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一十九
却临书案重添香,小步仍归坐象床。
芙蓉褥上一尘绝,眼看绣枕横鸳鸯。
或谓是书出广东一方姓孝廉手笔,其称厚甫陈氏者讹也。然《香奁集》嫁名韩冬郎,从古已有其例矣。
小青
小青,虎林冯氏姬也。本姓冯,因归冯,故讳之,但称曰小青。以不容于大妇,辗转而卒,亦可悲已。或曰:“小青者,情之拆字也。本无其人,特文人寓言八九”云。然吾谓古之伤心人,挑灯闲看《牡丹亭》,一若痴魂在望,呼之欲出者,其始亦不过“光照临川之笔”耳。此外访丽娘墓有诗矣,梦丽娘魂有记矣,妙绪澜翻,层出不竭,又何疑乎小青?钱塘陈云伯大令(文述)曾为小青营墓于孤山之麓,以菊香云友附焉,且建兰因馆以实之。添湖山之掌故,增词苑之清谈,诚解人哉!(当日方稚韦孝廉咏句有云:“乐府好歌三妇艳,乡亲况有六朝人”以西泠有苏小坟也。)
东门女士
昔东坡先生闻其妇“春月秋月”之论,亟许为能诗,实其妇不知诗也。余则谓红裙不必通文,但能识趣,已是诗人。东坡妇语,所谓诗趣也。没字碑固可作无弦琴抚耳。亡室王氏,名阿玖,小字玫官,字璋舍,居近郡之东门,又自号东门女士。龙溪人王玉墀游戎长女。幼入蒙塾,粗解文义。归余后,授以唐宋诗词,渐获妙悟。灯下观余作韵语,辄戏为之。平仄虽调,押韵时复出入。淌假以年,必斐然者。何期结缡二载,遽陨昙花。(以光绪辛卯十一月来归,壬辰九月卒于鼓浪屿舟次,存秋一十有九)殁后思之不置,瞑想姿仪,属画师图之。稿数易而未就,始叹生时不为留真之疏,然悔已无及矣!
偶阅红楼梦有咏
斑斑哀怨至今存,日夕潇湘见泪痕。
莫讶芳名僭妃子,湘君何必定王孙。(林黛玉)
绣到鸳鸯种夙因,扑来峡蝶见精神。
此中倘有传神手,千古肥环是替人。(晴雯)
一刹人间事渺茫,前生幻境认仙乡。
如何尽领芙蓉号,不断情缘反断肠。(莺儿)
柳条穿织啭黄莺,结络余闲说小名。
偏是飞琼人未识,翻从梦里唤分明。(薛宝钗)
梦神女非襄王事
词赋家多以巫山神女之梦属之楚襄王,其实非也。按宋玉《高唐赋》云:“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愿荐枕席。’”所谓先王者,怀王也。《神女赋》云:“楚襄王与宋玉游云梦,使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王寝,梦与神女遇。”所谓王寝者,玉寝也。《文选》刻本于“玉寝”二字,既讹为“王寝”,以下“玉异之”,“玉对曰”,“哺夕之后,玉曰茂矣美矣,”诸“玉”字,则不得不承讹作“王”字。“明日以白王,王曰:其梦若何,”“王曰,状如何也,”诸王字,又不得不率易作“玉”字,以顺其势。此襄王梦遇神女之谰言所由本欤?宋?洪迈着《容斋随笔》,讥襄王既使宋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王寝,梦与神女遇,父子皆与此女结识,近于聚鹿之丑,则未尝深考之过也。盖“明日以白玉”,既无以君白臣之理,且于下文“王曰:若此盛矣,试为寡人赋之”之句难通。唐人沈佺期云:“为问阳台客,应知入梦人。”王无竞云:“徘徊作行雨,婉娈逐荆王。”皇甫冉云:“云藏神女馆,雨到楚王宫。”李端云:“悲向高唐去,千秋见楚宫。”四诗皆不指襄王言,诚为有见。宜白傅过巫山神女祠,读之且为搁笔也。(前半本青浦胡鸣玉说)
龚芝麓娶顾横波
顾横波词史,自接黄石斋先生后,有感于中,志决从良。后为明故尚书龚芝麓所得。甲申流寇李自成陷燕京,事急时,顾谓龚若能死,己请就缢,龚不能用,有愧此女矣。后人议龚失臣节,自是正论,至并其纳顾氏而亦讥之,则未免过刻。有以诗为之昭雪者云:
怜才到红粉,此意不难知。
礼法憎多口,君恩许画眉。
王戎终死孝,江令苦先衰。
名教原潇洒,迁儒莫浪訾。
林蕉棣眉史
张亨甫(际亮),吾闽才士也。尝仿《板桥杂记》例,着《南浦秋波录》一书,专言榕垣南台妓院之胜。余未之见,闻其书殊过艳冶。大吏某,有爱女见而溺之,竟致瘵卒。搜箧得书,因毁其板,并禁翻者。外间传本绝少。
余以癸已试省闱,后友人拉往南台选胜。至则歌院比邻,层台傍水,香巢小结,深巷垂杨。见夫陈设之华丽,梳掠之入时,举止之大方,应酬之温雅,未曾真个,已觉魂销。老于是乡者,每谓南台乐户,排场略逊于申江,若言情意之缠绵,周旋之侠洽,举各郡之繁丽情场,亦无以加之。想必有见而云然矣。余愈以未见亨甫所著为恨,盖博访于见闻难周,意浏览于纪载毕贯也。回念时距亨甫,已越四十余年。昔之艳帜高张,今皆西陵松柏,即垂髫小女,谅亦梦醒春婆,竟无踵亨甫后成南部之新书,续板桥之杂记者,又何也?岂承平点缀,抒写从容,当夫时事孔艰,士亦有所不急者耶?独是世孰无情,人孰无遇?雪泥鸿爪,各证因缘;凤泊鸾飘,同深沦落。借彼艳迹,写我闲情,当必有之,特未之见耳。故余目遇,不乏娟娟,兹乃无所撰述者,虽曰看花雾里,末由端详,何敢附会?亦意以此邦之人,必有亨甫其人者,而为风流月日也。彼盛名鼎鼎者可无虑矣。予所必千回百转而为是烦言者,盖意中有极不能忘情之一人在焉,请追录之,以告后之修花史者。
蕉棣自言氏林,本良家子,幼为人诱卖。既长,身材燕瘦,喉嗝莺清,桃靥迎春,柳眉入画,姊妹行多哀怜之。余初识之德裕胡同,芳名犹未着也。盈盈十五,已解愁思,宛转随人,可掌上舞,恒终日依依肘下不忍去。曾昵余兄妹相呼,故余每至其家,婢媪辈必疾呼曰:“阿姑,哥哥来者。”一日,余宴客集,指谓座上:“此虽樗桂不如耳。”命之歌,当筵发声尽一折,忽而儿女,忽而英雄,悲壮淋漓,敲戛金玉。客大惊,为之引满。继以曼声诵余《问桃诗》十首,则复抑扬抗坠,箫振微风,回视四座,玉山颓矣。
诘旦其事遍传,咸欲一识面为快。枇杷巷底,车马盈门,而眉史自若也。悄语余曰:“果爱妹乎?得为婢役,固所愿也。”余诿以榜后再决,遂寡应觥纠之召,有杜门意,惟日以金钱投卜榜花之至。
适余获家报,先期归澄。揭晓寂然,眉史懊恼万状,逢人必寄声起居,询后约。甲午再至,则迁新居,芳誉藉甚,定花榜者至以第三人位置之,侪于三妹红梅之列矣。(二人皆彼时翘楚,三妹尤珠圆玉润,明艳绝伦)数请往过,余恐见时,反牵绮障,终不肯往。归途闻捷,柬之以诗,有“题笺急欲谢云英,夸婿由来口可凭。”又“一事独怜人索解,君犹未嫁我成名”之句。自此经年不相闻问。或告余有为眉史梳拢者,拟营金屋,聘以明珠。想一朵秋莲,必不致久行坠落耳。
漳州闺秀纪略
世言女子无才便是德,非也。礼称女人四德,原不废言。圣人赞易离为中女,系之以文明;兑为少女,系之以朋友讲习。若言女子有才,其所好者多风云月露之辞,其所感者,必耳目心思之欲,则尤不通之论。诗三百篇,半出闺中之手,贞者自贞,淫者自淫,于才不才乎何与?古今来荡检踰闲,败名失节之妇,何可数计!其不尽出于有才者可知。然吾不敢知有才者之尽属昭质无亏也。其有抱兰蕙之质,具柳絮之才,而又克兼松柏之操者,尚已。即不幸隳行于冥冥,随风而飘荡,犹得以才华所蕴,补救于末路者有之,相庄于白首者有之,识士于未遇者有之,勖子以克家者有之。此其志趣,则亦有超乎流辈之外矣。况乎彤管有炜,韵我湖山;国风不淫,同其好恶。凡兹所录,闺秀之克擅才德者,搜而存之,当为大雅所乐闻也。
吾漳女子以节烈着最多,闺秀反寥寥罕睹,明旧志书惟载李氏一人而巳。嗣后逐有增修,亦不过数人,岂当时之有遗漏耶?抑才难之果信耶?则甚矣传文之匪易也。宝之宝之,谁曰不宜。李氏,名久佚,漳浦云霄人。雅善风韵,有《汲水诗》云:
汲水佳人立晓风,青丝辗尽辘护空。
银瓶触破残妆影,零乱桃花一井红。
又《书怀》云:
门对云霄碧玉流,数声渔笛一江秋。
衡阳雁断楚天阔,几度潮来问故舟。
(姊大李亦能诗,独不传。)
大妹张氏,平和人,张一栋进士孙女。全集三百余首,皆不传,仅传其《书感》诗云:
寒月穿林薄,寒泉出涧悲。
寒花无意绪,还逐寒风吹。
又
寒风动秋草,愁人向谁道?
重忆少年时,所悲人易老。
颇清脆可诵。
杨氏,失其名,适漳浦蔡而烷进士。幼聪慧,通音律,尝抚琴动操,听者为之志和,固不歉君家中郎女也。尤工于诗,稿多散佚,余欲诵其全首而不可得。可得而诵者,惟《晓起》诗:“径留残夜月,帘卷落花风。”一联而已。然见凤一毛,谓之见凤不可得也,谓之未见凤毛不得也。
明龙溪陈太常慧山先生族女,有号贞淑者,归莲池林氏。林氏子早卒,女不二,有《孀居吟》一作,几百余言,其略云:“嗟此奄奄待逝人,为君朝暮为君辛。只将白骨淋霜雪,休把红颜泣鬼神。”闻者哀之。今志书载其事。
耀霜,诸氏,适长泰戴钾。着《冰心集》六卷,今皆佚,传者惟五言《寄弟》云:“书回燕市月,人醉酒家楼。”《别妹》云:“相逢无一语,别后有千思。”《发湖口》云:“云连江上树,露暗水边扉。”七言《金陵道中》云:“对酒客谈桃叶渡,题诗人羡凤凰台。”《春日遣怀》云:“穿林明月花三径,隔岸青山水一湾。”《早春即事》云:“侵檐夜月依霜白,隔水寒梅点雪红。”俱楚楚有致。
《希行刘氏稿》为长泰戴达室作。稿今佚,世传其佳句,如《咏花影》:“非描非绣非人写,朵朵轻盈月送来。”如《咏腊梅》:“寿阳近日嫌脂粉,洗尽宫妆学道妆。”如《咏虞美人》:“血溅乌江原上草,花开犹带泪痕重。”皆极力追摹,不肯放松之作。余尤爱其咏花影后七字,颇极含蓄之致。
梦玉周氏,平和人,适海澄郑白麓名进士之孙廷璋,着有《清宁里集》。乾隆甲戌死于水,集亦不传。文人多穷,波及红粉,殊可悲也。其子升如每向人诵其遗句,五言有“风高盘马地,雪霁射雕天。”七言有“草短花残蛩近榻,风清露冷鹊窥楼”之句。当时得不与全集俱湮者,亦不幸中之幸矣。
又珪苏氏,郡中黄上公配。诗喜用事,如《咏莲》云:“清芳君子品,超逸谪仙才。”《来雁》云:“归时人每后,落处曲难终。”《眉柳》云:“难工京兆笔,欲扫汉宫春。”皆佳。旧刻《瑞圃诗钞》不着。(《瑞圃诗钞》多试帖,是其一病。)
仲姬,周氏,适龙溪李蓟门。旧刻有《二如居集》,不着,惟《读周忠愍传》云:“后死七人无复恨,先生千载有余悲。”《双节庙》云:“为厉欲歼生吊眼,捐躯才信死齐眉。”为跌宕可喜。
近世闺秀以诗闻者,必推谢氏浣湘。谢字芸史,诏安人,谢声鹤明经女。适邑沈氏,好以诗自娱。着《咏雪斋稿》。殁将十年,始获林太史二有为之锓板,友人曾以一卷遗余。中多七律,然非其所长。七绝咏梅诸作,颇脍炙人口,亦非其至。惟五律二首,空诸依傍,当为平生得意书。诗云:
竹外雪消时,孤高见一枝。
仙姿真绝俗,我相可如伊。
流水逢今日,空山订后期。
寒中多少韵,难遣世人知。
隐约来姑射,冰容浅淡妆。
自然超众卉,不是藉春光。
冷伴邀明月,幽邻结翠篁。
欲持尊酒访,到处只闻香。
恨不起芸史而问之。
之十人者,皆有文可征,其不随烟云俱灭者幸也。外此若蔡氏(黄石斋先生继室)、林氏(林次崖先生女,适龙溪杨氏)。皆博览知书,节行盖一时。迄今求其稿,乃不复只字之存,而要之盖棺论定,无间人言一也。并附于此,使乡人有所观感焉(闻乡人传说,漳郡吴君廷杰有女工诗,余尚未见)。
绣鞋诗
唐以后咏绣鞋者多矣,能工切,未必能入情。明人徐秉衡平有是题云:
几日深闺绣得成,着来便觉可人情。
一弯暖玉凌波小,两瓣秋莲落地轻。
南陌踏青春有迹,西厢立月夜无声。
看花又湿苍苔露,晒向窗前趁晚晴。
能得情中三昧。若近人沈小山(济清)句:“昨夜肩头今夜酒,不曾孤负可怜宵。”黄笛楼(鹤秋)句:“湿到凤头非是酒,刚才风露立中宵。”则又兼绣鞋杯,而非专咏绣鞋矣。
再嫁
宋世士大夫,最讲礼法,独于此一事,不甚讲究。如范文正公,幼随其母吴国夫人改适朱氏,遂居长山,名朱说。既贵,乃复范姓。凡遇推恩,多与朱姓子弟。前事曾不以为嫌。又公长子纯佑,与公门生王陶为僚婿。纯佑早卒,陶亦丧偶,寡妇鳏夫,遂相配合,实为陶之长姨也。文正亦不之禁。更有事之可怪者,如王介甫怜媳未寡嫁人是也。夫再醮之事,律无明条,先王不禁。岂不以男女之别,虽不可不严为之防,至于情欲所关,则亦难以抑勒者乎?宋人知之,亦曰:“与其坠行于冥冥,毋宁小过之不拘也。”至若有夫之妇,而再嫁人,苟非七出之宜,便干三尺之禁。媳而曰怜,其非犯七出可知。不谓文章经术如王介甫,而竟毅然为之,且不于其子而于其躬也。两引之,以见彼则有非有是,此则终非无是,固不可同年而语云。
戚里早寡者,或不安于室,始焉求牡,终且居鸠,率以招夫养子讏言为口实。此等恶俗,不知起于何时。甲午岁,家君仿范文正公义庄之例,集赀鉅万,以赡族之穷民。倘仍不安于室者,听其改嫁,毋浊我径。村邻则之,遂将千余里百年来之陋习,一旦革除,诚快事也。而所以相与有成者,实赖录章、振祥二老辈之力。
破瓜解
或解乐府“碧玉破瓜时,”为“月事初来,如瓜破则红见”者,非也。盖破瓜字为二八,指十六岁解耳。观李群玉诗:“碧玉初分瓜字年,”可证。又《谈苑》载吕嵒赠张泊诗云:“功成当在破瓜年。”后泊以六十四岁卒,亦作二八解。此二字男女可用,其不作月事解可知。或又以破瓜为女子破身者,乃市井之谈,更不待辨。
吊马湘兰
葛箔亭吊马湘兰句云:“天教薄命为官妓,人实谁堪作丈夫。”佳则佳矣,移置薛校书,亦何不可?诗所以贵切题也。
沪游旧诗
炜萲乙未春仲偕计北上,道出沪江,小住侠旬,感成四律云:
昔年蛮激剩诗囊,(余少侍家君客新嘉坡者八年)今日征帆望帝乡。
海上有山疑缥缈,巫峰成梦本荒唐。
沈郎十载从教瘦,杜牧三生未敢狂。
正是春申春色好,朅来此地问苍茫。
盈盈一水占风流,花月春江据上游。
西国输琛来食货,南方作镇此襟喉。
出城芳草连天碧,拔地层台得气秋。
欲问卅年前往事,不堪榛莽说从头。
子野闻歌唤奈何,繁华无着叹狂波。
果然知己天涯少,未觉苦人世上多。
流水似车龙是马,散花有女梦称婆。
剧怜走遍章台容,知否春光日易过。
载酒寻花事事非,谁家双影下重帏。
横塘梦入文鸳稳,明月魂惊杜宇归。
乍别乡园愁自易,试谈身世事偏违。
放怀且作逢场戏,珍重吴娘金缕衣。
龋蹈无铸,自鸣寡和,亦复置之。意有未尽者,续得四绝,托之罕譬。《海市》云:
地通南北往来安,天使东西户牖宽。
舟揖楼台成海市,祗愁海市逊奇观。
《屋楼》云:
城阙芙蓉幻紫霞,氤氲偏抱远风嗟。
珠帘十里分明见,错被人疑气是花。
《花天》云:
翻怜织女阻银河,长笑琼楼住素娥。
数到西方称极乐,西来翻觉美人多。
《酒地》云:
休将醒眼看人忙,人世偏宜鲍老场。
我自欲眠卿且去,醉乡争似黑甜乡!
附录于此,以志旧因。
花间冠首楹对
古人楹联,通无冠首,试翻撷《楹联丛话》,及国朝人诸杂着可见。俗虽重之,亦惟百工之肆,乡僻之塾为然,大雅不尚也。若施诸妓室,则用合其宜。以妓女之名,率纤桃小巧,取而联之,不见其拙,祗见其趣。钱塘袁翔甫大令,好为此体,今据《沪游杂记》摘入。五言如雪兰云:“雪是天公戏,兰为王者香。”七言如凤云云:“凤箫式按求凰曲,云锦新裁叠雪衣。”二宝云:“二月莺花三月燕,宝儿风貌雪儿歌。”素卿云:“素面真堪朝玉阙,卿心难得鄙金夫。”十全云:“十分春色有如此,全部烟花合让卿。”阿三云:“阿子歌宜纤口唱,三辰酒待小鬟催。”五宝云:“五铢衣称轻盈体,宝相花宜绰约姿。”醉香云:“醉我不关数行酒,香君自有千载名。”少卿云:“少年几辈趋香国,卿相何人抵艳名。”等联,并皆佳妙。
花间楹对,不必拘拘冠首也,即仅嵌芳名于句中亦佳。盖此等联式,并无定体,只取纤巧而已。忆昔壬辰夏秋间,偕亡室东门女士避暑鹭门,地多流莺,即俗所谓档子班也。有吴冬莲者,工大小曲,颇饶声誉。友人嬲余访之。貌可中人,而酬应殊雅。陈设亦复爽洁,壁上楹联甚多。初有拟长句云:“是人物祗管风流,切莫唱大江东去;任菩萨能空色相,也有时并蒂莲开。”冬莲请于余曰:“侬名冬字,非东字也。有以联赠侬者,率嫌误书。先生肯补一联,以正相沿之误,斯免墨池久浸耳。”余额之,忽忽未就。他日返我乡居,辄书二语以寄。句曰:“冬山如睡春山笑,莲子为心凤子腰。”人还,访悉香巢已徙,燕去梁空矣。余其负此一诺哉!
子同生解
《两般秋雨庵随笔》谓见作灯谜者,“公与文姜如齐,齐侯通焉。”射四书一句:“然则有同与。”因案《春秋经》于十一公之生皆不特记,而独于桓公六年九月丁卯庄公之生记之,其中岂无深意?文姜淫乱,越境成奸。恐后之读史,或有赢吕之嫌,故特于夫人姜氏如齐之前,大书特书“子同生”,明其的系吾君之子也。《谷梁传》曰:“志疑”者,盖非传疑,乃以释疑云云。似此读书有识,可与论古。(朱竹咤先生旧说与秋雨庵同,可知善读书者,无不别具只眼也。)
天然足
余于第一卷作缠足考,第二卷录弓鞋诗,亦云世人不言好,独我知可怜矣。而六寸肤圆,则鲜然无述。得无笑我拙者之将议其后乎?请补述之,以资谈助。蜀江古号佳丽地,文君、薛涛,实产是邦。故多瑰姿殊色,独至裙下双钩,恒不措意。居恒辄跣其足,无膝衣,无行缠,行广市中。闻之,初颇尚弓弯,自流贼之乱,惨遭茶毒,(张献忠屠四川,刖妇人纤足,聚成山尖,以为笑乐)故至今群以为戒。以余所见,粤俗亦然。除广州三数大县,缠足不缠足叅半外,馀县咸不贵缠足。闲则曳屐,两足白如霜,不着鸦头袜也。潘兰史曾有诗云:
姗姗响屧出回廊,底用金莲贴地香?
解识肤圆光致致,怜香吾独爱冬郎。
比玉能红比雪香,不笼藕覆昵檀郎。
一番合德温黁过,敢信昭阳有异香。
细腻熨贴,情景俱到,固知非过来人,不能作此隽语。他若津门雏莺有讹为旗妆者,沪上佣妇,有来自苏州者。榕垣歌妓,其籍隶渔户者,同一白足,各具丰神,较诸行缠矫揉,索索然一无生气者,不更征天然之足贵乎?至若斗帐微酣,温生素玉,正自可令人销魂也。外此与国,均不缠足。光致圆润,自以东洋女子为第一。秀削轻健,莫如欧洲诸国。降及南洋群岛,环如列星。其俗土人,虽皆白足,姿首黎黑,无足可观,姑置勿论。惟外国尝以中国缠足为非,思有以易之。集同志妇女百数十人于沪上,博论此事,美其名曰“天然足会”。此去岁乙未间事。其意藉以易俗行仁,有足称者,尤吾国士大夫所当自为提倡者也。
袁芗亭香奁诗十三首
钱塘袁芗亭太守(树)《红豆村人诗稿》,效《疑雨集体》十三首,尝见采其兄简斋先生《随园诗话》。浓情绮思,络绎行间,笔笔如画。或讥其过于丽淫,殊失齐梁艳体正轨。余谓古有无题诗,有香奁诗。无题须风格性情并茂,乃不卑靡。若一味缘情而作,风流靡曼,取悦听者,是香奁也。芗亭太守明言效《疑雨集体》,其词或过绮靡,自所弗检。然至第十三首忽以庄论结之,尚知曲终奏雅之意。想其当日编集,亦经几许参详,而未肯割爱者乎?随园云:“愚兄阅历柔乡一世,能体贴到此,亦未能传神到此。”倾倒至矣。宜其脍炙人口,传诵至今也。谨翻原稿,为之备载左方。
其一
碧城锦瑟恨偏长,咏到无题事渺茫。
明月未妨呼作姊,青山原可唤为郎。
诗笺罪孽留遗稿,襟袖嫌疑惹暗香。
朝暮阳台神女梦,古人词赋已荒唐。
其二
回廊百折转堂坳,阿阁三层锁凤巢。
金扇暗遮人影至,玉扉轻借指声敲。
脂含垂熟樱桃颗,香解重襟豆蔻梢。
倚烛笑看屏背上,角巾钗索影先交。
其三
窗下停针竹下吟,暂时小别亦追寻。
羞闻软语情犹浅,许看香肌爱始深。
他日悲欢凭妾命,此身轻重恃郎心。
须知千古文君意,不遇相如不听琴。
其四
一帘花影拂轻尘,路认仙源未隔津。
密约夜深能待我,吃虚心细善防人。
喜无鹦鹉偷传语,惟有流莺解惜春。
形迹怕教同伴妒,嘱郎见面莫相亲。
其五
窗外闻声暗里迎,胆娘有胆亦心惊。
常防过处留灯影,偏易行来触瑟声。
条脱光寒连臂颤,流苏春暖放钩轻。
枕边梦醒低声唤,消受香郎两字名。
其六
闻说将离意便愁,驻郎无计泪交流。
身非精卫难填海,心似齐纨怕及秋。
散影落花随马勒,系情香饵在蟾钩。
锦衾角枕凄凉味,从此相思又起头。
其七
同心巧叠寄书函,字字簪花细细缄。
紫凤已飞空记曲,青蝇虽小易生谗。
一襟秋水怀新月,遍体馀香惜故衫。
安得射来双孔雀,教他带绶一齐衔。
其八
为恋恩深取次过,佳期屡卜总蹉跎。
不如意事机偏巧,但有心人恨便多。
强别难抛初热酒,含愁怯渡未填河。
清溪桃叶迎双桨,一寸相思百尺波。
其九
碧桃花下访临邛,流水溪边夜色溶。
带一分愁情更好,不多时别兴尤浓。
枕衾先自留虚席,衣扣迟郎解内重。
亲举纤纤偎颊看,分明不是梦中逢。
其十
知郎无赖喜诙谐,刻意承欢事事偕。
学画鸳鸯调翠黛,戏签蝴蝶当荆钗。
减他绣事来磨墨,助我诗情坐向怀。
百种温柔千婉转,不留踪迹与同侪。
其十一
惺惺最是惜惺惺,拥翠偎红雨乍停。
念我惊魂防姊觉,教郎安睡待奴醒。
香寒被角倾身让,风过窗棂侧耳听。
天晓馀温留不得,隔宵密约重叮咛。
其十二
见面欢娱背面思,百年能得几多时。
盟心好订他生约,啮臂难生薄命词。
未必倾城皆国色,大都失足为情痴。
生知不免风流罪,甘堕泥犁不负伊。
其十三
惭愧题桥乏壮才,枉将心事诉妆台。
津非少妇偏能妒,山嫁彭郎易起猜。
底事妄传仙子降,何曾亲见洛神来。
劝君莫结同心结,一结同心解不开。
结发二字男女常时可用
俗以结发称正室,实本苏武五言“结发为夫妇”之句。然此二字男女寻常,皆可通用,不必定于一称也。如《史记?李广传》云:“广自结发与匈奴战”可证。
嫁归宁男子亦可称
妇人往夫家曰嫁,不知男子亦可称之。《列子》云:“国不足,将嫁于卫”。注:“嫁,往也。”妇人返父家曰归宁,钱起诗云:“才子欲归宁,棠花已含笑。”则归宁二字,亦可以称男子。
上头二字男女通用
古者男子冠而字,女子笄而字。朱子尝对或问云:“闭了门,将冠与自家子弟戴,有何费事?”疑当时必有以古礼难复为言,朱子因设为或问以晓后人。今漳州俗,但于婚前一日举行是礼,谓之上头,男女通称。按《南史?孝义传》:华宝八岁,父成往长安,临别谓之曰:“须我还为汝上头”。长安陷,父不归,年七十犹不冠。是男子可称上头之证。若晋乐府:“窈窕上头欢,那得及破瓜。”此则主女说。总之,加冠加笄,其义一也。
彭雪琴多情(彭名玉麟,官尚书,宫保衔,赐证刚直)
中兴名将,而又有名士襟格者,必推彭公。鸿雪所留,如退省庵海南防次,豪情逸致,文采风流,均足照耀一世。或有谈公轶事者。公少即岐嶷,能见头角。寡母弱弟,伶仃相依,每为族人所窘苦。由是发愤积学。武林高庐洲翰林守衡阳,试日得公卷,叹为清才。拔冠童军,以案首送县。揭晓来谒,见其温莹露爽,亟以远到许之。公感知己恩,终身执弟子礼。赭寇乱浙,高已前卒。家道凌替,仅存孀媳孤孙,茕茕无告。公赒恤而教养之,俾至成立。每来武林,必寓高家。布衣草笠,闲行市中。或独游兰若,自称洞庭七十二峰樵子,人不知其为钦使宫保也。素性俭约,无丝竹狗马文绣肥甘之奉。寓高家,食越中乳而甘。高于其行,馈六小瓶将意,乃受其三而返其三焉。杭之人至今类能道之。
当其微时,有邻女梅仙者,雅慕其才学,知公贤,愿委身事。里妪达其意,将有成议,忽为势阻,女怏怏而卒。女故具殊色,公闻之恸,誓愿写梅花十万幅以报。故其题采石太白楼诗,有云:
诗境重新太白楼,青山明月正当头。
三生石上因缘在,结得梅花当蹇修。
到此何尝敢作诗,翠螺山拥谪仙祠。
颓然一醉狂无赖,乱写梅花十万枝。
姑熟溪边忆故人,玉台冰澈绝纤尘。
一枝留得江南信,频寄相思秋复春。
太平鼓角静无哗,直北旌旗望眼赊。
无补时艰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
意盖指此。呜呼!古今大君子,皆古今有情人为之也!公之多情,即公之所以为君子。
陈季常有妾
陈季常素惧内,东坡嘲之云:“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后人遂引为惧内典实,疑妒莫妒于季常妻矣。乃东坡又有别季常诗云:“家有红颊儿,能唱绿头鸭。”是季常固尝置傍妻者。
桑中诗别解
仁和李海匏学博(光彝)解此与《小序》《朱传》异。旧皆以为刺淫而作,学博则以为戴妫答庄姜而作,所以报《燕燕》之诗。其曰:“桑中、上宫、淇上,乃当日话别送行之地也。孟姜即言庄姜,下言庸弋,皆姜氏同姓国。因怀庄姜而兼及当时之媵妾也。”右说载梁孝廉《秋雨庵随笔》。
妇人吸烟嘲
宋孤山处士尝曰:“某件件使得,惟奕棋与挑粪使不得”。余亦曰:“妇女件件可耐,惟吸烟不可耐”。《三借庐笔记》曾有诗云:
宝奁分得买花钱,象管雕锼估十千。
近日高唐增妾梦,为云为雨复为烟。
婉而多风,谑而不虐。寄语红楼,请细心咀嚼些。
寡字男女通
《孟子》:“老而无夫曰寡。”为后世妇人称寡字所自始。然《左传?襄公廿七年》:“崔杼生成及强而寡。”《易林》曰:“久鳏无偶,思配淑女。求其非望,自今寡处。”是男子又未尝不可称寡也。
傍妻
傍妻二字,见《随书?王后传》注:“妾也”。同安陈剑门孝廉鸿文,出视诗稿,有《上元日取傍妻》诗,今录一首:
上元佳节彩云飘,不看花灯看鹊桥。
偏是小星明最甚,照人不寐更通宵。
又《柬王二桂庭》:
闻道君家小畹兰,甘心风雨受摧残。
美人知己真难得,休作寻常遇合看。
王名步蟾,一字金波,与陈同邑孝廉。少日极有文名,试辄甲其曹,人或以状元目之。厦门小家女慕王才誉,愿为夫子妾,虽厄于大妇,而无怨言。陈有妾,境遇略同。故不觉为之情深一往也。
闺怨
自李义山“楚雨含情皆有托”一言发其端,后之作艳体诗者,无不托于义山。究之托其所托,去义山之旨也远,所谓托之不善者也。托之善者,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细玩义山“含情”二字可见。
素心阁清课
郑雪兰女史,为殷司马侧室。体赢弱,善病。殷居闽,再纳妾许氏,名琼,字榴仙。郑闻之不怒,且加爱怜,如姊妹焉。暇辄诱课笔砚。久之,亦能成咏。闺中清课,有《落花》一首:
枝上啼鹃为底忙,西园何处更寻芳?
繁华易去随流水,烟景无多负艳阳。
红烛夜深空对酒,玉阶春静尚留香。
阑干寂寞休重倚,回尽诗人九曲肠。
此诗附刻在郑遗诗中,其笔致亦正似郑也。
雪兰女史挽诗
殷司马有悼亡诗八首,附刻《素心阁诗草》之后。今录四首:
不爱浓妆爱淡妆,生年十五嫁王昌。
学书惯写簪花格,扶病远搜服玉方。
化蝶罗裙悲贮箧,乘鸾画扇记熏香。
寻思响屧经行地,何处回廊不断肠。
忍将庸福靳婵娟,造物由来赋命偏。
枉有聪明无寿骨,奈多烦恼少欢缘。
银笺怨曲留残稿,瑶瑟凄音迸断弦。
宝鼎蕙帷香易尽,芳魂不返奈何天。
中馈曾劳汝共治,翻教大妇惜娇痴。
每怜络秀来还屈,更奈朝云病不支。
官阁吟梅萦别梦,寒天倚竹动幽思。
深宵兀坐还孤忆,无复灯前听说诗。
优昙一见只空花,银烛秋光别恨赊。
遗像怕看新粉本,吟窗忍展旧文纱。
剧怜妖梦无端践,不分罡风此劫加。
每忆平生最惆怅,孤灯寒雨自煎茶。
每首必关合小妻身分,足令读者愈增惋悼。
蝶山小才女墓
出郡城西,有培缕肖蝴蝶形,明洪武间漳守钱古训未婚媳梁氏埋香处也。梁,杭产,秀慧有才思。守逆至漳,而子已卒,梁亦继亡。初无知者。明末士人访古剔碑,始得之丛莽中,一时歌咏其事者甚众。佳话流传,遂成艳迹。前辈风雅好事,可见一斑。国朝严梅石有诗云:
自古红颜伤薄命,于今黄壤已千秋。
可怜寂寞明终始,不及斜阳断碣留。
凄迷鬼哭夜黄昏,明月依依照墓门。
此是钱塘小才女,花开长与拜芳魂。
钏
《正字通》言古者男女同用钏l,《古文苑》亦言何偃与谢尚书珍玉名钏,因物寄情。今闽粤二省,男子皆喜带钏,抑犹古人之遗乎?
郑声淫不是淫媟
李巨来先生解郑声淫作“惉懘”解,历引经集,如《诗》之“淫威”,《左氏》之“淫于元枵”,《礼记》之“毋淫视,声淫及商”,《孟子》之“淫辞知陷”,《晋语》之“底着淫淫”,《列子》之“朕之过淫矣”,皆不作男女亵媟解。况齐襄、卫宣、陈孔宁、仪行父之事,惟郑鲜有闻焉,安得以声淫为冶淫之淫乎?愚按此说通达。况孔子口中,明言郑之声淫,不言郑之诗淫。声淫云者,使歌“蹇裳”“同车”固淫,即歌“关唯”“卷耳”,其声之宣,亦未尝不淫也。此其所必放也。亦犹楚声近哀,垓下、郢中,均含酸楚,岂以为异?居使之然耳。
林文忠寄内诗
吾闽林少穆宫傅(则徐),气节之盛,天下宗仰。公善词章,尤笃于情。夫人亦通翰墨,常相倡和。内而持家课子,节节有方。其女公子之适同乡沈文肃(葆桢)者,即世传广信府血书解围之林夫人也。翁婿母女,皆称一时奇人,亦难矣哉!林公所著政书外,有集名《云左山房诗钞》。其荷戈出塞时作,尤雄杰沉郁。公夫人尝赋七古二章达之,公返报云:
廿年凫雁镇相依,万里鹙鸧怅独飞。
生别胜如归马革,壮游奚肯泣牛衣?
祗怜瘦骨支床久,想对残脂览镜稀。
忽得诗筒狂失喜,珠玑认是手亲挥。
又句“苏蕙回文常触绪,彩鸾写韵不愁贫。”“索和妇能谐竞病,弄娇孙亦识之无。”“老我难辞身集蓼,忆卿如见首飞蓬。”儿女言长,英雄情挚,此乃公之真处。
兰蓄说
黄山谷有言:“一干一花者为兰,一干数花者为蕙。”是兰蕙并称而各别也。今一干数花者遍地皆然,一干一花者曾不数数睹,而无不统称之曰兰也。是混蕙而入于兰也,人未尝不为蕙幸矣。及读朱子《离骚辩正》,则曰:“古之香草,必花叶皆香,燥湿不变,故可佩。今之兰蕙,但花香而叶乃无气,质弱易萎,必非古人所指,明甚。古之兰似泽兰,而蕙则今之零陵香。今之似茅而花有二种者,不知何时始误也。”据此,不但混蕙而入于兰,且混非蕙而入于兰矣。辩不胜辩,更何从而正之?虽然,今之兰其香幽以烈,今之蕙其香清以远,吾未见泽兰、零陵之果能胜之也。倘质古香,使让以盛名,亦当没齿无怨。如必以叶乃无气,质弱易萎为诟病,因抑此而与彼,为今之兰蕙计亦无伤也。君不见夫梅亦不入《离骚经》乎?
红叶诗册
红叶苏氏,泉同马家巷人,同邑吴菊农鹾尹纳为簉室。居久之,无出。菊农本豪族,婢而妾者八人,红叶位次第七,时自危。及菊农病,益不安,谋所以殉之,遗书与母氏诀。事闻大妇,喻同侍劝,不听,召之晓譬,亦不听。菊农卒,遂仰药其侧,此光绪庚寅十月五日也。其情可悯,其志亦诚烈矣。晋江陈铁香太史(棨仁)挽以诗云:
吴家之妾苏家女,事主十年迄未子。
光绪庚寅主病亡,誓甘从死主尸傍。
一杯阿芙蓉,涕泣辞大妇。
结束身上衣,随郎泉路走。
贞烈之气何淋漓,怡然饮鸩如饮怡。
穗帷同侪五六辈,让汝巾帼成须眉。
噫嘻!
青莲乃自泥中出,里党传闻皆叹惜。
细询籍贯报輶轩,家在厦门年四七。
厦门吕渊甫孝廉澄为之赋《红叶词》云:
冬日凄凄百卉腓,寒山霜叶转芳菲。
飘茵落溷不自惜,祗似飞花飞处飞。
石家七尺珊瑚树,如意敲来朝复暮。
最怜金谷鸟啼时,竟是玉楼人坠处。
昔日辞根托远枝,红嫣紫姹斗春思。
流莺竞绕芳林啭,乳燕争从彩幕窥。
岂知韶景难长驻,莺燕啁啾残月曙。
锦丛泪染杜鹃来,香坞魂销蝴蝶去。
零星数点血痕丹,谁抱冬心耐岁寒。
潇潇浥露依银井,黯黯随风陨画栏。
风号露咽乔柯折,一叶琤然声似铁。
非关砧杵苦相催,不为亭皋怨生别。
岁暮冰霜感不禁,微闻落叶更伤心。
古来乐府哀蝉曲,多属离鸾别鹄音。
又创为征诗启。今年二月,余自诏安返棹,以巨册来属加墨。尝赋三言一什,并转属林雪齑景修两茂才同作数诗以归之,而纪其大略于此。
王紫诠诗
长洲王紫诠广文,原配杨氏,号梦蘅,娶仅四年,没于沪寓。见紫诠所著《弢园老民自传》。杨氏尝病,紫诠以诗问曰:
无端薄病便添愁,肮脏情怀不自由。
帘外有声频侧耳,窗前小坐自梳头。
即看鬓影萧疏甚,还耐秋风料峭不?
劝汝装绵须及早,新寒昨夜袭妆楼。
已是愁中复病中,起还无力卧偏慵。
怕临镜槛眉痕淡,教下帘钩树影浓。
薄被初熏时有梦,长宵微卷忽闻钟。
请看罗袖寒如此,懊恼年来带更松。
纪金素秋遇林生事
同郡林生,他日为余述其妾金素秋事甚悉。长昼多暇,追录如左。
素秋金氏,家西子湖上,少随父寄食闽中。居无何,又迁台岛。时光绪甲午冬,而素秋生十有七年矣。身材修挺,姿质明慧。父钟爱逾恒,苛于择婿,犹待字也。明年乙未,日本侵台患作,一家星散,父母存没,杳无音耗。遂辗转为匪人所掠卖,坠平康籍。当是时,厦门流莺比邻,江西档子班,尤声价自高,独标艳帜。素秋偶其众,而未尝不出其群。苟非其人,辄以闭门羹待之,虽陷以重金不顾也。以是爱之者多,嫉之者尤多,故芳名屡兴而屡蹶。素秋知不可以久留,乃入漳郡。
郡中林生,为浦邑知名士。髫岁游庠,旋食饩焉。郡人咸以远到目之,生复自许,谓功名身外物,何足欢欣,所不可幸冀者,知心人耳。一日,过素秋院外,闻歌声,有警,迳往访之。一见如旧,叹曰:“此秋水芙菜,天然神韵,岂复尘中物哉?吾老是乡足矣!”嗣后往来颇稔,素秋亦倾心相契,跬步不离。旁人加怂恿焉,欲谋金屋之所。鸨窥其情急,益倚作钱树子,而脱籍之议以梗。适长白景大使,方谋卜妾,以重金得之。却扇夕,素秋泣述生平,且告以与林生有约。景素重林,闻之咋曰:“噫!子固林君之所私耶?”旋复干笑曰:“无巳,吾为若二人撮合之。”遂以杨越公自任。
余多林金之多情,景之负侠也,并衍为诗云:
西子湖边深巷陌,杨柳垂垂护春色。
金家小女字素秋,婿觅乘龙还未得。
阿爷橐笔惯佣书,浮家直遍闽南域。
盈盈十五发垂髫,未识蛾眉斗画描。
恃侬掌上明珠贵,痴情转向阿娘娇。
娇容未改星霜易,迁地台峤年十七。
幕巢燕子尽狂嬉,谁知祸事今番亟。
海氛忽地东夷起,女自无家爷亦死。
历历红羊劫后身,可怜又坠烟花里。
烟花队里笑啼难,须识侬情未解欢。
缠头也博千端锦,比翼却羞独舞鸾。
旁人那觉侬心苦,侬自飘零向谁语。
梦魂频诉与爷娘,醒来犹带泪如雨。
词客林郎访李香,是真惺惺意自长。
瞥眼窥郎触侬思,似曾相识都难记。
莫是三生旧有因,而今又领相思味。
一点灵犀苦暗通,双飞彩凤愿偏穷。
押衙不获今生遇,宁死君前心不负。
阮籍猖狂久失途,长卿贫贱空售赋。
谁知作合有良媒,鸩毒何曾是祸胎。
侯门虽深侬自入,竟使明珠去复来。
有情眷属有情老,柳枝不种章台道。
敢说侬心百不移,愿将大使绣新丝。
天涯不少分飞鸟,安得斯人一合之!
李郑风流
李笠翁《曲部誓词》,郑板桥《书画润格》,余尝以为言而未载其文。客之见赘谈底本者,每以无从检阅为恨。爰为胪列,以广前辈之风流焉。李《誓词》云:
窃闻诸子皆属寓言,稗官好为曲喻,齐谐志怪,有其事岂必尽有其人?博望凿空,诡其名焉得不诡其实。矧(不肖)砚田糊口,原非发愤而着书。笔蕊生心,匪托微言以讽世,不过借三寸枯管,为圣天子粉饰太平;揭一片婆心,效老道人木铎里巷。既有悲欢离合,难辞谑浪诙谐。加生旦以美名,既非市恩于有托;抹净丑以花脸,亦属调笑于无心。凡此点缀剧场,使不岑寂而已。但虑七情以内,无境不生;六合之中,何所不有!幻设一事,即有一事之偶同;乔命一名,即有一名之巧合。焉知不以无基之楼阁,认为有样之葫芦?是用沥血鸣神,剖心告世,稍有一辜所指,甘为三世之瘖。即漏显诛,难逋阴罚。作者自干于有赫,观者幸谅其无他。
郑《润格》云:
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不如白银为妙。盖公之所送,未必即弟之所好也。若送现银,则中心喜悦,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恐赖账。年老神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画竹多于卖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春风过耳边。
嘲戒指
内地男女,虽同带钏,然男道尚左,只带左钏一只,至戒指则惟女人尚之,男子无有也。因物寻义,郑康成《诗笺》云:“后妃群妾以礼御于君所,女史书其日月,授之以环,当御者着左,既御者着右。”《五经要义》云:“古者后妃群妾,进御于君所,当御者以银镮进之,娠则以金镮退之。”合观两说,知古人即物命名之初,要自有深意。戒指者,戒其容止也。奈何以须眉之身,反效巾帼之饰?如南洋时风,男子率带戒指者,幼时偶见,颇以为怪。至今日则洋习沾染,内地男子亦无不带戒指者矣。宜有心人目为服妖。味灯室主人创为新乐府以嘲之云:
金戒指,娠事至,示戒乃自宫掖始。不信堂堂七尺身,忘却须眉效女子。灿然指上夸多金,相君之指真富人。当筵拇战开若兰,据案作字难屈伸。劝君此后莫作字,有贝无贝本两事,能作字者无戒指。
五代花月 清 李调元雨村 撰
曩读渔洋《五代诗话》,博采史乘,旁搜百家,一时妙绪微词,珠联玉贯,五十五年花鸟风云,不为枯寂矣。长夜酷署,无以排遣,爰采南唐、前蜀、后汉、后蜀风流余韵,各系之以宫词六绝,聊以消夏日之如年,抑以佐清樽之谈噱云尔。
后主称周后,丰于才,富于艺。宫中每至夜,悬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昼。词云:
丰才富艺谱霓裳,手拨檀槽最擅长。
四照宝珠光不夜,底须银烛照红妆。
周后寝疾,小周后已入宫中。后偶褰幔见之,恚甚,词云:
于飞似燕犹怜妹,冠玉如环亦进姨。
褰幔含嗔缘底事,郄羞划袜下阶时。
保仪黄氏,容态冠绝一时,工书法,二周后相继专房,虽见赏识,终少幸御。常侍后主作大字卷帛书,甚称意,世谓撮襟书。词云:
保仪书法并锺王,洗尽铅华压众芳。
为写撮襟频入侍,肯将歌舞擅专房。
妃嫔游后圃,欲折桃花,小黄门取彩梯未至,后主弟从谦年尚幼,封宜春王,乘骏马至树底,折花曰:“我騄耳梯何如?”词云:
髻鬟争逐绛云新,人面桃花一色匀。
騄耳梯从花底鞚,官衔端合署宜春。
唐镐诗:“莲中花更好,云里月常新”为窅娘作也。词云:
簪鬓香飞蛱蝶随,窅娘腰瘦费撑持。
凌波舞罢莲钩窄,只有天南星月知。
后主集艳体诗二百篇,名之曰《烟花集》。词云:
春苑宜华醉绮筵,宫娃狎客尽流连。
中书漫诩唐人句,新集烟花二百篇。
顺圣太后与妹翊圣太妃游丹景山,宿金华宫,侍女皆着云霞之衣。“碧衣红雾扑人衣”,后诗中佳句也。词云:
碧衣红雾扑人衣,侍女云裳片片飞。
玉辇两宫挥翰处,翠微高揖四山围。
后主北巡,披金甲,戴珠冠,望之如灌口神。制流星辇为二十轮,性好击球,每引金步障以翼之。词云:
珠冠金甲望如神,走马流星二十轮。
更定球场开百步,官家白打斗腰身。
后主于七夕与宫人乞巧于丹霞楼,大内造市肆,令嫔妃着青衣,悬帘贸易为乐。词云:
丹霞楼畔月如钩,瓜果筵前露已秋。
良夜风帘尚摇曳,十千沽酒不曾休。
后主时有“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之句。宫人李舜弦有才藻,献诗为时传诵。词云:
六宫皆醉舞斜欹,曲晏池亭月上迟。
谁倚阑干偏独醒,蛾眉双敛自题诗。
后主游青城山,自制《甘州曲》,其意本谓神仙谪落风尘也。迨后宫人多沦落民间,始应其谶。词云:
结束腰身试晓妆,柳眉桃脸自生香。
罗裙一曲伤沦落,半似伊州半似凉。
南汉先主建南熏殿,柱皆镂空,各置炉燃香其中。谓左右曰:“炀帝轮车烧沉水,却成粗疏。争似我二十四具藏用仙人。”词云:
镂柱香藏廿四仙,南熏殿暖袅炉烟。
尧干汤湿浑间事,赢得风流一代传。
中宗时,周使至,不识末丽,馆伴绐曰“小南强”,其后降宋。诸臣不识牡丹,绐曰:“大北胜”。词云:
兰汤浴罢整钗梁,末丽香清助晚妆。
北使乍来都不识,外庭绐唤小南强。
中宗以宫人卢琼仙、黄琼芝为女侍中,后主大宝元年,委政于黄,又女樊胡子冠远游冠,衣紫霞裙,坐帐中,宣言祸福,琼仙及龚澄枢皆附之。词云:
并带朝冠莞百司,琼仙端不让琼芝。
樊姑更着霞裙紫,祸福先机未卜知。
南汉亦有朝阳殿,内侍李托进二美,长为贵妃,次贵人。南海苏氏园,汉主携李妃,微行蕉林中。书蕉叶曰“扇子仙”。词云:
昭阳姊妹拜恩新,小比肩时两玉人。
底羡苏园题扇子,蕉林早现美人身。
南汉主命宫人斗花内殿,晨启后苑采摘,令宦官置楼罗,历验宫人出入,号曰“花禁”,负者献耍金,其词云:
万紫千红色并殊,楼罗钥启摘花初。
输赢亲向君王报,买宴金常献御厨。
汉文置媚川郡于合浦,定其课,令入海采珠。降宋后,尚有美珠四十六瓮,曾以珠结勒,名曰“珠龙九五鞍”,见者惊骇。词云:
合浦含辉不起波,媚川日剖夜光多。
龙鞍九百惊奇绝,其奈鲛人欲泣何?
后蜀孟知祥,初为太原指挥使,晋王克用妻以侄女,封琼华。主称帝后已逝,追册为后。晚年奢侈,寝室设画屏七十张,关百纽而合之,名曰“幈宫帐”。色浅红,类鲛绡,于绉纹中具十洲三岛状。词云:
十洲三岛绮于霞,锦绣幈宫属帝家。
艳雨奢云绡帐里,可还同梦忆琼华。
广政六年,大选良家女子入宫。年十三以上,后宫位号。自昭仪,昭容下凡十有四。词云: 十三袅袅解含羞,新赐云鬟乍上头。
进册呼名佯不应,昭仪第一擅风流。
前蜀小徐妃,号“花蕊夫人”,即翊圣太后,尝往青城山题诗云。后蜀“花蕊夫人”亦姓徐,青城人,有词百首,或云姓费者,非也。
并住青城证夙因,惯拈翠管墨痕新。
若教花蕊同时艳,月下题诗双璧人。
百宝灯见花蕊宫词,以芙蓉花染帛为幔,名曰“芙蓉帐”。后主观灯于露台,召舞娼李艳娘入宫,赐金钱十万。词云:
百宝灯明挂月凉,露台风送舞衣香。
芙蓉帐里人应妒,十万金钱赐艳娘。
后主游浣花溪,王廷珪赋诗曰:“十字水中分岛屿,数重花外见楼台。”又腊月,内臣各献金花树。梁守珍彩萱草,镂金其上,名“独立仙”。词云:
花外楼台咽管弦,忘忧萱草斗春妍。
侍臣竞进金花树,不及梁家独立仙。
上柱国阮海写御容称旨,世所奉张仙,相传为后主像也。旁为太子元喆,武士乃侍中赵廷隐。花蕊夫人归宋后,不忘旧主,尝悬此像。宋太祖见而问之,诡云:“张仙宜子之神”,遂流传于世。词云:
明里开缄暗怆神,竹枝弓软早离尘。
无端绘出宜男相,愁绝冰肌玉骨人。
香咳集选存 清 任城许夔臣山服 纂辑
自序
盖闻谢庭柳絮,誉溢清闺;刘氏椒花,声高华阈。惠妃作小山之赋,金鸾刊紫石之书。一纸红笺,拟相如之才调;满宫学士,胜江令之词章。争传清照新词,送郎花里;雅爱淑真丽句,待月柳梢。自昔多才,于今弥着。发英华于画阁,字写乌丝;摅丽彩于香闺,文缥黄绢。芙蓉秋水,笔花与脸际争妍;杨柳春山,烟黛并眉间俱妩。擅清风于林下,抒柔思于花前。韵剪瑶华,词霏云露。终年洗砚,清流即濯锦之池;尽日含毫,彩颖探画眉之笔。拈毫分韵,居然脂粉山人;绣虎雕龙,不让风流名士。而乃遐思引闷,幽绪萦怀,砚匣随身,笔床在手,操斑管以赠月姊,写红笺而寄征人。刻玉为花,能令香生玉叶;镂金衬彩,从教响振金声。固可冠冕词坛,笙篁艺苑矣。然绣阁之唾珠坠地,美人之香草不传,谁为彤管之贻,我制香奁之集。诵芝兰之妙咏,约有千篇,合鹦鹉之蛮笺,都为一帙。琉璃为匣,无非窦妻鲍妹之词;玳瑁成装,尽是宋艳班香之体。直压南朝之金粉,堪空北部之胭脂。滴粉搓酥,国色俨然国士;敲簪击钵,美人都是才人。续新咏于玉台,想赓韵于纤手。欲效殷淳作集,广辑闺阁之词章;敢云常璩成编,播传华阳之士女。嘉庆九年岁次甲子十一月中浣山臞许夔臣撰。
香咳集选存一
柴静仪,字季娴,浙江钱塘人,孝廉柴云倩女,沈汉嘉室。着有《凝香室诗钞》、《北堂诗草》。
子用济有远行诗以贻之
吾子廉吏孙,读书昧生理。
三十未成名,徒然还乡里。
外侮旋复来,内忧方未已。
忽然远行役,披衣中夜起。
明星光在天,河流正弥弥。
行云有返期,游子靡所止。
揽涕下高堂,长途从此始。
野雀从南来,翩翩思择木。
感此主人贤,飞鸣集其屋。
才高非独优,处卑愿亦足。
矧有嘉树林,朝昏托栖宿。
鹰鹯过莫窥,罻罗无由触。
哀彼黄鸟诗,长谣念邦族。
长信宫
玉台妆罢无人见,伤心空自悲团扇。
秋草遍生长信宫,春风只在昭阳殿。
殿里君王酒半醺,娇歌雅舞争纷纷。
三千锦帐飘香麝,十二长裙散彩云。
众中别有人如玉,新妆艳艳娇红烛。
不许寒乌带月啼,恐惊春燕衔花宿。
谁怜长夜梦难成,忽度流莺似有情。
片月高高挂天汉,千秋应照妾心明。
清溪叔玙姊小影属题漫成长句
有姊有姊年半百,井臼亲操不辞力。
西湖片月清溪云,欲往从之无羽翼。
却忆当年年尚小,玉面云鬟何窈窕。
折将红杏倚雕阑,钓得银鳞出芳沼。
犹喜二亲头未白,彩袖双双侍朝夕。
自从于归三十秋,经年一面真如客。
如今一面亦难得,见画宛如见颜色。
玉钗斜亸俨妆成,坐觉香风四壁生。
一双美目剪秋水,往往顾我殊有情。
帘外花开淑景移,羡君言笑好容仪。
堂上有姑房有妾,春风何处不相宜。
昨夜乌啼霜满野,回首慈闱泪盈把。
人皆集菀不集枯,谁复念我穷途者。
君今与我最相亲,惆怅扁舟隔水滨。
陌上樱桃几度熟,关头杨柳几回新。
柳暗花明春似酒,为君肠断君知否?
愿作蒹葭倚玉人,与君花里长携手。
春闺
门掩樱桃近水滨,青苔小径净无尘。
一庭花气蒸香雨,半榻春风卧美人。
蝶去似怜幽梦断,燕来如话别愁新。
连朝不敢开妆镜,泪脸难将粉絮匀。
纪映淮,字阿男,江苏上元人,诸生纪竺远(青)女,莒州诸生杜李室。
即景
杏花一孤村,流水数间屋。
夕阳不见人,牯牛麦中宿。
柏盟鸥,字映潭,江南江都人。着有《映潭诗钞》。
秋夜
画眉收镜晚,窗下理吟笺。
水漾星摇幕,云围月晕天。
絮蛩吟夜露,老鹤梦秋烟。
樽酒谁家院,呜呜奏管弦。
遣兴
雪翻石灶煮新茶,杨柳风微紫燕斜。
蝶梦已回香气暖,小窗秋水读南华。
张氏,山东德州人,田山■⑴雯母,着有《茹荼集》。
示儿
一部楞严户昼扃,木鱼竹杖倚围屏。
老人自觉修斋好,不为儿曹讲佛经。
刘若蕙,山东诸城人,诸生许瑶室。着有《捧翠集》。
秋夜寄外(时客燕都)
一片长安月,清光两地盈。
悬知千里客,不尽故乡情。
窗竹写秋影,村砧捣夜声。
空闺愁不寐,自语对灯檠。
林以宁,字亚清,浙江钱塘人,钱石臣室。着有《墨庄诗钞》、《凤箫楼集》。
梦游桃花源
理棹石濑口,洞壑极深窅。
白日翳层壁,倏然露林杪。
初行不见人,仄径碍飞鸟。
忽逢林木尽,水竹四环绕。
茅屋三两间,鸡声出林表。
主人闻客来,揽衣起相劳。
笋蕨为我设,粳粱供我饱。
白鹤翔天风,游鱼戏清沼。
宛若素所历,朅来胡不早。
怅惘尘世事,朗彻惬怀抱。
高邱谁沉沦?阿阁孰倾倒?
魏晋不复知,以下更何道。
叹息武陵人,悠悠竟终老!
独夜吟
焦心未展桐花老,春社才临燕声小。
屋角阴云冻天色,雨脚斜侵砌草织。
暮寒压梦梦不成,耳边哀角呜呜鸣。
幽房鬼逼兰釭凝,床头玉盏敲红冰。
斫桂烧云老不死,夜乌啼杀晓乌起。
独茧抽丝结绣襦,侬心未卜郎心似。
开帘蜡树烟依微,海燕宾鸿相背飞。
孤吟起坐各无赖,昨夜邻家夫婿归。
寄启姬云间
泖上浮家小结庐,水轩竹栏称幽居。
问人新借簪花帖,教婢闲钞相鹤书。
蚁子避潮缘砚席,蟹奴沿月上阶除。
清闺事事堪题咏,刻玉镂冰恐不如。
秋暮宴集愿圃分韵
早起登临玉露瀼,画楼高处碧云凉。
池边野鸟啼寒雨,篱外黄花媚晚妆。
斜倚红阑同照影,闲挥绿绮坐焚香。
溯洄他日重相访,一片蒹葭秋水长。
谷雨
镜台流影射窗沙,风到檐前柳脚斜。
竹架整书除脉望,春池洗砚乱苹花。
桑浓蚕子犹悬箔,日暖蜂王早放衙。
童子佩壶寻涧水,涤瓯明日试新茶。
草草深闺度岁华,生平不解问桑麻。
沿篱野豆初牵蔓,绕砌山桃半欲花。
细雨渍成杨柳色,暖风吹放牡丹芽。
村姬结束新螺髻,傍晓比邻唤采茶。
初春
百合名香手自焚,雪晴天际尚停云。
寒梅才被东风坼,酿得春愁已十分。
昙字昙筠,江南无锡人。观察卞某侧室。着有《友梅斋剩草》。
题春睡图
玉人午倦背花眠,松尽云鬟堕鬓蝉。
侍女也知春梦好,不教鹦鹉近窗前。
朱柔则,字则成,号道珠,浙江钱塘人。沈方舟用济室,柴季娴媳。着有《嗣音轩诗钞》。
寄远曲
恨少垂杨柳,殷勤系玉鞍。
夕阳鸦背暖,春雪马蹄寒。
入世逢迎拙,依人去往难。
痴儿啼向我,昨夜梦长安。
王慧,字兰韫,江苏太仓人。学使王长源女,常熟诸生朱方来室。着有《凝翠楼集》。
山阴道中
出郭忘远近,十里清阴中。
川陆互回没,延缘遂无穷。
冈峦错殊势,竹树交成丛。
安知蒙密处,下有溪流通。
石桥路可寻,一转迷西东。
烟空人不见,寂寂山花红。
行行转深回,所得益幽奇。
万壑与千岩,今来始见之。
纷纷红复碧,相引呈异姿。
心目所应接,人各领其私。
烟缕出丛薄,山家住茅茨。
人世杳然隔,何殊太古时。
溪流绕巉岩,一苇去不息。
沙濑清且浅,水底见竹色。
文石无岁年,山根侵历历。
谷鸟鸣转幽,溯徊安所极。
水花爱明净,绝境杳难即。
可有浣沙人,一笑似相识。
邻女幼归某家,因婿无籍,沦于塞下,闻而有感?
曾向邻居共绛纱,裁云咏絮斗芳华。
香沾绣帙同分线,春暖妆台互送花。
漫说罗敷原有婿,可怜蔡琰竟无家。
于今辫发双垂耳,紫塞斜阳泣暮笳。
浦映渌,字湘青,江苏无锡人,武进黄云孙永室。着有《绣香小草》。
尤姬锤玉已入空门,复欲适人。甚急。以诗嘲之。
涂笺抹锦武无端,枉杀多才似易安。
此后若参狮子座,如来无发亦冲冠。
冯娴,字又令,浙江钱塘人,冯仲虞女,诸生钱廷枚室。着有《和鸣集》、《湘灵集》。
年和夫子九日拟登吴山因雨不果原韵
重九宜晴雨声密,相望窗前秋瑟瑟。
未过小圃访黄花,恐负花期被花责。
芳辰寂寂遣情难,倦插茱萸感百端。
身世浮萍空碌碌,何如秦女蚤乘鸾?
怜余夙怀林下志,相对溪山愿差遂。
年来四壁聊可栖,悠然三径有馀致。
潇潇风雨静中听,竹影松枝帘外青。
兴到岂知尘内事,烟云闲泼墨无停。
李芹月,字璧池,江西临川人。李穆堂女孙,蔡棨室。早寡。
过渑池县
渑池好会忆当年,击击弹琴岂偶然?
岭树蒸云疑作雨,溪风激石乱鸣泉。
已悲逆旅歌三陟,未息劳生卸一肩。
日暮更投前路宿,故园芳草梦魂牵。
李蘩月,字采池,璧池妹,庐陵欧阳上爱室。
过芜湖
轻舟渺渺下青徐,客里河山纵目初。
一片乡心收不得,淡烟残月照芜湖。
吴玉青,字佩环,浙江钱塘人。
踏青
苏公堤畔画桡停,踏去香风百草青。
自对春山看花鸟,六桥歌管几曾听?
吴年,字古春,号雪庭,浙江归安人,乌程董启埏室。着有《雪庭遗稿》
贾生
汉文有道主,贾生王佐才。
千载幸一遇,惜不究所怀。
年少倏超迁,同列相抵排。
一斥不复收,野鸟言其灾。
志大不易副,名高世所猜。
创建出非常,往往成祸胎。
不见东市上,安刘晁氏危。
张勤淑,字友琴,四川遂宁人,孝廉吴艾香翀室。着有《翠荇斋吟》。
舟次梦与竹西徐安人话旧,早起欣然有渡江之想
夜静绝嚣尘,离怀入梦频。
江分南北岸,月照去留人。
往事真堪笑,新诗谁与论?
明朝风日好,鼓棹莫逡巡。
倪瑞璇,江南宿迁人,徐起泰继室。
戏赠山人李老(山人有足疾,为余舅氏灌园)
李山人,年已翁,可怜白发颜犹红。
矮茆屋,是尔宫,青黎杖,是尔童。
烟霞满怀邱壑卧,夜呼骨痛朝呼饿。
戚施举步行逡巡,天意厚汝汝莫嗔。
汝不见孙腆成名无一足,符坚快意得半人。
赵同耀,字洵娴,江苏常熟人,邵广融室。着有《停云楼稿》。
对镜见影戏赠
晓妆日日与君亲,怎奈相逢隔月轮。
对面不妨原是我,回头欲问更何人?
漫疑笑眼还相笑,只恐颦眉便效颦。
绝顶丹青无过此,周旋形影孰为真?
韩韫.玉,江苏长洲人,宗伯韩慕庐蒌季女,明府顾渭熊室。着有《寸草轩诗》
病中
月落霜寒叶满墀,卧疴正及晚秋时。
风檐网结长垂幌,砚匣尘封久废诗。
瘦影怕从明镜见,泪痕恐有枕函知。
何因乞得青囊术,拟向南华叩静师。
吴丝,字黄绢,安徽合肥人,总兵吴英女,吴县钦牧室。
过莺脰湖
风光淡淡晚凉天,遥望渔家夕照边。
傍岸绿阴藏钓艇,一竿秋水半湖烟。
李因,字是庵,号龛山女史,浙江钱塘人,光禄葛微奇侧室。着有《竹笑轩吟搞》。
鹫岭山庄寻秋
十丈悬崖挂辟萝,参云峰顶见嵯峨。
闲搜怪石秋林晚,独听残钟晓月过。
黄叶山前人迹少,白云天际鸟声多。
冷泉亭下潺潺水,不许渔舟唱棹歌。
吴山,字岩子,安徽当涂人,县丞卞楚玉琳室。着有《青山集》。
泊舟香口
薄幕到香口,风回即泊舟。
一溪分竹进,两岸断江流。
落日明残牖,荒烟袭废楼。
篱边鸡犬静,寥落使人愁。
卞梦珏,字符文,号篆生,江苏江宁人,卞楚玉女,孝廉刘峻度室。着有《绣阁遗草》、《西泠闺咏》。
秋眺
吟息启层楼,秋光放眼收。
云归山自在,江静水安流。
远树平于草,孤村小若舟。
寸心犹漫拟,聊许似闲鸥。
邱绍英,字少英,号伴航,江苏长洲人。着有《伴航集》。
遣怀
人生大抵寄邮亭,巾帼须眉岂径庭?
脂粉习消诗有力,烟霞病痼药难灵。
春慵祗费香供睡,露冷方知鹤伴醒。
自笑深闺风景异,横陈书卷对疏棂。
吴喜珠,安徽歙县人,方如麟室。早寡。
粤城怀古
仙人不跨五羊来,碧海丹山次第开。
洗氏谈兵名将气,尉佗称帝匹夫才。
功留铜柱存冤魄,骨掩花田转劫灰。
此是炎方冠带国,书生曾请弃珠崖。
月明夜夜听潮鸡,岂有珊瑚树可栖?
不嫁谁怜何泰女,成仙真愧葛洪妻。
鳄移炎海惊涛静,蝶到罗浮好梦迷。
只有包公贱岩石,五丁前此葬端溪。
赵家块肉付崖门,王气凭他海气吞。
谁念宫人皆北去,可怜丞相尚南犇。
江山岂许偏安藉,珠贝堪为货殖存。
莫检新书添怅惘,唾壶敲落玉钗痕。
陈治筠,字淇园,江苏昆山人,余恒斋室。
笔
自拜中书令,斯文独在兹。
毫装青缕巧,管吐绿沉奇。
五色才人梦,双湾少妇眉。
惟君能领取,此外有谁知?
朱中楣,字远山,江西庐陵人,侍郎李梅公(元鼎)室。着有《文江倡酬集》、《镜阁新集》。
春日熊雪堂少宰以和黄山谷梅花韵见投同梅公作
几年偕隐同归洛,纷纷世态春冰薄。
今古长安似奕棋,惟有投闲是先着。
每思登眺帝子楼,风雨靡靡滞城郭。
荒园颓倚杏花村,社鼓频传■⑵恬漠。
时吟佳句响琳琅,满纸烟霞真骇愕。
续貂髠颖韵难成,欲附青云为寄托。
绿波隐隐泛兰舟,红萝森森羡华萼。
隋堤旧院冷秋千,谯国新旌缀珠珞。
海棠无力怯春寒,梦破春愁愁满橐。
融和天气景芳菲,芸窗课子差足乐。
舞燕翻飞堕碧空,流莺宛转惊铃索。
屈指韶光又一年,闲看花开渐花落。
不关春色苦相催,但恨封姨还肆虐。
淡宕轻阴润杂弦,良宵烹茗奴称酪。
却为听诗减夜眠,举案呼尊共微酌。
寄语猿鹤莫漫猜,而今始践山林约。
尤澹仙,字素兰,号寄湘,江南长洲人。着有《晓春阁集))。
春夜喜山人送梅
寒林漠漠春无影,款扉有客来铜井。
折得梅花远寄将,一枝犹带溪云冷。
我亦罗浮谪下仙,相逢此夕岂徒然!
狂呼明月伴我饮,世人那识三婵娟?
读武侯传
经世推王佐,伊周共瘁勤。
君才能一统,天意定三分。
饮血承遗诏,攻心静徽氛。
英雄终古恨,泪洒出师文。
方芬,字采芝,顺天大兴人,方维翰女。着有《绮云春阁诗草》、《红蕊山房学吟稿》。
阻风景步伯武原韵
大风彻夜舞狂漪,正是扁舟系缆时。
两岸霜枫萦远梦,一帆寒雨乱乡思。
江间白浪青山动,天外黄云画角吹。
寄语石尤须早息,扬船稳渡莫教迟。
张蘩,字于采,江南吴江人,张天一女弟,吴士安室。着有《衡栖集》。
戏为外子拨闷
失意休教苦自煎,与君把卷论前贤。
儿顽自笑同王霸,婢钝何须学郑玄?
涤器当垆情更洽,操舂举案志犹坚。
久藏赖有床头酝,莫负梧桐月正圆。
杨琇,字倩玉,浙江钱塘人,沈遹声侧室。着有《远山集》。
西湖竹枝词
断桥西去竹间庐,不道山孤人亦孤。
岭上桃花知妾是,水中萍叶似郎无?
塞下曲
白草萧萧塞马秋,浓霜入夜冷征裘。
玉关不锁长安月,万里随风度陇头。
叶氏,浙江仁和人,叶宛西女,赵赞元室。着有《友琴轩集》。
苏堤行
西陵渡口骑驎驎,油壁香车多丽人。
桥湾柳绿酒帘扬,王孙恣意嬉青春。
昔年苏公筑堤好,今日长堤遍荒草。
花落花开能几时,山色湖光终浩浩。
君不见女墙石础苔痕没,千年华表鼯鼪穴。
贾家秋壑岳家坟,沧桑阅尽三更月。
陈绛绡,字彩霞,江苏长洲人,参军吴蘩孙侧室。着有《香阁吟稿》。
秋草
裙腰憔悴可人怜,曾记探春拾翠钿。
故国魂销吴苑水,行人肠断越溪烟。
极天山色馀残日,带薄寒光入暮年。
一自西风摇落后,明妃冢上月娟娟。
陈结璘,字宝月,号兰修,江苏常熟人,孝廉瞿昙谷元锡室。着有《畯喜堂集》、《藕花庄集》。
田家杂兴四首
新晴缓屐过村西,菜麦同青水拍堤。
放鸭船归香雪满,听莺桥断麹尘迷。
沧桑任老花三径,烽火难耕雨一犁。
何处芳菲堪挂眼?十年魂梦五陵溪。
岭外轻雷暑气蒸,茅檐翁妪话年登。
危塍雨过难容屐,狭港船归唤起罾.
虹影蘸湖云自敛,波光锁树翠犹凝。
休耘荷锸桥头立,晚市争看贩早菱。
秋日郊墟喜渐凉,稻花降陌散晴香。
争梨鸟雀喧斜日,踏藕儿童闹晚塘。
老树傍门常扫叶,好山当户故低墙。
悠然独坐南窗月,早挂清芬白苎裳。
云重风高暮雪天,冰条朵朵渐装绵。
赛驴尚怯霜桥迹,赢马偏骄紫塞鞭。
茶拂竹窗挑宿火,香深松户袅寒烟。
悠然更起山阴兴,欲借林逋放鹤船。
方京,字彩林,广东番禺人,进士方殿元女,广文金綎室。着有《彩林集》。
薤上露
薤上露,日出晞,朝槿日暮萎。
微物转瞬间,人生谅如斯。
彭祖帝尧民,亦复同所归。
服食求神仙,仙成竟何时?
守道以待终,令名庶可垂。
杨珊珊,字佩声,浙江山阴人,布衣杨宾女,臬司金祖静室。
乡思楼
旅寓金阊五十秋,亲年多半老依刘。
嗟余未识乡关路,廿载空登乡思楼。
金顺,字德人,浙江乌程人,汪静圃母。着有《传书楼稿》。
寄大姊太仓
惠好原同气,分飞怅各天。
梦来难识路,书到动经年。
药草缘工病,天花早悟禅。
当时诗誉美,曾记小山篇。
对雪和清溪徐太夫人次东坡先生北台韵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