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五
羡杀隔邻谁氏女,金钱闲掷买胭脂。
鹣鹣比翼两相依,文彩蹁跹世所稀。
不料风涛生洛浦,铩翎又逐野鸡飞。
自伤薄命更谁如?兰蕙当年竟被锄。
回首五年成底事?风流好似梦华胥。
无端遴壻慕金珠,堪恸双亲一样愚。
寄语故园诸姊妹,荆钗裙布好欢娱。
白云飘缈望中迷,独倚南窗掩面啼。
万里飘零亲念否?碧梧不是凤凰栖。
积雨丐泥已没阶,行行湿透小弓鞋。
遥思多少侯门女,指点青鬟对对排。
骡车阵阵响如雷,门外风吹百尺灰。
可惜春葱纤似玉,自生炉火簇烟煤。
土屋茅檐扑面尘,可怜触目也伤神。
看他赫赫司晨牝,端坐华轩常带嗔。
炎天斗室秽难闻,蒜蒜葱葱尽日熏。
记得故园风景好,白罗纱衬石榴裙。
狮子容他吼独尊,却将奴去嫁司阍。
儿郎薄幸真堪恨,不记添香枕畔温。
忆昔双双倚画栏,名花曾对并头看。
何期弃置如秋叶,忍把琵琶别调弹。
哮言狺语侉多般,翻道奴侬鴂舌蛮。
怅望夕阳芳树外,娇声嘹呖语家山。
挑灯含泪叠云笺,万里函封报可怜!
为问生身亲父母,卖儿还剩几多钱?
淡淡春山楚楚腰,菱花自对亦魂消。
如何愿食鸧鹒妇,相视谁怜竟不饶?
奈尔鸤鸠居鹊巢,啄将红蕊出枝梢。
堪嗟薄冷愁如织,却与诗人作解嘲。
自悔当初望太高,今成明月水中捞。
风筝本是无情物,莫怪丝丝线不牢。
鲛鮹染血感双蛾,搔手呼天怎奈何?
俗子不知人意懒,灯前只管唱燕歌。
想后思前恨转加,误人多是浣溪纱。
既然负却当年意,何必寻春到若耶?
良宵无奈酒人狂,雨怨云愁总断肠。
一枕难成乡国梦,凄其残月照空梁。
丰韵全消病已生,人人犹道妾倾城。
郎心何似春江水,一任桃花逐浪萍?
蜀魄啼残不忍听,断肠最是雨淋铃。
红颜千古同凄恻,我又如斯恸小青。
豕圈鸡栖暑气蒸,嗡嗡满屋闹苍蝇。
有人水阁珠帘里,犹说今朝热不胜。
十里湖西忆旧游,而今无复泛兰舟。
孤山曾吊真娘墓,此日相思泣素秋。
不须重赋白头吟,入骨忧煎死易寻。
赢得芳魂归去好,一丘黄土百年心。
柳色依依逐汉南,树状如此我何堪?
输他邻妇无思虑,碗大葵花满鬓簪。
北地玄溟风大严,满天飞絮压茅檐。
炕头不是金炉火,马粪如香细细添。
裤褪郎裆短短衫,金箍头髻更巉岩。
教奴依样更妆束,满汉平分道不凡。(寄园寄所寄)
妇学 清 会稽章学诚实斋 撰
周官有女祝、女史,汉制有内起居注。妇人之文字,千古盖有所用之矣。妇学之名,见于《天官?内职》。德、言、容、功,所该者广,非如后世只以文艺为学者也。然易训正位乎内,礼职妇功丝枲。《春秋传》称赋事献功,《小雅》篇言酒食是议,则妇人职业,亦约略可知矣。〖男子弧矢,女子鞶帨,自有分别,至于典礼文辞,男妇皆所服习。盖后妃、夫人、内子、命妇,于宾享丧祭,皆有礼文,非学不可。〗
妇学之目,德、容、言、功。郑注:言为辞令,自非娴于经礼,习于文章,不足为学。乃知诵诗习礼,古之妇学,略亚丈夫。后世妇女之文,虽稍偏于华采,要其渊源所自,宜知有所受也。
妇学掌于九嫔,教法行于宫壶。内而臣采,外及侯对。六典未详,自可例测。葛覃师氏,着于风诗〖侯封妇学〗。婉娩姆教,垂于《内则》〖卿士大夫〗。历览《春秋》内外诸传、诸侯夫人、大夫内子,并称文能道,故斐然有章,若乃盈满之祥,邓曼详推于天道。利贞之义,穆姜精解于干元。鲁穆伯之令妻,典言垂训。齐司徒之内主,有礼加封。以至泉水毖流,委怀赋怀归之什。燕飞上下,凄凉送归媵之诗。凡斯经典礼法,文采风流,与名卿大夫,有何殊别。然皆因事牵联,偶儿载籍,非特着也。若出后代史,必专篇类征。列女则如曹昭、蔡炎故事,其为矞皇彪炳,当十倍于刘范之书矣。是知妇学亦自后世失传。三代之隆,并与男子仪文率由故事,初不为务异也。〖不学之人以《溱洧》诸诗为淫者自述,因谓古之孺妇,矢口成章,胜于后之文人。不知万无是理,详辨其说于后,此处未暇论也。但妇学则古实有之,惟行于卿士大夫,而非齐民妇女皆知学耳。〗
春秋以降,官师分识。学不守于职司,文字流为著述〖古无私门著述,说详《校雠通义》〗。丈夫之秀异者,咸以性情所近,撰述名家〖此指战国先秦诸子家言,以及西京以还经史专门之学〗。至于降为词章,亦以才美所优,标着文采〖此指西汉元成而后及东京而下诸人诗文集〗。而妇女之奇慧殊能,锺于间气,亦遂得文辞偏着而为今古之所称,则亦时势使然而巳。然汉廷儒术之盛,班固以为利禄之涂使然。盖功令所崇,贤才争夺,士之学业,等干农夫治田,固其宜也。妇人文字非职业,间有擅者,出于天性之优,非有争于风气,骛于声名者也。〖好名之习,起于中晚文人。古人虽有好名之病,不区区于文艺间也。丈夫而好文名,已为识者所鄙,妇女而鹜声名,则非阴类矣。〗
唐山《房中》之歌,班姬《长信》之赋,风雅正变〖雅指房中,风指长信〗,起于宫闱。事关国故,史策载之。其馀篇什寥寥,传者盖寡。艺文所录,约略可以观矣。若夫乐府流传,声诗则佼。木兰征戌、孔雀乖离、以及陌上采桑之篇,山下蘼芜之什、四时白伫、子夜芳香,其声啴以缓,其节柔以靡,则自两汉古辞〖皆无名氏〗,讫于六朝杂议,并是骚客拟辞,诗人寄兴。情虽托于儿女,义实本于风人。故其辞多骀宕,不以男女酬答为嫌也〖如《陌上桑》、《羽林郎》之类,虽以贞洁自许,然幽闲女子岂喋喋与狂且争口舌哉?出于拟作佳矣〗。至于闺房篇什,间有所传。其人无论贞淫,而措语俱有边幅。文君,淫奔人也,而白头止讽相如。蔡炎,失节妇也,而钞书恳辞十吏。其它安常处顺,及以贞切著者,凡有篇章,莫不静如止水,穆若清风。虽文藻出于天娴,而范思不逾阃外。此则妇学虽异于古,亦不悖于教化者也。
国风男女之辞,皆出诗人所拟,以汉魏六朝篇什证之,更无可疑〖古今一理。不应古人儿女矢口成章,后世学士力追而终不遂也〗。譬之男优饰静女以登场,终不似闺房之雅素也。昧者不知斯理,妄谓古人虽儿女子亦能矢口成章,因为妇女宜于风雅。是犹见优伶登场,演古人事,妄疑古人动止,必先歌曲也〖优伶演古人故事,其歌曲之文正如史传中夹论赞体,盖有意中之言,决非出于口者。亦有旁观之见,断不出本人者,曲文皆所不避。故君子有时涉于自赞,宵小有时或至自嘲。俾观者如读史传,而兼得咏叹之意。体应如是,不为嫌也。如使真出君子小人之口,无是理矣。《国风》男女之辞,与古人拟男女辞,正当作如是观。如谓真出男女之口,无论淫者万无如此自暴,即贞者亦万无如此自亵也〗。
昔者班氏《汉书》未成而卒,诏其女弟曹昭躬就东观踵而成之。于是公卿大臣执贽请业〖大儒马融从受《汉书》句读〗,可谓旷千古之所无矣。然专门绝学,有渊源,书不尽言,非其人即无所受尔。又符秦初建学校,广置博士经师,五经精备,而《周官》失传。博士上奏太常韦逞之母宋氏,家传《周官音义》,诏即其家讲授,置生员百二十人,隔绛帏而受业。赐宋氏爵,号为宣文君。此亦扩千古之所无矣。然彼时文献,盛于江左。符氏割据山东,遗经绝业幸存。世学家女,非名公卿所能强与闻也。此二女者,并是以妇女身行丈夫事。盖传经述史,天人道法所关。恐其淹没失传,世主不得不破格而崇礼,非谓才华炫耀惊流俗也。即如靖边之有谯洗夫人,佐命之有平阳柴主,亦千古所罕矣。一则特开幕府辟署官属,一则羽葆鼓吹,虎贲班剑,以为隋唐之主。措置非宜,固属不可。必欲天下妇人以是为法,非特不可,亦无是理也。
晋人崇尚玄风,任情作达。丈夫则糟粕六艺,妇女亦雅尚清言。步障解围之谈,新妇参军之戏,虽大节未失,而名教荡然。论者以十六国分裂,生灵涂炭,归咎清谈之灭礼教,诚探本之论也。
王谢大家,虽愆礼法,然其清言名理,会心甚遥。既习儒风,亦畅玄旨,方于士学,如中行之失,流为狂简者耳〖近于异端非近于娼优也〗。非仅能调五言七字,自诩过于四德三从者也。若其旖旎风光,寒温酬答,描摩纤曲,刻画形似,脂粉增其润色,标榜饰其虚声。晋人虽曰虚诞,如其见此,挈妻子而逃矣〖王谢大家虽愆礼法,然实读书知学,故意思深远,非如才子佳人,一味浅俗好名者比也〗。
唐宋以还,妇才之可见者,不过春闺秋怨,花草荣凋,短什小篇,传其高秀。间有别出著作,如宋尚宫之《女论语》,侯郑氏之《女孝经》,虽才识不免迂陋〖欲作女训不知学曹太家《女诫》之体,而妄拟圣经,等于七林说问,子虚鸟有〗,而趋向尚近雅正。艺林称述,恕其志足嘉尔〖此皆古人妇学失传,故有志者,所成不过如此〗。李易安之金石编摩,管道升之书画精妙,后世亦鲜有其俪矣。然琳琅款识,惟资对勘于湖州。笔墨精能,亦藉观摩于承旨。未闻宰相子妇,得偕三舍论文〖李易安与赵明诚集《金石录》明诚方在大学故云尔〗,翰林夫人,可共九卿挥尘。盖文章虽曰公器,而男女实千古大防。凛然名义纲常,何可诬耶?盖自唐宋以讫前明,国制不废女乐。公卿入直,则有翠袖熏炉。官司供张,每见红裙侑酒。梧桐金并,驿亭有秋感之缘。兰麝天香,曲江有春明之誓。见于纪载,盖亦详矣。又前朝虐政,凡搢绅籍没,波及妻孥,以致诗礼大家,多沦北里。其有妙兼色艺,慧传声诗,都人士从而酬唱,大抵情绵春草,思远秋枫,投赠类于交游,殷勤通于燕婉。诗情阔达,不复嫌疑闺阁之篇。鼓钟闻外,其道固当然耳。且如声诗盛于三唐,而女子传篇亦寡。今就一代计之,篇会最富,莫如李冶、薛涛、鱼玄机三人,其它莫能并焉。是知女冠方妓,多文因酬接之繁;礼法名门,篇简自非仪之诫。此亦其明证矣。
夫倾城名妓,屡接名流,酬答诗章,其命意也。兼具夫妻朋友,可谓善藉辞矣。而古人思君怀友,多托男女殷情。若诗人风刺邪淫,又代狡狂自述。区分三种,蹊径略同。品骘韵言,不可不知所辨也。夫忠臣友谊,隐跃存恳挚之诚。讽恶嫉邪言外见忧伤之意。自序说放废,而诗之得失悬殊。本旨不明,而辞之工拙回异〖《离骚》求女为真情,则语无伦次,国风《溱洧》为自述,亦径直无味。作为拟托,文情自深〗,故无名男女之诗,殆如太极阴阳之理,存诸天壤,而智者见智,仁者自见仁也。名妓工诗,亦通古义。转以男女慕悦之实,托诸诗人温厚之辞,故其遗言雅而有则,真而不秽,流传千载,得耀简编,不能以人废也。第立言有体,妇异于男。比如《薤露》虽工,惟施于挽郎为称;《棹歌》纵妙,亦用于舟妇为宜。彼之赠李和张,所处应尔。良家闺阁,内言且不可闻,门外唱酬,此言何闻为而至耶〖自官妓革而闺阁不当有门外唱酬,丈夫拟为男女之辞,不可藉以为例,古之列女皆然〗。
夫教坊曲里,虽非先王法制,实前代故事相沿。自非濂洛诸公,何妨小德出入。故有功名匡济之佐,忠义气节之流,文章道德之儒,高尚隐逸之士,往往闲情有寄,箸于简编。禁纲所驰,亦不为盛德累也。第文章可以学古,而制度则必从时。我朝礼法精严,嫌疑慎别。三代以还,未有如是之肃者也。自宫禁革除女乐,官司不设教坊,则天下男女之际,无有可以假藉者矣。其有流娼顿妓,渔色售奸,并干三尺严条,决杖不能援赎〖职官生监并是行止有亏,永不叙用〗。虽吞舟有漏,未必尽挂爰书,而君子怀刑,岂可自拘司败。每见名流板镌诗稿,未窥全集,先阅标题,或纪红粉丽情,或着青楼唱和,自命风流倜傥,以为古人同然。不知生今之世,为今之人,苟于禁令未娴,更何论乎文墨。周公制礼,同姓不昏。假令生周之后,以为上古男女无别,而渎乱人伦,行同禽兽,以为古人有然,可乎〖名士诗集先自具枷杖供招,虽谓未识字可矣〗。
夫才须学也,学贵识也。才而不学,是为小慧。小慧无识,是为不才。不才小慧之人,无所不至,以纤佻轻薄为风雅〖雅者,正也。与恶俗相反。习染风气谓之俗,纤佻鄙俚,皆俗也。鄙俚之俗,犹无伤于世道人心;纤佻之俗,则风雅之罪人也〗,以造饰标榜为声名〖好名之人未有不俗者也〗。炫耀后生,娼披士女,人心风俗,流弊不可胜言矣。夫佻达出于子衿,古人所有。标榜流于巾帼,前代所无。盖实不足而争骛于名,已非夫而藉人为重。男子有志,皆耻为之。乃至谊绝丝萝,礼珠授受,辄以缘情绮靡之作,托于斯文气类之通,因而听甲乙于胪传,求品题于月旦,此则钗楼勾曲,前代往往有之。静女闺姝,自有天地以来,未闻有礼也。
古之妇学,如女史、女祝、女巫,各以职业为学,略如男子之专艺而守官矣。至于通方之学,要于德、言、容、功。德隐虽名〖必如任姒之圣方称德之全体〗,功粗易举〖蚕织之类,通乎士庶〗。至其学之近于文者,言容之事,为最重也。盖自家庭内则,以至天子诸侯卿大夫士,莫不习于礼容。至于朝聘丧祭,后妃、夫人、内子、命妇,皆有职事。平日讲求不预,临事何以成文。汉之经师,多以章句言礼,尚赖徐生善为容者,盖以威仪进止,非徒诵说所能尽也。是妇容之必习于礼。后世大儒,且有不得闻也〖但观传载敬姜之言,森然礼法,岂后世经世大儒所能及〗。至于妇言主于辞命,古者内言不出于阃,所谓辞命亦必礼文之所须也。孔子云:“不学诗,无以言。”善辞命者,未有不深于诗〖但观春秋妇人辞命婉而多风〗,乃知古之妇学,必由礼而通诗〖非礼不知容,非诗不知言〗,六艺或其兼擅者耳〖穆姜论《易》之类〗。后世妇学失传,其秀颖而知文者,方自谓女兼士业,德色见于面矣。不知妇人本自有学,学必以礼为本。舍其本业而妄托于诗,而诗又非古人之所谓习辞命而善妇言也。是则即以学言,亦如农夫之舍其田而士失出疆之贽矣!何足征妇学乎?嗟乎!古之妇学,必由礼以通诗;今之妇学,转因诗而败礼,礼防决而人心风俗不可复言矣。夫固由无行之文人,倡邪说以陷之。彼真知妇学者,其礼无行文人,若粪土然〖无行文人,学本浅陋,真知学者,不难窥破〗,何至为所惑哉〖古之贤女,贵有才也。前人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者,非恶才也。正谓小有才而不知学,乃为矜饰骛名,转不如村姬田妪,不致贻笑于大方也〗?
饰时髦之中驷,为闺阁之绝尘。彼假藉以品题〖或誉过其实,或改饰其文〗,不过怜其色也。无行文人,其心不可问也。呜呼!己方以为才而炫之,人且以为色而怜之。不知其故而趋之,愚矣!微知其故而亦且趋之,愚之愚矣!女之佳称,谓之“静女”,静则近于学矣。今之号才女者,何其动耶?何扰扰之甚耶?噫!
跋
章实齐进士《妇学》,余于《艺海珠尘》中得见全帙。其言婉而多风,洵金闺药石也。因录登丛书,之盖较陆丽京、陈干初、查石丈《新妇谱》、徐野君《妇德四箴》,更进一筹矣。丁卯上已日震泽杨复吉识
妇人鞋袜考 清 莆田余怀澹心 撰
古妇人之足,与男子无异。《周礼》有屦人,掌王及后之服屦,为赤舄、黑舄、赤繶、黄繶、青勾、素履、葛屦。辨外内命夫命妇之功屦、命屦、散屦。可见男女之履,同一形制,非如后世女子之弓弯细纤,以小为贵也。
考之缠足,起于南唐李后主。后主有宫嫔窅娘,纤丽善舞,乃命作金莲,高六尺,饰以珍宝,絅带缨络,中作品色瑞莲,令窅娘以制缠足,屈上作新月状,着素袜,行舞莲中,迥旋有凌云之态。由是人多效之,此缠足所自始也。
唐以前未开此风,故词客诗人,歌咏美人好女,容态之珠丽,颜色之夭姣,以至面妆、首饰、衣■、裙裾之华靡,鬓发、眉眼、唇齿、腰肢、手腕之婀娜秀洁,无不津津乎其言之,而无一语及足之纤小者。即如古乐府之《双行缠》云:“新罗绣白径,足趺如春妍”,曹子建云:“践远游之文履”,李太白诗云:“一双金齿屐,两足白如霜”,韩致光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杜牧之诗云:“钿尺裁量减四分”,《汉杂事秘辛》云:“足长八寸,径跗丰妍”。夫六寸八寸,素白丰妍,可知唐以前妇人之足,无屈上作新月状者也。即东氏潘妃,作金莲花贴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金莲花”,非谓足为金蓬也。崔豹《古今注》:“东晋有凤头重台之履”,不专言妇人也。
宋元丰以前,缠足者尚少。自元至今,将四百年,矫揉造作,亦泰甚矣。
古妇人皆着袜,杨太真死之日,马嵬媪得锦袎袄一只,过客一玩百钱。李太白诗云:“溪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袜一名“膝裤”。宋高宗闻秦桧死,喜曰:“今后免膝裤中插匕首矣。”则袜也,膝裤也。乃男女之通称,原无分别。但古有底,今无底耳。古有底之袜,不必着鞋,皆可行地。今无底之袜,非着鞋,则寸步不能行矣。张平子云“罗袜凌蹑足容与”,曹子建云“凌虚微步,罗袜生尘”,李后主词云“刬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古人鞋袜之制,其不同如此。至于高底之制,前古未闻,于今独绝。吴下妇人,有以异香为底,围以精绫者;有凿花玲珑,囊以香麝,行步霏霏,印香在地者,此则服妖。宋元以来,诗人所未及,故表而出之,以告世之赋《香奁》,咏《玉台》者。
余澹心先生此考甚精博,然窃疑之,即以所引杜牧诗云:“钿尺裁量减四分”,下句乃云:“纤纤玉笋裹轻云”,已极善形容。《秘辛》云:“足长八寸”,下云:“底平指敛,约缣迫袜收束微禁如禁中”,亦觉摹写酷肖,非影响之谈。盖汉尺最小,其长如今六寸耳,是八寸仅四寸馀也。《秘辛》又云:“自颠至底,长七尺一寸”,盖四尺三寸也。《汉制考》云:“中妇人手长八寸”。《仪礼注》云:“中人之迹,长尺二寸”。较量即可知矣。且他处言缠足甚多,姑引数条。
白乐天《上阳宫人白发诗》云:“小头鞋履窄衣裳”;《诚齐杂志》云:“天宝间,桃源女子吴寸趾,以足小得名”;姚鷟《尺牍》云:“马嵬老妪,得太真锦袜以致富,其女名玉飞,得雀头履一只,真珠饰口,薄檀为苴,长仅三寸”;《南部烟花记》有:“陈宫卧履”,卧时犹履,缠足可知。《古乐府》云:“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辍耕录》云:“晋永嘉元年,靸鞋用黄草,宫内妃御皆着,始有伏鸠头履子。”伏鸠头,状其纤小也。《南史》:“羊侃有弹筝人陆大喜,着鹿角爪,长七寸,时人谓能掌中舞。”此皆在窅娘之前。不止此也,又按《史记?货殖传》云:“今赵女郑姬设形容揳呜琴,揄长袖,蹑利屐”,谓之利,亦尖锐之意。张衡《西京赋》云:“振朱履于盘撙”,史游《急就章》:“靸鞮卬角”,下注云:“靸谓韦履,头深而兑,底平而薄者也。今俗谓之跣子。”按:兑与锐同,鞮,薄革小履也。按此即张衡《同声歌》:“鞮芬以狄香”者也。卬角,当卬其角,举足乃行,疑即今之扳尖鞋。此三者,皆谓妇之履也。《修竹阁女训》云:“本寿问于母曰:‘女子必缠足,何也?’其母曰:‘圣人重女,使不轻举,是以裹其足。范睢裹足不入秦,用女喻也。’”此又在《秘辛》之前矣。其它言妇人鞋履者甚众,尚在疑似,未暇多载也。费锡璜滋衡氏跋
〖注:■,衤+肖,shāo音稍,衣衽,衣之襟袖。〗
缠足谈 清 钱塘袁枚子才 撰
妇人缠足,《墨庄漫录》以为起于李后主窈娘。杨升庵《丹铅录》引古乐府之《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杜牧诗之“钿尺裁量减四分”驳之,以为唐时巳有矣。《辍耕录》亦云始于五代。
余按:汉隶释汉武梁祠,画老莱之母,曾子之妻,履头皆锐,是证据之最古者,然沈约《宋书?礼志》“男子履圆,女子履兑”,是又非锐之说也。大抵古女子行不露足,慎夫人衣不曳地,王莽妻亦然,以为美谈。可见古妇人衣皆曳地不露足也。若缠足之事,转在男子。《毛诗》“赤芾金舄”,《卜子夏小传》曰:“幅,偪也,所以自偪束也。”笺云:“如今行滕也。行而缄足,故曰行滕。邪而缠之,故曰邪幅。卫褚师声子袜而登席,也公怒其无礼。”岂古人必赤足登席,乃谓之有礼乎?盖虽脱履解袜,而足上自有邪幅裹之故也。想妇人亦当如男子矣。大抵妇人之步,贵乎舒迟。《毛诗》:“月出皎兮,佼人了兮,舒窈纠兮。”毛传:“舒,迟也;窈纠,舒之姿也。”张平子《南都赋》:“罗袜蹑蹀而容与”;《焦仲卿诗》:“足下蹑丝履,纤纤作细步”,既以缓行为贵,则缠束使小,在古容或有之。故《急就章》:“靸鞮却角褐袜巾”,师古注:“靸,韦履也。头深而锐,平底,俗名跣子。鞮,薄革小履也。巾者,裹足巾,若今裹足布。”《汉书?地理志》:“赵女弹弦跖躧”;师古注:“躧与屣同,小履之无跟者也。跖谓轻蹑之也。”是数者,皆渐渐有以小为贵之义。然唐白香诗曰:“小头鞋履窄衣裳,天宝末年时世妆”,韩致光诗曰“六寸肤圆光致致”,皆极言其小,而终不言其弓,可见潘妃之步金莲花,亦非弓也。《北史》:“任城王楷刺并州,断妇人以新靴换故靴”,知男子妇人同一靴也。郭若虚《图画见闻记》:“唐代宗令宫人穿红锦靿靴。杨妃死于马嵬,人藏其锦袜,观者人一钱。”太白《赵女词》:“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皆妇人穿靴袜之明证,其非弓也明矣。《宋史》:“治平元年,韩维为颖王记室,侍王坐,有以弓鞋进者。维曰:‘王安用舞靴?’”可见当时妇人,舞才着弓鞋,平时不着也。惟北宋徐积咏蔡家妇云:“但知勒四支,不知裹两足。”陆放翁《老学庵笔记》:“宣和末,女子鞋底尖,以二色合成,名错到底。”伊世珍《嫏嬛记》言:“徐玉英卧履,以薄玉花为饰,内加龙脑,谓之玉香”,此则弓鞋之明证,盛行于宋时。若《玉壶清话》载唐明皇《咏锦袜》云:“琼钩窄窄,手中弄明月”,以为弓鞋之证,恐是小说家之附会。
百花弹词 清 钱塘钱涛怒白 撰
自古名花号美人,娇红嫩白斗芳春。
每夸金谷千秋丽,更道隋宫五色新。
把酒常须花在眼,现花莫便酒离唇。
明朝试向花前看,满地残红最怆神。
花落花间最有情,间将笔墨谱花名。
千红万紫都评遍,分付花神仔细听。
问谁人开辟就花花世界,更那个创造下草草乾坤?
百年中无非是香花阳焰,一日里不可少檀板金尊。
慨世间有无数名花异卉,普天下知多少花朵花名。
君不见锦堤边千般烂熳,君不见红娇畔万种精神,
君不见上阳宫蜂喧蝶攘,君不见宜春苑燕送莺迎。
一种种,一般般,看他妖艳。
红者红,白者白,听我评论。
有客能将雁柱排,花前高唱独徘徊。
春风春雨虽相妒,看取名花指下开。
第一种,牡丹花,天生富贵,号花王,称国色,花里为尊。
姚家黄、魏家紫,而今罕见。得君王,带笑看,倾国倾城。
醉杨妃,倚阑干,沉香亭北。李青莲,题妙句,三调清平。
芍药花,比牡丹,虽然少逊。一般的,斗春华,越样鲜新。
金带围,广陵城,预知宰相。不知道,洧水畔,赠与何人。
露桃花,倚东风,深红浅白。武陵溪,元都观,到处藏春。
蓬莱山,三千载,开花结果。天台路,盼着了,阮肇刘晨。
最可惜,暮春时,一番红雨。真堪叹,今日里,人去题门。
桃花谢,杏花开,艳妆春色。叠乱霞,飘微散,根倚深云。
碎锦坊,裴晋公,午桥遗爱。庐山上,董神仙,五树成林。
探花宴,上林中,赋诗争快。状元去,马如飞,踏碎香尘。
桃花红,杏花红,李花偏白。白如霜,白如雪,无月自明。
怎知道,王家郎,一朝钻核。倒不如,李家儿,万古盘根。
世间花,还又数,梨花洁白。似何郎。曾傅粉,一样消魂。
莺来窥,蝶来认,新妆淡淡。泪阑千,愁寂寞,春雨盈盈。
蔷薇花,在墙东,春红零乱。想经年,未架却,心绪纵横。
无人处,折一枝,常防刺手。夜深时,才经过,■住罗裙。
玉兰花,分明是,苕华刻就。玉堂前,争春色,香气氤氲。
绣球花,在风前,谁能踢弄。玉簪花,满地上,若个遗簪?
金雀花,一般儿,飞飞欲动。蝴蝶花,可也是,栩栩身轻。
丁香花,豆豌花,念愁不破。夜合花,合欢花,最苦多情。
有一种,水中莲,又名菡萏。照秋波,窥明镜,冉冉亭亭。
细端详,绿云中,宛如仙子。虽然是,在污泥,不染埃尘。
太华峰,藕如船,曾开十丈。太液池,花能语,红白芳芬。
似六郎,好庞儿,亲承儿女。怪潘妃,一步步,喜杀东昏。
只有那,老嫦娥,一枝丹桂。有谁人,攀得着,两袖香生。
红状元,白探花,黄为榜眼。宝龙涎,欺凤饼,老翠连云。
皋涂山,种将成,八株齐挺。廉寒宫,斫不去,家载重生。
晚霜天,东篱畔,菊花开放。想从来,称知己,只有渊明。
问尊前,子细看,花如我瘦。吟泽畔,灵均氏,问夕餐英。
秋江上,芙蓉花,凌波弄影。一枝枝,翻江浪,别有风情。
紫薇花,端只许,仙郎相对。紫荆花,再不教,兄弟轻分。
木笔花,描不出,千般春色。金钱花,买不得,万种春情。
玉阶前,鸡冠花,那能报晓,三更里,杜鹃花,啼得伤心。
并不见,金灯花,夜深照影,只有那,鼓子花,雨打无声。
我爱他,十姊妹,要他窈窕。我爱他,千日红,不肯凋零。
我爱他,剪春罗,剪开罗带。我爱他,紫罗兰,裁作罗巾。
谁得似,凌霄花,干云直上。谁得似,蜀葵花,向日倾城。
谁知道,萱草花,儿儿女女。谁知道,棠棣花,弟弟兄兄。
茉莉花,偏只是,秋香不散。荼縻花,全不能,春梦难醒。
山丹花,山茶花,十分春色。瑞香花,木香花,满座香熏。
凤仙花,细看时,恍如凤彩。牵牛花,试听花,不见牛鸣。
蜡梅花,是谁把,黄酥细染。石梅花,问谁将,红粉调匀。
真堪叹,木槿花,朝荣暮瘁。怎能似,菖蒲花,不老长生。
有一个,着芦花,花中孝子。有一个,啖松花,花里仙人。
真难得,款冬花,三冬独茂。真难得,长春花,四季长新。
红蓼花,一点点,离人泪血。杨柳花,一丝丝,荡子春魂。
朱藤花,尽道是,轻盈不俗。水仙花,又自会,潇洒离尘。
棣棠花,虽不是,黄金炼就。玫瑰花,却真个,紫玉雕成。
枣子花,橘子花,终须结实。碧桃花,海棠花,可惜飘零。
栀子花,带妙香,三分嫩白。樱桃花,垂紫蒂,一树买笑。
几万贯,榆荚钱,不会通神。万种花,总不如,寒梅独异。
又清香,又高古,无与为群。点就了,寿阳妆,一时丰韵。
做醒了,罗浮梦,千古消魂。尚记得,在他乡,寄归驿使。
不知道,是何年,嫁与林君。
闻道花开不易看,一时说出许多般。
不知尚有名花在,听我从头仔细弹。
还有那,幽兰花,行于空谷。纵无人,香自在,不受尘埃。
还有那,蕃厘观,琼花一本。是天花,岂肯在,人世沉论。
还有那,优昙花,奇香妙品。在西方,亿万劫,与物为邻。
还有那,虞美人,花开古墓。立风前,情脉脉,欲笑还颦。
还有那,雁来红,老年忽少。还有那,吉祥草,到处为祯。
还有那,美人苴,偎红倚绿。还有那,映山红,遍谷弥陵。
罂粟花,媚药中,实名鸦片,珠兰花,七碗内,堪伴茶星。
一丈红,五尺拦,刚递半段。木兰花,船上望,原是花身。
汉宫秋,那知道,长门秋怨。秋海棠,最堪怜,肠断秋砧。
梧桐花,放下着,六根六识。木棉花,识就了,千纬千经。
月季花,月月红,四时不断。含笑花,朝朝乐,一笑生春。
一般的,菜花开,游蜂队队。直等的,槐花黄,举子纷纷。
石竹花,篆竹花,迥于异样。朱兰花,若兰花,各自相分。
苜蓿花,靛青花,近于野草。王瓜花,白豆花,琐碎难论。
笔尖头,写不尽,许多数目。四季花,那能彀,悉记其名。
倒不如,隋炀帝,宫中剪彩。代天工,补就了,一段阳春。
又不如,唐天子,服轩击鼓,好春光,判断了,不费天心。
洛阳城,到春来,名花开遍。河阳县,号花封,仙吏传名。
黄四娘,有的是,千枝万朵。苏公堤,镇一片,紫雾红云。
说不尽,自古来,繁华境界。收拾些,从今后,花柳心情。
君不见,霎时间,催花风雨。粉墙边,苍苔上,都是残英。
金谷园,剩得些,荒苔野鲜。百花洲,只是些,蔓茸青磷。
彩云中,望不见,散花天女。春宫内,难觅个,花蕊夫人。
觑得破,假机关,花开花落。悟得着,真消息,非色非声。
坐谈间,描写尽,花情花态。东风里,不知道,花喜花嗔。
满词场,又添了,一番佳话。惭愧杀,江郎笔,五色花生。
百岁光阴易白头,花开花落几时休。
且将膝上琶琵语,弹尽胸中一段愁。
最好春光二月天,惊红哭紫各纷然。
那能化作花间蝶,日向花房自在眠。
〖注:■,扌+兜,音兜,批也,执持。〗
今列女传 清 佚名 辑
母仪
孝圣宪皇后,纯皇帝之母也。始在母家,居承德城中,家贫无奴婢。六七岁时,父母遣诣市卖浆酒粟面,所至店肆辄大雠,市人敬异焉。十三岁时,入京师,值中外姊妹当选入宫,随往观之。门者初以为在籍中,既而引见十人为列,始觉之。主者惧谴,令入末班。孝圣容体端颀中选,分皇子邸,得在雍府,即世宗宪皇帝王宫也。
宪皇帝肃俭仅学,靡有声色侍御之好。福晋别居,进见有时。会夏被时疾,御者多不乐往。孝圣奉妃命,旦夕服事唯谨,连五六旬,疾大愈,遂得留侍,生高宗焉。
及为太后,约皇帝以礼,率六宫以慈,福寿仁贤,形于四海。准回之平也,有女藉于宫中,生有美色,专得上宠,号曰“回妃”。然准女怀其家国,恨于亡破,阴怀逆志,因侍寝而惊宫御者数矣。诘问具对,以必死报父母之雠。上益悲壮其志,思以恩养之,太后知焉。每召回女,上辄左右之。会郊祭斋宿,子夜驾出,太后乘平辇,直至上宫,入便闭门。宦侍奔告,上遽命驾还,叩门不得入。以额触扉,臣御号泣,闻于内外。太后当门坐,促召回女,绞而杀之。待其气绝,抚之巳冷,乃启门。上入号泣,俄而大寤,顿首太后前。太后亦持上流涕,左右莫不感动泣下,海内闻者皆欢息。相谓“天子有圣母也”,静而有化而疆于教诲。诗曰:“君子万年,景命有仆”,此之谓也。
节义
织笠女者,河南人也。其县妇女采台草织笠以为事。女自十二三时,每织,择精好细洁之草,别藏之。既多,复择其尤。当嫁之岁,自制一笠。既成婚,用献其夫而语其勤焉。夫载以出,市人见者无不夸也。久之旁县亦闻之。
它日夫出,有自后呼之者,公子也。问之,曰:“物以难得而珍,货以有用为贵。今子之笠,妇所织也,冠之不可以却暑,无贪不可以为炊。子诚卖之,愿论其价。可乎?”其夫心惜之,而以客为讆言,姑应之曰:“吾笠不卖。客幸欲之,若得钱八万,当以与客。不然,无相问也。”公子大喜,遽下钱八万,取笠而去。于是其夫辇钱而归,喜告其妇曰:“笠已卖矣,乃得八万。若先蕲之,十万可致也。”女问其故,默然内悲而无言。其夫出,遂阖月自经而死。
君子以织笠女为识微。夫古之妇也,义可求去。今也不然,一入其门,荣辱随之。至于见卖逼淫而求死兴狱者,有司日有闻也。女之死,可谓达时矣。使龙比知之,则其君无杀谏之名;屈平知之,则其行无左徒之宠。君子兴其待败而俱伤也,不若自洁以全其交。诗曰“:反是不思,亦巳焉哉”,此之谓也。
辩通
直辞女童,满洲人,其父为京营四品官,则未知其为参领与,佐领与?咸丰九年冬,选良家女入宫,引见内殿,上亲临视。女童以父官品,例在籍中。晨入,天寒,上久不出。诸女立阶下,冰冻缩蹙,莫能自主。女童家贫衣薄,不堪其寒,屡欲先出。主者大慎怪,固留止之。稍相争论,女童大言曰:“吾闻朝廷立事,各有其时。今四方兵寇,京饷不给,城中人衣食日困,恃粥而活,吾等家无见粮,父子不相保。未闻选用将相,召见贤士,今日选妃,明日挑女。吾闻古有无道昏主,今其是邪。”
于是上在屏后微闻之,出则诏问“谁言者?”诸女恐怖失色,莫能对。女童前跪,称“奴适有言”。上问曰:“汝何所云?”女童前对:“奴等当引见,驾久不出,诚不胜寒。欲出不得,而总管以朝廷禁令相责。奴诚死罪,忘其躯命,具言朝廷立事,各有其时。今四方兵寇,京饷不给,城中人衣食日困,恃粥而活,奴等家无见粮,父子不相保。未闻选用将相,召见贤士。今日选妃,明日挑女。窃闻古有无道昏主,窃以论皇上,愿伏其罪。”于是,上默然良久。曰:“汝不愿选者,今可出矣。”女童叩头退位,上遂罢选。
当女童前后言时,与在旁者,莫不惶急,流汗咋舌,不敢卒听。及得温旨遣出,或犹战悚不能正步。以此女童名闻京师,君子以为能直辞。诗曰“匪饥匪渴,德音来括”,此之谓也。女童既出,上它曰:“以事降其父一阶”,欲令后选时,女可不豫也。君子以为,女童以一言而悟主,成文宗之宽明,显名于后世。诗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女童可以炜彤管矣。
今列女传附录
《国风报?春冰室野乘》载此三事,据云得之达县吴季清先生所著笔记,吴又闻诸王壬秋先生云云。兹读《湘绮楼?今列女传》,笔意谨严,叙述得体,事实与吴稍异,惟吴文斐亹,亦有可观,因附录之。皞皞子识
回部王刀某氏者,国色也。生而体有异香,不假熏沐,国人号之曰“香妃”。或有绳其美于中土者,高宗纯皇帝微闻之。西师之役,将军兆惠陛辞,上从容语及香妃,命兆惠一穷其异。回疆既平,兆惠果生得香妃,致之京师,先密疏奏闻。上大喜,命沿途地方官吏,护视起居维谨。虑风霜跋涉,致损颜色,兼以防其自殊也。既至,处之西内。
妃在宫中,意色泰然,若不知有亡国之恨者。唯上至,则凛如霜雪。与之语,百问不一答。无已,令宫人善言词者谕以指。妃慨然出白刃袖中,示之曰:“国破家亡,死志久决。然决不肯效儿女子,汶汶徒死,必得一当以报故主。上如强逼,我,则吾志遂矣。”闻者大惊,呼其侣,欲共削而夺之。妃笑曰:“无以为也。吾衵衣中尚有如此刃者数十计,安能悉取而夺之乎?且汝辈如强犯我者,吾先饮刃,汝辈其奈何?”宫人不得要领,具以语白上,上亦无如何。但时时幸其宫中,坐少选即复出,犹冀其久而复仇之意渐怠也,则命诸侍者日夜逻守之。妃既不得遂所志,乃思自戕。而监者昕夕不离侧,卒无隙可乘而止。妃至中土久,每岁时令节,思故乡风物,辄潜然泣下。上闻之,则于西苑中妃所居楼外,建市肆、室庐、礼拜堂,具如西域式,以悦其意。今其地尚无恙也。
时孝圣宪皇后春秋高,微闻其事,数戒上毋往西内。且曰:“彼既终不肯自屈,曷弗杀之以成其志?无已,则权归其乡里乎?”上虽知其不可屈,而卒不忍舍也。如是者数年,会长至圜丘大祀,上先期赴斋宫。太后瞷上已出,急令人召妃诣慈宁宫。妃既至,则命鐍宫门,虽上至不得纳。乃召妃至前,问之曰:“汝不肯屈志,终当何为耶?”对曰:“死耳。”曰:“然则今日赐汝死可乎?”妃乃大喜,再拜顿首,曰:“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耶。妾间关万里,所以忍辱而至此者,唯不欲徒死,计得一当以复仇雪耻耳。今既不得遂所志,此身真赘旒,无宁一瞑不视,从故主地下之为愈矣。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臣妾地下感且不朽。”语罢,泣数行下。太后亦为恻然,乃令人引入房室中缢之。是时,上在斋宫,已得报,仓皇命驾归。至则宫门已下键,不得入,乃痛哭门外。俄而门启,传太后命,引上入,则妃已绝矣。肤色如生,面色犹含笑也。乃厚其棺签,以妃礼葬之。
旗人某氏女者,父为骁骑校。夫妇老而无子,且家赤贫,恃女针黹以养,缝浣湢厨之事,悉一身兼之。女略识文字,有暇,则聚邻童,教以识字,藉博升合资。时咸丰初年也,一日禁中选秀女期届,女名在籍中,闻报,抱父母恸哭。念己入宫,父母老无依,且展转死沟壑,欲奉亲以遁者数矣。故事,无问官民家女,既当选,则以官监守之,虑其遁也。女既不克脱,不得已,届期随众往,排班候驾于坤宁宫门外,时天甫黎明也。
是时金陵甫失守,羽书络绎至,上忧劳旰食,每枢臣入见,议战守事,辄至日昃,乃退。民家女初入宫禁,已战栗不自胜。又俟驾久,罢倚不能耐,重以饥渴交迫,相向饮泣。监者叱之曰:“圣驾行且至,何敢若此!不畏鞭笞耶?”众闻言,愈战惧欲绝。
女勃然起,万声语监者曰:“去室家,辞父母,以入宫禁,果当选,即终身幽闭,不复见其亲。生离死别,争此晷刻,人孰无情,安得不涕泣?吾死且不畏,况鞭笞乎?且赭寇起粤峤间,不数载,悉长江而有之。今遂陷金陵,天下已失其半,天子不能求将帅之臣,汲汲谋战守,以遏贼锋,保祖宗大业,而犹留情女色,强擭民家女,幽之宫禁中,俾终身不获见天日,以纵己一日之欲,而弃宗社于不顾。行见寇氛迫宫阙,九庙不血食也。吾死且不畏,况鞭笞乎?”
监者大惊,急掩其口。而上适退朝,御辇已至前矣。因共缚其手,牵诣上前,抑之跪。女犹倔强,不肯屈膝。初女所言,上已微闻之。至是复笑,问其故。女仍侃侃然奏如前语。上欣然喜曰:“此真奇女子也。”职责命释其缚,令引入宫中,朝见皇后。时某邸方丧偶,谋续娶,因以女指婚焉,而罢所选秀女,使皆宁其家。
某氏者,河南民家女也。生而奇慧,乡里以针神誉之,少失怙恃,鞠于兄嫂,兄嫂皆锺爱之,为择配甚苛。故及笄犹无人委禽也。女一日以麦草织雨笠,穷工极巧,钩心斗角,竭数十日力,仅成一具。持付兄,俾诣市售之。曰:“第索介百金无增减。有购者,即询其里居姓字而谨识之。”兄讶曰:“一笠耳,恶能直百金。持以过布,人不将疑我狂耶?”女曰:“第如我言行之,必有购者。如其竟无人,不怨兄也。”嫂在侧,墨喻其意,知女意在择偶也。因促其夫如妹言。
兄不得己,持以出。阅三日,无人问价者,意女特讆言耳。日暮,倦欲归,忽一少年翩然来,迎与语,衣履修洁,神宇间雅。兄故所相识,邻村某高材生也。见所持笠,异之,把玩不释手。问“持此何为?”以求售对。询其价,以百金对。生沉思久之,恍然悟,即邀兄诣其家,出百金授之,而留其笠。兄微以言叩之,则生犹未娶也。归告妻,使以语妹,女果首肯。亟以媒氏往,婚遂成。卜日亲迎以归,伉俪果綦笃。婿家故我舅姑,惟夫妇二人,倡随之乐,诚万户侯不与易也。生宝爱草笠甚,令女为制锦,韬藏其中。出必冠之,无间晴雨,归必手自拂拭,韬而悬之帷中,以为常。数年后,女举一子,已呀呀学语矣。
生有所善某富室子者,尝求婚于女,女以其无行,却之。至是益妒生之得美妇也,谋所以闲之者。乃阳纳交焉。恒招生为诗酒会,因道之为狭邪游,生惑焉。出辄数日不归,女忧之,乃婉语曰:“昨某君来吾家,吾于屏后窥其人,目动而言肆,是殆有异图,不可近也。”生未以为然,笑置之。一日醉归,忽易笠而帽,女讶问之,则已为某乘醉攫去矣。女默然亦无一言。生倦而酣寝,晓始醒,则独卧于床。讶女胡蚤作,呼之不应,亟起视,巳缢于窗棂间矣。生骇极木立,大痛,茫不知其故。俯视碎锦狼藉地上,拾审之,即所以韬笠者。始司女所以死,乃大痛悔,号泣数日,亦感疾死。
李师师外传 佚名 撰
李师师者,汴京东二厢永庆坊染局匠王寅之女也。寅妻既产女而卒,寅以菽浆代乳乳之,得不死,在襁褓未尝啼。汴俗:凡男女生,父母爱之,必为舍身佛寺。寅怜其女,乃为舍身宝光寺。女时方知孩笑。一老僧目之曰:“此何地,尔亦来耶?”女至是忽啼,僧为摩其顶,啼乃止。寅窃喜曰:“是女真佛弟子。”为佛弟子者,俗呼为“师”,故名之曰“师师”。
师师方四岁,寅犯罪击狱死。师师无所归,有娼籍李姥者收养之。比长,色艺绝伦,遂名冠诸坊曲。
徽宗既即位,好事奢华,而蔡京、章惇、王黼之徒,遂假绍述为名,劝帝复行青苗诸法。长安中粉饰为饶乐气象,市肆酒税,日计万缗;金玉缯帛,充溢府库。于是童贯、朱勔辈,复导以声色狗马、宫室园囿之乐。凡海内奇花异石,搜采殆偏。筑离宫于汴城之北,名曰“艮岳”,帝般乐其中,久而厌之,更思微行,为狭邪游。
内押班张迪者,帝所亲幸之寺人也,未宫时为长安狎客,往来诸坊曲,故与李姥善。为帝言陇西氏色艺双绝,帝艳心焉。翌日,命迪出内府紫葺二匹,霞氎二端,瑟瑟珠二颗,白金廿镒,诡云“大贾赵乙愿过庐一顾。”姥利金币,培诺。暮夜,帝易服,杂内侍四十馀人中,出东华门二里许,至镇安坊。
镇安坊者,李姥所居之里也。帝麾止余人,独与迪翔步而入。堂户卑庳,姥出迎,分庭抗礼,慰问周至。进以时果数种,中有香雪藕、水晶苹婆,而鲜枣大如卵,皆大官所未供者,帝为各尝一枚。姥复款洽良久,独未见师师出拜。帝延伫以待。时迪已辞退,姥乃引帝至一小轩,茶几临窗,缥缃数帙。窗外新篁,参差弄影。帝悠然兀坐,意兴间适,独未见师师出侍。少顷,姥引帝到后堂,陈列鹿炙、鸡酢、鱼鲙、羊签等肴,饭以香子稻米,帝为进一餐。姥侍旁款语移时,而师师终未出见。帝方疑异,而姥忽复请浴,帝辞之。姥至帝前耳语曰:“儿性好洁,勿忤。”帝不得已,随姥至一小楼下湢室中。浴竟,姥复引帝坐后堂,肴核水陆,杯盏新洁,劝帝欢饮,而师师终未一见。
良久,姥才执烛引帝至房,帝搴帷而入。一灯荧然,亦绝无师师在,帝益异之。为徒倚几榻间。又良久,见姥拥一姬,姗姗而来,不施脂粉,衣绢素,无艳服,新浴方罢,娇艳如出水芙蓉。见帝,意似不屑,貌殊倨不为礼。姥与帝耳语曰:“儿性颇愎,勿怪。”帝于灯下凝睇物色之,幽姿逸韵,闪烁惊眸。问其年不答,复强之,乃迁至于他所。姥复附帝耳曰:“儿性好静坐,唐突勿罪。”遂为下帷而出。师师乃起解玄绢褐袄,衣轻绨,卷右袂,援壁间琴,隐几端坐,而鼓《平沙落雁》之曲。轻拢漫然,流韵淡远,帝不觉为之倾耳,遂忘倦。比曲三终,鸡唱矣。帝急披帷出,姥闻亦起,为进杏酥饮、枣糕、■饦诸点品。帝饮杏酥杯许,旋起去。内侍从行者皆潜候于外,即拥卫还宫。时大观三年八月十七日事也。
姥语师师曰:“赵人礼意不薄,汝何落落乃尔。”师师怒曰:“彼贾奴耳,我何为者。”姥笑曰:“儿强项,可令御史里行。”已而长安人言藉藉,皆知驾幸陇西氏。姥闻大恐,日夕惟啼泣。泣谓师师曰:“洵是夷吾族矣。”师师曰:“无恐。上肯顾我,岂忍杀我。且畴昔之夜,幸不见逼。上意必怜我,惟是我所窃自悼者,实命不犹,流落下贱,使不洁之名,上累至尊,此则死有馀辜耳。若夫天威震怒,横被诛戮,事起佚游,上所深讳,必不至此,可无虑也。”
次年正月,帝遣迪赐师师蛇蚹琴。蛇蚹琴者,琴古而漆黦,则有纹如蛇之蚹,盖大内珍藏宝器也。又赐白金五十两。三月,帝复微行如陇西氏。师师仍淡妆素服,俯伏门阶迎驾。帝喜,为执其手令起。帝见其堂户勿华厂,前所御处,皆以蟠龙锦绣覆其上。又小轩改造杰阁、画栋、朱栏,都无幽趣。而李姥见帝至,亦匿避。宣至,则体颤不能起,无复向时调寒送暖情态,帝意不悦,为霁颜,以“老娘”呼之,谕以“一家子,无拘畏”。姥拜谢,乃引帝至大楼。楼初成,师师伏地叩帝赐额。时楼前杏花盛放,帝为书“醉杏楼”三字赐之。
少顷置酒,师师侍侧,姥匍匐传樽为帝寿。帝赐师师隅坐,命鼓所赐蛇蚹琴,为弄《梅花三弄》。帝衔杯饮听,称善者再。然帝见所供肴馔,皆龙凤形,或镂或绘,悉如宫中式。因问之,知出自尚食房厨夫手,姥出金钱倩制者。帝亦不怿,谕姥今后悉如前,无矜张显着。遂不终席,驾返。
帝尝御画院,出诗句赐诸画工,中式者岁间得一二。是年九月,以“金勤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名画一幅,赐陇西氏,又赐藕丝灯、暖雪灯、芳以灯、大凤衔珠灯各十盏;鸬鹚杯、琥珀杯、琉璃杯、金偏提各十事;月团、凤团、蒙顶等茶百斤;馎饦、寒具、银餤饼数盒;又赐黄白金各千两。时宫中已盛传其事。郑后闻而谏曰:“妓流下贱,不宜上接圣躬。且暮夜微行,亦恐事生叵测,愿陛下自爱。”帝颔之。阅岁者,再不复出。然通问赏赐,未尝绝也。
宣和二年,帝复幸陇西氏,见悬所赐画于醉杏楼,观玩久之,忽回顾见师师,戏语曰:“画中人乃呼之欲出耶?”即日,赐师师辟寒金钿、映月珠环、舞郁青镜、金虬香鼎。次日,以赐师师端溪凤咮砚、李廷圭墨、玉管宣毫笔、剡溪绫纹纸,又赐李姥钱百千缗。
迪私言于上曰:“帝幸陇西,必易服夜行,故不能常继。今艮岳离宫东偏,有官地,袤延二三里,直接镇安坊。若于此处为潜道,帝驾往还殊便。”帝曰:“汝图之。”于是迪等疏言:“离宫宿卫人,向多露处,臣等愿出赀若干,于官地,营室数百楹,广筑围墙,以便宿卫。”帝可其奏。于是羽林巡军等,布列至镇安坊止,而行人为之屏迹矣。
四年三月,帝始从潜道幸陇西,赐藏阄、双陆等具,又赐片玉棋盘、碧白二色玉棋子,画院宫扇,九折五花之簟,鳞文葫叶之席,湘竹绮帘,五采珊瑚钩。是日帝与师师双陆不胜,围棋又不胜,赐白金二千两。嗣后,师师生辰,又赐珠钿金条脱各二事,玑琲一箧,毳锦数端,鹭毛缯、翠羽缎百匹,白金千两。后又以灭辽庆贺,大赍州郡,加恩宫府,乃赐师师紫绡绢幕、五彩流苏、冰蚕神锦被、却尘锦褥、麸金千两。良酝则有桂露、流霞、香蜜等名。又赐李姥大府钱万缗。计前后赐金银钱缯帛器用食物等不下十万。
帝尝于宫中集宫眷等宴坐,韦妃私问曰:“何物李家儿,陛下悦之如此?”帝曰:“无他,但令尔等百人改艳妆,服玄素,令此娃杂处其中,迥然自别,其一种幽姿逸韵,要在色容之外耳。”
无何,帝禅位,自号为“道君教主”,退处太乙宫,佚游之兴,于是衰矣。师师语姥曰:“吾母子嘻嘻,不知祸之将及。”姥曰:“然则奈何?”师师曰:“汝第勿与知,唯我所欲。”是时金人方启衅,河北告急,师师乃集前后所赐金钱,呈牒开封尹,愿入官助河北饷。复赂迪等代请于上皇,愿弃家为女冠。上皇许之,赐北郭慈云观居之。未几金人破汴,主帅达懒索师师。云“金主知其名,必欲生得之。”乃索累日不得,张邦昌为踪迹之,以献金营。师师骂曰:“吾以贱妓,蒙皇帝眷,宁一死无他志。若辈高爵厚禄,朝廷何负于汝,乃事事为斩灭宗社计?今又北面事丑虏,冀得一当为呈身之地,吾岂作若辈羔雁贽耶?”乃脱金簪自刺其喉,不死,折而吞之,乃死。道君帝在五国城,知师师死状,犹不自禁其涕泣之汍澜也。
论曰:李师师以娼妓下流,猥蒙异数,所谓处非其据矣。然观其晚节,烈烈有侠士风,不可谓非庸中佼佼者也。道君奢侈无度,座召北辕之祸,宜哉。
附录
道君北狩,在五国城,或在韩州。凡有小小吉凶丧祭节序,北人必有赐赉。一赐必要一谢表,北人集成一帙,刊在榷场,传写四五十年。士大夫皆有之,余曾见一本,更有《李师师小传》,同行于时。
道君幸李师师家,偶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于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隐括成《少年游》云:“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后云“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年行。”李师师因歌此词,道君问“谁作”,李师师奏云:“周邦彦词”。道君大怒,坐朝宣谕蔡京云:“开封府有监税周邦彦者,闻课额不登,如何尹京不案发来?”蔡京罔知所以,奏云:“容臣退京尹叩问,续得复奏。”京尹至,蔡以御前圣旨谕之,京尹云:“惟周邦彦课额增羡。”蔡云:“上意如此,只得迁就将上。”得旨周邦彦职事废驰,可日下押出国门。隔一二日,道君复幸李师师家,不见李师师,问其家,知送周监税。道君方以邦彦出国门为喜,既至不遇,坐久至更初,李始归,愁眉泪睫,憔翠可掬。道君大怒,云:“尔往那里去?”李奏:“臣妾万死,知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略致一杯相别,不知官家来。”道君问:“曾有词否?”李奏云:“有《兰陵王词》,今‘柳阴直’者是也。”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奏云:“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词为官家寿。”曲终,道君大喜,复召为大晟乐正,后官至晟乐乐府待制。邦彦以词行,当时皆称“美成词”,殊不知美成文笔,大有可观。作《汴都赋》,如笺奏杂着,皆是杰作。可惜以词掩其它文也。当时李师师家,有二邦彦,一周美成,一李士美,皆为道君狎客。士美因而为审相。吁,君臣遇合于倡优下贱之家,国之安危治乱,可想而知矣。〖《贵耳集》〗
《读书敏求记》:吴郡钱功甫秘册,藏有《李师师小传》。牧翁曾言,悬百金购之而不获见。偶闻邑中萧氏有此书,急假录一册。文殊雅洁,不类小说家言。师师不第色艺冠当时,观其后慷慨捐生一节,饶有烈丈夫概。亦不幸陷身娼贱,不得与坠崖断臂之俦,争辉彤史也。张端义《贵耳集》,载有师师佚事二则,传文例举其大,故不载,今并附录于后。又《宣和遗事》,载有师师事,亦与此传不尽合,可并参观之。
〖注:■,飠+不,bó,与馎同,馎饦,古代的一种面食。〗
百花扇序 清 赵杏楼 撰
自古美人多薄命(虞美人),正如风播杨花(杨花)。苟非之子遇同心(栀子),几见扇迎桃叶(桃花)。所以青楼色减(冬青),玉女名湮(玉兰)。纵或萍水相逢(萍花),不少赠芍秉苘之什(芍药)。无如茑萝莫托(茑萝松),徒深凤漂鸾泊之悲(凤仙)。故迷香之洞无春(木香),比红之诗难继也(红花)。兹有兰芗女史(兰花),桂籍仙娥(桂花水仙),颜如槿华(木槿),年方瓜及(木瓜)。惺忪杏眼,剪秋水之双清(剪秋罗),的砾樱唇(樱桃),探春痕之一点(探春)。只以家无儋石(石竹),居少槐堂(槐花),遂依姊妹丛中(十姊妹),侨寓胭脂巷口(胭脂花)。委玫瑰于粪壤(玫瑰),素质何堪(素馨)?尝荼蓼之苦辛(荼蓼蘼花),甘心未必(甘棠)。
踟蹰兮玉簪搔首(玉簪),懊恼则金盏浇胸(金盏),纵迎春色以争妍(迎春),犹抱冬心而独耐(耐冬)。则有采香才子(栋子花)。红豆诗人(豆花),翠袖情深(翠雀),锦囊才富(青囊)。韩冬郎无其艳句(款冬),杜紫薇是彼前身(紫薇)。咳唾珠玑(珠兰),襟怀风月(二月蓝),只以未登蕊榜(玉蕊),恒摇木笔以书空(木笔)。因之逐队香街(瑞香),爰掷金钱而买笑(金钱)。偶过枇杷花底(枇杷花),试叩荆扉(紫荆)。竟从茉莉帏中(茉莉),潜窥蓉面(芙蓉)。高烧蜡烛(腊梅),海棠之春睡初醒(海棠)。对照菱花(菱花),篱菊之秋容比瘦(菊花)。茶馀共话(山茶),漏滴忘归(滴滴金)。绣球抛向郎怀(绣球),锦带击于女手(锦带)。
从此家人含笑(含笑),公子忘忧(忘忧)。订夜合之双情(夜合),绾丁香之百结(丁香)。石榴裙底(石榴花),饱看并蒂莲花(莲花)。金橘怀中(橘花),几索双丸豆寇(豆寇花)。虽乏桑中之喜(扶桑),已无李下之嫌(李花)。情思缠绵(木绵),诗肠鼓吹(鼓子花),爱对一枝香草,吟成惜玉新词(晚香玉)。更拈百种名花,绘向合欢团扇(百合花)。木桃有赠(夹竹桃),琼玖思酬(琼花)。因描依样葫芦(芦花),寿登枣梓(枣花)。更仿浣花藤纸(藤花),色染夭桃(碧桃花)。张蕉雪为谱传奇(红蕉),鲁棣花遍征题咏(唐棣)。共愿春长月季(月季),杜鹃无复催归(杜鹃花)。倘然香肯夜来(夜来香),桐凤不妨相似(桐花)。仆,燕山羁旅(山樊),牛渚词人(牵牛)。
性嗜丹铅(山丹),心惭铁石(铁树花)。记得牡丹开日(牡丹),曾遇梨园(梨花)。不图梅萼舒时(梅花),又亲兰泽(木兰)。爰挹蔷薇香露(蔷薇),试洗手以披函(洗手花)。更剪银烛繁花(阑天烛),读断肠之佳句(断肠花)。愧我心同葵芡(芡花),弥殷向日之忱(向日葵)。感君下采苹蘩(苹花),殊乏凌霄之笔(凌霄花)。
附题词
吴麓泉
公子翩翩喜浪游,诗名传播在青楼。
嗟余醉出歌姬院,散尽黄金只卖愁。
周子方
红情绿意惜娉婷,写照分明在画屏。
看到一枝赏一咏,胜他十万护花铃。
为花忙煞笔头春,阿宝怜才意备真。
纨扇锦笺留韵事,青衫红粉两传人。
张次瑄
小青真个解怜才,权把新诗当镜台。
一曲韦娘春意满,百花齐向笔尖开。
欲将永好报投瓜,十色裁笺学浣花。
他日吟坛传韵事,门前也合种枇杷。
张子修
逢人共说项斯名,展读词章心更倾。
纨扇彩笺真妙绝,风流千古两多情。
才华锦绣满胸中,百咏名花字字工。
红袖而今长拂拭,何须羡彼碧妙笼。
周慎之
好风吹放合欢枝,彩笔题成绝妙词。
我亦痴情旧狂客,怕从愁里读君诗。
抛残红豆旧风流,回首不堪京洛游。
剩得模糊诗画在,寻常团扇亦千秋。
漫拈红豆说相思,儿女情工一例痴。
粉黛飘零名士感,凄凉谱入断肠词。
新诗一卷当缠头,小杜青楼惯买愁。
赢得薛涛千载后,天涯芳草继风流。
名葩憔悴委芳时,空费罗虬百首诗。
不及金铃三万个,一春长护好花枝。
红颜命薄恨难填,落拓青衫复可怜。
扇自团圆人自缺,声声徒唤奈何天。
陈铁珊
一枝仙卉谪天台,吹落风尘信可哀。
名士自来饶艳福,美人从古重诗才。
多情草本王孙种,薄命花难阆苑栽。
细雨小窗无限景,幽兰都为女儿开。
寄语东风好护持,莫教风雨损花枝。
赠投有意心原慧,飘泊无归命可知。
不信倾城偏堕劫,幸逢才子自工诗。
百花贱纸殷勤制,如此痴情报亦宜。
周慎之
名花恰似女儿娇,春意三分韵更饶。
才子从来情是累,美人真个福难消。
吟成团扇怜桃叶,染就华笺胜薛涛。
一样风流佳话在,朝宗而后又诗樵。
宝竹坡
花丛闻说有知音,百首新诗费苦吟。
夜雨滴干才子泪,春风吹暖美人心。
锦笺染出关情切,纨扇题成寄意深。
转盼鸳鸯各飞去,绮楼何日再追寻。
闲馀笔话 明 长洲汤传楹卿谋 撰
小引
闲与馀有不同乎?曰:“不同。焚香,煮茗,种竹,栽花,雅歌,投台,鼓琴,对奕,皆闲也。其事已过,则为闲之馀矣。”笔与话有不同乎?曰:“不同。一堂晤对,酬酢纷如,面固能闻,久不复记,皆话也。欲其不朽,则有赖于笔矣。”故惟闲馀,始能以笔为话。此汤君卿谋《闲馀笔话》之所由以名也。虽然,话可易笔哉,能胜读十年书者,则笔之。能悦亲戚之情者,则笔之。能大家团圞共说无生者,则笔之。非是话也,不可以笔。今卿谋之笔,固已不啻如此。吾尝取而读之,其措恩在有意无意之间,其吐语在亦佛亦仙之际;其旁通如帆随湘转,望衡九面;其静致如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不唯非闲馀不能着,且非闲馀亦不能读矣。吾独怪乎世之着书者,应酬世务,权衡子母,凡其笔之于书者,皆出于忙冗之馀,亦安得有佳话乎哉?虞卿有言:“非穷愁不能着书。”余谓:穷而愁者,必且米盐不继,室人交谪。当尔时,安能着书?能着书者,大都皆贫而乐者耳。余虽不识卿谋,然未尝不可想见其乐也。心斋张潮撰。
闲馀笔话
予,闲人也。性好静,闭门兀坐,杳若深山,悠如永年,类禅家之寂。已而世事及我,一切遣往不问。我不累物,物亦忘我,遂流而为懒。既乃颓澹幽默,心忽倦去。投足一榻,作土木形骸,竟日不闻履声,且积而成病。寂也,懒也,病也,皆闲境也。而又佐以听雨之朝,看云之昼,临风之晚,待月之宵,浇书摊饭之馀,篝火篆烟之暇,皆闲境也。造物者秘为清福,而人不能享,以本无闲情教训。予独以闲情领受之,则天清地旷,浩乎茫茫,皆吾闲也,皆是助我闲话也。虽然,话亦何择之有?白云往还,星月自出,以为太空之话可也。风叶鸣廊,江波自涌,以为大块之话可也。夕秀始吹,草虫杂作,以为万象之话可也。惟其闲闲尔也,而吾置身此间,不已馀乎?吾尤以其闲而为话,不尤馀之馀乎?吾爱吾馀,辄付此卷。或庄或谑,或雅或俗,或喜或悲,或笑或骂,或醒或醉,或独或偶,或出或处,或见或闻,无乎不闲,无乎不馀,则皆可话也。吾话吾闲,亦闲也。人知吾话之为闲,而不知吾话之闲,为闲之馀也。昔苏学士强闲人说鬼,不免犯妄语戒。予喜闻闲苦而话不得闲人,因邀中书君话之。中书君即予之闲人也。中书君闲矣,而予益复闲。闲情一箧,宛在十指间,何必妄言妄听,借鬼话作舌本,母乃耳根未净乎?予舌本既强,耳根复清,因以其闻,闻及中书君。而中书君相过从时,辄为闲时闲境一助。自今以往,庶无馀闲逸此卷外。此中闲话,日夕自佳,惜不令苏学士掀髯听之也。
聪明能误人,不如懵懂。文章能乱世,不如朴诚。意气能陨命,不如优容。衣冠能厚颜,不如草野。
〖原评:名言可铭座右。〗
胸中泾渭,清浊之流自如。皮里春秋,雌黄之口何在?彼日以标榜为事者,吾祝其世世生生为暗哑之人,庶足忏悔冤业,解脱杀机耳。
神仙是英雄退步,然此事本多寄托,须知张子房暮年,用不着黄石公,不得不借赤松子为好结果。当日辟谷,毕竟是英雄欺人。若果神仙石作英雄收场,则秦皇汉武,何不白日飞去?
吾辈不可不存时时可死之心,不可不行步步求生之事。存心事事可死,则身轻而道念自生。行事步步求生,则性善而孽缘不堕。此儒宗、禅悦不二法门也。若心境本不清旷,饰放诞为风流;事迹本不光明,假慈悲为因果,地狱之设,正为此人。
人生不可不储三副痛泪:一副哭天下大事不可为,一副哭文章不遇识者,一副哭从来沦落不偶佳人。此三副,方属英雄身泪。真事业,真性情,俱在此中。非复儿女情长,执手涕泣比也。
〖原评:如卿谋言,岂有泪干时耶?〗
天下不堪回首之境有五:哀逝过旧游处,悯乱说太平事,垂老忆新婚时,花发向陌头长别,觉来觅梦中奇遇。未免有情,感均顽艳矣。然以情之最恶者言之,不若遗老吊故国山河,商妇话当年车马,尤为悲悯可怜。
〖原评:古诗云:“可惜欢娱地,都非年少时”。又云:“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每一讽咏,殊不胜情,如卿谋言,有同感矣。〗
风月娟然,天下第一有情物。而于韵士美人,尤为亲近。意中尝设一佳景于此,愿与天下有情者居之。一庭一院,一花一石,一帘一几,一尘一屏,一茗一香,一卷一轴,然后,一妆一婢,一丝一竹,一愁一喜,一谑一嘲。乘兴则一楼一台,一觞一咏。倦游则一枕一簟,一蝶一槐。梦觉徐徐,两美在侧。一寐一寤,一偎一抱。当此之时,只愁明月尽矣。
〖原评:但云理之所必无,安知非情之所必有耶!〗
极意作诗,不必得诗。穷形作画,不必入画。深于诗画者,正于不着笔处遇之。予尝登楼远眺,见树顶藏鸦,山岚滴翠,便如身在画图中。又尝扃户静思,见竹影摇窗,茶烟袅日,辄觉诗情落纸上。乃悟:坐即有诗,行即有画。简文所云:“会心处不在远”,东坡所云:“时于此间得少佳处也”。但不堪向莽汉饶舌,恐减吾辈清福耳。
吾辈一身得秋气多,便是雅人深致。若得春气,则近于思妇。得夏气,则近于热官。得冬气,则近于隐士。固当以萧瑟清旷,荡我襟情,兼持万斛秋光,为世间疗俗耳。
一日之间,人各有有。有各有时,时各有宜。养德宜操琴,练智宜弹棋。遣情宜赋诗,辅气宜酌酒。解事宜读史,得意宜临书。静坐宜焚香,醒睡宜嚼茗。体物宜展画,适境宜按歌。阅候宜灌花,保形宜课药。隐心宜调鹤,孤况宜闻蛩。涉趣宜观鱼,忘极宜饲雀。幽寻宜藉草,澹味宜掬泉。独立宜望山,闲吟宜倚树。清谈宜剪烛,狂笑宜登台。逸兴宜投壶,结想宜欹枕。息缘宜闭户,探景宜携囊。爽致宜临风,愁怀宜伫月。倦游宜听雨,玄悟宜对雪。辟寒宜映日,空累宜看云。寄欢宜拾钗,挥愤宜击剑。遭乱宜学道,卧病宜参禅。疗俗宜避人,破梦宜说鬼。识此意者,一游一赏,悠然自得,何忧不合时宜耶?若予心慵手懒,身外俱空,无乎宜也。无乎宜,是以无乎不宜也。
文君当垆,卓王孙耻之,却为千古佳话。昔人诗云:“卓女盈盈亦酒家,数钱未惯半羞花”。远山风流,宛然可念。但此时沽酒者必极多,万一有阮嗣宗来,醉卧其侧,不知文君何以处之?未免代长卿躭忧耳。思之大笑。
袁粲为丹阳尹,郡南一家有竹石。粲徒步往,不通主人,直造竹所,吟咏自得。主人出,笑语欢然。俄而车骑至门,方知是袁尹。予谓车骑不至为高,既已徒步而来,何必乘轩而返?将以此鸣高耶?抑市重耶?即此未能免俗,便是一重公案。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予曰:“既巳无可奈何,何必又唤奈何?”展成笑曰:“使子野闻此言,必又唤奈何矣。”
展成自号“三中子”,人不解其说,予曰:“心中事,扬州梦也。眼中泪,穷途哭也。意中人,返生香也。我比猜诗谜的杜家何如?”展成笑而不答。
展成作《夏子夜歌》云:“招郎采莲去,宛在水中沚。郎自采莲花,侬自采莲子。”因自注云:“不采莲花,焉得莲子?”予曰:“注脚妙矣。请下一转语,曰:‘你只顾采莲花,又那得莲子。’”相与绝倒。
金陵归,展成从水路,而余登陆。展成寄语云:“君欲消受晓风残月耶?”予答云:“诚不如君唱大江东去。”
予与展成会饮一家,客方聚讼,适进蛤蜊。展成笑曰:“那知此事,只食蛤蜊。”或问此何人语?予亦笑曰:“那知此事,且食蛤蜊。”
展成尝云:“月犯少微,带逵求死,乃应在谢敷。可见苍苍者,自有真品题,不为处士虚声所误。今人才能握管,便自号文士。脱一旦文星有厄,吾知人人有一篇自祭文矣。”予应之曰:“此曹徒乱天下,人鬼俱憎。吾今屈辱文星,权令大家应兆也。得名场干净一番,但恐冥司自有公案,不欲令竖子成名耳。虽然,今日谢敷,非卿而谁?设不幸月犯少微,卿剧可危。尔时即不作自祭文,亦须以谀墓累及我也。”相与狂笑不已。
〖原评:孰意今日谢敷,卿谋当之耶!谀墓之谑,颠倒及余,能无车过腹痛之感!〗
夜坐阅《牡丹亭》,因忆比来所传:世上演《牡丹亭》一本,若士在地下受苦一日。未知人语鬼语,意甚不平。窃谓:才如临川,自当修文地府。纵不能遇花神保护,亦何至摧残慧业文人,令受无量怖苦。岂冥途亦妒奇才耶?内子从旁语曰:“当由临川不幸,遇着杜太守、陈教授一班人作冥判耳。”予笑颔之。徐曰:“若令我作判官,定须觅一位杜小姐,判送氤氲司矣。”
展成尝语予支“昔谢康乐谓:天下才共一石,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享一斗。予亦谓:天地茫茫,只有万斛愁,予独得九千斛,世人合得千斛耳。”予曰:“不然。万斛愁,君独得九千斛,世人又派去千]觯,然则置我何地?还是万斛愁,尔我各分其半,大家得五千斛,彼世人者,无与焉。此言颇得平否?”展成首肯。
跋
向读尤悔庵先生《西堂杂俎》,其倾倒于汤君者实甚。屡欲购《湘中草》读之而不可得。及《西堂全集》出,始见其书,诚有如尤先生所云者。汤君虽早赋玉楼,然观其间而有馀,苟以东坡“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之说准之,则二十五年之寿,便可作五十观矣。心齐居士题。
敝帚斋馀谈(节录) 明 秀水沈德符景倩 撰
妇人弓足
妇人缠足,不知始自何时。或云:始于齐东昏,则以“步步生莲”一语也。然余向年观《唐文皇长孙后绣履图》,则与男子无异。友人陈眉公、姚叔祥俱有说为证明。又见则天后画像,其芳趺亦不下长孙,可见唐初大抵皆然。惟大历中夏侯审《咏被中睡鞋》云:“云里蟾钩落凤窝,玉郎沉醉也摩挲”,盖弓足始见此。至杜牧诗云:“钿尺才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又韩屋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唐尺只抵今制七寸,则六寸当为今四寸,亦弓足之寻常者矣。因思此法当始于唐之中叶。今又传南唐后主为宫姬窅娘作新月样,以为始于此时,似亦未必然也。向闻禁掖中,凡被选之女,一登籍入内,即解去足纨,别作宫样。盖取便御前奔趋无频蹶之患,全与民间初制不侔。予向寓京师,隆冬遇扫雪军士从内出,拾得宫婢敝履相视,始信其说不诬。
近日刻《杂事秘辛》,纪后汉选阅梁冀妹事,因中有“约束如禁中”一语,遂以为始于东汉。不知此书本杨用修伪撰,托名王忠文得之土酋家者。杨不过一时游戏,后人信书太真,遂为所惑云。
春画
春画之起,当始于汉广川王画男女交接状于屋,召诸父姊妹饮,令仰视画。及齐后为帝于潘妃诸阁壁,图男女私亵之状。至隋炀帝乌铜屏,白昼与宫人戏,影俱入其中。唐高宗镜殿成,刘仁轨惊下殿,谓一时乃有数天子,至武后时遂用以宣淫。杨铁崖诗云:
镜殿青春秘戏多,玉肌相照影相摩。
六郎酣战明空笑,队队鸳鸯浴锦波。
而秘戏之能事尽矣。后之画者,大抵不出汉广川、齐东昏之模范。惟古墓砖石中画此等状,间有及男色者,差可异耳。余见内庭有欢喜佛,云自外国进者,又有云故元所遗者。两佛各璎珞严妆,互相抱持,两根凑合。有根可动,凡见数处。大珰云:“帝王大婚时,必先导入此殿,礼拜毕,令抚摩隐处,默会交接之法,然后行合卺。”盖虑睿禀之纯朴也。今外间市骨董人,亦间有之制作精巧,非中土所办,价亦不赀,但比内庭殊小耳。京师敕建诸寺,亦有自内赐出此佛者,僧不肯轻示人。此外有琢玉者,多旧制。有绒织者,新旧俱有之。闽人以象牙雕成,红润如生,几遍天下,总不如画之奇淫变幻也。工此技者,前有唐伯虎,后有仇实甫,今伪作纷纷,然雅俗甚易辨。倭画更精,又与唐、仇不同,画扇尤佳。余曾得一扇面,上写两人野合,有奋白刃驰住,又一挽臂阻之者,情状如生。旋失去矣。
人疴
人生具两形者,古好有之。《大般若经》载五种黄门,其四曰“博又半”。释迦谓半月能男半月不能男,然不曰亦能女也。《素问》有男脉应,女脉应之说,遂具两形矣。晋惠帝世,京洛有人兼男女体,亦能两用,而性尤淫。解者以国宠太兴之征,然亦不闻一月中阴阳中各居其半也。余幼年在京师,闻教坊有妓陈二者,姿貌既非殊丽,门前车马亦稀,但为勋贵家所昵,动辄弥月不出,甚或攘夺诟病。问之,则如晋惠京洛人,分上下半月作男女,以故闺阁中嬖溺不肯拾去。又吴中常熟县一缙绅夫人,亦大家女也,亦半月作男。当其不能女时,藁砧避去,以诸女奴当夕,皆厌苦不能堪。闻所出势伟劲倍丈夫,且通宵不讫事云。按二十八宿中,心、房二星皆具两形,则天上已有之,何论人世。
旧传狸有两体,其年久者能变幻惑人。遇男则牝,遇女则牡。京师多有此妖,或一家中内外皆为所蛊,各自喜为佳遇,然实同此兽也。狐与狸又各一种,而世多混称之。
不男
男子生而隐宫者,《内典》以为人中恶趣。有五种不男,曰:生、坚、妒、变、半。且有五种不女,曰:螺、筋、鼓、角、线,俱终身无嗣育。如古帝王贵人亦有之。晋废帝海西公有隐疾,汉武阳侯樊市人不能为人,元魏仇洛齐生非男,北齐临漳令李庶之天阉,隋大将军杨约之为囗所伤,皆是也。本朝藩王,则楚王英■⑴亦传闻不男,大臣则杨文襄一清、倪文毅岳,及士人闵工部梦得,俱云隐宫无嗣息。其有无罪而自宫者,国初太常卿邱元清以辞赐宫女,金吾指挥同知传广以求入内廷,隆庆间戚畹李文进以随侍今慈圣皇太后,入宫仕至御马监太监,赐蟒玉,即今武清侯李文全同产弟也。今莆田王继祖,以少年读书,苦思欲,自去睾丸。又闻嘉靖末年,闽人户部主事柯维麒,以修《宋史新编》求绝房室专功,亦如太史公下蚕室故事。此闻之冯开之祭酒,及于中甫比部者。王与柯俱孙茂竹同年进士,其言或有据。
宋宦官梁师成,自诡苏轼出子。及用事后,复应进士举。登上第仍供内役,此古今所无。若本朝翰林庶吉士敬成,坐晋王济熺事腐刑。为郕府典宝,以潜邸恩,升太监,尊宠一时。其宦迹竟与司马迁无异,却与梁师成相反。又元顺帝至正间,有赵伯颜不花者,年三十馀,有妻子矣,为顺帝所阉,后官至枢密院使,大贵用事。
惧内
士大夫自中古以后,多惧内者。盖名宦巳成,虑中冓有违言,损其誉望也。乃若君相亦有之,则唐孝和帝之赐宴,见嘲于优人,至下比于裴谈。其后王铎之为都统,见嘲于门生,谓“不如降黄巢”,固为千古笑端。唐季朱温、李克用,皆一时剧盗酋豪,一畏其妻张,每闻召即中道而返。一敬其妻刘,与计军国大事。此其才智,或自有足摄二主者。本朝名臣,亦大有此风。往事不及知,如吾浙王文成之立功仗节,九死不回,而独严事夫人,唯诺恐后。近年,吴中申、王二相公,亦与夫人白首相庄,不敢有二色。至如万历初,蓟帅文登之戚少保继光,今宁夏帅萧都督如熏,皆矫矫虎臣,着庸边阃,俱为其妻所制又何也。又若近日新安汪司马长君无疆,为妇陆氏所妒,至刑厥夫为阉人。蒲州杨太史元祥,与妇罗氏争言,遂以刀自裁,尤惨毒之甚者,抑更非前将相诸公比矣。
先是永乐、宣德间,有吴中者,山东武城人也。由监生起,以永乐二年为左都御史,寻改刑工尚书,至兼掌吏部,兼宫詹事,加官至少保,正统七年卒。赠荏平伯,谥荣襄,凡为二品正卿者四十年,一品亦十六年。其人好色多妾媵,而妻严酷不敢近。一日领诰命归,妻令左右读其词,因问中曰:“此果圣语耶?”中曰:“不敢,词臣代言耳。”妻曰:“此翰林真无忝清华。即吴中一诰,何尝以一廉字许之。”中渐笑而已,盖中素以墨着也。其后禁中优人承应,遂作《吴中畏内》一剧,上辄为一引满。此亦惧内之最享福泽者,附纪为诸公解嘲。
今有一词林,华亭人,甲辰庶常也,以怕妇著名。一日其同年陈无非,往候之,欢然留饭。坐久过午而脱粟未具,且词林亦被呼入内良久。陈馁甚驰归,他日询其故,则云:“是日问‘客为何人’,曰:‘陈工部’,又问‘得母同里同年耶’,曰:‘然。’遂大怒,曰:‘是人穷秀才,糟糠有年,甫登第,即买一妾。此等狞汉,便饿死,不可与糠秕。’故并藁砧禁不许出。”此亦何异隋之独孤后,以高颖爱妾生子,遂憎之至杀之也。
妇人髭
妇人有髭者,唐则李光弼之母宋氏,酒媪朱氏。元则顺帝至正十一年正月,京师齐化门东,一妇人生髭尺馀。本朝则宏治十六年,湖广随州应山民张本华妻崔氏,生髭三寸馀,见之邸报。鄱阳邸妇人美髭,人呼为三须娘,见之纪载。若宦官,则惟宣和间广阳郡王童贯,颔下鬓数十茎,他不多见。本朝太监刘马儿为帅西征,临戎必载假髯以令其众,盖取威重如兰陵王假面入阵耳。
蔡见庵
隆庆间边庭效顺,各镇议马市讲款。虏酋俺答贡马至宣府,其妻三娘子者,专虏中事。时蔡见庵(可贤)宪使备兵阳和,正同督府宴犒于城上。蔡少年登第,丰姿白晰,如神仙。三娘子心慕之,在城下请于督府曰:“愿得兵道蔡太史至吾营中,一申盟誓,以结永好。”蔡出城,至其营,正奉湩酪为寿,忽以精骑数十,拥蔡北去。塞上大骇欲追,然诸砦按堵,未敢遽议剿。数日后仍送蔡入城。三娘子巳荐寝于毳帐数昔矣。自此边尘不惊,西陲寝烽者数岁,蔡坐此被议罢归。三娘子每至边,辄以蔡为问,一时推毂者亦众,因再起再废。至壬辰宁夏刘哱之乱,言者复以边才荐,又用为宁镇河西道。既奏功,进大叅,又以言归。甲午再起辽东,未久,仍被议去。、,而蔡亦暮年矣。阏氏自献,边臣不能守慎独之戒,于廉隅或稍妨,而威重亦未失,遽遭吏议,屡蹶不振,惜哉。
守土吏狎妓
今上辛已生午间,聊城传金沙(光宅)令吴县,以文采风流为政,守亦洁廉。与吴士王百谷厚善,时过其斋中小饮,王因匿名娼于曲室,酒酣,出以荐枕,后遂以为恒。王因是居间请托,橐为之充牣。癸未、甲申间,临邑邢子愿(侗)以御史按江南,苏州有富民潘璧成之狱,所娶金陵角妓刘八者,亦在谳中。刘素有艳称,对簿日,呼之上,谛视之,果光丽照人,因屏左右密与订,待报满离任,与晤于某所。遂轻其罪,发回教坊。未几邢去,令人从南中潜窜入舟,至家许久,方别。二公俱东省人才,名噪海内,居官俱有惠爱,而不矜曲谨如此。是时江陵埔殁,当事者,一切以宽大为政,故吏议不见及云。
妓鞋行酒
元杨铁崖好以妓鞋纤小者行酒,此亦用宋人例。而倪元镇以为秽,每见之辄大怒避席去。隆庆间,何元朗觅得南院王赛玉红鞋,每出以觞客,座中多因之酩酊,王弇州至作长歌以纪之。元镇洁癖,固宜有此。晚年受张士诚粪渍之酷,可似引满香尖时否。
徐安生
徐安生,吴人徐季恒女也。季恒能鉴古,善谈,为余父客。暮年始举此女,慧美多艺,而性颇荡。曾嫁武林邵氏,以失行见逐,遂恣为非礼。其写生出入宋元名家,尝仿梅道人《风雨竹》一幅遗予,且题二绝句于上云:
夏月浑忘暑酷,堪爱酒杯棋局。
何当风雨齐来,打乱风丛新绿。
其二云:
满拟岁寒持久,风伯雨师凌诱。
虽云心绪纵横,乱处君能整否。
次诗盖用唐李季兰语,其寄意不浅。予怪其无因,置不复答。后此女沦落许久,嫁里中黄生,亦名家子也。为乃父不容,复下山,作鱼元机行径。今年已渐长,不知踪迹何所,闻为一武弁诱入京师矣。其才情实可念也,余向已记徐姓女三人矣。
契兄弟
闽人酷重男色,无论贵贱妍媸,各以其类相结,长者为契兄,少者为契弟。其兄入弟家,弟之父母抚爱之如婿。弟后日生计及娶妻诸费,俱取办于契兄。其相爱者,年过而立,尚寝处如伉俪。至有他淫而告讦者,名曰■⑵奸。■⑵字不见韵书,盖闽人所自撰。其昵厚不得遂意者。或至相抱系溺波中,亦时时有之,此不过年貌相若者耳。近有称契儿者,则壮夫好淫,辄以多赀聚丰姿韵秀者,与讲衾绸之好,以父自居,列诸少年于子舍,最为逆乱之尤。闻其事肇于海寇云,大海中禁妇人在师中,有之,辄遭覆溺,故以男宠代之,而酋豪则遂称契父。因思孙恩在晋以诸妓妾随军,岂海神好尚,亦随今古变改耶?但契父亦有所本,嘉靖间,广西上湅州土知州赵元恩者,幼而失父,其母尚盛年,与太平陆监生者私通,久之遂留不去。元恩因呼陆为契父,事之如严君,其尊称与闽寇同。第其称谓之故,大不侔耳。
南宋王僧达族子确,年少美姿容,僧达与之私款后,欲逼留之。避不往,乃于屋后作大坑,欲诱确来,杀之。男色之嗜,至不避族属尊卑,且行凶忍,如此,亦闽俗之祖欤。
同川浴
古云粤中多蜮,因男女同川而浴,乃淫气所生。同川事,予未之信。一日与沈继山司马谈及,沈云:“予令番禺时,初不知有此风,盖令居廨署,不及见耳。及谪戌神电卫间居,每饭后君奴皆出,必暮而返,日日皆然。则痛笞之,曰:‘尔辈亦效权奸,欲弃掷吾耶?’然不悛如故。一日午饭罢,微伺之,则仆辈相率出城,因尾之。同行至郭外,近河滨,见老少男妇,俱解衣入水内,拍浮甚乐,弥望不绝,观者如堵,略不羞涩。始知此曹宁受笞,而秘不肯守舍也。”予因问曰:“自此后,公将何法以处之?”沈曰:“从此以往,岂但不施棰楚而巳,每遇饭饱,吾先群奴而出门矣。”因抵掌大笑,此风不知今尚然否。
牡猿化牝
隆庆二年,山西男子李良雨化女一事,见之奏牍,天下所信。近日有传其伪者。后见郎氏《七修类稿》云:雄黑猿多有化为雌者。予怪笑。谓郎老儒为人所绐。及见嘉靖间,吴兴王济着《晶询堂手录》,则云广西横州山中猿皆黑,老则转为黄,其势与囊俱溃去,化为牝,与黑而牡者交,辄孕。此王官彼中所亲见者,盖其地凡为猿者皆然矣。猿既变黄又数百年,别化而为白。既白之后,为牡为牝,遂不可得而知矣。然则白猿公剑术,亦属老牝耶。宇宙中非目睹者,断不可臆决。
向传兔生俱牝,望月而孕。近偶畜兔,则雌雄各具,其孳尾如恒兽。古语盖难尽信。
周解元淳朴
周用齐汝砺,吴之昆山人。文名藉甚,举南畿解元,久未第,馆于湖州南浔董宗伯家。赋性朴茂,幼无二色。在塾稍久,辄告归。主人知其不堪寂寞,又不敢强留,微及龙阳子都之说,即恚怒变色,谓此禽兽盗丐所为,盖生平未解男色也。主人素稔其憨,乃令童子善淫者,乘醉纳其茎。梦中不觉欢洽,惊醒。其童愈嬲之不休,益畅适称快。密问童子,知出主人意。乃大呼曰:“龙山真圣人。”数日声不绝,明日其事传布,远近怪笑。龙山为主人别号,自是遂溺于男宠,不问妍媸老少,必求通体。其后举丁丑进士,竟以暮年好外,羸惫而没。
男色之靡
宇内男色,有出于不得已者数家。按院之身辞闺阁,阇黎之律禁奸通,塾师之客羁馆舍,皆系托物比兴,见景生情,理势所不免。又如罪囚久击狴犴,稍给朝夕者,必求一人作偶。亦有同类为之讲好,送人监房,与偕卧起。其有他淫者,必相欧讦告,提牢官亦为分剖曲直。尝见西署郎吏,谈之甚详,但不知外方狱中,亦有此风否。至西北戍卒,贫无夜合之资,每于队伍中自相配合。其老而无匹者,往往以两足凹代之,孤苦无聊,计遂出此。正与佛经中所云“五处行淫”者相符,虽可笔,亦可悯矣。至干习尚成俗,如京师小唱、闽中契弟之外,则得志士人,致娈童为斯役;锺情年少,狎丽竖若友昆。盛于江南,而渐染于中原。乃若金陵坊曲有时名者,竞以此道博游婿爱宠,女伴中相夸相谑以为佳事,独北妓尚有不深嗜者。(佛经中名男色为“旃罗含”)
(以上选录《敝帚斋馀谈》十五则)
〖注:■⑴,火+佥,音杴xiān,火貌。■⑵,上田下女,音饥。律有■奸罪条,将男作女。〗
影梅庵忆语 清 如皋冒襄辟疆 撰
爱生于昵,昵则无所不饰。缘饰着爱,天下鲜有真可爱者矣。矧内屋深屏,贮光閴彩,止凭雕心镂质之文人。描摹想象,麻姑幻谱,神女浪传,近好事家,复假篆声诗,侈谈奇合.遂使西施、夷光、文君、洪度,人人阁中有之。此亦闺秀之奇冤,而啖名之恶习已。
亡妾董氏,原名白,字小苑,复字青莲,籍秦淮,徙吴门,在风尘虽有艳名,非其本色。倾盖矢从余,入吾门,智慧才识,种种始露,凡九年。上下内外大小,无忤无间。其佐余着书肥遁,佐余妇精女红,亲操井臼,以及蒙难遘疾,莫不履险如夷。茹苦若饴,合为一人,今忽死,余不知姬死而余死也。但见余妇茕茕粥粥,视左右手罔措也。上下内外大小之人,咸悲酸痛楚,以为不可复得也。传其慧心隐行,闻者叹者,莫不谓文人义士难与争俦也。余业为哀辞数千言哭之,格于声韵不尽悉,复约略纪其概。每冥痛沉思姬之一生,与偕姬九年光景,一齐涌心塞眼。虽有吞鸟梦花之心手,莫能追述。区区泪笔,枯涩黯削,不能自传其爱,何有于饰?矧姬之事,余始终本末,不缘狎昵。余年己四十,须眉如戟。十五年前,眉公先生谓余视锦半臂碧纱笼,一笑瞠若,岂至今复效轻薄子漫谱情艳,以欺地下?傥信余之深者,因余以知姬之果异,赐之鸿文丽藻,余得藉手报姬,姬死无恨,余生无恨。
已卯初夏,应试白门。晤密之云:“秦淮佳丽,近有双成,年甚绮,才色为一时之冠。”余访之,则以厌薄纷华,挈家去金阊矣。嗣下第浪游吴门,屡访之半塘,时逗遛洞庭不返。名与姬颉顽者,有沙九畹、杨漪沼。予日游两生间,独咫尺不见姬。将归棹,重往冀一见。姬母,秀且贤,劳余曰:“君数来矣。予女幸在舍,薄醉未醒。”然稍停复他出,从兔径扶姬于曲栏,与余晤。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玉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余惊爱之,惜其倦,遂别归。此良晤之始也,时姬年十六。
庚辰夏,留滞影园,欲过访姬。客从吴门来,知姬去西子湖,兼往游黄山白岳,遂不果行。
辛已早春,余省觐去衡岳,繇浙路往,过半塘讯姬,则仍滞黄山。许忠节公赴粤任,与余联舟行。偶一日,赴饮归,谓余曰:“此中有陈姬某,擅梨园之胜,不可不见。”余佐忠节治舟数往返始得之。其人淡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背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是日燕弋腔《红梅》,以燕俗之剧,吚呀啁哳之调,乃出之陈姬身口,如云出岫,如珠在盘,令人欲仙欲死。漏下四鼓,风雨忽作,必欲驾小舟去,余牵衣订再晤。答云:“光福梅花如冷云万顷,子能越旦偕我游否,则有半月淹也。”余迫省觐,告以不敢迟留。故复云:“南岳归棹,当迟子于虎疁丛桂间。”盖计其期,八月返也。余别去,恰以观涛日奉母回。至西湖,因家君调已破之襄阳,心绪如焚,便泛陈姬,则已为窦霍豪家掠去,闻之惨然。及抵阊门,水涩舟胶,去浒关十五里,皆充斥不可行。偶晤一友,语次有“佳人难再得”之叹。友云:“子误矣,前以势劫去者,膺某也。某之匿处,去此甚迩,与子偕往。”至果得见,又如芳兰之在幽谷也。相视而笑曰:“子至矣,子非雨夜舟中订芒约者耶?曩感子殷勤,以凌遽不获订再晤,今几入虎口得脱。重悟子,真天幸也。我居甚僻,复长斋,茗碗炉香,留子倾倒于明月桂影之下,且有所商。”余以老母在舟,缘江楚多梗,率健儿百馀护行,皆住河干,矍矍欲返。甫黄昏而炮械震耳,击炮声如在余舟旁,亟星驰回,则中贵争持河道,与我兵斗,解之始去,自此余不复登岸。越旦,则姬淡妆至,求谒吾母太恭人,见后仍坚订过其家。乃是晚,舟仍中梗,乘月一往相见,卒然曰:“余此身脱樊笼,欲择人事之。终身可托者,无出君右。适见太恭人,如覆春云,如饮甘露,真得所天,子母辞。”余笑曰:“天下无此易易事,且严亲在兵火。我归,当弃妻子以殉,两过子皆路梗中,无聊间步耳。子言突至,余甚讶。即果尔,亦塞耳坚谢,无徒误子。”复宛转云:“君倘不终弃,誓待君堂上昼锦旋。”余答云:“若尔,当与子约。”惊喜申嘱,语絮絮不悉记。即席作八绝句付之归。历秋冬,奔驰万状,至壬午仲春,都门政府言路诸公,恤劳人之劳,怜独子之苦,驰量移之耗,先报。余时正在毗陵,闻音如石去心,因便过吴门,慰陈姬。盖残冬屡趣余,皆未及答。至则十日前,复为窦霍门下客,以势逼去。先吴门有嫟之者,集千人哗劫之。势家复为大言挟诈,又不惜数千金为贿。地方恐贻伊戚,劫出复纳入。余至怅惘无极,然以急严亲患难,负一女子无憾也。
是晚壹郁,因与友觅舟去虎疁夜游。明日,遣人之襄阳,便解维归里。舟过一桥,见小楼立水边,偶询游人,此何处何人之居。友以双成馆对。余三年积念,不禁狂喜,即停舟相访。友阻云:“彼前亦为势家所惊,危病十有八日。母死。谲户不见客。”余强之上,叩门至再三,始启户。灯火阒如,宛转登楼,则药饵满几榻。姬沉吟询“何来?”余告以“昔年曲栏醉晤人”。姬忆,泪下曰:“曩君屡过余,虽仅一见,余母恒背称君奇秀,为余惜不共君盘桓,今三年矣。余母新死,见君忆母,方犹在耳,今从何处来?”便犟起揭帷帐审视余,且移灯留坐榻上。谭有顷,余怜姬病,愿辞去。牵留之,曰:“我十有八日,寝食俱废,沉沉若梦,惊魂不安。今一见君,便觉神怡气王。”
旋命其家具酒食,饮榻前。姬辄进酒,屡则屡留,不使去。余告之曰:“明朝遣人去襄阳告家君量移喜耗。若宿卿处,诘旦不能报平安,俟发使行。宁少停半刻也。”姬曰:“子诚殊异,不敢留。”遂别。越旦,楚使行,余亟欲还。友人及仆从咸云:“姬昨仅一面,盖拳切不可负。”仍往言别,至则姬已妆成,凭楼凝睇,见余舟登岸,便疾趋登舟。余具述即欲行。姬曰:“我装已戒,随路相送。”余却不得却,阻不忍阻,由浒关至梁溪、毗陵、阳羡、澄江,抵北固。越二十七日,凡二十七辞,姬惟坚以身从。登金山,誓江流曰:“妾此身如江水东下,断不复返吴门。”余变色拒绝,告以“期逼科试,年来以大人滞危疆,家事委弃,老母定省俱违。今始归经理一切,且姬吴门责逋甚众,金陵落藉,亦费商量。
仍归吴门,俟季夏应试,相约同赴金陵。秋试毕,第与否,始暇及此。此时缠绵两妨无益。”姬仍踌躇不肯行。时五木在几,一友戏云:“卿果终如愿,当一掷得巧。”姬肃拜于船窗祝毕,一掷得全六。时同舟称异,余谓果属天成。仓卒不臧,反偾乃事,不如暂去,徐图之。不得已,始掩面痛哭失声而别。余虽怜姬,然得轻身归,如释重负。才抵海陵,旋就试,至六月抵家。荆人对余云:“姬令其父先已过江来,云:‘姬返吴门,茹素不出,惟翘首听金陵偕行之约。’”闻言心异,以十金遣其父去,曰:“我已怜其意而许之,但令静俟毕场,事后无不可耳。”余感荆人相成相许之雅,遂不践走使迎姬之约,竟赴金陵,俟场后报姬。金桂月三五之辰,余方出闱,姬猝到桃叶寓馆。
盖望余耗不至,孤身挈一妪,买舟自吴门。江行遇盗,舟匿芦苇中,柁损不可行,炊烟遂断三日。初八抵三山门,又恐扰余首场文思,复迟二日始入。姬见余虽甚喜,细述别后百日,茹素杜门,与江行风波、盗贼惊魂状,则声色俱凄,求归逾固。时魏塘云间闽豫诸同社,无不高姬之识,悯姬之诚,咸为赋诗作画以坚之。场事既竣,余妄意必第,自谓“此后当料理姬事以报其志。”讵十七日忽传家君舟抵江干,盖不赴宝庆之调,自楚休致矣。时已二载违养,冒兵火生还,喜出望外,遂不及为姬商去留,竟从龙潭尾家君舟抵銮江。家君阅余文,谓余必第,复留之銮江,候榜。姬从桃叶寓馆仍发舟追余,燕子矶阻风,几复罹不测,重盘桓銮江舟中。七日乃榜发,余中副车。穷日夜力归里门,而姬痛哭相随,不肯返,且细悉姬吴门诸事,非一手足力所能了责逋者。
见其远来,益多奢望,众口狺狺。且严亲甫归,余复下第意阻,万难即诣。舟抵郭外朴巢,遂冷面铁心,与姬决别,仍令姬归吴门,以厌责逋之意,而后事可为也。阳月过润州,谒房师郑公。时闽中刘大行,自都门来,与陈大将军及同盟刘刺史饮舟中。适奴子自姬处来,云:姬归不脱去时衣,此时尚方空在体,谓余不速往图之,彼甘冻死。刘大行指余曰:“辟疆夙称风义,固如是负一妇子耶?”余云:“黄衫押衙,非君平仙客所能自为。”刺史举杯夺袂曰:“以千金恣我出入,即于今日往。”陈大将军立贷数百金,大行以参数斛佐之。讵谓刺史至吴门,不善调停,众哗决袭逸去吴江,余复还里不及讯。姬孤身维谷,难以收拾。虞山宗伯闻之,亲至半塘纳姬舟中。上至荐绅,下及市井,纤悉大小,三日为之区画立尽。
索券盈尺。楼船张宴,与姬饯于虎疁,旋买舟送至吾皋。至月之望,薄暮,侍家君饮于拙存堂,忽传姬抵河干。接宗伯书,娓娓洒洒,始悉其状。且即驰书贵门生张祠部,立为落籍吴门,后有细琐,则周仪部终之。而南中则李总宪旧为礼垣者与力焉。越十月,愿始毕。然往返葛藤,则万斛心血所灌注而成也。
〖杜茶村曰:是篇娓娓至数千言,浩浩荡荡,西起昆仑,东注溟渤,冲融窈窕,异派分支,千态万状,姿媚横生,顿使《会真》、《长恨》等篇,黯然失色,非辟疆莫能为此文,非姬莫能当此作,真千秋大观矣。情语云乎哉!〗
壬午清和晦日,姬送余至北固山下,坚欲从渡江归里。余辞之力,益哀切,不肯行。舟泊江边,时西先生毕今梁,寄余夏西洋布一端,薄如蝉妙,洁比雪艳,以退红为裹,为姬制轻衫,不减张丽华桂宫霓裳也。偕登金山,时四五龙舟,冲波激荡百上。山中游人数千,尾余两人,指为神仙。绕山而行,凡我两人所止,则龙舟争赴,迥环数匝不去。呼询之,则驾舟者皆余去秋淛回官舫长年也。劳以鹅酒,竟日返舟。舟中宣磁大白孟,盛樱珠数升共啖之,不辨其为樱为唇也。江山人物之盛,照映一时,至今谭者侈美。
秦淮中秋日,四方同社诸友,感姬为余不辞盗贼风波之险,间关相从,因置酒桃叶水阁。时在座为眉楼顾夫人,寒秀齐李夫人,皆与姬为至戚。美其属余,咸来相庆。是日新演《燕子笺》,曲尽情艳,至霍、华离合处,姬泣下,顾、李亦泣下。一时才子佳人,楼台烟水,新声明月,俱足千古。至今思之,不异游仙枕上梦幻也。銮江汪汝为园亭极盛,而江上小园,尤收拾江山胜概。壬午鞠月之朔,汝为曾延予及姬于江口梅花亭子上,长江白浪拥象,奔赴杯底。姬轰饮巨叵罗,觞政明肃,一时在座诸妓,皆颓唐溃逸。姬最温谨,是日豪情逸致,则余仅见。
乙酉,余奉母及家眷,流寓盐官。春过半塘,则姬之旧寓,固宛然在也。姬有妹晓生,同沙九畹登舟过访,见姬为余如意珠,而荆人贤淑,相视复如水乳,群美之,群妒之。同上虎邱,与予指点旧游,重理前事,吴门知姬者,威称其俊识,得所归云。
鸳鸯湖上,烟雨楼高。逶迤而东,则竹亭园半在湖内。然环城四面,名园胜寺,夹浅渚层溪而潋滟者皆湖也。游人一登烟雨楼,遂谓已尽其胜,不知浩瀚幽渺之致,正不在此。与姬曾为竟日游,又共追忆钱塘江下桐君、严濑、碧浪、苍岩之胜,姬更云新安山水之逸,在人枕灶间,尤足乐也。
〖杜茶村曰:金山一点,屹当匹练之中。胭粉六朝,香染金陵之地。楼名烟雨,湖字鸳鸯,而二妙采真,披云撷秀,读之令人步步欲仙,宁但两越天都岚翠沾洒衣裾已也。〗
虞山宗伯送姬抵吾皋时,余待家君饮于家园,仓卒不敢告严君。又侍饮至四鼓,不得散,荆人不待余归,先为洁治别室,帏帐、灯火、器具、饮食,无一不顷刻具。酒阑见姬,姬云:“始至止不知何故不见君,但见婢妇簇我登岸,心窃怀疑,且深恫骇。抵斯室见无所不备,旁询之,始感欢主母之贤,而益快经岁之矢相从不误也。”自此姬扃别室,却管弦,洗铅华,精学女红,恒月馀不启户,躯寂享恬,谓骤出万顷火云。得憇清凉界,回视五载风尘,如梦如狱。居数月,于女红无所不妍巧。锦绣工鲜,刺巾裾如虮无痕,日可六幅。剪采织字,缕金回文,各厌其技,针神针绝,前无古人巳。
姬在别室四月,荆人携之归。入门,吾母太恭人与荆人见而爱异之,加以殊眷。幼姑长姊,尤珍重相亲,谓其德性举止,均非常人。而姬之侍左右,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巳。烹茗剥果,必手进。开眉解意,爬背喻痒。当大寒暑,折胶铄金时,必拱立座隅。强之坐饮食,旋坐旋饮食旋起,执役拱立如初。余每课两儿文,不称意。加夏楚,姬必督之改削成章,庄书以进,至夜不懈。越九年,与荆人无一言枘凿。至于视众御下,慈让不遑,咸感其惠。余出入应酬之费,与荆人日用金错帛布,皆出姬手。姬不私铢两,不爱积蓄,不制一宝粟钗钿。死能弥留,元旦次日,必欲求见老母,始瞑目。而一身之外,金珠红紫尽却之,不以殉,洵称异人。
〖杜茶村曰:断断是再来人,一毫不苟,一丝不挂。诚然而来,诚然而往。吾以比之董永织女,薛嵩红线。〗
余数年来,欲裒集四唐诗,购全集,类逸事,集众评,列人与年为次第。每集细加评选,广搜遗失,成一代大观。初、盛稍有次第,中、晚有名无集,有集不全,并名集俱未见者,甚伙。《品汇》六百家大略耳,即《纪事本末》千馀家,名姓稍存而诗不具。《全唐诗话》更觉寥寥,荥隅先生序十二唐人,称豫章大家藏中晚未刻集七百馀种。孟津王师向余言,买灵宝许氏《全唐诗》数车满载,即曩流寓盐官胡孝辕职方批阅唐人诗。剞劂工费,需数千金。僻地无书可借,近复裹足牖下,不能出游购之,以此经营搜索,殊费工力。然每得一帙,必细加丹黄,他书中有涉此集者,皆录首简,付姬收贮。至编年论人,准之《唐书》。姬终日佐余稽查抄写,细心商订,永日终夜,相对忘言。阅诗无所不解,而又出慧解以解之。尤好熟读《楚辞》、少陵、义山,王建、花蕊夫人、王圭三家宫词,等身之书,周回座右。午夜衾枕间,犹拥数十家唐诗而卧。今秘阁尘封,余不忍启。将来此志,谁克与终?付之一叹而已。犹忆前岁,余读《东汉》,至陈仲举、范、郭诸传,为之抚几。姬一一求解其始末,发不平之色,而妙出持平之议,堪作一则史论。
乙酉客盐官,尝向诸友借书读之。凡有奇僻,命姬手抄。姬于事涉闺阁者,则另录一帙。归来与姬遍搜诸书,续成之,名曰《奁艳》。其书之瑰异精秘,凡古人女子自顶至踵,以及服食器具、亭台歌舞、针神才藻,下及禽鱼鸟兽,即草木之无情者,稍涉有情,皆归香丽。今细字红笺,类分条析,俱在奁中。客春顾夫人远向姬借阅此书,与龚奉常极赞其妙,促绣梓之。余即当忍痛为之校雠鸠工,以终姬志。
姬初入吾家,见董文敏为余书《月赋》,仿锺繇笔意者,酷爱临摹,嗣遍觅锺太传诸贴学之。阅《戎辂表》,称关帝君为“贼将”,遂废锺。学《曹娥碑》,日写数千字,不讹不落。余凡有选摘,立抄成帙,或史或诗,或遣事妙句,皆以姬为绀珠。又尝代余书小楷扇存戚友处,而荆人米盐琐细,以及内外出入,无不各登手记,毫发无遗。其细心专力,即吾辈好学人鲜及也。
〖杜茶村曰:闺秀较书鉴赏,唐有薛涛,宋有李易安。涛风尘老丑,易安失身匪人,终为风雅之玷。宛君才藻精敏,益见芳贞。而真嗜殊好,本之天性,方之大家女史何愧。〗
姬于吴门曾学画未成,能作小丛寒树,笔墨楚楚。时于几砚上辄自图写,故于古今绘事,别有珠好。偶得长卷小轴,与笥中旧珍,时时展玩不置。流离时宁委奁具,而以书画捆载自随。末后尽裁装璜,独存纸绢,犹不得免焉。则书画之厄,而姬之嗜好,真且至矣。
姬能饮,自入吾门,见余量不胜蕉叶,遂罢饮,每晚侍荆人数杯而已。而嗜茶与余同性,又同嗜岕片。每岁半塘顾子兼择最精者缄寄,具有片甲蝉翼之异。文火细烟,小鼎长泉,必手自吹涤。余每诵左思《娇女诗》“吹嘘对鼎鬲”之句,姬为解颐,至沸乳看蟹目鱼鳞,传瓷选月魂云魄,尤为精绝。每花前月下,静试对尝。碧沈香泛,真如木兰沾露,瑶草临波,备极卢、陆之致。东坡云:“分无玉碗捧蛾眉”,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
姬每与余静坐香阁,细品名香,宫香诸品淫,沉水香俗。俗人以沉香着火上,烟扑油腻,顷刻而灭。无论香之性情未出,即着怀袖,皆带焦腥。沉香有坚致而纹横者,谓之“横隔沈”,即回种沉香内革沉横纹者是也。其香特妙。又有沉水结而未成,如小笠大菌,名“蓬莱香”,余多蓄之。每慢火隔纱,使不见烟,则阁中皆如风过伽楠,露沃墙薇,热磨琥珀,酒倾犀斝之味。久蒸衾枕间,和以肌香,甜艳非常,梦魂俱适。外此则有真西洋香方,得之内府,迥非肆料。丙戌客海陵,曾与姬手制百丸,诚闺中异品。然爇时亦以不见烟为佳,非姬细心秀致,不能领略到此。
黄熟出诸番,而真腊为上,皮坚者为黄熟桶气佳而通;黑者为夹■⑴黄熟。近南粤东莞茶园村,土人种黄熟,如江南之艺茶。树矮枝繁,其香在根。自吴门解人剔根切白,百香之松朽尽削,油尖铁面尽出。余与姬客半塘时,知金平叔最精于此,重价数购之,块者净润,长曲者如枝如虬,皆就其根之有结处,随纹缕出。黄云紫绣,半杂鹧鸪,可拭可玩。寒夜小室,玉帏四垂,■⑵■⑶重叠,烧二尺许缝蜡二三枝,陈设参差,堂几错列。大小数宣炉,宿火常热。色如液金粟玉,细拨活灰一寸,灰上隔砂选香蒸之。历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郁勃氤氲,纯是糖结。热香间有梅英半舒,荷鹅黎蜜脾之气,静参鼻观,忆年来共恋此味此境,恒打晓钟,尚未着枕。与姬细想闺怨,有斜倚熏篮,拨尽寒炉之苦,我两人如在蕊珠众香深处。今人与香气俱散矣。安得返魂一粒,起于幽房扃室中也。
一种生黄香,亦从枯瘇朽疤中,取其脂凝脉结,嫩而未成者。余尝过三吴白下,遍收筐箱中,盖面大块,与粤客自携者,甚有大根株尘封如土,皆留意觅得,携归。与姬为晨夕清课,督婢子手自剥落,或斤许,仅得数钱。盈掌者仅削一片,嵌空镂剔纤悉不遗。无论焚蒸,即嗅之味如芳兰。盛之小盘,层撞中色殊香别,可弄可餐。曩曾以一二示粤友黎美周,讶为何物,何从得如此精妙。即《蔚宗传》中恐未见耳。
又东莞以女儿香为绝品,盖土人拣香,皆用少女。女子先藏最佳大块,暗易油粉。好事者复从油粉担中易出。余曾得数块于汪友处,姬最珍之。
余家及园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来早夜出入,皆烂漫香雪中。姬于含芷时,先相枝之横斜与几上军持相受,或隔岁便芟剪得宜,至花放恰采入供。即四时草花竹叶,无不经营绝慧,领略殊清。使冷韵幽香,恒霏微于曲房斗室。至秾艳肥红,则非其所赏也。
秋来犹耽晚菊,即去秋病中客贻我剪桃红,花繁而厚,叶碧如染,浓条婀娜,枝枝具云罨风斜之态。姬扶病三月犹半梳洗,见之甚爱,遂留榻右。每晚高烧翠蜡,以白团回六曲围三面,设小座于花间,位置菊影,极其参横妙丽。始以身入,人在菊中,菊与人俱在影中。顺视屏上顾余曰:“菊之意态尽矣。其如人瘦何?”至今思之,澹秀如画。
闺中蓄春兰九节,及建兰。自春徂秋,皆有三湘七泽之韵。沐浴姬手,尤增芳香。《艺兰十二月歌》皆以碧笺手录粘壁。去冬姬病,枯萎过半,楼下黄楼一株,每腊万花,可供三月插载。去冬姬移居香俪园,静摄数百枝,不生一蕊。惟听五鬣涛声,增其凄响而已。
姬最爱月,每以身随升沉为去住。夏纳凉小苑,与幼儿育唐人《咏月》及《流萤纨扇》诗。半榻小几,恒屡移以领月之四面。午夜归阁,仍推窗延月于枕簟间,月去复卷幔倚窗而望,语余曰:“吾书谢希逸《月赋》,古人厌晨欢,乐宵宴,盖夜之时逸,月之气静。碧海青天,霜缟水净,较赤日红尘,迥隔仙凡。人生攘攘,至夜不休,或有月未出,已齁睡者。桂华露影,无福消受。与子长历四序,娟秀浣洁,领略幽香,仙路禅关,于此静得矣。”
李长吉诗云:“月漉漉,波烟玉。”姬每诵此三字,则反复回环,日月之精神气韵光景,尽于斯矣。人以身入波烟玉世界之下,眼如横波,气如湘烟,体如白玉,人如月矣。月复似人。是一是二,觉贾长江“倚影为三”之语尚赘,至淫耽无厌化蟾之句,则得玩月三昧矣。
〖杜茶村曰:绝哉名香,重霄皓魄,奇花异茗,倚态争芬。自非真仙琼媛,莫可得而领略。兼之天才丽质,把玩晨昏,玉臂云鬟,馥郁于琉璃世界中矣。〗
姬性澹泊,于肥甘一无嗜好。每饭以岕茶一小壶温淘,佐以水菜香鼓数茎粒,便足一餐。余饮食最少,而嗜香甜,及海错风熏之昧,又不甚自食,每喜与宾客共赏之。姬知余意,竭其美洁,出佐盘盂,种种不可悉记。随手数则,可睹一斑也。酿饴为露,和以盐梅,凡有色香花蕊,皆于初放时采渍之,经年香味颜色不变。红鲜如摘,而花汁融液露中人口喷鼻,奇香异艳,非复恒有。最娇者,为秋海棠露,海棠无香,此独露凝香发。又俗名断肠草,以为不食,而味美独冠诸花。次则梅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之属。至橙黄、橘红、佛手香橼,去白缕丝,色味更胜。酒后出灵敏十种,五色浮动白瓷中,解酲消渴,金茎仙掌,难与争衡也。
取五月桃汁、西瓜汁,一穰一丝漉尽,以文火煎至七八分,始搅糖细炼。桃膏如大红琥珀,瓜膏可比金丝内糖。每酷暑,姬必手取其泽示洁,坐炉边静看火候成膏,不使焦枯。分浓淡为数种,此尤异色异味也。
制豉取色取气,先于取味。豆黄九晒九洗为度,颗瓣皆剥去衣膜,种种细料,瓜杏姜桂,以及酿豉之汁,极精洁以和。豉熟擎出,粒粒可数,而香气酣色殊味迥与常别。
红乳腐,烘蒸各五六次,内肉既酥。然后削其肤,益之以味,数日而成者,绝胜建宁三年之蓄。他如冬春水盐诸菜,能使黄者如蜡,碧者如苔,蒲、藕、笋、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无不采入食品,芳旨盈席。
火肉久者无油,有松柏之味。风鱼久者如火,肉有麂鹿之味。醉蛤如桃花,醉鲟骨如白玉,油蛆如鲟鱼,虾松如龙须,烘兔酥雉如饼饵,可以笼而食之。菌脯如鸡块,腐汤如牛乳,细致之食谱。四方郇厨中一种偶异,即加访求,而又以慧巧变化为之,莫不异妙。
〖杜茶村曰:一七一脔,异香绝味,使人作五鲭八珍之想。〗
甲申三月十九之变,余邑清和望后,始闻的耗。邑之司命者甚懦,豺虎狰狞踞城内,声言焚劫郡中。又有兴平兵四溃之警,同里绅衿大户,一时鸟兽骇散,咸去江南。余家集贤里,世恂让。家君以不出门自固,阅数日,上下三十馀家,仅我灶有炊烟耳。老母荆人惧,暂避郭外,留姬侍余。姬扃内室,经纪衣物书画文券,各分精粗,散付诸仆婢,皆手书对识。群横日劫,杀人如草。而邻右人影落落如晨星,势虽独立,只得觅小舟,奉两亲挈家累,欲冲险从南江渡澄江北。一黑夜六十里,抵湖洲朱泛宅,江上己盗贼蜂起。先从间道微服送家君从靖江行。夜半,家君向余曰:“途行需碎金无从办。”余向姬索之。姬出一布囊,自分许至钱许,每十两,可数百小块,皆小书轻重于其上,以便仓卒随手取用。
家君见之讶且叹,谓姬“何暇精细及此。”维时诸费较平日溢十倍,尚不肯行。又迟一日以百金雇十舟,以百馀家募二百人护舟。甫行数里,潮落舟胶不得上。遥望江口大盗数百人,踞六舟为犄角,守隘以俟,幸潮落不能下逼我舟。朱宅遣有力人负浪踏水驰报曰:“后岸盗截归路不可返。”护舟二百人中,且多盗党。时十舟哄动,仆从呼号垂弟。余笑指江上众人曰:“余三世百口咸在舟,自先祖及余祖孙父子,六七十年来,居官居里,从无负心负人之事。若今日尽死盗手,葬鱼腹,是上无苍苍,下无茫茫矣。潮忽早落,彼此舟停不相值,便是天相,尔辈无恐。即舟中敌国,不能为我害也。”先夜拾行李登舟时,思大江连海,老母幼子,从未履此奇险。万一阻石尤,欲随路登岸,何从觅舆辆。
三鼓时,以二十金付姓沈人,求雇二舆一车,夫六人。沈与众咸诧异笑之,谓:“明早一帆未午便登彼岸,何故黑夜多此难寻无益之费。倩榜人募舆夫?”观者绝倒。余必欲此二者。登舟始行,至斯时虽神气自若,然进退维谷,无从飞脱。因询出江未远,果有别口登岸,通泛湖洲直。舟子曰:“横去半里,有小路六七里,竟通彼。”余急命鼓楫至岸,所募舆车三事,恰受俯仰七人。馀行李婢妇,尽弃舟中,顷刻抵朱宅。众始叹余之夜半必欲水陆兼备之为奇中也。大盗知予中遁,又朱宅联络数百人,为余护发行李人口,盗虽散去,而未厌之志,恃江上法纲不到,且值无法之时,明集数百人,遣人谕余以千金相致,否则竟围朱宅,四面举火。余复笑答曰:“盗愚甚,尔不能截我于中流,乃欲从平陆数百家火攻之,安可得哉?”
然泛湖洲人,名虽相卫,亦多不轨。余倾囊召阖庄人付之,令其夜设牲酒,齐心于庄,外备不虞。数百人饮酒分金,咸去他所。余即于是夜,一手扶老母,一手曳荆人。两儿又小,季甫生旬日,同其母付一信仆偕行,从庄后竹园深箐中蹒跚出。维时更无能手援姬。余回顾姬曰:“汝速蹴步则尾余后,迟不及矣。”姬一人颠连趋蹶仆行里许,始仍得昨所雇舆辆,星驰至五鼓,达城下。盗与朱宅之不轨者,未知余全家已去其地也。然身脱而行囊大半散矣。姬之珍爱尽失焉。姬返舍,谓余:“当大难时,首急老母,次急荆人儿子幼弟为是。彼即颠连不及,死深箐中无憾也。”午节返吾庐,衽金革城与内枭獍为伍者十旬。至中秋始渡江入南都,别姬五阅月。残腊乃回,挈家随家君之督漕任去江南,嗣寄居盐官。因叹姬明大义,达权变如此,读破万卷者有是哉?
乙酉流寓盐官,五月复值奔陷。余骨肉不过八口。去夏江上之累,缘仆妇杂沓奔赴,动至百口,又以笨重行李,四寒舟车,故不能轻身去,且来窥瞷。此番决计置生死于度外,扃户不他之。乃盐官城中,自相残杀,甚哄。尔亲又不能安,复移郭外大白居。余独令姬率婢妇守寓,不发一人一物出城,以贻身累。即侍两亲挈妻子流离,亦以孑身往。乃事不如意,家人行李纷沓违命而出,大兵迫檇李,薙发之令初下,人心益皇皇。家君复先去惹山,内外莫知所措。余因与姬决:“此番溃散,不似家园,尚有左右之者。而孤身累重,与其临难舍子,不若先为之地。我有年友,信义多才。以子托之,此后如复相见,当结平生欢。否则听子自裁,毋以我为念。”姬曰:“君言善,举室皆倚君为命。复命不自君出,君堂上膝下,有百倍重于我者,乃以我牵君之臆,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我随君友去,苟可自全,誓当匍匐以待君回。脱有不测,与君纵观大海,狂澜万顷,是吾葬身处也。”方命之行,而两亲以余独割姬为憾,复携之去。自此百日,皆展转深林僻路,茅屋渔艇,或月一徙,或日一徙,或一日数徙,饥寒风雨,苦不具述。卒于马鞍山遇大兵杀掠奇惨,天幸得一小舟,八口飞渡,骨肉得全。而季之惊悸瘁瘏,至矣尽矣。
秦溪蒙难之后,仅以俯仰八口免。维时仆婢杀掠者几二十口,生平所蓄玩物及衣具,靡孑遗矣。乱稍定,匍匐入城,告急于诸友,即幞被不办,夜假荫于方坦庵年伯,方亦窜迹初回,仅得一毡,与三兄共裹卧耳房。时当残秋,窗风四射。翌日,各乞斗米束薪于诸家,始暂迎二亲及家累返旧寓。余则感寒痢疟沓作矣。横白板扉为榻,去地尺许,积数破絮为卫。炉煨霜节,药缺攻补。且乱阻吴门,又传闻家难剧起,自重九后,溃乱沉迷,迄冬至前僵死。一夜复苏,始得间关破舟,从骨林肉莽中,冒险渡江。犹不敢竟归家园,暂栖海陵。阅冬春百五十日,病方稍痊。此百五十日,姬仅卷一破席,横陈榻旁。寒则拥抱,热则披拂,痛则抚摩。或枕其身,或卫其足,或欠伸起伏,为之左右翼。凡痛骨之所适,皆以身就之。鹿鹿永夜,无形无声,皆存视听。汤药手口交进,下至粪秽,皆接以目鼻,细察色味,以为忧喜。日食粗粝一餐,与吁天稽首外,惟跪立我前,温慰曲说,以求我之破颜。余病失常性,时发暴怒,诟谇三至,色不少忤。越五月如一日,每见姬星靥如蜡,弱骨如柴,吾母太恭人,及荆妻怜之感之,愿代假一息。姬曰:“竭我心力,以殉夫子。夫子生而余死犹生也。脱夫子不测,余留此身于兵燹间,将安寄托?”更忆病剧时,长夜不寐,莽风飘瓦。盐官城中,日杀数十百人,夜半鬼声啾啸,来我破窗前,如蛩如箭。举室饥寒之人,皆辛若齁睡,余背贴姬心而坐,姬以手固握余手,倾耳静听。凄激荒惨,欷嘘流涕。姬谓余曰:“我入君门整四岁,蚤夜见君所为,慷慨多风义。豪发几微,不邻薄恶。凡君受过之处,惟余知之亮之,敬君之心,实逾于爱君之身,鬼神赞欢畏避之身也。冥漠有知,定加默佑。但人生身当此境,奇惨异险,动静备历,苟非金石,鲜不销亡。异日幸生还,当与君敝屣万有,逍遥物外。慎毋忘此际此语。”噫,吁嘻!余何以报姬于此生哉?姬断断非人世凡女子也。
〖杜茶村曰:才子佳人,多生乱世。如王嫱、文姬、绿珠,莫可缕数。姬生斯时宜矣。奔驰患难,终保玉颜无恙。首邱绣闼,复得夫君五色彩毫,以垂不朽。孰谓其不幸欤?〗
丁亥谗口铄金,太行千盘,横起人面。余胸坟五岳,长夏郁蟠,惟蚤夜焚二纸告关帝君。信抱奇疾,血下数斗,肠胃中积如石之块,以千计。骤寒骤热,片时数千语,皆首尾无端。或数昼夜不知醒,医者忘投以补,病益笃。勺水不入口者,二十馀日,此番莫不谓其必死。余心则炯炯然,盖余之病不从境入也。姬当大火铄金时,不挥汗,不驱蚊。昼夜坐药炉傍,密伺余于枕边足畔,六十昼夜。凡我意之所及,与意之所未及,咸先后之。己丑秋,疽发于背,复如是百日。余五年危疾者三,而所逢者皆死疾,惟余以不死待之,微姬力,恐未必能坚以不死也。今姬先我死,而永诀时惟虑以伊死增余病,又虑余病无伊以相待也。姬之生死,为余缠绵如此,痛哉痛哉。
〖杜茶村曰:此种精诚,格天彻地,呕血剖心,能与龙、比并忠,曾、闵齐孝,万祀千秋,传之不朽。〗
余每岁元旦,必以一岁事卜一签于关帝君前。壬午名心甚,剧祷看签首第一字,有得“忆”字,盖“忆昔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音信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余时占玩不解,即占全词,亦非功名语。比遇姬清和晦日,金山别去,姬茹素归,虔卜于虎疁关帝君前,愿以终身事余,正得此签。秋过秦淮,述以相告,恐有不谐之叹。余闻而讶之,谓与元旦签合。时友人在坐,曰:“我当为尔二人,合卜于西华门”,则仍此签也。姬愈疑惧,且虑余见此签中懈,忧形于面,乃后卒满其愿。兰房半钗,痴心连理,皆天然闺阁中语,到底不谐,则今日验矣。嗟乎!余有生之年,皆长相忆之年也。“忆”字之奇,呈验若此。
姬之衣饰,尽失于患难。归来澹足,不置一物。戊子七夕,看天上流霞,忽欲以黄跳脱摹之,命余书“乞巧”二字,无以属对,姬云:“曩于黄山巨室,见覆祥云真宣炉款式佳绝,请以‘覆祥’对‘乞巧’,镌摹颇妙。”越一岁,钏忽中断,复为之,恰七月也,余易书“比翼连理”,姬临终时,自顶至踵,不用一金珠纨绮,独留跳脱不去手,以余勒书故。长生私语,乃太真死后,凭洪都客述寄明皇者,当日何以率书,竟令长恨再谱也。
姬书法秀媚,学锺太傅,稍瘦。后又学曹娥。余每有丹黄,必对泓颖。或静夜焚香,细细手录闺中诗史成帙,皆遗迹也。小有吟咏,多不自存。客岁新春二月,即为余抄选全唐五七言绝句,上下二卷。是日偶读七岁女子“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之句,为之凄然下泪。至夜和成八绝,哀声怨响,不堪卒读。余挑灯一见,大为不怿,即夺之焚去,遂失其稿。伤哉异哉!今岁恰以是日长逝也。
客春三月,欲长去盐官,访患难相恤诸友至邗上,为同社所淹。时余正四十,诸名流咸为赋诗。龚奉常独谱姬始末成数千言。《帝京篇》、《连昌宫》,不足比拟。奉常云:“子不自注,则余苦心不见。如‘桃花瘦尽春醒面’七字,绾合己卯醉晤,壬午病晤两番光景,谁则知者?”余时应之,未即下笔。他如园次之“自昔文人称孝子,果然名士悦倾城”,于皇之“大妇同行小妇尾”,孝威之“人在树间殊有意,妇来花下却能文”,心甫之“珊瑚架笔香印屟,着富名山多金尊”,仙期之“锦瑟蛾眉随分老,芙蓉园上万花红”,仲谋之“君今四十能高举,羡尔鸿妻倚舂杵”,吾邑徂徕先生“韬藏经济一巢朴,游戏莺花两阁和”,元旦之“蛾眉问难佐书帏”,皆为余庆得姬,讵谓我侑卮之辞,乃姬誓墓之状耶。读余此杂述,当知诸公之诗之妙,而去春不注奉常诗,盖至迟之今日,当以血泪和麋喻也。
三月之杪,余复移寓友沂友云轩,久客卧雨,怀家正剧。晚霁,龚奉常偕于皇、园次过慰留饮,听小奚管炫度曲时,余归思更切。因限韵各作诗四首,不知何故,诗中咸有商音。三鼓别去,余甫着枕,便梦还家,举室皆见,独不见姬,急询荆人。不答,复遍觅之,但见荆人背余下泪,余梦中大呼曰:“岂死耶?”一恸而醒。姬每春必抱病,余深疑虑。旋归,则姬固无恙。因闲述此相告,姬曰:“甚异,前亦于是夜梦数人强余去,匿之幸脱,其人狺狺不休也。”讵知梦真而诗谶,咸来先告哉。
〖杜茶村曰:名士名姬,精爽俱至,动与人孚。故其卜兆挥毫,宛然对语。顾造物何不少延其算耶?惜哉!〗
跋
巢民先生,生多奇遇。而中年后,屡悲死别,殆禅家所谓“修福修慧,而未了愁缘者。”顾色能伐性,忧能伤人,而先生独享大年,其以色寿者欤?抑以忧延龄者欤?癸巳秋日,震泽杨复吉识 。
〖注:■⑴,木+笺,音笺,香木名。■⑵毡字占改上曰下羽。■⑶,毡字占改登。〗
王氏复仇记 清 佚名 撰
祝孝廉者,姓顾,名化雍,字仲求。为诸生时,能闭户自守,古之狷介士也。其先常隶属于陈司空必谦,以故人轻之。天启辛酉,化雍登贤书,乡老中或与相见者,第称之曰“祝举人”而已。邑有公事,当集诸绅会议,值严寒,有孝廉沈某者,见化雍至,故作嘲语曰:“今日真寒甚,鼻中涕乃突然而出。”吴下以奴仆为鼻,沈故借景椰揄之,同座皆匿笑,其为人侮慢如此。
祝之居在南城,与赵宦邻。赵宦者,名士锦,字前之,明时进士,为横于乡里,邑人号为四大王者也。与陈必谦为儿女姻。陈赵势焰赫奕,而士锦尤贪悍肆凶虐,觑祝居与己联比,启鸠据心。遂挟陈与祝瓜葛,谓祝居系陈故业,令备奁于赵,嘱媳呼祝妻王氏至面白。祝不往,则令妇隔墙詈而寻之。化雍含忍者有年,而赵终不能释。祝终不与校,盖受其凌虐久矣。化雍秉铎丹阳,会试旋里,士锦即令其党持银数,佯欲价买,逼之立券。祝不应,士锦怒,令健仆肆口辱骂,拆毁墙壁。顷刻间,两家厅事,洞达为一。化雍夫人王氏奔赵哀恳,赵妻及媳受士锦旨,捽其发而欧之,褫衣裂裾,苦辱万状。化雍忿恨,情极自缢死。遗笔嘱其子曰:“行年未五十,被恶邻赵士锦逼占祖基,朝夕詈骂,辱及尔母,凌虐万状,含冤自经,虽类匹夫小谅,实出万不得已。横死之后,为伍尚者,为伍员者,听儿辈为之。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崇祯十六年十一月初一日,父含泪遗嘱。”
事闻阖邑,人心不平实甚,然畏赵势焰,无敢过而问者。王夫人于是出揭遍贴通衢。其揭曰:
“丹阳县儒学教谕举人祝化雍妻王氏,仝男从、泰、虔,泣血具揭,为诬陷逼产,立杀夫命事。痛夫化雍祖居,与豪宦赵士锦邻,并百计谋吞,夫宦丹阳未遂。今初一日,觇夫下第归家,统凶立拆墙垣搜捉,逼立文契。氏急奔告,伊妻及士锦喝家众,一面将氏裂衣殴辱,一面擒夫锁考。夫逃避无门,立刻殒。士锦犹谓夫诈死,令奴遍行搜验,持枪搠夫妾赵氏,破颈流血,拗折氏指,万目共睹。今署县公出,暴尸七日,地方不敢举报,诉捕不敢准呈,邻里不敢作证。地惨天昏,神号鬼哭,士锦广收亡命,蓄意叵测,抄万家,杀万命,今则杀及命官,目无国纪,罪恶贯盈,人天共愤。激切哀告。崇祯十六年十一月 日具。”
于是王夫人复刊揭百五余张,遣急足走丹阳,粘于街衢。复遍送合学诸生,且寓书曰:“愿诸君敦侯芭之谊,举鲍宣之幡,助我未亡人,执兵随后,共报斯仇,则大义允堪千古。”未几,诸生各担幞被、裹糇粮,云集响应,而麇至于虞,人人攘臂裂眦,欲甘心于天水氏以报师仇。时瞿稼轩先生家居,于陈、赵两家皆夙好,故不避嫌怨,特为厕身谨解约。次日,集合邑绅士会议于天水氏之堂(时化雍柩已殡于堂上)。丹阳诸生群入相揖,向众绅士昌言曰:“逼死命官,至变也!至惨也!贵邑礼义之乡,固宜声罪致讨,共伸公忿。何乃首鼠两端,人各模棱坐视?晚辈虽懦儒,颇知在三之节,惟有急走京师,击登闻鼓,泣诉九阍,为贵邑科名中人一雪耻辱耳。”诸绅噤不发一语。
当是时,邑中诸先达齿爵最尊者,唯钱牧斋谦益未至。诸绅故列坐以待,少顷报钱至,稼轩起谒迎入,皆坐。瞿乃白钱曰:“祝赵构难,纷扰匝旬,迄无成议,惟丐老师片言以为折衷。”钱曰:“陈氏之意若何?”瞿曰:“陈氏意主于和。”钱艴然作色曰:“在陈既可以无君,祝亦可以无主。”遂拂衣登舆去。于是丹阳诸生奋臂一呼,邑中士民响应数千百人,飞甍掷栋,尘烟蔽天,声震山谷。瞬息间,赵居顿为平地。诸生遂捐土葬化雍于天水氏之堂基,各抚掌称快而去。祝氏亦毁其宅,不留片瓦。盖恐士锦驾题抢劫为反噬计也。当众人之毁赵室也,诸乡老如从壁上观,绝不敢出一义忿言以当鸣鼓之攻者,惟延贮舍旁,久乃潜散云。
野史氏曰:“祝虽出自卑微,然亦膺一命于朝矣。赵欲攘其居,又致之死。设长吏中有义纵、王温舒命断斯狱,岂不大快人心哉!奈当日国事已非,群情瞀乱,乡先生箝口结舌,惟知避怨自全。赖蒙叟一言,稍扶诸生义气,为差强人意耳。卒之,死者徒死,生者竟生。营兔窟而安身别业,势焰依然。覆马鬣而赍恨重泉,沉冤谁诉。尚论往事者,不禁击唾壶而长叹也。
[楼主] [50楼] 作者:沪上花甲叟 发表时间: 2009/10/19 11:36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
红楼叶戏谱 清 德清鬘华室女史 戏拟
凡作此戏者,四人入座,一人坐醒,三人免醒,两人亦可对看。庄家十二张,散家十一张,每副三张,各从其类。如情胎归情胎、情淑归情淑、名字不得重复。遇重者打去,或另配一副。宝玉、茫茫、渺渺,作百子用,如情胎只有两张,用宝玉或茫茫或渺渺一张,便可配成一副。惟金钗、情淑中,茫渺不得配入。宝玉处处可配,而三领袖亦不得配。配成四副,即算和成。和成之家,照牌内注明副数核算。用百子配成者减半。不和之家,如有成副者,亦许算抵。惟各花色如四字三同等和家方算。九情淑一情锺如己全者,手内虽有余牌,亦算和成。至于十二金钗,十二侍女,更无须配副数也。
牌式(每样两张,共计八十四张)
茫茫大士
渺渺真人
情锺(神 宝玉 穿花蛱蝶)
情淑(贵 元春 金钗 淑媛领袖 三十二副)
情淑(柔 迎春 金钗 巫云梦冷 三十二副)
情淑(英 探春 金钗 妇德宜家 三十二副)
情淑(仙 黛玉 金钗 金钗领袖 三十二副)
情淑(富 宝钗 金钗 妇德宜家 三十二副)
情淑(艳 宝琴 红楼绝艳 三十二副)
情淑(豪 湘云 金钗 红楼绝艳 三十二副))
情淑( 李纹 冷韵幽芳 三十二副)
情淑( 李绮 芳丛蓓雷 三十二副)
情贞(节 李纨 金钗 妇德宜家 三十二副)
情贞(侠 尤三姐 金钗 红楼绝艳 三十二副)
情贞(烈 鸳鸯 侍女 青衣领袖 三十二副)
情义(忠 紫鹃 侍女 卷帘三艳 三十二副)
情义(孝 宝珠 侍女 升阶芍药 三十二副)
情义(媚 平儿 侍女 升阶芍药 三十二副)
情怜( 巧姐 金钗 芳丛蓓蕾 三十二副)
情怜(风 香菱 侍女 升阶芍药 三十二副)
情怜(闲 妙玉 冷韵幽芳 三十二副)
情幽(雅 惜春 金钗 芳丛蓓蕾 三十二副)
情幽(幽 岫烟 冷韵幽芳 三十二副)
情幽( 秋纹 巫云梦冷 三十二副)
情胎(贤 王夫人 樛木分阴 三十二副)
情胎( 薛姨妈 樛木分阴 三十二副)
情胎( 史太君 冠帔承恩 三十二副)
情庸( 尤氏 冠帔承恩 十六副)
情庸( 邢夫人 冠帔承恩 十六副)
情庸( 周姨娘 樛木分阴 十六副)
情慧(甜 莺儿 侍女 卷帘三艳 十六副)
情慧( 芳官 侍女 鼓舌如簧 十六副)
情慧( 小红 侍女 暗水浮香 十六副)
情傲( 金钏 侍女 暗水浮香 十六副)
情傲(娇 晴雯 侍女 卷帘三艳 十六副)
情傲(艳 司棋 侍女 暗水浮艳 十六副)
情妒( 金桂 鼓舌如簧 八副)
情妒(骚 王熙凤 金钗 游丝别引 八副)
情妒( 赵姨娘 鼓舌如簧 八副)
情移(冶 尤二姐 游丝别引 八副)
情移( 袭人 侍女 游丝别引 八副)
情移(丽 可卿 金钗 巫云梦冷 八副)
四字(每副加二百五十六副)
富贵神仙 忠孝节烈 幽闲艳雅
英贤豪侠 娇柔甜媚 冶丽风骚
三同(每副加六十四副)
樛木分阴 冠帔承恩 红楼绝艳
妇德宜家 芳丛蓓蕾 冷韵幽芳
升阶芍药 卷帘三艳 暗水浮香
巫云梦冷 游丝别引 鼓舌如簧
三领袖(凡四字三同,只将手中成副者合看,有无此种花色,不必另配。如下三李、三尤等类,则须以牌配成也。)
各种花色
三李(李纨 李纹 李绮)
三尤(尤氏 尤二姐 尤三姐)
三春(元春 迎春 探春)
三星(宝玉 渺渺 茫茫 )
三仙(宝玉 黛玉 宝钗 以上每副合作一百二十八副 )
四春(元春 迎春 探春 惜春 作二百五十六副补一张 )
四喜(宝玉 茫茫 渺渺 宝钗 如无宝钗,黛玉亦可 同上 )
五花(宝玉 茫茫 渺渺 黛玉 宝钗 作五百十二副 补两张)
六合(两宝玉 两茫茫 两渺渺 作七百六十八副 补三张 )
六德(两宝玉 两宝钗 两黛玉 同上)
七巧(四春 三仙 作副同上 补四张)
八聚(两宝玉 两茫茫 两渺渺 两宝钗 如无宝钗,两黛玉亦可 作一千零二十四副 补五张)
九联(三春 三尤 三李 作七百五十六副 不补)
十全(两宝玉 两茫茫 两渺渺 两宝钗 两黛玉 作一千零二十四副 补七张)
十二金钗(每名一张不得重复 同上 )
十二侍女(同上 同上 )
九情淑一情锺(同上 作二千零二十四副 补同上 )
此为我乡徐曼仙女史所创闺中游戏,生面别开。近日麻雀盛行,以此较之,一俗一雅,判若天渊。女史工诗词,有《鬘华室稿》行世,即此小道,亦足见其慧心之独运矣。庚戌三月,皞皞子识。
钗小志 唐 朱揆 撰
如夫人
齐侯多内宠,嬖如夫人者六人。
教美人战
孙武以兵法见吴王阖闾,于是出宫中美人百人,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为队长。
妾与政
王导有幸妾姓雷,颇豫政事,蔡公谓之“雷尚书”。
携妓东山
谢安栖迟东山,放情丘壑,好音乐,每游赏,必以妓从。
开阁放妾
王处仲尝荒恣于色,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甚易耳。”乃开后阁驱诸婢妾数十人,任其所之。
妾为夫人
杜佑,议者谓:佑治行无缺,惟晚年以妾为夫人,有所蔽云。
妓围
唐申王每冬月苦寒,令宫女密围而坐,谓之“妓围”。
帘衣
梁夏候亶性俭率,有妓妾十数,并无被服。每有客,常隔帘奏乐,时谓帘为“夏侯妓衣”。
白头吟
张跂欲娶妾,其妻曰:“子诵《白头吟》,妾当听之。”跂惭而止。
霓裳羽衣曲
上皇令宫妓佩七宝璎珞,舞《霓裳羽衣曲》,曲终,珠翠可扫。
雪儿歌
雪儿者,李密爱姬。每宾朋文章有奇丽者,付雪儿协律歌之。
绛纱帐
马融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
肉台盘
南唐孙晟,官至司空,每食不设儿案,使众妓各执一器,环立而侍,号“肉台盘”。
以倡进
汉武帝李夫人,本以倡进。
妇女连百
秦皇妇女连百,倡优累千。
赐妓乐
夏侯惇从太祖征孙权还,赐妓乐名倡。
殴杀笛妓
王恺尝置酒,女妓吹笛,少有舛韵,恺便令黄门殴杀之,一座改容。
夺伤指
张均妓多丽,弹琵琶曲顶上有高丽丝结,赵诗争夺,致伤二指。
绫罗裤褶
武帝尝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并用琉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裤褶,以手擎饮食。
自为小君裁剪
李绅为相,时俗尚轻绡,染蘸碧为妇人衣,绅自为小君裁剪。
琥珀钏
东昏侯为潘妃作一只琥珀钏,直七十万。
乐天姬侍
乐天诗曰:“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红绡信手舞,紫绡随意歌。”自注云:“皆臧获名。”
燕子楼
张建封节制武宁,纳妓盼盼于燕子楼,公薨,不它适。
不许妾妆
崔枢夫人治家整肃,容仪端丽,不许群妾作时世妆。
呼琵琶
蔡持正谪新州,侍儿名琵琶,尝养一鹦鹉,持正每呼琵琶,即扣响板,鹦鹉传言呼之。
尽记歌词
欧阳永叔闲汝阴时,一妓能尽记公所为歌词。
唱金缕
杜秋娘,金陵女也。年十五,为李绮妾,尝为绮唱《金缕词》。
柳枝
退之二侍姬,名柳枝、绛桃。
二妾歌舞
乐天有二妾:樊素善歌,小蛮善舞。
记曲娘子
张红善歌,每听新声一遍,即能记其节奏。后入宫,号“记曲娘子”。
百濯香
吴孙亮宠姬有异香,历年弥盛,浣百遍不歇,名曰“百濯香”。
善吹篪
河间王侍儿朝云,善吹篪。诸羌叛,王令朝云假为老妪吹篪,羌皆流涕,复降。语曰:“快马健儿,不如老妪吹篪”。
别锦儿
《韩渥集》中有《别锦儿时》。
房老
石崇爱婢翔风,年三十,遂退之,使为房老。
烧指吞炭
高聪有妓十余人,及病,欲不适他人,并令烧指吞炭,出家为尼。
教诵赋
蜀刘琰侍婢教诵《鲁灵光殿赋》。
手语
崔生谒一品问疾,其妾与之手语。
善琴筝
李汧公妾,名七七,善琴与筝。
香儿
元载妓薛琼英,幼以香屑亲饮啖之,长而肌香,故名香儿。
烛围
韦涉家宴,使每婢执一烛,四面行立,人呼为“烛围”。
宴客典斟
陈无咎宴一客,用一婢典斟,必十二而后使满,以尽诚敬之道。
金牌盈坐
河间王夜饮,妓女讴歌一曲,下一金牌,席终,金牌盈座。
笑春红
阆中参军黄涉,婢曰笑春红。死,涉念之,泪洒犀帘,至皆损坏。
二花
阮文姬插鬓用杏花,陶溥公呼曰“二花”。
妾无副服
诸葛亮答李严书云:“吾受赐八千斛,今畜财无余,妾无副服。”
爱妾换马
后魏曹彰性倜傥,偶逢骏马,爱之,其主所惜也。彰曰:“彰有美妾可换,惟君所择”。马主因指一妓,彰遂换之。马名“白鹊”,故后人作《爱妾换马诗》,奏之弦歌焉。
婢皆读书
郑玄家奴婢皆读书,一婢不称旨,使人拽着泥中,须臾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塑,逢彼之怒。”
以婢马赌
尔朱文略,豪纵不逊。平秦王有七百里马,文略敌以好婢赌取之。明日,平秦王致请,文略杀马列婢,以二银器盛婢头,马肉遗之。
以妓易带
严续相公歌姬,唐高给事通犀带,皆一代尤物,因呼卢之会,出姬解带角之,唐彩大胜。乃酌酒,令美人歌一曲而别。
我见亦怜
南郡主见桓温妾,抱之曰:“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
侍女合弹
韩退之晚年,二侍女合弹琵琶、筝。
妾不衣帛
季文子相宣成,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
妓堂
司马郎君时贵好作妓堂,然香烟熏之,屋为之黑。
女倡着罗縠
曹洪令女倡着罗縠之衣。
望江南
李太尉镇关西日,为亡姬谢秋姬作《望江南曲》。
弓腰
梁羊侃妾孙荆玉,能反腰贴地,衔席上之珍,谓之“弓腰”。
镜儿善筝
郭暖宴客,有婢镜儿善弹筝,姿色绝代。李端在坐,时窍寓目,属意甚深。暧觉之,曰:“李生能以弹筝为题,赋诗娱客,吾当不惜此女。”李即席口号曰:“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暖大称善,彻席上金玉酒器,并以镜儿赠李。
袖裹春
元宗为太子时,爱妾号鸾儿。多从中贵熏逍遥微行,以轻罗造梨花散蕊,裛以月麟香,号“袖裹春”,所至暗遗之。
金凤凰
周光禄诸妓掠鬓用郁金油,傅面用龙消粉,染衣以沈香水。月终,人赏金风凰一只。
郑姬香
郑注赴河中,姬妾百余,尽熏麝,香气数里,逆于人鼻。是岁,自京兆至河中,所过瓜尽一蒂不获。
梅妆阁
郭元振落梅妆阁,有婢数十人,客至则拖鸳鸯襭裙衫,一曲终,则赏以糖鸡卵,明其声也,宴罢散九和握香。
窈窕汤
嘉平二十五日,叔良宿醒未解,窈窕烹“百和解醒汤”进之,随饮而醒,后遂依法作汤,名“窈窕汤”。
染花奁
郭代公爱姬薛氏,贮食物以散风奁,收妆具以染花奁。
谢郎衣
苏紫藭爱谢耽,咫尺万里,靡由得亲。遣侍儿假耽恒着小衫,昼则私服于内,夜则拥之而寝。耽知之,寄以诗曰:“苏娘一别梦魂稀,来借青衫慰渴饥。若使闲情重作赋,也应愿作谢郎衣”。谢亦取女衵服衷之,后为夫妇。
不用落尘
丽居,孙亮爱姬也。鬒发香净,一生不用洛成,疑其有辟尘犀钗子也。注曰:“洛成,即今篦梳,似落尘子误,未考。”
萱草浣衣
郑玄令婢萱草浣衣,萱草辄云:“郎君尘土太多,令人手皮俱脱。”
白团扇
王珉与嫂婢通,嫂知挞之。珉好持白团扇,婢制《白团扇歌》赠珉云:“团扇复团扇,许持自障面。憔悴无复理,羞与郎相见。”
枕畔着衣
韩熙载北人仕江南,致位通显,不防闲婢妾,侍儿往往私客。客赋诗有“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着衣裳”之句。
凤窠群女
姑臧太守张宪,使娼妓戴拂壶中锦仙裳,密粉淡妆,便侍阁下。奏书者号“传芳妓”,酌酒者号“龙津女”,传食者号“仙盘使”,代书札者号“墨娥”,按香者号“麝姬”。
玳瑁床
楚娘,名伎也。江都王宠之,寝玳瑁之床,悬翡翠之帐。
诨衣
穆宗以玄绡白书,素纱墨书为衣服,赐承幸宫人,皆淫鄙之词,时号“诨衣”。
春草
白乐天有姬善舞,名春草。
碧绢蚊帱
宋武帝节俭,张妃房惟碧绢蚊帱。
作芙蕖香
欧公知颍州,有官妓卢媚儿,姿貌端秀,口中常作芙蕖花香,有蜀僧云:“此人前身为尼,诵《法华经》二十年。”
停隼旟
刘禹锡《泰娘诗》:“风流太守韦尚书,路旁忽见停隼旟。”
半妆
谚曰:“白头花钿满面,不若徐妃半妆。”
帏婢作乐
谢安夫人刘氏,帏诸婢使在前作伎,太傅暂见便下帏,太傅索更开,夫人云:“恐伤盛德。”
青绡紫袖
竟陵王青绡持拂,紫袖吹箫。
鸧鹒止妒
梁武平齐,尽有其内,获侍儿十余辈,忌于郄后。左右进言曰:“以鸧鹒为膳,可以止妒。”
宠荡坠床
颜延之有爱姬,姬凭宠荡延之,坠床至损。
脂肉滑
元稹诗:“越婢脂肉滑。”
老不遣妾
齐张环妓妾盈房,或讥其衰暮畜妓,环曰:“我少好音律,老而方解,平生嗜欲无一复存,唯未能遣此耳。”
卜姓
《礼》:“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
专房
《霍后传》:“宠之专房。”
画衣粉面
梁陈士人春游,画衣粉面,弦歌相逐。
纤手烹
白傅诗:“茶教纤手侍儿烹。”
兰叶载
柳恽书:“请以一小兰叶,载桃叶小姬以往。”
燕燕相见
赵飞燕姐妹并幸,童谣曰:“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
响玉鸣
杨士弘曰:“江南贵家,每宴,响玉一鸣,青衣红绡十许曹,笼灯迎立。”
巾箱之宠
《记》曰:“岂惟炊爨之劳,抑亦巾箱之宠。”
顾语婢子
韩愈序:“今人持被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
莫敢当夕
《礼》:“妻不在,妾御莫敢当夕。”
声清性恶
魏武有一妓,声音清高而情性酷恶,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于是选一人声及之,便杀性恶者。
推婢墓中
于宝父有宠婢,母妒甚,及父亡,母乃生推婢于墓中。后十余年,开墓,婢伏棺而苏,言:“其父常取饮食与之,恩情如生。”
榴花染
《诗》:“郁金香汗袌歌巾,山石榴花染舞裙”。
诮失婢榜
唐人有《诮失婢榜》诗,诗曰:
抚养在香闺,娇痴教不依。
总然桃叶宠,打得柳花飞。
晓露空调粉,春罗枉赐衣。
内家方妒杀,好处任从归。
妆台记 唐 宇文氏 撰
舜加女人首饰,钗杂以牙玳瑁为之。
周文王于髻上加珠翠翘花,傅之铅粉,其髻高,名曰“凤髻”,又有“云髻”,步步而摇,故曰“步摇”。
始皇宫中悉好神仙之术,乃梳神仙髻,皆红妆翠眉,汉宫尚之。后有迎春髻、垂云髻,时亦相尚。
汉武就李夫人取玉簪搔头,自此宫人多用玉。时王母下降,从者皆飞仙髻、九环髻,遂贯以凤头钗,孔雀搔头,云头篦以玳瑁为之。
汉明帝令宫人梳百合分髾髻、同心髻。
魏武帝令宫人梳反绾髻,插云头篦,又梳百花髻。
晋惠令宫人梳芙蓉髻,插通草五色花。
陈宫中梳随云髻,即晕妆。
隋文宫中梳九真髻,红妆谓之桃花面,插翠翘桃华搔头,帖五色花子。
炀帝令宫人梳迎唐八鬟髻。插翡翠钗子作日妆,又令梳翻荷鬓,作啼妆,坐愁髻,作红妆。
唐武德中,宫中梳半翻髻,又梳反绾髻、乐游髻,即水精殿名也。
开元中,梳双鬟、望仙髻及回鹘髻。
贵妃作愁来髻。
贞元中,梳归顺髻,帖五色花子,又有闹扫妆髻。
《古今注》云:“长安作盘桓髻、惊鹄髻、复作俀鬌髻。一云梁冀妻堕马髻之遗装也。”
晋永嘉间妇人束发,其缓弥甚,紒之坚不能自立,发被于额,自出而巳。吴妇盛妆者,急束其发而劘角过于耳。
惠帝元康中妇人之饰,有五兵佩,又以金银玳瑁之属,为斧钺戈戟以当笄。
太元中,王公妇女必缓鬓倾髻以为盛饰,用发既多,不可恒戴,乃先于木及笼上装之,名曰“假髻”,或名“假头”。
宋文帝元天嘉六年,民间妇人结发者三分,发抽其鬟直向上,谓之“飞天紒”。始自东府,流被民庶。
天宝初,贵族及士民好为异服,妇人则簪步摇钗,衫袖窄小。
杨贵妃常以假鬓为首饰,而好服黄裙。
蜀孟昶末年,妇女治发为高髻,号“朝天髻”。
理宗朝宫妃梳高髻于顶,曰“不走落”。
梁简文诗:“同安鬟里拨,异作额间黄。”拨者,捩开也。妇女理鬟用拨,以木为之,形如枣核,两头尖,尖可二寸长,以漆光泽,用以松鬓,名曰“鬓枣”。竞作万妥鬓,如古之蝉翼鬓也。
后周静帝令宫人画眉墨妆。
汉武帝令宫人作八字眉。
汉日给宫人螺黛作翠眉。
魏武帝令宫人画青黛眉、连头眉。一画连心甚长,人谓之“仙蛾妆”。齐梁间多效之。
唐贞元中,又令宫人青黛画蛾眉。
《古今注》云:“梁冀妻改翠眉为愁眉。”
魏宫人画长眉。
《西京杂记》云:“司马相如妻文君,眉色如望远山,时人效画‘远山眉’。”
五代宫中画眉,一曰开元御爱眉,二曰小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峰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又名却月眉,七曰分稍眉,八曰涵烟眉,九曰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曰倒晕眉。东坡诗:“成都画手开十眉,横烟却月争新奇。”
唐末点唇,有胭脂晕品: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宫巧、恪儿殷、淡红心、猩猩晕、小朱龙、格双唐、眉花奴。
妇人画眉,有倒晕妆,古乐府有“晕拢鬓”之句。
今妇人面饰用花子,起自唐上官昭容所制,以掩黥迹也。
隋文宫中贴五色花子,则前此已有其制矣,乃彷于宋寿阳公主梅花落面事也。宋淳化间,京师妇女竞翦黑光纸围团靥,又装缕鱼腮骨,号“鱼媚子”,以饰面,皆花子之类耳。
美人妆面,既傅粉,复以胭脂调匀掌中施之。
髻鬟品 唐 叚柯古 撰
髻始自燧人氏,以发相缠而无系缚。
周文王加珠翠翘花,名曰"凤髻",又名"步摇髻"。
秦始皇有望仙髻、参鸾髻、凌云髻。
汉有迎春髻、垂云髻。
王母降武帝宫,从者有飞仙髻、九环髻。
汉元帝宫中有百合分髾髻、同心髻。
太元中,公主妇女必缓鬓欣髻,又有假髻。
合德有欣愁髻。
贵妃有义髻。
魏明帝宫有涵烟髻。
魏武帝宫有反绾髻,又梳百花髻。
晋惠帝宫有芙蓉髻。
梁宫有罗光髻。
陈宫有随云髻。
隋文宫有九贞髻。
炀帝宫有迎唐八寰髻,又梳翻荷髻、坐愁髻。
高祖宫有半翻髻、反绾乐游髻。
明皇帝宫中双镮望仙髻、回鹘髻。
贵妃作愁来髻。
贞元中有归顺髻,又有闹扫妆髻。
汉梁冀妻作堕马髻。
长安城中有盘桓髻、惊鹄髻,又抛家髻及倭圞髻。
王宪亦作解散髻,斜插簪。
周弘文少时着锦绞髻。
汉杂事秘辛 汉 无名氏
建和元年四月丁亥,保林吴姁以丙戌诏书下中常侍超曰:“朕闻河洲窈窕,明辟思服,择贤作俪,隆代所先。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所遗少女,有贞静之德,流闻禁掖。其与姁并诣商第,周视动止,审悉幽隐,其毋讳匿,朕将采焉。”
姁即与超以诏书趋诣商第,第内讙噪。食时,商女女莹从中阁细步到寝。姁与超如诏书周视动止,俱合法相。超留外舍,姁以诏书如莹燕处,屏斥接侍,闭中合子。时日晷薄辰,穿照蜃窗;光送着莹面上,如朝霞和雪,艳射不能正视。目波澄鲜,眉妩连卷,朱口皓齿,修耳悬鼻,辅靥颐颔,位置均适。姁寻脱莹步摇,伸髻度发,如黝髹可鉴;围手八盘,坠地加半握。已,乞缓私小结束,莹面发頳抵拦。姁告莹曰:“官家重礼,借见朽落,缓此结束,当加鞠翟耳!”莹泣数行下,闭目转而内向。姁为手缓,捧着日光,芳气喷袭,肌理腻洁,拊不留手。规前方后,筑脂刻玉。胸乳菽发,脐容半寸许珠,私处坟起。为展两股,阴沟渥丹,火齐欲吐。此守礼谨严处女也!约略莹体,血足荣肤,肤足饰肉,肉足冒骨,长短合度。自颠至底,长七尺一寸;肩广一尺六寸,臀视肩广减三寸;自肩至指,长各二尺七寸,指去掌四寸,肖十竹萌削也。髀骨至足长三尺二寸,足长八寸;胫跗丰妍,底平指敛,约缣迫袜,收束微如禁中,久之不得音响。姁令推谢“皇帝万年”,莹乃徐拜称“皇帝万年”,若微风振箫,幽鸣可听。不痔不疡,无黑子创陷及口鼻腋私足诸过。
臣妾姁,女贱愚憨,言不宣心,书不符见,谨秘缄昧死以闻。时夜漏三下,太后犹御寿安殿,发缄欢喜,顾语帝曰:“吾入宫后,知有幼妹;然中外隔阔,目所未见。不谓争达如尔!”明日诏下,有司议礼。有司奏曰:“谨按:春秋迎王后于纪,在途则称后。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女,今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女弟,膺绍圣善,旧协潜邸;结婚之际,有命既集,宜备礼章,时进征币,请下三公太常案礼仪。”奏可,一准孝惠皇帝纳后故事。
于六月癸未,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干施坤受,实始人经,不有配俪,曷奉天地宗庙?爰谋公卿,咸谓宜率前典。今使使持节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礼纳采。”主人曰:“皇帝嘉命,访婚陋族,备数采择。臣父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之遗女,未闲训诫,衣履若而人,钦承前典,肃奉仪制。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冀上,臣冀顿首再拜承制。”
乙酉,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两仪配俪,承天统物。正位于内,必竢令族,重申旧典。今使使持节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礼问名。”主人曰:“皇帝嘉命,使者弘到,重宣中诏,问臣名族。臣女弟女莹,父母所生,先臣故九江之守定陵乡侯统之遗玄孙,先臣故褒亲愍侯竦之曾孙,先臣故少府特进乘氏侯雍之孙,先臣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之遗女;外出自先臣故侍中鲖阳侯万全之外曾孙,先臣故大鸿胪鲖阳侯桂之外孙。年十六,钦承前典,肃奉仪制。”
戊子,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人谋龟从,佥,曰:‘贞吉’,敬从典礼。今使使持节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礼纳吉。”主人曰:“皇帝嘉命,使者弘重宣中诏,太卜元吉。臣陋族卑鄙,忧惧不胜!钦承前典,肃奉仪制。”
辛卯,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之女弟,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姿;如山如河,宜奉宗庙,永承天祚。以黄金二万斤,马十二匹,玄瑴纁璧,以章典礼。今使使持节司徒戒太常弘以礼纳征。”主人曰:“皇帝嘉命,降婚卑陋,崇以上公,宠以典礼,备物典策。钦承前典,肃奉仪制!”
甲午,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谋于公卿,大筮元龟,罔有不臧,率遵典礼。今使使持节司徒戒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礼请期。”主人曰:“皇帝嘉命,使弘重宣中诏,吉日惟今月庚子可迎。臣钦承前典,肃奉仪制。”
庚子,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岁吉月令,吉日惟庚子,率礼以迎。今使使持节大尉乔司徒戒以迎。”主人曰:“皇帝嘉命,使使者乔重宣中诏,令月吉辰,备礼以迎。上公宗卿,兼至副介,近臣百两。臣蝝蚁之族,猥承大礼,忧悚惶悸。臣钦承前典,肃奉仪制。”
后服绀上玄下,假髻步摇;八雀九华,十二鐏,加以翡翠朱舄袜;乘法驾,重翟羽盖,金根车驾青交路;青帷裳,■画辀,黄金涂五末,盖蚤施金华;驾驷马,龙旗九斿。大将军妻参乘,太仆妻御。车符令设卤簿,属车四十六乘,前鸾旗,车皮轩,凤皇闟戟,九斿云罕,金钲黄钺。洛阳令奉引,公卿、五官校尉、司隶校尉、河南尹妻,皆乘其官车,带夫本官绶以从。置虎贲羽林骑戎头,黄门鼓吹五时,副车女骑夹毂,执法御史在前。五将导骑,千乘万骑,引至阙下。自皇汉迎后,未有若斯之盛也。
至八月乙未,诏曰:“维建和元年八月乙未,制诏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女女莹:朕闻任姒佐周,绵运八百,良以德重黄床,足奉宗庙也。朕以寡昧,承嗣历服,爰求英淑,共临海内。惟尔夙间内戒,德冠后庭,有夭桃之宜,协和鸣之祥,宜升尊位,母仪天下。今使太尉乔使持节奉玺绶,宗正千秋为副,立尔为皇后。其敬慎中馈,以践乃位,无替朕命,永奠坤维!”后即位于章德殿,太尉使持节奉玺绶。天子临轩,陛设虎贲旄头五牛旗,百官陪位,皇后北面,太尉往盖下东向,宗正大长秋西向。宗正读策文毕,皇后称:“臣妾皇帝万年”毕,住位,太尉乔授玺绶。中常侍超长跪受玺绶,奏于殿前,女史婕妤,婕妤长跪受以授昭仪,昭仪长跪受以带皇后,皇后伏起拜称“臣妾皇帝万年”讫。黄门鼓吹三通,鸣鼓毕,群臣以次出,后即位,大赦天下。
汉《杂事》一卷,得于安宁州土知州董氏,前有义鸟王子充印,盖子充使云南时箧中书也。然《御览》诸书,亦有《汉杂事》而略不见收,此特载汉桓帝懿献梁皇后被选及立礼册立事。而吴姁入后燕处审视一段,最为奇艳,但太秽亵耳。不谓冀威赫震人,犹得渎选如此。卷首有“秘辛”二字,不可解,要是卷帙甲乙名目。余当搜考“弓足”原始,不得。及见“约缣迫袜,收束微如禁中”语,则缠足后汉已自有之。言脱于口,追驷不及。聊志于此,用塞疏懒之诮。成都杨慎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