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二十六
适生试京兆,道经访之。秋容憔悴,殆不可支。叹曰:“坐视骨肉狼藉刀锯之下。有心者当为分痛,况仆哉!”以金啖张,竟挟入都。竹子素工琵琶,唱可怜侬曲,哀感顽艳,至是乃更为吴声。生每擫笛倚歌,以迟声媚之。时酒阑起舞,未终,即投怀笑语。然竹子欢而能节,语生曰:“试期且迫,日以声色累卿,愈增孽障。左右砚席清谈何如?”生益敬之。
无何,张使索至,捧泣欲绝。生曰:“无虑,终相救耳。”遣仆护归。抵家,泣且尽矣。生试罢,谋脱之。张索金五百,生许之,而措于其戚。次日,张作书绝生。生大惊,使仆视之,竹子方拥彗,呼使人谓曰:“郎君好自爱也。”掷一囊促使者归。生启之,断发尺许。是夜遂经,时年十九。
磋夫!竹子薄命人也。生语予曰:“竹子有菊癖。所居种满隙地。常曰:‘爱其清瘦如侬耳。’又喜听蟋蟀,谓:‘渠能道侬心事也。’”吁!亦可怜已。
金华神记 宋 高邮崔公度伯易 着
淮海张邦基曰:“崔伯易尝友《金华神记》,旧编人《圣宋文选》后集中,今亡此集。近读《曲辕集》复见之,因载之以广所闻云。”
汁人有吴生者,世为富人。而生以娶宗女,得官于三班。嘉佑中罢任高邮,乃寓其家于治所,而独与兄子赍金缯数百千,南适钱塘,道出晋陵,舣舟于望亭堰下。是夜月明风高,生乃危坐舷上,颓然殊不有寝意。久之,忽有裶衣披发持刃炬自竹林间出者,后引一女子冠玉凤冠,曳蛟绢文锦之衣,颜色甚丽,而年十八九耳。生见而惊。俄顷至岸侧,回叱裶衣者,曰:“可去矣,无久留也。”于是灭炬泣拜而去。女子即登舟而坐,谓生曰:“见向来裶衣者乎?此君之夙仇也,而索君且数十年矣,乃今方得之,第以我故得免。不然,今夕君当死其手!”生闻益惊骇不自安。女子笑曰:“君怯耶?”即以金缕衣置肩上,生稍安。乃问曰:“若神欤?其鬼耶?”女子曰:“我非人,亦非鬼,盖金华神也。过去生中,尝与君为姻好,窃知将有所不济,故相救尔。今事已,我亦当去君矣!”遂去不复返顾。
生以目送,至于林中不见。将掩关,忽睹女子坐其后,生大惊。女子笑曰:“知君怯,故相戏。安有数十年睽索,一旦邂逅而速往者耶?”遂相与入舟中,取酒共饮,其言谐谑,悉如常人。然生诫曰:“毋高声,恐兄子之知。”女子曰:“我声特君可闻。他人虽厉声,亦不能闻也。”生益疑,窃自惧,曰:“此果神也,固无所惮;倘鬼,则必有所畏矣。”因出剑镜二物示之。女子曰:“此剑镜尔,精与鬼则畏。夫阳剑,物而有威者也;鬼,阴物而无形者也。以无形而遇有威,是故销铄其妖,而不能胜,故鬼畏剑也。镜亦阳物而至明者也,精亦阴物而伪变者也,以伪而当至明,是故暴着其形,而不能逃,故精畏镜也。昔抱朴子尝言其略,而我知之且久矣,乃欲以相畏乎?”生惧起谢曰:“诚无他意。”至明起谓生曰:“舟揖已有晓色,势不能久留,当与君子诀矣。君后十年,游华山日,多置朱粉于路隅,梧桐下,扬之。虽然,君今不可终此行,恐复不济也。”因索笔题诗一章曰:
罗袜香消九九秋,泪痕空对月明流。
尘埃不见金华路,满目西风总是愁。
书已,辄复流涕歔欷而去。明日思其言,遂回棹,不复南去。复以其事语人,人或诘其兄子,果亦不知也。
春娘传 宋 汝阴王明清 着
京师孝感坊,有邢知县、单推官并门居。邢之妻即单之姊也。单有子名符郎,邢有女名春娘,年齿相上下,在襁褓中巳议婚。宣和丙午夏,邢掣家赴邓州顺阳县官守,单亦举家往扬州待推官缺,约官满日归成婚。是冬,戎寇大扰,邢夫妻皆遇害。春娘为贼所掳,转卖在全州娼家,名杨玉。春娘十岁时,已能读语孟诗书作小词,至是娼妪教之乐色艺事,无不精绝。每公庭侍宴,能将旧词更改,皆对有着摸处。玉为人容貌清秀,举措闲雅,不事口吻以相嘲谑,有良人风度,前后守倅皆眷之。
单推官渡江,累迁至郎官,与邢声迹不相闻。绍兴初,符郎受父荫,为全州司户。是时一州官属,推司户年少。司户知杨玉甚慕之,玉亦有意而未有因。司理与司户,契分相投,将与之为地,畏太守严明,有所未敢。
居二年,会新守至。守与司理有旧,司户又蒙青睐,于是司理置酒请司户,只点杨玉一名侍候。酒半酣,司户佯醉呕吐,偃息于斋。司理令杨玉侍汤药,因得一遇会以遂所欲。司户褒美杨玉,谓其但多才艺。因曰:“汝疑是一个名公苗裔,但不可推究果是何人。”玉羞愧曰:“妾本宦族,流落在此,非杨妪所生也。”司户因问其父是何官何姓,玉涕泣曰:“妾本姓邢,在京师孝威坊居,舅在幼年许与其子结婚。父授邓州顺阳县知县,不幸父母皆遭寇殒i命,妾被人掠卖至此。”司户复问曰:“汝舅何姓何官?其子何名?”玉曰:“舅姓单,是时得扬州推官。其子名符郎。今不知存亡何如?”因泣下。司户慰劳之曰:“汝日日鲜衣美食,时官皆爱重,而不为轻贱,有何不可?”玉曰:“妾闻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若即嫁一小民,布裙短衣,啜菽饮水,亦是人家媳妇。今在此中迎新送故,是何情绪?”司户心知其为春娘也,然有所处而未敢言。
后一日,司户置酒,为司理召杨玉佐樽,遂不复与狎昵,因好言正问曰:“汝前日言为小民妇,嫁亦甘心。我今丧偶,无正室,汝肯嫁我乎?”玉曰:“丰衣足食,不用送往迎来,此亦妾所愿也。但恐新孺人归,不能相容。若见有孺人,妾自去察知,一言决矣。”司户知其厌恶风尘,出于诚心,乃发书告其父。
初,靖康之难,邢有弟号四承务,渡江居临安,与单往来。单时在省为郎官,乃使四承务具状,经朝廷径送全州,乞归良续旧婚。符既下,单又致书与太守,四承务自赍符并单书到全州。司户请司理召玉,告之以实,且戒以勿泄。次日,司户自袖其父书,并省符见太守。太守曰:“此美事也,敢不如命。”既而至日中,文引不下。司户疑其有他变,密使人探之。见厨司正铺排开宴。司户曰:“此老尚作少年态也。错处非一,此亦何足惜也。”既而果召杨玉侍候,只通判二人。酒席半,太守谓玉曰:“汝今为县君矣,何以报我?”玉答曰:“妾一身皆明府之赐,所谓生死而骨肉也。何以报德?”太守乃抱持之,谓曰:“虽然,必有报我。”通判起立正色谓太守曰:“昔为吾州弟子,今是司户孺人。君子进退当以理。”太守踧踖谢曰:“老夫不能忘情。非府判之言,不知其为非也。”乃令玉入宅堂与诸女同处,始召司理司户四人同坐,饮至天明,极欢而罢。
晨州朝视事,下文引告翁妪。妪出其不意,号哭而来。养女十余年,用尽心力,今更不得别见。春娘出,谕之曰:“吾夫妻相寻得着,亦是好事。我数年虽蒙汝养,所积金帛亦多,足为汝养老之计。”妪犹号哭不已,太守叱之使出。既而太守使州司人自宅堂接出,玉与司户同归衙。司理为媒,四承务为主,如法成婚。
任将满,春娘谓司户曰:“妾失身风尘,亦荷翁妪爱育,亦有义姨妹情分厚者。今既远去,终身不相见,欲少具酒食,与之话别如何?”司户曰:“汝昔事,一州之人,莫不闻知,又不可隐讳,此亦何害!”春娘遂设盛筵,就会胜寺请翁妪及同列者十余人,会饮。酒酣,有李英者,本与春娘连居,其乐色皆春娘教之,常呼为姨,情极相得。忽起持春娘手曰:“姨今超脱出青云之上,我沉沦粪土之中,无有出期。”遂出声坳哭,春娘亦哭。李英针线妙绝,春娘曰:“吾司户正少一针线人。但吾妹平日与我一等人,今岂能为我下耶?”英曰:“我在风尘中常退步,况今日有云泥之隔,嫡庶之异,若得姊为我方便,得脱此一门路,也是一段阴德事。”春娘归以语司户。司户不许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既而英屡使人续求,司户不得已,拚一失色,恳告太守。太守曰:“君欲一箭射双雕耶?敬当奉命,以赎前此通判所责之罪。”
司户掣春娘归,舅姑见之,相持大哭。既而问李英之事,遂责其子曰:“吾至亲骨肉,流落失所,理当收拾。今更旁及外人,岂得已而不已耶?”司户惶恐,欲令其改嫁。其母见李氏小心婉顺,遂命之居。居一年,李氏生男,邢氏养为己子。
符郎名飞英,字腾实,罢全州幕职,历令丞。每有不了办公事,上司督责,闻有此事以为义事,往往多得解释。绍兴乙亥岁,自夔罢倅,奉祠寄居武陵,邢氏李氏皆在侧。当时士大夫具言其事,无有隐讳,人皆义之。
贞烈婢黄翠花传 清 阀名
黄翠花,予家媵婢也。幼鬻林氏,从嫁而归,年始垂髻,玉立亭亭,纤腰如削,大有林下风致。虽处青衣,而修洁自饬,耻与阘茸为伍。非奉使令,不妄出入。每见生客,则赪颜赤颊,若无以自容。主妇觉其意,少所差遣。其母再适人,闲来省婢。婢未尝正视,终不与交言。其天性激烈,不失礼如此。同室婢肥而善淫,婢恒鄙之,不与共饮食。因播为谣啄,欲以污婢。婢闻大恚,将与偕死,其人惧匿他所。婢终日涕泣不食。主妇譬晓百端,坚卧不起,次早失婢所在。踪迹之,则溺死于西河之浒,出视其尸,面色如生,结束紧密,闻者皆叹异。
先是,余爱婢美且贞,欲纳为簉室,闻之婢,婢心许之矣。然每相遇,弥自矜严,凛然不可犯。既而室人以其性刚劝沮,余事以不谐。后见婢则凝涕怨绝,殆恨余之以非礼餂者。而同室婢,则用此污蔑,遂愤恨以致死,余不能无遗憾焉!死阅月,一日见梦于余,楚楚可怜,若有所恳者。揣其意,盖欲余出一言以美之也。既醒,灯影荧荧,秋风飒飒,犹疑婢之在侧然。挑灯起草,援笔而为之传。
稗史氏曰:“昔《五代史》载王凝之妻,携幼子归其夫丧,将止逆旅。逆旅主人牵其臂出之。妇泣曰:“身为妇人,此手乃为人所执耶?不可以一手故并污吾身。”乃自引刀断其臂。又高邮露筋祠,宋米芾刻石纪事:相传有女子随嫂氏,夜过此。天阴蚊盛,嫂借宿田家,女坚执不就,独宿草莽中,遂以蚊死,其筋露焉。今婢因一言之污,不惜以死自明。视二女之事,何多让焉!抑彼婢也,而能若是,不尤足多欤!名以贞烈,诚当之而无愧云。
花仙传 清 阁名
花仙姓郎,名王娟,小字国香,行五。其祖本人国朝勋旧之裔,以防御出镇浙江。世袭,至乃父,由甲科历官江左。乾隆癸未,奉诏出旗籍,遂居杭州。其母干夫人,佞大士虔甚。一日谒天竺,至湖上花神祠,群花玉立,西廊一红衣仙子执兰者,娟艳无比。夫人凝视不忍去,因戏曰:“何修得如是女郎,当偶以绝代才婿。”既归遂孕,是时夫人已四子四女矣。甲申中秋夕坐月下,不觉漏深,恍惚于蝉娟玉阙之中,复见红兰女子,而不知为梦也。次日子夜,花仙生。有宿慧。弱龄就女傅数年,书无不览,尤熟昭明选,故文字无不能之。小楷学灵飞麻姑,端秀工丽。善花卉,或以针代颖,亦如天成。诸兄悉雅善歌吹,花仙娱母和以笛,兼及朱丝红牙,不惟合拍,迥异凡响。风前铁马声,哀怨感人,而花仙自幼喜闻之。父兄继宦江淮间,居不一处,然必楼。而雨铃风铎,与横竹焦桐相答应,故所在彩云明月,皆为变容,花仙亦凄绝也。
既长,失怙,随母兄出知沛县。江南诸显族,多求聘者。夫人皆挥麈却之。无何,夫人病弥留时,谕诸子曰:“五妹非寻常人,相攸,宜慎选快婿,虽死何憾。否则,非孝子也。”仲子蠡湖泣受命,奉母丧归,设奠西湖之上。钱江内戚相吊者,见花仙素妆哀艳,如白衣大士,拈出浴新莲,莫敢迫视。
许桐柏孝廉之配,亦在座中。归而语桐柏曰:“适舟中欲为小诗,状其美,觉飞燕瘦而玉环肥,皆不足比,仅得‘坐立如图画’五字而已。”桐柏跃然曰:“衢州太守之弟,舒香郎者,少负异才,难其偶。予曾见所著文字,惊叹纳交。仪表又复俊伟,如玉山宝剑,与花仙殆双绝乎!”遂检行囊,得香郎自书《铁马词》一曲为之媒。蠡湖读之喜。因为给花仙为往昔才人所作,花仙喟然曰:“太白仙才,诗书两绝,令人有汉武相如之想。”蠡湖喜愈笃。
天台别驾,方藕堂小士也,为蠡湖至戚。闻而异之,偕桐柏寓书于香郎之兄缓亭太守。太守陈其故于太恭人,大喜慰。命香郎泛舟如杭,与蠡湖藕堂会饮于桐柏山房,一如姻好,一时名下士竞为之记。而铁马蹇修,不翅秦楼箫管矣。
乙巳冬时,将迨吉,花仙适伤暑,即小嗽。而香郎之母忽病疟。花仙窃忧之,而嗽愈笃矣。蠡湖素友爱,时时状香郎好处,如绘小影,且曰:“得才婿如此,何可久病。”不知病者畏病,乃适增病。不得已就医姑苏,去衢益远。太恭人感其孝,命香郎遣使寓书问病状。
花仙已自虑不起,和泪溃墨评书,藏之为殉葬计。元旦犹艳妆,倩扶相贺。阅三日预知化期,迓诸子垂涕作别,举室皆啼嘘不能仰视。凡所制诗字,及琴书玩好之物,皆预焚。自随嫁衣朱翠值累万,亦归祝融,旗俗也。五日立春得句云:“莫恨春归花始发,可怜花落在春前。”翊日倩画师,图其终容,拜兄嫂而进之。泪涔涔曰:“恨宁有极!”言次忽曰:“菩萨来矣!”遂殁。诸姊哭之。约两时许复苏,不复能言,但自解两臂金钏交仲兄蠡湖,以目示意。蠡湖大哭曰:“吾当以图钏诸物手付香郎也!”丙午春,正月六日,申刻仙去。距生年二十有三。
讣至郡,阁署大惊,争讳饰以闻。而香郎魂梦感通,屡有奇验。迨赠物至,遂大哭,而燃之以烛,同室往救幸而免。但焚铁马玉墀一角,花阑石凡门盟词尚在。拈兰渥卷,意注所天。图外一匣,藏所制红绣囊一片,乃病中未竟之作。金牙枝香囊绣帕一,玉坠香房一,扇腕钏一,曾着足绣舃一双。花仙既殁,凡郎及姻娅及闺秀之识花仙者,闻其异无不涕零,或祭拜于花祠殡室云。
薄命曲 清 孙学勤
苏台恨事,粤邸奇闻,聊资嫠妇之吟,敢诩骚人之赋。则有女系沈园,张雀屏于白下:郎非蔡仲,托麟趾于乌衣。鸠媒作合,巧勾酿蜜之蜂。雁婿领颃,误认穿花之蝶。既无完璧良谋,信乎女子非难养;全设空城幻计,陪了夫人又折兵。狂态复萌,遂致鹊巢俱毁;狡谋既败,乃思兔窟别营。舟泛捧心西子,客岂大夫;夜奔蹙额文君,卿非司马。谁唱阳关,触目尽恨山怨水;自歌薄命,栖身在瘴雨蛮烟。无何青鸾孤镜,嗟我良人。黄鹄长吟,哀兹浪子。小玉复生,不藉黄衫之客;双文虽嫁,欲依白发之亲。久矣莺花无主,谁借东风?幸哉桑梓有人,重归吴地。事异会真,难陈幽怨;词非长恨,只述孽缘。看此日源归星宿,几同掬水之羞;倘明年春到江南,莫惹游丝之系。词曰:
西风瑟瑟朔风寒,听说吴娘心转酸。
自古红颜同一哭,琵琶新调客中弹。
相传本是吴江女,待字年年金屋贮。
娇养深闺二十春,秦楼愿结吹箫侣。
多情枉说蔡中郎,张绪风流李益狂。
蝶使蜂媒频扰攘,郗家妙选在东床。
芳姿落尽殷红色,洞口桃源渔父入。
漏泄春光未几时,失身误嫁偷花贼。
生成薄命巳如斯,浪迹萍踪任所之。
瞻望父兮瞻望母,泪珠湿透手中丝。
凄惶漫比商人妇,明月空船惭忍垢。
诡托虹桥自有家,痴情肯信甘言诱。
轻舟晓夜走珠江,独对菱花恨满腔。
翠羽明珠挥霍尽,终风强暴世无双。
王魁岭外今年死,又哭天涯轻薄子。
郎自寡情妾自悲,落花无主随流水。
他乡强作未亡人,魂梦依依了夙因。
不惜波心拚一死,高堂尚有望儿亲。
妆奁已典囊无物,斗室长斋惟绣佛。
一日思亲十二时,身留只为双亲屈。
同乡高谊感诸君,共醵金钱赠练裙。
十幅蒲帆归白下,不须惆怅怨行云。
我闻此事常三叹,失路谁悲肠欲断。
倾城倾国类如斯,柳丝莫漫因风乱。
武进沈姓,家小康。有女容华绝代,见之者无不惊为天人,远近耳其名,争聘之。其父母苛于择婿,故年及标梅,未赋丁归。一日有委禽者来,诘其姓氏,曰蔡姓;审其居址,日八闽;研其世族,曰:“相公嫡孙也。因就选都中,与太守某有旧,故枉道相访。千里姻缘,幸无却焉。”其家犹恐见诳,使人窃觇之,见其出入郡署,裘马甚都,固翩翩佳公子也。既心艳其丰厚,复谂知其阀阅。以为有此乘龙人选,讵不增门楣辉耶?乃许之。于是卜吉纳采,礼俱简略。蔡固客居,遂入赘于沈。沈以爱女而结亲巨族,妆奁几费数百金。乃结缡未弥月,而箧中已告罄矣。沈氏始悔,待蔡浸薄。早夜侦其所与游者,则尽市井无赖辈,某太守处亦成空谷足音,盖其夤缘伪诈为所识破故也。
蔡既为女家人所不礼,诡计顿穷,声言偕女返里。沈氏阻之,以死相挟。沈固经纪中人,惧祸畏讼,遂听客之所为。向以为齐大非偶者,今且涕出女吴矣。
蔡乃携女托言回闽,竟之东粤。女怪问之,则曰:“吾籍隶浙江,实非闽人。广东多亲故援引,无忧不富贵,此间乐不思蜀也。”女知失身匪人,惟有自悲薄命而已。久之舟抵羊城,僦屋以居。往来于仕宦富贵之门,遇浙人则为浙,遇闽人则为闽,伪托华胄,稍有所获。女虽相处经年,亦不知其为浙为闽也。
无何,蔡病,病且危。女泣而问曰:“万一不讳,柩将安归,妾身何托?”蔡瞠目直视,至死无一言。女尽鬻寓中之所有殡之,终日饮泣自伤。女素精女红,困则藉针纫以糊口,相伴惟一媪。媪间以温言劝其改适,辄以死自誓。媪有子素无赖,每以游语挑之,女峻拒痛詈始免。又欲鬻女于珠娘船上,畏女志坚,猝不敢发。女欲归省父母,苦囊底羞涩。会同乡客,有闻其事者,悯其节,哀其遇,为经理其资斧而归焉。(自记)
徐娘自述诗记 清 缪艮
徐凤箫,才女也。偶尔怀春,为吉士所诱。往来情密,惧小婢泄其事,死之,遂系狱。乃集古人诗句,成十二首,以自述:
其《遥晤》云:
绿窗无伴动春愁,谁绾青骢涕满楼。
不敢众中明向我,几回抬眼又低头。
《井遇》云:
银瓶素练汲井浆,偷照红妆玉井傍。
妾自含情只一笑,暗抬星眼掷儿郎。
《送领》云:
暗香星颈细裁缝,半幅红缯意万重。
妾自爱他针线好,襟边添朵绣芙蓉。
《楼会》云:
人来窗外月三更,相识虽新有故情。
云雨未谙心尚怯,卿须怜我我怜卿。
《赠珠》云:
玉郎赠妾翠全环,妾赠珍珠泪暗弹。
他日绿林能结子,争如三五月团圞。
《计逃》云:
温柔何事独称乡,私约檀郎语短长。
弄玉愿随萧史去,为他人作嫁衣裳。
《婢瞷》云:
隔帘小婢笑梳头,窥得檀郎语不休。
恐怕春光多泄漏,红绦一线锁香喉。
《妹逼》云;
同胞颇不甚相推,十二巫峰愿巳灰。
慢自作真呼阿母,金莲捶地走轻雷。
《目刺》云:
心火因君特地然,拚教薄命委重泉。
分明燕剪梨花碎,血泪染成红杜鹃。
《验供》云:
县吏传呼入巷门,芳心此刻不堪论。
从头说出风流话,路上行人欲断魂。
《囚禁》云:
拆声缭乱梦魂中,月照囹圄貌啸风。
自恨身轻不如燕,那能飞出禁墙东。
《悔悟》云:
薄命红颜自古悲,悔随蝴蝶上南枝。
不堪回首妆台月,夜半无人私语时。
情真语至,用古如自己出。每一展玩,歌泣随之。盖惜其才,尤不能不惜其为聪明所误云。
猗觉寮杂记 宋 桐乡朱翌新仲 着
杜云:“自在娇莺恰恰啼。”说诗以谓:“恰恰”,莺声也。《广韵》云:“恰恰”,用心啼尔,非其声也。
古无长短句,但歌诗尔,今毛诗是也。唐此风犹在。明皇时李太白进木芍药清平调,亦是七言四句诗。临幸蜀登楼听歌李峤词:“山川满目泪沾衣”,亦止是一绝句诗。今不复有歌诗者。淫声日盛,闾巷猥亵之谈,肆言于内集公燕之上。士大夫不以为非,可怪也。
郑谷《海棠诗》云:“秋丽正宜新着雨,娇娆全在欲开时。”百花惟海棠未开时最可观,雨中尤佳。东坡云:“雨中有泪益凄怆。”亦此意也。五代诗格卑弱,然体物命意,亦有工夫。卒章云:“浣花溪上堪惆怅,子美无心为发扬。”故王介甫《梅》云:“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用此也。穿凿者乃云子美之母小名海棠,故子美不作海棠诗,未知出何典记。世间花卉多矣,偶不及之尔,若撰一说以文之,则不胜其说矣。如牡丹、芍药、酴醾之类,子美亦未尝有诗,何独于海棠,便为有所避耶。退之于李花赋之甚工,又将为何说耶。
顾况作《哀闽》云:“囝(囝音蹇)生南方,闽吏得之,乃绝其阳,为臧为获。”方言楚人谓男为臧,谓女为获。既云绝其阳,则可为臧耳,又云为获,是阴阳不分,男女不辨也。
乐天云:“钟乳三千两,金钗十二行。”以言声妓之多,盖用古歌词云:“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是一人头插十二钗耳,非声妓之多,十二重行也。
退之《谢自然》诗云:“谢自然,女道士也,果州人,居金泉山,昼夜不寐,忽有云气弥漫,积久散去。”见《风俗通》。
介甫云:“旧高青女尚横陈。”又云:“水归洲诸得横陈”。用《楞严》于横陈时,味如嚼蜡事。唐李义山:“小莲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唐张荐《灵怪集?东蔡女鬼与裴绍祖》诗云:“横陈君不御,惟知恩不绝。”汉魏文章《宋玉讽赋主人之女歌》曰:“内怵惕兮徂玉床,横自陈兮君之旁。”横陈盖本诸此。
杨太真妃本寿王瑁妃也,玄宗纳之,为寿王别取韦昭训女。李义山《骊山》诗云:
骊岫飞泉泛暖香,九龙呵护玉莲房。
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唯寿王。
牵牛河鼓,古人多用为七夕事。按:《尔雅》“河鼓”谓之“牵牛”。注:今荆楚呼“牵牛”为“担鼓”。担者,何也。何音荷,以平声读,从水者非。
鲁直《酴醾》云:“风流付枕帏.”又云:“梦寐宜人入枕囊。”说者谓帏幕如枕屏之类,非也。楚词“苏粪壤以充帏兮”。注:帏谓之“幐”。幐,香囊也。又云:“■欲充其佩帏。”注:谓盛香之囊,则知枕帏乃枕囊也。张平子《思元赋》云:“纗幽兰。”李善注:《说文》曰:“系帏曰纗”。《尔雅》云:“妇人之帏谓之缡。今之香囊,在男曰帏,在女曰缡。纗者,系囊之绳是也。”坡云:“宜蚕使汝茧如瓮。”《述异记》云:“园客种五色香草,有五色蛾集其上。蚕时有一女来养蚕,得茧大二十枚,大如瓮,女与客俱仙去。”
坡云:“但令有妇如康子,安用生儿似仲谋。”皇甫溢《高士传》:“黔娄先生卒,曾西来吊,见覆以布被。覆头则足见,覆足则头见。曾西曰:‘斜其被则敛矣。’其妻曰:‘先生生而不斜,死而斜之,非先生意也。’西曰:‘以何为溢?’妻曰:‘溢曰康。’西曰:‘先生存时,食不充饱,衣不尽形,何以溢为康?’妻日:‘昔先生,君欲用为国相。辞不为,是有余贵。君赐粟,辞不受,是有余富。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溢为康,不亦宜乎?’《魏书》:‘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豚犬尔。’”
外来之物曰义,如义儿是也。元云:“醉摘樱桃投小玉,义梳丛髻舞曹婆。”
杜云:“竹根稚子无人见。”稚子即笋,或以为竹跧,非也。牧之云:“小莲娃欲女,幽笋稚相携。”以莲比娃,以笋比稚子,与子美意同。
诗人论鲁直《酴醾》云:“‘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不以妇人比花,乃用美丈夫事。”不知鲁直此格,亦有来历。李义山《早梅》云:“谢郎衣袖初翻雪,荀令熏炉更换香。”亦以美丈夫比花,鲁直为工。
杜云:“拄到玉女洗头盆。”《真浩》:玉女居华山,祠前五石臼,号玉女洗头盆。
太白云:“汉帝重阿娇,贮之黄金屋。”见《汉武故事》:武帝四岁,长主抱着膝上,问曰:“阿娇好否?”对曰:“好。若得阿娇为妇,当作黄金屋贮之”。乃定昏。
退之《百叶绯桃》云:“应知侍史归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周礼?天官》注:“奚三百人,若今之侍史官婢。后汉尚书郎给女侍史二人,皆选端正婉丽,执香炉,护衣服。”
《战国策?秦策》:陈轸言楚人有两妻。誂其长者,长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许之。居无几何,有两妻者死。客谓誂者曰:“女取长者乎,少者乎?”曰““取长者。”客曰:“长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为取长者?”曰:“居彼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詈人。”
后汉《冯衍传》有挑其邻人之妻者挑其长者,长者骂之。挑其少者,少者报之。后其夫死而取其长者。或谓之曰:“非骂尔者耶?”曰:“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
范哗所记《战国策》语简而意足。大抵班范善删裁前人之文,得体要法。
世号赘婿为布袋。多不晓其义:如入布袋,气不得出。顷附舟入浙,有一同舟者,号李布袋。篙人问其徒云:“如何入舍婿谓之布袋?”众无语。忽一人曰:“语讹也。谓之补代。人家有女无子,恐世代自此绝,不肯嫁出,招婿以补其世代尔。”此言绝有理。
后周宣帝每捶人以百二十为度,名曰天杖。五代刘铢每杖一人必两杖俱下,谓之合欢杖。又随年数杖之,谓之随年杖。
何自苦如此二。吕后谓张良:“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何自苦如此?”文君谓长卿曰:“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自苦如此。”
兄弟之妻相呼为妯娌。见《北史?崔子愍传》:“欲令姊妹为妯娌。”古呼为娣姒,关中呼为先后。(先去声)见《汉郊祀志》:“长陵女子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字也。婿称半子,见《吐蕃传》:“可汗上书,昔为兄弟,今婿半子也。”
妇人书称儿不名。《陈平传》吕后云:“儿妇人口不可信。”然儿与女对,恐非妇人之称。犹妇人称奴,奴与婢对。广中女子皆称婢,男子称奴似为当。
汉有弄臣弄儿弄田,春秋时有弄马,见子常肃爽马事。
男女皆不可以美称。宋华父督见孔父之妻于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公子鲍美而艳,襄夫人欲通之。
男曰人臣,女曰人妾。臣妾对君上之称,男女之别也。今妇人奏状,则曰臣妾某氏,是以妇人兼男子之称也。男曰奴,女曰婢,故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今则奴为妇人之美称。贵近之家,其女其妇,则又自称曰奴。自汉以前,妇人皆称妾。如“妾得无从,坐奈何”,“妾薄命”之类,是也。兼臣妾而言,不知起何代。古者妇人女子,亦有名字。如孟光字德曜,曹昭字惠班之类是也。其自称也,亦以名。如曹大姑上书曰:“妾昭之类是也。”一例称奴,起于近代。
牵牛,牛星也。织女非牛星,自有女星。织女三星在牛之上,主金帛。女四星在牛之东,是须女也。须,婢之贱称。诗人往往误以织女为牛女。子美云:“牵牛出河西,织女处其东。”误矣。
弹曲起于唐懿宗时。《曹确传》云:“优人李可及能新声,自度曲号为拍弹。”优伶打顐,亦起于唐。李栖筠为御史大夫,故事曲江赐宴,教坊倡顐杂侍,栖筠以任风宪不往台遂以为法。顐,五困切,弄言也。
汉交州女子征贰侧反,扰岭外六十余城。唐睦州女子陈硕真反,破睦歙二州。女子能作贼,可怪也夫!
妇人笑躄二:晋侯使却克征会于齐,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却子登,妇人笑于房,却子躄故也。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有躄者盘散行汲,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
双生。昭十一年,泉邱人有女生懿子,及南宫敬叔,注似双生。僖十七年,梁赢孕,过期,卜生一男一女。唐王仁皎子守一,与元宗废后孪生。孪音所眷反。
《尔雅》:妻之父为外舅,母为外姑。今无此称,皆日丈人丈母。柳子厚有祭杨詹事丈人、独孤氏丈母,则知唐巳如此。
岭外有果名捻子,三月开花如芍药,七八月实成可食。结肠胃,小儿食多则大便难。东坡改名海漆,言捣其叶可代柿漆用。《岭表录异》云:“倒捻子窠丛生,叶如苦李,花似蜀葵,小而深紫。南方妇女,多以染色。子如软柿,上有四叶如柿蒂,食者必捻其蒂,故谓倒捻子。”或呼谓都念子,语误也。其子外紫内赤,无核,食之甜软暖脏,益肌肉。古误捻为念,今又误念为捻。《大业拾遗记》:“南海送都念子一百株,付西苑十六院种。”即此花也。
岭外风俗多服毒药断肠草以死诬人,多死于所诬之门,常怪其愚如此。《南州异物志》曰:“广州俚贼,若邻里负其债不时还者,子弟取野葛一钱,钩吻数寸许,到债家门食而死,诬债家杀之。债家惧,以物辞谢多数十倍,死家乃收尸而去,不以为恨。”则此风旧矣。钩吻即断肠草,又名胡蔓。《岭表录异记》云:“野葛,俗呼为蔓。蔓生如兰,香光,而厚置生菜中毒人。用羊血解,羊食之肥大。
蓝田出玉,世儒多以比物之洁白者。按《初学记》:“蓝田出美玉如蓝,故名蓝田。”则蓝田玉乃玉之青者,不当比洁白。又许慎《说文》:“琼,赤玉也。”诗人亦以比洁白,如“琼花”“琼枝”之类。虽退之亦以“琼瑰”比雪。盖古今沿习,不可不深考。
北人以奶酪拌樱桃食之,《摭言》:”新进士重樱桃宴。刘覃及第,樱桃初出,和以糖酪,人享蛮画一小盎,不啻数升。“
岭外人家婴儿衣,暮则急收,不可露夜。土人云,有虫名暗夜,见小儿衣,必飞毛着其上,儿必病寒热,久则瘦不可疗。其形如大蝴蝶。《水经》:“豫章迳阳县多女鸟。”《玄中记》曰:“新阳男子于水际得之与共居,生二女,悉衣羽而去。”豫章间养儿不露其衣,言是鸟落尘于儿衣中,令儿病,亦谓之夜飞游女。由是观之,乃暗夜也。
物去其势,豕曰獖,见《易》。牛曰辖,见佛书。马曰扇,见《五代史》。鸡日敦,犬曰阉,俗语。
《历书》七十二候,唯桃桐菊言华。至菊又言黄华。桃以候婚姻,桐以待凤,盛于二三月,得阳之盛。菊非得霜不开,盛于九月十月,得阴之盛。然则其它皆不可言华。菊以黄为正。东坡已载朱勃之言。
遂为母子如初,见《左传》。遂为父子如初,见《邹阳传))注。
今妇人削去眉,画以墨,盖古法也。《释名》曰:“黛,代也。灭去眉毛以代其处也。”
大曲新水歌,乐昌公主与徐德言破镜复合事,为中元日。《本事诗》云,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后果如其言,乃上元,非中元也。
〖注:■,扌+杀,音撮。攫■,搏也。〗
物妖志 清 葆光子
天地之大,无所不有。意想所至,即成实境。饮食男女,大欲存焉。人既有之,物亦宜然。一孔之士,眼帘浅隘。■⑴界拘牵,偶尔眩异。咄咄呼怪,其实事之至奇,无非理之至常。寻求厥故,要非玄隐。我之一生,所见几何,所闻几何?不得谓目所未及,耳所未闻,遂可任臆妄断,谓天下必无此事,古今必无此理也。浏览陈简,撮录成编,颜曰“物妖”。妖之者云,犹从人之见云尔。
宣统二年六月葆光子序于海上浮沤室
兽类
狐
韦使君者,名崟,第九。少落拓,嗜酒。其从父妹婿,曰郑六,不记其名。早习武艺,亦好酒色。贫无家,托身于妻族,与崟相得,游处不间。天宝九年,夏六月,崟与郑子,偕行于长安陌中,将会饮于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郑子辞有故,请间去。既至饮所,崟乘白马而东。郑子乘驴而南,人升平之北门,偶值三妇人,行于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殊丽,郑子见之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而未敢。白衣时时盼娣,意有所授。郑子戏之曰:“美艳若此,而徒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为。”郑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辄以相奉,某当步从足矣。”相视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诱,稍巳狎昵,郑子随之东,至乐游园,已昏黑矣。
见一宅,土垣车门,室宇甚严。白衣将入,顾曰:“愿少踟蹰而入。”女奴从者一人,留于门屏间,问其姓第。郑子既告,亦问之,对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顷,延入。郑絷驴于门,置帽于鞍,始见妇人,年三十余,与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烛置席,举酒数觞,任氏更妆而出,酣饮极欢。夜久而寝,其妍姿美质,歌笑态度,举措皆艳,殆非人世所有。
将晓,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职属南衙,晨兴将出,不可淹留。”乃约后期而去。既行及里门,门扃未发,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方张灯炽炉。郑子憩其帘下,坐以候启。因问曰:“自此东转有门者,谁氏之宅?”主人曰:“此聩墉弃地,无第宅也。”郑子曰:“适过之,曷以云无?”与之固争。主人适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诱男偶留宿,尝三日矣,今子亦遇乎?”郑子赧而隐曰:“无。”质明,复视其所,见土垣车门如故,窥其中,皆蓁芜及废圃耳。既归见崟,崟责以失期。郑子不泄,以他事对。然想其艳冶,愿复一见之,心尝存之不忘。
经十余日,郑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见之,曩女奴从。郑子遽呼之,任氏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郑子速呼前追。方背立,以扇障其面曰:“公知之,何相近焉?”郑子曰:“虽知之,何患!”对曰:“事可愧耻,难施面目。”郑子曰:“勤想加是,忍相弃乎?”对曰:“安敢弃也!惧公见恶耳。”郑子发誓,词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艳丽如初,谓郑子曰:“人间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识耳,无独怪也。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无他,为其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奉巾栉。”郑子许之,与谋栖止。任氏曰:“从此而东,大树出于栋间者,门巷幽静,可税以居。前时自宣平之南乘白马而东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是时崟伯叔皆从役于四方,三院什器,皆贮藏之。郑子如言,访其舍,而诸崟假什器。问其所用,郑子曰:“新获二丽人,已税得其舍,假具以备用。”崟笑曰:“观子之貌,必获诡陋。何丽之有?”崟乃悉假帷帐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慧黠者,随以觇之。
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崟迎问之:“其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矣。”崟姻族广茂,且夙从逸游,多识美丽,乃问曰:“孰若某美?”僮曰:“非其伦也!”崟遍择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伦。”是时吴王之女,有第六者,则崟之内妹,秾艳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问曰:“孰与吴王家第六女美?”又曰:“非其伦也!”崟抚手大骇曰:“天下岂有斯人乎!”遽命汲水澡颈,巾首,整衣而往。
既至,郑子适出。崟入门,见小僮拥蔧方埽,有一女奴在其门,他无所见。征于小僮,小僮笑曰:“无之。”崟周视室内,见红裳出于户下。迫而察焉,见任氏戢身匿于扇间。崟引出,就明而观之,殆过于所传矣!崟爱之发狂,乃拥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则曰:“服矣。请少回旋。”既释,则捍御如初。如是者数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竭力,汗若濡雨,自亦不免,乃纵体不复拒抗,而神色惨变。崟问曰:“何色之不悦?”任氏长叹息曰:“郑六之可哀也!”崟曰:“何谓?”对曰:“郑生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如某之比者众矣。而郑生穷贱耳。所称惬者,唯某而已。忍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哀其穷馁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为公所系耳。若糠糗可给,不当至是!”崟豪俊有义烈,闻其言,遽置之,裣衽而谢曰:“不敢。”俄而郑子至,与崟相视怡乐。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饩,皆崟给焉。任氏时有经过出入,或车马舆步,不常见止。崟日与之游甚欢。每相狎昵,无所不至,唯不及乱而已。是以崟爱之重之,无所吝惜。一食一饮,未尝怠焉。
任氏知其爱己,因以言谢曰:“愧公之见爱甚矣!顾以陋质,不足答厚恩,且不能负郑生,故不得遂公欢。某秦人也,生长秦城,家本伶伦,中表姻族,多为人宠胜,以是长安狎邪,悉与之适。或有殊丽,悦而不得者,为公致之可矣。愿持此以报德。”崟曰:“幸甚”。
郦中有鬻衣之妇,曰张十五娘者,肌体凝洁,崟常悦之。因问任氏:“识之乎?”对曰:“是某表姊妹,致之易耳。”旬余,果置之。数月厌罢。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绝之难谋者,试言之,愿得尽智力焉。”崟曰:“昨者寒食,与二三子游于千福寺。见刁将军缅,张乐于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双鬟垂耳,娇姿艳绝,当识之乎?”任氏曰:“此宠奴也。其母即妾之内姊,求之可也。”崟顿首席下,任氏许之。乃出入刁家月余,崟促问其计。任氏愿得双缣以为赂,崟依给焉。后二日,任氏与崟方食,而缅使苍头,控青骢以迓任氏。任氏闻召,笑谓崟曰:“谐矣。”初,任氏加宠奴以病,针饵莫减。其母与缅忧之方甚,将征诸巫。任氏密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徙就为吉。及视疾,巫曰:“不利住家,宜出居东南某所,以取生气。”缅与其母详其地,则任氏之第在焉。缅遂请居,任氏谬辞以逼狭,勤请而后许。乃荤服玩,并其母皆送于任氏。至则疾愈。未数日,任氏密引崟通之。经月乃孕。其母惧,遽归以就缅,摇是遂绝。
他日,任氏谓郑子曰:“公能致钱五六千乎?将为谋利。”郑子曰:“可。”遂假求于人,获钱六千。任氏曰:" 鬻马于市者,马之股有疵,可买而居之。”郑子如市,果见一人牵马求售焉,青在左股。郑子买以归,其妻及弟皆嗤之曰:“是赢物者,买将何为?”无何,任氏曰:“马可鬻矣,当获三万。”郑子乃卖之。有酬二万,郑子不与。一市尽曰,彼何苦而贵买,此何爱而不鬻。郑子乘之以归。买者随至其门,累增其值,至二万五千,犹不与,曰:“非三万不鬻 。”遂卖登三万。既而密伺买者,征其摇,乃昭应县之御马,疵股者死三岁矣。斯吏不时除藉,言征其估之钱六万,设其以半买之,所获尚多矣。若有马以备数,则三年刍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偿盖寡,是以买耳。
任氏又以衣服故蔽,乞衣于崟,崟将全彩与之。任氏不欲,曰:“愿得成制者。”崟召市人张大买之,使见任氏,问所欲。张大见之,惊谓崟曰:“此必天人贵戚,为郎所窃,且非人间所宜有者。愿速归之,无及于祸。”其容色之动人也如此。竟买衣之成者,而不自纫缝,也不晓其意。
后岁余,郑子武调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县。时郑子方有妻室,虽昼游于外,而夜寝于内,多恨不得专其夕。将之官,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为欢,请计给粮饩,端居以迟归。”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郑子乃求崟资助,崟与更劝勉,且诘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故不欲耳。”郑子甚惑之,不思其它,与崟大笑曰:“明智若此,而为妖惑,何哉?”固请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征,徒为公死何益?”二子曰:“岂有斯理乎?”恳请如初。
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马借之也。出祖于临皇,挥袂别去。信宿马嵬至,任氏乘马居其前,郑氏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是时西门圉人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出腾于草间。郑子见任氏欻然堕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瘗之,削竹为记。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镫间,若蝉蜕然。唯节坠地,余无所见。女奴亦逝矣。
旬余,郑子还城。崟见之喜,迎问曰:“任子无恙乎?”郑子泣然对曰:“残矣!”崟闻之亦恸。徐问疾故,答曰:“为犬所害。”崟曰:“犬虽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崟骇曰:“非人,何者?”郑子方述本末。崟惊讶叹息不能已。明日命驾,与郑子俱适马嵬。发瘗视之,长恸而归。追思前事,唯衣不自制,与人颇异焉。
猿
梁大同末,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深入险阻。纥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何为挈丽人经此地?有人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纥甚疑惧,夜勒兵环其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
是夕阴雨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寤者,即已失妻矣。门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遂追明,绝无其迹。纥大愤痛,誓不徒还。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遐即深凌险以索之。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筿上,得其妻绣履一只。虽雨浸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
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过山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渡。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音。扪萝引绳而陟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迥杳然殊境。有东向石门,妇人数十,被服鲜泽,嬉游歌笑出入其中。见人皆谩视迟立,至则问曰:“何因来此?”纥员以对,相视欢曰:“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入其门,以木为扉,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回眸一娣,即疾挥手令去。诸妇人曰:“我等与公之妻此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速宜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正午后,慎勿大早,以十日为期。”因促之去,纥亦遽退。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我等以彩束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尝纫三幅,则力尽不解。今麻隐帛中,断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唯脐下数寸,尝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廪。当隐于是,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气以伺。
日哺,有物如匹练,自他山下,透至若飞,径人洞中。少选,有美丈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披裂吮咀,食之至饱。妇人竞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又闻嬉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顾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竞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诧曰:“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言绝乃死。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几枕,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色。久者至十年,云: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摘采唯止其身,更无党类。且盥洗着帽,加白袷被表罗衣,不知寒署。偏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磴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飘然而逝。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须无不立得。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寐。然其状,即猳玃类也。今岁木落之初,忽枪然日:“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前此月,生魄石瞪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顾诸女执澜者,久之,且曰:“此山峻绝,未尝有人至者。非天假之,何邪?”纥取宝玉珍丽,及诸妇人,皆以归。犹有知其家者。
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素与江总善,爱其聪痞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纥子欧阳诵面似猴。长孙无忌嘲之曰:“谁于麟阁上,画此一猕猴。”同时因戏成此,想非实录。
狐
唐衮州李参军,拜职赴土。途次新郑逆旅,遇老人,读《汉书》。李固与交言,便及姻事。老人问婚何家,李辞未婚。老人曰:“君名家子,当选婚好。今闻陶贞益为彼州部督,若逼以女妻君,君何以辞之?陶李为婚,深骇物听。仆虽庸劣,窃为足下羞之。今去此数里,有萧公,是吏部璇之族,门第亦高。见有数女,容色殊丽。”李闻而悦之,因求老人绍介于萧氏。其人便去,久之方还。言萧公甚欢,谨以待客。李与仆御偕行。既至,门馆清肃,甲第显焕,高槐修竹,蔓延连亘。初二黄门,惟持金椅床延坐。少时萧出,着紫蜀衫,策鸿杖,雪髯神鉴,举动可观。李望敬之,再三陈谢。
萧云:“老叟悬车之所,久绝人事,何期君子迂道见过?”延李入厅,寻荐珍膳,海陆交错,多有未名之物。食毕,觞宴。老人乃云:“李参军向欲论亲,已蒙许诺。”萧便叙数十句语,深有土风。作书与县官,请卜人择日。须臾卜人至,云卜吉,正在此宵。萧又作书与县官,借头花钗绢兼手力等。寻而皆至。其夕,亦有县官来作傧相,欢乐之事,与世不殊。至入青庐,妇人又殊美,李生愈悦。
暨明,萧公乃言:“李郎赴土有期,不可久住。”便遣女子随去。宝钮犊车五乘,奴蝉人马三十匹,其它服玩不可胜数。见者谓是王妃公主之流,莫不称羡。李至任,积二年,奉使入洛,留妇任舍。婢等并妖媚蛊冶,眩惑丈夫,往来者多失志焉。
异日,参军王颙,曳狗将猎。李氏群婢,见狗甚骇,多骋而入门。素颙疑其妖媚。尔日心动,径牵狗入其宅,合家拒堂门,不敢揣息。狗亦掣挛号吠。李氏妇门中大垢曰:“婢等顿为狗咋,今尚惶惧。王颙何事牵犬入人家?同官为僚,独不为李参军地乎?”颙意是狐,乃决意排窗放犬,咋杀群狐。唯妻死身是人,而其尾不恋。
颙往白贞益,贞益往取验覆。见诸死狐,嗟叹久之。时天寒,乃埋一处。经十余日,萧使君遂至,入门号哭,莫不惊骇。数日来,诸陶闻诉,言辞确实,容服高贵,陶甚敬待,因收王颙下狱。王固执是狐,取前犬令咋萧。时萧陶对食,犬至,萧引犬头膝上,以手抚之,然后与食。犬无搏噬之意。后数日,李生亦还,号哭累日,欻然发狂,啮王通身尽肿。萧谓李曰:“奴辈皆言死者,悉是野狐,何其苦痛。当日即欲开瘗,恐李郎被眩惑,不见信。今宜开视,以明奸妄也。”命开视,悉是人形,李愈悲泣。
贞益以颙罪重,锢身推勘。颙私自云:“已令持十万于东都,取咋狐犬,往来可十余日。”贞益又以公钱累千益之。其犬既至,所摇谒萧对事,陶于正厩立待。萧入府,颜色沮丧,举动惶扰,有异于常。俄犬自外入,萧化作老狐,下阶走数步,为犬咋死。贞益使验死者,悉是野狐,颙遂免难。
人之相害,种种不一。狐虽异类,若不为人害,胜人类多矣。何与他人事,而颙必欲穷之,恐李参军未必德而反以为怨也。
虎
申屠澄者,贞元九年,自黄衣调补汉州什邠尉。之官,至贞符县东,十里许,遇风雪大寒,马不能进。见路傍有茅舍,中有烟火甚温,乃往就之。有老父妪及处女,环火而坐。女年方十四五,虽蓬发垢衣,而雪肤花脸,举止妍媚。父妪见澄来,遽起曰:“客甚冲寒雪,请前就火。”澄欣谢之。坐良久,天色已暝,风雪不止。澄曰:“西去县尚远,请宿于此可乎?”父妪曰:“但蓬室为陋耳,敢不承命。”澄随解鞍,施食秣马。其女方修华靓饰,自帷泊间复出。而闲丽之态,尤过向时。有顷,妪自外挈酒壶至,于火前暖饮。谓澄曰:“以君冒寒,且进一杯以御凝冽。”澄曰:“坐上尚欠小娘子。”父妪皆笑曰:“田舍家所育,岂可备宾主?”女即回眸斜视曰:“酒岂足贵?谓人不宜预饮也。”母即牵裙,使坐于侧。澄欲举令以观女意,执杯曰:“请征书语,属目前事。”乃曰:“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女低鬟微笑曰:“天色如此,归亦何往哉?”俄巡至女,晒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澄愕然,叹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婚,敢请媒如何?”翁曰:“是虽寒且贱,亦常娇保之。顷有过客,以金帛为问某,惜别未许。不期贵客又欲援拾,岂是分耶?愿以为记。”澄随修子婿礼,祛囊以遗之。妪悉无所受:“郎君不嫌寒贱,何事过费!”一日,又谓澄曰:“此孤远无邻,又乏妆奁之具。俟略备数事,人便可行矣。”又一日,从容为别。澄乃以所乘马载女而行。
既至官,傣禄甚薄。妻力赞成家,交结宾客,旬月之内,大获名誉。而夫妻情义益洽。至于厚亲族,抚甥侄,及僮仆厮养,无不欢心。后秩满将归,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焉。常作赠内诗曰:“一尉惭梅福,三年愧孟光。此情何所喻?川上有鸳鸯。”共妻终日吟咏,似默有和者,然未尝出口。每谓澄曰:“为妇之道,不可不知书。倘更作诗,反似妪妾耳。”
澄罢官,即罄室归秦。过和州,至嘉陵江畔,临泉石,藉草憩息。其妻忽怅然谓澄曰:“前日见赠一篇,寻即有和。初不拟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终默。”乃吟曰:“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常忧时节变,辜负百年心。”吟罢,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诗则丽矣!然山林非弱质所思。倘忆贤尊,今则至矣,何忽悲泣乎?”后二十余日,复过妻家。草舍依然,俱不复有人矣。澄与妻俱止其舍。妻思慕之深,尽日泣涕。忽于壁角故衣之下,见一虎皮,尘埃尽满。妻见之,忽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在耶!”披之,即化为虎,咆哮拏惧,突门而去。澄惊走避之,携二子寻其路,望林大哭数日,竟不知所之。出《河东记》。
猴
天台市吴医,有女年及笄,方择婿,忽于中庭见故嫂,恍惚间忘其死,与叙间阔。嫂曰:“当春光淡荡,莺花可人。景物如此,姑独无念乎?”女不答。又曰:“必待媒灼之言,不过得一书生,或一小吏。或富室,或豪子,如是极矣。有侯将军者,富贵名族,仕御马院。蒙天子眷宠,得去官。风能标度,魁梧异常。姑如有意,当为平章耳!”女曰:“惟父母命,我安得专?”嫂曰:“汝谓之可即可,何待二亲?”言毕而没。女自是精爽迷罔,顿如痴人。正昼眠睡,暮则华妆艳饰。伺夜,若若有所之,殆一年许,影质枯悴,其家莫测。巫师禳解,万端不效。忽语曰:“我将军明日当至,宜延接。不然,将降大祸。”父母不敢拒,强为设盛馔,呼唱乐,罗陈于堂。
至期,闻外传呼甚雄,已而高牙大纛,驺从戈戟,绛烛前列,后骑歌吹,轩盖陆续而来。十余辈,衣巾各殊,或披戎服,或绛绡而冠,或赭黄而帽,大抵皆美丈夫也。吴叟拜之,皆答拜,揖逊就席,觞行酬劝,谑浪尽欢。竟酒,与吴同载而出。继此时一来,吴氏不胜其扰。
郡.人言此有宁先生,道法通神。吴即日持牒往告。宁书符箓使置门首。妖见之曰:“吾非鬼,何畏此哉!”笑而出。宁闻之大怒,亟访吴建坛置狱。皆见腾龙骤虎,神物乱杂,环绕其居。妖正在女室。颇窘惧,呼卒索马,欲趋小楼而上。既出复入者数四。
明日,宁语吴氏曰:“但见物如飞鸟者,急击勿失。”吴伏壮仆,持梃候门。夜有黄雀入,急击之,应手化为莺。再击之,已如鸾。少选,大如车轮,见者怖走。宁敕神将擒扑,始仆地,乃巨猴也。两翅如蝙蝠。凡三夕,获三物。其一首若熊。后画地为牢,命力士搜捕妖,当得狐狸蛇虺木石鸟兽之属不可计。皆辇致铁臼内,杵碎之。诘其嫂导诱之状,即引伏。以亲故,不治。焚猴尸,扬灰江上,窜其魄于海陬,女遂如初。
狸
贵州市民李十六,开茶肆于观风桥下。淳熙八年春,夜已扃户,其仆崔三未寝,闻外人扣门,问:“为谁?”曰:“我也。”崔意为主人,急启关,乃一少年女子,容质甚美。骇曰:“娘子何自来?此是李家茶店耳,岂非错认乎?”曰:“我只是左侧孙家新妇。因取怒阿姑,被逐出,终夜无所归,愿寄一宵。”崔曰:“我佣受于人,安敢自擅?”女以死哀请,立不肯去。崔不得巳,引至西傍一隅,授以席,使之寝。久之,起就崔榻,密语曰:“我不惯孤眠,汝有意否?”崔喜出望外,即留共宿。鸡鸣而去。继此时时一来。崔以人奴获好妇,惬适所愿,不复询究本末。
一夕,女曰:“汝月得雇直,不过千钱,当不足给用。”袖出官券十千与之。其后屡致薄助。崔又益喜。兄崔二者,素习弋猎,常出游他州。忽诣弟处相问讯。寄寓旬余,女杳不至。崔思恋笃切,始见梦寝。乃吐情,实告兄。兄曰:“此地多鬼魅。虑害汝命,速为之图!”崔曰:“弟与之相从半年,且赖渠拯恤。义均伉俪,难诬以鬼也。”兄曰:“然则知我至则绝迹,何耶?”崔曰:“正以兄弟防嫌,于礼不可。”兄曰:“彼每至从何处出入?”曰:“入自外门,由楼梯而下。”
兄是晚舍去,取猎具,卷网数枚,散布之。抵暮,伏于隐所。三更后,戛然有声。急篝火照视,得一斑狸,长三尺,死焉。兄曰:“是物盖惑吾弟者也。”剥其皮而烹其肉。崔惨惧凄泪,不能胜情。异日独处室中,觉异香芬馥,前女已立灯下。大骂曰:“我与汝恩义如此,又数济汝窘乏,何为轻信狂兄之言?幸我是时未离家,仅杀我一婢,坏衫子一领而已。”崔逊谢,女笑曰:“固知非汝所为,吾不恨汝。”遂驻留如初,至今犹在。
猿
《大唐奇事》云:长安有贫僧,卖一小猴,会人言,堪驱使。虢国夫人欲之,问其由。僧曰:“本住西蜀,居山二十余年。偶群猿过,遗此小猿,怜而养之。才半载,识人意,会人言语指顾,实不异一弟子。今至京都,资用乏绝,故鬻之。”夫人偿以彩帛,僧谢而去。此猿旦夕在妇人侧,甚怜爱之。
他日,贵妃遗夫人芝草。小猿捧玩良久,倒地立化为一小儿,状形端妍,可十四五。夫人怪而问之,小儿曰:“本姓袁,随父入蜀山采药,居林下三年。父尝以药苗啖我。忽一日,不觉变身为猿。父惧,弃我去,幸此僧收养,得至夫人宅中。口虽不能言,心中之事,略不遗忘。每至深夜,惟自泣下。今不期还复人身也。”夫人奇之,遂衣以锦衣,使侍从常秘密。二年,容貌转美,夫人恐人见夺,因不令出,安于别室。以一婢供饲药食,从所嗜也。一日小儿与此婢,皆化为猿。惧而射杀之,其小儿乃木人耳。
益州刺史张某者,有骏马,甚宝惜之,每令二人晓夕专饲。忽一日,化为一妇人,美丽奇绝,立于厩中。左右遽白,张亲至察视,妇人前拜言曰:“妾本家燕中。因癖好骏马,每睹之,必欢美其俊逸。如此数年,忽自醉倒,俄化为马。遂奔跃出门,随意南走。将十里,被人收取,入于君厩。今偶自追恨,泪下入地,地神上奏于帝,遂有命再还旧身。追思往事,如梦觉耳。”张大惊异,安存于家。经数载,妇人忽坚求还乡,张公尚未允。妇人号泣,仰天自扑。忽复化为马,奔突而出,不知所之。
狐
东平尉李黁初,得官,自东京之任,夜投故城店中。有卖胡饼者,其妻姓郑,色美。李目而悦之,因宿其舍,留连数日,乃以十五千转索此妇。既到东平,宠遇甚至。性婉约,多媚黯。女工之事,罔不心了。于音声,特究其妙。在东平三岁,有子一人。
其后李充租纲入京,与郑同还。至故城,大会乡里,饮宴累十余日。李催发数四,郑固称疾不起,李亦怜而从之。又十余日,不获已事,理须去。行至郭门,忽言腹痛,下马便走,势疾如风。李与其仆数人,极骋追不能及也。便入故城,转入易水村,足力少息。李不能舍,复逐之。垂及,因入小穴,极声呼之,寂无所应。恋结凄枪,言发泪下。会日暮,将草塞穴口。还店止宿。及明,又往呼之,无所见,乃以火熏。久之,村人为掘深数丈,见牝狐死穴中。衣服脱卸如蜕,脚上着锦袜。李叹息良久,方埋之归店。取猎犬噬其子,子略不惊怕。便将入都寄亲人家养之。
输纲毕,复还东京,婚于萧氏。萧氏常呼李为野狐婿,李初以无答。一日晚,李与萧在房狎戏,复言其事。忽闻堂前有人声,李问:“阿谁夜来?”答曰:“君岂不识郑四娘耶?”李素所钟念者,闻其言,遽欣然跃起。问:“鬼乎?人乎?”答曰:“身即鬼也。人神道殊,贤夫人何至数相谩骂?且所生之子,远寄人家。其人皆言狐生,不给衣食,岂不念乎?宜早为抚育,九泉无恨。若夫人相侮,又小儿不收,必将为君之患!”言毕不见。萧遂不敢复说其事。唐天宝末,子年十余,无恙。
狐
襄阳宜城刘三客,本富室,知书。以庆元三年六月,往西蜀作商,所赍财货数千缗。抵阙下五里间,喜其山林气粹,疑为神仙洞府。虽身作贾客,而好尚清虚之意甚切,欲深入避时,置囊装于外,挟五仆偕往。约行十里,前望似有石碑。视之,但刻二十字曰:“十口尚无声,莫下上非轻,反犬肩瓜走,那知米伴青”。其指意明白易晓。正惶惑间,逢樵夫执斧负薪讴歌而至,异而揖之。樵曰:“彼中非善地,不可久住。”刘曰:“何谓也?”樵曰:“曾读碑记乎?缘向来鬼魅纵横。虑伤人性命,遂立石示人。其暗包四字,合成‘古墓狐精’,君当了然。何不速返?”言毕不见。
刘恍若迷蒙,犹不肯信。又进步里许,与十七八岁女子遇。服布素之衣,颜容娴雅。诵一绝句,音声悲切,云:“昨宵虚过了,俄而是今朝。空有青春貌,谁能伴阿娇。”刘默念此女,必亡夫婿,在彼醮祭,怨词可伤。从而问故,至于再三,皆不答。刘曰:“料必良家女子。既能吟咏,想深通文墨。”随和一诗挑之云:“夜夜栖寒枕,朝朝拂冷衾。眼前风景好,谁肯话同心?”女郎即大笑曰:“上客高姓?”答以“姓刘,名辉,字子昭。”女曰:“是我个中人也。”遂邀转出,皆得大宅,梁栋宏伟,帘幙华洁。婢妾佳丽成行,置酒对饮。命引五仆于别舍,馔具亦腆盛。数酌之后,天色敛昏。女曰:“鸳衾久寂,凤枕长虚。今宵得侍刘郎,真为天幸。清缔一夕夫妇之好,可乎?”刘谢曰:“正所愿也!”于是携手入室,欢洽极意。
酒醒迟明,乃卧一墓上草丛内。仆跧伏石畔小穴中。方知正堕狐术,幸性命不遭伤害耳。
狐蛇
建昌新城县人姜五,居邑五里外,淳熙四年中秋夜,在书室玩月,遥闻妇人悲泣。穴窗窥之,素衣女挈衣包,正叩其户。姜问:“何人?”曰:“军城董二娘,随夫作商他处。不幸夫死,又无父母兄弟可依。今将还乡,乞食赶路不上,望寄留一宿。”姜纳之,使别榻而卧。明日不肯去,愿充妾御。姜复从之,遂荏苒两月。方夜讴室中,又有女子至云:“县市典库户赵家婢进奴,为主公见私,被娘子菙打,信步逃窜,亦可少留”其人容貌端秀,自言:“善弹琴、奕棋,亦能画。”姜甚喜。两女同处无间。
董氏嗜鸡。进奴密告姜云:“彼乃野狐精,积久非便。他说丧夫,事尽伪也。”姜深以为疑。董妇已觉,温曰:“五郎今日不喜,莫是听进奴妄谈否?我知渠是蛇妖,勿堕其计。”姜曰:“何以验其真相?”曰:“但买雄黄香、白芷各一两,捣成末,再用九榻草、神离草各一把,生大蜈蚣一条,共修治为饼,以半作丸与服,并焚于书院,渠必头痛。更将半药置鼻上,立可见矣。”家有大雄鸡报晓者,董欲烹之。进奴使姜诒称出外,潜于暗壁守视。果见董变狐身,攫鸡而食,即取刀刺杀。是夕,进奴服药,亦死,尸化蛇矣。
马
湖广承天府,宝乡市镇,有孀妇,姿容颇美。年才二十余,独处一室,邻人罕睹其面。又每日旁午,趋入帏中卧,午后复起。才向暝,便闭门,室中不容婢女出入。人谓冰玉之操,不是过矣。如是十五年者,所生子亦渐长大,娶妻成立。其子以母独寝无伴,送一婢服役。坚拒再四,强致之室。
是夜,有美少年,从帏中,相就其婢淫焉。阳道伟岸,婢不能当,卒为所强,顷之灭迹。婢奔告子妇,子妇大骇,然莫能迹也。未几,孀妇复产儿,宛然人形,而容貌则如马,其子固请杀之。少年遂见形来骂,问:“何故杀弟?惧长,割而产耶?吾必讼之官。”其子亦无如何。
事渐露,群从昆弟辈咸知之,合谋驱逐。会孀生辰,伪相庆贺,计伺其便。当日渐午,孀妇急入其卧室,诸子侄尾其后,妇既下键,以石拒之。众破扉而入,即命设宴于房。妇遽蔽身于帏,子侄相次逼床而坐。帏中忽溅出马溺数斗,浸淋面目,沾污衣履,盘杯狼藉,噪臭异常,各各狼狈而散。或言马属午,故交接恒于日午,及夜午。狯园云。
猪
黄严祝氏子未娶,常邀紫姑,暇则焚香致请。有蓬瀛真人下降,妄请留宿,真人不拒,自是每夕必来,已半年矣。其母第见子形灭神耗,叩之不已,始得其情。乃曰:“此必怪也。焉有仙而始终皂衣,不能一更者乎?既与人处,而反令人受损者乎!已经半载,而不能一白昼相接者乎?子盍欲诣其居,以观其应子也。”子以告真人。真人许之,携手同行,穿荆棘半里许,乃其宅也。虽不华敞,而短垣周匝护以曲阑。命童置饮,曰:“暮夜无品,抵得豆羹浊醴耳。”及陈器具,不甚丰备。观其役使,仅小童八九而已。
子归以白母,母使遍索无踪。或曰:“吾闻物久则妖。君畜牝猪已过十年,其豚现在八九,况皂其本色也。”母然之,议鬻诸屠市。是夕,真人与子诀曰:“相从有几,冥缘遂绝。劝子自爱,无以我思。”言讫泣去。
吴中有一人于曲阿,见塘上有一女子,貌端正。呼之即来,便留宿,乃解金铃志其臂。至明日更求女,却无人。忽过猪牢边,见母猪臂上有金铃。见陆勋《志怪录》。
鼠狼
大业中,王度得宝镜,名曰“紫珍”,持之能辟百邪。度弟绩,弃官远游,求镜自随。至汴。汴主人张琦家,有女子,每入夜,哀痛之声不堪。绩问其故,病来已经年岁。绩停一宿。及闻女子声,遂开镜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主家七年之老鸡也。
丰城县尉赵丹,与绩有旧,绩因过之。丹言仓督李敬慎家,有三女同遭魅病,人莫能识疗。绩因请寓李家问之,李告曰:“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炫服,黄昏后,归阁灭灯烛。听之,窃与人言笑声。迨晓昏睡,非唤不觉。日渐淫疗,不能下咽。禁之不令妆梳,即欲自溢投井。无可奈何。”绩令引示阁子处。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难启,昼日先刻断窗棂四条,却以物支住之如旧。至日暮,李报绩曰:“妆梳入阁矣。”至一更,听其言笑,绩拔窗棂子,持镜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初不见一物。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宫,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疾愈。
白面狐
陆兴府樵舍镇,富人周生,颇能捐赀财,以歌酒自娱。绍兴四年六月,有老父经过,自言是王七公。挟一女,名千一姐,来展谒。女容色美丽,善琴棋大字,画梅竹。命之歌词,妙合音律。周悦其色艺,语老者云:“我自有妻室,能降意为侧室乎?”对曰:“女子年二十二岁,更无他眷属。如君家欲得备使令,老身之幸也。”周谢其既许,议酬以官券十缗。老父曰:“本不较此,但得吾女有所归,足矣!”呼牙侩立契,即留女而受券去。明日告别,女为妾。逾五年八月,有行客如道人状,过门,言:“是家有怪气,吾当除之。”阍人以告。周遽出,遗以百钱不受;与之酒,亦不饮。问曰:“君家有若千人口,无论老少男女,尽教来前,为相何人合贵。”周一门二十七口,悉至厅上。道人熟视此女,搯诀吹气,喝曰:“速降!”俄雷火从袖出,霹雳震响,烟气蔽面,顷之豁然。千一姐化为白面狐狸,已仆地而陨,道人不见矣。
马化
蜀中西南,高山之上,有物与猴相类。长七尺,能作人行,善走逐人,名曰猳国,亦名马化,或曰玃猿。伺道行妇女,有美者,辄盗取将去,人不得知。若有行人经过其傍,皆以长绳相引,犹故不免。此物能别男女气臭,故取女,男不取也。若取得人女,则家为室。其无子者,终身不得还。十年之后,形皆类之,意亦迷惑,不复思归。若有子者,辄抱送还其家,产子皆如人形。有不养者,其母辄死。故惧怕之,无敢不养。及长,与人不异,皆以杨为姓。故今蜀中西南多诸杨,率皆是猳国马化之子孙也。出《搜神记》。
猩猩
金陵商客富小二,泛海至大洋,遇暴风,舟溺。富生漂荡抵绝岸。行数十步,满目皆山峦,全无居室,饥困乏甚。值一林桃李,累累果实,采食之。俄有披发而人形者,接踵而至,遍身生毛,略以木叶自蔽,逢人皆喜,挟以归。言语极啁啾,微可晓觞。每日只啖生果。环岛百千穴,悉一种类。虽在岩谷,亦秩秩有伦,各为匹偶,不相杂揉。众共择一少艾女子以配富,旋生一男。
富风闻诸船上者,人知为猩猩国,生儿全省父,俱微有长毫如毛。时虑富窜伏,才出,辄运巨石窒其窦。或倩他人守视。既诞此男,乃听其自如。凡三岁,因携男独纵步,望林杪高桅,趋而下,得客舟求附行。许之,即抱男以登,无来追者,遂得归。男既长大,父启茶肆于市,使之主持。赋性极驯,傍人目之为猩猩八郎。
狐
周府后山狐精,与宫女小山儿通。弘治间,出嫁汴人居富乐,狐随之。谓三儿曰:“吾能前知,兼善医术。汝若供我,使汝多财。”三儿语其夫,夫即允之。埽一室,中挂红幔,幔内设坐。狐至不现形,但随唱呼三儿,三儿立幔外。诸问卜求医者跪于前,狐在内断其吉凶,无不应验,所获浸饶。
时某参政之妻,患血崩,医莫疗。参政不得已,使问之。狐曰:“候往东岳查其寿数。”去少选,复啸至曰:“命未绝。”出药一丸云:“并水送下,夜半血当止。”果然。又服二丸,全愈。参政乃来称谢以察之。狐空中与参政剧谈宋元事。至唐末五年,则朦胧矣。参政叹服,听民起神堂。正德初,镇守廖太监之弟鹏,召富乐索千金。富乐言所得财货,随手废尽。鹏怒,下之狱。狐自是不复至。
鼠
徽州婺源民张四,以负担为业。其妻年少,在辈中,悄光泽。张受佣出千里外,一白衣客过其家,语言佻挞,视四傍无人,谑妻欲与私,袖出白金数两为赂,妻悦而就之。荏苒颇久。张归,密闻之,诈语妻曰:“我又将往他州,旬日始回。”妻益喜,以为适我愿。过暮,张潜返室,持短矛伏户侧。夜具二鼓,见白衣推窗越入,迎刺以矛,其人呦呦作声而去。视矛刃有血,及细白毛数十茎。张念人安得有毛?此必怪也。不复穷诘妻。妻后稍言所见,即具一牒述首末,如洪状式,诣道士混元法师董中甫处自诉。董依科作罩法。至张舍,发符鹚立以俟。少选,有大鹰盘空,可五六尺许,旋绕屋上,观者阗溢。俄飞落古沟中,径搏巨白鼠,衔掷于前。董命沸油烹之,怪乃绝。
獭
宋永兴县吏钟道,得重病。初病,情欲倍常。先乐白鹤墟中女子,至是犹存想焉。忽见女子振衣而来,即与燕好。是后数至。道曰:“吾甚欲鸡舌香。”女曰:“何难?”乃掬香满手以授道。道邀女同含咀之。女曰:“我气素芳,不假此。”女子出户,狗忽见,随咋杀之,乃是老獭。口香即獭粪,顿觉臭秽。
獭
隆庆戊辰,维扬宝应,一女子及笄,临河盥濯。有獭自水中出,注目窥女,邅回不及,女惧还家。是夜秋月正朗,忽见美少年潜入淫女,女昏复苏。如是经岁,其家始知之,禁不得。闻某方士善符咒,邀以禁治。果一少年至,伏阶下索楷笔题云:“有来终有去,情易复情难。勿断腹中子,明月秋江寒。”又曰:“不与我女,当存我子,再不犯君矣。”忽化獭走出。巳女果生一獭,其家欲刃之。众曰:“彼妖也而信,我人也而妄乎?”遂弃獭入邗水。老獭适至,抱拥而去。
禽类
乌
乌君山者,建安之名山也,在县西一百里。有道士徐仲山者,贫居苦节,年久弥励。尝山行,遇暴雨风雷,迷失道。忽于电光中,见一舍宅,有类府州,因投避雨。至门,见一锦衣人,顾仲山,乃称北乡道士徐仲山拜。衣锦之人,称监门使者萧衡,亦拜。因避风雨之故,深相延引。仲山问曰:“自有乡,无此府舍。”监门曰:“此神仙所处,仆即监门官也。”俄有一女郎,梳绾双鬟,绛赭裙,青文罗衫。左手执金柄麈尾幢旄,相呼曰:“使者与外人交通而不报,何也?”即答云:“北乡道士徐仲山。”须臾,又传呼云:“仙官召徐仲山入。”向所见女郎,引仲山自廊进。至堂南小庭,见一丈夫,年可五十余。肤体须发尽白,戴纱搭脑冠,白罗银镂披。而谓仲山曰:“知卿精修多年,超越凡俗。吾有小女,颇娴道启,以完夙业,合与卿为妻,今当吉辰耳。”仲山逊谢。丈夫曰:“吾丧偶巳七年。吾有九子,三男,六女。为卿妻者,最小女也。”乃命后堂备嘉礼。既而陈酒肴,与仲山对食讫。渐夜,闻环佩之声,异香分郁,荧煌灯烛,引去别室。
礼毕,三日。仲山悦其所居,巡行屋室。西向厂舍,见衣竿上,悬皮羽十四枚,是翠碧皮,余悉乌皮耳。乌皮之中,有一枚是白乌皮。又至西南,有一厂舍,衣竿之上,见皮羽四十九枚,皆鸺鹠。仲山私怪之,返至室中。其妻问之:“子适游行,有所见?何乃沉悴至此?”仲山未之应。其妻曰:“夫神仙轻举,皆假羽翼。不尔,何以倏忽而万里乎?”因问曰:“乌皮及羽为谁?”曰:“此大人之衣也。”又问曰:“翠碧皮羽为谁?”曰:“此常使适引婢之衣也。”“又余乌皮羽为谁?”曰:“新妇兄弟姊妹之衣也。”问:“鸺鹠皮羽为谁?”曰:“司吏巡夜者衣,即监门萧衡之伦也。”语未毕,忽然举室惊惧。问其故,妻谓之曰:“村人将猎,纵火烧山,须臾皆去,竟未与徐郎造得衣。今日之别可谓邂逅矣!”乃悉取皮羽,随方飞去。即向所见舍屋,一无其处。因号其地为乌君山。
鸳鸯白鸥
陶必行,江湖之逸士也。一日放舟洞庭,泊于群山之下。是夜月色皎洁,必行豁然吟一绝曰:“一湖烟水绿于罗,苹藻凉风起白波。是处扁舟归去晚,满篷豪兴月明多。”吟间,闻岸上笑语声。视之,乃二女子,容色绝美,衣裳甚腴,相与吟诗于沙渚。一锦衣者吟曰:“采采珍禽世罕俦,天生匹偶对风流。丹心不改当仍旧,翠羽同挥每共游。齐瓦对眠金殿晚,点沙双蹲玉田秋。此生莫遣轻离别,交颈成双到白头。”一素衣者吟曰:“同盟三五共优游,镇日清闲得自由。片雪晴飞红蓼晚,玉衣寒映碧波流。相亲相近来还去,无束无拘没又浮。岁暮江湖谁是侣,忘机长伴钓渔舟。”必行登岸趋之,二女亦不骇走,乃徐言曰:“先生遨游江湖,曾识妾二人否?”必行曰:“不识。”锦衣者曰:“妾杨氏,此素衣妹,欧氏也。”必行曰:“然则何以夜行?”女曰:“妾辈生长于斯,就此玩月博笑耳。”必行挑曰:“子舟中无人,过访肯否?”女欣然从之。乃携手登舟,酌于篷下,极其欢谑,已而就寝,两情甚浓。必行喜而吟曰:“倚翠偎红情最奇,巫山黯黯雨云迷。”二女同声和曰:“风流好是偷香蝶,才过东来又向西。”天将曙,二女急起,跃舟涉波而去。必行但见一鸳鸯,一白鸥也。
鸡
苏州娄门陈元善,情度潇洒,尤好奉道。曾学请仙召诸将术,自称洞真,往来嘉定诸大家,尝寓谈氏。谈氏有一鸡,畜十八年矣。一日,元善与主人语,鸡自庭中飞至其前,舒翅伸颈,遂死于地。夜睡书房中,有女子款门,笑而入,自称主人之女,慕君旷达,故来相就。元善视之,姿色妍丽。问其年,曰十八矣。遂留与狎。自是晨往夜来,尝自言属鸡。随元善所至,女辄随之。每来,元善遂觉昏沉如梦,去则洒然。如是岁余,元善亦疑之。访之谈氏,并无此女,乃述其事。主人曰:“必时祟也。彼且云年十八而属鸡。以今岁计之,生肖不合。独吾家我畜鸡自死者,其年恰十八,得无是乎?”乃用法水符咒以辟之。女来如故,密藏符于怀袖。女辄怒曰:“尔乃疑我乎?”反复扑之,俟符坠地,则夺去。或教以《周易》置里肚中。女既扑之,再三,终不坠,乃去。
一夕,与数友同宿。数友相戒无睡,以觇其来。忽闻元善梦中有声,视之,见有物凭床,如交合者,视元善则遗精矣。众乃大噪逐之。见帐顶一黑团鸡,作声飞去。元善乃结坛召术士遣之。女来谢曰:“无逐我。我数日,将往无锡托生矣。汝送我,不可至井亭,惧为井神所收。当送我于野地耳。”如其言,以符水祭物,送城外数里荒僻处。自是遂绝。
鸡
京师有民家女,为阴鬼所侵,夕昏朝爽,恒若酗宴。父母延医巫治之,经年不除。乃召朝天宫道士建醮,其女出礼神。道士问女:“见此鬼作何形?”女曰:“戴赤冠,衣白衣,而腰亦有赤带,足着褐皮靴。每来作叩齿声,其去如飞。问其家所在,但笑而不答。”女退,道士相与论究。俄而群鸡出于庭中,一白而雄者,腰毛赤色,昂昂独立,约重七八斤,盖其女之过关鸡也。道士想象其形,指之而笑曰:“夜与处女为欢者,非汝也耶?”鸡正立凝视,若嗔其言。众告主人曰:“必此物耳。”主人悟,亦曰:“此雄已十二年矣。因其每日上屋不食,至暮乃下,又不入埘,心窃怪焉。今其然乎!”遂呼童烹之以祭。其夕,女见其怪浴血而至曰:“我已为汝父害,永不复欢好矣!”洒泪言别,女为惨然。明起,神爽复旧。
鹅
昔太原中,章安郡史悝,有驳雄鹅,善鸣。悝女常养之,鹅非女不食。荀俭苦求得之,鹅辄不食,乃以还悝。又数日,晨起,失女及鹅。悝家闻鹅向西,追至一水,惟见女衣,及鹅毛在水边。今名此水为鹅女溪。出《广古今五行记》。
鳞类
白鱼
昊少帝五凤元年四月,会稽余姚县,百姓王素,有室女年十四,貌美。邻里少年求娶者颇众,父母惜而不嫁。尝一日,有少年姿貌玉洁,年二十余,自称江郎,愿婚此女。父母爱其容质,遂许之。问其家族,云居会稽。后数日,领三四妇人,或老或少者,及二少年,俱至。因纳聘财,遂成婚媾。已而经年,其女有孕。至十二月,生下一物,如缉囊,大如升,在地不动。母甚怪
异,以刀剖之,悉是鱼子。素因问江郎:“所生皆鱼子,不知何故?”江郎曰:“吾不幸,故产此异种。”其女心独疑江郎非人,因以告素。素密令家人候江郎解衣就寝,收其所着衣视之,皆有鳞甲之状。素见之大骇,命以巨石镇之。及晓,闻江郎求衣服不得,异常垢骂。寻闻有物偃踣,声震于外。家人急开户视之,见床下有白鱼长六七尺,未死,在地拨刺。素砍断之,投于江中。女后别嫁。
介类
鳖
舒信道中丞宅,在明州,负城濒湖,绕屋皆古木茂竹,萧森如山麓。问其中便坐,曰懒堂,皆有大池,子弟群处讲习,外客不得至。方盛秋,新月出,舒呼灯读书,忽见女子揭帘入。素衣淡妆,举动妩媚,而微有悲涕容,缓步而前曰:“妾慕君子少年高志,欲冥行相奔。愿容驻片时,使奉款曲。”舒迷蒙恍恍,不疑为异物。即与语,叩其姓氏所居。曰:“妾本邱氏。父作商贾,死于湖南。但与继母居茆茨小屋,相去只一二里。母残忍猛暴,不能见存,又不俟媒约议姻,无故捶击,以刃相吓。急走逃命,势难归复。倘得畜为婢子,固所大愿。”舒曰:“留汝甚善。奈事泄何?”女曰:“姑置此虑,续为之图。”俄一小青衣携酒肴来,即促膝共饮。三行,女裣衽曰:“奴虽小家女,颇能缀词。”辄作一阕,叙兹夕邂逅相遇之意,顾青衣举手代拍而歌曰:“绿净湖光,浅寒先到芙蓉岛,一池幽梦属才郎。几度生春草,尘世多情易老。更那堪秋风袅袅。晓来羞对,香芷汀洲,枯荷池沼。银锁横波,远山浅黛无心埽。湘江人去叹无依,此意从青衣。喜趁良宵月皎,况难逢人间两好。莫辞人醉,醉入屏山,只愁天晓。”盖寓声《烛影摇红》也。舒愈爱感,女令青衣归,遂留共寝,宛然处子耳。将晓别去,一夕复来。珍果异馔,亦时时致前。及怀缣帛之属,亲为舒造衣,工制敏妙。相从月余,日守宿。
憧仆闻其与人言,谓必挟娼优淫昵,他日且累己,密以告老媪。媪展转漏泄,家人悉知之。掩其不备,遣弟妹乘夜佯为问讯,排户直前。女奔忙斜窜,投室傍空■⑵中。秉烛索之,转入他■⑵。垂手于外,洁白如玉。度事急,穿竹跃赴,杳然而没。舒怅然掩泣,谓无复再会期。众散门扃,女蓬首喘战,举体淋漓,足无履袜,奄至室中。言堕处得孤屿,且水不甚深,践泞而出,免葬鱼腹,亦云天幸。舒益怜之,自为燃汤洗濯,夜分始就枕。自是情好甚密,而意绪常恍忽如痴,或对食不举着。家人验其妖怪,潜举状请符于小溪朱彦诚法师。朱读状大骇曰:“是鳞介之精耶!毒人肝脾,里病深矣。非符水可疗,当躬往治之。”朱未及门,女惨戚嗟喟,为惘惘可怜之色。舒问之,不对,久乃云:“朱法师明日来坏我好事矣。”于是呜咽告去,力挽,不肯留。
旦而朱至。舒父母再拜,炷香求救子命。朱曰:“请假僧寺一巨镬,煎油二十斤。吾当施法摄其祟,令君阖族见之”乃即池边,焚符檄数道,召将吏,掸诀噀水,叱曰:“速驱来!”俄顷,水面喷涌,一物露背,突兀如蓑衣,浮游中央,闯首四顾,乃大白鳖也。若为物所鐍,致跂曳至庭下,顿足呀口,犹若向人作乞命态。镬油正沸,自匍匐投其中,麋溃而死。观者骇惧流汗。舒子独号泣追惜曰:“烹我丽人。”朱戒其家:“俟油冷,以斧破鳖,剖骨并肉,暴日中。须极干,入人参茯苓龙骨末成丸,托为补药,命病者晨夕饵之。勿令知,知则不肯服矣。”如其言,药尽而病愈。后遇阴雨,于沮洳间,闻哭声云:“杀了我大郎,苦事苦事。”盖尚遗种类云。
鼍
永初中,张春为武昌太守。时人有嫁女者,未及升车,女忽然作怪,出外殴击人。乃自云:“己不乐嫁俗人。”巫云:“是邪魅。”将女至江际,遂击鼓,以术咒疗。春以为欺惑百姓,刻期须得妖魅。翌日,有一青蛇,来至巫所,即以大钉钉其头。至日中时,复见大龟从江来,伏于巫前。巫以朱书龟首更遣入江。至暮,有大白鼍,从江中出,乍沉乍浮。龟随从推逼。鼍自分死,冒来,先入幔,与女辞诀。女遂动心哭,云失其姻好,于是渐羞。或问巫曰:“魅者归于一物。今安得有三?”巫云:“蛇是传通,龟是媒人,鼍是其对。”所获三物,悉以示春。春始信灵验,皆杀之。出《异苑》。
虾
唐大定初,有士人随新罗使。风吹至一处,人皆长须,语与唐言通,号“长须国”。人物甚盛,栋宇衣冠,稍异中国。地曰“扶桑洲”,其署官品,有正长,戢波,日没,岛逻等号。士人历竭数处,其国皆散处。忽一日,有车马数十,言大王召客。行两日,方至一大城,甲士门焉。使者道士人入,伏谒。殿宇高敞,仪卫如王者。乃拜士人为司风兼长驸马。其主甚美,有须数十根。士人威势恒赫,富有珠玉。然每归,见其妻则不悦。其王于月满夜,则大会。后遇会,士人见殡姬悉有须。因赋诗曰:“花无叶不妍,女有须亦丑。”王大笑曰:“驸马竟未能忘情于小女颐颔间乎?”
经十余年,士人有一儿二女。忽一日,其君臣忧蹙,士人怪问之。王泣曰:“吾国有难,祸在旦夕,非驸马不能救。”士人惊曰:“苟难可弭,性命不敢辞也。”王乃令具舟,谓士人曰:“烦驸马一谒海龙王,但言东海第三■⑶,第七岛,长须国有难求救。我国绝微,须再三言之!”因涕泣执手而别。
士人登舟,瞬息至岸。岸沙悉七宝,人皆衣冠长大。士人乃前求谒龙王,龙宫状如佛寺所图。天宫光明迭荡,目不能视。龙王降阶迎,士人齐级升殿。访其来意,士人具说。龙王即命速勘。良久,一人自外曰:“境内并无此国”士人复哀祈,具言:“长须国,在东海第三■⑶,第七岛。”龙王复叱使者细寻勘速报。经食顷,使者进曰:“此岛虾,合共大王此月食料,前日已追到。”龙王笑曰:“客固为虾所魅耳。吾虽为王,所食,皆禀天符,不得妄食,今为客减食。”乃令引客视之,见铁镬数十如屋,满中是虾。有五六头色赤,大如臀,见客跳跃,似求救状。引者曰:“此暇王也。”士人不觉悲泣。龙王命放暇王一镬,令二使送客归中国。一夕至登州。顾二使,乃巨龙也。
虫类
蟒
干道间,历阳芮不疑,从父埽墓,路遇青衣小鬟,持简邀之。顷引至一宅,金碧璀璨,赫然华屋也。内一美丽妇人出迎,分庭抗礼,若素识,相欢坐定,缔观容貌服饰,真神仙也。芮为之心动。少焉,张宴奏乐,丽人捧觞曰:“累劫异修,冥缘未合。今夕获奉,从容为寿。”宴罢登榻,绣衾甲帐,目所未识,遂让袵席之好。未旦,芮求归。丽人曰:“郎何来之晚,何去之速?陋巷草舍,固不容车马,愿以十日为期。”芮曰:“大人刚严,不得不辞去耳。”丽人乃挥泪送之曰:“来日当于修阁致谒。”至期,未二鼓,丽人先遣仆妾施床帐,具酒肴。俄拥一香车,丽人下与芮接。从此每夕辄至,商确古今,咏嘲风月,虽文人才士,无有过者。但戒芮曰:“我非凡品。得侍巾栉,夙昔使然。若泄天机,必受大累。”
芮尪瘠岁余,父母叩之不言也。母使人密窥之,而密谓之曰:“我知汝有奇遇,但虑所饮膳者,恐或刻化,食之疾矣。试辍一味示我。”芮即明达丽人,丽人令遗母蒸羊一碟。母尝之,非伪也。适值屈道人来,自称精于天心法。父备白其故。屈曰:“岛同列仙,为淫佚之行,吾能治之,况于来乎!”遂索绳十丈,以针贯小符于杪,藏诸合中。祝芮曰:“君甘妖惑,有死而已。如未甘死,俟彼去时,将此符黏于衣裙,任其带线而去。彼若正神明,无妨也,聊资一笑之适。”芮如之。明日屈先生遍访野外,有一巨蟒死焉。尸横百尺,其符在鳞甲,可见也。芮始醒焉如醉。
白蛇
苏州府学前,居民小奚,以栉发折枝为业。其妇姿容绝美,娶迎两年。忽有一白哲少年,身着素练,衣甚鲜洁。每伺小奚出,辄至其妇寝室,往来诱狎,遗以酒食、金赠无算。奚妇悦之,私相结好,备极绸缪。忽一日,有戴胡帽髯奴款门,报王者至。少年急随之去。有顷,闻前呵声,奚妇闭户窥于帘隙,见仪卫道引甚盛,其官人者,金冠衣朱衮,巨目虬嬒,貌颇狰狞。后骑从百余人,皆介金附■⑷,则少年与焉。妇大怖恐。明日,少年复来,妇问:“昨所过者何官?貌状真可畏也!”少年曰:“非阳世官也,是震泽龙王。昨夜过尊经阁中,造水府册子。某亦以此淹留,与卿谐露水之欢耳。然勿语于外也!”妇曰:“苏城亦有人乎?”曰:“远近州县,死数甚多。本城合死者,不满百人,记未真也。”忽小奚自外入,乃见此少年,与妇同席饮酌,笑语喧然。大怒,屏气以伺。有顷,见其携手入帏,半身悉是蛇鳞。遂惊讶,拾砖击之。空过,少年无碍,化为白气一道,其光如电,穿牗而出,迹亦遂绝。是时龙门凤池两旁人家,连夜望见尊经阁上,灯光烛天。后数日,青江飓风骤起,舟覆船溺,死及七八十人,半是送南仓桥诸氏殡而归者。其它处沉溺,不计数。考其日,乃支干家,所称龙会日也。因知少年为白蛇之精矣。里人陈粲亲说甚详。
赤蛇
马定宇,山东人,巡盐两浙,至衢州,宿察院中。天晓开帐,见踏床傍有一小红鞋,心疑之,意门子所遗,而不可深求。袖之,潜投于厕,以灭其迹。抵暮,令门子卧堂中,自扃户就寝。天明起视,前鞋宛然在故处,公复投之厕。至夜不寐,秉烛静坐伺焉。将二鼓静,床后窣窣然,似有人行声。荏苒至几前,拜伏于地,乃一丽人,容色绝代,上下皆衣红。公大惊,询其来意。对曰:“吾神女也。与君有宿缘,特来相就。前两遗鞋,以试公耳,幸毋讶。”公初不纳,后见丰姿艳冶,宛转依人,不能定情,遂与共枕。鸡鸣别去,倏然无迹道。夜阑人静,则又至。
公巡历他府,女随往如初。人无知者,公亦信以为神,但觉体中昏倦,渐至猜疑,欲绝之不能也。及使事告竣,登舟返舍。女送至淮,泣谢曰:“妾不能侍左右矣。请俟他年,再续旧好。”公亦伤感而别。至家大病几危,忆女为祟,幸而得痊。
出补广东巡按。方渡淮,则女复至舟中。虽欢好有加,而意则愈疑。将抵广信,密致书龙虎山张真人,详述颠末,求为驱逐矣。张发缄,笑谓使曰:“乃此业畜!他人遭之,鲜获全者。尔主有后福,幸无恙。然久必有害,当善遣之。并告尔主,后若宦游,毋更涉其境也。”乃朱书数符,令贴于床帐,佩于髻中。如教而行。怪觉而告公曰:“我非祸君者。胡一旦绝我?真薄情哉!”遂愤然而去。公按粤完,迂道而归,不敢由浙矣。真人后露其事,或诘:“女何怪?”云:”赤蛇精也。其服红者以此。“
长蛇
乐平螺坑市,织纱卢匠,娶程山人女。屋后有林麓,薄晚出游。逢一士人,风流酝藉,辄相戏狎,随至其家,逼与同寝。家人有觇见者,熟视之,乃为长蛇。缴绕数匝,特吐舌于女唇吻中。卢大惊,附几呼谕之,女笑曰:“尔何言之谬?此乃好士大夫爱怜我,故相拥持,岂役贱愚工匠之比?奈何反言谤以为妖类?”卢出外思其策。里中江巫,言能治,即被发跣足,跳梁而前,鸣鼓吹角以张其势。蛇睢睢自若。江命煎油大锅,通夕作诀愈力。女怒告曰:“无聒我恩人!”举衾覆之,蛇亦缩首衾下。江度其无能,为用绳串竹筒,套其颈,使侣伴绯衣高冠十辈,分东西立,杂击铜铁器,五人拽女向东,五人抽蛇而西。如此者五,方得解女身之缠缚。遂与众砍碎蛇,投之油锅内。程氏救之无及,洒泪移时,欲与俱死。于是使吞符以正其心神,饵药以涤其肠胃。逾月始平。
蚱蜢
徐邈,晋孝武帝时,为中书侍郎,在省直。左右人恒觉邈独在帐内,似与人共语。有旧门生,一夕伺之,无所见。天将旦,始开窗户,瞥观一物,从屏风里飞出,直入前铁镬中。仍逐视之,无余物,唯见镬中聚菖蒲,根下有大蚱蜢。虽疑此为魅,而古来未闻,但摘除其两翼。至夜遂入邈梦云:“为君门生所困,往来道绝。相处虽近,有若山河。”邈得梦甚凄惨。门生知其意,乃微发其端。邈虽不即道,顷之曰:“我始来直,便见一青衣女子,作两髻,姿色甚美。聊试挑谑,即来就已,不知其从何而至也。”兼告梦,门生因具以状白,亦不复追杀蚱蜢。
蟾蜍
沈庆较书,言境中有一吏人家,女病邪,饮食无恒,或歌或哭,裸形奔驰,抓毁面目。遂召巫者治之,结坛场,鸣鼓吹禁咒之。次有一乘航船者,偶驻泊门首,枕舷而卧。忽见阴沟中,一蟾蜍,大如碗。朱眼毛足,随鼓声作舞。异之,将篙拨得,缚于第板下。闻其女叫云:“何故缚我婿?”船者乃叩门语其主云:“能疗此疾。”主深喜,问其所欲。云:“祗希数千文,别无所求。”主曰:“某惟此女,遍爱之。前后医疗,已数百缗。如得愈,何惜数千文乎?愿倍酬之!”船者乃将此蟾以油煎之。女翌日愈。见唐陆勋《志怪录》。
蚯蚓
文帝元嘉初,益州王双,忽不欲见明,常取水沃地,以菰蒋覆土,眼见饮食悉入其中。云:恒有一女子,着青裙白■⑸,来就其寝。母听闻荐下,有声历历,发视,见一青色白瘿蚯蚓,长二尺许。又云:“此女常以奁香见遗。甚清芬,奁乃螺鼓,香则菖蒲根。于是咸谓双暂同阜虫矣。
蜂
桃源女子吴寸趾,夜恒梦与一书生合,问其姓氏,曰:“仆瘦腰郎君也。”女意其为休文昭略入梦耳。久之,若真焉。一日昼寝,书生忽见形入女帐,既合而去。出户渐小,化作蜂,飞入花丛中。女取养之。自后恒引蜂至女家甚众,其家竟以作蜜,富甲里中。寸趾以足小得名。天宝中事也。见《诚斋杂志》。
木类
柳
熙宁间,福人陶彖,以令至秀州,携子希侃游学。希侃美丰姿,尚诙谑,长吟独咏,慨然有周流山水之志。功名事,不足挂齿也。一日道经会稽,泊舟山下。时微风凄林,淡月漾水,希侃不能成寝。起未数步,而山中野笛,又飘然交送于耳。正欲拈韵赋诗,而香气已忽忽入息矣。凝盼间,一聘婷参前。陶半惊谓曰:“梦耳?祟耶?”妖曰:“羡君高怀,待伴幽独。”生问其居址远近,妖笑曰:“门崖壁石,顾在咫尺。青山我主人,萋葑我比邻也。”生曰:“独居荒寂,得无至此一遣乎?”妖曰:“非也。送月迎风,何居之独?啼莺语燕,何居之寂?日飘摇于烟水之乡,无所郁也。又何假于一遣乎?”陶因微笑,牵妖袖,并坐月中,引身私之,妖亦不拒。因问生曰:“操畿徒涉,碌碌何之?使得久留,当坚永约。”生曰:“此衷愿耳。奈家尊赴宦,固难舍也。”妖怃然欷歔曰:“君犹未知乎?青苗梗法,荆棘当途。政殆者,有投林之想矣,言乃欲为风中之树耶?”生曰:“拙哉!子言,将使我埋光丘壑乎?”妖曰:“徙木南门者,孰与种梅孤山之为逸?看花长安者,何如摘菊篱下之为高?孰谓丘壑非贤者事哉!”生曰:“是固然。但君子疾泯泯耳。”妖笑曰:“王庭三槐,窦家五桂,不可谓不芬馥也。今未几而雨露凄凉,凋残相继。甚者将军之大树,斧斤及之矣,何赫赫足云。”生曰:“苟能遗芳,是亦可也。何必较身后之遇!”妖曰:“不然也,顾所处何如耳。茹芝四老子,采薇二饿夫,自身已后,其来不知几许时矣。而商山首阳之秀号,至今与霜松雪竹同清。未闻荣前而悴后者,何耶?”生又曰:“圣于清者,不足论矣。若中人已上,而身无一遇,如虚生何。”妖曰:“此又不可强也。试以吾辈言之,有步生莲花者,有妆飞梅萼者,宠爱何其殷也。有蒸棃见逐者,有啖枣求去者,疏斥何其甚也。谓是其色弗若欤?非然也。夫妇女且尔,而况丈夫乎。故天苟遇我,则庙栋堂梁。天不我遇,则涂樗泥栋。遇不遇,命也,君谓由人乎哉。不然,渭之钓叟,傅之筑佣,苟非商周拔茅而物色,则一竿一板,朽烂滨岩之下,老死无闻矣。故曰,遇又不可强也。”生勃然曰:“信如子言,甘与庸庸老伍,何以自别欤?”妖曰:“岂有异哉!杏园一宴,桃李春官。虽与臣草莽友蓬篙者不若。及其南柯梦后,衰草荒榛,寒烟暮雨,同一丘耳,孰分与梧槚之樲棘乎?”
生曰:“世之急功名者何限,而子独以怦众者愿我,何也?”妖曰:“妾非愿君,欲悟君耳。正以此辈为可鄙也。垂涎富贵也,不啻望梅之渴;妄想功名者,孰无梦松之思?攘攘营营,争枝匝树。虽忙逐槐尘而不惜,祸甘桃实而莫知。彼将谓可根深蒂固也,岂知桑榆之景易穷,草头之露易涸,华茂未几,枯槁随至。方将宴笑堂中,而长夜之室,人已为我筑矣。悲思此景,愿将何属乎!”生曰:“人孰无死也!必欲高洁以逃之,不几于固耶。”妖曰:“死固难免,但当值此死耳!苟徒朝求井上之李,暮拔园中之葵。劳苦迎合,驰驱世途。忧愤迭兴,惊疑靡一。逞逞然无俄顷之舒眉坦腹。人而至此,纵庙柏成龙,雷阳感竹,终无益也。而况未必得此者乎?若夫托赤松以遨游,隐橘中以行乐。餐菊英,纫兰佩,逍遥于坞之北,溪之南,与木石通情,猿鹤同梦。虽明月浮云,不足以喻其闲;飞花流水,莫能以状其适。天地至乐,斯人久享历焉。诚所谓时可当日,而日可当年者。亦将与恒人论岁月乎!以死评死,果孰值而孰负耶!”
生喜曰:“不期一语,足开心胸,子殆非山家者流欤?何其典达也!”妖复低容促膝曰:“章台霸桥,旧裔日微。汉禁隋堤,风光非昔。行行种种,无非攀愁送恨之情。故特侨寓以避此耳。”生叹曰:“然!才容兼妙,无怪乎不屑人事也。”妖又太息曰:“张君一别,腰紧眉粗。眠卧含情,春秋虚度。连理之乐,殆不可复望于今矣!”生曰:“然则有兄弟否?”妖曰:“紫荆伐后,箕豆相煎者多也。念本连枝者谁欤!”生曰:“既尔孤独,曷求一友乎?”妖曰:“金兰契绝,势利成风。负荆人遥,青松落色。当今之世,而欲所求乎友,非卖则侪矣。”生曰:“若然,则人可绝乎?吾恐不如是之甚也。”妖曰:“殆有甚焉。朝廷鲜胜任之良干,郡县乏敷惠之甘棠。赵家乔木,为庸材辈蠢蚀也数矣。颠仆之祸,行将切于木根,一木岂能支哉。”生曰:“子诚熟识世故者。然今兹之处,乐耶,忧耶?”妖曰:“方其凄风寒雨,杏褪桃残。山路萧条,愁云千里。苔荒鲜败,情扬魂销。不可谓无忧也。及其芳洲晴暖,一簇翠烟。画舫玉骢,酒旗摇映。又或送夕阳,挂新月。暮蝉数咽,野鸟一鸣。万缕春光,心怡意适。殆不知造物之有尽也。夫谁曰不乐乎!”生笑曰:“乐则乐矣,第少一知心也奈何。”妖亦笑曰:“安排青眼,窥人多矣,无如郎君。是以不辞李下私嫌,竟赴桑间密约。且惓惓为君道也。”
生挽其手曰:“咀嚼卿言,不觉俗心顿破,但不能置此身耳。”妖曰:“是不难。即当潜名涧壑,俯结松萝。寄迹云霞,永联丝木。襟披杨柳之风,步缓梧桐之月。山樵泉饮,帙一尘于无惊;鹤伴鸥宾,洗星淄于不染。上纵萃野之孤棃,春田清霭;下续梧江之一线,秋水寒潭。拄杖穿花,一无留念;携壶藉草,百不关情。惟梦绕乎松杉,据弄床头之笛;且心飞于兰桂,移弹石上之琴。诚可谓神仙中人,不特与竹林而较胜;风尘外物,直将于桃源而争芳者也。何必揣摹紫微之台阁,肩捱黄棘之门墙?缰锁情怀,桎梏手足,以自取辱哉!”
生见其言词流发,博恰多闻,意必仙种,感慕益切。复取舟中行褥,铺松阴之下,欲求再会。交接间极尽情事。起与生别,鸡三唱矣。生因请其姓,妖答曰:“不必牵衣问阿娇,幽情久已属长条。禹王山下无人处,几度临风夜舞腰。”生溺于欲,竟不详其意而散。明日,彖欲发泊,生意逗延不进,夜果复来,生乃匿之舟中,欲与之任。妖艴然不许曰:“妾奉薄姿于君者,实欲与君开绿野之堂,结白莲之社,采武安之药,种邵平之瓜,冷淡岩雪乎水中也。顾可自蹈危机,为人振落剪拂。甚哉!妾所不愿也。”生情不能舍,哀哀恳乞。约以送至家尊,即当与俱此山。请之再四,乃从。
及抵秀年余,希侃忽遘异疾,不可救疗。会元净法师过秀,令彖亟诣告之。师乃除地当坛,设观音像,取杨柳洒水咒之。结枷跌坐,引妖问曰:“汝居何地?而来至此。”妖答曰:“会稽之东,汴山之阳,是我之室,古木苍苍。”师曰:“噫!儿盖柳也。吾尝闻是儿返性矣,不道其复为幻也。”妖乃辗转笑曰:“陶君有缘,儿将教以不死之术,非祟也。”师不能窘,为宣楞严秘密神咒,令痛自悔恨,毋为物邪所转。于是号泣请去,复谓陶生曰:“久与子游,何忍遽舍?愿觞为别!”即相对引满,作诗泣曰:“仲冬二七是良时,江上多缘与子期。今日临歧一杯酒,共君千里远相思。”遂去,不复见。生疾亦寻愈,方知其妖柳也。故所论议,皆花木之事,然凿凿造理者也。因悟其言,改名希靖。不求仕进,归家享年寿云。
桂
仁和狄明善,之海盐。舟至瞰浦,六七里,天色已暝,野无人居。遥见前村灯明,疾趋赴,则一酒肆也。明善径入肆门,惟见一女甚美,问曰:“郎君为饮而来耶?”明善然之。女遂引明善至肆后小轩,匾曰:“天香毓秀。”女又问曰:“郎君何姓?”明善曰:“仆姓狄,名明善,杭州仁和人也。敢问芳卿尊姓!”女曰:“姓桂,名淑芳。严君早世,族属凋零,故侨居于此,以货酒为生耳。”遂设席与狄对酌。明善半醉,乃咏桂一律以挑之,诗曰:“玉宇无尘风露凉,连云老翠吐新黄。桂分蟾窟根因异,名自燕山秀出当。缀树妆成金粟子,逼人情味水沉香。今宵欲把高枝折,分付娥媚自主张。”女闻而笑曰:“君之诗,其御沟之红叶乎?”乃相与就寝,极其缱绻。越明日,辞去。女泣曰:“君此去难期。倘因事至此,不吝一见,妾之愿也。”明善亦欷歔而别。明年秋,复往访之,递见丰草乔林,杳无酒肆,惟一老桂夹道而花耳。
芭蕉
潘昌简,绍熙三年,知鄂州蒲城县。携婺土陈致明为馆客。邑小无民事,潘每出书院,与陈款饮。庭间芭蕉甚盛,常捧杯属客曰:“只今蕉小娘子佐尊。如是一岁。”陈遂有所感。一女子绿衣媚容,人与之狎。寝则同衣。涉历许百日,憔悴龙钟,了无人色。潘初不悟其然,以为抱病,招医疗拯,略不能成效。迨疾棘,问其所致,乃云:“蕉小娘子也。”潘即令芟除,已无及矣。
花类
菊
和州之含山别墅,四望寥廓,草木蕃盛。春花秋鸟,自度岁华,人亦罕到之者。洪熙间,有士人戴君恩者,适他所,路迷,偶过其地。叠叠朱门,重重绮阁。烟云缥缈,望之若画图然。君恩为惊讶,谓不当有此华屋也。伫立久之,忽见门内出二美人,一衣黄,一衣素。笑迎于君恩前曰:“郎君才人也。请垂一顾,可乎?”君恩悦其人,从之。于是美人前道,君恩后随。历重门,登崇阶,乃至中堂。叙礼延坐。罗以佳果,饮以醇醪,,情意颇浓。而君恩时半酣,乃散步于中堂四壁,见壁间挂黄白菊二幅,花蕊清丽,笔端秋色盈盈。君恩大悦,即顾谓美人曰:“壁间画菊甚工,不可不赠以句。当各咏短律何如?”于是黄衣美人,先咏黄菊曰:“芳丛烨烨殿秋光,娇倚西风学道妆。一自义熙人采后,冷烟疏雨几重阳。”君恩吟曰:“平生霜露最能禁,彭泽陶潜自赏音。蝴蝶不知秋已暮,尚穿篱落恋残金。”白衣美人咏白菊曰:“嫩寒篱落数株开,露粉吹香入酒杯。却笑陶家狂老子,良花错认白衣来。”君恩吟曰:“泠香庭院晓霜浓,粉蝶飞来不见踪。寂寞有谁知晚节,秋风江上玉芙蓉。”三人吟毕,抚掌大笑,彼此俱忘情矣。是夕,二美人共荐枕席。
翌日,君恩辞归。美人泣曰:“衾枕未温,安忍弃去?”君恩曰:“固不忍舍。其如家人之属目悬切何?去而复来,庶几可也。”于是黄衣美人,出金掩鬓;白衣美人,出银凤钗两股以赠别。佥曰:“愿郎睹物思人。”黄衣美人泣吟曰:“山自青青水自流,临期话别不胜愁。合阳门外千条柳,难系檀郎欲去舟。”白衣美人亦泣吟曰:“为道郎君赴远行,匆匆不尽别离情。眼前落叶红如许,总是愁人泪染成。”君恩欷歔不及成韵慰答,三人各含泪而别。君恩归时切眷恋,念念不忘。迨明年,复有故他往,道经别墅,期见美人。访之,则不知所在。君恩惊以为神,急取掩鬓凤钗视之,皆菊之黄白瓣也。
白莲花
中和中,有士人苏昌远,居苏州属邑。有小庄,去官道十里。吴中水乡,率多荷芰。忽一日,见一女郎,素衣红脸,容质艳丽。阅其色,恍若神仙中人。自是与之相狎,以庄为幽会之所。苏生惑之,既甚,尝以玉环赠之,结系殷勤。或一日,见槛前白莲花开放殊异。俯而玩之,见花房中有物。细视,乃所赠玉环也。因折之,其妖逐绝。
音乐类
琴瑟琵琶
静江有阮支雄者,家积饶裕。性恢廓,耽嗜山水。绍定已丑秋,庄舍当租课时,阮生乘机图游赏之乐。乃携一二苍头,棹小船,沿水滨而轻棹。时则白苹红蓼,败芰残荷,晴岚耸翠,笼云远树,含青挂日。听鸣禽,观鲤跃。凡景属意会,罔不收赏。至七里湾,不觉已暝,四顾寂无人居。俄而前有楼阁岿然。移舟近之,忽闻楼上哑然有声。窃视,乃三美人,倚阑凭笑。生一见,不能定情。遂于舟中朗声吟曰:“愁倚溪楼碧,还因见月明。月明如有约,偏照别离情。”美人楼上亦酬吟曰:“细草春来绿,闲花雨后红。思君不能见,惆怅画楼东。”生愈添怏怏,惜不能效冯虚之御风也。
已而,美人以红绒绳坠于舟中,生乃攀援而上。美人笑曰:“郎君将谓君子乎?”生笑曰:“踰墙已成,折齿唯命。”遂谐衾枕欢笑。周而复始,情觉倍浓。一美人曰:“今日之乐,可无诗乎?”佥谓“诺诺”。美人乃先吟曰:“峄阳自古重南金,制作阴阳用意深。灵籁一天孤鹤唳,寒涛千顷老龙吟。奏扬敦厚羲农俗,荡涤邪淫郑卫音。慨想子期归去后,无人能识伯牙心。”一美人吟曰:“云和一曲古今留,五十弦中逸思稠。流水清冷湘浦晚,悲风萧瑟洞庭秋。惊闻瑞鹤冲霄舞,静听嘉鱼出涧游。曾记湘灵佳句在,数峰江上步高秋。”末后一美人吟曰:“龙首云头巧制成,螳螂为样拨轻清。玉纤忽缀一声响,银汉惊传万籁鸣。似诉昭君来虏塞,如言都尉忆神京。征人归思频闻处,暗恨幽愁郁郁生。”未几天晓。美人急扶生起曰:“郎君速行,毋令外人觉也。”生仓皇归舟,命仆整顿装束,思为久留计。忽回首一望,楼阁美人,杳无存矣。生大惊异,乃即其处访之,但见一古冢累然。傍有穴隙,为狐兔门户。见内有琴瑟琵琶,取归而货之,得重价。
琴
邓州人金生,名鹤云。美风调,乐琴书,为时辈所称许。宋嘉熙间,薄游秀州,馆一富家。其卧室贴近招提寺,夜闻隔墙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初虽疑之,自后无夜不闻,遂不为意。一夕,月朗风细,人静更深,不觉歌声起自窗外。窥之,则一女子,约年十七八。风鬟露鬓,绰约多姿。料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不敢启户。侧耳听其歌曰:“音音音,你负心,你真负心,孤负我到如今。记得当时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墙阴,秋风荒草白云深,断桥流水何处寻?凄凄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禁!”女子歌竟,敲户言曰:“闻君惆傥,故冒禁相亲。今闭户不纳,欲效鲁男子行耶?”鹤云闻言,不能自抑,遂启户,女子拥至榻前矣。鹤云曰:“如此良会,竟不能为一款曲如何?”女子曰:“期在岁月,何必今宵?况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乃解衣共寝,曲尽缱绻之乐。将晓,女子揽衣而起。鹤云嘱之再三,女子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遂悄然而去。
次夜,鹤云具酒肴以待。女子果来,相与并坐酣畅。女子仍歌昨夕之词。鹤云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逢乐地,讵可道忧情?”因赓前韵而歌之曰:“音音音,知有心,知伊有心。勾引我,到如今。最堪斯夕,灯前偶,花下斟,一笑胜千金。俄然云雨弄春阴,玉山齐倒绛帷深。须知此乐更何寻。来经月白,去会风清,兴益难禁!”女子闻歌起而谢曰:“君之斯咏,可谓转旧为新,翻忧就乐也。”自是无夕不会,荏苒半载,罕有知者。
忽一日,女子至而泣下。鹤云怪问,始则隐忍,既则大恸。鹤云慰之良久,乃收泪言曰:“妾本曹刺史之女,幸得仙术,优游洞天。但凡心未除,遭此降谪。感君夙契,久奉欢娱,讵料数尽今宵。君前程远大。金陵之会,夹山之从,殆有日耳。幸惟善保。”鹤云亦不胜凄怆。至四鼓,赠女子以金,别去。未几,大雨翻盆,霹雳一声,窗外古墙,悉震倾矣。鹤云神魂飘荡,明日遂不复留此。
二年后,富家筑墙,于础下掘一石匣,获琴与金,竟莫晓其故。时闻鹤云宰金陵,念其好琴,使人携献。鹤云见琴,光彩夺目,知非凡材,欣然受之,置于石床。远而望之,则前女子。就而抚之,则依然琴也。方悟女子为琴精。且惊且喜。适有峡州之游,鹤云得重疾。临死,乃命家人,以琴送葬。琴精之言,胥验之矣。
又
刘过字改之,襄阳人。虽为书生,而赀产赡足。得一妾,爱之甚。淳熙甲午,预秋荐,将赴省试。临期,眷恋不忍行。在道赋《水仙子》一词。每夜饮旅舍,辄令随直小仆歌之。其词曰:“别酒醺醺容易醉,回过头来三十里。马儿不住去如飞。行一会,牵一会,断送杀人山共水。虽则功名真可喜,不道恩情抛得未。梅村雪店酒旗斜。住底是,去底是,烦恼我来烦恼你。”到建昌,游麻姑山。薄暮独酌,屡歌此词,思想之极,至于堕泪。二更后,一美女忽来前,执拍板曰,愿唱一曲劝酒。即歌曰:“别酒方斟心已醉,忽听阳关辞故里。扬鞭勒马奔皇都,时也会,运也会,稳跳龙门三级水。天意令吾先送喜,耳畔佳音君醒未?蔡邕博识爨桐声,君背负,只此是,酒满金杯来劝你。”盖赓和元韵。刘以龙门之句,甚喜,即令再诵,书之于纸,邃与欢接,但不晓蔡邕背负之意。因留伴寝,始问为何人。曰:“我本麻姑上仙之妹。缘度王方平蔡邕不切,谪居此山,久不得回玉京。恰闻君新制雅丽,勉和韵自媒,从此愿陪后乘。”刘始以辞却之。然素深于情,长途远客,不能自制,遂与之偕东,而令乘小轿,相望于百步间。迨入都城,僦委巷密室同处。果擢第,调金门教授以归。
过临江,因游阁阜山。道士熊若水修谒,谓之曰:“欲有所言,得毋骇听否。”刘曰:“何不可者。”熊曰:“吾善符篆。窃疑随事娘子,恐非人也,未审于何地得之?”刘具以告。曰:“是矣,是矣。俟兹夕与并枕时,吾于门外作法,教授紧抱同衾人,切勿令窜逸。”刘如所戒,唤仆秉烛,排闼入,见一破琴。顿悟昔蔡邕之语也,坚缚置于傍。及旦,亲自挈持,眠食不舍。及经麻姑,访诸道流,云:“乃环赵知军,携古琴过此,宝惜甚至。因搏抚之际,误触坠砌下石上,损破不可治,乃埋之官厅西偏,斯其物也。”遽发瘗视之,匣空矣。刘举琴置匣,命道众焚香诵经咒,泣而哀之。
石类
石砧杵
黎阳儒生,姓纪名纲,字廷肃。少负大志,稍长嗜学。因葺旧庐,为书舍。前则疏渠引泉,清流见底,后则高峰入云。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具备。晓雾将歇,猿鸟和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纪生日读书其间。一日至夜分,觉微寒,披衣独坐。忽有叩门声,启视之,乃见一美女子。笑谓纲曰:“妾邻家女也。闻君高韵,乃尔唐突,意在请益耳。”纲见之大悦,与之携手而入,并肩而坐。女曰:“愿献一诗。”纲曰:“善。”女诵诗曰:“霜冷秋高白帝城,闺中力尽恨难平。西风庭院叮档响,寒夜楼台断续声。捣碎乡心愁欲结,惊回客枕梦难成。惟应不入笙歌耳,空恼玉关无限情。”纲称赞,将犯之。女始佯拒,已而从焉。女复吟曰:“君住竹棚口,妾家桃花津。来往不相识,青山应笑人。”纲因问女何里何氏?女曰:“妾姓石,名古娘,家住午向,树木为记,与君为同里人。君果不弃,明当访之。”及闻鸡唱,女遽起披衣,谓纲曰:“郎君珍重,明当重来,不待请矣。”纲执意留之,曰:“只此自匿,奚必去耶?”女怒曰:“家有父母,倘事败露,罪将安归?”纲不从,女力奔。纲以被裹而抱之,久之不动。及启视,则一砧杵也。
石狮
金华县郭外,三十里间,陈秀才有女,美容质,择婿欲嫁,而为妖祟所惑,不复知人。其家颇富赡,不惜金币,招迎师巫,以十数道士斋醮符法。凡可以禳治者,靡不至,经年勿痊。其邻张生,亦士人也。夜闻女歌呼笑语,密往窥之。门外一石狮子,高而且大,乃蹑其背而立。女忽怒言曰:“元不干张秀才事,何为苦我?”张生愕然,知必此物为怪,将以明日告陈。而陈氏谓张有道术。清旦,邀致入视。张不言昨夕事,但诵干元亨利贞曰:“吾用圣人之经,以临邪孽,如将汤沃残雪耳。”因语陈曰:“吾见君家石兽,形模狞恶,此妖所由兴也,宜亟去之。”陈即呼匠凿碎,辇而投诸水,女遂平安。
石
武林有诸子,结社读书山中。墙侧有捣衣石一片,洁白润腻,人尝坐之。暑月乘凉,则士子皆裸裎其上为常。如是几岁。同舍中有张生者,失其名,为人颇荡。一夕,忽见青衣女子,来就之,绸缪累日。时或仿佛见之。初秘而不言,后稍稍泄于同舍,同舍咸以为妖。夜伺其至,衣飒飒有声。群拥入室,共持抱之,取绳缚急。因用剑砍,欻然不见。所缚者,张生衣角耳。明日,都无所迹,惟捣衣石之剑痕在焉。便共掘之,其根入地已三四尺矣。击碎后取火焚之,血出如濡。
又
武林有少年,结伴看春。至按察司前,久立稠众之中。其下偶停一空担,担中有一白石子,腻泽可爱,疑是压秤物也。少年不觉摩挲入袖。夜归,取纳床头,忽见一碧衣女子,映月而至,就之求合。扪其体如水,固叩无语。少年惧是鬼物,急取火视之,忽不见矣。明夕复至,拒之如初。众咸谓此石为祟,乃移至他室,遂绝。后遇玉工,剖而视之,得白璧。焉质色非常,因获厚镪。
又
阳羡小吏吴龛,于溪中见五色彩石,取纳床头。至夜,化成女子。
杂类
牛骨等物
淮人刘还,以事系泗州狱。有王翁者,亦坐词牒至,周旋拔絜出狱,共诣酒家话别。忽有一人,问翁姓名,即下拜。翁不识,其人曰:“家有一女,为邪魅所挠,祛之不动。昨忽云,只畏泗州王某耳。一路访公行止,特此恳告。勿惮百里之远,救女生全,当不靳千金之报。”翁曰:“我实无他伎俩,岂堪治怪?”其人请不已,翁曰:“向年自凤阳还泗,乘一驴,复挈一空驴行。见一道人幞被而步,惫而喘。吾问之,答云乏钱,吾以空驴借之。道人感荷,以一卷书授我曰,依此而行,可断百怪。然勿受人酬谢也,受则不验。吾慢置书于笥,亦未省。视尔家怪所畏见者,其即此耶?”乃归觅书,令其人先还。且曰:“备瓮一口,方砖十块,血狗皮一张,炽炭以待,且宜戒言。”其人喜而去。
次日,翁乃赍符剑以往。入门,怪即言于室曰:“果请王法师来,吾当敛避。”方欲出,而王翁已入,大叱曰:“死老魅何之?”怪局蹐谓女曰:“何处可逃?”女指瓮曰:“此中可。”怪即跃入。翁以狗皮封之,而令主人以砖覆焉。外加重符,举置炽炭上。初极口骂翁。瓮热,乃哀乞曰:“法师舍我,我有妻妹可怜。”翁问;“尔何怪?”笑曰:“丑氏。”翁曰:“何物?”曰:“牛骨也。牛而曰丑也,讳之也。”促令供状,乃曰:“供。吠人牛天锡,字邦本,系多年牛骨,在城煌庙后死。某年庚申日,某人跌伤脚趾,以血拭邦本身上,因而变幻成形,不合扰害某家小姐。”云云。“妻红砖儿,妹绣鞋儿,见在某处。得相见,死不复恨。”乃书符作法,召将搜捕,得两女子于屋栋。上别以瓮覆之。齐呼牛骨,相与叙泣。翁问二物何以作妖,何为与天锡连?亲答曰:“某等,一是赵千户家刺梅花下古砖。以庚申日,其小女采花伤指,滴血吾身,因而得气。一是王郎中妻绣鞋。庚申日,沾月水,弃于小院,亦得变出。与牛邦本,假合妻妹,实非一体。法师能恕,我三人当远迹市城,永不敢更近人世矣。”翁大笑,竟发火炙杀之。哀声震瓮,良久寂然。启其封,有牛骨长尺许。女鞋,古砖,皆焦灼云。
火
进士杨祯,家于渭桥。以居处繁杂,颇妨肄业。乃诣昭应县,暂赁石瓮寺文殊院。居旬余,有红裳女子既夕而至。容色殊丽,姿华动人。祯常悦者,皆所不及。徐步于帘外,歌曰:“凉风暮起骊山空,长生殿锁霜叶红。朝来试入华清宫,分明忆得开元中。”祯曰:“歌者谁耶?何清苦若是!”红裳又歌曰:“金殿不胜秋,月斜石楼冷。谁是相顾人,褰帷吊孤影。”祯拜迎于门。既即席,问祯之姓氏,祯且告。祯祖父母叔兄弟中外亲族,曾游石瓮寺者,无不熟识。祯异之曰:“非鬼物乎?”对曰:“吾闻魂气升于天,形魄归于地,是无质矣,何鬼之有。”曰:“又非狐狸乎?”对曰:“狐狸媚物,动为人祸。某世有功德于民,殆非其比。”祯曰:“可闻姓氏否》”对曰:“某燧人氏之苗裔也。始祖统丙丁,镇南方,复以德王。神农陶唐氏后,又王于西汉,因食采于宋,远祖无忌,以威猛暴耗,人不可亲,遂为白泽氏所执。今樵童牧竖,皆能知名。汉明帝时,佛法东流,摩腾竺法兰二罗汉,奏谓某十四代祖,合显扬释教,遂封为长明公。魏武季年,灭佛法,诛道士,而长明公幽死。魏文嗣位,佛法重兴,复以长明世子袭之。至开元初,元宗治骊山,起造华清宫,作朝元阁,立长生殿,以余财因修此寺。群像既立,遂设东幢。帝与妃子自别殿宴罢,微行佛庙,礼陁伽境。妃子谓帝曰,当于飞之秋,不当令东幢岿然无偶。帝即命立西幢,遂封其为西明夫人。因设珊瑚帐,固予形貌,于是巽生不复强暴矣。”祯曰:“歌舞丝竹,四者孰妙?”曰:“非不能也。盖承先祖之明德,举炎上之烈性,动即煨山岳而烬原野,静则烛幽暗而破昏蒙。然则抚朱弦,吹玉管,骋纤腰,矜皓齿,皆冶容之末事,是不为也。昨闻足下有幽隐之志,愿一款颜,非敢自献。而风清月朗,喜觌良人,桑中之讥自不能免。倘运与时会,少承周旋,必无累于盛德。”祯拜而纳之。自是晨去暮还,唯霾晦不复至。常遇风雨,祯欲止之,答曰:“公违晨夕之养,就岩壑而居,得非求理静业乎?奈何欲求采过之人,称君违亲而就偶,非但损公盛名,亦当速某之生命耳。”后半年,家僮归言祯乳母。母乃潜伏佛榻以观之,果自隙而出,入西幢,澄澄一灯耳。因扑灭之,后遂绝红裳者。
笤帚
洪武间,本觉寺,有一少年僧,名湛然。房颇避寂。一夕方曙,独坐庭中,见一美女,瘦腰长裙,行步捷便。丰姿绰约而妆饰古朴。僧欲进问,忽不见矣。明夜登厕,又过其前。湛然忽走就之,则又隐矣。自是惶惑殊深,淫情交引,苦思不置。越两日,又徐步于厕,僧急牵其衣,女复佯为惭怯之态。再三恳之,方与入室。及叙坐渐相调谑,竟成云雨。问其居址姓字,女曰:“妾乃寺邻之家。父母钟爱,嫁妾之晚。今有私于人,故数数潜出。不料经此,又移情于汝。然当缄密其事,则交可久。不然,彼此玷矣!”僧喜,唯唯从命。于是日去暮来,无夕不会。僧体枯瘦,气息恹然,渐无生气。虽救治百端,罔效。一老僧谓曰:“祭汝病脉,痨瘵兼攻,阴邪甚盛,必有所致。苟不明言,事无济矣!”湛然骇惧,尽述往事。众曰:“是矣。然此祟不除,则汝恙不愈。今若复来,汝伺其往而踪迹之,则治术可施也。”是夕女至,僧仍与合。将行,若起随送,女固止之。翌日,告众。众曰:“明夜彼来,当待之如常,密以一物置其身,吾辈避于房外。侯临别时,击门为约,吾辈协力追尾,必得其所,则祟可破矣。”湛然一一领记。
后二夕,湛然觉神思恍惚,方倚床独卧,女果推门复入,僧与私亵,益加款曲。鸡鸣时,女辞去。僧潜以一绒花插女鬓上,又戏击其门者三。众僧闻击声俱起追察,但见一女冉冉而去。众乃鸣铃诵咒,执蟠持兵,相与赶逐。直至方丈后一小室中,乃灭。此室传言三代祖定化之处,一年一开奉祭,余时封闭而已。众僧知女隐迹,即踊跃破窗而入,一无所见。但西北佛厨后,烁烁微光,急往烛之,则竖一敝帚耳。竹质润滑,枝更鲜莹,盖已数十年外物也。众方疑惑,而绒花在柄,因共信之。乃持至堂前,抽折一管,则水流滴地。众僧骇异,明灯细视,莞中非水,实精也。湛然见之,悔惧不巳。
泥孩
宋时,临安风俗,嬉游湖上者,竞买泥孩莺哥等物,回家分送邻里,名曰湖上土宜。象院西,一民家女,买得压被孩儿,归置于床屏彩桥之上,玩弄爱惜不厌。一日午睡,忽闻有人歌诗云:“绣被长年劳展转,香帏还许暂相偎。”及觉,不见有人。是夜将半,复闻歌声。时月影朦胧,见一少年,渐近帐前。女子惊起,少年进而抚之曰:“毋恐。我所居去此不远。慕子姿色,神魂到此,人无知者。”女亦爱其丰采,遂与合焉。因遗女金环。女密箱箧中,明日启视之,乃土造者。女大惊,忽见压被孩儿,左臂上金环不存。知此为怪,遂碎而投于江,其怪遂绝。
箸斛概
嘉定月浦镇人苏还妻张氏,颇有姿容。一日乘船,送其女甥之舟,泊某港柳树下。一男子蓬首黑面,顾张而笑,问之旁人,不见也。及归,则见向男子至,曰:“吾与汝当为夫妇。”时妇有孕,不就。既产,乃来,遂与交接。妇昏暝如寐,有顷而醒,自是无夕不至。夫登榻,则为束缚于地。其所衣不过一裈,而时时衣此,仅掩其阴,殆类市井乞丐。白昼径出入其家,家人畏而不敢犯。夫甚爱其妻,百方祈祷,屡延术士镇治之,数年弗效。后一羽士,召将王灵官至。附箕,怪入井中。捞得红漆箸一双,及斛概一事。碎之,灰以饮妇,遂愈。盖二物为祟也。
庞女
庞寅孙待制之女,有容色。适毗陵胡道修,甚雍睦。数年后,道修每夜有一妇人来同寝。庞或闻其语言,数诘之,道修答而不答。一夜,胡先就枕,庞牵幔欲入,其人自帐中出,姿容妍丽。庞自顾已不若,然亦不惧。胡曰:“子见否?不必怒,我与尔同往访之。”庞恍惚与胡同至一处,如王侯第,帘幙华焕,廊庑间悬玻璃灯,光彩夺目。胡与庞方携手而行,至一堂,有一人自屏后来,即向帐中所出之人也。胡舍庞,走从之,相挽而去,对饮堂上。庞亦愤之,亟欲走归。顾门宇悉关锁,仓皇至一处,见有断垣,乃大呼,逾之而去。
明日,胡曰:“昨宵尔胡不少留?乃怒而遁。”自是无可奈何。时寅孙任拨运使,乃具舟楫迎其女婿,并至真州就医。召一道士,能使物治病,俾令伺胡咳声,即以钉钉其板。如其言钉之。胡大叫曰:“是甚道理?”亟来夺之。庞惧为所得,掷板于河中。时寅孙有馆客在后舟,见之,即以手招之,其板遂流至船边。馆客取之,拔去钉。胡大笑,道士怅惋而去。卒不可疗,乃复归毗陵,不复为怪也。一日,胡谓庞曰:“来日有人携一女子来售,汝可为我得之,慎勿靳直。”明日,果有老媪携一村女来,丑陋可骇。胡见之喜曰:“是矣!”乃以数十金得之。胡自是嬖惑此婢甚欢。盖怪附婢体,而胡见之,则向之人耳。庞竟离归,胡与婢生男女数人,亦无他怪。待制之犹子温孺言之,后问之胡氏,信然。
孟氏
维杨孟贞者,大商也,多在外贸易。其妻孟氏,先寿春之妓人也。美容质,能歌舞,薄知书,稍有词藻。春日独游家园,四望而吟曰:“可惜春时节,依前独自游。无端两行泪,长只对花流。”吟罢,泣下数行。忽有少年,容貌甚美,逾垣而入。笑曰:“何吟之苦邪?”孟氏大惊曰:“君谁家子?何得遂至于此,而复轻言也。”少年曰:“吾性落拓不拘,惟爱高饮大醉。适闻吟咏,不觉喜动于心,所以逾垣而至。苟能容我花下一接良谈,我亦可以强攀清调也。”孟氏曰:“欲吟诗耶。”少年曰:“浮生若寄。少年时,犹繁花正妍,黄叶又继,枉惹人间之恨,愁绪千端。何如且偷顷刻之欢也。”孟氏曰:“妾有良人去家数载,所恨当兹丽景,远在他乡。岂惟惋叹芳菲,固是伤人嗟契阔。所以自吟拙句,略叙幽怀耳。不虞若涉吾地,而见侮如此。宜速去,勿自取辱!”少年曰:“我向闻雅咏,今见丽容。可蒙见纳,虽死且不惜,况责言,何害乎!”孟氏命笺续赋诗曰:“谁家少年儿,心中暗自欺。不道终不可,可即恐郎知。”少年得诗,喜不自胜也。乃答之曰:“神女配张硕,文君遇长卿。逢时两相得,联足慰多情。”自是孟遂私之,挈归己舍。少年貌既妖艳,又善元素,绸缪好会,乐可知也。逾年,夫归,孟氏忧惧且泣。少年曰:“勿恐,固知其不久也。”言讫腾身而去,竟无所见。不知其何怪也。
生王二
生王二,陇州人。其居在黑松林跑谷,世以畋猎射生为业,用是得名。因与众逐鹿,至深崖迷失道。正旁皇次,遇女子度水来,年少貌美,而身无衣袽,视王而笑。王平生山行野宿,习见怪物,即知为非人,殊无惧色。咄之曰:“汝鬼耶,怪耶?”女又笑而不答。良久,乃问王曰:“尔何人?”王始稍敬异,揖而言:“本山下猎徒。今逐鹿故失踪,致来兹处,生死之分,只在顷刻,愿娘子哀之。”女曰:“随我来,当示尔归路。”遂从以行,登绝高巉岩之峰,涉回环过膝之水。涂经荤确,足力不能给。女不穿履,步武如飞。到一洞,有大石室。境趣邃,寂如幽人居,不闻烟火气,寝室尤洁雅。王顾旁无他人,戏言挑之,欣然相就。夜则共榻,昼则出取果实以啖之。
居月余,王念母之供养,以情泣告女曰:“我欲暂归,徐当复相寻。”女许诺,送出官道,乃别。王感其意爱,他日再访焉。试与之语,邀同归。略不嫌拒,携手抵家。王妻赵氏,已有三男女矣,此女又生两子,与赵共处,甚雍睦。逢外客至,必惊迓敛避。或独步入山,经月不返。终不火食。王亦任其去留。后二十年,犹存。
王上舍
建康王上舍,以正和六年元夕,与友同出府治观灯。三友登山棚,玩优戏。王独在棚下,不肯前,邀之勿听,盖意有所属。见一姬缓步,一女仆随之,衣不华,妆不艳,而淡净可喜。顾王微羞,整冠饰,若欲偷避。王逼而窥之,始撤幙首巾,回面而笑之。王与之语,为友所牵,莫能遂。于是偕入委巷,行人绝稀,姬复在焉,而友无所睹。王托如厕,抽身相蹑,情思飞扬,因就与姬语。姬曰:“知君雅意,但以寡居一第,无男无女,只小妾同居,萧索之情,不言可知。君果有心,冀愿垂顾。”王曰:“吾方寸已乱,何暇迁延?”携手将与绸缪,四顾巷陌,灯烛车马,略无可驻之地。念布桥下甃石处,差可为欢,乃野合而别。
道其所居某坊,明日往诣。姬出迎,奖其有信,留止通宵,置酒道款。适王暂归学宫,无日不往。倘有故失期,则饮膳具废,浸以癯瘠。向之三友,因诘其曩游,具以告。曰:“此为妖异,不言而知。勿复沉迷,以存性命可矣。”王如醉而醒,强自抑遏。姬忽夜造其所,责之曰:“我不幸失身于子,奈何中道相弃?”王婉词谢姬,留饮如初。王觉气体不支,思与之绝,乃从友寄寝。又梦其来,竟病风癃而卒。
孤山女妖
万历壬寅,明州闻庄简公之孙某,弱冠,美风调。携其侄,才十五岁,同诣杭州。路遇姚江秀才吕生,倾盖相契,遂同寓西湖孤山寺傍一古馆中。前即张氏梅花屿,及水仙祠,有短垣隔之。宋人诗“一盏寒泉荐秋菊”处也。时值秋夜,暧月朦胧,邻钟响断。两生颇工吟咏,徘徊于庭。忽闻垣西有妇人笑语声,俄而履迹渐近,灵香袭衣。启户视之,遥见三女郎,自树影中来。一着冠,年稍长;其二,则绾肉髻,垂鬟如鸦,皆丽色也。褰帷而入,直抵寝所,就床坐,与闻道温凉。各择其偶,愿谐伉俪。着冠者笑曰:“汝两人已作鸳鸯配对,而我独无。”因指闻生之侄谓曰:“终不然,留此黄口儿为我伴乎?我安用此,当往寻水月上人矣。”言讫,即先辞去。二女郎相顾笑曰:“阿姊意不美满而去,我辈且为乐也。”两生惊喜,陈设酒具,谈笑欢娱,灭烛解衣,双栖婉恋。四更后,别去。问其居止姓氏,不答,但执手依依曰:“非久相期,慎勿泄于人也!”下阶数步,如雾蒙花,行于残月中无影。心窃怪之。既去,欻尔而灭,阴云四垂,西风飒至,月色既隐,景物惨人。不觉窗户轧然,两生股栗,方异其鬼妖也。然亦颇惬于心,精授魂与,宛转不寐。明日起视,但见树深云乱,水流花开,杳无行迹。邂逅水月上人,自灵芝寺掠湖而至,因言:“夜来,梦见一丽人求偶。某不应从,绝与两生所见年长者无异。”语及大怪,共为欷歔。旬月之内,三人相继病卒。水月者,故楚中少年僧也。豫知亡期,嘱备后事。中秋夜,忽谓其同衣曰:“前生冤业至矣。”辞别亲友,自题神主而逝。
曹世荣
扬州府学生曹世荣,嘉靖元年,出行,得一纸裹于途。启之,有白金五钱。纸内书云:“不矜细行,终累大德。”又云:“拾得有祸。”世荣怀归,以汗巾裹置衣架上。抵暮,张烛坐,见一美人入室,笑呼:“曹君,可还我银。”世荣云:“无之。”美人乃固求,荣指示之,美人解巾微笑,一顾而去。曰:“书生真是贪才。”翌夕复至,云:“与君有缘,猥得相从。”遂留宿,欢好倍常。其妻在榻,懵腾不知觉。黎明告去。荏苒三旬。白昼相对,了不惧人。父母知而戒之,不能却。乃告其妻父应往佐。应太学生。有学行,责之曰:“子心邪,所以召邪。”作辨怪文悬于榻。
是夕美人读之,有惭色曰:“此应公讥我耳。吾碎之。”亦不敢举手。良久云:“此书诮我,我不可留。”即去。明日告佐,佐命移贴房门,而美人不至。他日出郊,遇诸涂。问:“娘子何久不相顾?”美人曰:“应公言大有理,我所畏见。”又曰:“某日来与子别,毋相忘。”至日,其父延佐同酌,命世荣立侍其旁。良久,世荣因视阶下而笑,佐叱之曰:“故态作耶?”有顷,举扇障面,与阶下切切私语不休。佐夺其扇焚之。世荣称小解下阶,佐俟之,久不至。起挽之,问:“何为?”曰:“美人适告辞云:‘因缘遽断,亦是天分,此行永不复见郎君矣。所惜者,水里来,火里去耳。’”由此遂绝。水火之说,则不可晓云。世荣今尚无恙。
常熟女
常熟一中人之女,已有家。适归宁父母,步行衢中,既而复归夫家。道遇一绿衣少年,尾之行甚久。稍渐近窥其女,因肆目挑,女微睨之,亦心动。既而转比密,遂呼女相期为私。女诺之。少年言:“汝入门声言疾痛,径趋内寝。”少年已蹑踪而入矣。随闭户裸衣而交。交既,少年即去,不见。女亦不省何从而出也。乃起妆束出房,犹诳瞒之。而外已窥其所为矣。叩之,始讳。既而少年屡到,女不能拒,亦不能复讳。家人审之为妖,无以却之。试令需索货物,无不应手而得。如此往还数岁,踪迹渐稀。女竟无他,今犹安好。年四十五矣。
戴察
临川郡,南城县令戴察。初买室于馆娃坊。暇日,与弟闲坐厅上,忽闻妇人聚笑声。或近或远,察颇异之。笑声渐近,忽见妇人数十,散在厅前,须臾不见。如此累日,察不知所为。厅阶前枯梨树,大合抱,意其为祟,因伐之。有石露如块,掘之转阔,势如鏊形。乃火上沃酰,凿深五六尺,不透。忽见妇人绕坑,抵掌大笑。有顷,共牵察入坑,投于石上。一家惊惧之际,妇人复还大笑,察亦随出。察才出,又失其弟,家人恸哭。察独不哭,曰:“他亦甚快活,何用哭也?”察至死不肯言其情状。
郑彦荣婢
郑彦荣买得一婢,年十五六,容色不舒。郑诘之,不对,但低头而已。忽尔火光满屋,砖瓦乱掷,床榻俱震。郑甚惧,犹未疑其婢。自后或食馔秽污,或财帛潜失,日见鼠人立,夜有物歌吟。召行道法者,书符魇劾,终不能胜。婢自云:“但可驱使,无有他事。即日平静。”问其所从,曰:“常有一男子,夜来同处。性颇刚戾。如别有顾,即见嗔怒。”郑遂不敢留,乃贱售去。
郭长生
元嘉中,大山巢氏,先为湘县令,居晋陵。家婢采薪,忽有一人追之,如相问讯,遂共通情。随婢还家,不复去。巢恐为祸,出婢于别室。觉有与婢讴歌言语,大小悉闻。不使人见,见者惟婢而已。恒得钱物酒食,日以充足。每与饮,吹笛而歌,歌云:“闲夜已寂清,长笛亮且鸣。若欲知我者,姓郭字长生。”
异史氏曰:妖字从女从夭,故女之少好者,谓之妖娆。禽兽草木五行百物之怪,往往托少年以魅人。其托于男子者,十之一二。呜呼!禽兽草木五行百物之妖,一托于人形,而人不能辨之。人不待托妖,又将何如哉?武为媚狐,赵为祸水,郗为毒蟒。人之反常,又何尝不化而为禽兽草木五行百物怪也。
〖注:■①,月+留。(无读音)■②,巾+乔,音跷,绔纽也。■③,氵+义。(无读音)■④,革+廷,音汀,系绶也,本作綎。■⑤,上须下巾,音须,绢布头也。〗
范村梅谱 宋 范成大
梅,天下尤物。无问智贤愚不肖,莫敢有异议。学圃之士,必先种梅,且不厌多。他花有无多少,皆不系重轻。余于石湖玉雪坡,既有梅数百本,比年又于舍南买王氏僦舍七十楹。尽拆除之,治为范村。以其地三分之一与梅。吴下栽梅物盛,其品不一,今始尽得之。随所得为之谱,以遗好事者。
江梅遗核,野生不经栽接者,又名直脚梅,或谓之野梅。凡山间水滨荒寒清绝之趣,皆此本也。花稍小而疏瘦有韵,香最清,实小而硬。
早梅花,胜直脚梅,吴中春晚二月始烂慢,独此品于冬至前巳开,故得早名。钱塘湖上亦有一种,开尤早。余尝重阳日亲折之,有“横枝对菊开”之句。符都卖花者争先为奇。冬初所未开枝,置浴室中,熏蒸令折,强名早梅,终琐碎无香。余顷守桂林。立春梅已过,元夕则尝青子,皆非风土之正。杜子美诗云:“梅蕊臈前破,梅花年后多。”惟冬春之交,正是花时耳。
官城梅,吴下圃人以直脚梅择他本花肥实美者接之,花遂敷腴,实亦佳,可入煎造。唐人所称官梅,止谓在官府园圃中,非此官城梅也。
消梅,花与江梅官城梅相似,其实圆小松脆,多液无滓。多液则不耐日干,故不入煎造,亦不宜热,惟堪青啖。北梨亦有一种轻松者,名消梨,与此同意。
古梅,会稽最多,四明吴兴亦间有之。其枝樛曲万状,苍藓鳞皴,封满花身。又有苔须垂于枝间,或长数寸,风至绿丝飘飘可玩。初谓古木久历风日致然。详考会稽所产,虽小株亦有苔痕,盖别是一种,非必古木。余尝从会稽移植十本,一年后花虽盛发,苔皆剥落殆尽。其自湖之武康所得者,即不变移。风土不相,宜会稽隔一江,湖苏接壤,故土宜或异同也。凡古梅多苔者,封固花叶之眼,惟鐻隙间始能发花。花虽稀而气之所钟,丰腴妙绝。苔剥落者,则花发仍多,与常梅同。去成都二十里,有卧梅,偃蹇十余丈,相传唐物也,谓之梅龙。好事者载酒游之。清江酒家有大梅如数间屋,傍枝四垂,周遭可罗坐数十人。任子盐运使买得,作凌风阁临之。因遂进筑大圃,谓之盘园。余生平所见梅之奇古者,惟此两处为冠。随笔记之,附古梅后。
重叶梅,花头甚丰,叶重数层盛开,如小白莲,梅中之奇品。花房独出而结实多双,尤为瑰异。极梅之变化,工无余巧矣。近年方见之。蜀海棠有重叶者,名莲花海棠,为天下第一,可与此梅作对。
绿萼梅,凡梅花跗蒂,皆绛紫色,惟此纯绿,枝梗亦青,特为清高。好事者比之九疑仙人萼绿华。京师良岳有萼绿华堂,其下专植此本。人间亦不多有,为时所贵重。吴下又有一种,萼亦微绿,四边犹浅绛,亦自难得。
百叶缃梅,亦名黄香梅,亦名千叶香梅。花叶至二十余瓣,心色微黄,花头差小而繁密,别有一种芳香,比常梅尤秾美,不结实。
红梅,粉红色,标格犹是梅而繁密则如杏,香亦类杏。诗人有“北人全未识,浑作杏花看”之句。与江梅同开,红白相映园林,初春绝景也。梅圣俞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当时以为着题。东坡诗云:“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盖谓其不韵为红梅解嘲云。承平时,此花独盛于姑苏。晏元献公始移植西冈圃中。一日贵游赂园吏得一枝分接,由是都下有二本。尝与客饮花下赋诗云:“若更开迟三二月,北人应作杏花看。”客曰:“公诗固佳,待北俗何浅也?”晏笑曰:“伧父安得不然。”王琪君玉时守吴郡,闻盗花种事,以诗遗公曰:
馆娃宫北发精神,粉瘦琼寒露蕊新。
园吏无端偷折去,凤城从此有双身。
当时罕得如此。比年展转移接,殆不可胜数矣。世传吴下红梅诗甚多,惟方子通一篇绝唱,有“紫府与丹来换骨,春风吹酒上凝脂”之句。
鸳鸯梅,多叶红梅也。花轻盈重叶数层,凡双果必并蒂,惟此一蒂而结双梅。亦尤物。
杏梅花,比红梅色微淡,结实甚匾,有斓斑色,全似杏味,不及红梅。
蜡梅,本非梅类,以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近,色酷似蜜脾,故名蜡梅。凡三种,以子种出不经接,花小香淡,其品最下,俗谓之狗蝇。梅经接花疏,虽盛开花常半含,名馨口梅,言似僧盘之口也。最先开,色深黄如紫檀,花密香秾,名檀香梅,此品最佳。蜡梅香极清芳,殆过梅香,初不以形状贵也,故难题咏。山谷简斋但作五言小诗而已。此花多宿叶,结实如垂铃,尖长寸余,又如大桃奴子在其中。
后序
梅以韵胜,以格高,故以横斜疏瘦与老枝怪奇者为贵。其新接稚木,一岁抽嫩枝,直上或三四尺,如酴釄蔷薇辈者,吴下谓之气条,此直宜取实规利,无所谓韵与格矣。又有一种粪壤力胜者,于条上茁短横枝,状如棘针,花密缀之,亦非高品。近世始画墨梅,江西有杨补之者,尤有名。其从仿之者实繁。观杨氏画,大略皆气条耳。虽笔法奇峭,去梅实远。惟廉宣仲所作,差有风致。世鲜有评之者,余故附之谱后。
梅品 宋 张功甫
序曰:梅花为天下神奇,而诗人尤所酷好。淳熙岁乙巳,予得曹氏荒圃于南湖之滨,有古梅数十,散辍地十畆。移种成列,增取西湖北山别圃红梅,合三百余本,筑堂数间以临之,又挟以两室,东植千叶缃梅,西植红梅,各一二十章,前为轩楹,如堂之数。花时居宿其中,环洁辉映,夜如对月,因名曰玉照。复开涧环绕,小舟往来,未盈半月舍去。自是客有游桂隐者,必求观焉。顷者太保周益公秉钧,予尝造东阁,坐定,首顾予曰:“一棹径穿花十里,满城无此好风光。”盖予旧诗尾句。众客相与歆艳。于是游玉照者又必求观焉。值春凝寒,反能留花,过孟月始盛。名人才士,题咏层委,亦可谓不负此花矣。但花艳并秀,非天时清美不宜,又标韵孤特,若三闾、首阳二子,宁槁山泽,终不肯俯首屏气,受世俗湔拂。间有身亲貌悦,而此心落落不相领会,甚至于污亵附近,略不自揆者。花虽眷客,然我辈胸中空惆,几为花呼叫称寃,不特三叹而足也。因审其性情,思所以为奖护之策,凡数月乃得之。今疏花宜称、憎嫉、荣宠、屈辱四事,总五十八条,揭之堂上,使来者有所警省,且示人徒知梅花之贵而不能爱敬也,使与予之言传布流诵,亦将有愧色云。
花宜称,凡二十六条
为澹阴;为晓日;为薄寒;为细雨;为轻烟;为佳月;为夕阳;为微雪;为晚霞;为珍禽;为孤鹤;为清溪;为小桥;为竹边;为松下;为明牕;为疏篱;为苍崖;为绿苔;为铜瓶;为纸帐;为林间吹笛;为膝上横琴;为石枰下棋;为扫雪煎茶;为美人澹妆篸戴。
花憎嫉,凡十四条
为狂风;为连雨;为烈日;为苦寒;为丑妇;为俗子;为老鸦;为恶诗;为谈时事;为论差除;为花径喝道;为对花张绯幙;为赏花动鼓板;为作诗用调羹驿使事。
花荣宠,凡六条
为烟尘不染;为铃索护持;为除地镜净、落瓣不淄;为王公旦夕留盻;为诗人阁笔评量;为妙妓澹妆雅歌。
花屈辱,凡十二条
为主人不好事;为主人悭鄙;为种富家园内;为与麄婢命名;为蟠结作屏;为赏花命猥妓;为庸僧牎下种;为酒食店内插瓶;为树下有狗矢;为枝下晒衣棠;为青纸屏粉画;为生猥巷秽沟边。
梅品终 。
洛阳牡丹记 宋 鄞江周氏周师厚
姚黄,千叶黄花也。色极鲜洁,精采射人。有深紫檀心,近瓶青,旋心一匝,与瓶并色,开头可八九寸许。其花本出北邙山下白司马坡姚氏家。今洛中名圃中传接虽多,准水北岁有开者,大岁间岁乃成千叶,余年皆单叶或多叶耳。水南率数岁一开千叶,然不及水北之岁也。盖本出山中宜高,近市多粪壤,非其性也。其开最晚,在众花雕零之后,芍药未开之前。其色甚美,而高
洁之性,敷荣之时,特异于众花,故洛人贵之,号为花王。城中每岁不过开三数朵,都人士女必倾城往观。乡人扶老携幼,不远千里。其为时所贵重如此。
胜姚黄靳黄,千叶黄花也。有深紫檀心,开头可八九寸许,色虽深于姚,然精采未易胜也。但频年有花,洛人所以贵之。出靳氏之圃,因姓得之。皆在姚黄之前。洛人贵之。皆不减姚花,但鲜洁不及姚而无青心之异焉。可以亚姚而居丹州黄之上矣。
牛家黄,亦千叶黄花,其先出于姚黄,盖花之祖也。色有红与黄相间,类一捻红之初开时也。真宗自汾阴还驻跸淑景亭,赏花宴诸从臣,洛民牛氏献此花,故后人谓之牛花。然色浅于姚黄而微带红色,其品目当在姚靳之下矣。
千心黄,千叶黄花也。大率类丹州黄而近瓶碎蕊特盛,异于众花,故谓之千心黄。
甘草黄,千叶黄花也。色红檀心,色微浅于姚黄,盖牛丹之比焉。其花初出时多单叶,今名园培壅之盛变千叶。
丹州黄,千叶黄花也。色浅于靳而深于甘草黄,有檀心深红,大可半叶。其花初出时,本多叶。今名园栽接得地,间或成千叶,然不能岁成就也。
闵黄,千叶黄花也。色类甘草黄而无檀心,出于闵氏之圃,因此得名。其品第盖甘草黄之比欤。
女真黄,千叶,浅黄色花也。元丰中出于洛氏银李氏园中。李以为异,献于大尹潞公。公见心爱之,命曰女真黄。其开头可八九寸许,色类丹州黄,而微带红,温润匀荣,其状色端整,类刘师阁而黄。诸名圃皆未有,然亦甘草黄之比欤。
丝头黄,千叶黄花也。色类丹州黄。外有大叶如盘,中有碎叶一簇,可百余分。碎叶之心,有黄丝数十茎,耸起而特立,高出于花叶之上,故目之为丝头黄。唯天黄寺僧房中一本,特佳,它圃未之有也。
御袍黄,千叶黄花也。色与开头大率类女真黄。元丰礼应天院神御花圃中植山蓖数百。忽于其中变此一种,因目之为御袍黄。
状元红,千叶深红花也。色类丹砂而浅,叶杪微淡,近萼渐深。有此檀心,开头可七八寸,其色甚美,迥出众花之上,故洛人以状元呼之。惜乎开头差小于魏花,而色深过之远甚。其花出安国寺张氏家,熙宁初方有之,俗谓之张八花。今流传诸谱甚盛。龙岁有此花,又特可贵也。
魏花,千叶肉红花也。本出晋相魏仁溥园中,今流传特盛。然叶最繁密,人有数之者至七百余叶,面大如盘,中堆积碎叶突起圆整,如覆钟状。开头可八九寸许,其花端丽,精采莹洁,异于众花。洛人谓姚黄为王,魏花为后,诚为善评也。近年又有胜魏都胜二品出焉,胜魏似魏花而微深,都胜似魏花而差大,叶微带紫红色,意其种皆魏花之所变欤?岂寓于红花本者,其子变而为胜魏;寓于紫花本者,其子变而为都胜邪?
瑞云红,千叶肉红花者。开头大尺余,色类魏花微深,然碎叶差大,不若魏之繁密也。叶杪微卷如云气状,故以瑞云目之。然与魏花迭为盛衰。魏花多则瑞云少,瑞云多则魏花少。意者草木之妖,亦相忌嫉而势不并立欤?
岳山红,千叶肉红花也。本出于嵩岳,因此得名。色深于瑞云,浅于状元红。有紫檀心,鲜洁可爱。花唇微淡,近萼渐深,开头可八九寸。
间金,千叶红花也。微带紫而类金系腰。开头可八九寸许,叶间有黄蕊,故以间金目之。其花盖大黄蕊之所变也。
金系腰,千叶黄花也。类间金而无蕊。每叶上有金线一道,横于半花上,故目之为金系腰,其花本出于缑氏山中。
一捻红,千叶粉红花也。有檀心花叶,叶之杪各有深红一点,如美人以胭脂手捻之,故谓之一捻红。然开头差小可七八寸许。初开时多青,折开时乃变成红耳。
九萼红,千叶粉红花也。茎叶极高大,其苞有青跌九重。苞未折时,特异于众花。花开必先青,折数日然后色变红。花叶多铍蹙有类揉草,然多不成就。偶有成者,开头盈尺。
刘师阁,千叶浅红花也。开头可八九寸许。无檀心,本出长安刘氏尼之阁下,因此得名。微带红黄色,如美人肌肉然。莹白温润,花亦端整,然不常开,率数年乃见一花耳。
寿安有二种,皆千叶肉红花也。出寿安县锦屏山中。其色似魏花而浅淡,一种叶差大,开头不大,因谓之大叶寿安。一种叶细,故谓之细叶寿安云。
洗妆红,千叶肉红花也。元丰中,忽生于银李圃山蓖中,大率似寿安而小异。刘公伯寿见而爱之,谓如美妇人洗去朱粉,而见其天真之肌,莹洁温润,因命今名。其品第盖寿安刘师阁之比欤。
蹙金球,千叶浅红花也。色类间金而叶杪铍蹙,间有黄棱断续于其间,因此得名。然不知所出之因,今安胜寺及诸园皆有之。
探春球,千叶肉红花也。开时在谷雨前,与一百五相次开,故曰探春球。其花大率类寿安红。以其开早,故得今名。
二色红,千叶红花也。元丰中出于银李园中。于接头一本上岐分为二色,一浅一深,深者类间金,浅者类瑞云。始以为有两接头,详细视之,实一本也。岂一气之所钟而有浅深厚薄之不齐欤?大尹潞公见而赏异之,因命今名。
夔金楼子,千叶红花也。类金系腰,下有大叶如盘,盘中碎叶繁密耸起而圆整,特高于众花。碎叶铍蹙互相粘缀,中有黄蕊,间杂于其间。然叶之多,虽魏花不及也。元丰中生于袁氏之圃。
碎金红,千叶粉红花也。色类间金,每叶上有黄点数星,如黍粟大,故谓之碎金红。
越山红楼子,千叶粉红花也。本出于会稽,不知到洛之因也。近心有长叶数十片,耸起而特立,状类重台莲,故有楼子之名。
彤云红,千叶红花也。类状元红,微带绯色,开头大者几盈尺。花唇微白,近萼渐深,檀心之中皆莹白,类御袍花。本出于月波堤之福严寺,司马公见而爱之,目之为彤云红也。
转枝红,千叶红花也。盖间岁乃成千叶。假如今年南之千叶,北之多叶,明年北之千叶,南之多叶。每岁互换,故谓之转枝红,其花大率类寿安云。
紫粉丝旋心,千叶粉红花也。外有大叶十数重如盘。盘中有碎叶百许,簇于瓶心之外,如旋心芍药然。上有紫粉数十茎,高出于碎叶之表,故谓之曰紫粉旋心。元丰中生于银李圃中。富贵红,不晕红,寿妆红,玉盘妆,皆千叶粉红花也,大率类寿安而有小异。富贵红色差深而带绯紫色,不晕红次之,寿妆红又次之,玉盘妆最浅淡者也。大叶微白,碎叶粉红,故得玉盘妆之号。
双头红,双头紫,皆千叶花也。二花皆并蒂而生,如鞍子而不相连属者也。唯应天院神御花圃中有之。不有多叶者,盖地势有肥瘠,故有多叶之变耳。培壅得地力有簇五者。然开头愈多,则花愈小矣。
左紫,千叶紫花也。色深于安胜,然叶杪微白,近萼渐深,突起圆整有类魏花。开头可八九寸,大者盈尺。此花最先出,国初时生于豪民左氏家。今洛中传接者虽多,然难得真者,大抵多转枝不成千叶。虽长寿寺弥陀院一本特佳,岁岁成就。旧谱所谓左紫,即齐头紫,如碗而平,不若左紫之繁密圆整,而有夫含棱之异云。
紫绣球,干叶紫花也。色深而莹泽,叶密而圆整,因得绣球之名。然难得见花,大率类左紫云。但叶杪色白,不如左紫之唇白也。比之陈州紫,袁家紫皆大同而小异耳。
安胜紫,花也,开头径尺余。本出于城中千叶安胜院,因此得名。延岁左紫与绣球皆难得花,唯安胜紫与大宋紫特盛,岁岁皆有,故名圃中传接甚多。
大宋紫,千叶紫花也。本出于永宁县大宋川。豪民李氏之谱。因谓大宋紫开头极盛,径尺余众花无比。其大者,其色大率类安胜紫云。
顺圣,千叶花也。色深类陈州紫。每叶上有白缕数道,自唇至萼,紫白相间,浅深同,开头可八九寸许,燕宁中方有。
陈州紫,袁家紫,一色花,皆千叶,大率类紫绣球,而圆整不及也。
潜溪绯,本千叶绯花也。有皂檀心,色之殷美,众花少与比者。出龙门山潜溪寺,本后唐相李潘别墅。今寺僧无好事者,花亦不成千叶,民间传接者虽众,大率皆多叶花耳。惜哉!
玉千叶,白花无檀心,莹洁如玉,温润可爱。景佑中开于苑上书宅山蓖中。细叶繁密,类魏花而白。今传接于洛中虽多,然难得花,不岁成千叶也。
玉楼春,千叶白花也。类玉蒸饼而高有楼子之状。元丰中生于何清县左氏家,献于潞公,因名之曰玉楼春。
玉蒸饼,千叶白花也。本出延州,及流传到洛而繁盛过于延州时。花头大于玉,千叶杪莹白,近萼微红,开头可盈尺。每至盛开,枝多低,亦谓之软条花云。
承露红,多叶红花也。每朵各有二叶,每叶之近萼处,各成一个鼓子花样,凡有十二个。唯叶杪折展与众花不同,其下玲珑不相倚着,望之如雕镂可受。凌晨如有甘露盈个,其香益更旖旎。与承露紫大率相类,唯其色异耳。
玉楼红,多叶花也。色类彤云红。而每叶上有白缕数道,若雕镂然,故以玉楼目之。
一百五者,千叶白花也,洛中寒食众花未开,独此花最先,故此贵之。
陈州牡丹记 宋 张邦基
洛阳牡丹之品,见于花谱,然未若陈州之盛且多也。园户植花如种黍粟,动以顷计。政和壬辰春,予待亲在郡,时园户牛氏家忽开一枝,色如鹅雏而淡,其面一尺三四寸,高尺许,柔葩重叠,约千百叶。其本姚黄也,而于葩英之端,有金粉一晕缕之,其心紫蕊,亦金粉缕之。牛氏乃以缕金黄名之,以蘧篨作棚屋围幛,复张青帟护之于门首,遣人约止游人,人输千钱,乃得入观,十日间,其家数百千。余亦获见之。郡守闻之,欲剪以进于内府。众园户皆言不可,曰:“此花之变易者,不可为常,他时复来索此品,何以应之?”又欲移其根,亦以此为辞,乃已。明年花开,果如旧品矣。次亦草木之妖也。
苏长公记东武俗,每岁四月大会于南禅资福两寺,芍药供佛,而今岁最盛。凡七千余朵,皆重跗累萼,翻丽丰硕,中有白花,正圆如覆盂,其下十余叶稍大,承之如盘,姿格瑰异,独出于七千朵之上。云得于城北苏氏园中,周宰相莒公之别业。此亦异种,与牛氏家牡丹并足传异云。
天彭牡丹谱 宋 陆游
花品序第一
牡丹,在中州,洛阳为第一。在蜀,天彭为第一。天彭之花,皆不详其所自出。土人云:曩时,永宁院有僧种花最盛,俗谓之牡丹院,春时,赏花者多集于此。其后,花稍衰,人亦不复至。崇宁中,州民宋氏、张氏、蔡氏,宣和中,石子滩杨氏,皆尝买洛中新花以归。自是,洛花散于人间,花户始盛。皆以接花为业,大家好事者皆竭其力以养花。而天彭之花,遂冠两川。今惟三并李氏、刘村毋氏、城中苏氏、城西李氏花特盛。又有余力治亭馆,以故最得名。至花户连畛相望,莫得其而姓氏也。天彭三邑皆有花,惟城西沙桥上下花尤超绝。由沙桥至堋口,崇宁之间,亦多佳品。自城东抵蒙阳,则绝少矣。大抵花品种近百种,然著者不过四十,而红花最多,紫花、黄花、白花各不过数品,碧花一二而已。今自状元红至欧碧以类次第之,所未详者,姑列其名于后,以待好事者。
状元红 祥 云 绍兴春 胭脂楼 玉腰楼 金腰楼 双头红 富贵红 一尺红 鹿胎红
文公红 政和春 醉西施 迎日红 彩 霞 叠 罗 胜叠罗 瑞露蝉 干 花 大千叶
小千叶
右二十一品红花
紫绣球 干道紫 泼墨紫 葛巾紫 福严紫
右五品紫花
禁苑黄 庆云黄 青心黄 黄气球
右四品黄花
玉楼子 刘师哥 玉覆盂
右三品白花
欧 碧
右一品碧花
转枝红 朝霞红 洒金红 瑞云红 寿阳红 探春球 米囊红 福腾红 油 红
青丝红 红鹅毛 粉鹅毛 石榴红 洗妆红 蹙金球 间绿楼 银丝楼 六对蝉
洛阳春 海芙蓉 腻玉红 内人娇 朝天紫 陈州紫 袁家紫 御衣紫 靳 黄
玉抱肚 胜 琼 白玉盘 碧水盘 界金楼 楼子红
右三十一名未祥
花释名第二
洛花见纪于欧阳公者,天彭往往有之,此不载。载其着于天彭者。彭人谓花之多叶者京花,单叶者川花。近岁尤贱川花,卖不复售。花之旧栽曰祖花,其新接头,有一春两春者,花少而富。至三春,则花稍多。及成树,花虽益繁,而花叶减矣。
状元红者,重叶深红花,其色舆鞓红、潜绯相类,而天姿富贵。彭人以冠花品,多叶者谓之第一架,叶少而色稍浅者谓之第二架。以其高出众花之上,故名状元红。或曰旧制进士第一人,即赐茜袍,此花如其色,故以名之。
祥云着,千叶浅红花,妖艳多态,而花叶最多,花户王氏谓此花如朵云状,故谓之祥云。
绍兴春者,祥云子花也,色淡红而花尤富,大者经尺,绍兴中始传。大抵花户多种花子,以观其变,不独祥云耳。
燕脂楼者,深浅相间,如燕脂染成,重跌,累萼,状如楼观。色浅者出于新繁勾氏,色深者出于花户宋氏。又有一种色稍下,独勾氏花为冠。金腰楼、玉腰楼皆粉红花,而起楼子,黄白间之如金玉色,与燕脂楼同类。
双头红者,并蒂骈萼,色尤鲜明,出于花户宋氏。始秘不传,有谢主薄者,始得其种,今花户往往有之。然养之得地,则岁岁皆双,不尔则间年矣。此花之绝异者也。
富贵红者,其花叶圆正而厚,色若新染。所异者。他花皆落,独此抱枝而槁,亦花之异者。
一尺红者,深红,花性颇近紫色,花面大几尺,故以一尺名之。
鹿胎红者,鹤领红子。花色红,微带黄,上有白点如鹿胎,极化工之妙。欧阳公花品,有鹿胎花者,刀紫花与此颇异。
文公红者,出于西京潞公园,亦花之丽者。其种传蜀中,遂以文公名之。
政和春者,浅粉红花,有丝头,政和中始出。
醉西施者,粉白花,中间红晕,状如酡颜。迎日红者,与醉西施同类,浅红,花中特出深红,花开最早而妖丽夺目,故以迎日名之。彩霞者,其色光丽,烂然如霞。叠罗者,中昆间琐碎如叠罗,纹胜叠罗者,差大于叠罗。此三品皆以形而名之。
瑞露蝉亦粉红花,中抽碧心,如合蝉状。干花者,粉红花,而分蝉旋转,其花亦富。大千叶、小千叶、皆粉红花之杰者。大千叶无碎花,小千叶则花萼琐碎,故以大小别之。此二十一品,皆红花之著者也。
紫绣毯,一名新紫花,盖魏花之别品也。其花叶圆正如绣球状,亦有起楼者,为天彭紫花之冠。干道紫,色稍淡而晕红,出未十年。泼墨紫者,新紫花之子花也。单叶深黑如墨。欧公记有叶底紫,近之。葛巾紫,花圆正而富丽,如世人所戴葛巾状。福严紫,亦重叶紫花,其叶少于紫绣球,莫详所以得名。按欧公所纪有玉版白,出于福严院。土人云,此花亦自西京来,谓之旧紫花。岂亦出于福严耶?
禁苑黄,盖姚黄之别品也。其花闲淡高秀,可亚姚黄。庆云黄,花叶重复,郁然轮囷,以故得名。青心黄者,其花心正青,一本花往往有两品,或正圆加球,或层起成楼子,亦异矣。黄气球者,淡黄檀心,花叶圆正,向皆丁承,敷腴可爱。
玉楼子者,白花起楼,高标逸韵,自然是风尘外物。刘师哥者,白花带微红,多至数百叶,纤妍可爱,莫知何以得名。玉覆盂者,一名玉炊饼,盖圆头白花也。
碧花止一品,名曰欧碧。其花浅碧而开最晚,独出欧氏,故以姓着。
大抵洛中旧品,独以姚魏为冠。天彭则红花以状元红为第一,紫花以紫绣毯为第一,黄花以禁苑黄为第一,白花以玉楼子为第一。然花户岁益培接,新特间出,将不特此而已。好事者尚屡书之。
风俗记第三
天彭号小西京,以其俗好花,有京洛之遗风,大家至千本。花时,自大守而下,往往即花盛处张饮,帟幙车马,歌吹相属,最盛于清明寒食时,在寒食前,谓之火前花,其开稍久。火后花则易落。最喜阴晴相半,时谓之养花天。栽接剔治,各有其法,谓之弄花。其俗有“弄花一年,看花十日”之语。故大家例惜花,可就观,不敢轻翦。盖翦花则次年花绝少。惟花户则多植花以牟利。双头红初出时,一本花取直至三十千,祥云初出亦直七八千,今尚两千。
州家岁常,以花饷诸台及旁郡,蜡蒂筠篮,旁午于道。予客成都六年,岁常得饷,然率不能绝佳。淳熙丁酉岁,成都帅以善价私售于花户,得数百苞,驰骑取之,至成都,露犹未唏。其大径尺。夜宴西楼下,烛焰与花相映,发影摇酒中,繁丽动人。嗟乎!天彭之花,要不可望洛中,而其盛已如此!使异时复两京,王公将相筑园第以相夸尚,予幸得与观焉。其动荡心目,又宜何如如也!明年正月十五日山阴陆游书。
海棠谱 宋 钱塘陈思
原序
世之花卉种类不一,或以色而艳,或以香而妍,是皆钟天地之秀,为人所钦羡也,梅花占于春前,牡丹殿于春后,骚人墨客特注意焉,独海棠一种,风姿艳质固不在二花下,自杜陵入蜀,绝吟于是花,世因以此薄之,其后都官郑谷已为举似谷诗:“浣花溪上空惆怅,子美无情为发扬。”本朝列圣品题云:“章奎画烜耀千古”,此花始得显闻于时盛传于世矣,今采取诸家杂录及彚次唐以来诸人诗句,以为一编目,曰海棠谱,虽繤集未能详尽,聊预众谱之列云,开庆改元长至日叙。
海棠谱卷上
叙事
蜀花称美者,有海棠焉。然记牒多所不录,盖恐近代有之,何者古今独弃此而取彼耶?尝闻真宗皇帝御制后苑杂花十题,以海棠为首章,赐近臣唱和,则知海棠足与牡丹抗衡,而可独步于西州矣,因搜择前志,惟唐相贾元靖耽着百花谱,以海棠为花中神仙,诚不虚美耳。近世名儒巨贤,发于歌咏,清辞丽句,往往而得。立庆历中为县洪雅,春多暇日,地富海棠,幸得为东道主。惜其繁艳,为一隅之滞卉,为作海棠记,叙其大槩。及编次诸公诗句于右,复率芜拙作五言百韵诗一章,四韵诗一章,附于卷末,好事者幸无诮焉。(沈立《海棠记序》)
棠之称甚众,若诗有蔽芾甘棠,又曰有秋之杜。又《尔雅?释木》曰杜甘棠也。(郭璞注今之杜梨)杜赤棠,白者棠。又《吕氏春秋》:“果之美者,棠实。”又俗说有地棠,棠梨,沙棠,味如李,无核。较是数说,俱非谓海棠也。凡今草木以海为名者,《酉阳杂俎》云:“唐赞皇李德裕尝言,花名中之带海者,悉从海外来。”故知海棕,海柳,海石榴,海木瓜之类,俱无闻于记述,岂以多而为称耶?又非多也,诚恐近代得之于海外耳。又杜子美《海棕行》云:“欲栽北苑不可得,惟有西域胡僧识。”若然,则赞皇之言不诬矣。
海棠虽盛称于蜀,而蜀人不甚重,今京师江淮尤竞植之,每一本价不下数十金。胜地名园,目为佳致。而出江南者,复称之曰南海棠,大抵相类,而花差小,色尤深耳。棠性多类梨,核生者长迟,逮十数年方有花,都下接花工,多以嫩枝附梨而赘之,则易茂矣。种宜垆壤膏沃之地,其根色黄而盘劲,其木坚而多节,其外白而中赤,其枝柔密而修畅,其叶类杜,大者缥绿色,而小者浅紫色。其花红五出,初极红,如胭脂点点然,及开,则渐成缬晕,至落,则若宿妆淡粉矣。其蒂长寸余,淡紫色,于叶间或三萼至五萼为丛而生。其蕊如金粟,蕊中有须,三如紫丝。其香清酷,不兰不麝。其实状如梨,大若樱桃,至秋熟,可食,其味甘而微酸,兹棠之大槩也。(沈立《海棠记》)
杜子美居蜀累年,吟咏殆遍,海棠奇艳,而诗章独不及。何耶?郑谷诗云:“浣花溪上空惆怅,子美无情为发扬。”是已。本朝名士赋海棠甚多,往往皆用此为实事。如石延年云:“杜甫句作略,薛能诗未工。”钱易诗云:“子美无情甚,都官着意频。”李定诗云:“不沾工部风骚力,犹占勾芒造化权。”独王荆公诗,用此作梅花诗,最为有意,所谓“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末句云:“多谢许昌传雅什,蜀都曾未识诗人。”不道破为尤工也。(《韵语阳秋》)
东坡海棠诗云:“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银烛照红妆。”事见《太真外传》,曰:上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于时卯醉未醒,命力士使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韵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上皇笑曰:“岂妃子醉?是海棠睡未足耳。”(《冷斋夜话》)
东坡谪黄州,居于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而独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东坡为作长篇,平生喜为人写。人间刻石者,自有五六本云:“吾平生最得意诗也。”(《古今诗话》)
韩持国虽刚果特立,风节凛然,而情致风流,绝出时辈。许昌崔象之侍郎旧第,今为杜君章所有,厅后小亭仅丈余,有海棠两株,持国每花开辄载酒,日饮其下,竟谢而去,岁以为常,至今故吏尚能言之。(《石林诗话》)
少游在黄州,饮于海桥天。南北多海棠,有老书生家海棠丛间,少游醉卧宿于此。明日题其柱曰:“唤起一声人悄,衾冷梦寒窗晓。瘴雨过,海棠开。春色又添多少。社瓮酿成微笑,半破癯瓢共舀。觉健倒,急投床。醉乡广大人间小。”东坡爱之,恨不得其腔,当有知之者耳。(《冷斋夜话》)
李丹大夫,客都下,一年无差遣,乃授昌州。议者以去家远,乃改授鄂州,倅渊材闻之,乃吐饭,大步往谒李曰:“谁为大夫谋,昌,佳郡也,奈何弃之?”李惊曰:“供给丰乎?”曰:“非也。”“民讼简乎?”曰:“非也。”曰:“然则何以知其佳?”渊材曰:“海棠无香,昌州海棠独香,非佳郡乎!”闻者传以为笑。(《墨客挥犀》)
前辈作花诗,多用美女比其状,如曰:“若教解语能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陈俗哉。山谷作《酴醾》诗曰:“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乃用美丈夫比之,若将出类。而吾叔渊材作《海棠》诗,又不然,曰:“雨过温泉浴妃子,露浓汤饼试何郎。”意尤工也。
仁宗朝,张冕学士赋蜀中海棠诗,沈立取以载《海棠记》中云:“山木瓜开千颗颗,水林檎发一攒攒。”注云:大约木瓜,林檎,花初开皆与海棠相类。若冕言,则江西人正谓棠梨花耳。惟紫绵色者,始谓之海棠。按沈立记言:“其花五出,初极红,如胭脂点点然,及开,则渐成缬晕,至落,则若宿妆淡粉。”审此则似木瓜、林檎六花者,非真海棠明矣。晏元献云:“已定复摇春水色,似红如白海棠花。”然则元献亦与张冕同意耶。
闽中漕宇修贡堂下,海棠极盛,三面共二十四丛,长条修干,顷所未见。每春着花,真锦绣段。其间有如紫绵揉色者,亦有不如此者。盖其种类不同,不可一槩论也。至其花落,则皆若宿妆淡粉矣。余三春对此,观之至熟,大率富沙多此。官舍人家,往往皆种之。并是帚子海棠,正与蜀中者相类,斯可贵耳。今江浙间别有一种,柔枝长蒂,颜色浅红,垂英向下如日蔫者,谓之垂丝海棠,全与此不相类,盖强名耳。
吾叔刘渊材谓人曰:“平生死无恨,所恨者五事耳。”人问其故,渊材欲说,敛目不言,久之,曰:“吾论不入时听,恐尔曹轻易之。”问者力请,乃答曰:“第一恨鲥鱼多骨,二恨金橘太酸,三恨莼菜性冷,四恨海棠无香,五恨曾子固不能诗。”闻者大笑,渊材瞠目答曰:“诸子果轻易吾论也。”
真宗御制后苑杂花十题,以海棠为首,近臣唱和。(《琐碎后录》)
唐相贾耽着《百花谱》,以海棠为花中神仙。(同前)
重叶海棠曰花命妇,又以多叶海棠为花戚里。(《牡丹荣辱志》)
每岁冬至前后,正宜移掇窠子,随手使肥水浇,以盫过麻屑粪土,壅培根底,使之厚密。才到春暖,则枝叶自然大发,着花亦繁密矣。(《长春备用》)
许昌薛能海棠诗,叙蜀海棠有闻,而诗无闻。(《花木录》)
南海棠本性无异,惟枝多屈曲,数数有刺,如杜梨花,亦繁盛,开稍早。(同前)
王介甫《梅》诗云:“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杜默云:“倚风莫怨唐工部,后裔谁知不解诗。”曾不若东坡《柯丘海棠》长篇,冠古绝今,虽不指名老杜,而补亡之意,盖使来世自晓也。(《碧溪诗话》)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银烛照红妆。”先生常作大字如掌书,此诗似是晚年笔札,与集本不同者,袅袅作渺渺,霏霏作空蒙,故墨迹旧藏秦少师伯阳,后归林右司子长,今从墨迹。(吴兴沈氏注东坡诗)
东坡谪居齐安时,以文章游戏三昧。齐安乐藉中李宜者,色艺不下他妓,他妓因燕席中有得诗曲,独宜以语讷,不能有所请,人皆咎之。坡将移临汝,于祖饯处,宜哀鸣力请。坡半酣笑谓之曰:“东坡居士文名久,何事无言及李宜。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诗话总龟》)。
蜀潘炕有嬖妾解愁,姓赵氏。其母梦吞海棠花蕊而生,颇有国色,善为新声。(《外史梼杌》)
黎举常云:欲令梅聘海棠,枨子臣樱桃,及以芥嫁笋,但恨时不同,然牡丹,酴醾,杨梅,枇杷尽为执友。(《云仙散录》)
海棠花欲鲜而盛,于冬至日早,以糟水浇根下。(《琐碎录》)
李赞皇《花木记》:“以海为名者,悉从海外来,如海棠之类是也。”海棠侯花谢,结子剪去,来年花盛而无叶。(同前)
黄海棠,本性类海棠。青叶微圆而色深,光滑不相类。花半开,鹅黄色,盛开渐浅黄矣。(同前)
海棠色红,以木瓜头接之,则色白。(《长乐志》)
徐俭乐道,隐于药肆中。家植海棠,结巢其上,引杯倚木而饮。(《钳珠集》)
诗上
海棠 太宗御制
每至春园独有名,天然与染半红深。
芳菲占得歌台地,妖艳谁怜向日临?
莫道无情闲笑脸,任从折戴上冠簪。
偏宜雨后看颜色,几处金杯为尔斟。
海棠 真宗御制
春律行将半,繁枝忽竞芳。
霏霏含宿雾,灼灼艳朝阳。
戏蝶栖轻蕊,游蜂逐远香。
物华留赋咏,非独务雕章。
又
翠萼凌晨绽,清香逐处飘。
高低临曲槛,红白间纤条。
润比攒温玉,繁如簇绛绡。
尽堪图画取,名笔在僧繇。
会僚属赏海棠偶有题咏 光宗御制
浓淡名花产蜀乡,半含风露浥新妆。
娇娆不减旧时态,谁与丹青为发扬。
观海棠有成
东风用意施颜色,艳丽偏宜着雨时。
朝咏暮吟看不足,羡他逸蝶宿深枝。
唐薛许昌(能)海棠诗并序
蜀海棠有闻,而诗无闻,杜工部子美于斯有之矣。得非兴象不出,殁而有怀。何天之厚余,获此遗遇,谨不敢让,用当其无。因赋五言一章,二十句。学陈梁之紫,妍汉物之朱。不以彼物择其功,不以陈言踵其趣。或其人之适此,有若韩宣子者,风雅尽在蜀矣。吾其庶几。又花植于府之古营,因刻贞石,以遗吾党,将来君子业诗者,苟未变于道无赋耳。咸通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叙。
酷烈复离披,玄功莫我知。
青苔浮落处,暮柳间开时。
醉带游人插,连阴彼叟移。
晨前清露湿,晏后恶风吹。
香少传何计,妍多画半遗。
岛苏连水脉,庭绽杂松枝。
偶泛因沉砚,闲飘欲乱棋。
绕山生玉垒,和郡遍坤维。
负赏惭休饮,牵吟分失饥。
明年因不见,留此赠巴儿。
又七言
四海应无蜀海棠,一时开处一城香。
晴来使府低临槛,雨后人家散出墙。
闲地细飘浮净藓,短亭深绽隔垂杨。
从来看尽诗谁苦,不及欢游与画将。
海棠 郑谷
春风用意匀颜色,销得携觞与赋诗。
浓丽最宜新着雨,娇娆全在欲开时。
莫愁粉黛临窗懒,梁广丹青点笔迟。
朝醉暮吟看不足,羡他蝴蝶宿深枝。
蜀中赏海棠
浓淡芳春满蜀乡,半随风雨断莺肠。
洗花溪上空惆怅,子美无情为发扬。(杜工部旅蜀诗集中无海棠之题)
擢第后入蜀经罗利路见海棠盛开偶题
上国休夸红杏艳,沉溪自照绿苔矶。
一枝低带流莺睡,数片狂和舞蝶飞。
堪恨路长移不得,可无人与画将归?
手中巳有新春桂,多谢烟香更入衣。
奉和真宗御制后苑杂花海棠 晏枢相殊
太液波才绿,灵和絮未飘。
霞文光启旦,珠琲密封条。
积润涵仙露,浓英夺海绡。
九阳资造化,天意属乔繇。
同和 刘内翰筠
日景烘初绽,鲜风惜未飘。
蝶魂迷密径,莺语近新条。
芳蕙熏宫锦,丹浆晕海绡。
惟时奉宸唱,赓奉愧咎繇 。
海棠 晏枢相殊
轻盈千结乱樱藂,占得年芳近碧栊。
逐处间匀高下萼,几番分破浅深红。
烟晴始觉香缨绽,日极犹疑蜡蒂融。
数夕朱栏未飘落,再三珍重石尤风。
又
杳霭何惊目,鲜妍欲荡魂。
向人无限思,当昼不胜繁。
浩露晴方浥,游蜂暖更暄。
只应春有意,留赠子山园。
又
昔闻游客话芳菲,濯锦江头几万枝。
纵使许昌诗笔健,可能终古绝妍辞。
又
濯锦江头树,移根药砌中。
只应春有意,偏与半妆红。
和枢密侍郎因看海棠忆禁苑此花最盛 晏枢相殊
青琐曾留眄,珍藂宛未移。
幸分霖雨润,犹见艳阳姿。
移宅来朱槛,攀条忆绛蕤。
能令人爱树,不独召南诗。
又 郭待制稹
朱栏明媚照横塘,芳树交加枕短墙。
传得东君深意态,染成西蜀好风光。
破红枝上仍施粉,繁翠阴中旋扑香。
应为无诗怨工部,至今含泪作啼妆。
又 石学士延年
君看海棠格,群花品讵同。
娇娆情自富,萧散艳非穷。
旧谷斑吴苑,梅罗碎蜀宫。
锦窠杯里影,绣叚隟前烘。
心乱香无数,茎柔动满丛。
意分巫峡雨,腰细汉台风。
盛若霞藏日,鲜于血洒空。
高低千点赤,深浅半开红。
妆指朱才布,膏唇檀更融。
色焦无可压,体瘦不成丰。
枝重轻浮外,苞疏密闹中。
难胜蜂不定,易人蝶能通。
又 宋景文公
蜀地海棠,繁媚有思,加腻干丰条,苒弱可爱,北方所未见。诸公作诗,流播西蜀。余素好玩,不能自默。然所道皆在前人陈迹中,如国风申章亦无愧云。
蜀国天余煦,珍葩地所宜。
浓芳不隐叶,并艳欲然枝。
襞影分群萼,均霞点万蕤。
回文锦成后,夹煎燎烘时。
蜂蕊迎衔密,莺梢向坐危。
浅深双绝态,啼笑两妍姿。
绛节排烟竦,丹釭落带垂。
童容干畏薄,便面到忧迟。
媚日能徐照,暄风肯遽吹。(蜀少疾风故花愈盛)
惜欢当腕晚,留恨付离披。
丽极都无比,繁多仅自持。
损香饶麝柏,照影欠瑶池。
画要精侔色,歌须巧骋辞。
举樽频语客,细摘玩芳期。
和晏尚书海棠
媚柯攒仄倚春晖,封植宁同北枳移。(花自西蜀流种而秾丽不变)
台岭分霞争抱萼,蜀宫栽锦斗缠枝。
不忧轻露蒙时润,正恨炎风猎处危。
把酒凭栏堪并赏,莫容私恨为披离。
海棠
西域流根远,中都属赏偏。
初无可并色,竟不许胜妍。
薄暝霞烘烂,平明露濯鲜。
长衾绣作地,密帐锦为天。(吴人语帟覆为帐天)
浅影才欹槛,柯横欲照筵。
愁心随落处,醉眼着繁边。
的的夸妆靓,番番恃笑焉。
何尝间兰媚,要是掩樱然。
艳足非天誉,香轻且近传。
所嗟名后出,遗载楚臣篇。
又
万萼霞干照曙空,向来心赏已多同。
未如此日家园乐,数遍繁枝衮衮红。
幕春月内署书阁前海棠花盛开率尔七言八韵寄长卿谏议 张泊
去岁海棠花发日,曾将诗句咏芳妍。
今来花发春依旧,君巳雄飞玉案前。
骤隔清尘枢要地,独攀红蕊艳阳天。
疏枝高映银台月,嫩叶低含倚阁烟。
花落花开怀胜赏,春来春去感流年。
清辞早缀巴人唱,妙翰犹缄蜀国笺。
共仰壮图方赫耳,自嗟衰鬓转皤然。
因凭莺蝶传消息,莫忘蓬莱有病仙。
海棠 程琳
海外移根灼灼奇,风情闲丽比应稀。
晶荧宝萼排珠琲,旖旎芳丛簇绣帷。
繁极只愁随暮雨,飘多何计驻春晖。
烷花溪上年年意,露湿烟霞拂客衣。
海棠 学士李定
青帝行春性自专,精心知向海棠偏。
不沾工部风骚力,犹占勾芒造化权。
倚槛半开红朵密,绕池初应翠枝连。
谁人与拔栽琼苑,看与花王斗后先。
海棠 著作石扬休
花工栽剪用功专,濯锦江头价最偏。
酷爱几思凭画手,难题浑觉挫诗权。
艳凝绛缬深深染,树认红绡密密连。
因想当年武平一,枝枝眷赐侍臣先。
海棠 直讲范镇
不知真宰是谁专,生得韶光此树偏。
吟笔偶遗工部意,赋辞今职翰林权。
风翻翠幕晨香入,霞照危墙夕影连。
移植上园如得地,芳名应在紫薇先。
又 石扬休
开尽夭桃落尽梨,浅菩深萼照华池。
都缘西蜀盘根远,岂是东君属意迟。
烟渗别容曛宿酒,露凝啼脸失胭脂。
须知贾相风流甚,曾许神仙品格奇。
和 学士李定
轻红如杏素遮梨,直似佳人照碧池。
巳是化工教艳绝,莫嫌青帝与开迟。
烟笼绰约明双脸,雨借妖娆入四肢。
西蜀有名须得地,琼林高压百花奇。
和燕龙图海棠 推官杨谔
西汉欺卢橘,东阳爱野棠。
许昌奇此遇,子美欠先扬。
杜宇三春艳,蚕丛一国香。
燕脂点乱雨,生色丽斜阳。
西园海棠 范纯仁
丹葩翠叶竞妖浓,蜂蝶翻翻弄暖风。
濯雨正疑宫锦烂,媚晴先夺晓霞红。
芬菲剑外从来胜,欢赏天涯为尔同。
却想乡关足尘土,只应能见画图中。
〖无题〗 沈立
英韶在前,徒矜下里之曲。风雅未丧,岂系击辕之音。不图缀绮靡之辞,抑将导敦厚之旨耳。海棠虽盛于蜀,人不甚贵,因暇偶成五言百韵律诗一章,四韵诗一章,附于卷末,知我者无加焉。
眠蜀地千里,海棠花犹妍。
万株佳丽国,二月艳阳天。
丛萼匀如布,修蕤巧似编。
彤云轻点缀,赤玉翠雕镌。
瑟瑟光输紫,猩猩血借鲜。
浅深相向背,疏密递勾牵。
轻茜重重染,丹砂细细研。
蕊纤金粟拱,须嫩紫丝拳。
红蜡随英滴,明矶着颗穿。
初茎争袅娜,翘干共蹁跹。
绝代知无价,生香不减■。
分灵应桂苑,钟粹定星躔。
木帝经邦相,花王入室贤。
祥飙加剪拂,卿霭共陶甄。
真宰阴推毅,勾芒与着鞭。
不须忧薄命,好为惜流年。
赞翼施生柄,扶持煦妪权。
主张韶令正,调燮淑威宣。
和气高低洽,芳心次第还。
金钗人十二,珠履客三千。
云雨迷巫峡,风波怨洛川。
聘婷宜住楚,妖冶合居燕。
绣被通宵展,华灯彻曙燃。
横披前槛外,半出假山巅。
暗羡游蜂采,偷输蚁穴沿。
瘦嫌一纲织,柔怯女萝缠。
蓄恨凭谁訉,无言只自怜。
文君酒垆伴,杨子草堂前。
品格生来别,风流到老全。
繁中生怅望,众里见喧阗。
暄暖精神出,晴明意态便。
关关莺对语,两两燕高骞。
天上宜封殖,人间偶伫延。
共樱围别馆,与杏拥斜阡。
清暖帘争卷,黄昏幕尚褰。
低笼金轣辘,高映画秋千。
忽认梁园妓,深疑阆苑仙。
匆匆来蕙圃,远远别芝田。
羞隐溟蒙雾,轻如淡荡烟。
乍逢开羽扇,初喜下云軿。
仿佛回星靥,依稀带翠钿。
五铢衣宛转,七宝帐翩翾。
独立挨霓节,成行列彩旃。
困宜支虎枕,步好衬金莲。
舞定休回袖,妆浓不傅铅。
盖张松郁郁,茵藉草芊芊。
馥郁兰供梦,扶苏柳伴眠。
躯轻弥绰约,腰细更便嬛。
娅姹常颙若,幽柔自洒然。
侍儿罗白芷,婢子列芳荃。
口口浓檀注,腮腮薄粉填。
解围施叶幄,买笑有榆钱。
旖旎环瑶席,婆婆匝玳筵。
娇依屏曲曲,泣对露涓涓。
南陌轻埃蔽,东郊夕照连。
几时休缥渺,从此识蝉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