晋野悚而投琴,况齐瑟与秦筝。新声变曲,奇韵横逸。萦缠歌鼓,网罗钟律。烂熠爚以放艳,郁蓬勃以气出。《秋风》咏于燕路,《天光》重乎《朝日》。大不逾宫,细不过羽。唱发《章》、《夏》,导扬《韶》、《武》。协和陈、宋,混一齐、楚。迩不逼而远无携,声成文而节有叙。
彼政有失得,而化以醇薄。乐所以移风于善,亦所以易俗于恶。故丝竹之器未改,而桑、濮之流已作。惟簧也能研群声之清,惟笙也能总众清之林。卫无所措其邪,郑无所容其淫。非天下之和乐、不易之德音,其孰能与于此乎!
○潘安仁射雉赋(有序)
余徙家于琅邪,其俗实善射,聊以讲肄之馀暇,而习媒翳之事,遂乐而赋之也。涉青林以游览兮,乐羽族之群飞。聿采毛之英丽兮,有五色之名晕。厉耿介之专心兮,侈雄艳之娉姿。巡丘陵以经略兮,画坟衍而分畿。
于是青阳告谢,朱明肇授。靡木不滋,无草不茂。初茎蔚其曜新,陈柯槭以改旧。天泱泱以垂云,泉涓涓而吐溜。麦渐渐以擢芒,雉鷕鷕而朝雊。眄箱笼以揭骄,睨骁媒之变态。奋劲骹以角槎,瞵悍目以旁睐。莺绮翼而<赤>挝,灼绣颈而衮背。郁轩翥以馀怒,思长鸣以效能。
尔乃搫场拄翳,停僮葱翠。绿柏参差,文翮鳞次。萧森繁茂,婉转轻利。衷料戾以彻鉴,表厌蹑以密致。恐吾游之晏起,虑原禽之罕至。甘疲心于企想,分倦目以寓视。何调翰之乔桀,邈畴类而殊才。候扇举而清叫,野闻声而应媒。褰微罟以长眺,已踉阴而徐来。搞朱冠之艴赫,敷藻翰之陪鳃。首药绿素,身拖黼绘。青秋莎靡,丹臆兰綷。或蹶或啄,时行时止。斑尾扬翘,双角特起。
良游呃喔,引之规里。应叱愕立,擢身竦峙。捧黄间以密彀,属刚罫以潜拟。倒禽纷以进落,机声振而未已。山鷩悍害,猋迅已甚。越壑凌岑,飞鸣薄廪。擎牙低镞,心平望审。毛体摧落,霍若碎锦。逸群之俊,擅场挟两。栎雌妒异,倏来忽往。忌上风之餮切,畏映日之傥朗。屏发布而累息,徒心烦而技懩。伊义鸟之应机,啾攫地以厉响。彼聆音而径进,忽交距以接壤。彤盈窗以美发,纷首颓而臆仰。
或乃崇坟夷靡,农不易垅。梯菽丛糅,翳薈摹茸。鸣雄振羽,依于其冢。搁降丘以驰敌,虽形隐而草动。瞻挺穟之倾掉,意滁跃以振踊。暾出苗以入场,愈情骇而神悚。望魇合而翳晶,雉腴肩而旋踵。欣余志之精锐,拟青颅而点项。亦有目不步体,邪眺旁剔。靡闻而惊,无见自鸳。周环回复,缭绕磐辟。戾翳旋把,萦随所历。彳亍中辍,馥焉中镝。前剧重膺,傍截叠翮。
若夫多疑少决,胆劣心狷。内无固守,出不交战。来若处子,去如激电。闚<门占>{艹蠲}叶,冥历乍见。于是算分铢,商远迩。揆悬刀,骋绝技。如辕如轩,不高不埤。当咮值胸,裂膆破觜。夷险殊地,驯粗异变。昃不暇食,夕不告倦。昔贾氏之如皋,始解颜于一箭。丑夫为之改貌,憾妻为之释怨。彼游田之致获,咸乘危以驰骛。何斯艺之安逸,羌禽从其已豫。清道而行,择地而住。尾饰镳而在服,肉登俎而永御。岂惟皂隶,此焉君举!
若乃耽槃流遁,放心不移。忘其身恤,司其雄雌。乐而无节,端操或亏。此则老氏之所诫,而君子之所不为。
○刘伯伦酒德颂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惟酒是务,焉知其馀。
有贵介公子,搢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锋起。
先生于是方捧罂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曲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孰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
○陶渊明归去来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人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人,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鲍明远芜城赋
沵迤平原,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拖以漕渠,轴以昆冈。重江复关之隩,四会五达之庄。当昔全盛之时,车挂辖,人驾肩。廛闸扑地,歌吹沸天。孳货盐田,铲利铜山。才力雄富,士马精妍。故能侈秦法,佚周令。划崇墉,刳浚洫,图修世以休命。
是以板筑雉堞之殷,井斡烽橹之勤。格高五岳,袤广三坟。崒若断岸,矗似长云。制磁石以御冲,糊赪壤以飞文。观基扃之固护,将万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馀载,竟瓜剖而豆分!
泽葵依井,荒葛罥途。坛罗虺蜮,阶斗麏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饥鹰厉吻,寒鸱吓雏。伏彪藏虎,乳血餐肤。
崩榛塞路,峥嵘古馗。白杨早落,塞草前衰。棱棱霜气,蔌蔌风威。孤蓬自振,惊砂坐飞。灌莽杳而无际,丛薄纷其相依。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颓。直视千里外,惟见起黄埃。凝思寂听,心伤已摧。
若夫藻扃黼帐,歌堂舞阁之基。旋渊碧树,弋林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薰歇烬灭,光沉响绝。东都妙姬,南国佳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岂忆同舆之愉乐,离宫之苦辛哉!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为《芜城》之歌。歌曰:
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陇残。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
卷七十二
○韩退之讼风伯
维兹之旱兮,其谁之由?我知其端兮,风伯是尤。山升云兮泽上气,雷鞭车兮电摇帜。雨寝寝兮将坠,风伯怒兮云不得止。畅乌之仁兮念此下民,其光兮不斗其神。
嗟风伯兮其独谓何?我于尔兮岂有其他?求其时兮修祀事,羊甚肥兮酒甚旨,食足饱兮饮足醉,风伯之怒兮谁使?云屏屏兮贼使醨之,气将交兮吹使离之,铄之使气不得化,寒之使云不得施‘嗟尔风伯兮,欲逃其罪又何辞!
上天孔明兮有纪有纲,我今上讼兮其罪谁当?天诛加兮不可悔,风伯虽死兮人谁汝伤?
○韩退之进学解
国子先生晨人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寸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刁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匀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丁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抵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渺;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刁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案,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闽、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妍,卓荦为杰,较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人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縻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与?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无,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代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韩退之送穷文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长,牛系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途。窃具船与车,备载糗长。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广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
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欺嗄嘤。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馀。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荠暮盐,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于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嗅臭香,糗枨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
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日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祗以自嬉。又其次日命穷:影与形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日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置我仇冤。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远。”
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于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子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
○韩退之释言
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愈自江陵法曹诏拜国子博士,始进见今相国郑公。公赐之坐,且曰:“吾见子某诗,吾时在翰林,职亲而地禁,不敢相闻。今为我写子诗书为一通以来。”愈再拜谢,退录诗书若干篇,择日时以献。
于后之数月,有来谓愈者曰:“子献相国诗书乎?”曰:“然。”曰:“有为谗于相国之座者曰:‘韩愈曰:“相国征余文,余不敢匿,相国岂知我哉!”’子其慎之!”愈应之曰:“愈为御史,得罪德宗朝,同迁于南者凡三人,独愈为先收用,相国之赐大矣。百官之进见相国者,或立语以退;而愈辱赐坐语,相国之礼过矣。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已下,欲以其业彻相国左右者多矣,皆惮而莫之敢,独愈辱先索,相国之知至矣。赐之大,礼之过,知之至,是三者,于敌以下受之,宜以何报?况在天子之宰乎?人莫不自知,凡适于用之谓才,堪其事之谓力,愈于二者,虽日勉焉而不迨。束带执笏,立士大夫之行,不见斥以不肖,幸矣,其何敢敖于言乎?夫敖虽凶德,必有恃而敢行。愈之族亲鲜少,无扳联之势于今;不善交人;无相先相死之友于朝;无宿资蓄货以钓声势,弱于才而腐于力,不能奔走乘机抵巇以要权利,夫何恃而敖?若夫狂惑丧心之人,蹈河而人火,妄言而骂詈者,则有之矣;而愈人知其无是疾也,虽有谗者百人,相国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与?”
既累月,有来谓愈曰:“有谗子于翰林舍人李公与裴公者,子其慎与!”愈曰:“二公者,吾君朝夕访焉,以为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居则与天子为心膂,出则与天子为股肱。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已下,其孰不愿忠而望赐?愈也不狂不愚,不蹈河而人火,病风而妄骂,不当有如谗者之说也。虽有谗者百人,二公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
既以语应客,夜归私自尤曰:“咄!市有虎,而曾参杀人,谗者之效也。《诗》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伤于谗,疾而甚之之辞也。又曰:‘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始疑而终信之之谓也。孔子曰:‘远佞人。’夫佞人不能远,则有时而信之矣。今我恃直而不戒,祸其至哉!”徐又自解之曰:“市有虎,听者庸也;曾参杀人,以爱惑聪也式巷伯》之伤,乱世是逢也。今三贤方与天子谋所以施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听聪而视明,公正而敦大。夫聪明则视听不惑,公正则不迩谗邪,敦大则有以容而思。彼谗人者,孰敢进而为谗哉?虽进而为之,亦莫之听矣,我何惧而慎?”
既累月,上命李公相。客谓愈曰:“子前被言于一相,今李公又相,子其危哉!”愈曰:“前之谤我于宰相者,翰林不知也;后之谤我于翰林者,宰相不知也。今二公合处而会言,若及愈,必曰:‘韩愈亦人耳,彼敖宰相,又敖翰林,其将何求?必不然。’吾乃今知免矣。”既而谗言果不行。
○苏子瞻前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馀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了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苏子瞻后赤壁赋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
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余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翩跹,过临皋之下,揖余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余亦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卷七十三
○屈原九歌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谬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镇,盍将把兮琼芳。蕙肴燕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屈原九歌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謇将儋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馀,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屈原九歌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遭吾道兮洞庭。薜荔拍兮蕙绸,荃桡兮兰旌。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横流涕兮潺谖,隐思君兮陫侧。
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手以不闲。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巩兮澧浦。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屈原九歌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蘋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慌惚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为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荃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檫,辛夷楣兮药房。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榜兮既张。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蘅。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搴汀州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屈原九歌大司命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冻雨兮洒尘。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披披,玉佩兮陆离。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老冉冉兮既极,不寝近兮愈疏。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屈原九歌少司命
秋兰兮蘪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夫人兮自有美子,荃何以兮愁苦。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人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沐兮咸池,唏女发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恍兮浩歌。孔盖兮翠旖,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剑兮拥幼艾,荃独宜兮为民正。
○屈原九歌东君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羌声色兮娱人,观者儋兮忘归。
緪瑟兮交鼓,萧钟兮瑶虡,鸣舷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娉。翩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屈原九歌河伯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日将莫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灵何为兮水中。
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瞵瞵兮媵予。
○屈原九歌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蘅,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屈原九歌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陵余陈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袍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虽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陵。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屈原九歌礼魂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夸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宋玉招魂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之!”巫阳对曰:“掌梦!上帝其命难从!”“若必筮予之,恐后谢之不能复用。”
巫阳焉乃下招曰: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归来!不可以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归来!不可久淫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人雷渊,靡散而不可止些。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五谷不生,丛菅是食些。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归来归来!恐自遗贼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仿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命于帝,然后得瞑些。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约,其角觺々些。敦脄血拇,逐人胚胚些。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归来归来!恐自遗灾些。
魂兮归来!人修门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秦篝齐缕,郑绵络些。招具该备,永啸呼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天地四方,多贼奸些。像设君室,静闲安些。高堂邃宇,槛层轩些。层台累榭,临高山些。网户朱缀,刻方连些。冬有突夏,夏室寒些。川谷径复,流潺湲些。光风转蕙,泛崇兰些。经堂人奥,朱。尘筵些。砥室翠翘,絓曲琼些。翡翠珠被,烂齐光些。翡阿拂壁,罗帱张些。纂组绮缟,结奇璜些。室中之观,多珍怪些。兰膏明烛,华容备些。二八侍宿,射递代些。九侯淑女,多迅众些。盛鬋不同制,实满宫些。容态好比,顺弥代些。弱颜固植,謇其有意些。夸容修态,纟互洞房些。蛾眉曼睬,目腾光些。靡颜腻理,遗视哟些。离榭修幕,侍君之闲些。翡帷翠帱,饰高堂些。红壁沙版,玄玉之粱些。仰观刻桷,画龙蛇些。坐堂伏槛,临曲池些。芙蓉始发,染芰荷些。紫茎屏风,文绿波些。文异豹饰,侍陂陀些。轩椋既低,步骑罗些。兰薄户树,琼木篱些。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稻粢稻麦,拿黄粱些。大苦咸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臑若芳些。和酸若苦,陈吴羹些。腼鳖炮羔,有柘浆些。鹄酸臇凫,煎鸿鸽些。露鸡臛蠵,厉而不爽些。柜妆蜜饵,有帐惶些。瑶浆蜜勺,实羽觞些。挫糟冻饮,酎清凉些。华酌既陈,有琼浆些。归来反故室,敬而无妨些。
肴羞未通,女乐罗些。陈钟按鼓,造新歌些。《涉江》、《采菱》,发《扬荷》些。美人既醉,朱颜酡些。矣光眇视,目曾波此。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些。长发曼鬋,艳陆离些。二八齐容,起郑舞些。衽若交竿,抚案下些。竽瑟狂会,填鸣鼓些。宫庭震慷,发《激楚》些。吴蔡讴,奏大吕些。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放陈组缨,班其相纷些。郑、卫妖玩,来杂陈些,《激楚》之结,独秀先牲。蓖蔽象棋,有六博些。分曹并进,遒相迫些。成枭而牟,呼五白些。晋制犀比,费白日些。铿钟摇篪,摸梓瑟些。娱酒不废,沉日夜些。兰膏明烛,华镫错些。结撰至思,兰芳假些。人有所极,向心赋些,酎饮尽欢,乐先故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乱曰:献岁发春兮,汩吾南征。菜蓣齐叶兮,白芷生。路贯庐江兮,左长薄。倚沼畦瀛兮,遥望博。青骊结驷兮,齐千乘。悬火延起兮,玄颜燕。步及骤处兮,诱骋先。抑骛若通兮,引车右还。与王趋梦兮,课后先。君王亲发兮,惮青兕。朱明承夜兮,时不可淹。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景差大招
青春爰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冥陵浃行,魂无逃只。魂魄归徕!无远遥只。
魂乎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东有大海,溺水澈澈只。螭龙并流,上下悠悠只。雾雨淫淫,白皓胶只。魂乎无东!汤谷寂寥只。魂乎无南!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山林险隘,虎豹蜿只。鲳鳙短狐,王虺骞只。魂乎无南!蜮伤躬只。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豕首纵目,被发鬟只。长爪踞牙,诶笑狂只。魂乎无西!多害伤只。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只。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测只。天白颢颢,寒嶷嶷只。魂乎无往!盈北极只。
魂魄归徕!闲以静只。自恣荆楚,安以定只。逞志究欲,心意安只。穷身永乐,年寿延只。魂乎归徕!乐不可言只。五谷六仞,设菰粱只。鼎臑盈望,和致芳只。内鸧鸽鹄,味豺羹只。魂乎归徕!恣所尝只。鲜蠵甘鸡,和楚酪只。醢豚苦狗,脍苴尊只。吴酸蒿蒌,不沾薄只。魂乎归徕!恣所择只。炙鸹烝凫,煔鹑陈只。煎鰿隺雀,遽爽存只。魂乎归徕!丽以先只。四酎并孰,不涩嗌只。清馨冻歙,不歠役只。吴醴白檗,和楚沥只。魂乎归徕!不遽惕只。
代、秦、郑、卫,鸣竽张只。伏戏《驾辩》,楚《劳商》只。讴和《扬阿》,赵箫倡只。魂乎归徕!定空桑只。二八接武,投诗赋只。叩钟调磬,娱人乱只。四上竞气,极声变只。魂乎归徕!听歌撰只。
朱唇皓齿,婶以娉只。比德好闲,习以都只。丰肉微骨,调以娱只。魂乎归徕!安以舒只。夸修滂浩,丽以佳只。曾颊倚耳,朱颜只。魂乎归徕!静以安只,娉修滂浩,丽以佳只。曾颊倚耳,曲眉规只。滂心绰态,姣丽施只。小腰秀颈,若鲜卑只。魂乎归徕!思怨移只。易中利心,以动作只。粉白黛黑,施芳泽只。长袂拂面,善留客只。魂乎归徕!以娱昔只。青色直眉,美目嫡只。靥辅奇牙,宜笑嚆只。丰肉微骨,体便娟只。魂乎归徕!恣所便只。
夏屋广大,沙堂秀只。南房小坛,观绝霤只。曲屋步櫩,宜扰畜只。腾驾步游,猎春囿只。琼毂错衡,英华假只。茝兰桂树,郁弥路只。魂乎归徕!恣志处只。孔雀盈园,畜鸾皇只。鹃鸿群晨,杂鹙鸧只。鸿鹄代游,曼鹔鹴只。魂乎归徕!凤皇翔只。曼泽怡面,血气盛只。永宜厥身,保寿命只。室家盈廷,爵禄盛只。魂乎归徕!居室定只。
接径千里,出若云只。三圭重侯,听类神只。察笃夭隐,孤寡存只。魂乎归徕!正始昆只。田邑千畛,人阜昌只。美冒众流,德泽章只。先威后文,善美明只。魂乎归徕!赏罚当只。名声若日,照四海只。德誉配天,万民理只。北至幽陵,南交耻只。西薄羊肠,东穷海只。魂乎归徕!尚贤士只。发政献行,禁苛暴只。举杰压陛,诛讥罢只。直、赢在位,近禹麾只。豪杰执政,流泽施只。魂乎归徕!国家为只,雄雄赫赫,天德明只。三公穆穆,登降堂只,诸侯毕极,立九卿只。昭质既设,大侯张只。执弓挟矢,揖辞让只。魂乎归徕!尚三王只。
○贾生吊屈原赋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仄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乌乎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阃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随、夷溷兮,谓跖、蹻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锸。于嗟默默兮,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而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
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
谇曰: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逝兮,夫固自缩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沏深潜以自珍。弥融爚以隐处兮,夫岂从皑与蛭蟥?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离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辉焉下之。见细德之险微兮,摇增翮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鳢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汉武帝悼李夫人赋
美连娟以修娉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秋气僭以凄?目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疆。托沉阴以圹久兮,惜蕃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函菱获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乎愈庄。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忽迁化而不反兮,魂放逸以飞扬。何灵魂之纷纷兮,哀徘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见。寝淫敞{艹兄},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乱曰:佳侠函光,陨朱荣兮。嫉妒阘茸,将安程兮?方时隆盛,年夭伤兮。弟子增欷,湾沫怅兮。悲愁于邑,喧不可止兮。响不虚应,亦云已兮。焦妍太息,叹稚子兮。懰栗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岂约亲兮?既往不来,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下新宫,不复故庭兮。呜呼哀哉!想魂灵兮。
卷七十四
○韩退之祭田横墓文
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东京,道出田横墓下,感横义高能得土,因取酒以祭,为文而吊之。其辞曰:
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为使余歔欷而不可禁?余既博观乎天下,曷有庶几乎夫子之所为?死者不复生,嗟余去此其从谁?当秦氏之败乱,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扰扰,而不能脱夫子于剑铓?抑所宝之非贤,亦天命之有常?昔阙里之多士,孔圣亦云其遑遑。苟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自古死者皆一,夫子至今有耿光。跽陈辞而荐酒,魂仿佛而来享。
○韩退之潮州祭神文(五首录一)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谨以清酌腶脩之奠,祈于大湖神之灵曰:
稻既穟矣而雨,不得熟以获也;蚕起且眠矣而雨,不得老以簇也;岁且尽矣,稻不可以复种,而蚕不可以复育也,农夫桑妇,将无以应赋税继衣食也。非神之不爱人,刺史失所职也。百姓何罪,使至极也?神聪明而端一,听不可滥以惑也。刺史不仁,可坐以罪;惟彼无辜,惠以福也。划割云阴,卷月日也。幸身有衣,口得食,给神役也。充上之须,脱刑辟也。选牲为酒,以报灵德也。吹击管鼓,侑香洁也。拜庭跪坐,如法式也。不信当治,疾殃殛也。神其尚飨!
○韩退之祭张员外文
维年月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遣某乙,以庶羞清酌之奠,祭于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之灵:
贞元十九,君为御史,余以无能,同诏并踌。君德浑刚,标高揭己,有不吾如,唾犹泥滓。余戆而狂,年未三纪,乘气加人,无挟自恃。彼婉娈者,实惮吾曹,侧肩帖耳,有舌如刀。
我落阳山,以尹鼯猱,君飘临武,山林之牢。岁弊寒凶,雪虐风饕,颠于马下,我泗君眺。夜息南山,同卧一席,守隶防夫,抵顶交跖。洞庭漫汗,黏天无壁,风涛相豗,中作霹雳,追程盲进,帆船箭激。南上湘水,屈氏所沉,二妃行迷,泪踪染林。山哀浦思,鸟兽叫音,余唱君和,百篇在吟。
君止于县,我又南逾,把盏相饮,后期有无。期宿界上,一夕相语,自别几时,遽变寒暑,枕臂鼓眠,加余以股。仆来告言,虎人厩处,无敢惊逐,以我艨去。君云是物,不骏于乘,虎取而往,来寅其征。我预在此,与君俱膺,猛兽果信,恶祷而凭?
余出岭中,君俟州下,偕掾江陵,非余望者。郴山奇变,其水清写,泊沙倚石,有逻无舍。衡阳放酒,熊咆虎嗥,不存令章,罚筹猬毛。委舟湘流,往观南岳,云壁潭潭,穹林攸擢。避风太湖,七日鹿角,钩登大鲇,怒颊豕豞,脔盘炙酒,群奴馀啄。走官阶下,首下尻高,下马伏途,从事是遭。
余徵博士,君以使已,相见京师,过愿之始。分教东生,君掾雍首,两都相望,于别何有?解手背面,遂十一年,君出我人,如相避然。生阔死休;吞不复宣。
刑官属郎,引章讦夺。权臣不爱,南康是斡。明条谨狱,氓獠户歌,用迁澧浦,为人受瘥。还家东都,起令河南,屈拜后生,愤所不堪。屡以正免,身伸事蹇,竟死不升,孰劝为善?
丞相南讨,余辱司马,议兵大梁,走出洛下。哭不凭棺,莫不亲斝,不抚其子,葬不送野。望君伤怀,有陨如泻。铭君之绩,纳石壤中,爰及祖考,纪德事功。外著后世,鬼神与通,君其奚憾?不余鉴衷。呜呼哀哉!尚飨!
○韩退之祭柳子厚文
维年月日,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柳子厚之灵:
嗟嗟子厚,而至然耶?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维?
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樽青黄,乃木之灾。子之中弃,天脱帚羁,玉珮琼琚,大放厥辞。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著,表表愈伟。不善为斫,血指汗颜,巧匠旁观,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群飞刺天。
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绝之音,一何琅琅!遍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呼哀哉!尚飨!
○韩退之祭侯主簿文
维年月日,吏部侍郎韩愈,谨遣男殿中省进马佶,致祭于亡友故国子主簿侯君之灵:
呜呼!惟子文学,今谁过之?子于道义,困不舍遗。我狎我爱,人莫与夷,启始及今,二纪于兹。我或为文,笔俾子持,唱我和我,问我以疑。我钓我游,莫不我随,我寝我休,莫尔之私。朋友昆弟,情敬异施,惟我于子,无适不宜。弃我而死,嗟我之衰,相好满目,少年之时。日月云亡,今其有谁!谁不富贵,而子为羁。我无利权,虽怨曷为?
子之方葬,我方斋祠,哭送不可,谁知我悲?呜呼哀哉!尚飨!
○韩退之祭薛助教文
维元和四年,岁次己丑,后三月二十一日景寅,朝议郎守国子博士韩愈、太学助教侯继,谨以清酌之奠,祭于亡友国子助教薛君之灵:
呜呼!吾徒学而不见施设,禄又不足以活身,天于此时,夺其友人。同官太学,日得相因,奈何永违,只隔数晨!笑语为别,恸哭来门。藏棺蔽帷,欲见无缘,皎皎眉目,在人目前。酌以告诚,庶几有神。呜呼哀哉!尚飨!
○韩退之祭虞部张员外文
维年月日,愈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谨敬祭于亡友张十三员外
呜呼!往在贞元,俱从宾荐,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群游旅宿,其欢甚焉。出言无尤,有获同喜,他年诸人,莫有能比。
倏忽逮今,二十馀岁,存皆衰白,半亦辞世。外缠公事,内迫家私,中宵兴叹,无复昔时。如何今者:又失夫子,懿德柔声,永绝心耳。
庐亲之墓,终丧乃归,阳喑避职,妻子不知。分司宪台,风纪由振,遂迁司虞,以播华问。不能老寿,孰究其因?托嗣于宗,天维不仁。酒食备设,灵其降止,论德叙情,以视诸诔。尚飨!
○韩退之祭穆员外文
呜呼!建中之初,予居于嵩,携扶北奔,避盗来攻。晨及洛师,相遇一时,顾我如故,眷然顾之。子有令闻,我来自山,子之唆明,我钝而顽。道既云异,谁从知我?我思其厚,不知其可。
于后八年,君从杜侯,我时在洛,亦应其招。留守无事,多君子僚,罔有疑忌,惟其嬉游。草生之春,鸟鸣之朝,我辔在手,君扬其镳。君居于室,我既来即,或以啸歌,或以偃侧。诲余以义,复我以诚,终日以语,无非德声。
主人信谗,有惑其下,杀人无罪,诬以成过。入救不从,反以为祸。赫赫有闻,王命三司,察我于狱,相从系缧。曲生何乐,直死何悲!上怀主人,内闵其私,进退之难,君处之宜。
既释于囚,我来徐蚶,道之悠悠,思君为忧。我如京师,君居父丧,哭泣而拜,言词不通。我归自西,君反吉服,晤言无他,往复其昔。不日而违,重我心恻。
自后闻君,母丧是丁,痛毒之怀,六年以并。孰云孝子,而殒厥灵!今我之至,入门失声。酒肉在前,君胡不餐?升君之堂,不与我言。呜呼死矣,何日来还!
○韩退之祭房君文
维某年月日,愈谨遣旧吏皇甫悦,以酒肉之馈,展祭于五官蜀客之柩前:
呜呼!君乃至于此,吾复何言!若有鬼神,吾未死,无以妻子为念。呜呼!君其能闻吾此言否?尚飨!
○韩退之独孤申叔哀辞
众万之生,谁非天耶?明昭昏蒙,谁使然耶?行何为而怒,居何故而怜耶?胡喜厚其所可薄,而恒不足于贤耶?将下民之好恶,与彼苍悬耶?抑苍茫无端,而暂寓其间耶?死者无知,吾为子恸而已矣;如有知也,子其自知之矣。
濯濯其英,哗哗其光。如闻其声,如见其容。呜呼远矣,何日而忘!
○韩退之欧阳生哀辞(有序)
欧阳詹,世居闽越。自詹以上,皆为闽越官,至州佐、县令者,累累有焉。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书吏事与上国齿者,未尝肯出仕。
今上初,故宰相常衮为福建诸州观察使,治其地。衮以文辞进,有名于时,又作大官,临莅其民,乡县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衮亲与之为客主之礼,观游宴飨,必召与之。时未几,皆化翕然。詹于时独秀出,衮加敬爱,诸生皆推服。闽越之人举进士,由詹始。
建中、贞元间,余就食江南,未接人事,往往闻詹名闾巷间,詹之称于江南也久。贞元三年,余始至京师举进士,闻詹名尤甚。八年春,遂与詹文辞同考试登第,始相识。自后詹归闽中,余或在京师他处,不见詹久者惟詹归闽中时为然,其他时与詹离率不历岁,移时则必合,合必两忘其所趋,久然后去。故余与詹相知为深。
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气醇以方,容貌嶷嶷然。其燕私善谑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往复,善自道。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余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詹为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余为博士,会监有狱,不果上。观其心有益于余,将忘其身之贱而为之也。呜呼!詹今其死矣!
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而归为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者与!詹虽未得位,其名声流于人人,其德行信于朋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无憾也。詹之事业文章,李翱既为之传,故作哀辞以舒余哀,以传于后,以遗其父母而解
其悲哀,以卒詹志云。
求仕与友兮,远违其乡;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则既获兮,禄实不丰;以志为养兮,何有牛羊?事实既修兮,名誉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命虽云短兮,其存者长;终要必死兮,愿不永伤。友朋亲视兮,药物甚良;饮食孔时兮,所欲无妨。寿命不齐兮,人道之常;在侧与远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祀祭则及兮,勿谓不通。哭泣无益兮,抑哀自强;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诚。呜呼哀哉兮,是亦难忘!
○李习之祭韩侍郎文
呜呼!孔氏云远,杨、墨恣行,孟轲拒之,乃坏于成。戎风混华,异学魁横,兄常辨之,孔道益明。建武以还,文卑质丧,气萎体败,剽剥不让。俪花斗叶,颠倒相上。及兄之为,思动鬼神,拨去其华,得其本根。开合怪骇,驱涛涌云,包刘越嬴,并武同殷。六经之风,绝而复新,学者有归,大变于文。
兄之仕宦,罔辞于艰,疏奏辄斥,去而复迁。升黜不改,正言亟闻。贞元十二,兄在汴州,我游自徐,始得兄交。视我无能,待予以友,讲文析道,为益之厚。二十九年,不知其久。兄以疾休,我病卧室,三来视我,笑语穷日。何荒不耕?会之以一。人心乐生,皆恶言凶。兄之在病,则齐其终,顺化以尽,靡惑于中。别我千万,意如不穷。
临丧大号,决裂肝胸。老聃言寿,死而不亡,兄名之垂,星斗之光。我撰兄行,下于太常,声殚天地,谁云不长?丧车来东,我刺庐江,君命有严,不见兄丧。遣使奠斝,百酸搅肠,音容若在,曷日而忘?呜呼哀哉!尚飨!
卷七十五
○欧阳永叔祭资政范公文
呜呼公乎!学古居今,持方人员,丘、轲之艰,其道则然。公曰彼恶,谓公好讦;公曰彼善,谓公树朋;公所勇为,谓公躁进;公有退让,谓公近名:谗人之言,其何可听!先事而斥,群讥众排;有事而思,虽仇谓材;毁不吾伤,誉不吾喜;进退有仪,夷行险止。
呜呼公乎!举世之善,谁非公徒;谗人岂多,公志不舒。善不胜恶,岂其然乎?成难毁易,理又然欤?
呜呼公乎!欲坏其栋,先摧桷榱;倾巢破彀,披折旁枝。害一损百,人谁不罹,谁为党论,是不仁哉!
呜呼公乎!易名谥行,君子之荣;生也何毁,没也何称?好死恶生,殆非人情;岂其生有所嫉,而死无所争?自公云亡,谤不待辨,愈久愈明,由今可见。始屈终伸,公其无恨!写怀平生,寓此薄奠。
○欧阳永叔祭尹师鲁文
嗟乎师鲁!辩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志可以狭四海,而无所措其一身。穷山之崖,野水之滨,猿猱之窟,麋鹿之群,犹不能容于其间兮,遂即万鬼而为邻。嗟乎师鲁!世之恶子之多,未必若爱子者之众,而其穷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
方其奔颠斥逐,困厄艰屯,举世皆冤,而语言未尝以自及,以穷至死,而妻子不见其悲忻。用舍进退,屈伸语默,夫何能然,乃学之力。至其握手为诀,隐几待终,颜色不变,笑言从容,死生之间,既已能通于性命,忧患之至,宜其不累于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达,余又何悲!惟其师友之益,平生之旧,情之难忘,言不可究。
嗟乎师鲁!自古有死,皆归无物,惟圣与贤,虽埋不没;尤于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为,后世师法,虽嗣子尚幼,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庶可无于坠失。
子于众人,最爱余文,寓辞千里,侑此一尊,冀以慰子,闻乎不闻?尚飨!
○欧阳永叔祭石曼卿文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宜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胜?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尚飨!
○欧阳永叔祭苏子美文
哀哀子美!命止斯耶?小人之幸,君子之嗟!
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落,震仆如麻;须臾霁止,而四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
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贪悦其外,不窥其内。欲知子心,穷达之际。金石虽坚,尚可破坏,子于穷达,始终仁义。惟人不知,乃穷至此。蕴而不见,遽以没地,独留文章,照耀后世。嗟世之愚,掩抑毁伤,譬如磨鉴,不灭愈光。一世之短,万世之长,其间得失,不待较量。哀哀子美,来举予觞。尚飨!
○欧阳永叔祭梅圣俞文
昔始见子,伊川之上,予仕方初,子年亦壮。读书饮酒,握手相欢,谭辨锋出,贤豪满前。谓言仕宦,所至皆然,但当行乐,何有忧患?
子去河南,余贬山峡,三十年间,乖离会合。晚被选擢,滥官朝廷,荐子学舍,吟哦六经。余才过分,可愧非荣,子虽穷厄,日有声名。予狷而刚,中遭多难,气血先耗,发须早变。子心宽易,在险如夷,年实加我,其颜不衰。谓子仁人,自宜多寿,予譬膏火,煎熬岂久?事今反此,理固难知,况于富贵,又可必期?
念昔河南,同时一辈,零落之馀,惟予子在。子又去我,今存兀然,凡今之游,皆莫余先。纪行琢辞,子宜予责,送终恤孤,则有众力,惟声与泪,独出予臆。
○苏子瞻祭欧阳文忠公文
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庇,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而学者至于用夷。君子以为无为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山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鳅鳝而号狐狸。
昔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莫不惆怅失望。而犹庶几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溷浊,洁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
昔我先君,怀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吊,而怀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呜呼哀哉!
○苏子瞻祭柳子玉文
猗欤子玉!南国之秀。甚敏而文,声发自幼。从横武库,炳蔚文囿,独以诗鸣,天锡雄咮。元轻白俗,郊寒岛瘦,嘹然一吟,众作卑陋。
凡今卿相,伊昔朋旧,平视青云,可到宁骤。孰云坎轲?白发垂脰,才高绝俗,性疏来诟。谪居穷山,遂侣猩狖,夜衾不絮,朝甑绝馏。慨然怀归,投弃缨绶,潜山之麓,往事神后。道味自饴,世芬莫嗅,凡世所欲,有避无就。谓当乘除,并畀之寿,云何不淑,命也谁咎!
顷在钱塘,惠然我覯,相从半岁,日饮醇酎。朝游南屏,暮宿灵鹫,雪窗饥坐,清阕间奏。沙河夜归,霜月如昼,纶巾鹤氅,惊笑吴妇。会合之难,如次组绣,翻然失去,覆水何救!
维子耆老,名德俱茂,嗟我后来,匪友惟媾。子有令子,将大子后,颀然二孙,则谓我舅。念子永归,涕如悬雷,歌此奠诗,一樽往侑。
○苏子由代三省祭司马丞相文
呜呼!元丰末命,震惊四方,号令所从,帷幄是望。公来自西,会哭于庭,缙绅咨嗟,复见老成。太任在位,成王在左,曰予惸惸,谁恤予祸?白发苍颜,三世之臣,不留相予,谁左右民?公出于道,民聚而呼,皆曰“吾父”,归欤归欤!公畏莫当,遄返洛师,授之宛丘,实将用之。
公之来思,岌然特立,身如槁木,心如金石。时当宅忧,恭默不言,一二卿士,代天斡旋。事棼如丝,众比如栉,治乱之几,间不容发。公身当之,所恃惟诚,吾民苟安,吾君则宁。以顺得天,以信得人,锄去太甚,复其本原。白叟黄童,织妇耕夫,庶几休焉,日月以须。公乘安舆,人见延和,裕民之言,之死靡他。
将享合宫,百辟咸事,公病于家,卧不时起。明日当斋,公讣暮闻,天以雨泣,都人酸辛。礼成不贺,人识君意,龙衮蝉冠,遂以往襚。
公之初来,民执弓矛,逮公永归,既耕且耰。公虽云亡,其志则存,国有成法,朝有正人。持而守之,有进毋陨,匪以报公,维以报君。天子圣明,神母万年,民不告勤,公志则然。死者复生,信我此言。呜呼哀哉!尚飨!
○王介甫祭范颍州文
呜呼我公,一世之师。由初迄终,名节无疵。明肃之盛,身危志殖,瑶华失位,又随以斥。治功亟闻,尹帝之都,闭奸兴良,稚子歌呼。赫赫之家,万首俯趋,独绳其私,以走江湖。士争留公,蹈祸不栗,有危其辞,谒与俱出。风俗之衰,骇正怡邪,蹇蹇我初,人以疑嗟。力行不回,慕者兴起,儒先酋酋,以节相侈。
公之在贬,愈勇为忠,稽前引古,谊不营躬。外更三州,施有馀泽,如酾河江,以灌寻尺。宿赃自解,不以刑加,猾盗涵仁,终老无邪。讲艺弦歌,慕来千里,沟川障泽,田桑有喜。
戎孽猘狂,敢齮我疆,铸印刻符,公屏一方。取将于伍,后常名显,收士至佐,维邦之彦。声之所加,虏不敢濒,以其馀威,走敌完邻。昔也始至,疮痍满道,药之养之,内外完好。既其无为,饮酒笑歌,百城宴眠,吏士委蛇。
上嘉曰材,以副枢密,稽首辞让,至于六七。遂参宰相,厘我典常,扶贤赞杰,乱穴除荒。官更于朝,士变于乡,百治具修,偷墯勉强。彼阏不遂,归侍帝侧,卒屏于外,身屯道塞。谓宜耇老,尚有以为,神乎孰忍,使至于斯!盖公之才,犹不尽试,肆其经纶,功孰与计?
自公之贵,厩库逾空,和其色辞,傲讦以容。化于妇妾,不靡珠玉,翼翼公子,弊绨恶粟。闵死怜穷,惟是之奢,孤女以嫁,男成厥家。孰堙于深?孰锲乎厚?其传其详,以法永久。
硕人今亡,邦国之忧,矧鄙不肖,辱公知尤。承凶万里,不往而留,涕洟驰辞,以赞醪羞。
○王介甫祭欧阳文忠公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质之深厚,知识之高远,而辅学术之精微,故充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辨,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
呜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复,感世路之崎岖,虽屯困踬。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晚而不衰。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发谋决策,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散,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瞒歇歇,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
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
○王介甫祭丁元珍学士文
我初闭门,屈首书诗,一出涉世,茫无所知。援挈覆护,免于阽危;雍培浸灌,使有华滋。微吾元珍,我殆弗植,如何弃我,陨命一昔!以忠出恕,以信行仁,至于白首,困厄穷屯。又从挤之,使以踬死,岂伊人尤?天实为此。有磐彼石,可志于丘,虽不属我,我其徂求。请著君德,铭之九幽,以驰我哀,不在醪羞。
○王介甫祭王回深甫文
嗟嗟深甫!真弃我而先乎?孰谓深甫之壮以死,而吾可以长年乎?维吾昔日,执子之手,归言子之所为,实受命于吾母,曰:“如此人,乃可与友。”吾母知子,过于予初,终子成德,多吾不如。呜呼天乎!既丧吾母,又夺吾友,虽不即死,吾何能久?搏胸一恸,心摧志朽,泣涕为文,以荐食酒。嗟嗟深甫!子尚知否?王介甫祭高师雄主簿文
我始寄此,与君往还。于是康定,庆历之间,爱我勤我,急我所难。日月一世,疾于跳丸,南北几时,相见悲欢。去岁忧除,追寻陈迹。淮水之上,冶城之侧,握手笑语,有如一昔。屈指数日,待君归龄。安知弥年,乃见哭庭!维君家行,可谓修饬,如其智能,亦岂多得?垂老一命,终于远域,岂惟故人,所为叹惜!抚棺一奠,以告心恻。
○王介甫祭曾博士易占文
呜呼!公以罪废,实以不幸;卒困以夭,亦惟其命。命与才违,人实知之,名之不幸,知者为谁?公之间里,宗亲党友,知公之名,于实无有。呜呼公初,公志如何!孰云不谐,而厄孔多?
地大天穹,有时而毁,星日脱败,山倾谷圮。人居其间,万物一偏,固有穷通,世数之然。至其寿夭,尚何忧喜?要之百年,一蜕以死。方其生时,窘若囚拘,其死以归,混合空虚。以生易死,死者不祈,惟其不见,生者之悲。公今有子,能隆公后,惟彼生者,可无甚悼。嗟理则然,其情难忘,哭泣驰辞,往侑奠觞。
○王介甫祭李省副文
呜呼!君谓死者必先气索而神零,孰谓君气足以薄云汉兮,神昭晰乎日星,而忽陨背乎,不能保百年之康宁?惟君别我,往祠太乙,笑言从容,愈于平日。既至即事,升降孔秩,归鞍在途,不返其室。讣闻士夫,环视太息,矧我于君,情何可极!具兹醪羞,以告哀恻。
○王介甫祭周几道文
初我见君,皆童而帻,意气豪悍,崩山决泽。弱冠相视,隐忧厄穷。貌则侔年,心颓如翁。俯仰悲欢,超然一世,皓发黧馘,分当先弊。孰知君子,讣我称孤?发封涕演,举屋惊呼。行与世乖,惟君缱绻,吊祸问疾,书犹在眼。序铭于石,以报德音,设辞虽遍,义不愧心。君实爱我,祭其如歆!
○王介甫祭束向元道文
呜呼束君!其信然耶?奚仇友朋,奚怨室家?堂堂去之,我始疑嗟。惟昔见君,田子之自,我欲疾走,哭诸田氏。吾縻不赴,田疾不知,今乃独哭,谁同我悲?
始君求仕,士莫敢匹,洪洪其声,硕硕其实。霜落之林,豪鹰俊鹩,万鸟避逃,直摩苍天。踬焉仅仕,后愈以困,洗藏销塞,动辄失分。如羁骏马,以驾柴车,侧身堕首,与蹇同刍。命又不祥,不能中寿,百不一出,孰知其有?
能知君者,世孰予多?学则同游,仕则同科。出作扬官,君实其乡,倾心倒肝,迹斥形忘。君于寿食,我饮鄞水,岂无此朋,念不去彼。既来自东,乃临君丧,閟阴宫,梗野榛荒。东门之行,不几日月,孰云于今,万世之别?嗟屯怨穷,闵命不长,世人皆然,君子则亡。予其何言?君尚有知,具此酒食,以陈我悲。
○王介甫祭张安国检正文
呜呼!善之不必福,其已久矣,岂今于君始悼叹其如此!自君丧除,知必顾予。怪久不至,岂其病欤?今也君弟哭而来赴。天不姑释一士,以为予助。何生之艰,而死之遽!
君始从我,与吾儿游,言动视听,正而不偷。乐于饥寒,惟道之谋。既掾司法,议争谳失,中书大理,再为君屈。遂升宰属,能挠强倔,辨正狱讼,又常精出。岂君刑名,为独穷深?直谅明清,靡所不任,人恌莫知,乃恻我心。君仁至矣,勇施而忘己;君孝至矣,孺慕以至死。能人所难,可谓君子。
呜呼!吾儿逝矣,君又随之,我留在世,其与几时?酒食之哀,侑以言辞。
○方灵皋宣左人哀辞
左人与余生同郡,长而客游同方。往还离合,逾二十年,而为泛交。己丑、庚寅间,余频至淮上,左人授徒邗江,道邗数与语,始异之。
其家在龙山,吾邑山水奇胜处也。每语余居此之乐,而自恨近六十,犹栖栖于四方。余久寓金陵,亦倦游思还故里,遂以辛卯正月至其家。左山右湖,皋壤如沐。留连信宿,相期匝岁定居于此。而是冬十月,以《南山集》牵连被逮。时左人适在金陵,急余难,与二三骨肉兄弟之友相先后。在诸君子不为异,而余固未敢以望于左人也。
壬辰夏,余系刑部,左人忽人视。问何以来,则他无所为。将归,谓余曰:“吾附人舟车不自由,以天之道,子无恙,寻当归,吾终待子龙山之阳矣。”及余邀宽法出狱隶汉军,欲附书报左人,而乡人米言:“左人死矣。”时康熙五十二年也。
龙山地偏而俗淳,居者多寿耇,左人父及伯叔父皆八九十。左人貌魁然,其神凝然,人皆曰:“当得大年。”虽左人亦自谓然,而竟此于此!余与左人相识几三十年,而不相知;相知逾年,而余及于难;又逾年而左人死。虽欲与之异地相望,而久困穷,亦不可得。此恨有终极耶?辞曰:
嗟子精爽之炯然兮,今已阴为野土。闭两心之所期兮,永相望于终古,川原信美而可乐兮,生如避而死归。解人世之纠绳兮,得甘寝其何悲。
○方灵皋武季子哀辞
康熙丙申夏,闻武君商平之丧,哭而为墓表,将以归其孤。冬十月,孤洙至京师,曰:“家散矣,父母、大父母、诸兄七丧蔑以葬,为是以来‘”叩所学,则经书能背诵矣。授徒某家,冬春间数至,假唐、苎诸家古女自缮写。首夏,余出塞,返役,而沫死已浃日矣。始商平有子:人,余皆见其孩提以及成人。长子洛,为邑诸生,卒年二十有四;次子某,年二十有一,将受室而卒。洙其季也。
忆洙五岁时,余过商平,常偕群儿喧聒左右。少长,抱书从其父往来余家。及至京师,则干躯伟然。余方欲迪之学行,以嗣其宗,而遽以羁死。有子始二岁。
苎平生故家,而窭艰迫厄,视细民有甚焉。又父母皆笃老,烦争家事,凌杂米盐,无几微辄生瑕衅,然卒能约身隐情以尽其恩,而不愆于义,余每叹其行之难也。而既羸其躬,复札其后嗣。呜呼!世将绝而后乃繁昌者,于古有之矣,其果能然也耶?
洙卒:于丁酉十月十日,年二十有一,藁葬京师郭东江宁义冢。余志归其丧,事有待,先以鸣余哀。其辞曰:
嗟尔生兮震愆,罹百忧兮连延。蹇孤游兮局窄,命支离兮为鬼客。天属尽兮茕茕,羌地下兮相从。江之干兮淮之油,翳先灵兮日延企。魂朝发兮暮可投,异生还兮路阻修。孺子号兮在室,永护呵
○刘才甫祭史秉中文
呜呼!我居帝里,阒寂寡聊,徐氏之自,得与子交。昵我畏我,谘我道义,六艺之玄,奇章逸字。既我读书,假子之庐,于子焉饭,欢然有馀。或提一觞,远适墟墓,长松之阴,惨怆相顾。问我与子,胡为其然?我不自知,子亦不言。凡今之朋,利名是赖;惟我与子,不营其外。我乖于世,动辄有尤,惟与子处,如疾斯瘳。如何今日,子又我弃!独行茕茕,低颜失气。自子云没,寡妻去帷,皤皤二老,于何其依?子之奇穷,匪我能救,哭泣陈辞,惟心之疚。
○刘才甫祭吴文肃公文
呜呼!我初见公,公在内阁,皓发朱颜,笑言磊落。追念平生,朋好游从,欷欺晚遇,石友之功。留我信宿,取酒斟酌,亲布衾裯,权其厚薄。我生盖寡,得此于人,而况公德,齿爵皆尊。公年七十,称觞命坐,落落群贤,其中有我。我谓公健,百岁可望,相见无几,遽哭于堂。呜呼!人之生世,蘧然一梦,惟其令名,一世传颂。死而不死,夫又何悲?为知己痛,哭泣陈辞。
○刘才甫祭舅氏文
维年月日,刘氏甥大櫆,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舅氏杨君稚棠先生之灵。
呜呼舅氏!以君之毅然直方长者,而天乃绝其嗣续,使茕茕之孤魄,依于月山之址。櫆不肖,未尝学问,然君独顾之而喜,谓“能光刘氏之业者,其在斯人。吾未老耄,庶几犹及见之矣”!呜呼!孰知君之忽焉以殁,而不肖之零落无状,今犹若此。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