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二十九

香艳丛书卷二十九

  皦月正交光,熏风借离披。

  惟应神仙人,收拾繁英归。

陈良

  淮海春深照月长,灵祠佳树擅孤芳。

  人迷三月天山雪,风逗千门汉殿香。

  上苑菁葱思旧赏,金闺回旋入新章。

  后庭遗韵歌声好,试折琼枝荐一觞。

  琼花歌 徐积

 春皇自厌花多红,欲得花颜如玉容。

  春皇青女深相得,先教敛与秋霜色。

  乃有雪月供光,星榆献白,斗量银汉琉璃湿。

  人间美玉捣作灰,荆山昆山鬼神泣。

  天上有人名玉女,投壶之外能为素。

  姑射神人解种花,先须此物为根芽。

  天罅地窍掬精粹,蟾身骊额输光华。

  其时正是天地交,二气上下阴阳调。

  此花孕育得其正,其间邪气无纤毫。

  所以其色为正色,出乎其类拔乎萃。

  一如君子有诸内,碎然其色见诸外。

  三月将尽四月前,百花开尽春萧然。

  扬州日暖花开未,春香不动花房闭。

  仙露秋高玉露浓,鲛人泣下珠玑碎。

  黄鹂本是花中客,啼尽好声求不得。

  春皇费尽养花心,春风使尽开花力。

  春归莺去花始开,谁人放出深闺来。

  唐家天子太平时,太真浴罢华清池。

  红裳绣袂厌君眼,更作地仙披羽衣。

  麻姑睡起蓬莱岛,风吹玉面秋天晓。

  洛川女子能长生,水中肌骨成瑶琼。

  褒姒不见诸侯兵,尽日不笑如无情。

  宋玉移家安在哉?东邻不画胭脂腮。

  卓文君去成都速,锦衣金翠慵装束。

  吹箫容貌果何如,见说其人名弄玉。

  若比此花俱不是,淫妖怪艳殊种类。

  一如妇人有贤德,不为邪色乱正色。

  孀居之女能自持,终身唯着大练衣。

  又如正色立朝者,不以柔媚为奸欺。

  以此论之乃可重,人之不正将何为!

  论德乃是花之杰,论色乃是花之绝。

  洛阳花名古云好,看花须向扬州道。

  君不见去年花下吹黑风,霹雳闷电搜玉龙。

  此时半夜花光中,不觉屈曲蟠长虹。

  又不闻天上琳琅树,种在烟霞最深处。

  白云枝叶白玉英,此花莫是琳琅精。

  此花爱圆不爱缺,一树花开似明月。

  襄王半夜指为云,谢女黄昏吟作雪。

  杏花俗艳梨花粗,柳花细碎梅花疏。

  桃花不正其容冶,牡丹不谨其体舒。

  如此之类无足奇,此花之外更有谁?

  世非红紫不入眼,此花何用求人知!

  诗人自与花相期,长告年年乞一枝。

  次韵蔡子骏 秦观

  无双亭上传觞处,最惜人归月上时。

  相见异乡心欲绝,可怜花与月应知。

王令

  无双亭下枝,密密复稀稀。

  虬碎珠骈出,须牵蝶合围。

  会须珍作宝,常恐散成飞。

  况是东风暮,游人莫易归。

俞清老

  因此琼花发,维扬胜洛阳。

  若无三月雨,占断一春香。

陈天麟

  仿佛犹称是汉妆,五花刻玉传轻黄。

  隔江坐想红楼里,插鬓应宜锦瑟傍。

  疑似聚仙非我类,近邻芍药许同芳。

  将军且与花为主,免使丛祠作战场。

王信

  爱奇造物剪琼瑰,为镇灵池特地栽。

  事纪扬州千古胜,名传天下万花魁。

  何人斫却依然在,是处移将不肯开。

  漫说八仙模样似,八仙那得有香来。

楼钥

  回忆灵根六十年,秋深恨不见芳鲜。

  知从淮上来千里,非比人间聚八仙。

  曾有画图称小异,谅应后土爱孤妍。

  或言天杖成虚语,荣悴中分亦偶然。

  扬州官满辞后土题玉立亭 崔与之

  天上人间一树花,五年于此驻高牙。

  不随红药矜春色,为爱霜筠耐岁华。

  四塞风沉天籁寂,半庭月冷市尘赊。

  临行更致平安祝,一灶清香十万家。

高似孙

  日更淮南了岁华,天香深窈竹西家。

  忽然踏碎琼楼月,相伴夫人暮倚花。

郑损

  琼花今日纷纷辩,玉蕊唐人早有诗。

  天上神仙曾柱驾,世间草木敢连枝。

  无风亦识飘香处,有眼谁看坠地时。

  三十年来成一梦,摩挲石刻鬓添丝。

  春晚驱车到古祠,看花复诵旧题诗。

  少年尝记六七月,大暑曾开三五枝。

  酹酒辄来思往事,凭阑欲去立多时。

  八仙仿佛休疑似,相隔仙凡只一丝。

  琼花引 楼镰

  琼花未信无双无,特与翔鹤游江都。

  住香展敬下古殿,相羊盘礴亭南隅。

  我欲歌之词,我欲声之诗。

  龙蛇满四壁,妍丑纷淋漓。

  一笑訉花花不语,斯须花以臆对之。

  自从天上来蕃厘,墨卿楚客知心谁。

  本来有是自三异,惠肃(谓郑兴裔)一辩公宠贲。

  厥今太守(谓郑损)有父风,两句写出无双意。

  直教弹压千万春,香不随风潜坠地。

  我闻此语惊且喜,不孤迢递来千里。

  花兮报称为如何,年年三月花开多。

翁孟寅

  春云一片辞天隙,千年万年不收拾。

  化作灵花沧海头,犹对春风怨红日。

  一从污世尘,几度□□腥。

  琼琼抱寸心,乱离常独醒。

  我疑太白散余烈,飞入花心白如雪。

  西北劲气磨不尽,孤根屡枯还再结。

  地祗一笑万蕊香,元鹤不来空断肠。

  阴云上天白日暗,何时来看春风狂。

吕本中

  凝尘欲满读书窗,忽有琼花对小缸。

  更喜风流好名字,百金一朵号无双。

  卧闻更鼓湿不鸣,晓窗但有摧檐声。

  云横不放山入座,风怒欲倒江冲城。

  东家酒熟花烂漫,折简唤客留聘婷。

  街头泥潦一尺许,意虽欲往无由行。

  儒生活计亦不恶,蒲团坚坐到日落。

  映窗香穗触凝尘,过眼文书开病膜。

  明朝新晴有佳处,稳看小槛翻红药。

  无双亭下一枝春,玉洁霜清未寥廓。

  闭门懒出君莫笑,看汝多愁吾独乐。

  故人无事傥能来,为君试举舒州杓。

王简叔

  蕃厘观里琼花树,天地中间第一花。

  此种何从探原委,东风无处着繁华。

  千须簇蝶团清馥,九萼联珠异众葩。

  几见朱衣和露剪,金瓶先进帝王家。

  寄贾平章 徐清叟

  扑面京尘鬓影华,杜鹃声底客思家。

  久陪宰相堂中食,五拜夫人庙里花。

  和气熏蒸由地主,孤根容易发天葩。

  双壶走迸悭琼报,聊寄头纲六饼茶。

郝经

  淮南江北春三月,天上人间玉一株。

  有地欲移移不得,见花方落落还无。

  冰蕤腻碧开香雪,金粟衔黄簇蕊珠。

  闻说隋家自亡国,莫将诗句重相诬。

  琼花引 谢翱

  后土祠前车马道,夫人种花与瑶草。

  英云蕊珠欲上天,夜半黄门催进表。

  酒香浮春露泥泥,二十四桥色如洗。

  阴风吹雪月堕地,几人不得扬州死。

  孤贞抱一不再适,夜归阆风晓无迹。

  苍苔染根烟雨泣,岁久游魂化为碧。

  后琼花引 谢翱

  扬州城门夜塞雪,扬州城中哭明月。

  坠枝湿云故鬼语,西来阴风无健鹊。

  神娥愬空众芳歇,一夕苍苔变华发。

  宫花窣帘尘掩袜,玉华无因进吴越。

  漓漓淮水山央央,谁其死者李与姜。(翱,文丞相客。宋亡,借琼花寓其哀愤。非专咏花也。)

宋元

  后土祠南裔,坤维媲室家。

  国封严典礼,宫祀荐褒嘉。

  不是神灵异,焉能眷迩遐。

  应须有玉女,到此赏琼葩。

  丽服从空降,明妆倚日斜。

  同挥五云扇,共驻七香车。

  月姊羞调粉,风姨罢散花。

  青童回绛节,金母屏彤霞。

  故事唐时盛,佳名宋代夸。

  尘根虽下界,天意在中华。

  雪让珑璁巧,冰销刻镂瑕。

  人间惟尔独,地上更何加。

  万花殊寥落,群芳避艳邪。

  玫瑰诚贽御,芍药等泥沙。

  圣运俄经缀,兵疆忽肆拿。

  舛讹难核实,真赝遂聱牙。

  雷雨还惊蛰,潜藏重发芽。

  旁枝征旧窟,新叶漫荣荂。

  尤品终芜没,珍蕤遂水涯。

  两朝成草莽,九庙杂龙蛇。

  古殿兰旗暗,残炉桂燎赊。

  蕣颜愁想象,珠树绝骄奢。

  寂寞无双誉,徘徊但自嗟。

  八仙聊免俗,消得宝栏遮。

  琼花图 刘因

  淮海秀琼枝,独立映千古。

  遥知办此初,坤灵心亦若。

  平生劳梦想,江烟隔南浦。

  春风不相待,回首已焦土。

  画图今见之,依稀青带雨。

  芳心纷己碎,仙葩聚如语。

  瑶台旧高寒,人间此何所。

  翩翩风袂轻,幽香暗相许。

陈孚

  荒棘萋萋后土宫,芳根已逐彩云空。

  男儿别有扬州泪,不为琼花滴晓风。

  琼花上天 胡尊生

  无双亭前浮冷月,芜城暗锁腥烟黑。

  仙魂夜吟天欲泣,巫阳下招飞玉敕。

  神风鬼雨鞭车急,一株玉雪雪中立。

  金英岁岁朝衮龙,异香荡漾天水浓。

  蓬莱峨峨高北斗,玉佩沉沉舞衰柳。

  瑶京三月银雪飞,琼仙琼仙招不归。

  钧天夜奏紫皇醉,二十四桥寒浸水。

□□

 梅酿宫黄雪酿鲜,异香曾引翠云軿。

  谁移仙种在平地,还把落英收上天。

  江北江南无二本,花开花谢几千年。

  芳春曾向扬州过,应笑诗翁不下船。

冯子振

 锦帆隐隐到天涯,古道残阳泣暮鸦。

  莫为龙舟更惆怅,广陵依旧看琼花。

  过扬州 萨天锡

  买舟南浦秋闻雁,呼酒西窗夜剪灯。

  何处玉箫天似水,琼花一夜白如水。

  琼花观 李孝先

  画阁珠帘映小星,东风淡淡度重城。

  扬州十月如三月,却入琼花观里行。

  怀萨天锡 李孝先

  月子纤纤青海头,使船昨夜过扬州。

  城中高髻琼花曲,去听吹箫何处楼。

      王都中

  六丈老人花满头,一枝流落古扬州。

  不知谁是栽花手,直至于今香未收。

  琼花引寄方养心 吴莱

  扬州琼花天下无,扬州明月照江都。

  青鸾缟凤何翅翅,神仙司花不委地。

  瑶宫玉色空彩侍,十里珠帘温春泪。

  东风夜半吹城郭,梁宋山川亦盘礴。

  冰悬雪积不改柯,二十四桥余水波。

  扬州琼花人不睹,扬州明月来无所。

  世上繁华我不知,扬州芍药犹传谱。

丁复

  天风已销白玉姿,海日淡上青瑶枝。

  昔人种树几千载,着意看花能几时。

  羽衣仙人夜月冷,锦缆帝子秋云悲。

  明年正及春香满,烂醉东轩何九逵。(《霏雪录》云,九逵,观中道士)

周衡之

  东风何处擅秾华,只有扬州第一花。

  天上群仙肤似雪,绿云深护七香车。

成廷珪

 此花超出万花群,阑槛真如隔彩云。

  琼馆曾蒙天一笑,玉箫空负月三分。

  溶溶瑞露通宵下,细细香风隔院闻。

  后土祠前春似梦,至今红袖客纷纷。

  扬州 吴师道

  后土祠前走钿车,无双亭上看仙葩。

  一年闻道开三度,不是春风玉蝶花。

  次袁伯长惠琼花露酒诗韵 贡奎

 维扬城里花名酒,对酒却思花盛时。

  一笑东风八仙处,月轮空挂最高枝。

张昱

  几枝雪艳向风斜,未许吹香上鬓鸦。

  谁取根来广陵郡,却留春在后皇家。

  懿公灭卫虽云鹤,炀帝亡隋岂独花。

  自是锦帆迷故国,恨连芳草满天涯。

  题扬州史左丞扇 张昱

  后土祠前路,金鞍忆旧游。

  春风双燕子,浑似在扬州。

潘伯修

  二十四桥寒水绿,广陵无复见人家。

  解将明月金盘露,相劝春风玉蕊花。

  城苑西颓余斥堠,衣冠南渡混泥沙。

  登临俯仰千年迹,流水孤村属暮鸦。

汪广洋

  天下无二花,扬州惟此树。

  花比玉雕,锼若珠缀。

  胜地表繁华,后土钟灵异。

  元运迄衰残,天造除草昧。

  和风今巳充,植物复呈瑞。

  万朵长春风,枝叶靡凋瘁。

  物阜民亦康,圣人在天位。

茅大方

  秦山楚水路迢迢,不道琼花乱后凋。

  鹤背仙游清梦远,月明谁度紫鸾箫。

张三丰

  琼枝玉树属仙家,未识人间有此花。

  清致不沾凡雨露,高标犹带古烟霞。

  历年既久何曾老,举世无双莫谩夸。

  便欲载回天上去,拟从博望借灵槎。

  和张三丰 邱克容

  邋遢神仙到处家,蕃厘观里看琼花。

  凭阑坐爱三更月,候晓行吞五色霞。

  舞罢拂衣还自笑,诗成信笔任人夸。

  不知今夜归何处,引鹤同栖贯月槎。

  琼花图 金实

  瑶姬梦断梨花月,绣帐温温扑香雪。

  并刀试剪玉玲珑,幻作灵葩对仙阙。

  露华晶荧疏薄寒,层台深护碧阑干。

  花落还归天上去,独有清影留人间。

胡俨

  为访琼花特地来,后人移得八仙栽。

  只因不是人间种,还向蓬莱顶上开。

于谦

  爱尔蕃厘玉一丛,奇葩不与八仙同。

  珑璁色染团团露,烂萼香凝淡淡风。

  旧本取归蓬岛苑,灵根移自蕊珠宫。

  无双亭上多铭记,都在长吟感慨中。

叶盛

  玉蕊何年事已赊,纷纷徒为八仙夸。

  琼芝珠树曾谁种,未必人间无此花。

  赋得琼花观送洪益中 高谷

  后土祠前旧日栽,东风几度看花开。

  香随舞袖云生槛,梦逐瑶姬月满台。

  玉蕊徒闻矜艳色,琼葩谁似冠群才。

  仙郎到处题诗去,还折余芳远寄来。

杨守陈

  后土琼花世所传,无双亭外擅芳妍。

  灵根巳自归三岛,佳卉空遗聚八仙。

  玉砌春光非旧日,彩台题咏忆当年。

  古来尤物成疮痏,何用登临重惘然。

程敏政

  仙姬谪堕偶成丛,江北淮南淑气通。

  天上有容争玉雪,人间无地着青红。

  野塘逼路鱼吹絮,古庙依林鸟唤风。

  不尽闲花倾国恨,芜城斜日旧离宫。

  贪看江都第一春,龙舟原不为东巡。

  闲花亦自能倾国,何况当时解语人。

  与戴似二侍御观后土祠八仙花留察院 李东阳

  春风不见广陵花,忽到行台御史家。

  九曲阑干随月转,两行环佩倚空斜。

  品题自称仙为骨,摇落空知岁有华。

  莫遣风霜浪催折,高秋须待楚江槎。

  琼花集三

  诗余

  【望江南】

  维扬好,灵宇有琼花。千点真珠擎素蕊,一环明玉破香葩,芳艳信难加。  如雪貌,绰约最堪夸。疑是八仙乘皓月,羽衣摇曳上云车,来会列仙家。

  【虞美人】 晁无咎

  江南载酒平生事,游宦如萍寄。蓬山归路傍银台,还见扬州一梦又惊回。  年年后土春来早,不负金樽倒。明年珠履赏春时,应寄琼花一朵慰相思。

  【下水船】 晁无咎

  百紫千红,唯有琼花特异。便是当年唐昌观中玉蕊,尚记得月里仙人来赏,明日喧传都市。  甚时又分与扬州一朵冰姿难比,曾向无双亭边,半酣独倚。似梦觉晓出瑶台十里,犹忆飞琼标致。

  【新念别】 贺铸

  湖上兰州,暮登扬州。梦断灯明灭,想见琼花开似雪。帽檐香玉,纤纤尝为折。  渔管吹还咽,问何意煎人愁绝。江北江南新念别,掩芳樽、与谁同今夜月。

  【酹江月】 岳珂

  天然灵种遍尘寰,不许一枝分植。灜海沉沉群玉宴,迥出八仙标格。珠幄留云,翠绡笼雪,浅露宫黄额。无双亭下,未容凡卉连璧。  犹是射虎归来,朱栏独倚,曾作东风客。素态自羞时态改,何必铅华倾国。舞影鸾孤,绕心蝶倦,占断春消息。月明十里,坐中还记曾识。

  【满庭芳】 马子严

  共庆春时,满庭芳思,一枝玉蕊非常。少年游冶,何但折垂杨。曾向瑶台月下,逢解佩玉女,衣袖沾香。风光好,真珠帘卷,都胜早梅芳。  人间无比并,玉胡蝶树,争敢相方。叹阮郎归后,此意难忘。夜梦扬州万玉,飞魂共紫燕归梁。顷行乐马家园圃,不用醉红妆。

  【苏幕遮】 马子严

  地偏灵,天应瑞,簇簇银花团绕真珠蕊。金阙玉楼分十二,要伴姮娥与月循环睡。  月如花,花表岁。人道闰年添个真奇异,不许扬夸间气。昨夜春风,吹送柴门里。

  【昭君怨】 刘克庄

  后土祠中标韵,天上人间一本。道是玉真妃,字琼姬。  我与花曾半面,流落天涯重见。莫把玉箫吹,怕惊飞。

  【金缕歌】 王广文

  辜负东风约,忆曾将淮南草木,笔端笼络。后土祠中明月夜,忽有瑶姬跨鹤,比不比水仙底弱。天上人间惟一本,倒千钟琼露花前酌。追往事,怎忘却。  移根应费仙家药。漫回头关山信断,堡城笳作。问訉如今平安否?莫遣玉箫惊落,但画卷依稀描着。白发愧无渡江曲,与吾家子敬相酬酢。新旧恨,两交错。

  【贺新郎】 王奕

  试问司花女,是何年培植琼葩,分来何谱?禁苑岂无新雨露,底事刚移不去,偏恋定鹤城抔土。却怕杏花生眼觑,先廿年和影无寻处。遗草木,悴风雨。  看花老我成迟暮。绕栏杆想忆沉吟,欲言难赋。根本已非枝叶异,谁把赝苗裨补?但认得唐人旧句。明月楼前无水部,扣之梅、梅又全无语。询古柏,过东鲁。

  琼花集四

  赋

张昌

  扬州后土祠琼花,经兵火枯而复生,今岁益盛。邦人喜之,以为和平之证,乃赋之。

  伟赤社之会都,滋黑壤之饶沃,萃温润之秀气,发光华于地轴。是为琼花,异于凡木。香凝媚眼之兰,色莹光明之玉。托根后土之祠,擢干蜀冈之麓,曾不知其岁年,亦弗记于图录。欲问司花之女,但注诗人之目。谓天下之一株,冠群葩之芳馥。岂唐昌之余芳,载后庭之遗曲者乎!

  当其风入琳宫,春归华屋,萼坼青绡,色凝寒绿。枝珊瑚兮镂冰雪,蕊珠玑兮烂金粟。真庭静兮,朝曦丽其纤秾;仙籞深兮,宿雾滋其芳郁。瑶林瑰艳之葱蒨,阆苑琪英之耀煜。若盖而绣,似璧而縠。如黄琼瑚簋璀粲乎禋坛,而文佩环琚玲珑乎衣鞠。桂娥竞爽,借月影于冰蟾;阿母来观,下云軿于皓鹤。俪静质于末利,抗素声于詹葡。笑玫瑰之尘凡,鄙酴釄之浅俗。唯水仙可并其幽闲,而江梅似同其清淑。具绝代之无双,久弥芳于幽谷。若乃聚八仙之别种,玉蝴蝶之殊族。叶扶疏而韵不胜,色近似而香不足。犹瑾瑜美玉之粹温,岂碔砆坚珉之碌碌。盖妖冶争妍者,众之所同;而蠲洁尚白者,我之所独。是以兵火不能焚,尘氛不能辱。根尝移而复还,本已枯而再续。疑神物之护持,偏化工之茂育。抑将荐瑞于中兴,而效祥于玉烛也。

郑茂

  有美一人兮,缟衣青裳。密侍灵祠兮,储休发祥。肌肤冰雪兮,轻驾姑射;魂清骨冷兮,夜宿玉堂。当盛饰乎上春,若陵跨乎众芳。彼翻阶红药,固含羞敛颊;况不言零落,纷纷如桃李之场。江梅避白,畹兰敛香,故擅无双之美称,禀异质于东皇。奈何寂寞芜城,留滞邗乡?并秀草木之繁,属意蜂蝶之忙。流尘坌兮染素,暮雨凄兮洗妆。时冉冉兮不我与,念岁晚兮天雨霜。孰能挽之寘上林之广大,邻玉树之葱苍。分润兮金茎玉露,敷荣兮帝籍朝阳。护之司花紫云之车,歌之谪仙清平之章。熏奇芬而摘艳,侑玉座而衔觞。承恩华于咫尺,谅百倍于寻常。子高子窃造化之炉锤,争形似于毫芒。假道翰墨,心手两忘;一旦顾我,挂之堵墙。恍然昨梦温风丽景,香尘蔼翠,仕女丛观于傍。子胡为抱璞不献,什袭自藏?使灵枝瑞叶,久沦于下土,而子之技郁乎其未彰。

郝经

  中统二年春三月,制使李公致琼花数枝。是年冬十月,而梦二客相邀于维扬之后土祠,饮于花下,啸歌为乐。既醉而觉,乃作赋焉。辞曰:

  江风吹云,枕压霜月。神不栖目,轶思超越。栩栩曳曳,境与世别。天宇辟,凡踪绝。历兰路,开桂阙。飘飘乎冯高御空,不知身之几何而造乎虚白。已而扶摇颉颃,恍惚莫量,疑在钧天,亦如巫阳。孤鹤飞来,缟衣元裳,翩然负予,背风翱翔。下视淮海,雉堞相望。贝错珠莹,接屋连墙。绣帘雕栊,绮疏绿房。十里一市,金纱煌煌。腾灏海之鱼龙,骇飞埃而陆梁。忽丹霄之二仙,翥青鸟以相将。指仙花以为言,可嚼月而飞觞。是阆苑之仙根,来瑞世而呈芳。折腻雪以摇碧,刻春冰而带黄。喷蕊蝶于花心,引轻丝而不狂。天英收其落英,不委地而飘扬。彼众卉则俗死,漫红妖而绿娼。玉阴婆婆,徙倚倘徉。清香忽来,莫知其方。乃诵明月之曲,歌窈窕之章。倚歌横箫,锵凤鸣凰。挹芳兰之浩渺,倾坠露之淋浪。卷琼瑶于杯盘,吸霜露于肺肠。欲折枝而不敢,惧真宰之或伤。且对花而举酒,浇遁世之茫茫。

  倏焉玉女,隔花而语。仿佛花神,是为花主,贲自瑶华,以临后土。剪冰绡以为裳,染麝尘于金缕。拂白霓而下征,曳秋霞而轻举,现仙姿于尘寰,寓丰神于月府。

  且曰有妹,字曰飞琼。适来瑶池,善为新声。与君佐酒,以荐予诚。遽作穿云,振落瑶英。说仙家之幽香,咏蓬壶与赤城,阅花朝以逍遥,驻芳姿以轻盈。嗟胡为乎斯世而沉冥于此生也。

  时予既醉,二仙亦去。花落尊空,歌残玉树。斗转参横,脱兔惊寤。余香冉冉,月满窗户,乃为记梦之歌。歌曰:“玉宇春兮花始开,与二仙兮飘然而来。花亦喜兮摇摇乎琼瑰,掇飞英兮泛酒杯。飞仙为我兮歌以累累,亦既醉兮胡不归。花满袖兮香满帏,谓予是梦兮予不疑。嗟时之人兮孰非梦之为。”

倪谦

  后土琼花,世传天下惟一本。金完颜亮揭之而去,自是遂绝。后人以八仙花代植故处。金贡士伯玉求吴中书希纯画此花索题其上。故为之赋。

  元造运兮无停,群汇勃兮生成。曾物物以雕刻,乃自色而自形。何琼花之毓秀,擅秾华于广陵。翳幽魂兮久逝,恍唤起兮如醒。尔其煤麝扬芬,毛锥脱颖;意匠方元,天机乍警。剪瑶岛之纤云,印碧纱之清影。柔柯澹兮相依,密叶蔚兮交映。纷总总其繁英,讶晚妆之闲靓。盖能驻春色以常存,斡化工而自骋者也。

  当其结根后土,破萼蕃厘。冰须缀粟,素脸凝脂。聚玉容兮照眼,蔼天香兮逼肌。鲜飘动摇,步宓妃于洛浦;零露厌浥,醉阿母于瑶池。疑元圃之仙卉,儵六丁之夜移。羗地灵兮所钟,岂人力兮能为。顿使群英失艳,千葩夺奇。谅寰宇之独步,意东皇之见私。遂令江都之名胜,境因物而犹垂也。

  乃若仙客追欢,骚人继访,雅韵争裁,高吟竞爽。唐昌观里,浪夸仙女之游;无双亭畔,素惬醉翁之赏。想神物兮禁诃,寿千龄兮无恙。奈有敌之冥顽,揭本根而长往。待息体于遗蘖,终褫魂于槁壤。览物理之兴衰,嘅予情于俯仰。彼灵宇兮犹昔,望媺人兮不还。继芳纵者谁子,惟见聚窈窕兮八仙。匪托迹于剡素,将孰识其孤妍。

  噫吁兮!麒麟之生,异乎犬羊;鸑鷟之翥,烂乎文章。是皆出则应瑞,见而靡常。顾兹琼芳之拔萃,抑亦和气之酝酿。虽器车兮莫俪,殆三秀兮可方。然而鸟兽草木,信希世而呈祥者矣。彼乎公卿将相,岂有种而流芳也哉!

  琼花集五

  记

杜斿

  余自京口至扬州,寻访旧事。知世所传后土琼花,在今城之蕃厘观。亟往谒之,故琼花犹在。然余闻绍兴辛巳之变,敌入扬州,已揭其本而去。何从复得此花种也?观壁间诸公所载记,直排世俗,诡谓道士以聚八仙嗣其名。聚八仙叶瓣色香皆不类,余曾不及见二花开时,类不类不得知,独怪敌既揭其本,复何从得此花种耶?

  有道士出,须眉皓然。自言生于崇宁间,今年八十有六岁矣,能叙今花本末。余与对坐于花之西亭上,改容而问。道士指花之根干而言曰:“此某手所培护而至此者也。”指观之大门而言曰:“此向之殿庐处也。”指所坐之亭曰:“此向所建之无双亭处也。花旧在无双亭下,当殿之西北。自绍兴之十五年,向龙图子固以古殿庐面势狭小,徙置转后,则花当殿之东南矣。更三十一年,知郡事刘公泽,复命移花于殿之前,即今花处,乃是处八月十五日也。初二十四年时,直花之东南,离三四尺许,倏起一小根,枝叶日茂,其下大径寸,至是效其向背疏密并移之不敢易也。十一月,金亮渡淮趋扬州,直入观,揭花本去。其小者,剪而弃之。于时某方避乱出奔,亦初不知也。敌既退,某始于十二月来旧地,是时训练官成平领兵马依观屯寨。其军人某曰,观主至耶,琼花巳坏敌手,傍有一小根,微见地面可识认,非其种否?某心知之,谓难以口舌定。惟告以琼花,若剔其根皮,投之火,则臭达于鼻,试之果然。军人皆喜叹,某即默祷后土移植花处,日往护之。越明年二月既望,夜中天大雷雨,某诘朝起视,两庑蚯蚓布地。往所植根傍,则勃然三蘖从根出矣。自是遂条达不巳,至于今三十年之久。见婆娑偃盖,常不忘断根时也。”道士既言,余为之悚然曰:“盛衰感应之理,岂可不知其故哉!夫他日不生小根,而倏起于二十四年者,兆先见也。去辛巳且八年,以养穉也。离之且三四尺许者,不并揭也。剪而复萌者,终盛也。天大雷雨蚯蚓布地,而三蘖勃兴。蚯蚓伏深壤,阳气骤趣之,则动植俱奋也。以人事言之,赵孤汉曾孙之不亡,何以异是!”自微而存,存而有立,扶植成就以至今日。程婴丙吉之功,道士宜获其报。今日之享上寿,倘有相之者耶。余恐道士老且死,后来者无以知今花之本末而疑不解也。故述其言以书之。其间岁月事故之参错繁委,有可附见者,悉不敢略以知其不诬。若其它灵异甚多,则未暇及也。道士姓唐名大宁。余实金华之杜斿。时宋绍熙二年辛亥夏六月望日记。

  淞滨琐话(一) 清 长洲王韬仲弢甫 着

  自序

  天下之事纷纭万变,而总不外乎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人生堕地即哭,盖知所入非快活世界,而有生亦非乐趣也。人生于世不过数十寒暑耳,有生则必有死。此数十寒暑中,自孩提无知,以迄乎龙钟待尽,其间或疾苦,或颠连,或忧愁,备人世诸苦恼而一身受之。此即由佛经所谓恐怖远离颠倒梦想诸境,而出夫人一心在无挂碍,故富贵而忧戚,不如贫贱而快意肆志焉。今使问于人曰:处逆境而心安,与处顺境而心劳,二者孰胜?则必以心不困于境者为优。然人能知之而不能行之,则已入于苦海中也。世间富贵荣华,贫贱屈辱,皆境也。境也者,不过暂焉而已。优游恬适,舒畅怡悦,所以养乎心者也。心能入乎境之中,而超乎境之外,且能凭虚造为奇境幻遇以自娱其心。

  人于世间有父母妻子兄弟友朋,而忧喜哀乐,会合别离,以是而生焉。备历乎诸境,胶扰于一心,宜乎发之玄者白,齿之坚者危。魂魄一去,同于草亡本卒。顾此言乎处顺境而未及乎逆境也。其有极人伦之变,而涉夫人世之险巇,其境为至难,其心为独苦。然则人自有生以来,浮湛阎浮提中,一苦恼众生耳。故曰:我之所患在乎有身,身自有生得来,而为诸苦众射之鹄。人自乐有生,我自求无生。有生在世,其亦赘旒而已。

  余今年六十矣,虽齿发未衰而躯壳已坏,祁寒盛暑不复可耐。偶尔劳顿,体中便觉不快。略致思索,辄通夕不能成寐。见客问姓名转顾即忘,把卷静坐即尔昏然欲睡。思有所作,握管三四行后意即不相缀属。以此而犹欲着书立说,其可得哉!倦游归来,却埽■⑴门,谢绝人事,酬应简寂。生平于品竹弹丝,棋秤曲谱,一无所好。日长多暇,所以把玩昕夕,消遣岁月者,不过驱使烟墨,供我诙谐而已。

  以此《淞滨琐话》又复积如束笋,裒然成集也。《淞隐漫录》所纪,涉于人事为多,似于灵狐黠鬼、花妖木魅,以逮鸟兽虫鱼,篇犊寥寥,未能遍及。今将于诸虫豸中,别辟一世界,构为奇境幻遇,俾传于世,非笔足以达之,实从吾一心之所生。自来说鬼之东坡,谈狐之南董,搜神之令升,述仙之曼倩,非必有是地有是事,悉幻焉而已矣!幻由心造,则人心为最奇也。

  余于生老疾病,悲欢离合,已遍尝其境,所不可知者死耳。向居香海,入秋咳作,气上逆不能着枕,终宵危坐达旦,日在药火炉边作生活,去死几希。长夜辗转,一灯荧碧,几于与鬼为邻。然昏厥睯眩中,此心湛然尚觉,可用追思前后,所历显显在目。感恩未报,有怨胥泯。痛知己之云亡,念知音之未寡。则又蹶然以兴,涕泗谤集。故兹之所作,聊亦寄我兴焉而已,非真有命意之所在也。岂敢谓异类有情,幽途可乐,鸟兽同群,鹿豕与游,而竟掉首人世而不顾也夫?荒唐之词,发端于漆园怪诞之说,滥觞乎洞冥,虞初九百早以是鸣。降及后世,抑复工已。余向作《遁窟谰言》,见者谬加许可。江西书贾至易名翻板,藉以射利。《淞隐漫录》重刻行世,至再至三,或题曰《后聊斋图说》,售者颇众。前后三书,凡数十卷。使蒲君留仙见之,必欣然把臂入林曰:“子突过我矣。聊斋之后,有替人哉!”虽然,余之笔墨何足及留仙万一。即作病余呻吟之语,将死游戏之言观可也。光绪丁亥中元后三日,天南遁叟王韬序于沪北淞隐庐。

  淞滨琐话一

  徐麟士

  徐麟士,崇明人,少负奇气。虽生长海滨,而识见广远。且膂力绝人,能挟数百斤物,超跃重垣,人以为昆仑奴之流亚也。生平嫉恶如仇,里中无赖,有作盗窃者,悉擒治之不少宽。以是诸无赖衔之刺骨,思有以中之,未得间也。一日偶经古冢,上崩,露石匣,掘而启之,中有一剑。少加拂拭,光芒注射。知非凡物,宝之不轻示人。夜梦伟丈夫来曰:“余即冢中人也。子得宝剑而不知剑术,亦何所用!我请授子。”生再拜愿受教,梦中尽得其所授。及醒,试之一一不忘,以此益自负。

  时长桥下有巨鼋,恒出为人患。县官募有能捕之者,予重赏。里人交谓之曰:“君能之乎?此鼋能激水三千丈,吞吐云雾,腾沓波涛,君恐非其敌也。”生忿然作色曰:“此蠢然一物耳,何足污吾刃。既欲为公等除害,奚惮一行?”即时仗剑入水。须臾浪涌若山,潮翻如雪,奔腾澎湃之声,震闻数里。经一二时许,乃渐平息。群见生剑悬鼋首,踏波而出。左手持革带,既近岸视之,鼋也。盖以革带贯其甲裙故也。群众争曳之登岸,大几亩许。脔之,饱数百人。江水尽赤。里有长老曰:“子前身殆周处也!何不致力于学,博通古今,以备他日国家用?”生喜,乃折节读书,不复问户外事。无赖之图报者,其念亦寝。

  生戚某军门方驻关外剿游匪。素悉生勇,驰书招之。生慨然起曰:“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在斯时。铭钟鼎而书旗常,夫岂异人任哉。”携剑囊书,束装就道。自芝罘达旅顺,以待修舶,小憩逆旅。一夕饮酒薄醉,隐几假寐。忽有戎装系刀入白者,向生半跪而请曰:“寡君命敬迓君子,乘舆已待于外。”生仓猝间,莫辨为谁,随之俱行。既登车,电迈飙驰,其去若驶,旋至岸尽处。遥望浩淼汪洋,极目无际,殆海也。车径由海中行,水分两旁若壁立。顷抵一所,车止。宫殿岧峣,殆如王者。居门外甲士百许人,排班鹄立,状甚敬肃。即有峨冠博带者数人自内出,拱手迎生,揖生入内。历门数重,始睹前殿。殿上悬灯千百盏,光明胜白昼;殿中珠帘翠幕隐约不可辨。惟香雾四沛,氤氲不散。

数人即于帘外禀白,闻言:“远客既临,当以礼见。”乐作帘卷,则正中上坐者,乃一二十许岁女子。星冠霞帔,玉貌端妍,天人也。两旁侍立者,悉艳妆丽姝,玉色珠光,互相辉映。殿上传生入见,生不觉膝为之屈。上座者命人扶生起,赐坐于侧。谓生曰:“闻君义高千古,勇冠三军,固一世之英豪,当今之俊杰。今不远千里而辱临敝地,寡人凉德,何以堪此?此为瀞海,上帝命寡人■⑵治兹一方者有年矣。久庆安澜,无虞骇浪。乃不谓近有应海雌鼋与鼍龙作偶,恃其跋扈,来肆凭凌。雌鼋之故夫,即前在崇海煽虐,为君手翦之于长桥下者也。今将藉君威灵,兴师问罪。幸助寡人,君其勿辞。”生闻命意气慷慨曰:“敢不擐甲执兵,为诸军士先,以驱除此妖魅,奠王国家,当使彼远族永作波臣,庶几无忝王命。”

于是登坛视师,简壮士至千五百人为前驱,千五百人为后劲。精选甲士二千人为中权,亲自率之。传檄其国中,刻期决战。两军既遇,前驱猛厉无前,一战而胜,轻进遇伏,遂至败绩,中权适至。生分二千人为左右两甄,夹击之,敌之前军退,鼋鼍各统一军继进,与生相接。生见鼍龙虎头燕颔虬髯鹘眼,固昂藏一男子也。雌鼋亦一好女子,虽不逮瀞海女君之美,然雾鬓风鬟,丰姿绰约,殆如神仙中人。生飞剑欲斩鼍龙。鼍龙知不敌,急遁去。雌鼋吐水以淹生,生以剑挥之,水反倒注,盖生剑首有辟水珠也。雌鼋乃惊而奔,师溃。生率众军追之,直捣其巢。鼍龙为追军所围,不得脱,生至斩之,士气大振。雌鼋据其国之积石山以求和,且请愿与生结伉俪。是山险阻难攻,珍宝山积,固董卓郿坞之类也。生曰:“忘夫事仇,抑何淫而无耻哉!是真披鳞带甲之俦,杀之何足惜。”挥军环攻,历三昼夜,始破。还其贿,盈百车。觅雌鼋弗得,继知其缢于荒谷,乃具棺葬之。

  撤师凯旋,还报于女君曰:“幸不辱命。”女君郊迎三十里,待以上宾之礼,赐以黄金万镒,白璧十双,明珠百琲,锦绣文绮皆千端,他物称是。特张盛筵饯之于别殿,妙选女乐百人,各就班行。彼歌此舞,更退迭进。具有五花八门之观。又使演钱塘破阵乐,声音雄壮激烈,听之殊令人兴勒铭燕然之思。宴毕,仍命前戎装人驾车送之归。及门而觉,则几上一灯荧然,万籁皆寂,寓童倦伏几下,犹未睡也。生追思所梦,历历在目。叹曰:“此何异邯郸道上一枕黄粱哉!世上功名富贵,一切皆作如是观。”遂作书辞其戚,不复为关外之行。

  方拟返旆,忽有贵客款关至,邀往观海市。生以初不相识,辞不赴。客曰:“此百年一次,为商家盛典,亦海国之大观。今岁以荷兰王子适来,斗奇炫富,矜多竞胜者,必倍于往日。君如有财,天下之异物,不难致也!”再三固请,生乃许之。贵客早备舟以待,双轮激水,其捷若飞。既至,市肆环集,珊瑚珠贝火齐木难之属,大半不能辨识其名。酒楼茗寮多设于临街。生见一当垆女子容华娟秀,似曾相识。径入投钱曰:“聊乞一盏,藉以解渴。”女子睨视生而笑曰:“君颇忆别殿歌姬否?何别未数日,已淡漠无情也。”生始恍然自失曰:“卿那得来此?”曰:“随女君俱至此间耳。相距百余舍,有萃珍囿,室极宏敞,即女君之所设也,君盖往乎?当有所得。女君固望君久矣。彼贵客者,乃女君之所使也,特为先路之导。”言次,贵客至。偕生联骑而往。奇珍环异,为生平目所未睹。别一室尽储前日赐物。贵客谓生曰:“此皆君之所有也,今日君当载以俱归。”生请一见女君面为伸谢。贵客曰:“人神道殊,幽显路异。事已泄露,似不宜再渎也。当垆女子以与君有夙缘,故女君特以赐君,用侍巾栉,备箕帚。此女有宜男相,他日必生亢宗子以延嗣续。君虽抱负异材,然非功名中人,归后不必作出山想矣。今日拥镪宝,对佳丽,载西施一舸以东,艳福亦不浅哉!”遂送生登舟,而女子已先在舟中。一帆风顺,直达崇明。逮晓,生推篷窗而望之,则舟已系于己之门外石桩上。生乃偕女入室,而呼藏获辈出运物。竟日,犹不能尽。一夜与女同梦正酣,忽睹伟丈夫昂然排闼而进曰:“曩日宝剑,可赐还也。助君名成利就,亦思所以酬临哉。”生方欲起谢,遽拍其肩曰:“勿忘。”蘧然竟醒。起视匣中剑已杳矣。翌日往寻古冢,为之地筑墙,树碑褐,种松楸,建屋十余椽,置守冢者司祭扫。更购田百亩以奉辟春秋祀事焉。

  药娘

  郑筿史,汴人,僦屋维扬为寓公。其居近小金山,后购冶春园遗址,葺而新之。楼台亭榭颇有可观。又复叠石为山,引泉作池。池流曲折,驾以飞桥。东西回廊周绕,随地势高下为参差。最奇者为芍药圃,圃前有门,扁曰“尘飞不到”,字势飞舞有逸趣,吕仙降乩笔也。一入门内,便见高峰插天,循径而上。路殊纡徐。既登绝顶,有亭翼然。倚栏纵眺,全园尽在目中。既达平地,则弥望皆芍药也。雕栏石磴,环护倍至。中间所植为金带围,尤称名种。相距数十武,有楼五楹,极轩爽。楼上藏书数万卷,缃帙缥函,什袭珍庋,多人间未见本。楼左偏葡萄作架,薜荔为墙,槐榆千章,芭蕉百本。觅路而入,绿阴森沈。精庐三楹,为闲时憩息所。盛夏居之,几忘炎熇。

  生虽坐拥厚赀而不喜居积。会计之事,悉委于人。读书之暇,惟知莳花玩石,此外别无所好。纳二妾,一曰绿媚,一曰素修,皆虹桥小家女子,颇识字。生另构二室以处之。月榭云窗,备极幽丽。室外杂植花卉,二室遥隔半里许,通以阁道,如亘长虹于半空。二女有时靓妆炫服,凭朱阑而延伫。见者疑为阆苑神仙,缥缈天外。生分宿二女处,月不过数日。偶有余闲,即课二女以唐宋人诗词。二女志甚相得,序齿以姊妹称。绿媚年十七,素修年十六。花貌玉肌,堪称双绝。素修于书史尤慧警。

  一夕,素修方临窗握管书字,忽见窗外人影幢幢,疑为绿媚潜踪而至,因隔窗呼曰:“绿姊何不即入,乃作门外汉?须知窥观非正道也。”旋闻有弹指声曰:“既欲我入,何又闭门拒客耶?”其音清锐,绝不类绿媚。姑启双扉,女已掩入。灯下视之,意态妍丽,丰韵聘婷,艳发于容,秀入于骨,世间无此绝色女子也。不觉错愕却步。女曰:“姊幸勿惊,妹来伴寂寞耳。请观与卿家绿姊孰胜。”素修曰:“小园与外间隔绝不通,姊何由至?”女曰:“妹久居尊园,姊自不识耳。妹来欲出小诗奉教,幸勿琐琐固诘,以败清兴。”袖中出诗本一束,掷素修前。素修视其签,题曰《紫霞轩吟草》。下署“竹西谢春芬药娘着。”于是始知女字药娘。开卷七绝一首,句妙欲仙,心甚好之,竟忘其为宵深地僻从何处来也。亦出所作示之,相与娓娓谈诗。烛屡见跋,呼婢瀹茗以解渴吻,佐以饼饵。曰:“仓卒未知姊临,不能作咄嗟主人,姊勿怪也。”俄而村鸡唱晓,女乃别去。素修约以明夕来。女曰:“明夕子有心上人至,恐无暇念妹矣。”素修秉烛送之出户,方致声珍重,而女去已远。

  翌晨,红日上帘,素犹未起。梳洗方罢,生适来见几上诗草,询何人作,答以邻女,并不言其故。生见其词语清新,为易数字,并加评焉。夜果宿素修所,素修讶女若预知者。越一夕,微雨帘纤,挑灯烛坐,正思女不置,隐隐闻远处有屐齿声渐近,并闻笑语声。知是女来,启户俟之,见女已立窗外,更偕一人至,并入室中。女无暇寒喧,即坐几傍。捉足脱屐易履曰:“今日惫甚。”素修视同来之女子长短适中,纤秾合度,云鬟雾鬓,飘然若仙,与女固堪伯仲也。爰询姓字,曰:“姓徐字玉娘。前居蜀冈,今处尊园。以势分悬绝,故未敢骤攀清话耳。”素修曰:“既忝姊妹行,犹过作谦语,是见外也。今而后,请勿复尔。”因询玉娘曰:“既与药姊同居,当必能诗。如携佳作来,请以见示,共相欣赏。”玉果出一册于怀袖间,书其眉曰《兰因剩稿》。素读其诗,情致缠绵,远胜已作,更深悦服。由此二女与素往来甚密。有时二女令侍婢携酒肴来,热气蒸腾,若新出于釜。异馔醇醪,莫能名状。素修益奇之。思礼不可不答,特出己赀,密嘱厨娘,为备盛筵,今夕将以宴女客,且戒勿泄于人。

  适绿媚之雏鬟曰蔬香者,以事至厨下,闻刀砧之声,喧彻于外。鸡豕鱼虾,堆案盈几。问:“今日岂主人生辰耶,抑别有喜庆事也?”有灶下婢与蔬香相稔者,附耳告之曰:“今夕素娘宴客,岂绿娘未见请耶?不然,安有不知?”蔬香匆匆回,面有喜色曰:“我娘今日食指动否?”夕间素娘大开东阁,绿媚曰:“此时已晚,尚未遣使来邀,中必有故,我当往探之。”逮夕从复道持灯往。甫近已闻笑言喧杂,匕箸觥筹交错之声。从窗隙窥之,明灯朗耀客座,二女子美丽异常。玉色双辉,珠光四照。思戚串中并无是人,当必有异,敲扉竟入,笑曰:“不速之客一人来。”素修即起相迓曰:“难得阿姊自来。”二女亦殷勤行相见礼,曰:“素知绿娘美,今日见之果然,不觉自惭形秽。”素修遽拍药娘肩曰:“我见犹怜,何况老奴!”玉娘曰:“我每见素姊,辄自叹弗如,为不乐者竟日。”于是四美合尊促坐,洗盏更酌。或折花枝以当酒筹,或击鼓传花,或彼此拇战。钏动花飞,药娘量最豪,饮无算爵。更阑始散。绿媚问二女住何处?曰:“距此不远,山后即是蓬庐耳。”二女既去,绿媚备询颠末。叹曰:“其来也突兀,其去也杳忽,其言所居也支离,此渺尔培楼,不过土戴石而成者耳,安有庐舍在其间?如有之,何我出入不一见哉。以我揣之,必是灵物幻化,非鬼即狐。”素修怫然曰:“狐鬼而能幻人形,事或有之。至狐鬼而能诗,妹未之闻也。”即出二女诗册,与之观。绿媚见药娘诗卷有生笔迹,惊问曰:“岂郎君亦与相见乎?”素修曰:“郎君但见其诗,未睹其人,妹亦不敢直告也。”是夕绿媚即与素修同宿。

  生诣绿媚所,入房寂然。蔬香告以赴素修宴有女客在故也。生遂独眠达旦,循阁道而回。遥见二女子一衣红一衣白穿林中而出,由石径登山,入林深处,忽不见。生因默识之。逾数日,绿媚素修俱集在书楼下,生偶述二女服色形状,曰:“与阿素作诗友者,是此二女欤?”素曰:“仿佛似之。”生曰:“测其踪迹,殆非人欤。”素修闻言,殊不悦。约生俟其来入与之言,疑可立决。夜间二女偕临,词辩锋起。须臾生入,二女欲避去。素固挽留之曰:“何妨以通家礼见。昔谢道蕴施青纱步障,与小郎解围。此姊家故事,宁不能效之耶?”二女遂出见生。玄言奥旨,持论纵横,生不能屈。叹曰:“女相如洵辩才无碍哉!”药娘曰:“闻君家多藏书,何不令余入而纵观,以扩眼界?”生订以明午。翌日二女果至。生导登书楼,玉轴牙签,一一指示。二女叹为大观。药娘曰:“世徒知宝宋板书,视若拱璧,空使触手若新,易尝细心自校。此真耳食目论之士也。虽多,奚足贵哉!”二女由是又与生为谈友,虽日间亦留不云。谈论则并坐,饮食则同席,绝不避嫌。每值花辰月夕,辄置酒宴赏,生居中而四女环侍焉。飞斝传觥,情殊相昵。然皆以礼自持,毫不可狎以私。生愈敬而爱之曰:“与二妹交,正如对名花,止可餐其秀色耳。”一日二女至,容色惨沮。药娘谓素曰:“妹与姊缘尽矣。他日姊如相念,就妹没处掘土三尺余,有琥珀一方,即妹精诚之所结。置之佛前,香花供奉。三十年后,可得往生净土,姊幸勿忘。”玉娘在旁鸣咽,弗能成声,曰:“姊死妹岂忍独生!”素方曲为慰藉。忽窗外黑云如墨,风雨大作,二女倏不见。顷之雹下,中庭紫芍药蹂躏殆尽。逾月,楼西玉兰一株,亦憔悴死。

  李延庚

  李延庚,字少白。西蜀人,工诗词。为人颇具豪气,少好击剑。及长,以为不足学,遂专心于文史。声名藉甚。性好远游,已三涉峨嵋,穷其佳胜。以应京兆试入都,见集于都下诸名士,终日惟酒食游戏征逐,放言高论,自负不可一世。及观其所作,剽窃陈言,饾饤杂学,直可投诸溷厕,岂第覆酱瓿而已哉!以是杜门不交一客。虽在软红十丈,如处深山穷谷中,僦居西城外极乐寺。寺四周皆水,碧漪荡漾,其清澈底。盖高梁桥水,其源出自西山涧中。去此,而入玉河。雨水夹一堤,堤上多种杨柳。细叶长丝,临风飘拂。岸北数十里,大抵皆招提兰若。低昂疏簇,绀宇红墙,与绿树参差相间,境殊幽胜。其与僧寺毗连者,多富贵家别业。泉石花木之美,楼台亭榭之丽,各擅其奇。生于读书之暇,杖策出游,信足所至。每遇风和日暖,鸟语花香,拂石小坐徘徊不忍去。见园扉有启者,闯然竟入,寻花看竹,不问主人。园丁亦习见之,不以为异也。

  寺相距里许,万驸马庄在焉。庄曰“白石”,以在白石桥北而得名。时值中秋,清光皎洁。悬照万里。生爱于爽阁观月,遂幞被往宿。一夕,酒醒梦回,月光射疏棂。松柳竹柏之影,疏密纵横,映于窗纸,殊有画意。生顿触所好,披衣启户而出,露立中庭。举头观玩。忽闻隔院有妇女笑语声,生心异焉。知庄左右并无居人,此声何自而来?适墙角倚有一梯,日间园丁折花之所置也。生登梯以望,隔院遥见妇女五六人,并北地装束,所操亦北音。两妇年皆四十许,淡妆素服,丰韵幽娴。余俱女子,年均十六七。惟一最稚,仅十四五龄。并玉貌绮年,风流靡曼。濒池有巨石一,圆如几,四周皆石磴。环池悉碧玉阑干也。闻两妇呼雏鬟扫石涤磴,荐以氍毹。须臾,杂陈杯盘匕箸之属。

两妇与诸女子团圞环坐。一女子曰:“今夕开筵玩月,不知谁为东道主人?”右首一妇曰:“是乃六妹之雅意。余妯娌忝为食客,岂不愧死。”左首一妇曰:“今春宴赏牡丹,亦系六妹倾囊。本约醵钱作答,至今尚虚此诺。回忆盛时一日两筵,曷胜惆怅。”右首妇曰:“李姊何为话及畴曩,使人抑郁不欢。尚忆李建泰出师西征,我家特奉朝命以太牢告庙,此时何等烜赫。曾几何时,沧桑变易,抑何速耶!左首妇曰:“当田妃死时,我等叹为无福。安知异日后田妃而死者,万不及田妃哉。我家阿翁年七十有余,犹称矍铄。诸子皆官都督,诸孙亦并执戟明光,有位于朝列。一朝变起,同殉国难。由此观之,高寿亦岂得为福哉。”右首妇曰:“我家阿翁位崇职重,已跻太傅之列,宗人府印玺为其所掌,尝以亲臣随侍经筵。

每值文华进讲,佩刀入直,此时何等宠荣。今日思之,恍同一梦。当李姊捐躯赴井时,侬亦思投于水,跃身清流,以随所天。不料后有抱持者,则侍婢小茜也,至今以为恨。”左首妇曰:“闻阿妹归家越岁不食,旬日而死,此事更惨。试思绝粒之难,何如身问水滨之易乎?”末座一女子作嘤嘤啜泣声。群起劝止曰:“六妹情伤矣。如有再提前事者罚以十觥。”言时酒肴亦至,罗列几满。旋闻酬酢巡环,互相欢饮。右首妇曰:“当日赏牡丹诗,七妹为原唱,六妹有和章。所吟佳句,尚忆得否?”末座女子答曰:“此诗早付之荒烟蔓草矣,惟壁间留有雅流名句,尚记一二,如:‘分香妆阁照,择圃几瓶栽。树转尊前影,花愁暗处春。’颇觉其工稳耳。”东座一女子曰:“昨绕柳溪而过,偶经松轩,见轩中有一俗客在,箕踞独坐,手持长吉歌诗吚唔不辍。

妹聆其句讹字舛,不觉失笑。渠骤闻人声,昂首四顾。妹匿身山石后,竟不之见。俄而吟声又纵,妹戏翦一纸蜈蚣,自承尘堕下,渠遂仓皇遁去。日长无事,消遣此荒伧以解闲闷,亦殊快意。”生闻之忆得昨日事,不禁失声惊诧。座中一女子狂呼曰:“墙头有贼?”旁有侍儿曰:“恐是骑墙状元。否则张珙来窥双文也。”生知不能隐,急蹑步下梯,阖扉遽寝。翌晨随所见而迹之,石几之侧,果核狼藉,烛泪酒痕,仿佛犹在。生每至夜间,必梯垣往窥。顾数夕杳然,殊无影响。生遂迁宿于前堂。堂三楹,轩尚异常。当海棠花时,朱丝竟丈,摇曳于松槐之间。松虬槐老,势并突出林表。后堂之北松树五株,老干纷披,夭矫偃蹇,状若攫拿。由曲径而登,则为土山,其南乃郁冈亭也。俯瞰荷池,有如圆月。两旁杨柳扶疏,阴翳蔽亏。

  一日,生盘旋而上,则亭中已有人在。视之即前夕东坐女子也。见生嫣然一笑,方侧身欲避去,而生已至前,向女长揖,笑问:“前日作蜈蚣之戏者,非卿也耶,几累人吓杀。”女曰:“男儿胆大如鼷鼠,一何可哂!”亭中棐几湘帘,笔床砚匣,位置楚楚。东西列橱二,缥轶绨函,殆盈插架。生曰:“此间奚来书籍?”女曰:“是处本为侬诵读之所。书籍笔研,侬自携来,初不虞君之涉我地也。”生偶翻案头卷帙,有一册题其签曰:《长夜愁音》。阅之皆纪明季宫闹遗事,其下署名则“万瑞珠兰芬。”生知为女名若字。玩其所书,簪花妙格,娟秀异常。因谓女曰:“夜来所言,我已尽闻。卿为万家第七女公子。其行六者,当是卿姊,不识为同母所生否?”女曰:“侬父后房凡三十六人,擅专房宠者惟八人。

侬母樊姬居长,六姊之母戚姬,位居其四。因生侬姊妹二人,在八人中尤嬖。”生问:“两妇是卿何人?”女曰:“左首者为伯兄长祚妻,右首者为仲兄宏祚妻,皆娶自京师大家。伯仲二兄咸庶出,我父最所属爱。”生曰:“卿嫡母为瑞安公主,卿名何得以瑞称?”女曰:“侬名本为蕊珠,六姊名为蕊英,字蕙芬。后余姊妹,为嫡母所抚育。赐以今名,欲久而勿忘也。”生曰:“卿姊妹亦于国破时殉难否?”曰:“非也。并以弱病早夭,葬于西山祖茔,今墓碣犹存。”女应答之间,语柔词媚,吹气芬馥,出自齿际。生细视女冰雪为肌,琼瑶作骨,两颊薄晕,如泛朝霞,真神仙不啻也。不觉意为之夺,双睛专注,逾刻不瞬。女笑曰:“目灼灼抑何贼态未改?昨夜墙头,今朝亭角,其将为非礼越分之举耶?”

生骤聆此言,疑女意已许之,遽尔屈膝下跪曰:“原谐百年偕老之欢娱,而结千载有情之眷属,永成伉俪,无间幽明。”女益笑不可抑,手拍阑干曰:“请起而言,勿恶作剧。此君自向床头人演习长技,施之于侬,殊觉英雄气短矣。世间所传幽欢冥会之事,尽出文人妆点,悉属寓言,君乃信以为真哉!即如侬之形质,可聚可散,徒以精灵未泯,故尚游戏人间。然不过宜于冷静幽独之境耳。其时则月白风清,其地则深山昧谷,寂寞无人,自行其适。安能再履尘土,在热闹场中作生活哉。君休矣!勿生此妄想。”生恍然若有领悟曰:“人与鬼既不可合,然则鬼与鬼亦有乐趣乎?”女曰:“既为鬼矣,一切皆空耳。目口鼻舌意既无,则色声香味触法概无所著。惟以生前善恶业,堕死后苦乐趣,容或有之。

所语苦乐皆由心生。刀山剑岭焰坑血湖,不过为下等人说法,非真有之。大圣大贤,极奸巨恶,可以常存。神灵仙佛,精气不消,时至则灭。或久或暂,总视其功行何如耳。其余众生,旋生旋死,忽有忽无,群入于觉海之中,为一气之所鼓荡而已!”生曰:“妙哉此论,闻所未闻。”向女膜拜,环绕三匝。再欲视女,女倏不见。亭中所有,一切皆杳。

  田荔裳

  田荔裳,字补云,洛下名孝廉。家拥厚赀,田园广斥。喜莳牡丹,多异种。魏紫姚黄,不足多也。春时常招友朋赏玩。一夕宴罢,宿蝶未来,银蟾犹皎,花下微闻叹息之声,众咸骇异。生妻织云女史,出自名族,识字知书,能持大体。因为生言:“兴亡盛衰之微,盈虚消息之理。须先戒惧修省,默弭不祥。”生亦然之。是秋中庭桂树忽萎,生妻感病旋殒。生奉倩神伤,安仁抱痛。在内阁中,触物生悲,凄然不能成寐。乃迁于外室,屏人独宿。

  时当九月,节逾重阳。冷雨凄风,益形萧寂。挑灯夜坐,哀思萦怀。正欲拂衾展簟,忽闻窗外有吟咏声,音细如女子。心疑焉,启户规之。隐约见一女郎,高髻淡妆,独步回廊。往来蹀躞。知双扉已启,乃迎就生。生于灯下得睹玉颜,容华绝代,天人不啻也。不禁惊喜却立。女已入内,向生敛衽作礼,生亦答拜。因询:“风雨如此,又逢深夜,何闺阁娇姿,不惮孤行远涉耶?”女微笑不言。生问姓字,自言:“姓孙,字韵史,一号莲仙。距君家只数武而遥,君自不识耳。”女即坐生案头,翻弄书籍。见生悼亡诸作,曰:“抑何哀怨之缠绵也,殊令人不忍卒读。然君夫人在地下甚欢乐,恐不复念君矣。”生曰:“卿何以知之?”女初不答,固诘之,乃言:“今地府有女才子之选,君夫人名列第一。本备内宫教读,及见君夫人容为诸才女冠,九王子悦之,将选为正妃,不日成礼。”生闻之不胜呜咽。继谓女曰:“与吾妻为伉俪,虽仅三年,然深知其性情,秉洁怀贞。死而有知,必不肯再嫁也。卿既知之,乞为我一探确耗,自当图报。”女诺之,期以明夕。于时窗外雨声浙沥,益扰愁心。生戏谓女曰:“今夕卿不可归矣,盖留宿此?”女曰:“生平不惯与人同榻。必欲余留,请君处下床,余居上床。”生曰:“可,”遂分衾褥各半,独缺一枕。女见几上有粤东携来之磁枕,曰:“此亦可用。”生睡藤床,颇觉安适。闻女转辗反侧,久而不眠。问之,曰:“胆怯也。”生曳履下床,径就女曰:“我来伴卿何如?”微近女侧,觉吹气如兰,异常馥郁。继以手探其衾,则密裹周身,无隙可入。生强曳焉,女急以双手持之。生偶触玉臂,滑腻如脂,不禁心为大动。既谐缱绻,翌晨遂留不去。生即出妻平日所用粉奁脂盒,供女晨妆。朝起视之,淡扫蛾眉,愈形妩媚。生昵爱极深,几于跬步勿离。女留匝月,生觉精神倍爽,衣袂间芬芳袭人,因疑女为神仙中人,如黄姑织女之偷降凡间也。因戒家人毋得妄传于外。有询女之来由者,托言迎自西城谢家,将以为续娶地也。友朋中有以执柯进言者,悉婉却之。

  逾年怀妊,女即不食。朝夕所饮,惟蔗浆杏酩而已。身亦倍重于往日,及产,举一肉球,片片若花房之含苞。拆而观之,中一男也。啼声甚雄,阖家相庆。弥月设汤饼筵,贺者盈庭,群请女出见。女盛妆立屏角,向众盈盈下拜。丰神绝代,仪态万方,见者皆惊以为人世无此丽姝也。不识生之获此,几生修到。于是外间众议沸腾,猜疑日至。一日女欲归宁省父母,因请于生,遣减获备舟车。生曰:“卿前言家在邻近,今何两歧耶?”女曰:“前日寄居戚串处,故云然。今将归吾故里,一水迢遥,非凡莫渡。伊川之东,衡庐在焉,君何不同往耶?”

  女去三月始返,携一妹至。字韵秋,号蓉仙,年仅十四五。清矑倩盼,姿态聘婷。与生初觌面,红晕于颊。问答之间,不能措一词。生见其婴伊可怜,亦不复尽其语。欲以西院处之,使婢红于相伴。逮晚,蓉仙不肯往居,必欲与姊同宿。百方慰遣,卒不从。每夕姊妹同床而眠,生反被摈于外。一夕,生归颇晚,醺然有醉意,倒卧女床,摇之不动。不得已,夹生而睡。生夜半酒醒,暗中摸索,不辨何人。但觉丰若有余,柔如无骨。一缕清香,直参鼻观。帐隙略露微光,逼视之,则其妹蓉仙也。含眸敛息,香梦方酣。生不忍惊,拥之于怀。天明蓉仙始觉,推生而起。泣谓姊曰:“妹今日必归去,岂能堪此强暴耶!”生力自剖白曰:“但亲香泽,未涉于乱。卿乃慧心人,岂犹不自知耶?”蓉仙俯首拈带,细思昨夕情事,乃不复言。由是蓉仙分宿外房,仍令红于作伴,睡于别榻,与姊绣闼仅隔一墙。见生并无所避,时依肘下,执卷问难,奇字疑义,反复辨析,生不能屈。叹曰:“此辩慧女子也!他日青纱步障,可为小郎解围。”

  一日,为生前室三周年,延高僧作佛事,铙钹钟盘喧聒一堂。又于别寺诵梁皇忏四十九日。生回忆前尘,泣然流涕。因谓女曰:“前日托卿所探事,何以至今无一言,岂尔时故作谰语耶?”女曰:“所以不言者,恐伤君心耳。当日君夫人为九王子所见爱,已遣鸩媒,通雁币。方使入门径前致词,君夫人怒掷聘物于地,曰:‘宫中教读之任,所不敢辞。若以非礼相干,虽死非所闻命。且凡间燕雀,岂能匹天上鸾凰?如不获己,焰坑血湖,刀山剑岭,皆我毕命所也。一任处置,何足惧哉!’九王子闻言怒甚。令裸体置之寒冰狱中。曰:‘适足炼我玉骨耳。’复令投之洪炉,曰:“铁心石肠,历劫难熔。’九王子见其不屈,气为之夺,然犹未肯遽止也。旋为阎摩主者所知,嘉君夫人守节弗渝,戒九王子弗仇,令往生金阊为富室女,来生与君仍结夫妇缘。今入世已三年,君今可转悲为喜矣!”生问:“在金阊何处?”曰:“缘至当自知。记取十三年后,有五羊使者来,此其时矣。”生因谨志于册。

  正言际,阍人入禀有自南海至者,舆从烜赫,状似显宦,言必欲面见主人。生视其名刺,初不相识。姑出与谈,则其人殊魁梧俊伟,谈吐生风。自言:“新卸增城县任,兹将入都引见。余戚孙笠舫鹾尹,现亦需次粤垣,与君有葭草亲,有书达其女韵史,余为作寄书邮。”袖中出一函致生,匆促遽别。生持函入内,与女观之,内言:“阿秋年已长成,当为择配。如意中无可选之人,即归田生,效娥英故事,亦无不可。青鸟使来,即汝从姊之媚。不妨出见也。”女商之生,生初佯为不可,笑曰:“恐醋娘子想吃杨梅,将从何处觅仓庚羹耶?”女曰:“檀奴抑何狡狯哉!欲取姑舍,欲擒姑纵,已如见其肝肺。侬无妒意,何烦疗哉!”越一年,蓉仙年已十七。元宵赏灯后,即令诹吉完婚。一时礼仪之盛,器物之华,服饰之丽,远近来观者,无不啧啧叹美。宾客济跄,冠裳毕集。向时纳女,远不能及。人皆称女之贤。生拟赴春闱,公车北上,二女群劝止之,曰:“君今日左对尹邢,右拥施旦。室藏佳酝,园有名花。每值良辰美景,月夕花朝,置酒并酌,怡然共乐。君倡于前,妾和于后。讵非天壤间一大快事哉。恐阆苑神仙,亦无此乐趣也。何必于役道途,再作春明之梦?即使人词林,登玉堂,亦不过世上浮荣耳,何足为重轻。如君必欲行,真身有俗骨哉。况侬姊妹侍君衽席,要亦短缘撮合耳,他时恐悔之晚矣。”生乃止。

  一日,庭中牡丹大放,花朵皆巨如盆盎,活色娇香,绚烂夺目。生方与二女举觞酬劝,忽报前时增城县令复来,生即出见。自言:“已为广州太守,兹已超擢道员。因晋都门,迂道过此耳。”翌日,生设盛筵招之,同赏牡丹,客赞誉不绝口。而盛称一黄一紫为群花之冠。因其异种,将携之归。生难固拒,不得已,分植于盆赠焉。自以为拱璧之贻,不足过也。不意客去后,入视二女,同时抱病。月惨花蔫,容光憔悴。呻吟之声,不绝于耳。栏前花萎,阃内人亡。生哀痛欲绝。尽以金玉珠宝为殉。及葬,举其槥,轻若无物。生自此不欲居家,出游江浙,聊解愁怀。偶经金阊城畔,小住寓斋,同人邀往留园,泛舟偕去。画船栉比,士女如云。生特赏识沈金兰,以为可独步苏台。于园中见一女子举止态度,仿佛似织云,不禁注目视之。女回顾见生,恍若似曾相识。讶其久瞩,转眸一笑,珊珊行远。托人访之,知系巨室。挽媒聘焉。卜宅于昊门。偶与话织云旧事,女不能对。

  画船纪艳

  钱江画舫,夙着艳名。自杭州之江干,溯流而上,若义桥,若富阳,若严州,若兰溪,若金华,若龙游,若衢州,至常山而止。计程六百里之遥。每处多则数十艘,少或数艘。舟中,女校书或三四人,或一二人。画船之增减,视地方之盛衰。停泊处如鱼贯,如雁序。粉白黛绿,列舟而居。每当水面风来,天心月朗,杯盘狼籍,丝竹骈罗。洵足结山水之胜缘,消旅居之客感。个中翘楚,首推观凤校书。碧玉年华,绿珠声价。丰容盛鬋,光采照人。颀立亭亭,有玉树临风之概。工度曲,尤精琵琶。每一发声,四座倾听。性娴雅,无章台习气。喜与一二素心人煮茗清谈,娓娓不倦。

  西江二仰山人随宦来盈川,平章花月,眼界颇高。独屡绳观凤之美于倚玉生。生素不喜作狭邪游,姑妄听之,似未深信。中秋之夕,仰山招诸名流,宴集江船,强拉生往。时则秋水澄鲜,月明如昼。姬素妆淡服,秀媚天然。生一见倾心,两情弥洽。华筵既启,群花纷来。燕瘦环肥,并皆佳妙。饭颗山樵时亦在坐,择其尤艳者,各赠一联以奖之。赠观凤云:“观山玩水风双桨,凤管鸾笙月一觞。”赠莲棣云:“莲子团栾征吉兆,棣花翩反寄相思。”莲棣生长桐庐,住桐君山下。貌秀丽,独冠一村。邻家姊妹俱以西施相目。家贫亲没,遂堕风尘。非其素志也。赠檀香云:“檀板金尊,得少佳趣。香温茶熟,别有会心。”檀香居富阳之小隐山下,亦小家女子。婀娜聘婷,别饶媚态。年止十六,梳拢才一月耳。赠翠凤云:“翠袖天寒曾倚竹,凤钗春暖替簪花。”翠凤本钱塘人,住莲花峰下,小名阿凤。幼时肤白如雪,人戏以白凤凰呼之。及长,好着绿衣,因名翠凤。赠沈香云:“沉鱼落雁倾城貌,香雾清辉忆旧词。”沈香乃富春江畔渔家女子。少长,态度苗条,眉目如画,秀曼风流,迥超俦类。乃使之弹筝搊笛,品竹调丝。一学便成,妙合音节,曲师自叹弗如。山樵于时倚醉微吟,擎笺题句,挥毫染写,墨沈淋漓。无不各当其意以去。一时画舫中传为佳话。咏花生与观凤交尤昵,曾作本事诗上下平三十绝赠之。兹录二首,以见一斑:

  重重香雾护云鬟,杨柳腰支拟小蛮。

  记得秋江明月夜,一樽同赏六朝山。

  一溪新涨绿于油,檀板金樽破客愁。

  记得日高春睡起,泥人并坐看梳头。

  兰陵痴梦生,翩翩浊世佳公子也。慕桐江严陵之胜,买棹来游,遍历花丛,殊少许可。偶遇姬于烂柯山下,奇赏之。谓其秀色可餐,宝光外溢,真得山川灵淑之气者。流连匝月,缠头锦费六百缗。生虽豪侈,而姬之美丽,亦从可知矣。岭梅香裹,新船落成。开筵宴客,热闹异常。几于灯火连宵,笙歌彻夜。曾经沧海客赠以一联云:“倘遇咏花人,不妨载酒。剧怜浣纱女,终须泛湖。”盖中遇惋惜之意,情亦深矣。同时有莲棣者,与观凤年相若,名相埒。素面生娇,自饶馨逸。性静穆,寡言笑,如幽闺处女,不求人怜而人自怜之。客或入一游语,面发赤不能答。篷窗多暇,刺绣自娱。咏花生眷爱尤深。芳情密缔,绮语遂多。所作《莲溪行》一篇,为时传诵。其诗云:

  玉宇净如洗,星影销欃枪。

  涉江揽秋色,花阴藏画艎。

  青溪有小妹,泛宅波中央。

  一笑生百媚,俗虑消吟肠。

  相对各无语,罗襦闻幽香。

  羊灯明绮夕,鸾钗艳新妆。

  觞政不嫌虐,殷勤催酒忙。

  银筝断复续,珠喉清且长。

  夜静霜柝急,绿波生微凉。

  曲终月堕水,汀雁飞成行。

莲棣得诗甚喜,置之粉盝镜奁之侧,时时吟诵,亦可谓深于情者矣。他如官妹之俊爽不群,风流自喜;凤玉之丰神旖旎,意态温柔;兰仙之娇小玲珑,动人怜惜;喜欢之面面圆到,落落大方;竹英则十五盈盈,聪明绝世;云栖则华妆綷■⑶,婉娩宜人;高凤则秀丽天成,不假妆饰;香媚则宛转周旋,曲如人意。皆画船后起秀也。

  丁亥四月初旬,天南遁叟作西冷之游,泛舟于六桥三竺间。蓼红荇碧,点缀生新。诸同人邀饮于三潭印月。刚值浴佛日,士女麇至,几于袂云而汗雨。俞楼外一酒家,买醉者无隙座。遁叟厌其嚣,乃往灵隐。舆中,见四山环合,葱茜扑人,不禁叫绝。既至,饭于方丈,蔬笋绝佳,方偕同人散步寺前,瞥见鱼轩络绎而来。中有二女,装束艳冶,殆不类良家,珊珊诣大殿礼佛。遁叟视其一,丰神淡远,态度聘婷,秀靥承颧,长眉入鬓;其一秀丽天生,自饶柔媚,双瞳点水,两颊泛霞。斗媚争妍,堪称双绝。同人中有相识者,曰:“一为倩珠,一为漱玉,画船中姊妹花也。君既赞赏,今日何不即往钱塘城外一游?”遁叟以明晨返棹辞之。二女游戏既毕,遂出登舆。见遁叟襟边系一红花,搴帘时,不禁向遁叟嫣然一笑。同人谓遁叟曰:“君艳福几生修到哉。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亦足以消魂矣。”翌日,遁叟解维启行。夕泊临平,孤枕不眠,一灯如豆,拥衾小坐,颇有倦意。忽见仆人持柬来邀,视之则程姚二君招往画船小饮也,并云日间二美人已代致之矣,翩然而来,待君已久。遁叟遂乘飞轿而行,电掣飙驰,其去若驶,俄顷已至。竟登画船,程姚两君迎于船头,二姝果在。询其姓字,一曰绣云,一曰韵芬,并余杭人,而生长于钱塘江上者也。韵芬顾叟而笑,绣云曰:“睹君之面,似曾相识,不知从何处见来?”韵芬曰:“日间见之于佛殿中者非耶?”绣云恍然拍掌称奇。韵芬曰:“顷邂逅于寺中,兹笑言于江上,讵非前因?”二姝皆昵就叟,韵芬属意尤深。叟拥置之膝,韵亦不拒。柔情婉娈,有如飞燕之依人。因欣然谓韵芬曰:“今夕殆将偿日间一笑之缘乎?”爰絮问家世,乃知韵芬出自良家,颇娴书史。早入章台,非其所好也。叟曰:“卿既能诗,何不袖携夙稿,示我一观?”韵曰:“稿存儿所宿船上,非自往取,不能得也。请避人共往船头,佯作玩月,吟与君听,何如?”叟许之。韵曼声吟哦,自谐音律。《消夏》三绝云:

  水晶帘外晓凉时,懒把牙梳理鬓丝。

  准践檀郎花后约,缄书欲报怕人知。

  何处风来菡萏香,一番雨过一番凉。

  午余绣罢浑无事,起看庭花影半墙。

  阶阴薝葡手曾栽,瓶里双头茉梢开。

  隔槛风过竹影动,偏疑人为采花来。

《初秋》二绝云:

  秋花石畔故开迟,新月窥人恰半规。

  自有茶瓜供消遣,当风枕簟未眠时。

  虫声咽共窗前竹,月影潜移墙上花。

  残露无声人籁寂,当天闲看玉绳斜。

叟曰:“虽是小诗,颇有思致。”语甫罢,而绣云自舱内出。转询能作诗词否。绣云曰:“儿是俗人,不解掉文袋,若肯收作绛帷女弟子,授以秘传,作亦非难。恐今之都知录事辈,不足数也。”叟见其性情慧警,教以作诗之旨,绣云倾听乐甚,颇有所悟。而程姚两君来催入席,循环欢饮,洒罄无算爵,叟拇战辄负,绣韵二姝争为之代。叟顾而乐之曰:“此虽南面王不易也。”席散更阑,叟不得归,乃偕二姝共睡。左拥右抱,谈诗达旦。绣云曰:“昨夕梦中亦得一诗,不知可否?”叟令诵之,即吟云:

  豆花香细月微明,小院新凉络纬鸣。

  犹忆夜深浑未睡,一灯篱角捕秋声。

叟不觉拍案叫绝。韵芬曰:“通夕不眠,兹始朦胧睡着,乃又被君惊醒,抑何恶作剧哉!”以手击叟头,叟蘧然而觉。则此身仍在临平船中也。噫嘻!钱塘江上,画船风景,诚不数珠海灯痕,秦淮月色也。

  倪幼蓉

  倪莲臣,吴江人,世家巨族,坐拥厚货。中年以后,喜作狭斜游。昵之者多,掷缠头千金无吝色。以是莲臣游踪所至,咸奉承恐后。前后所娶,凡四姬,皆青楼中人也。一曰蓉仙,二曰蕙芬,三曰兰韵,四曰梅修,并有所出。蓉仙生一女,尤慧美。幼即喜书史,过目自能背诵。声琅琅然,如瓶泻水。莲臣顾而奇之,常拍其肩曰:“此吾家千里驹也。但惜是不栉进士耳。”女名镜芙,字幼蓉,于诸姊妹中齿最稚。诸姊妹悉联姻于显宦,而女独苛于所择,低昂苦不就。盖其厌薄纷华,芥视富贵,素性然也。其母常谓之曰:“儿今年已十四岁矣。及笄之年,转瞬间耳。苟执持己意,无所许可,岂将以丫角老耶?”女曰:“儿有上一联于此,若能对者,即为我偶。”因书以示母云:“妙人儿倪家少女”。莲臣睨之而笑曰:“此真古今无对,独一少双者也。何处再觅本地风光耶?”女少长,喜阅道藏书,且多妙解。于炉火铅汞之事,独不深信。曰:“学道深者,当炼内丹。若外丹究属旁门,未足恃也。”人以女言为迂,而女学道之志益坚。平日有戚串至者,往往匿不肯见。婆娑一室中,堆案盈几者,皆道书也。讲求吐纳导引之术,长生久视之方。

  女父适患痢疾,久不能愈。遍觅奇方,终无所验。诸名医皆束手无所施其技。女昼夜奉侍,称药量水,罔敢稍怠,几于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女视诸方皆难治病,爰以己意选各药,君臣相配,以三昧火炼之。宵半进之于父,甫下喉,即觉丹田气暖,久之腹中作雷鸣,一泻而愈,曰:“快哉此剂!殆同仙液灵丹,决不出于世上庸医之手。”女因诣前自承。由此人稍稍异女。或以疾病询,或以休咎问,女颇厌其烦。

  距女舍数里许,有尼庵曰准提寺,缙绅家之私庙也。女父亦尝布施以护法檀越称。庵有新至一尼,曰莲因,精通内典,冶丽绝伦,年仅十七八,固大家女子。因结姻名族,婚有期矣,而夫忽以瘵疾殒。痛不欲生,几至相从泉下。戚属劝之,遂负气祝发空门。与女本系姻娅,自幼相识。女禀于父,亦欲至庵清修,与莲因为伴,结世外缘。父初不许,而女请益亟,遂任之。一切供给,悉自家携至。

  一日,女晨起见几上有枣,其巨若瓜。询所从来,莫有知者。遍示众尼,群相叹异。爰剖食之,味甘芳沁齿颊。莲因曰:“曩时航海,经山东,飘搁一岛,觅得巨枣数百枚,人食之,赖以弥月不饥。逮后风引船开,岛忽不见。人乃悟为安期生岛。此枣与昔仿佛相似,殆亦安期生所贻乎!”女笑而弗信。睡至半夜,好梦忽醒,瞥见一人,从帷幕中蹒珊而出,年止十五六岁许。面同满月,眼若明星。双髻簪花,如世间所绘刘海状。手捧巨枣两枚,置于床前妆台上,悄然自去,女不禁大惊欲呼,暗不能声。久之,始呼二婢至。示以两枣,并述前状,必欲究枣之所从来。正喧嚷间,莲因亦来。女视其云鬓惺松,发光可鉴,若已弛而复挽者。盖莲因虽洗妆涤虑,而万缕青丝,犹未削去也。两颊微红,有如海棠初放。女屡目之,愈觉其妩媚。前携其手,复为覙缕以言之。莲因笑曰:“此间竟有神仙下降耶,此姊之清福,几生修到,何犹疑虑作呆想哉?”女曰:“然则安期生,今在何处?姊必知之。问其何为作此狡狯伎俩?岂神仙欲以翳形术妄闯入闺闼哉!”莲因曰:“言远即远,言近即近。情至缘到,自尔分明。疑之者祸来,信之者福生。”莲因独处一院,室宇深沈。庭中片石孤花,别开静境。楼凡三楹,湘帘棐几,茗碗香炉,洁净无纤尘,迥隔软红十丈。雾阁云窗,人踪罕至。女亦从未至其室中。自被惊后,恒往小坐。爱其闲寂,以同居之说与之商,莲因欣然诺焉。随携镜奁粉盝而来。女处西偏,莲因处东偏。因得朝夕相见,粥鱼茶■⑷,经卷蒲团,各自修持。

  一夕,女与莲因清话,宵深秉独,送之归房,恍见一人隐身帘幙之后。烛光所注射,约略翩翩美少年也。女不禁为之却步,莲因笑曰:“姊果何所见而惧哉,余岂真预藏男子于夹幙间乎?当系姊眼花耳。”即引女遍烛其四周,杳无所有。女自归房,怀疑莫释。拥衾辗转,不能成寐。灯影迷离之下,骤睹一人自床后出,向女长揖,女鼻中忽闻一缕幽香,沁入心脾,虽双眸炯炯,并不能语,四肢柔软若绵,莫克自由。其人即登床解女结束,任其轻薄,竟两相偎抱而眠。天明,女始醒,催其人起身去,其人犹依恋不舍。细视之,与前时送枣之人,容貌酷肖。女方诘其何能至此,而莲因已排闼直入。女意窘甚,殆无容身处。莲因曰:“我家男子被汝盗去,自后将何以酬我?”女忸怩言曰:“一惟所命。然累我者姊也。”自此三人遂同宿一床。

  年余,一道士云自海外来,来觅莲因。莲因惧,不敢出,匿于复室中。道士索之殊急,女乃出应。道士一见即太息曰:“惜一好女子侵染妖气日深矣。幸玉体虽瑕,道心未污,尚可救也。”袖出红绿缕各一,符三道,嘱女于其人来时,系于其发。一符默藏其衣中,俟其着衣下床,立焚第一符;蹶地变形,乃焚第二符。缚之,勿杀,以待我至。又于胸前出一黑索曰:“但系四足,彼再不能作怪矣。”女如其言行之。一符甫焚,即从床上踣地,衣冠如蜕。视之,则修尾茸毛,一纯黑孤也。女从未见此,手颤身战,勉再焚符,狐遂伏而不动。女但以黑索拘挛其身,环之三匝。莲因乃从床上跃起,泫然出涕曰:“杀我婿矣。我见道士,必手刃之以报斯仇。虽然,姊心抑何忍也,独不念同衾共枕情耶?”女曰:“观此蠢蠢者,岂得为人类哉。”莲因曰:“此乃道士施其诡术,将人变畜幻化以惑人耳。请去此索,以净水沐浴之,即现原相。姊如不信,可静观妹之所为。”于是既去索,复于狐毛片中,搜得符。并红绿缕,悉投之火。水至和以药粉,戟指向水作画符菉状,自首至身,淋之殆遍。黑狐滚地一转,顷刻间,复变为人。美如其旧,但似觉不胜其惫耳,低声谓莲因曰:“余千年道行,今日尽为汝辈所堕。行将入山修炼,不再履尘世。”回首向女曰:“忍哉。”匆匆出门,倏忽已杳。须臾道士至,莲因逸去,问女曰:“此事如何?”女为之述其异。道士出至庭中,仰空望气曰:“其遁犹不远,我当追及之。不然,将仍为汝患。”掷剑向空如长虹,腾身跨之而去。未一炊许,空中掷下一巨黑狐,其首已殊,毛革犹殷。女惧甚不敢正视,闭门而泣,痛自悔恨。莲因为收葬之,别女出庵,云将哭诉于师,以正道士擅杀之罪。

  女仍返父家,嫁一士人,邑中名孝廉也。明年,士人联捷成进士,选授四川某邑令。道经峨嵋山下,层峦叠嶂,道路纡险。兼以林木丛茂,白日欲翳。忽闻山谷中有虎啸声,一时旋风骤起,叶为之簌簌堕地。诸人毛发尽戟,女与士人面色如土。俄顷,虎已至前,毛色斑斓,其状甚巨。顾并不噬人,惟向女咆哮,作欲扑状。方窘急时,一女道士飞軿驰至。挥麈向虎曰:“止,止。”虎遂曳尾而逝。莲因谓女曰:“我特来救汝,此即黑狐后身也。欲报前日之恨,故俟姊于此。然事非由姊,彼亦知之。曩时道士罹师重罚,膺寺中洒扫役,禁锢终身,不得再出矣。姊本清修中人,为妹设计诱陷,身后不得再证仙班,是妹之过也。此来聊赎前愆,姊今可安然前往,领取二十年富贵。”遂向女作别登车,飙飞电迈,顷刻已远。

  女怔忡甫定,回视士人卷曲伏地,喘不能语。女笑曰:“君是男儿,胆量抑何如芥子大?”既抵任,士人懦葸,不能断事,一切皆女代为之。讼牒朝投,判牍夕下。署无留案,狱无滞囚。一邑咸服其明决,而不知皆由内助之力也。后屡以卓异擢任监司,得专制方面者二十年。旋升浙臬,顺道遄回乡里,乞假省墓,戚串家咸置酒为寿。排日肆筵,穷极珍错。一夕,酒阑席散,忽有排闼入者,羽冠星帔,即前日之道士也。直诣后堂,谓女曰:“别来三十年,犹相识否?尘根日深,仙缘日远,曩年吐纳炼修之法,犹记忆否?不妨晨昏演习,渐臻妙境。从来欲作神仙者,要亦非难。第一须从根本上做起,忠孝聪明,即飞升之妙诀。而尤又必广行善事,能积三千功,庶几可冀。他日功行圆满,自能白日上升。汝在蜀中,长于决狱,平反甚多,剖冤析枉,所活无算,亦一大阴德也。贫道昨诣瑶池,上谒西王母。适王母赴碧霞元君之招,得遇吕洞宾师,乞其壶卢中丹丸两粒,今愿以奉贻,助汝成道。俾真灵位业图中,又得一女仙也。”女既受药,方伏地致谢。及起,则道士已杳。

  女自此辟谷,日惟饮水一瓯。士人亦茹素诵经,不复作功名想。托言至浙,偕女入天台山修道,不知所终。后十余年,有见士人于西湖灵隐寺者,已改炼师装。与之语,不答,疑其误认。再寻之,倏忽不见,意其已仙云。

  淞滨琐话二

  魏月波

  魏月波,字蕖仙,欈李人。其母妊时,梦一道妆女子,手携花篮,中盛菡萏两枝,红白各一。母询其名,曰:“我灵菡仙子也。住西方水云乡,知姆多情,宜生尤物,故以此赠。”母拈红花而笑曰:“颜色颇娇,请以贻我。”仙子许之。嘱曰:“此花娟洁,出淤泥而不染。幸勿失其清修,致堕黑劫。”言讫,稽首辞去。自此每梦,辄见一花供于瓶中、日渐长大,心甚异之,不敢言于人。一夕拥衾危坐,腹觉微痛。忽见一瓶花大放,其长若人,自几跃地,彳亍效人行,竟出房栊。大骇急起,遥尾之,直入后园荷池中。月光皎洁,朗同白昼。池中荷花千百朵烂慢如锦。花至池边,不入水而登陆。旁有一株,绿叶黄花,亭亭若巨盖,宛转庇覆之。花亦如相昵就焉。顷之,仍入群花中,波光月影,互相吞吐。猝来一异兽,巨喙大耳,闯人池中,将群花蹂躏几尽。因大叹息,蘧然而觉,乃一梦也。一灯荧然,视几上花固无恙。夜半遂产女。珍爱不啻珙璧。及长,丰姿娟丽,有如初日芙蓉。远近咸啧啧艳其美,争求婚焉。

  邻氏子戚光瑛者,字夔石。虽不读书,颇长贸易,善居积,性佻达,喜狭邪游。一日偶见女于曲巷,若丧魂魄,曰:“作官当作汉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若不得魏氏女为妻,则今生不复娶矣。”浼媒往求,女母婉言谢之。继而冰人再三请,辞之益力。戚忿然曰:“彼以奇货自居,殆将作章台中钱树子耶!我必以计取之。”女家虽非素封,而饮食颇可自给。女素娴针黹,刺绣纹,售之于市,恒得善价。时为顾绣业者,有少年曰吴桐仙。美丰姿,倜傥善谐谑,常出入女家。艳女之容,女亦爱其美。彼此目挑眉语,心许已久,苦不得间。偶游绮园,某宦之别业也,有楼台亭榭之胜。时虽入春,游人未盛。园中有洒兰精舍者为最佳处,外客率不得入。女曾偕某宦女同来此,识其门径,遂导女伴往游。坐甫定,女伴忽患疾欲归。女送至湖石处,适与桐仙觌面相逢,女遂止步不前,谓女伴曰:“姊可速返,妹欲于园中觅得蝴蝶花携归作样也。”俟女伴行远,径携桐仙手,趋入精舍而阖其扉曰:“此间无俗客至,尽可消遣。”精舍后有一楼,仿顾横波眉楼而作。曲折通幽,重房邃室,雾阁云窗,入者迷不得出。女导桐仙行恍若熟游地。有一室设有床榻枕衾,遂谐缱绻焉。由此蹈隙相会,率以为常。

  一日,值戚亦在,见女与桐仙举止,曰:“是可疑也。”窃随其后,路转峰回,别有一园,双扉键焉。旁有小门,女手拨之,呀然而开,与桐仙俱进,而门遽阖。戚欲入不得,侧耳细听,声息俱杳。细视旁门关键处,有小窦,仅容一指。戏拔之而门自辟,喜甚,侧身竟入。园中风景清幽,别无一人。林红池碧,鸟静鱼恬。循山石荦确而行,得一洞。戚意必在洞中行苟合,轻步屏息,委蛇而前。洞尽拾石级而上,得一楼。由楼转而东,曲廊深处,皆密室也。抵其处似闻人语,穴窗窥之,幽香一缕,透出窗外,竟不辨声在何室。足力微倦,踞坐石磴,小憩片时许。女偕桐仙掀帘而出,见戚骇甚,红晕于颊。戚亦起而去。园丁时方灌花,见之诧曰:“此处岂汝等游玩地耶?可速出!”戚曰:“汝不见一男一女,幽期密约,借汝地为欢会,是之不察,乃反呵斥我耶。”言甫竟而女至,园丁睨之而笑。正欲诘问,桐仙袖出一纸裹贻之,遂不语。女出,园下加管钥焉,自此遂不得进。而女之丑声藉藉矣。远近问名者渐稀。

  时戚已有妻,诡言未娶。遣月老往说,谓愿以重金为聘。而扬言于外,如不许,则将隐事榜诸通衢,问谁肯戴绿头巾者。女母不得已,诺焉。临婚,礼仪简陋,所许彩币,无一践者。女母甚悔之,然无及也。

  女颇饶蓄积,服饰甚华。嫁戚后,生一女曰琼华。伉俪间甚相得,盖戚固工内媚术也。未几,女之银钱渐以供博进,不敷挥霍,则饰服亦质长生库中,女亦安之,但自怨命薄而已。岂知孽缘未满,妒劫又来,戚妻妒而悍,素有胭脂虎名。闻戚娶女,郁怒填胸,立刻拏舟至城,将与女拼命。幸女闻信,先期逸去。戚妻至,将房栊中物,顷刻毁尽。命舁箱箧至中庭,付之一炬。逮戚得警报,急趋女所,则烈焰塞空,焦燎之气,不可向迩。见妻犹坐中庭,颐指气使,余怒未平,婢媪环侍其侧。戚傍徨四顾,独不见女。方意绝代花枝,不胜摧折矣。适乳媪抱其女自后门来,戚急挥手令去,为妻所瞥睹,径前批其颊。爪痕狼藉,尽成血点,正如初放桃花。转问乳媪抱中为谁,有曰:“此新姨所生女公子也。”戚妻叱人呼之来,曰:“当掷地成肉饼,方出心头恶气。”戚瑟缩无人状,绝不敢一言。既暮,令扫除灰烬,据其室而宿焉。提耳归房,仍谐欢好。后戚访知女在南城,赁屋独居。瞷隙往,慰藉数词,犹未毕而舆人入白,妻已飞軿来矣。戚遽夺门去,女亦避之他所。后戚妻卒令戚畀以离书,遣之别嫁。

  南城有老媪者甚奇女容,曰:“此秋水芙蓉,岂风尘中所有哉。”劝女娴歌曲,习管弦,盖为衣食计。女曰:“此非余之所乐也。”媪曰:“子年甫及笄,遇人不淑。后顾正长,何以自活?即欲嫁人,未易言也。以子艳冶之质,窈窕之姿,苟肯出而应客,何虑不压倒勾栏中人物哉。余有妹在平湖花艇,盖往一观,苟惬子意,何不可为?”女始诺。

  时当湖风月,冠于浙中。吴新卿尤其翘然特出者。女往,名与之埒。惟新卿善唱新词艳曲,无一不工。琵琶一拨,能令听者魂销。女则惟知陪坐侑觞而已。以是哑观音之名大噪。有袁太守光伯者,素有豪名,见女特加赏识。遂令开宴,传花击鼓,坐月飞觞,备极其乐。既夕留宿,缠绵臻至。袁新丧偶。其友王无玷劝其纳之后房,作小星之替月。袁密谓之曰:“彼姝者子,绮年二九,正属妙龄。惟是摩弄酥胸,已宽豆蔻。支离瘦骨,略似麻秸。问洞口之桃花,易进渔郎之宝筏。窃谓此非汉武温柔乡也,但可作一度之春风,何必结同心之仙缕哉。”其议遂罢。

  女既为曲里之尤,一时之评论群芳者,特以之魁花榜。由是寻花问柳者,争欲一识蕖仙以为荣。有张瑞仙者,贵公子也。新自南昌来,眼界特高。妙选众姝,少所许可。见女艳之,问其名,笑曰:“两美合,二仙并。好事可成矣。”遂设席于红芙芳榭。肴核既陈,丝竹竞奏,猜枚行令,兴会颇剧。女坐于旁,相依肘下,有如飞鸟之依人。张拇战辄负,时令女代酒。女本不善饮,为之强尽数觥,两颊微红,浑如海棠春睡初足,益增其媚。张拥之置膝。曰:“此我家丽华也。有如此好姿首,恐北里风月,南部烟花,当推独步矣。”竟出三千金为之脱籍,迎归家中,擅专房宠。连产三女皆不育,张曰:“此真瓦窑也。”由此渐失欢于大妇。张亦待之日薄,无复前时之眷恋矣。女亦自悔叹曰:“昔也惜不及春风而嫁杏,今徒摇落于秋江。其命也夫,夫复何言!”女自是有矢志参禅之想。

  白云庵尼净因,女母之旧识也。女母死后,曾延彼为作佛事。一夕偶至女家,稽首问訉。谛视女惊曰:“玉容抑何消瘦至是也。”女缕诉苦况,并示:“欲祝发空门,皈依佛座。修三生之慧业,证前世之夙因。永结净缘,诞登道岸。”净因曰:“汝年未逾二十,何遂便作此想?一入此中,身虽自主,长宵寒柝,午夜孤灯,枕冷衾单,如何可耐?”女曰:“儿计已决,请勿复言。我母生我时梦为一朵红菡萏,植于池中,为异兽所食,花片片堕水上。赋命之薄,定于生初。儿莲性已胎,荷丝易杀。师何不收入禅门,修成菩提正果,使灵山会上度一苦命人也。”遂除手中金钥畀之曰:“聊以供养十方。儿来时,自有奁中赀,足赡一生。但费香积厨中一杯清水耳。”立将青丝剪下,扑镜于地。尼逡巡自去。翌日,女辞大妇,竟至庵中,张亦不能止之也。始桐仙闻其从戚,心憾焉,每造蜚语以污蔑之。后闻其堕平康,拟托故往当湖访之。店主人约束严,跬步不能远出。未几又属于张,张巨族也,知已绝望。今悉其入庵,饰貌修容而往,指名求见。女不出,以玉块一枚贻之。内有字数行云:“妾已成清净身。菩提树老,明镜台高,不能使东风再为动摇。君其休矣,勿生妄念。”桐仙丧气而返。王无玷闻之合掌赞叹曰:“此女菩萨,能结如是果。善哉善哉!”

  白琼仙

  宁世基,字仙源,杭郡武世家也。意气豪放,终日以驰马击剑为乐事。谓一日不如是则病。妻姚氏产自名门,知书识字。伉俪间甚相得。顾结缡十年,并无所出。常劝生纳妾为嗣续计,生掉首弗顾也。有戚在吴门作宦,招之往游,欣然命驾。戚家居近王府基,旁有别墅一区,颇有亭台泉石之胜。一夕,被酒不得眠。窗外月光皎洁,照几榻如水。时正秋令,天气尚热,徙倚中庭,未嫌风露。忽闻湖山下隐隐有人语声,因蹑足潜往听之。遥见湖心一亭,团坐者四五人。欲前,惧为所见,蔽身石后。其旁适有石磴,遂坐而瞻焉。见五人悉系女子,袭云罗,曳雾縠縠。高髻堆鸦,不类近时装束。月下窥之,仿佛艳绝。俄闻下座一人曰:“今夕风景,略似当时,而斯人不可作矣。

环素二娘,何以不来。已令小婢呼之,抑何其珊珊迟至也?”须臾忽见三四人穿花拂柳而前。先二婢提筐挈盒,既至,置之亭中几上,热气犹蒸腾。旋二女至,皆起逊坐。其一谓上座者曰:“洛娘今夕,兴会抑何高举。前云囊中,殊乏闲钱。此时酒肴,从何处得来?又烦破费,令人不安。”上座者曰:“碧城仙子,昨以山鸡馈我,又新得鹿脯,故欲诸姊妹一尝异味耳。”诸女遂依次入席,举酒相属。俄闻侧坐一姝曰:“闻驸马随王往猎西山,数日不归。即归亦罕见其面。不谓今昔人情,落寞至是。”上座者叹曰:“驸马新宠一姬,号曰琼蕤。貌艳于花,肤白于雪。两相昵爱,几于跬步不离。以我观之,世间无此丽人。殆西山而穴居者也。”东坐者曰:“驸马亦殊愦愦,抑何不念前情哉!

尚忆事去之时,洛娘追及于桥畔,叩马执祛,誓以死谏。尔时青锋三尺,血溅香消。驸马见之,宁不痛心!金陵一去,魂兮归来。洛娘此际忿气填膺,恨不横削钟阜之云,而倒注秦淮之水也。”西坐者曰:“当日宫娥有掌金者,颇为王所宠任,以名未雅驯,赐字云妍。虽为碧玉小家女,颇有侠肠,秉性节烈。当明师之入,投身宫内井中。至今玉骨未消,香魂不灭。闻幽冥主者,将使之转生人世,再降凡尘,以酬夙缘。”东坐者曰:“娟娘亦知所嫁者为何人?”答曰:“谁不知为宁氏之小妻耶。特必先堕风尘,未免稍经挫折耳。”东坐者曰:“岂不闻金以炼而弥坚,玉以磨而愈莹。宁氏子真艳福天修哉!”顷之月转回廊,诸女子笑语正浓。或拇战飞觞,或催花击鼓。一女独至亭外,翘首仰天,徘徊望月。

忽睹湖山石畔,亭亭有人影,急奔入告诸女曰:“此间有人窃听,不可以久留矣。”生聆之凛然,转瞬间忽失诸女所在。骇为遇鬼,踉跄归寝。明日秘不告人,往寻王府基宫殿旧迹。衰草垂杨,几难辨认。见一眢井,井栏犹在。上镌大顺年号。虽经剥蚀,尚觉分明。惟旁有数小字,依稀不可尽识耳。

  生方踌躇彳亍其间,而戚家数昆弟已迹至。谓生曰:“君岂有所闻,抑有所见乎?此间相传埋藏黄金九缸,白银六十甏。不知谁是有福者得之。闻有人犁地时,获折戟遗镞,断础零砖。土花斑驳,可供古玩。夜间每遇月白风清,恒见宫妆妇女,成群结队,连袂出行。齐云一炬后,厉魄犹存,为可叹也。相距不远,有七姬坟。皆潘元诏之爱妾,当时殉难者。至今日精灵不泯,恒多怪异。”生闻言欷歔不已。小住浃旬,乃返西冷。以妻久不育,时往天竺进香祈嗣。

  荏苒数年,兰征无耗,生亦久已绝望。适内兄为九江太守,驰书促之,往。生至后,衙斋无事,日夕出游。谓浔阳江上,固当年白傅闻琵琶处也,必有所遇。一日与二三幕友,散步至天宁寺游戏。忽见数鱼轩联翩而至,众目共注。既出,则皆十六七岁女郎。中一姝绿衣红袖,尤为艳绝。所随垂髻数婢,并皆佳妙。生不觉倾倒,顾谓慕友曰:“此真足以魂销心死矣。诸女譬如桃李弄姿,自斗芳菲。逮乎牡丹一出,凡艳皆空。观此女丰神绰约,直从琼宫贝阙而来,非尘世所有也。”生于是视女所至,遥缀其后。女亦若觉其为己者。及登舆,生已侍立于旁。襟上偶系红花一朵,颜色鲜妍。女搴帘见之,不觉嫣然一笑。生情不能自禁,心摇摇如悬旌。舆去已远,犹瞳目木立若痴。诸幕友曰:“佩环声杳,麝兰香散,何犹眷恋若斯耶!岂魂灵儿随之俱去哉?”于是或推之,或挽之,偕之返署。生不言亦不笑,与之食则食,未夕已眠,翌日午后始欠伸而起。曰:“乐哉!斯游也。”

  同人询以梦中所见。生自述当时随舆而去,迤逦二三里,抵一处。群女皆入,女室尚距数十家。舆止,女翩然遽进。生既盼女入室,蹀躞门外,阍人叱之。欲径入则又不敢,终无可如何。忽有小鬟自侧门出,招手令入。门户洞开,而路甚曲折。小鬟乃为先导,经历厅轩亭榭,凡数处,始达内室。堂楼五楹,两旁皆书舍。中三楹朗敞异常,画槛雕栏,镂刻工细。庭中湖石玲珑,花木清绮。有水一池,澄清彻底,蓄金鱼数尾其中。荇藻交横,瞥见凉月一丸,已堕墙角。遂入书舍,湘帘棐几,古鼎香炉,陈设精雅。缥帙缃函,插架几满。近窗桌上,研匣笔床,具有雅致。有诗一册,妙格簪花,当出自闺阁中手笔。正欲翻阅,忽觉一缕幽香,沁入鼻观。起迹之,从窗纱孔中出。推窗入视,则一榻横陈,正日间所见之女郎也。见生入,略为起坐。云鬟半亸,玉钏斜笼,倦态惺松,抑若娇不胜扶者。生速前长揖曰:“今日天宁寺之游,足畅芳情否?此时海棠春睡,尚未足耶?”女曰:“君从何来?何为夤夜入人闺阃?”急呼小鬟,春云已从门旁噭应,即顷导入之婢也。女曰:“可曳之出,勿令阿姆知也。”婢前执生袪,生不觉随之俱行。行至池畔,诱生观鱼,为婢一手推入池中,不禁蘧然惊醒。

  生犹能悬想其处,约略在城南第三巷。遣人往访之,知为楚北孙家,亦于此应官听鼓者,与生内兄同寮相契,往来甚密。稔知其无女公子。后闻卖花陈媪常出入其家。询之,始悉为左右邻家女,姓白名珩,字琼仙。生长浔阳,早失怙恃,依寡婶以居。因于佛寺遇孙妻,遂相识认。女工刺绣,兼通书史,益复相得。时招致其家,有如戚串。孙涎其美,谋作小星,孙妻弗愿也,曰:“此女具有福相,要当嫁一官人作正室,使其安享,奈何屈作姬媵列哉。君作此妄想,得毋罪过。”寡婶有侄无赖子也。一日欲偿博进钱,计无所出。谬谓其婶曰:“山荆昨以劳顿堕胎,猝得急症,家中无人主持,欲乞妹一临存之。午后当以肩舆来。”婶欲弗许而碍于情,但曰:“一二日当即遣归。妹体近亦不谦,勿久留也。”侄出,舣舟江上以俟。女既登舟,即发。竟载至杭郡,鬻于勾栏,获七百金。后婶知之涉讼,侄已远飏。生闻此消息,倍形惆怅,归家为妻缅述颠末。因叹尤物招忌,天公必使之颠倒,不能消受世间福泽也。

  妻因细询女之容貌举止,曰:“若然,妾已为君觅得之矣。此间有媒媪吴韵娘者,居近城隆山下。述其姊氏章台阿四,新得一株钱树子,姿容之丽,一时殆无与埒。阖家欢喜,方谓自此何患不日进斗金。不谓此女一入门来,即欲觅死。以笞扑恐吓之,亦不惧。曰:‘愿死于杖菙之下。不愿捧乐器,执酒樽,腼然向人也。’此真可谓有志女子哉。惜仓卒未及问姓名,不知数日间曾折磨死否?君何不一往问之?无论是否为女,拔之火坑,亦无量功德。妾无妒意,不烦君调仓庚羹也。”生依言往询,果女无疑,不食已三日,气息仅属。为言欲备价赎归,充后房箕帚妾。鸨母愿以五百金署券。生入见女,百端慰藉之,曰:“自从天宁寺中一见玉容,相念至于今日。卿家我所稔悉,当送卿归。”女凝眸审视,似曾相识,舁至生家,生妻待之,备极殷勤。立召婶至,告以一切。女至是亦愿归生。洞房合欢之夕,宾朋贺者毕集。咸啧啧新姨容貌之美;水仙破萼,不足喻其娇;芍药含葩,不足比其艳。生于闲时偶谈元季张士诚事,女默然静听,若有会心云。

  卢双月

  卢双月,唐初四杰之裔。母娠时,梦月入怀者再,以为瑞征。已而生女,欲不举。见其眉目如画,不作呱呱泣,而惟吃吃笑。父母共怜之。周岁后见壁悬书画,辄目灼灼不少瞬。保母或抱适他所,则啼哭不止。必仍令面壁,则吚吚哑哑,手指口哆,若中有所解,因而愈益钟爱,命名曰“双月”。绣衣文褓,见者莫不啧啧叹羡目为玉人,竞取抱之。女亦善随人意。五岁父殁,母茕茕独处。衣食拮据,取给十指。顾每搴帷饮泣,女必依膝下指画东西,若为母解忧者。母爱其牙牙语,辄破涕为笑。

  荏苒数年,渐长大成人。绝慧美,针黹烹饪,不学而能。遇事辄先意承志,以代母勤劬。母年四十余得怯症,常辗转床褥。女早起操作,浙米为炊,翦韭作羹。浣濯圊牏,必躬必亲,一不令母关怀。暇则执书卷读床头,故以古人事迹讲解推阐以娱母心,昕夕寒暑无少间。母常顾而叹曰:“唉!安得皇天见怜,俾吾掌上珠易瑜珥为冠带。老妇半生郁塞,一病颠连,定当蹶然起,忻然乐,何至作未亡人含恨入地耶!”双月闻之,仰面笑曰:“阿母何视儿不值一钱也?彼缇萦救父,汉代为除肉刑;木兰从军,隋室尚存乐府。况乎玉环进御,宠冠六宫。白太傅歌云:‘姊妹兄弟皆裂土,可怜光采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安见古今人不相及!儿明作丈夫装,出与当世儒衣儒冠者流,周旋晋接,行将取其金玉锦绣,为天下裙钗吐气。儿之志即母之志耳,母何量儿之浅也?”母睹其眉轩轩,语侃侃,不禁为之冁然。翌日晨起,瞥见床前一美少年整襟危坐,把卷吚唔,履绚冠玉,俨然翩翩浊世佳公子。讶其何来?审谛之,非他,固双月也。

  盖月每夜伺母寝,独刺绣申旦,不惜手之皲而目之眵。或则浼邻妪鬻诸市,见之者辄惊为针神,争购恐后。所得金钱,供母甘旨外,阴蓄彩绘自制冠服。为易装娱母计。故一旦取诸宫中,若黄崇嘏速变男儿,无待外求。母顾之乐甚,病良巳。因戒之曰:“儿毋然,侬欲择佳婿久矣,俾延嗣续。顾相攸不易,迟误至今。业不幸作女子身,拘头管足,犹恐谤生意外;脱稍一放诞径行,百喙莫辨。闺训具在,讵遂忘之?”双月闻母言,俯首赪颊,不作一语。已面泪莹莹承睫,亟趋入房,仍返旧时装束。

  忽一日,邻妪导绣幰款门,下舆登堂,则一中年妇盛妆炫服,珠翠围绕,见女即握手曰:“儿双月耶?侬物色三年矣。若个品格,遮莫蕊珠宫里,亦殆无俦匹,菩萨不吾欺也。”随请见其母,缅述由来。乃江都陆姓,夫曾官侍御。一子梦吞北斗而生,名梦斗。七岁孤露,十七登贤书。世家争欲系援,梦斗皆不愿。前年侍母进香天竺,夜感大士现身示兆,指池中七星横斜,双月滉漾,谓之曰:“此汝一对佳儿佳妇也。”醒而遍访,迄无端绪。月前有同岁生过梦斗书室,佩一扇囊,刺绣极精。询其得自何所,则以“松江郎女卢双月手制”对。闻之狂喜,禀白其母。故买舟渡江登门求婚。女听未终,羞涩奔去。母闻言心良慰,顾以贫富相悬,拙于应答。俄有美少年人,揖陆母就坐,拱手言曰:“母来意良善,顾家姊以北堂老且病,愿学北宫婴儿撤环瑱不嫁,以资终养,第重负母意,如何?”陆母见之,瞿然曰:“郎君何酷似吾儿甚也。”言未已,又有一美男子峨冠博带入揖卢母及少年毕,侍陆母侧,非他,即梦斗也。袖出朱提三百奉母,耳语久之。目频频顾少年,少年亦不觉目为之注。卢母忽笑曰:“儿得所天吾愿毕矣”少年遽掩面趋入帷中。陆母顾令梦斗跪卢母前。母抚之曰:“郎与小女真一对璧人。业相见,复何说之辞。”母子始知顷少年即双月也。遂订期珍重而别。返舟方图诹吉纳采而祸作矣。盖松江太守任京秩时,受暮夜金,为侍御所劾。褫职后,复人赀选得是缺。有孽子窥双月艳,曾以金啖邻妪执柯,不允。日夕思强劫之,而未有间。至是廉得仇人子,欲夺所爱。即奔告父,且诡言目击调奸状。父掣签俾干役至女家,坐索。侍御子叫嚣豗突,邻右震惊。女慨然出谓役曰:“吾家寡母弱女,不欠官逋。彼自姓陆,吾自姓卢,若来何为者。”役骤聆其言,瞳目不能答。女旋笑曰:“若毋恐,第归覆堂上,言陆孝廉已去,必欲得之者,二十四桥畔,固其所也。”言已袖出朱提一铤,铿然掷几上曰:“若将去,寄语太守,俾约束小子,毋令出署。否则前车未远,覆辙堪寻,郁金堂非可轻造。”役唯唯掇银出门。女即浼邻妪至陆舟,谂母子令速避去,舣棹待金焦山下。不出五日,当自至。立即摒挡一切,仍乔装买舟,载母径发。至京口,两舟衔尾翦江,泊于瓜步。梦斗即备篮舆四乘,连夜入郡城,另赁别屋,居卢氏母女。择日亲迎,行合卺礼。三朝后,即迎岳母来家,伴母。暇辄与双月酒楹论古今。闺房之乐,亦旖旎,亦豪爽,迥与京兆画眉异趣。

  期年后,母抱孙念切,而女苦不育。时梦斗计车北上。天气清和,妇姑母女,泛舟平山堂下。游人如蚁,方欲登岸。倏闻卤薄呵殿声,传新太守来。女自船窗窥见前导,亟命返舟。盖太守固由松江府调任扬州者。越日即牒江都令查办故侍御苞苴事。县符下,势汹汹,臧获咸走避,几辱及闺闼。双月坦然,谓姑无恐。浼邻翁稍赂之,俾为缓颊。无如太守锐意寻仇报复,立限严比。役荷校踵门,掷盏翻几案,举家抢攘无宁晷。俄闻堂上人声鼎沸,若扭结状。双月潜身出视,则梦斗捷南宫第一,县役已纷纷遁。泥金高揭,邻里喧哗,挤庭下几满。喜极入告,额手相庆。已而廷试入词林,乞假省母南旋,阖家欢乐。乃往见太守,言投案备审。太守惭窘交并,不敢见。挽郡绅数人,出为排解,俾登堂服罪而后已。

  双月以姑急于嗣续,.屡属媪媒物色丽姝为纳小星计。媒媪虽锐身自任,而数月稽迟,无以报命。双月促之再三,媪曰:“已为远近遍觅小家女子,非无碧玉,奈索贾殊昂。红桥有李素媛者,小字星娥,今年只十五岁。意态丰神,一时罕俪。夫人见之,不忧不合意也。惟位置自高,玉镜台下聘之后,尚须千金助妆。闻有数家好因缘均经折抝,却以大腹贾年已衰迈,自顶至踵,无雅骨也。若如官人年少科第,容貌又如潘安宋玉,彼姝不忧不首肯。”言时梦斗入询何事,媪曰:“特为官人觅致解语花,供养金屋中为一生消遣计。”梦斗闻之,揪然不乐。谓双月曰:“我两人即使百年相聚,亦复岁月几何?我正恐伉俪之乐,或有所分。又安肯以良辰令节,春月秋花,使与他人消受哉!”令媪速去,勿徒为夫人作蜂蝶。双月卒使人谓温曰:“貌如佳丽,即畀以千金,亦所弗吝。但必一睹玉容,所见果逮所闻否。”媪曰:“谨如命。”遂约会于西门准提庵中,且曰:“此时觌面相逢,夫人正可饱看,勿作忸怩态也。”四月八日庵中设浴佛大会,香火颇盛。午前双月肩舆而往,以为其至独早。众尼知为新翰林眷属,献果进茗,倍极殷勤。遥见前厢有一女子淡妆素服,丰韵聘婷。因问此是何家女子。一尼附耳言曰:“此为四面观音,夙有艳名。身价千金,尚未择人而字。其居在虹桥左右,今日亦来了心愿也。”双月知为星娥,嘱尼:“导之随戏顺来此间,俾侬一资眼福。”尼亦会意去。未须臾,双双而至。一见双月,红霞晕颊,遽敛衽作礼。双月见其顾盼生姿,妩媚在骨,心甚爱之。询以“读书否?”曰:“未。”然虽不识字,吐词雅隽。双月遂不告于夫,决计纳之。由是双月之旁,明星烂然。梦斗以母畏寒,惮于北行,不欲入都供职。双月勉之曰:“行也。菽水之供,家庭之事,一以委侬。四五年后,急流勇退,未晚也。”遂携星娥行,逾年生子。是秋典试浙江。闱事毕,顺道省亲旋里。则太守以墨败,正锒铛就道云。

  金玉蟾

  名妓金玉蟾者,吴门人,珠江翘楚也。年甫破瓜,善画能吟,知音识曲。以故艳声藉藉,噪遍章台。花国群芳,无有出其右者。然所交多名公达卿;寻常俗子,未能一望颜色。邹生萼楼,固金阊世家子。工诗文,娴绘事。以索逋至粤中,盘桓匝岁。久耳姬名,偕友往访。枇杷花下,一笑相逢。倾谈之际,姬极服生才。彼此依依,竟如旧相识。于是兜情溜媚,送客留髡;枕席绸缪,各吐衷曲。始悉姬即吴人辛某之女。辛某飘泊穗垣,岁杪积逋不能偿,拟鬻其女。生怜之,倾囊畀焉。旋夫妇相继病逝。女无以自全,为恶叔所卖,仍堕平康。貌即冠时,才亦出众。猎艳者不啻蝇之逐臭,七十鸟遂恃为钱树子。姬怀贞抱璞,虽座客常满,只许神交,不以身合。虽极知己者,不过竟夕谈心,未敢相亵。故在温柔乡中,犹然处子也。当日感情报德,分外相亲。啮臂盟心,矢以嫁娶。自此无日不往。两月余,阮囊羞涩,垂橐兴嗟。顾鸨愿所望甚奢,始犹售画挥金。继因欲壑难填,乃日从事于长生库中,以偿夜合资。

  姬知之,潜谓生曰:“君以寻常狭邪视儿,则已。如不鄙风尘,欲置之于伉俪之列,则宜早为之计。勾栏轻薄,乐事难长,好姻缘不可恃也。”生戚然曰:“仆初日逢卿,本思偕老。然以长卿家徒四壁,子敬座剩一毡。而遽欲鸿案相庄,鸩媒是遣,谁其信之哉!今者旅况艰难,羁愁潦倒,竟半筹之莫展,觉来日之大难。”因口二绝吟云:

  漫嗤孺子竟长贫,手到黄金尽散人。

  难把惜花心事了,名花无计脱风尘。

  一心何敢负卿卿,直把相思了此生。

  填海补天还易事,只愁铸铁错难成。

姬闻之泣数行下。既而曰:“吾辈平康生活,大抵贵富贱贫。虽家有铜山,亦不能满无底之壑。日来知君典鬻旅物,以供花前买笑,特恐难为持久计何。”生欷歔曰:“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倘过此以往,好事多磨,拼一死以殉知已。”姬即掩生口曰:“谁令君出此言,不怕旁人愧死耶。君如爱妾,彼此不妨熟图。媪所欲者阿堵物耳。君为妾虽耗费无多,然以寒士视之,不啻腰缠十万。况当鸨母向君喋喋时,极意逢迎,亦许以量十斛之明珠,下一台之玉镜。聘棠嫁杏,曾有成言。君试申前说,或不至苛求重价,竟食前言也。”生难之。姬曰:“君得毋虑妙手空空乎?且试探之,再作商量。君费不足,儿薄有所蓄,可为同心助一臂。惟允许时,必以言诱之,使不能悔。”生如姬言,乘间问媪,且谓嫁娶之盟,姆所亲许。天日临其上,鬼神鉴其旁,口血未干,想或不负。今小生将作归计,拟践前约,聘资如于,望为明告,自当设计图之。”鸨已悉生窘状,忽闻此言,笑为梦呓,睨而哂曰:“官人欲娶吾女耶?前说诚有之。然妮子入门,老身抚养不易。今欲脱籍,他人必得万金。念官人贫,且读书人,愿减其七,如得三千金,即惟命是听;倘不足此数,无咎老身不情也!”鸨盖念三百金,尚非穷措大所易办,况十倍此数,更何从措置哉。生唯唯,退以告姬。姬问生能筹几何,曰:“质鬻兼营,只可得三百金。如媪所言,今世难期好合矣。”言已,泪涔涔下。姬亦硬咽不已。但促生姑为谋之。生悉索所有,得二百金。其余皆姬任之,急付生携以送鸨。鸨大惊错愕,顾语已出口,不能悔。无已纳金署券,命尽褫姬之衣服裙钗,仅留衷衵,逐令速去。姬于箧底出旧衣一袭,泣告曰:“此破絮袄,可相赠否?藉御儿寒,感情岂浅哉。”鸨初不之理,继见其觳觫状,始曰:“汝自着去,勿惺惺作假态也。”生携姬至寓所,旅况艰辛,相对涕泣;途长资短,莫适所从。寓主人怜其孤寒,赠以白金四笏,然后成行。

  时春早天寒,风凄雨苦。一肩行李,生自负荷。姬韬容披发,徒步相从,日行十余里。不及投宿,辄寄人篱下。或宿古刹,如街子之双栖。风露星霜,迍邅备历。夏首春余,始至闽省。资用乏绝。会久雨,黄梅蒸润,泥淖难行。姬踯躅污滓中,足破肤穿,血流襦袜,脱以示生。生流泪曰:“仆飘泊穷途,乃累卿如此,实觉不忍于心。”姬曰:“是何言也?妾从君出门时,早知今日。但患难亦寻常事。人不能极苦,必不能极甘;不能极贫,必不能极富。只求立志坚定,便可由塞而通。所虑者,君家夙称素封。今颠踬归来,其能免邻里姗笑乎?”生曰:“卿意将若何?”姬曰:“妾意小作贸易,较跋涉少安,且可稍权什一。异日阖家温饱,热闹还乡,或不至旁人齿冷,君以为然否?”生曰:“卿言良是。顾何从得货殖赀?”姬曰:“君果有志,容妾图之。”

  行三日,抵闽之漳浦。既安栖宿,重问曩言。姬笑取旧衣出宝石一,大如椒。付生入市,易五十金。乃于阛阛税屋数椽,设当垆业。生着犊鼻裨应客。间作一画。而江城斗大,风雅绝稀,故再世龙眠,绝少知音问鼎。生遂专习贾事,琐细必亲。暇惟搔首问天,长呼负负而已。半年许,食用粗给。姬笑问生:“君作此不厌乎。”生曰:“以今视昔,较长途靡定者,相去不啻天渊。虽有壮心,且为自抑。”曰:“君言固然。但所操太狭,恐为冷眼嗤,必稍扩充乃可。”生曰:“然则何如?”姬又笑取旧衣出钻石一枚,比前稍巨,付生鬻得三百金。居然设巨肆,持筹握算,生计益宏,能畜佣媪。生大志已淡,至此日亲会计,夜拥丽人,以为人生至乐,无有过于此者。

  一日,相对小饮。酒半酣,姬问生曰:“君本读书,当以显扬自许。兹甘济市侩,愿终身浮沈耶?”生曰:“贾道亦佳,得陇何敢望蜀?”曰:“请问贾与仕孰优?”曰:“贾贱仕贵,奚可相提并论哉。然贾亦有大小,小者不过负贩之流,大者席丰履厚,出入车马,交结官长,颐指气使,人多仰其鼻息。一旦纳粟入官,头衔有耀,列于缙绅。财多者指捐某省,即日可以赴任。卿岂可轻视夫贾哉!”姬曰:“然则君其歆慕于此乎?”生笑曰:“生平读书,所学何事?少时亦尝有志于登仕版矣,期于有益乎民生,有裨乎家国,必以实心行实政实事,程实功,庶几以有用之材而为世用。卿不观今时之为仕者乎?民脂民膏,供吾私橐。虽闾阎之疾苦,家国之安危,有所弗恤。但观其旗旄导前,骑卒拥后,出则高车驷马,入则重茵列座。自以为一世之雄。此之谓官,我所弗屑也。不谓卿雅人亦堕世俗之见,遽欲以此动我,浅之乎视丈夫哉!”曰:“君既知之,云何不仕?况今当国家求才孔亟之时,何不出而霖雨苍生,以一展其抱负哉!”曰:“卿傎耶。仆纵读书,未经列榜。安能一行作吏,变白屋而青云?”曰:“司马长卿之才,尚以赀郎自显。安知市廛之宅,不镌德政之碑乎。况贾可为官,君曾言之矣,兹曷弗步其后尘哉?”曰:“卿真妄矣!区区作贾赀,尚赖卿维持,得有今日,又安能一旦得志哉?”曰:“君果欲官,妾能谋之。然丞倅府县,分位太卑。惟监司观察之尊,豸冠绣衣之荣,或可稍为吐气。”生曰:“计将何出?卿试言之。”姬出旧衲。破以小刀,破絮中所裹粒粒,皆明珠也。盛以雕盘,数之得千余颗。大者如豆,小亦如椒。更于领际剖得一纸,大仅逾掌。令生持赴省中,向某庄领得三万余金。促生赴部,以海防筹响例铨选。仅两月,授湘东观察使,挈眷之任。

   时土匪未靖,行旅戒途。历任当道,皆以粉饰因循,致跳梁者益无惮忌。姬谓居官之道,务在除莠安良,因劝生力为整顿,雷厉风行,檄饬所属,缉捕从严。未一年,境内大治,荐章交上,升任黔中廉访使,旋升方伯,改授云南巡抚。携眷赴滇,首在察吏安民,杜奸去害。时边徼甫平,强邻密迩。生一切处之以雍容静镇,内消反侧,外绝凯觎,远近晏然。官民咸倚为长城,在上亦响用方殷。生惟以清廉自矢,白水盟心,敷政优游。时与闺中人心膂相资。适境中出一鉅案,牵涉某大僚。生惟一秉至公,绝无瞻徇。某大僚几以此获罪,心甚衔之。特指使某侍御论奏,其党亦复交章弹劾。上不能无疑,特遣大臣按省查办。生虑祸且不测。姬殊坦然,出曩所得珠,穿成珠花二。配以翠石,光怪陆离,不可逼视。密遣人献于大臣之宠妾璇娘,求其乘间缓颊,事遂得解。大臣临行,遍访境中,知其政治之善,浃洽人心,舆情爱戴,出自真诚。还朝据实奏闻,上大嘉悦。特赐御书“福”字以奖其德政。生至是心乃获安。

  姬见宦海风波,无端猝起,劝生及时引退。明年,生遂上疏乞骸骨,归故里。优诏不许,再请而后允。生既罢官,爱光福邓尉之胜,遂卜居焉。出囊中资,筑一小园曰潜园。楼台亭榭之华,池石花卉之妙,一时无两。姬之恶叔尚存,劝生收养家中,并不一提前事。姬封夫人,生丈夫子二,皆早贵。姬年四十,望之如二十许人。

  煨芋梦

 博山居仲琦,故世家子。少负勇力。偶作时文,亦复惊才绝艳。为人阴愎有机智。年二十,游庠,文名藉甚。慕张道陵之仙术,烧丹炼汞,卒无所效。自念非得真传,不能入门径。因孑身游四方,访求精诣。遇羽客炼师形貌稍异者,必叩求长生术,乞传衣钵。乃探其底蕴,非左道旁门,即画符施咒,终非上清真谛。闻劳山多神仙迹,矢愿访之。冲露犯霜,手皲足茧,不以为苦。一日抵山麓,有珈琳仙观在焉。醮坛月冷,丹灶烟清。祗年长者数辈,霜髯雪貌,鹤骨童颜,垂首闭目,见客不作一语,居拜之亦若无睹。自念非涉山巅,断无奇遇。因鼓兴而上,走齿齿乱石间。鸟道羊肠,侧身而进。路有盘石,径可盈丈。苍苔已满,鸟迹犹存。暂憩息足,腹馁,掬涧中清泉,和所裹干糒食之。有顷,贾勇再上。猿啼虎啸,心为之悸,凛乎不可久留。遥见巨狼跳舞而来,怖甚。思欲攀援登树,转念间已跃而过,且啸且奔,幸未为所见。视足迹大如斗,益加悚惧。决计下山,循途而退。抵旧来仙观,渺无一人。而径抱修蛇,蜿蜒出林际。心更骇绝,徒步而奔,十里余始出境。

  行二日,抵一兰若,心始定。入寺,见羽士二人,年皆五十许,眉宇轩霞,飘然绝俗,团坐围炉,煨芋竞竞。居知其异人,拜问至道,且告腹饥。一鹤氅者挥麈言曰:“我等乃求道而来。子何人,岂亦劳山至此耶?”居告以故,一衣缁者曰:“道外无仙,心诚则得。子亦劳苦甚矣。炉芋将熟,且少待之。”时居已疲极。适旁有巨石,光洁异常,可坐可卧。坐定,双眼微饧,即欲横身睡去,恍惚间,已忘所自。见前路山青水秀,风景绝佳,并忘枵腹,信步前行,杳无人迹。约三四里,峰回路转,别有一天。十余步外,见有二人在石对奕。一少年衣青衣,一老者阔袖黄衫,丰神飒爽。居趋前长揖,并问姓名。老者曰:“世外散仙,飞行绝迹。甲子都忘,又安能记姓氏哉!顾老夫身虽不列于仙班,而情不忘乎下界。宁人负我,我不负人。适从蓬莱小宴归来,岁月多闲,藉此以供消遣。观子下方俗器,尚有夙根。今日相逢,亦非偶尔。然求仙跋涉,立志亦殊坚矣。奈道品可期,尘缘未断。尚须在人世间三十年,了此事业。非忍心强制,不能超登无上乘也。”因授以一丸,大如鸡卵,坚硬如白石。入口香软无比,腹顿果。居窃喜。俟其奕毕,叩求方略。老者曰:“子俗骨未除,今日尚难证果。然至此亦良不易,当少为导引。卅年以后,再证心传也。”因授以吐纳炼气之法。指点一过,颇能了了。令试演符箓,则电霆风雨,应念而来。二仙捬其背曰:“孺子可教,请从此行。”居曰:“弟子浊世庸流,向慕方丈蓬壶之胜。无奈肉身凡骨,难近神霄。今既遇仙师,愿略示神通以开眼界。”老者笑曰:“四大神洲,凡人莫到。幸子尚有一见缘,请问愿游于方之内,抑游于方之外?”居曰:“请问作方内游如何?”曰:“南赴华阳,东瞻鲁岱,西临天竺,北极穷溟。瞬息数万里,可御风而行也。”居曰?“方外游如何?”曰:“朝真离恨之天,访艳清虚之府。瑶池顾曲,琼岛看云。或骖子晋之鸾,或控琴高之鲤。洪崖拍肩,浮邱挹袖,黄石进履,赤松餐霞,徘徊瞻眺,送往迎来。”居曰:“愿作方外游。”少年笑诺,令居闭目,戒勿开,因以两指掇其身起。但觉身轻于叶,如堕云雾中,耳畔作风涛澎湃声。约炊许,脚踏实地。老者呼令启眸,则贝阙琳宫,辉金灿碧。两足所履,软若堆绵,盖已乘云而行,飞游迅绝,举动自如。而驾鹤仙真,时复相遇。

  既而至一处,一水盈盈,岸旁老屋数椽,景颇幽寂。老者曰:“此为天孙织室。”言次相引入门。一女身衣文锦,五彩相鲜,年可二十许,停梭起问。老者曰:“此人间修士探胜而来。混扰仙尘,愿乞垂谅。”女揖居曰:“记得前时有张姓名骞者,曾到此一游。今不知此老尚在人间否?”居曰:“此汉时事,距今将二千年。张骞自天河回,亲诣成都问卜于君平。旋感寒疾而殒。今其子孙尚伙。所藏支矶片石,不知流落何人手。遥遥华胄,佳话空留矣。”居因询牛郎踪迹,女他顾不答一言,红潮上颊,微有愠色。老者曰:“我等片刻话,妨却织仙几许工夫。玉阙闻之,又将示罚。可速去,无太不情也。”

  又乘云他往。须臾至一山。下临一池,澄波万顷,莲花殆满。池旁桃树数十株,开巨花,若芙蓉,均作浅红色。有结实者,累累大如斗。少年指谓居曰:“此名瑶池。树上之果,即蟠桃也。今逢玉帝万寿节,王母特往祝厘,故宫禁稍疏。然守宫女子,多憎生客。吾辈勿久流连,恐觌面逢其呵斥也。”遂偕居出。未几,又至一处。仙官数辈,列坐翻书,亦有执笔挥写者。上座一官为监督,众吏謦欬不闻。老者曰:“此历劫造册也,不可往视。”少年曰:“昨日恍闻诸仙曹会议,人间将有小劫。最便宜者,入黑芙蓉籍中。”老者急止之曰:“天机秘密,勿得轻泄。去休,无与天庭事,致干咎戾。”

  旋又至一处。琼闼珠楼,光明如昼。地上琪花瑶草,入眼迷离。门前牌坊,以晶玉为之,雕绘绝工。上有一匾曰:“广寒清虚之府。”少年曰:“此月宫也。姮娥久耐高寒,终岁无所事事,吾等可往一访。”比入坊,觉冷不能禁,如入冰窖。老者出红丸食之,渐无苦。既见高髻靓妆诸女子,霓裳羽衣,翩翩然迎风高举。遂各相对而舞。庭中桂子错落交堕,其香浓郁,透彻远近。舞毕,老者向前殷勤问訉,白欲一见姮娥。答曰:“往赴许飞琼弹筝会矣。下午集宴于妙鬘宫,必至夕始归也。”老者乃揖而退,出谓少年曰:“姮娥他适,无为东道主人者。下方人初至天曹,不可不一饮仙醴。琼浆玉液,自古所艳称。不独祛疾蠲忧,兼可延年益寿。”乃相将至一肆,珊柯瑶树,目所未经。甫入室,酒香已溢户外。蹑级登楼,境界顿辟。锦幔香帘,碧窗红槛,倍极幽雅。书画鼎彝,率皆入古。坐定,呼酒共酌,觉入口芳冽,直入丹田。自当垆以至执壶觞,供匕箸,奔走趋承者,皆女子也。少年指一垂髫者曰:“此杜兰香之妹蕙香也。以宋玉一日朝参倒持手版,蕙香顾之一笑。王母谓其情动于中,故罚至此,俾执贱役,今来甫三日耳。”居量颇豪。饮数杯后,少年曰:“闷饮寡欢,可招旋娟来。”飞红笺去。良久,见一仙女姗姗其来。雾鬓风鬟,丰姿艳绝。老者笑曰:“旋娟久不见,已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矣。”招之使坐,使令歌曲。娟弹瑶瑟,令少年和云璈,曼声歌曰:“境茫茫兮天空,霜凄凄兮晨风。情无尽兮离别,身无定兮飘蓬。”又歌曰:“绝代红妆竟化烟,钗声花影总堪怜。愁肠沥尽相思泪,难补人生缺陷天。”歌已若不胜忧。老者曰:“一人向隅,众人为之不择。吾等且饮,勿作此断肠声。”乃各飞一爵,彼此立尽。

  旋娟正欲展拨拢弦,复歌一曲。突有伟丈夫从空而下,怒目向旋娟曰:“吾何处不寻,汝乃在此狐媚他少年,情何可恕!”遽拔剑一挥,首殊而不落,颈血喷注当筵,杯中酒皆作琥珀色。老者与少年已先遁去。居骤睹此变,初甚觳觫。继而忿火中烧,举椅投之。伟丈夫格之以剑,捽居发,向空掷之。自分必死。及坠地,身夹两山中,上悬千仞之峡壁,下临百丈之深溪。命虽未绝,决难自出。爰高呼救人。空山杳冥,卒无应者。自午至暮,哭极声嘶,面目尽肿。深悔入山求仙之误。

  忽来一鼠啮其肤,痛不可忍,彻于心髓,不觉大恸。但闻耳畔呼曰:“道友醒来。”居惊汗遍体,启眸微视,则身仍卧古兰若中巨石上。见二羽士从炉中取熟芋置几上,热气蒸腾,香渗鼻观。向居笑曰:“幻境如何?吃惊不浅哉!”居呆若木偶,细思前梦,历历不忘。而惝恍迷离,心头犹鹿撞不止。知二人为有道士,叩求方略,伏地不兴。鹤氅者曳之起,食以芋而语之曰:“妖由人兴,坚持即息。世上悲欢离合,大抵如斯。慎无谓偶尔遭逢,不由心召也。”居愿皈作弟子,遂携居入山修养。茅庐如斗大,仅蔽风雨。中惟置竹几一,蒲团一。所食桃梨枣栗,渴则掬涧泉饮之。屋后瓮内储百花酿,取之不竭。饥食倦眠,尽忘岁月。居至此一念不生,坚持《黄庭》《玉枢》诸经,晨夕百遍。

   一日,有仙真自天而降。云绡雾縠,薄若五铢;丽质妍容,殆无其匹。谓居曰:“子尚识我乎,我即前日酒楼中侑觞之旋娟也。当时虽殒于剑锋,幸为西王母侍女所救,以神膏续骨,得以复全。子视我颈四周犹绕红痕一匝也。感君仗义,颇具侠肠,时刻弗忘。今知君不日道成,故来一见,以了前缘。”居问:“伟丈夫何人?彼心有杀机,何犹得厕于神仙班列也?”曰:“彼为荆卿。我本燕宫姬侍太子丹,特以赐彼奉巾栉。彼为剑仙后,久已弃捐。是日乘云偶过,不料为鹤童摄至,致遭此劫。亦由前定也。”言讫欷歔弗置。爰解胸前一镜,赠居曰:“子持此以照四大洲,织悉毕见;大地山河,顷刻一转。虽在一室,可作卧游。此所以报也。”遂与居别,蹑云遽去。后约百年,二羽士至,偕居跨鹤朝真,遂不复返。

  淞滨琐话三

  刘淑芬

  刘淑芬,海昌硖石镇人。具侠肠,喜读书,好击剑驰马,意气自雄。视世之习帖括家言,迂气满纸者,不值其一盼。以是乡里人亦轻之,谓刘氏子惟知疏狂任性耳,岂足为豪侠士哉!淑芬家本素封,良田数十顷,纳太平租税外,颇足自给,优游卒岁。惟性好挥霍,周贫济急,罄其资,无所吝。有伪为困苦状以乞怜者,并不加察,率如原以偿之,坐是家中落。慨然思作汗漫之游,售其城西别业,得万金,挟以北。

  行抵扬州,昵一妓曰嫣云,国色也,所掷缠头无算。黄金既尽,犹眷恋不肯舍,妓寮中龙媪鸦鬟多厌恶之,时以冷语相侵。生谓嫣云曰:“吾囊中所携万金,尽散卿家,他人虽不知,卿则知之稔矣。数月来、何求不遂,吾岂薄待卿哉?”嫣云泣曰:“个中岂可久居哉?妾箧中积有五百金,原出以壮行装。若犹不足,阿姊素云,亦有私蓄,当代假之。妾头上珠翠,计可值三千金,特仓卒间无售主耳。”即出赀授生曰:“男儿当志在四方,自奋于功名,久恋儿女子何为哉?”生以嫣云生性豪侠,甚钦敬之,拍其肩曰:“卿真今之女郭解也!不意于章台中遇卿。吾苟多财,当拔卿于风尘,俾卿主持家政,必不如龌龊女子所为。”嫣云于巨金之外,更益以佛饼二百枚,曰:“此戋戋者,供途中所需足矣,余则当作京师旅费。”衣服冠履,皆嫣云代为整理,置之行箧,缝纫周密。生甚感之,叹曰:“语重心长,意密情柔,今见卿矣。世徒以勾栏中人,鸡声断爱,马足无情,多致讥讽,岂所论于卿哉!”嫣云更以已赀为生作饯行筵。一时五云毕集,团栾共坐,生则居中南向。五云者,一妙云,最长;二鬘云,三绿云,年并十七,皆同月生;四素云,五则嫣云,年皆十六。时有语云:“扬州五云,少者绝伦。”酒罢,束装遂行。沿途犹作书寄嫣云,媵以粉奁脂盝,情语缠绵,致声珍重。

  至京师后,途遇故友李海帆,亦豪士也。与生为莫逆交,在吏部行走,声望颇着,因招与同寓。劝生纳资入官,慨然贷以千金。生即以嫣云所赠五百金,交部验之,则膺鼎也。部中堂官厉声诘所自来,生以直对,几致不测,幸李友代为之辨,得无事。生于是叹曰:“此中人情,抑何险哉!”始悟前日之赠金劝驾者,盖欲生之速去也。愤然拔剑斫石曰:“誓必有以报之!昂藏一丈夫,竟堕狡狯女子术中,复何面目以见天下士哉”。

  捐纳既以缺资未遂,意殊怏怏。李因代为之谋曰:“闻玉泉山吕公祠中,现来一客,真奇人也。虬髯广颡,仪观雄伟,操秦音,自言为陕之周至(县名)人。每与客谈,戏指空中飞鸟,砧砧下堕。或言其娴剑术,当非虚也”。生闻欣然,偕李命驾往西山访之。道经望湖亭,湖水澄鲜,浮光荡影,岸柳低徊,晴丝披拂。遥见亭左一人箕踞西向坐,以双剑迭掷空际,起落飘忽,有如宜僚之弄丸。李见之即谓生曰:“吾所言者,即斯人也。”生遽前长揖。其人收剑答礼。询生姓名,并及颠末。生谓愿附门墙,学习剑术。其人曰:“剑术可学,至于成仙作侠,则在乎己耳。”生视其人收剑之时,迅捷异常,三尺霜锋,已藏肘内。因问曰:“剑与人能合为一乎?”其人曰:“术成乃能之。观子身有侠骨,心有杀机,虽属可教,恐必破戒。如欲学剑,可即来,余匝月后拟赴峨眉飞羽仙之约矣。”生是夕即幞被宿祠中。其人自言姓濮阳,字欧冶,盖慕古时欧冶子而自名也。问其年,曰百二十岁,而状如四十许人。先以舞剑之法授生。始而双锋迅起,左右盘旋;既而万道寒光,不可逼视;久之人剑俱杳。生急索之,则已捧剑立于生后。凡历四十余日,法乃纯熟。欧冶曰:“余今将往峨眉,不可以久留。子如必欲成名,可在此待余。”

  去后,生日夕自演,不敢一刻间断,习之既稔,渐有所悟。一日早起,方当意兴初酣之际,浑脱浏漓,备极其妙。忽有一白猿来,手舞铁楞,与生相角,须臾双剑尽入猿手。生赤手奋呼,迳前欲搏,白猿弃剑遁去。自此白猿每晨必来,或斗剑,或赌拳,生皆不能胜。习之一年,生日有进境,有时猿所持铁楞,亦为生所攫取。一年后,欧冶忽归。观生舞剑,曰:“工夫颇密,业已胜人一筹。”顾其舞法犹未入神,悉心指授。阅半年,其术乃成。因令生习修炼之功。继而采铁于涧溪中煅之,逾三月,忽尔炉火纯青,双剑迸出,淬之犀利无前。举以畀生曰:“子得此,可以横行天下矣。今与子别,子其往哉!”生以剑术虽精,然犹未能变化,固请欧冶授以全法。欧冶曰:“是不难。苟子愿受‘三无’之厄,则剑术可以通神。”生问何谓“三无”。曰:“无子、无财、无爵。孑然一身,贫无立锥,且为举世所唾弃,则正是功夫圆满时也。”生曰:“余意本欲超出于世外也久矣,视世上之富贵功名、儿孙福泽,如飘风之吹马耳,何足为重。剑术已全,正可以证仙道,长生久视,又何难哉!”欧冶曰:“子志如此,真吾弟子也。”遂授以符篆咒语,能搓剑如丸,纳之口中,复吐之出,则双剑跃入空际,夭矫如龙。能取仇人首级于洞房邃室之中,惟意所欲,虽以铜铁为墙壁,不能阻也。

  生学之三年,遂尽其技,乃辞欧冶而行。遍历滇黔秦蜀,一无所遇。仍至维扬,偶游竹西歌吹之场,忽有所触。遂访嫣云于昔时所居,则门庭如昨,景物已非,人面桃花,不知归于何所,因姑置之。久之,偕同人往平山堂观芍药。蛇紫嫣红,绚烂如锦。其时游女丛集,几于袂云而汗雨。生见一处人聚若围场,环之三匝,中有女子数人,苦不得出。乃掉臂而入,则嫣云姊妹行也。粉黛浸淫,意态殊窘。生谓之曰:“尚识我否?”嫣云骤睹生,愧悔之状,几若无地可容。生曰:“勿惧,余送汝。”排众突前,众咸辟易,数女子随之而行,莫敢逼者。既出险,仆媪亦来。数女子殷勤致谢,嫣云爰邀生临其家。坐甫定,生即抗声斥之曰:“子以伪金几陷余于死地,居心抑何忍哉!”嫣云犹欲粉饰多词,强为辨论,语意之间,隐含讽刺。生愤甚,手略一指,首已堕地,玉碎香销,举室暄沸。鸨母痛钱树子之亡也,立絷生送之县。生至县庭,自陈前后颠末,一无所讳。县令颇爱生亢直,命羁之狱,将隐为之地也。翌日,狱卒报生脱缧绁逸去,县令亦不复问。

  越一年,县令告病乞休,将还故里。道出山东境上,碎遇剧盗数十人,遮道而来,马骤车奔,势甚猛迅,悉掠行李而西。县令已战栗无人色,突见一壮士,自林薄中出,呵盗曰:“止,止。”为首者方举刀跃马,作欲斗状,生以鞭挥之,盗首无故自陨,群盗皆奔。生驰白县令:“盗已远,可勿惊,行李无一失也。”县令感生甚,曰:“愿闻壮士姓名。”曰:“即前杀嫣云之刘生也。”言竟驰去,转瞬不见。

  李壬叔善兰,精畴人家言,与生同乡。时由沪上抵析津,遇之于途。壬叔狎一津妓曰绣莲,眷爱甚至。丁娘十索,所欲殊奢,壬叔犹竭力与之周旋。生曰:“个中况味,余已备尝。溪壑可盈,是不可厌也。他日裘敝金尽,悔之晚矣。”壬叔盛气折之。盖神鸡之梦未醒,交红之被正暖,迷香洞中,固能入而不能出者多也。生绝不与较,一笑置之。翌晨,壬叔开眸遍视,则玉人已沓,金屋亦非。室中一切布置,忽尔迥异。怪呼顾仆询之,莫明其故。旋知已至京师寓斋,一夕间竟驰二百数十里。此皆刘生轶事也,盖侠而近于仙矣。

  柳育

  柳青,字新甫,号君青,毗陵人。好作远游,北穷沈辽,南极岭峤,东西尚未能限其所至。尝渡黄河,中流波浪大作,渡客舵工尽行失色,柳危坐自若,神气安舒。遥见岸上一羽士,禹步戟手,向渡船作指画状。顷之,舟乃傍岸,幸得无恙。众既得济,柳以所见询之同舟人,皆未之睹。柳益奇之。

  适临歧路,瞻顾仿徨,恍犹见羽士在前,缓步徐行。爰奋足追之,终不能及。顾意不能舍,所历市廛已尽,再前,翠柏苍松,林木丛杂,不觉足力告匮。小憩石上,隐约见羽士亦于林际解衣磅礴,挥扇不已。少止旋起,柳仍追随其后。柳暗花明,又是一村,人家三五,零星杂处,颇为寥落。羽士径入茅舍中,双扉自阖。柳继至,略停喘息,即往叩门。门启,一童子出,问何事。柳以访羽士对。童子曰:“吾师甫归,已入云房静坐。俟其参悟既觉,然后敢禀白也。君盍于门旁石磴少息,师醒,当即来招。”柳如其说。待至日影衔山,深林欲翳,童子始出,招生以手,柳随之入。见庭院殊宽广,茅斋三椽。中为会宾宴客之所;左设炉鼎,习烧炼术;右藏道书。清修静憩,迥隔尘凡,俗客毋得而进焉。柳见羽士,向上长揖,谢拯救恩,曰:“君殆阆苑神仙,偶然游戏世间欤?”细观羽士,长髯飘拂,骨重神清。羽士曰:“子亦知今日事乎?苟非子在船中,全舟性命,将作波臣矣。子前日游雁宕,曾于山下池中获得一鳖,携归,烹而食之,果有之乎?”柳曰:“获则我事,烹则非我咎也,同游之人所为。余方欲放之江中,奈老饕者必欲属餍何!”羽士曰:“此鳖即河伯第七子,以犯淫孽为老头陀幽之山池,不日孽满放还。乃遭子手,竟至杀身鼎镬,故河伯务欲报子。我见子颇有道气,故代为之请。今既询明,咎非子得,有所借口矣。”柳问羽士法号,方知为叶道林门下,字云隐。素在滇南灵芝山修炼,道果既成,遍游天下。计其年将七百余岁,而容貌仿佛四十许人。羽士曰:“知子好游,诚可嘉尚。然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子虽有道气而无道法,将何以御之?吾欲授子以术,子意何如?”柳再拜曰:“固所愿也。”柳留居月余,尽得其技能。临行,赠以一盖、一囊、一灯、一屐。曰:“盖之为用,雨可为晴。灯之为用,夜可为昼。用屐则登涉山岩,可不惮劳。如遇山魈木魅、灵怪妖异,身处囊中,必不敢犯,且可避劫消灾,祓除不祥。游历既遍,即还灵山,子其勉之。”柳再三致谢而别。

  自得此四物,不特腰脚愈健,而且胆志弥壮。每登山必造绝顶,往往不及下山,即宿山谷中。偶至深宵长夜,月白风高,辄见虎豹争嗥,熊罴相逐,猿玃呼啸,豺狼窜奔。或有奇形异状者,变怪百出,多不能名。行近柳身,靡不辟易。柳始心悸,久则有所恃而不恐,谛视其去来踪迹,昼而寻其巢穴,必得之。

  一夕,酣睡甫醒,耳畔忽闻人语声。启眸四瞩,月明若昼。相违数十武,有一盘石,方广如桌。诸人团栾环坐,男女凡六,各自为偶。上下相对坐者,年齿较长。东西两女子,年业十五六,雪肌花貌,仿佛丽绝人寰。二男子,一则长髯拂腹,一则虬须阔颡,各举杯相属曰:“纤云四卷,银河不波,兔魄始圆,蟾光朗照,其如此良宵何?”座中咸默无一语。顷之,上坐者忽曰:“尚记四年前,玉纤妹子咏月联吟,有‘城南城北共清光’之句,为忏摩居士所击赏。曾几何时,忏摩转轮世上,重堕红尘,作富贵家儿。虽乐,安得如吾辈逍遥地府,永无拘束也哉!”东坐者曰:“吾辈为一气之所流通,不能久而不灭,故世有鬼死为聻之说。窃谓神仙由修炼得来,尚且劫至则消,何况鬼哉!与其为聻,不如仍复为人,虽然昧厥本来,犹是气完神足。”上坐者笑曰:“浅乎哉,子之识见也。此乃庸庸之凡鬼,非所论于吾辈也。夜台何尝不予人以忏悔哉?吾日夕诵金刚经,至今已盈五载。渐觉气骨坚强,久持弗懈,自去地仙不远,子盍勉之。地下清修,寂无所扰,胜于人间也。吾曩在世,公不能胜私,理不能胜欲,因役于外诱之纷华美丽也。既入阴司,一切尽泯,修持精进不已,岂有限量。子自求生,吾自求死。”东坐一女子曰:“既无美恶妍媸,作佛法平等观,何以去秋君恋恋于殷瑶仙,三月不出户庭,以致醋娘子想索杨梅食哉!”下坐一中年妇人曰:“瑶仙诚国色也。尔时骤睹其面,真觉我见犹怜。温家阿姨,不过以五色传家棒略扑数下,妖光顿敛,艳质不常。然后知红嫣白媚,脂粉之所涂泽也;鬓云眉峰,翠黛之所点染也。腰肢轻亚,踁趺纤妍,初非天然,出自矫揉造作。我家郎君,于美人禅一关,何尝参透。今乃效丰干饶舌,宜为吾子所齿冷。”西坐一女子曰:“如我白家郎,真所谓铁心石肠者矣。幕下健儿,有劫民家女作外妻者,为郎所知。遍搜得之,置健儿于极刑。罪固弗在女子也,两女子宛转娇啼,玉容无主,郎谓其无耻也,立手刃之。玉碎香消,吾为叹息者累日。”上坐者曰:“是之谓忍,去道远矣。王者不外乎人情。如以不好色,即能证道,则盗贼宜据上乘矣。”东坐长髯者拈髭微笑,不作一语。上坐者曰:“君于此何不别参一解?”曰:“气盛则聚,气衰则散。若能早为葆养而不加戕贼,亦能持久。吾辈生前取精多而用物宏,其气故足以持数百年。”柳闻其所论,颇有至理。适腹胀急欲溲溺,遽起觅地,咳嗽大作,数人踉跄遽遁。明日访其处,为明季某官,兵败潜窜,数家眷属,殉节于此。盘石下,即其埋骨所也。

  柳至山东,寄宿逆旅。时旅舍已盈,无布席地。逆旅主人难于辞柳,谓:“宅后有一楼,颇轩敞,特久无人居。君苟不畏,何妨作一夕之淹留。”柳曰:“荒山穷谷中,尚无所惧,况在人境哉!”幞被往宿。夜半转身向外,忽觉衾中腻然有人。以手扪之,肤滑如脂,热香四流。偶触其足,则一握凌波,殆不盈三寸。讶谓空楼久键,何得来此丽人,必怪无疑。悄自出衾,启笥取羽士所赠囊,急蒙其首。噭然一声,立化为狐,毙于衾内。翌晨,举以示逆旅主人曰:“曩时之为客患者,非此也耶?”出之衾,茸毛而修尾。馆童见之,惊而走。柳褫其革,鬻之市,得十金。旁有老炼师,黄冠而羽被,连叹曰:“可惜!”立出十五金,易之市人。卷而藏诸怀,急趋而去。柳闻芝罘有屋楼海市之观,航海而往,久之无所见。一日晨起,突有款关而至者曰:“此间是柳秀才所居乎?”柳曰:“是也。”其人陈币于庭,白镪而外,锦缎百端, 粲然耀目。问施此重礼何由,曰:“特延柳秀才前往捉怪耳。”柳辞以不能,坚却之。其人曰:“素知柳秀才道术精深,不然寓楼老狐,何能痛除一旦哉!”逆旅主人从旁怂恿之曰:“诚然,吾久闻之。道路传说,岂虚也哉!”柳曰:“世间捉妖者,必有符篆咒语。吾并无之,奚能奏功。”其人曰:“只须携一囊,已足济事,愿君勿吝玉趾。”垦请再三,柳不得已,许之,遂与偕行。其人肩行李为先导。行里许,已临旷野,四顾无人。柳问将至否,路远近若何。其人答曰:“尚远。”忽尔迅足逸去,柳坌息急追,转瞬已杳。林薄中一老炼师,仗剑而出,叱柳曰:“汝前日所杀者,吾甥也。何事开罪于汝,乃不必欲显汝手段哉。汝所恃者,不过汝师所赐四物耳,而今安在?我本欲飞剑斩汝,以报甥仇。以自有杀汝者,尸居余气,何足与较。”言讫不见,柳惘然归逾月渡海舟覆,柳竟溺死,或谓尸解云。

  仙井

  崔仲翔,粤东名士也。世居西樵山中,以耕读传家,有田二顷,有书万卷,足以自娱。生结庐山麓,翠嶂丹崖,环合相向。舍后矗然特立者,为极乐峰。峰下有泉,滃焉涌出,围以八角石栏。栏旧有铭,句甚奥古,特字迹半泐,莫可辨识。相传为葛仙遗迹,曾以此泉炼丹,盖井底有殊砂也,以故山下居民汲者多寿。

  近日,井泉忽竭。生使人探之,下者辄病寒疾,噤不能声。屡试皆然,俱不肯往。生毅然曰:“井果有神,敢崇我哉!”命沽烧春一石,连酌三巨觥,尽倾其余于井中,曰藉以辟寒气。着窄袖短后衣,身负宝剑,令人缒之以下。始犹觉冷,再进殊觉其温。井旁一孔,大可容人,仿佛有光。乃讴偻而入。初尚扪壁行,渐入渐宽。日光漏处,见石扉焉。以手推之,呀然而开,顿觉别有一天地。曲涧小桥,幽花异草,疑是仙境。生信足所至,初不辨远近,未数里,陡闻树抄风声甚急。仰见两龙夭矫空际,吞云吐雾,各逞其能。中间明珠一颗,巨若径尺之球,一时大地山河,照耀无边,纤悉皆见。两龙欲攫一珠,其斗甚力。倏尔珠忽下堕,生承之以手,珠顿缩小如鸡卵,遽藏于怀。龙亦下,各奋爪逼生。生挥之以剑,剑光皎若霜雪,上烛霄汉。龙不能敌,遁去,生复独进。时已逾午,颇觉饥肠雷鸣。仰视树头播桃初熟,爰摘食之,甘美无伦,芬芳沁鼻,略尽数枚,腹已果然。因再鼓勇前行。约二十里许,夕阳遽尔西匿,林薄昏翳,四无人烟。生意颇窘,恃有宝剑防身,即亦弗惧。偶探怀中珠出玩,光辉四射,有如皓月当空,物无遁形。枝间宿鸟,惊为天曙,无不鼓翼而起。生因叹为异宝。山中异兽怪物,寻光而至,顾每近生旁,辄辟易却走。

  须臾闻背后有人语声,回瞩之,则三女子珊珊来前。从珠光中注视之,洵绝色也。齐问生从何处来,空际放光者是何宝物。生举珠示之,咸不敢正视。一女子口:“君非从骊龙颔下取来者乎?彼失此珠,必图报复。幸在此处,不敢肆其虐焰,否则君亦殆已。”生曰:“吾有三尺龙泉在,何畏此孽鳞哉!”中一女子年齿稍长,闻生夸语,索剑观之。反复摩挲,啧啧叹羡曰:“此真干将所铸,今世有一无二,君其珍之。愿闻君从何处得来。”生曰:“家世相传,已四代矣。昔吾曾祖为固山提督,随年大将军出征青海。夤夜还兵,见砂碛中光芒远彻,逼视之,乃获此剑。恒佩于身,出入戎行,杀敌奏功,悉赖之。尝陷重围,持剑突出,莫敢当者。承平日久,置不复用,已将百年。悬于壁间,每夜辄作长啸声,识者以为此跃冶求售也。今日果能制毒龙,殆不负其所用矣。”后一女子最幼,服退红衫,丰神秀逸。谓生曰:“君今夕将宿何所,睹此异象,得毋胆怯欤?”生曰:“缒幽凿险,性之所喜。此次本为探奇而来,将欲一穷妙境,何怯之有。”女曰:“此乃神仙窟宅,以君凡骨,何能遍历一周哉。不如暂至我家,为君换骨易形,伐毛洗髓,庶几不负此行乎。”生不禁雀跃致谢曰:“固所愿也。”言次车軿已至,三女子各乘其一,生骑以从。飚驰电驶,恍于云雾中行。

  顷刻已抵所居,爰导生入,处之于东堂。复阁飞楼,雕兰文槛,几疑在虚空界中。玻璃灯千百盏,密若繁星,朗于白昼。女曰:“君亦知此地何名?”生曰:“弗知也。”女曰:“是为蓬莱第十三岛。最高处琼宫玉宇,为余姊杜兰香所居,去此地约三千余寻。姊有飞车,往来自如。与君有夙缘,当代邀致,一证前日盟言。但相见时,可作久离乍会,倍极殷勤,否则将谓君已昧曩因,必以寡情致诮也。”顷之,忽闻环佩声,有乘鸾自空中降者,三女子咸起相迎。生意谓兰香已至,离座长揖。一女曰:“此吴小红词史,绛仙阿姊之第三女也。”随后相继而来者,络绎不绝,或控鹤,或跨凤,或驾飞蚪,皆十六七岁女子。艳色娇姿,辉映左右,不觉目为之眩。诸仙媛所服,悉霓裳羽衣,临风飘拂。风鬟云鬓,态度蹁跹。坐待良久,而兰香不至。女曰:“劳君悬盼,未免神驰。想渠于瑶池阆苑,有事羁迟耳。待作云鹤符催之,何如?”符乍去,空中飞下一纸,言在蕊珠宫听宝树禅师说法,兹已驾五色祥云,自薝香仙馆来也。诸仙媛皆依次而坐,独虚上位以迟兰香。未几,云日光中,兰香已降。与生相见,状殊腼腆。生但炯炯注视,不作一语。兰香忽谓生曰:“自别后,云母窗前鸭脚桃,已三千次着花矣。池上蟠桃,亦已三熟。乍经东海,清浅异常,曾见两度扬尘矣。观君器宇,似不如前。尚记枣花帘下与君对食玉李,今弃核早已成林。君犹记同游广寒宫里,暗同嫦娥索取蟾蜍置余枕下,夜半摸得,吓余几死。”生茫然无以应,但唯唯而已。兰香叹曰:“君慧根已失,灵质将沦,非再苦炼数百年,不能还原复本。余向在瑶台,西王母以余稽察众芳,颇存冰鉴,赐余金丹一粒,今尚在葫芦中。馈君服之,庶悟前修。”言际于裙带上解一小葫芦,既去玉塞,倾出一丹,赤色有光,圆转如珠,置生酒杯中,令生和酒咽之。甫下喉际,已觉丹田甚热如火,精神焕发。三女子出席向生庆贺,始知三女子并姊妹行也。姓郑,长曰静芳,次曰艳芳,三日媚芳,与兰香同住深山,并登仙籍者。执斝饮生酒曰:“贺君得仙不远矣!君降世间,已隔十尘,毋怪君之懵然于夙昔也。”诸仙媛亦巡环相劝,生饮无算爵。于是重为兰香与生行合卺礼,曰天上姻缘,自昔已分,人间夫妇,于今为始。洞房设于红深翠隙之庐。窗外万花争放,众绿成阴,幽雅宜人,艳丽绝俗。生甚乐之,一住数旬。弥月之后,诸仙媛复集。于是斟琼液,擘灵脯,盛宴重开。酒酣,各举乐器,铿锵属和。兰香亦鼓云和之瑟,音韵悠扬,响彻云表。

  兰香欲偕生还青芝山房,曰:“使郎君一见故山,得观旧院,亦五百年来一段佳话也。”生于是同车共往,路途风景,恍若素经。继入巨第,极为爽垲。屋后一园,广袤无际。楼台亭榭,高下纡回,别饶幽致。荷池宽大,采莲小舟,纵横无数。花木竹石,皆含静意,洵非凡境也。兰香指壁上诗词曰:“此郎君旧作也,亦曾记忆否?”旋入房,见有炼师法服,悬于衣桁。兰香曰:“此郎君讽经时所著。”因于笥中出玉麈一柄曰:“以此佐君谈屑。”生视之,柄上刻字两行曰:却庚尘,夺戴席;能解小郎围,何愧苏武节。不解所谓。兰香日:“是亦君所常用者,当手挥目送时,定有一番妙解也。”自此遂居兰香室。闲时辄作十洲三岛之游,与诸仙侣谈元述妙,赏奇析疑,颇有神悟。

  一夕,西风起,落叶深林,萧萧槭槭,不禁凄然兴故乡之思。因告兰香,暂归里中,约以一月后重来。兰香曰:“君此念一起,此间不可以再留。但君从何处来,仍从何处去。惟惜岁月已更,程途已变,当别以飞车送君。”遂命庖人作饯行筵。握别临歧,哀惋欲绝,泪堕若绠縻。生亦为之酸鼻,曰:“吾身别无所有,惟一剑一珠,可留作他日记念。”乃解腰剑,探怀珠,以赠兰香。登车遽去,其行若驶。生回里门,屋宇已易他人,自言姓名,无有知者,盖离世已数百年矣。

  严寿珠

  栾大檀园,金陵人。以刻书世其家,家中多藏宋刻书,世少传本,珍护之不啻拱璧,虽密亲至友,不肯借观也。生诵读之所曰“恒斋”。盖生父固名孝廉,素设绛帐,讲授生徒。四方之负笈从游者,不以远近而毕集,以是及门颇盛。然必其人恒产而兼有恒心者,方始隶于门弟子籍,爰以“恒”名其斋。生父没已三十年,而门生故旧,犹称颂其德弗衰。江督以诸缙绅请,特奏于朝,从祀乡贤。生博学多才,家声克继。平日于书无所不窥,而尤喜庄列诸子,多有论说。虽犹沿道学之遗风,而倜傥风流,性情豪侠,四方知名士,皆乐就之。

  金陵有名妓严寿珠,始居钓鱼巷。小筑三椽,颇极幽雅,窗明几净,鼎暖炉香,时于此间得少佳趣。门前车马如云,日常络绎,客得其一顾盼为荣。尤讲烹饪之法,凡得饫严家厨食品者,口香三日。生友之作狭邪游者,多绳其美于生前,生掉首弗信。

  一日偕友孥舟过利涉桥,容与中流,仿徨四掠,意甚得也。忽见一舟顾波而过,中坐一人,高髻淡妆,神情秀逸,正如飞燕依人,惊鸿顾影,临流照映,湖水皆香。生不觉赞叹曰:“此真可谓洛浦仙姝,湘江神女矣,定非人间所有也。”友曰:“是即君素所鄙薄之阿珠也。”生曰:“其果然乎?我从未见勾栏中有此人物。”友曰:“如不信,当与君偕往访之。”既至,则见湘帘棐几,位置既宜。临窗案上,堆积古帖数十本,偶翻阅之,并世间所罕见。笔床砚匣,洁无纤尘。诸帖中有挥南田先生真迹,秀媚拔俗。正当把玩间,寿珠已出。寒暄数语后,寿珠笑曰:“观君耽耽于案上书史,必是风雅士。近日书家多尚六朝体。魏晋之间,变隶未久,流风余韵,犹近于古。苟非树骨于隶篆,即欲貌为六朝,岂第婢学夫人而己哉!”生曰:“然则卿亦能书者耶?”寿珠曰:“聊作临池游戏,春蚓秋蛇,殊不足观。”生曰:“卿可谓得雅人深致矣,宜其领袖章台也。”寿珠继复以学诗之法问,生为之备述其源,并及流弊,上下二千载,不紊毫发,寿珠服其辩。遂留生宴,所陈肴核,半不能名,而殊觉适口。酒尤芬芳郁烈,不啻公瑾醇醪,诚酒国中上品也,生几为之玉山颓倒。自此生于无聊时,辄一访寿珠。寿珠待之,亦异于俦众,语亦从不及私,所谓缠头之费,匝月以来,并不之及,绝不为丁娘之十索也。生因许寿珠为妓之侠者。

  生友黎剑俦,善吹笛,寿珠亦工昆曲,每唱必令剑俦按谱度之。寿珠善为抑扬抗坠之音,有时响可遏云,声如裂帛。生每聆一阕,击节称善。生藏有曲谱,乃内廷供奉秘本,以与坊间俗本相较,音节殊乖,生皆为之一一校正,举畀寿珠,锦绨玉函,特甚珍异。寿珠见之,询生曰:“此亦君家藏书之一种否?”生曰:“然”。寿珠曰:“我虽不能读书,亦爱书史如性命。君家既富于收藏,何不择世间难得之本,令钞胥者另缮副册,仿天禄琳琅之遗制,寄储外府。妾箧中积蓄金钱,将及一万,愿倾筐倒箧以交君,君其代妾好为之。”生曰:“佳哉!卿不但侠,且又雅矣。”半载之间,或购或写,邺架所储,几及万卷。所召钞胥者,日凡二三百人,一城几为之空。于是寿珠好事风雅之名大噪,文人学士至金陵者,必迂道造访,载酒停车,入即开宴,辄以多金馈寿珠曰:“聊助卿买书需。”寿珠亦不复辞,前后所获无算。

  是年正值秋试,大江南北,名流咸集,来访者几于户限为穿。寿珠厌其嚣,徙居莫愁湖畔,固北里之新巢,亦西湖之别业也。屋后营有治经楼,共五楹,东西皆有复室。泉石清幽,卉木绮丽,入之者疑非尘境,非素心人不易至。生独拥而有之,朝夕观异书,对名花,此乐虽南面王不易也,亦不复作应试想矣。诸友皆羡其有艳福,寿珠勉其勤习帖括,为抡元夺魁计。生笑曰:“卿雅人,亦达人,何忽作禄蠹想耶?功名之得失迟早,固有命在,况余非功名中人,岂能强致哉!不过逐队随行,吃三场冷饭耳。”是秋榜出,生竟不售。然三场文字意甚得也,诸同人咸以金科玉律推之,出以示先达名宿,皆许其必列前茅,至是秋风铩羽,咸所不解。寿珠深为惋惜弗置,生夷然不以介意也。

  生之至戚宦于浙,驰书招之,劝作西冷之游。生拟即日束装就道,告之寿珠。寿珠曰:“闻西湖山水甲天下,六桥三竺间,颇多名迹。妾生长秦淮,恒居水阁,所见者弱柳夭桃,所历者绿波红槛,殊闷人意。妾欲一观天下之大,知世界之外别有乾坤,岂不快哉!”因请与生偕行,生许之。爰雇巨舶,赁轮船,曳之行,双轮激水,其去如飞。寿珠顾而乐之,诘生曰:“此船之制,为西洋所特创,推原其本,果何自昉欤?”生曰:“闻昔时有以铁镬煮水者,水沸,热气上腾,将盖掀去。其人因悟热水之气,其力甚猛,倘以铁管传递,纳入器中,闭不使出,则其力必能使轮自转。试之果验,轮舰火车由是兴焉。有此,能化远而为近,其利不綦溥哉!”寿珠曰:“既有轮船,则帆舶可尽废。妾意中国何不自行制造,乃犹必假手于人哉!”生笑颔之曰:“卿可谓当今之女诸葛,谈言微中,识见不凡矣。”蓬窗无事,拈弄笔砚,藉以记程途,志风景。每至一处,必有一诗,女唱而生和焉。既抵杭垣,泊舟城外松木场。舟揖云屯,帆樯林立。前时湖壖所有园圃,悉已焚毁成瓦砾场,惟诸祠宇焕然一新,画栋雕梁,竞侈华美。游人咸啧啧称赞,寿珠意独不然,曰:“此原所以点缀湖山,惜雅俗不相称耳。”及游灵隐飞来峰、冷泉亭,恍然若有所悟,谓生曰:“前游数处,都若曾经游历,于此尤加稔习,吾前身殆此寺头陀也。”因指何处为钟楼,何处为香积厨,不烦导引,历历不爽。其或有不符者,则以曾经兵燹故也。最后至一小亭,亭为八角式,虽半荒圮,石栏犹在。亭中一碑独峙,碑前有一石塔,为智远禅师埋骨处。碑字虽漫漶,尚约略可读。寿珠阅之,泪为涔涔堕。曰:“吾今于后,乃知生所自来,死所自去。一别尘世,已三百余年矣。智禅师即我之前身也。”生初犹弗信,及视碑上日月,果在明万历年间。因叹曰:“卿夙根尚在,慧性未泯。今日虽堕风尘,仅玷幻身,未损原质,及早修持,回头是岸。须知菩萨法力无边,能觉一切众生,俾大千世界,有情归于无情,而后得成正果。卿欲随余至西冷,正由我佛默相感召,一片因缘,无端触悟。欲证今生果,须参前世因。碑中言智禅师一生淡漠,偶见宦家命妇华妆诣佛前膜拜,微动一念,立时圆寂,玉箸双垂,宝色上腾,珠光四照。卿于此当无系恋心,当无艳羡心,一尘不染,万事皆空,不见不闻,随生随灭。人于世上,当作如是观。”生言甫毕,寿珠已立化于石塔之旁。生甚异之,因即盛之以龛,乞片土于寺僧葬焉。延高僧礼忏四十九日,然后返棹。

  生本超然有出世想,至是益坚。自失寿珠,嗒然若丧,亦不顾归家,径诣相国寺求披薙。方丈清恒和尚本素相识,见生情状若狂,哑然笑曰:“子有室有家,有妻有子,积金满赢,藏书盈架,正值中年,未消壮志,何所见而欲觅此冷淡生活哉?粥鱼茶饭,岂君富贵场中所能消受。”留之方丈十日,力劝之归。生既出寺,茫茫然若无所适。道经利涉桥边,倚栏凭眺,独立踌躇。忽见水中有一垂髫女子,招之以手,背后一人容华惨淡,谛视之,寿珠也。生曰:“卿果不死,尚在人间耶?我何惮相从哉!”踊身一跃,竟赴清流。岸上人见而援之,则已不及。

  真吾炼师

  高邮徐仲明与叔嘉,昆弟也。兄朴诚而弟傲愎。虽已析产分居,而弟恒至兄处,瞰其所有,如取如携,兄辄大度包容之,不计较也。叔嘉好博,每负博进钱,为人逼索,仲明常出为排解之,以故乡里称为长者。

  嘉之妻,同邑邵氏素娥,大家女子也。美而贤,颇不善夫之所为,常规谏之,时因此而反目。一日,嘉以逋负山积,胠箧而去,逾月不归。邵因返母家,偶检钗钏,则俱已破壁飞去,知夫所为,饮泣而已。归与母商曰:“儿夫日以花骨头为性命,终无了局。不如我父挈之至外,令司门户,供奔走,得以时加约束,想不至大决裂也。”盖妻父固习刑名,为宪幕,有声于时。近将赴楚北,应某中丞聘,故欲其相从也。返告夫,嘉亦愿往。旅居武昌,未半载,以兰州兵变,调征甘肃。行抵境上,为回逆所戕,从者星散。嘉适在后,闻凶耗,得以脱身逸去,行乞归家。女知消息,痛哭几不欲生。居久之,故态复萌。始以衣服质诸典阁,继则以贱值售其居,妻则归母家,孑然一身,至无立锥地。然犹不自悛,时乞贷于戚串家。偶至吕仙祠,遇岳母与其妻偕在,嘉向之乞钱。妻垂泪言曰:“我家本有积蓄,虽非巨富,可称素封。自汝游荡,销耗殆尽,我亦无容足地。寄居母家,日用犹苦不周,父遭此难,雁杳鱼沉,必然没矣,安能济若?汝为男子,不能养一妻子,尚忍言哉!汝年尚壮,何事不可为?急图振作,他日或不至于终穷,否则明神恐不汝容。”言讫,饮泣吞声,泪堕如绠縻。拔头上钗畀之,挥令急去。嘉意未满,谓“我虽窘迫,尚不至以此区区者求汝。”岳母在旁呵之曰:“不肖子挥霍已惯,不留少些余地,今尚作强丐,不念物力艰难耶!”呼祠堂羽士操杖逐之,嘉始逡巡走出。

  时炼师真吾亦在侧,目击,太息不已。谓邵母曰:“此谁家郎君,乃一旦落魄至此?”邵母曰:“京江徐氏。昔亦缙绅旧族,今虽少衰,然薄田数顷,亦足以自活。不谓至此子而一败涂地也。”言之不胜呜咽。真吾曰:“闻徐郎有兄尚富足,何不一相顾耶?”邵母曰:“无一日不为其所累。纵其所欲,铜山且倒,金穴将空,又安能填其无底壑哉!”真吾曰:“吾观徐小郎傲骨嶒峻,将来必不落寞久居人下也。今审其眉目间,隐现善纹,大运将至,勿轻视也。”邵母疑信参半,曰:“但得有此一日,我感谢炼师不尽矣。”

  翌日,真吾遇嘉于途,询何往,嘉扭泥不能对。久之,始曰:“腹枵往求兄,阍人拒不纳。嫂遣婢出,始得杖头一挂钱,恐尽此则必填沟浍矣。”言之貌若甚戚者。真吾曰:“我试与汝再往求之,何如?”嘉曰:“宁死毋再辱。”论说间,兄自外来,睹其状,凄然欲泣,怜惜之意,形于词色。因问:“许久不见,汝往何处?抑何鸠形鹄面,一至于此?我非不爱子。无论祖宗遗产,仅足供汝温饱,即我年来贷汝者,亦不下千金。奈汝到手辄尽何?今同炼师语,将何为?”真吾曰:“此子犹可造,何不以手足之谊收恤之。”兄曰:“我岂不愿,特恐其不能安于室也。”真吾附其兄耳言曰:“迷龙之疾,吾能治之。夜来当亲诣尊居,俟其熟寐而后施针贬也。”兄颔首曰:“诺。”入夜,真吾果至。嘉时已入睡乡,兄导之至一室中。启衾解衣,袒其胸,以长针刺入六七寸许,拔之,血随针漂出,尽作紫色,然后出药敷之。嘉冥然罔觉,状若死。真吾又袒其背曰:“此子强项不驯,主有傲筋在也,抽之不如断之。”又以针挑之,崩然有声。转侧间,嘉已醒。见数人秉烛环立其旁,疑将置之死以绝祸患者,急下床向兄叩首曰:“弟今而后誓不复博矣!弟自思向时所为,都非人类。有兄而不能事,有妻而不能养,家庭之爱,等于仇雠,皆博之一字害之也。此后必戒之矣!”操几上小刀,将断其指。兄急抱持之曰:“弟诚知悔,家之幸也。”遂为兄弟如初,析屋之半居之,迎其妻归,器皿衣服,给予无缺。

  居数月,嘉绝迹不出户庭,惟温习旧业而已。兄仲方拟令其行贾他方,而真吾适至,谓仲曰:“吾囊中积有五百金,将居奇货贩走北地,非小郎莫可使者。吾将藉小郎福,获利倍蓗,为修葺祠宇费。”仲曰:“吾弟未习端木术,恐于贸易经营一道,非其所长。”真吾曰:“渠命中有十万金,往必有赢,左之右之,无不如志,毋烦顾虑。”束装遂往,四阅月乃言旋,会计所得,约万五千圆。仲喜,以五千畀真吾。真吾取其半,而以半助豫赈。兄弟设席相庆,真吾亦来预其列。酒半举杯祝谢,真吾曰:“此不过发轫之始,小郎福厚,财源殊广远也。”偶于屏角见嘉妻,问仲曰:“此系府上何人?前曾见之于祠中,殆小郎之妻欤?美矣,慧矣,真贤内助也。惜福薄寿短,恐不能与小郎偕老,三载后会见瑶台倾也。吾当为小郎物色一名姝,助其成家。”仲曰:“君擅姑布子卿之术欤?不然,即以风鉴称,抑何其神也!”真吾曰:“予言虽若是,幸秘之勿语小郎。”

  嘉自此与真吾遂成莫逆交,常至真吾祠中作清谈。祠于春时多芍药,夏时多芙蕖,秋时多菊花,冬时多梅花,皆道人手自栽植。值良辰佳日,辄招嘉往,折花枝以当酒筹,飞羽觞而呼明月,觅乐寻欢,别有妙趣。一日,正赏花开,徘徊庭际,忽有一女郎诣祠焚香,翩然而入,仪态万方,容光四映。嘉疑为神仙中人,目所未睹,凝眸注视,殆欲销魂。女郎登殿礼仙后,真吾导之入旁室,盖别有精庐,嘉足迹所未尝至也。女郎固与真吾素相识,问訉寒暄外,即询道经诸解,措词元妙,嘉殆闻所未闻,不禁为之舌挢不下。室中帷幕鼎彝,陈设精雅,湘帘棐几,笔砚精良。女郎端坐榻上,琅琅讽经,真如一幅观音下降图,偶为微风所吹动耳。女郎既去,嘉亦惘然而出。归家则妻支颐独坐,两颊如胭脂,谓嘉曰:“予病矣。”按其额,热如火。晚饭罢即眠。夜半女呼嘉起曰:“妾与君恐缘尽于此矣。梦一仙女降于庭,云将代我之职来事君者。”言其衣裙容貌,仿佛日间所见者。嘉窃为心悸,强为慰藉曰:“妖梦不足凭也,幸自宽。”顾邵病日沉,执嘉手,凄然诀别曰:“妾不能终事君,中道分离,有负君情,寸心耿耿。妾死后幸保玉体,毋以我为念。”言讫遽殒。嘉痛不欲生,曰:“向者少不更事,以致负卿种种。方冀同享欢娱,藉补前过,乃竟弃我而逝,终成缺陷。我生何为?石可泐,情不灭;天可补,恨不息。而今而后,我其已矣。”即走告真吾,愿出家为道士。真吾笑曰:“君之齿未也,尚有三十年尘缘未了。且尘缘了,仙缘续,亦在此时。君虽欲皈依道岸,岂易得哉!”

  逾年,妻服已阕,戚族皆以内馈乏人,终非久计,劝嘉为续鸾胶计。言:“有朱姓曼仙者,国色也。身价自高,郡中世家大族求婚者,辄不许,曰‘必以白玉一双为聘’。炼师真吾藏此玉久矣,盍往商之?”嘉俱不答。仲竟不谋诸弟,偕真吾以白玉往,姻事乃定。择日结缡,红巾既揭,视之即吕仙祠内之女郎也。嘉意为仙女,不敢亵视。暇时问女曰:“仙人亦有姓名乎?”女笑而不答。嘉以兄宅同居稍隘,谋葺新庐。仲曰:“无庸别构,子宅本我托名所购,赁之于人。今其人昨已回南,子可徙居焉。”女自入门,不轻言笑。嘉事之若神,虽琴瑟敦好,而终有畏心。晨起必揖,有若朝参,女亦笑受之。一日谓嘉曰:“无事坐食,殆不可长,盍再为商。”嘉曰:“其如赀不敷何?”女曰:“屋后松下三尺,有窖藏,可往取之。”嘉尚未深信,夜施畚锸,果得七千金。贩米越南,颇折阅。女曰:“子命未至也。”明年,女欲设典肆。嘉曰:“此非五万金不可,焉能为力。”女曰:“庭东南隅青石下,掘之必有所得。”如其言掘之,果符厥数。遂设典权子母,居然巨室矣。

  一夕,嘉梦中见邵女冠被而至,容色如平时。嘉踊跃欢迎,执其手曰:“今夕何夕,重得见卿!方谓重泉渺渺,尘海茫茫,永无觌面之期,乃得重相团聚,抑何幸也。”邵曰:“此乃梦里相逢耳。妾得曼仙妹日诵黄庭经百遍,为妾忏除前愆,得修静果。现已上升玉阙,为瑶池第三重司钥女史,管领群花,亦甚逍遥快乐。我甚感之,君其致声道谢。惟我父当日遇兵变,只身遁至敦煌,坠马伤重而死,回民葬之于关外。君如不忘妾身,可归其骨。敦煌邑西有柳树三株,即父骨所埋处也,君其牢记。”既行复回首曰:“郎君珍重,从此万劫永无相见时矣。”嘉径前欲牵其裾,瞥然遽醒,呜咽不胜,即于枕上述之。女劝嘉速行,竟得其骨,归葬焉。

  邱小娟

  乐崇道,浔阳人,性跳荡,喜拳勇。少不胜正业,所交友多匪人。承祖父余业,席丰履厚,挥霍殊豪。临事喜武断,有不从者,辄肆其凌侮,以是乡里为之侧目。居恒每谓人曰:“驰马试剑,固丈夫事,特未见巾帼而负须眉气者。”客曰:“古有红线、聂隐娘之流,称为剑侠女子,何尝不知武事哉?”

  适里中有绳妓至,能舞刀夺槊,以两足承巨瓮,运动如飞。轻薄子习少林术者,涎其美,人以游戏语,欲与之扑,稍近身,跌出丈许外。十数人齐奔之,殊无所惧,顷刻间或仆或颠,无一免者。崇道适过其旁,目击之,叹曰:“彼女子,抑何勇也!”招致其家,使尽献诸技。既毕,请与之角。绳妓曰:“如欲角艺,请先观郎君之所长。”崇道易短后衣,出至中庭,盘旋踊跃,良久乃毕。昂然独立,颇有自负意。绳妓观之,笑曰:“此如蜻蜓点水,蜉蝣撼树,直同儿戏。若与尔较,恐伤贵体。”崇道弗信,径趋前,以双手抱其腰,力举之起。绳妓故作旖旎态曰:“勿恶作剧,请释玉手。”崇道曰:“汝果有力量,何难自脱。”绳妓嫣然一笑,纤腰略转,崇道已蹲地不起,面色若土。绳妓遽来扶掖曰:“非敢惊贵人,实贵人伎俩太浅耳。如愿学,当以生平绝技相授。”崇道即拥绳妓上座,再拜曰:“谨受教。”自此朝夕悉心指授,尽得绳妓所传。阅半载后,曰:“技成矣,可出而与众观矣。”乃筑台演剧,召四方勇士前来角力,以百人为限。历十余日,其数已盈,无与崇道抗衡者。崇道大悦,酬绳妓以千金,绳妓乃别去。里中人相语曰:“乐大自得绳妓拳术,如虎添翼矣。”畏之益甚,几于避道而行。

  山东钱选,字青臣,以御史外调,出为九江太守,固所称骨鲠吏也。甫下车,即访知崇道之横行乡曲,案牍山积,忿然曰:“此风何可长也!”立出火符,遣役往拘。三往皆以贿免,太守乃夤夜亲自往缚,伪为友朋从远方枉访者,门启尽入,诸役进内穷搜,状如狼虎。崇道知不能避,挺身出见。诘太守曰:“我有何罪?”曰:“俟控汝者至自知也。”即系桎梏,驱之行。甫抵署前,遥见有红灯千百盏,飙驰电掣而至。为首戎装而乘马者,貌殊狰狞,叱役人曰:“乐崇道,是我仇家。当与我,治以酷刑,以快我志,不得畀汝也。”顾问左右曰:“崇道何在?”答曰:“桁杨在身者是也。”立命除之,拥之竟去。太守呼捕役追之,相违数百武,倏已不见。返报太守,太守回顾诸役,嗒焉若丧,如遇鬼魅。翼日缉骑四出,音耗杳然。

  当崇道之被劫以去也,逶逦至一院落,殊觉宏敞。既入内,峻宇雕墙,飞甍画栋,有如王者居。堂上皮冠而盛服者,召之升堂相见。其人虎头而燕颔,形状威猛,初不相识。崇道至此昏若梦寐。其人曰:“我姓邱,字道安,楚南人。少习技击,以不乐仕进,隐居衡岳山中。前逢饥岁,眷属流落南昌,蒙君慨赠多金,得以生还。今日之举,所以报也。”因与崇道分庭抗礼,待之以上宾,酬酢之间,语颇浃洽。生感重生之恩,致谢再三。因询此处地名,谋适他所,为避祸计。邱曰:“且在山中,略住数时,俟祸君者升任去,即可归矣。”延入后堂,设宴款待,肴馔之丰,向所未见。酒半,呼妻女出见。妻年五十许,殊有大家风。女则仿佛似曾识面,丰致聘婷,容华焕发,衣妆之璀璨,光耀一室,不可逼视。含笑问安,崇道颇形局促。俯首凝思,恍然有悟,因曰:“卿非即当年授术之妓师乎!相隔三年,抑何容光顿异耶?”邱曰:“昔年小女承千金之惠,始整归装,得复团聚。君之嘉惠,未敢忘也,故令其一见耳。”把酒既竟,翩然却入。

  崇道一住山中,倏逾数月。偶游一园,登涉陵阜,扪葛攀萝,径殊幽险。继登一亭,小憩足力。见一女子,缟袂素裳,丰韵独绝,近视之,则绳妓也。因询何为顿易素妆。答曰:“昨得辽阳信音,所天斗贼阵亡,兹已赋寡鹄矣。”言之容貌殊戚。崇道曰:“尊夫授何职?”曰:“总兵也。”曰:“既是父家夫家,俱系世族,居显宦,何以昔年旅居豫章,致屈作绳妓哉?”曰:“不过聊作游戏,藉鬻技以蝴口。郎君见妾曾示人以色身哉?我父固武进士,因惮宦途之险,故愿归耕陇亩耳。”崇道曰:“与卿相处已久,今日始知卿家世,然犹未知卿之芳字与妙年也。”女曰:“妾名素英,字小娟。问年已数到星张翼轸间矣。”

  一日,崇道方臂鹰牵犬,率从骑数十人,入深山纵猎,驰骋甚乐。忽一獐二鹿突起草间。策马逐之,将近,连发三矢,二鹿俱中箭倒地,一獐独衔矢而奔。崇道逐之不舍,见獐口吐一物,以爪爬土掩之。比崇道至其前,獐又窜去。路转峰回,獐倏不见。崇道返至獐所吐物处,启土视之,乃刚卯符一方也。玉色温润,的系古物。崇道大喜,如获拱璧,自此恒佩于身。时近夏令,邱老招饮于凉亭。四围皆池,遍植芙蕖,翠盖亭亭,早已探水而出,邱老命人摘荷叶为碧筒杯。崇道饮之,芬芳扑鼻观,立行吸尽,酒酣解衣而佩玉现,邱老见之,注目不转瞬。崇道疑其心所爱玩,解呈邱老。邱老询所自来,崇道备述其由。邱老曰:“奇哉!此吾女婴年之所弄也。昔年于清明时,踏青河畔,失之,为之累月不怿。今复为君所得,要亦前缘也。”翌日复具盛筵,邀之入座,举杯属崇道曰:“请君尽饮此杯,老夫有一言相告。吾女技艺超出寻常,容貌亦颇不恶,其性情和婉,秉质淑柔,君所素知。今已作寡凤孤鸾,亦复可悯。然尚在盛年,要非久计,意将择人而嫁。度无如君者,不揣冒昧,愿结丝萝,惟君意何如?”崇道起再拜而言,曰:“固所愿也。第家尚有糟糠,能俱为嫡室,则敢从命。”邱老曰:“是无不可。”于是特设青庐,诹日行礼。是夕旧识重逢,新知乍缔,喜可知也。

  伉俪相得,忽又一年。一夕宵阑将寐,猝传邱老相召。崇道整衣而往,见堂上大烛如椽,堂下庭燎千百,照耀如白昼。邱老戎服佩剑,左右数百人,擐甲侍侧。告崇道曰:“余今夕将袜马厉兵,出而与人角一战。然胜负未可决也,负则余将弃此而北矣。子可摒挡行李,明日与吾女偕行。闻钱太守已陈臬西川,子其可归而安居矣。旧日积蓄万金,余无所用,请以畀子。”命左右举革囊,置之崇道卧室。崇道方前致谢,将欲启词,邱老已离座起,出大门,跃马去矣。崇道返告其女,女曰:“吾已知之久矣,特不先告君耳。可早决行计。”时减获已星散,忽有执炬者数十人,排闼直入,曰:“车已候门,请速行。”捆载累累,约车十数辆,一时并发。行至半途,易车而舟。崇道从舟中遥望,但见火炬蜿蜒而东,有若长龙。舟既发,耳畔惟闻风浪声,天明已抵浔阳江口。舟子皆关西彪形大汉,不烦指示,自知生家。革囊十,皆重百钧,负之如无物。交付已了,遽辞去,不索一钱。附近邻里知崇道归,咸来贺。因话昔年钱太守于君事亦自悔孟浪,故不复上详,君今归来,可高枕卧矣。

  崇道自归后,意气谦抑,顿更故态,与人晋接周旋,和蔼可亲。女亦了无异人处,闲时专习针黹,工刺绣姻娅往来,亦无有知其能武备者。时传粤寇之警,消息日逼。女谓崇道曰:“此间正当冲要之区,非可久居。”爰卜筑于附郭三十里村堡中。俄而贼南犯,连陷郡县,果如女言。有贼之游骑至近村者,村人歼之。女曰:“祸不远矣!”遂命村人先自为备,掘堑筑砦,固守以拒贼。越日,贼果大至。女戒村人毋忘动,自与崇道设伏要道,俟贼过半,突出击杀。贼轻其人少,环围之三匝。女左右驰骤,每过处,贼首自陨。贼但睹刀光如匹练,竟莫辨人影也。崇道杀贼不如女,当其至处,无不辟易。是役也,贼殒无算,谓有神助,相戒莫敢犯。一村赖以保全,村人甚德之。贼平数年,一夕徙去。

  淞滨琐话四

  辛四娘

  漎溪王二兮,善诙谐,能以舌战胜。宾筵相对,妙趣环生,座客听之忘倦。一日在乔姓席上,述辛四娘事,足令巾帼须眉,闻而生色。虽为儒林佳话,而青衫红粉,有足传已。

  据言,幼时从其父宦隐西湖,僦居韬光寺。遇夫妇二人,年约四十以外,气宇精神,飘然潇洒。从者二仆、一憧、两小鬟,并寓寺中。仅五日,相率以去,不知何往。因详问寺僧,始悉颠末。

  男子为潜溪舒姓,本旧家子,才华绝世,顾影无俦,人皆以小潘岳呼之。性喜任侠,风流倜傥,广结交游,手散黄金数十万。生又不善经营,家遂中落。时赭寇肆逆,房屋毁于兵燹 ,。乱世无依,鬻所有,得五千金,避难江北,小住扬州。不一月,寇至,复徙粤东,浪迹七千里外。中途遇土匪,行装被劫,孑然一身,货身上寒衣,始得抵粤垣。幸工绘事,人物花鸟,不啻颊上添毫,遂以卖画糊口。曾写“螺狮壳里道场图”,为某大僚公子所赏,以二百金购去。时有吴人辛蕚生,挈眷避难,同客珠江。薪桂米珠,岁阑债迫,将鬻其女以偿各逋,论价五百十金。骨肉分飞,泣不可仰。生知之,即探囊出卖画金二百,尽付辛君,不告姓名而去。归而自思,且喜且慰。然腊鼓已催,不免小有逋负。寓主人催索赁庑资,生窘甚,脱寒裘付质库,稍得摒挡一切。比过大除,日画素纸三四帙,售之于人,日用敷衍,绰然有余裕。从此丹青之名渐噪,求者日众。生取不伤廉,并不苛求重价,然衣食之费,恃此取盈,颇不虞其匮乏。不半年,客子囊中,微有蓄积。

  乱后归家,立锥无地。未五年,窘益不支,乃橐笔复之粤东。时珠江船娘最多,淡粉轻脂,争妍献媚。富商显宦,贵族鉅绅,皆以花丛征逐为豪。生目染耳濡,未能免俗,酒酣兴发,思作章台访艳之游。时有名妓雅仙者,来自姑苏,独张艳帜,北里中目为尤物。然缠头之费,一夕需数十金,偶不当意,辄以闭门羹待之。生修容饰貌而往,一见如旧相识。往来既久,益稔生之性情,愿为夫子妾。每低帏昵枕,辄以为言,继而啮臂成盟,期以必践。倾其囊得二千金,姬益以金条脱六枚,遂为之脱乐籍。

  生居粤东数年,声名益着,求其画者户外履满,酬赀亦日昂。当路大僚,咸有馈遗。适捐例新开,生遂纳粟为丞,需次穗垣。不日官檄遽下,即令其办理洋务。生措施裕如,中外咸钦。旋画界事起,生随当道出关。久之无成议,争竞纷纭,莫衷一是。生独持和约所言,侃侃与谈,酋长或有所不可,则与之反复辨难,理正而词严,至于再三,酋长卒为所折服,然后其议乃定。

  关外地多卑湿,毒热郁蒸,瘴疠殊盛,生不能耐,乘驿先归。道经桂林,每遇佳山水,辄题名其上。或正书,或侧书,或倒书,书后必使石匠加以斧凿,深入数分许,朱墨烂然。或得妙句,亦必大书而深刻。生自视意殊得甚,归告雅仙。雅仙笑曰:“君镵削山骨,不虑山灵见憎耶?”

  未几又捧上官檄,至惠州博罗一带,勾当公事。事毕,作罗浮之游,四百三十六峰,游屐殆无不遍。曾留黄龙观三宿。素与钟孝廉钦光订交,故往访之。适下山未归,遂题诗一律,书于壁上,以志雪泥鸿爪。诗云:“萧萧风叶夕阳殷,芒屩来时驾未还。惭我卑官沈宦海,羡君高第任名山。黄精朱草神仙药,玉署金门侍从班。自恨鲰生太无福,莫随猿鹤共追攀。”

  一日偕同伴游山,中途忽尔相失,四顾仿徨,迷于所往。彳亍独行十许里,得一道院,榜曰:“蓬仙庐”。讶山中素未有此精舍,自恨阮孚蜡屐,犹未踏遍,意欲入而小憩。叩扉良久,寂无应者。用力推之,呀然自开。历阶升堂,闻无一人。其中曲阑文牖,画栋雕墙,绝类阀阅巨家,并不似寺观装饰。所有陈设诸物,亦复华焕异常,鼎彝帷幕,雅淡入古,奇丽相宣。顾虚室自辟,人迹不逢,未免怀疑。正面厅事所胪列者,皆火齐、木难、珊瑚、翡翠。几上供白玉瓶,内有水晶树,高可七八尺。盘中夜光珠,大如鸡卵,入夕清辉焕发,照耀一室,可不用灯烛,即在日间注视,熊熊然目为之眩。四壁皆古书画。上悬一匾曰“万古常新”,其旁楹联已剥蚀不可辨。由屏后入,复见高屋五楹,雕镂精巧。两旁画廊曲折,直达飞楼。屋后一带红墙,现一洞门,其圆若月。洞门以内,瑶草琪花,鸟声格磔。越重门视之,飞甍画槛,绮阁文疏。一桁珠帘,垂垂正下,飞花打窗际,人语不闻。庭中李花一株,杂以西府海棠,红白争妍,天然可爱。由晶窗微窥,见其内脂奁粉盝,镜槛衣笥,无一不具。报时钟阁阁徐行,正鸣六下。正中设紫檀床,绣帷高卷,两金钩各垂五色线须。床前东首,雕沈香绣榻一,榻上一几,置绣履一双,花样精工,纤小如瘦笋。方欲揭帘而进,闻月洞门外人语喧闻,类女子声,由远而近。惧隐石后,则见一群娇婢拥丽人至。天时已渐黑,视不甚了,而鬓影衣香,心骨皆醉。女郎入内憩息,传呼晚餐,且谓:“今朝作竟日游,登山临水,选胜探幽,可称快甚。今各人皆倦,可早眠。”又一婢谓:“吾等出门,司阍媪不经心,闺门虚掩,须示以罚。”丽人曰:“且止,无小窃人,姑与便宜也。”旋有厨媪送膳至,相将食已。一婢至石后小遗,见生,大嚎,众婢皆至。一婢以烛奴来,问何事。婢指生谓:“此梁上君子,须禀■⑸香馆主,再行发落。”一婢急至内闼,忽传主命,谓“此生系下界文人。不可轻慢。”招呼生至一室,陈设华整,床榻枕衾,罔不备。坐后,婢即去。生心中忐忑,不知云何。少顷,前婢以酒食来,肴馔芬芳,殷勤劝食。生转惧而疑,私问婢。笑不答。姑图一饱。婢以玉杯进茶,饮已,婢径去,反扃其扉。生无可遁,且坐且眠,终夕不成寐。

  翌晨,前婢复来,已易新衣,容光焕发。生视其举止聘婷,丰姿妍丽,不类青衣。且口操吴音,娇婉可听,因问何姓。曰:“姓辛,行四,同侣俱呼为辛四姊。听郎吐属,当是同乡。前夕人报■⑸香馆主时,馆主谓郎君于妾有恩,当日急难,曾为妾赎身。且谓与郎君三生石上,应有夙缘。”言次红晕于颊,若不胜情。生视之,益增妩媚。因问向居何处。”曰:“五羊城中,旧居尚在。”生曰:“吴人辛萼生,是卿何人?”曰:“妾之父也。昔年蒙君慨赠囊赀,得以卒岁。不逮半年,家仍四壁。妾虽恃十指以度日,然所入无几,终不能供一家温饱。秋间,父母俱遘疫没,衣衾棺椁,皆赖邻右资助。身后萧然,言之痛心。居无几何,忽有无赖,窥余孤弱,以扁舟载余出,诳谓与灵枢同送还乡,孰料鬻之章台,为钱树子。妾探知是信,跃身入海。尔时晚潮正上,珠江流急,莫从救援。适值■⑸香馆主自南海省亲回,舟经波罗庙外,闻有物相触,急令援起,畀以回生丸,遂苏。馆主时讲授吐纳长生之术,幸得闻其绪余,心有所会。馆主命妾随郎下山,藉报曩恩。不然,再隔数年,何患不证成道果。虽然,此天数也。观郎君眉睫间有清气,今日即为功名中人,将来自有神仙福分。”言际,即有艳婢四五人来,曰:“馆主愿一见君”,然后言别。院中曲房篴室,万户千门,凡历数重门闼,而后达馆主室。主年约十六七岁许,妍妙秀逸,不可一世。端坐绣墩,见生入,起立相迓。笑问:“罗浮之游乐乎?合有因缘,小住此间,今暮当以飞车送君还也。”谓女曰:“汝不日功行将满,祗以报恩故,暂履人世。领略三十年富贵后,仍来此间,勿徒久恋红尘也。”顾谓生曰:“君记取:八十岁后花朝,庭畔玉兰花大放,有红鸟一群,钩辀鸣树上,即君易箦归真时也。向知君善丹青,欲求染翰。但此处为神仙净域,不可久留。又君与此女好合之期,定于明日,过此则赤绳又系他人。此间仙真所集,不可动儿女俗缘,故不得已而遣君耳。”顾命取飞车至,生女同乘,机捩一转,自能上升。但觉两耳习习风生,须臾已抵穗坦寓斋。车止庭中,生女并出,车自引去。生亟叹其奇。翌晨诹吉,遂行合卺礼。位次于雅仙,臧获俱以辛姨呼之。

  末一年,生以卓异升太守。旋晋监司大员,厘奸剔弊,政治一新。上向用方殷,由臬而藩,一月三迂。不十载,开府河南。时生嫡妻物故,而雅仙亦早殒,女遂正位闺中,居然起居入座,称一品夫人矣。后由豫而粤,拥节钺者二十年。女谓生曰:“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今日者,诚称极盛矣,急流勇退,此其时矣。抽宦海之帆,息风波之险,隐居邱壑,领趣山林,岂不乐哉!”生曰诺,即日上疏乞休。

  既归故里,时作近游。生与女皆有山水癖。闻孤山梅花极佳,遂由邓尉移棹而来,同赴西泠。勾留数日,又向他处游览。女年四十外,望之犹如二十许人。

  沈兰芬

  巢湖在吾吴东北,水天一色,弥望靡涯。有湾泊处,作一收束。凡十有二收束处,湖流稍狭,过此则又烟波浩渺。湖之滨,民多捕鱼为业。春水投竿,斜阳晒网,得钱沽酒,与世无争。最后收束处,有镇曰后宅镇。东日沈家桥,所居皆沈姓。有名敬福者,巨商也。生子名兰芬,年十岁,秀外慧中,有神童之目。父早故,叔氏抚养之如已出。年十三,毕五经,并解吟咏。师尝随意出联语,以试其才之速拙,生答应如响,敏捷异常。如“半夏”对“长春”,“亥唐”对“子夏”,“惟酒无量”对“于汤有光”,咸不待思索。老宿闻之皆叹服。年十五,以冠军补博士弟子员。明年食饩,每一艺出,儒林传诵之。世家大族,争欲联姻,而生择偶甚苛,都无当意。时道路谣传:洞庭君幼公主以失欢于钱塘君,降生民间。生固熟读“龙女传”者,闻之独信。物色风尘,了无所遇。

  会秋试归,舟泊石湖,白板乌篷,牙樯如蚁。渔人数十辈,操揖捕鱼,鸣榔甚急。邻舟一叟网大锦鲤一尾,重数十斤,赤翅红鳞,目灼灼视生,若乞其拯救者。叟以草绳贯其腮,曳而登岸,血流肤绽,谓将待善价而沽。生问其值,曰:“此系赤鲤,不足供七着。君肯出青蚨三千翼,即可购去放生,爱物之仁,亦莫大阴德也。”乃解囊与之。命持鱼至船首,生代脱其系,纵之波中。始犹被创,载沈载浮,须臾向生点首者三,攸然而逝。生窃喜。次日发碇开行,径归里居。

  是年落第,郁郁不得志。同社友欲解其愁,招往游北郭兰若,佛塔禅堂,经行殆遍。忽遇一丽姝,年可十五六以来,螺髻云松,蛾眉山簇,丰姿艳绝。后随一媪,似母而女者。生不觉为之心醉。女以所持筠篮,纤手取香,向古鼎焚之,玉掌和南,深深膜拜。旋在殿中随喜一周,莲步轻移,姗姗径去。生木立神痴,友戏之曰:“呆秀才,将离魂随去耶!”微牵其衣,生亦自失笑。因问曰:“谁家小妮子,如此娇么生。此生得近温柔乡,胜于登仙万倍。”日暮还家,苦忆丽人,不能去怀。

  是夕梦至一处,青溪白板,风景如入画图。桥南碧桃数株,落英缤纷。柳阴下一青雀舫,系缆堤边。舟中一女郎,背生而坐,俯首若有所思。生惊之以嗽,女一回首,则日间所见之丽姝也。意外相逢,嫣然一笑。生大喜,登舟问讯。女自言龙姓,小字霞姑,刺棹捕鱼,年十五岁矣。父早故,依寡母为生,泛宅浮家,清波鉴影,小结鱼虾之队,平添鸥鹭之怜。因还问生,生亦自陈邦族。方絮语间,媪忽至,从岸上登舟。见生与语,问男子何来。女红涨于颊,嗫嚅不能言。生亦无以自容。嗔曰:“我家阿姑,冰清玉洁,谁家莽男儿,想吃天鹅肉耶?”手取竹篙欲击生。生大惊,急超跃欲登岸。不料足为船缆所绊,遂堕水。放声大呼,遽然而寤,心头犹跳不止。惊汗淋漓,已湿透枕函矣。寻思梦境,恍在目前,且喜且愁,相思益挚。诘朝身热如火,病不能兴,目眩神迷,饮食锐减。如是浃旬。母爱子情殷,细询病源。生以堂上之尊,赧于启口。医药并进,病势稍痊,然每日祗饮双弓米半瓻。时复昏迷,恍与丽人相见。一月后奄然床蓐,鹤骨支离。

  镇西陆椿龄,执友也,闻生病,前往探之。生自服某医药,神气稍清,至此稍能起坐。陆问生病,具告之,并述前梦。陆忽悟曰:“女名霞姑耶?”生知其异,问何以知之。陆曰:“君试言是否。”生曰:“然”。陆笑曰:“果尔,欲谋伉俪,亦复何难。此女龙姓。父本读书,置通显,弹劾某权臣,势不能敌,反遭罢斥,后复欲以他案中伤之。龙以众佞难图,改姓严氏,隐于渔,与烟波钓徒为伍。三年前,龙故,无嗣。母女贫不能活,仍操是业。女尚未字人,喜习文翰。母女捕鱼外,每刺船于范蠡湖,常在小青溪停泊。君梦中所见,即金姬墩东之双板桥也。”生曰:“兄何以知其详?”陆曰:“金姬墩朱姓,为仆中表戚。女为朱姓之义女,仆曾一见之。媚态横生,丰姿绝世,眉纤细而身袅娜,庞秀而不丰,笑时两颊作圆涡,齿白如编贝,君所见然否?”曰:“然”。曰:“赏识固真,然区区事,媒亦不难。君何不相谋,乃值得为美人憔悴死。疾少已,当为故人执柯,勿徒损心思也。”生跃起鼓掌曰:“小生何尝病哉!”急呼粥,尽两瓯。留陆对榻,谈至夜午,安然睡去。诘旦早起,饮啖如常,病若失。

  陆与生母皆窃喜,乃共议缔姻。生欲先往一见,商于陆,尤之,约期而去。陆丐朱姓妪为先容,伪为友人之雇舟也者。比至双板桥,舟已他徙。觅数日,遇于三叹荡。女母适入市,朱妪引生入船,相见俱各骇异,仍疑梦中。彼此相怜,不言可喻。妪谓女曰:“阿姑何久不至吾家?此沈家郎,惊才绝艳,尚未联姻。今欲雇阿姑舟赴惠山访友。阿姆何不见?”女曰:“母赴市卖鱼。近日春水风平,百鳞充足。母谓乘此新晴薄暖,正宜勤趁生涯,故打桨投罾,梳妆无暇。沈郎才调,儿亦久闻。奈惠山之行,儿亦不能自主。”既而笑谓妪曰:“儿云水浮生,幼时曾涉文字。自先君见背,托迹江湖,击汰扬旍,久疏翰墨。而性耽吟咏,往往捉笔为之。近日新成拙作二章,自愧不工,乞姆也转求沈家郎改削。”言已,即于内舱取出薛涛笺付妪,转交生手。生见字迹端媚,绝类簪花。诗云:

  祸惧批鳞作隐沦,扁舟十载剧艰辛。

  莫愁江上风波险,此处桃源好避秦。

  前身何处证灵修,堕落人间不自由。

  昨夜梦中曾记取,天孙故意会牵牛。

  枉教倚绿更怜红,镜里娥眉色相空。

  落尽夭桃千万树,好花切莫怨东风。

  弃却乌纱住水乡,一声欸路茫茫。

  阿侬试向空江笑,万顷荷花斗晚妆。

读已,且感且怜,谓:“温柔敦厚,哀而不伤,如此诗才,实由天授,令人不胜倾倒。仆当持去,终日焚香拜诵,然后再为续貂。想婢学夫人,终难神似也。”遂怀稿藏之。妪云:“姆既他行,吾等且去。阿姑诗俟小郎改就,寄还未迟。”因登岸而返。

  生以女才貌双绝,求婚愈急,屡向椿龄催促。而陆适以丧事迁延,因循月余,始得赋闲。时霞在太湖张网,猝遇飓风,舟覆,母女皆溺死。事闻于陆,戒勿泄。而生已微闻之,大惊,往探,果确,一恸几绝。母忧甚,劝慰百端,始肯聘某氏女。固邑中巨族也,貌虽不逮女,而聘婷绰约,亦如图画中人。逾年生一子,爱若掌珠。五岁颖悟非常,九岁捉笔为文,英英露爽,固雏凤清于老凤声也。生自霞死,晷刻不能忘。霞诗则以银盒日藏身畔,每逢花香鸟语,情思无聊之日,一展阅之。然必瀹茗焚香而后出,往往临风洒泪,面壁欷歔,其深情盖有如此者。

  一日省亲赴鄂,道绕湘江。行李仆从,悉留在后,已先独步至郊外,约小憩城南兰若大树下相待。贪看山景,误入歧途,乱石岩岩,斜阳将下,心中渐惧。时途穷村少,人影稀疏,重返旧途,无可问讯。腹馁甚,饥肠辘辘如雷鸣。行抵一处,曲径通幽。前现修道一条,白沙文石,芳草如茵,桃李芳菲,落红满地。循路以进,约二里许,道旁有甲第,一门半掩。生志在求食,且欲谋宿,径往叩扉,寂无应者。侧身径入,历阶而堂,历堂而室,闻无一人。继至后园,楼台掩映,亭榭峥嵘。忽闻有人语声,自远而近。急隐身石后,觇之,已为一女婢所瞥见,惊曰:“贼在此矣!”群婢亦闻声趋至,群指生为此必梁上君子,须禀司花仙子,再行发落。一婢急至内闼,生被众婢捉襟提耳至檐下。内命搜其身中,无所有,祗得阿霞诗,并盒持去。旋一青衣婢来,谓此系通品文人,并非夜客,母许唐突。引生至一室,则室中先有一丽人在,斜倚绣床,似曾觌面。然不敢作刘祯之平视,惟向上长揖,口称仙子。女随起立,敛袵谓生曰:“同心人数载分离,还相识否?”生猛忆,曰:“卿霞姑耶?闻卿已伍波臣,何以在此相遇?今日之会,真耶?梦耶?”女曰:“妾与母皆系花仙,因遭尘劫,堕落凡间。当时身葬清波,并未真死。劫满后,上帝以妾忍心受难,封为此地司花仙子,隶属龙宫,即命龙女清河君主为之管领。”随命为生更衣,设酒■⑸香院款生。甫三巡,忽传君主至,女匿生夹幙中。肃迎而入,如执臣下礼。将坐,四顾徘徊曰:“何以有生人气?”女失色,跪白所由。君主命曳生出,熟视曰:“君沈兰芬耶?”沈叩答曰:“是”。君主欣然起立,亲自曳起,曰:“恩人也!”霁颜命坐,致问起居。生不解所谓,君主曰:“君不记试归放生事乎?”生始恍然。君主谓女曰:“仙子既证仙班,不可再堕情劫。况此处为造榜之所,凡人不可相留。须令恩人归家,吾等皆以珠宝相贻,即可云报。”次日特设盛筵,为生饯行,赠遗甚厚。临别,生与女皆依恋不忍相舍。既因骊唱相催,势难留滞,遂怀所赠而返。出鬻所得物于贾胡,获金无算,称素封家焉。

  皇甫更生

  皇甫向,字更生,吴人。少孤,习儒业,性鲠介。作文喜揣摩名家专稿,若陶庵之雄豪,卧子之深峭,水心之冷隽,旁及华亭、弇山,暨国朝熊、刘、张、方诸家,靡不寝馈其中,食而能化。特不屑就有司绳墨,年跻弱冠,甫青一衿。

  母氏王,系出洞庭,为明文恪公裔孙女。诸兄承家学门荫,俱登黄甲,任京秩。季弟最少,掇大魁。有女小字若兰,生时异香满室,空中音乐喧阗,邻舍皆闻,传为异事。未弥月,母产后失调,遽病革。弟举以属姊,孑身入都去。时更生甫免乳,姑遂自哺其侄女,爱护逾于所生。已而弟在都纳妾,举子,属保母来取女。女甫五龄,少更生两岁。临行投姑怀,依依不忍舍。姑绐之曰:“儿先去,我行与汝兄同来,不过数日别耳。”女信之,遂鞠跽拜。已,与更生执手,喃喃话久,始就保母,抱登舆去。会太湖剧盗赤脚张三横行村落间,劫夺商旅,相率戒途。王氏亦徙避都中,遂十余年彼此不通音耗。

  更生文名噪甚,顾两踏省闱,荐而不售,学使者特以拔萃科征。本不欲应,而母氏系念同胞,且思若兰甚,因质田产,贷戚友,得千金,治装北上。所过名郡胜地,佳山水,必侍母游览,或流连时日不少倦。返舟辄托诸吟咏,积行卷累寸。登金焦,留十余日,得诗最伙。溯长江而上,抵袁公路浦,投止旅舍。闻隔屋有人口操乡音。询之,系甫出都而携眷南旋者。更生就见之,与叙桑梓谊,随问及洞庭王氏。其人闻之,色遽变,若甚仓皇,答曰:“不知,不知。”俄而内有三十岁许妇人露半面来窥,即呼其人入内,户遂闭。更生甚疑,出告母顷所见状。母亦惶惑,令老妪过隔屋,欲有所咨白。叩户,拒不纳,但闻室内厉声斥之曰:“旅途寄迹,一宿即行,谁有精神管他家事。”妪返命,母子愈讶其不情。顾以都门渐近,当易得踪耗,且视其人本龌龊市侩,或不识京中官阀,怪诧而罢。明日诘之店主人,云:“其人系某宦干仆。所挈妇人,即其继室,口音似扬州。装赀累累,绝无从者,五更乘骡车匆匆行矣。”闻之益滋疑怪,乃兼程而进。

  半月入都。亟问至王状元第,则以阁学典秦中试,复命后遭疾,没百余日。一妾于月前尽盗所蓄,随俊仆逸去,莫可踪迹。室中仅遗弱女孤儿,日守灵帏泣。一苍头,一赤脚老婢,典鬻琴书以资食用。女见姑母,牵衣跪膝下,呜咽不成声,仆婢亦泣数行下。母百端慰藉。既而廉得两逃人状,则固逆旅中所遇者也。问诸兄,则或死,或徙,或远宦边省。同年戚友,更无一人存恤藐孤者。时若兰年十九。弟名家茞,年十四,已毕十三经。翌日,即命更生出橐中金,俾择日举舅榇旅寄僧寺。母与若兰居内,更生闭户课家茞,习帖括诗赋,三四月已斐然可观。既而廷试一等二名,以小京官行走军机,声名藉藉,诸同谱俱来订交。某相国固与更生有年谊,睹其才藻耀而人玉立,特加赏识,凂友执柯,愿以爱女字之。顾更生注意若兰,婉言谢却。往返数四,触相国怒,思中伤之。会有票拟下兵部,更生措语过激直。相国讽尚书讦奏,查当日值班司事,斥之出军机。下帷谢客,日涉猎经史。

  家茞服既阕,为纳粟国学。相将入闹,一战俱捷。明年更生联捷,以第三人及第。适母从兄某,以豫抚述职入觐。兄妹相见,悲喜交集。审甥高捷,侄举孝廉,更喜出望外。即以若兰许字更生,家茞承桃已后。出金累万,购第米市胡同。为若兰制嫁衣,耀首之饰,皆以重价购置,卜日行合卺礼。月余,携孝廉赴任。临行,妹以仆妾同逃事,缕述年貌,属兄访缉。迂道南下,至苏,泊舟金阊亭畔。进谒苏抚,固家茞父会试同年。叙述往事,抚军锐以自任。时届中秋节,七里山塘,游人蚁集,画舫云屯,笙歌雷沸,两岸殆无少隙。瞥睹一舟,往来水面如织梭。船头男子,箕踞而坐,鲜衣皤腹,傲睨四顾。旁有艳妆妇人,珠翠压鬓,指顾嬉笑。孝廉自窗隙谛审之,妇人非他,盖即其生母也。既恨且愧,跪父前密诉。父掖之起,曰:“儿毋悲,此而父之灵,阴使之败露也。”即命仆登岸,呼集府县捕役入舟,尾其后。至冶芳浜口空阔处,俟彼舟掉头,适相触。令孝廉出舱大声呼之曰:“娘乃在此耶!”妇人举首瞥睹,面无人色,急奔避入后舱。众役纷登其舟,出铁索絷男子颈,犹强项不服。孝廉以履挞其面曰:“狗彘奴,亦有今日耶!”仆见小主,甸伏崩角,不敢出声。俄闻船尾有若重物堕水,群舟尽哗,则妇人踊身跃入波心矣。孝廉意良不忍,呼邻舟救之。及拯起,则已奄然毙。父谓之曰:“圣人不丧出母,矧系背逃。与儿恩义已绝,即幸而活,亦同覆水。姑念生身,棺敛从厚而已。”孝廉含泪唯唯。乃将男子送县,严比追藏无所失,随瘐死狱中。留数日,买片壤葬妇人讫。返洞庭东山,则剧盗张三数年前官兵已捕得伏诛,故居无恙,族人咸来问讯。出赀修葺庐舍,祭埽墓茔。族之贫病者,皆有馈遗。流连月余,留老仆守门户,父子回任。

  明年,家茞入都会试。值上元灯事,遇雨,舟泊毗陵驿前。夜饭后,正欲解衣高卧,陡闻邻舫笙歌,遥见市廛灯火。篷窗静坐,益觉无聊。遂上岸微步,至一小家门首,沿街小楼两椽,窗中灯影荧然。忽听读《琵琶行》,琅琅上口,音甚清锐。不觉驻步倾耳,诵声忽止。俄左侧双扉呀然启,一老妪秉烛出曰:“郎何为来?得毋慕吾家才女名,思一见耶?”孝廉事出意外,亦甚欣喜。应曰:“然”。相将入内,妪呼女出见。映烛睨之,盖天人也。侧立敛袵,羞涩之态,若无地可容。而敛袖倾鬟,秋波流盼,孝廉不觉神魂飞越。逡巡答揖,巳就坐茶。女含笑问曰:“郎君知虾蟆陵在长安耶,抑在洛阳耶?”孝廉曰:“曾观雍录,虾蟆陵在万年县南六里。是时唐天子建都秦中,而彼明言生长京城,则在长安无疑。注释家言洛阳者,误也。”女曰:“浮梁又在何处?距浔阳远近若何?”孝廉曰:“浮梁夹岸曾铸铁牛八以维持之。在蒲津关,属河西县,计程当千里而遥。”女微笑曰:“浮梁亦是产茶之区,当距浔阳不远。饶州鄱阳郡所属浮梁县,应即其地。君犹沿注释家之误耳。”生红晕于颊,不能遽答。女又曰:“‘梦啼妆泪红阑干’,或有以阑干为眼眶者,不嫌太刻画耶?”孝廉曰:“余意亦不谓然。”女曰:“沪上有词史陆月舫者,为章台中翘楚,芳名夙着,艳帜独张。其弹琵琶,声调悠扬,情文斐亹,一时推为曲圣。天南遁叟最为赏识,曾有啮臂之盟。君识之否?”孝廉曰:“虽闻其名,未见其面。迩来花谱中屡冠群芳,定推巨擘。况经天南遁叟正法眼藏品评,名下必无虚士。”女曰:“曾有娄东名宿,集《琵琶行》句赠以楹联云:‘春风秋月等闲度,东船西舫悄无言。’嵌月舫二字,推为巧合。”孝廉曰:“妙则妙矣,惜春风两字,任意倒置,未免有斧凿痕耳。”女曰:“历来诗人,因仿香山而作《琵琶行》者,自昊梅村外,共有几人?”孝廉骤聆斯语,嗫嚅不能言。女以袖掩口,他顾而笑。妪呵之曰:“小妮子才读得唐诗三百首,遽尔喋喋向人。郎君贵人,讵与汝絜量短长者。”女遽起,莲步细碎,且行且语曰:“娘亦太好事。侬几曾见惯生人,既见又不许说话,使人闷损。”閛然阖扉入。孝廉亦起,匆匆出户,若有所失。回舟转侧,不能成寐。

  俄闻船窗弹指声间作,披衣出视,一人掩入。挑灯审视,即读《琵琶行》之女郎也。孝廉挽之坐,口作寒暄语,阴捘其腕。女冁然曰:“穷措大伎俩,无怪人不敢亲近。”转身欲去。孝廉长揖任罪,誓不敢慢,女乃止。仍依孝廉肩下,问字谈诗。孝廉虽偕女促膝并坐,其容颇庄。女谓孝廉曰:“君视妾为何如人?”曰:“美人也,才女也,天仙化人也。”女笑曰:“蒲柳陋姿,何得云美;樗栎散材,何得云才;惟末语差为近之。实告君:妾固涂山氏之苗裔也。前庇尊公座下,幸逃雷劫,誓以身报大德,郎母以非类见弃。俾得赞助于深闺,以延嗣续,博封浩,可乎?”孝廉聆言,惧甚,齿震震有声。女曰:“郎殊不经吓,顷言聊作游戏语耳。”揽颈笑曰:“郎试视妾,岂咥人者?盍睡休。”携手人帏,欢洽臻至。

  于路逗遇,入都则试期已过。双谒皇甫氏。姑姊并出,睹女惊异,谓非凡间人。由是骨肉相依,并居一宅。女偶值更生,必俯首趋避。若兰觇其眉睫间有妖冶气,一笑嫣然,能令人回惑失志,颠倒不自持,盖坐身有媚珠故也。一年后,居然生子,啼声甚雄。女曰:“此足以充我门闾者也。”逮嗣父告休,以书来约,两家仍回洞庭故宅。更生官至侍郎,夫妇齐眉,登上寿。家茞以孝廉终,狐女虽老,常若二十许人。

  徐希淑

  武林女子徐希淑,工书画,能诗。襁褓失怙,无兄弟,随母依舅家以居。母氏姚,固仁和望族。舅某,家虽中落,而有声庠序。希淑甫七岁,喜弄翰墨,教以经史,辄琅琅上口。舅无子女,绝爱怜之。及笄,姿致明秀。耽习赵、董两文敏行楷,尤喜摹文淑山水花卉。偶尔涉笔,无不工雅绝俗。见者咸啧啧叹赏,争凂舅氏,乞其寸笺尺幅,珍同珙璧。稍长,笔墨愈精。尝自谓非

女子所宜,深自秘惜,不肯轻示人。邻女求之,亦十不一二应。

  母长斋奉佛,于圣因寺得《贯休上人十六应真像》拓本归,而强女临之。希淑性颇不信佛,仰体母意,朝夕临摹,三月而成。更以己意添绘婆罗花、迦陵鸟,及瓶钵、杖拂、蒲团、■⑹笠。双钩着色,庄严端好。母喜属舅装潢成幅,俾女署名其末,将以施诸僧寺。女重违母命,每幅端楷书曰:“徐希淑上侍母亲姚氏熏沐敬摹,供养佛天,祈北堂寿。”母择日挈女,躬诣上天竺法喜寺进香,即奉图幅悬方丈壁间。住持询知为女手绘,合十赞叹。一时士女聚观,传播遐迩几遍。

  抚军胡公夫人以酬愿登山,携女公子钟秀入寺,见而爱玩不忍去。详询居址,翌日登门相访,舆骑填塞街巷。母女出迓,夫人睹希淑秀外慧中,虽裙襦淡雅,屏去铅华,而素肌莹玉,静气凝兰,喜极握双手。顾谓女公子曰:“儿见姊胡不拜?真儿师也!”徐母见钟秀圆姿替月,晕颊蒸霞,亦赞不容口。曰:“若个掌中珠,非夫人洪福,那能招得。真如菩萨龙女,下降蓬荜。第輶亵奈何。”相将入室,希淑钟秀并肩侍坐,四目萦注,默默不作一语。徐母烹茗进果,款洽臻至。钟秀忽谓徐母曰:“儿前生与淑姊,殆一家骨肉。今日相逢,觉肺腑中话,从何处寻头绪起,虽穷年累月,诉说不尽。儿愿随姊依母膝下,望母之畜儿一如姊,不愿归矣。”徐母笑曰:“老身何福,得阿姑不弃寒贱。虽然如太夫人膝前冷落何?”夫人亦笑曰:“儿愿从姊学,侬亦无不可者,当遣阿林及小翠携奁箧来。”即命钟秀母徐母。希淑亦拜夫人为母,夫人解臂上珠条脱及碧霞佩赠之,珍重登舆去。随见一中年妇,一垂髫婢,来将夫人命,奉徐母朱提百两,衣裙一袭,即以钟秀卧具箱箧,陈设希淑房中。由是姊妹坐则同席,寝则并枕,屦舄互着,形影不离。

  夫人时来视女,馈遗无算。二女衣饰无少异。顾希淑性喜蔬布,厌罗绮粱肉之奉,钟秀习之久,亦屏华饰,效贫女妆束。阿林、小翠常窃闻其喁喁私语,誓同生死。归述之夫人。胡公闻之,笑曰:“妮子志良佳,不宜拂之。当物色一翰苑器,俾并嫁,以了向平愿。”因示期于署中考试,群彦毕集,夫人立屏后窥之。一少年仪容俊伟,玉立长爪,虽衣冠黯淡,而气宇不凡,昂昂然若鸡群独鹤,负手微吟。少选入坐,伸纸振管疾书,文不加点,方传餐,已交卷欲出。抚军读其文,击节叹赏,延之坐。细询家世,则钱武肃裔,名士荦,十三入郡庠。父以进士出宰楚南,卒于任。奉母家居,时服甫阕也。言已,长揖径出。胡公袖卷入内,欣然谓夫人曰:“今日得一佳婿矣。”询状貌则即顷所见者,夫人意亦良惬。继而遍阅他卷,无出钱生右者,发案第一,奖赏优渥。请教授入署,告以已意。教授稔知其人,谓其家徒壁立,而性耿介。同学往还尽贫士,贵介子虽折节下交,辄夷然不屑。以故授徒所人,仅足供甘旨,缊袍敝履,绝不介怀。抚军闻之笑曰:“仆相天下士多矣,焉有才器如钱生而长贫贱者!”即凂教授往见其母,敬致执柯意。母惊谢曰:“妾闻抚公止此爱女,珠围翠裹,遮莫王孙难可援系。豚儿何人,言之恐折福,不敢奉命。”教授再三言:抚公怜才略分,背之不祥。母执意不允,不得已婉词复命。胡公心益贤之,乃月资以膏火。明年,科试列高等,食饩。未几胡公监临秋闱,以红卷荐中魁选。试事毕,来谒谢,执弟子礼,甚恭。方欲再申前说,而生适丁母忧,公恤之良厚。苫古哀毁,遘疾甚亟

  初,胡公得钱生卷,夫人往告徐母,且述公为二女相攸意。因出生卷与希淑观之,亟赞其写作俱佳。小翠窃闻夫人语,阴以述诸闺中。二女口虽不言,私心甚慰。嗣论婚未谐,久之不得音耗。忽闻生领乡荐后即丧母,方喜忧交集。俄闻生病危,二女容色若甚不怿,饮食锐减。婢妪窃讶之,未敢告。一日夫人来,瞥睹二女玉容憔悴,面颊隐隐有泪痕。详诘阿林,得其故,归谓抚军曰:“汝一言,行将杀我二女矣,且为奈何?”公闻之,抚掌笑曰:“汝知钱生事,怪怪奇奇,有出人意表者乎?”夫人曰:“试言之。”公曰:“钱士荦非他,即才女崔莹。徐希淑即张梦晋,我女即宁藩。三人同现后身,男作女,女变男,皆为了此一段公案来也。”夫人闻之,恍然曰:“怪道秀儿生时,梦见一伟丈夫,仪从甚盛,自称帝室储子,来假房舍,醒即分娩。顾事涉渺茫,若何由知,且何遽信之?”公乃缅述:“生疾革,有一道士闯入,出一红丸纳其口,大汗而愈。方绵惙时,遍历地府,冥王以一册示之,前生事了了具载。醒而一字不忘,顷来署谒见,覙缕所遭。已面订姻事,渠去求教授诹吉来纳采矣。”夫人大喜过望,随命舆复至徐母家,口讲指画,备述公语。俾二女共闻之,且疑且信。不数日,媒妁登门,谨践前约。

   讵姻事既谐,变出意外,抚公遽捐馆。徐母亟命二女入署,佐夫人治丧。钱生闻之,搴帏一恸。知已之感,师生之恩,翁婿之谊,交集于怀,泪浪浪不止。二女亦嘤嘤屏后,哭声感动仆妪。已而阿林奉夫人命,召生入内,属摒挡一切。公生时固清廉自矢,宦橐无多蓄,棺敛一切从俭,已形支绌。俄而新抚自闽调任来,入踞衙署,日夕迫促迁居。钱生为假西湖僧寺塔院,举槥暂停其中。新抚爱子,佻达人也。平日渔于色,恃势妄行,屡以睚毗怨倾人家,闽中人无不侧目。出殡日,窥二女,惊艳绝。意其在穷乡,可以利诱,盛饰冠服来吊奠,手致赙仪百金。坚坐不去,目灼灼似贼,语刺刺不休,生厌之而无如何。忽有家人喘汗奔至,则抚署火延烧上房,几成灰烬,亟觅公子归。踉跄出门,遽登瓜皮艇,中流舟覆。翌日喧传巡抚子溺死湖中矣。生闻之大快。夫人乃率二女依徐母居。既而夫人弟来榷两浙鹾务,唁其姊。钱生以甥婿礼晋谒。与语,大悦,即延入连司署课其子。服阕,与希淑、钟秀,同日合卺。

  明年,生计偕入都,捷南宫,观政比部。是秋,二女各举一子。适巡抚以侵蚀盐课银,为闽督讦奏。士荦以给谏副某侍郎,奉命治斯谳,并乞假省墓回籍。在都访得胡公族人子,名俨,宛平秀才,年甫十六,即挈之来,嗣夫人后。钟秀弟畜之。鹾使招入署读书。士荦廉得浙抚脏私实迹,具参褫职去。乃购第城南,接两岳母同住。奉母合葬先莹毕,复为胡公营兆安葬。城南之屋,虽仅数十椽,而屋后旧有废园,隙地约百余亩,生命修治之。石之仆者起,树之萎者荣,翦莱辟径,就其高下之势,为迥廊曲折以赴。因空旷之地,补亭榭,凿池沼,居然成一邱一壑矣。生日舆二女饮酒赋诗其中。二女谓生曰:“此园虽小,群花要不可不备。春间万卉齐开,即不能遍为罗致,必当点缀二三。兰蕙宜盆,茶■⑸宜架,牡丹、芍药宜植之石台,围以雕栏。芙蕖宜水,其池须广,成涟漪荡漾之观,而有荇藻缤纷之乐。又须渡以板桥,憩以小亭,曲水流觞,步武韵事。九秋种菊,畦盯纵横,必界以槿篱,风景乃幽。冬间巡檐索笑,非梅花不可,草堂之外,柴门之内,环植之,最少须五百树。君后日出囊中金,了此心愿,当亦不难。请以黑海之余赀,作青山之退步可也。”生笑颔之。

  荏苒一载,假满还朝。时二女俱有娠,且各侍老母,抚幼子,不能远离。临行谆嘱纳妾,俾免客中岑寂,士荦漫应焉。甫复命,返邸舍。是夜忽梦一丽人高髻宫妆,腰佩宝剑,含笑谓曰:“妾前朝娄妃也,上帝命降生为君捍患。明日可出东华门待妾,切记勿忘。”言讫长啸而去。惊觉,不解所谓。早起姑访之,见一妪领一垂髫女子,笑靥承颧,修眉入鬓,明眸善睐,佳侠含光。顾窄衫缚裤,作北路绳妓装束,年仅十三四许。于街心舞剑,浑脱流离,旋风滚雪,观者骈肩累趾。女于人丛中瞥睹士荦,即与妪耳语良久。妪走谓生曰:“郎来乎!此女为寻郎而来,盍挈之归,作待年女,侬勿计值也。”生忆梦中语,诺之。相将归寓,出金赠妪,不受而去。女小字飞霞,侍生甚婉媚,若小鸟之依人,夕则宿旁榻。一夕,忽有人破窗入,刀着床柱,铿然有声。生凉醒,则见飞霞手剑斫之,臂断仆地。擒治之,盖浙抚衔恨,使来刺生者。越宿,其人死,遂不穷究。生取观其刀,匕首径尺,精莹铦利,入木三寸许,寒光烂然,凛人毛发。月余,飞霞请归省妪,一去不返。生年未四十,即挂冠归,徜徉西湖以终。

  反黄粱

  徐启明,粤西之桂林人。以父荫袭云骑尉,读书应试,仍补博士弟子员。少负大志,以膂力自矜,挽强跃骏,性之所好。舅氏林越,固武孝廉,生遂出其门下。授以击刺之术,又能发连弩,九矢突出,无不中者,弹丸亦如是,因夸为生平绝技。往来南北,未逢敌手,其气益豪。

  会有戚解贡物进京,欲觅保镳者,素知其能,徐亦锐身自任。戚拟更延一人以资左右手。徐曰:“北路绿林,吾素稔其伎俩。以我之能,足以了之,不必再需伴当。设来应者,碌碌无所短长,徒乱乃公意耳。”于是遂行。抵山东境,天已将晚,忽闻林间有鸣镝声。徐于马上大呼曰:“众车且止,劫掠者来矣!”言未毕,矢已及身。徐接之以手,三至三接。急发连弩,前队数盗,已毙辕下,余众遂奔。徐回视各人,俱觳觫无人色。

  盗既退,乃得安抵逆旅,置酒相庆。酒酣,徐历数生平得意事,抵掌剧谈,墙壁为震。同寓诸人,咸环而倾听,群誉其技之精,力之勇,啧啧称之不置,或有不信者,笑于旁。徐令立垛于百步外,发弹丸九,皆中红心。尤奇者,九丸俱从一孔出,继试连弩亦然。众人无不慑服,咸曰:“此技也,而进乎神矣!”内有一人星冠而羽帔,炼师之流也,揖徐而言曰:“观子所长,洵不凡矣,特未知子之抱负若何也。将勇于公战而怯于私斗乎?将骋于歧途而蹶于正道乎?吾子其勉之哉!”徐曰:“吾尝出而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我未尝不思投笔从戎,上马杀贼,请缨自效,击揖兴悲,特患上之人不我用耳”其人曰:“能如是乎,是亦足以觇子之志矣。我有安期长生枣二枚,愿以奉献,可供吾子朵颐,当必有所遇焉。”徐受而食之,甘香盈齿颊,吐其核,大于巨擘。

  客退,体稍觉倦,伏枕假寐。忽见顷之羽士前来,邀作世外游,徐欣然从之。羽士曰:“盍观于海!”乃乘舟泛大灜海中,波涛澎湃,涌雪翻银。遥见群峰隐现,羽士指谓之曰:“此十洲三岛也。”舟将至彼,辄为风引去。羽士曰:“世所传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即此是也。非身有仙骨,不能亲履其境。”倏经一处,水极清浅,海底皆珊瑚树,历历可数。羽士曰:“此即蓬莱、方壶、员峤也,为仙人所居。”言未竟,舟忽搁于一山。羽士乃挈徐登岸,四顾茫然,阒无一人。但见群峰耸秀,万壑争流,花木绮丽,风景清幽,真仙境也。正行间,忽见一女子自九霄控鹤而下,雾縠云袿,丰神绝世。与羽士稽首作礼曰:“闻子房早经辟谷,从赤松子游,乃尚滞迹于此间耶?”羽士曰:“余在二妙宫炼神养志,已二千余年,此行特来游戏人间世耳。”行未数里,路转峰回,别一世界,琼宫贝阙,缥缈云外。羽士令徐踏云而升,如履平地,须臾已遍历一周。谓徐曰:“子下方人,久留于此,恐误前程,吾当送子归去。”仍旧踏云而下,因向北指曰:“子遵正道而行,由此可出。”临别戒之曰:“子后福无量,然须强制其心,偶一疏虞,则罪苦必当身受也。行矣,勉旃!”

  徐既叩别羽士,独行数十里,误入歧途,曲径深林,迷于所往。暴客忽至,见生一肩行李,长物全无,乃劫至山中。盗魁数人,向徐熟视曰:“君形貌清奇,非凡间浊质,将来之福,必异寻常。吾等久困绿林,所如不利者,以无调遣之人耳。今吾辈愿奉以为长,以资约束,所有号令措施,一皆惟命是听。”遂呼集众盗,约二百人,环叩于前。徐见其意诚,遂领其首。众盗大喜,宰牲歃血,设酒张乐,欢饮数日。一时群酋皆闻风来归,徐拥众自尊,渐萌骄志。

  会县宰贪暴,民怨沸腾。岁饥,十室九空,催租吏追呼甚急。宰有公子,渔色无所忌。境中某姓女,贞姑也。父以欠赋被逮,女上书愿以身代,辨折公庭,触宰怒,将予杖。公子见之,良不忍,设计释出。潜令佣媪诱入内署,将肆污辱。劝之不从,威胁之,女恐不能免,自经死。诡言病毙狱中。女父懦,隐忍无如何,闻者咸发指。值催赋迫切,耆民数百人持香入城,泣求减免,宰置弗恤,且系数人于狱。众益怒,密谋毙宰。徐遂以仗义为名,恃众起事。夜率数百人,蜂拥入县署,民之相附而来者,以数万计。被系者劫之出,徐手刃县宰而火其署,掠府库财以犒民众,城中富室亦被劫一空。率众还山,众罗拜于地,大呼恩主。无赖辈又依草附木,从之如归市,数日声势益盛。

  徐窃喜,练兵储糈,决计谋大事。择日兴师,踞夺郡县。民女咸被淫掠,金玉珠宝,取之宫中,杀戮无辜,血流街市。抚臣不能御,飞章告急。天子发羽林宿卫,命大臣督率征之,相机进剿。天戈所指,螳斧难当,贼众解体,群酋授首。徐不能支,遂被擒。王师直捣其巢,全境肃清。献俘告庙,徐处以凌迟极刑,以正王章。

  死后,有巨鬼锁系而去。所经处惨淡黄沙,螟无天日。行稍缓,即以巨椎击两足,血流踵趾,不容少休。既见复阁重楼,辉金耸碧。门外一亭,一老妪踞坐其中。众鬼纷然,各持木瓢取饮。鬼曳徐入门,见上悬一匾,标曰“森罗宝殿”。锒铛而进,白于吏。旋闻殿上传呼徐某,遂由东廊雨道入。殿上作牛马首者五六辈,肃侍两旁。一黑衣吏,据东首案,西向立。殿上一王者,冕旒端坐,气度端凝。一吏曳徐至殿,叱令跪。王者厉声问曰:“汝系诸生,所读何书,而乃违天不仁,肆行杀戮,今到此何辨?”遂命黑衣吏检律。吏曰:“此人生平淫戮,不啻数千人,罪大恶极,宜入油鼎。”即见庭中炽一巨釜,烈火通红,青烟缕缕,中贮油正腾沸。一鬼铁叉刺徐,投入鼎镬。饮炎食火,痛彻心肝,浮沉上下,其苦有不能言者。既复取出,身合如前。吏曰:“宜上刀山。”一鬼又以叉刺徐肩,至一处,锋刃数千,高下排列,皎若霜雪,铦利无比,上有数人,哀呼欲绝。鬼举叉投徐,一落十余丈,钻心刺腹,裂胃摧肠,创口由小而大,痛不能禁。鬼取下复投,如是者三,始见冥王。又判以火煅锯裂之刑,凡十余年,备受惨酷。

  乃付轮回,投生为猪。堕地时闻乡农报喜声曰:“又得一头。”徐心虽了了,而口不能言。视主人,即被劫之富翁也。食秽眠薪,半年茁壮,乃售于某铺。屠人操刀而前,视之即前山王二,为己所杀者。既而刳腹抽肠,伐毛洗髓,一身脔割,痛楚备尝,而知识终不能昧。市肉者率皆为昔年所杀之人。分割煮食己,魂始离躯,由鬼卒引见冥王。复判投生为牛。及壮,耕田戽水,历尽艰辛,行少迟,辄以鞭扑从事。主人为某后身,生前曾劫其财,故投畜以报。三年,小主人牧牛郊外,山君忽至。牛恐伤主,急御之,竟遭噬毙。归见冥王,谓爱主之忠,足抵前罪,自此渐可永离苦海。然前生淫污诸女,尚未相报,令转生为人,须罚作妓。

  于是轮回人道,作民间女。幼失怙恃,为族人鬻入青楼,送旧迎新,受诸苦恼。自念前生造孽,伏罪靡穷,今幸得为人,当养晦修身,藉以补过,于是益加省察。居数年,芳名大噪。王孙公子,急掷缠头,共甚嬖之,供奉备至,每不忍拂其意。有某公子者,吴下之豪宗也,视钱财如土苴,任意挥霍。见女艳之,连宿数宵,备极缱绻,于夜合资外,赠遣无算。继而成啮臂之盟,拟以金屋藏娇,许身价五千金,行有日矣。盗党铁臂张三者,以矫捷称,久闻女富,并涎其美。一夕,探知某公子已畀千金,作定礼,跃然起曰:“此其时矣!”纠党往劫,搜女不见。女伏床后,现其足,遂得之。褫其衵衣,拟迭淫之,女大号不从,被刃死。

  冥君后令转世为某巨家公子,名富郎。年少聪颖,玉貌翩翩,弱冠入邑庠。前因未昧,修省弥虔,事堂上以孝称。父母殁,抢地呼天,几欲身殉。自念千钧一发,后嗣尚虚,因顺变节哀,留身以报。会境中水灾,鸿雁流离,沟读充满,遂毁家以施赈,所全活者无算。一日为仇家所陷,贿盗诬攀。妻美而贤,闻之悸甚,遍求戚友设计保全,卒无有大力者。束手无策,遂诬伏系狱中。半年部文咨省,论弃市。临刑之日,轰动衢路。妻适怀妊,缞绖往祭,哭不可仰。祭已,泣语叮咛,旋出小刀薄如纸,在夫前自刎其喉。刀以毒药锻炼,立毙。富郎睹之,心似箭攒,肠同刀割。极声而呼曰:“某前生之罪,迭报数生。今刻意修行,似可稍从未减,何乃愈受愈苦,尚无已时耶!”于是放声大恸。但闻耳畔呼曰:“君其梦魔耶?盍醒休!”

  开眸审视,身在寓中。一灯荧然,天已将曙。闻邻室羽士,已自起汲水,炊黍为粥。火熄,拾马通吹之,击竹而歌曰:“天清清兮地宁宁,何世人各有志于飞腾。嗟一朝之挫折兮,遂奇险之频经。幻境都由心造兮,盍俯视齐烟九点之青。”又歌曰:“天苍苍兮地茫茫,何前因后果之匆忙。嗟报应之不爽兮,歧途趋而正道忘。历三生如一瞬兮,尚未熟吾半勺之黄粱。”徐闻而心动,知其为异人,亟趋出相见。羽士睨而笑曰:“昨夕之游乐乎?腹中得毋稍饥,能从我食一瓯双弓米乎?”徐亟下拜,愿请受为弟子。遂屏弃一切,从羽士云游,不知所终。

  淞滨琐话五

  乐国纪游

  康城诸生安若素,少有才名。性豪爽,善诙谐,每出一语,辄倾倒四座。顾自命甚高,有不可一世之概。尝曰:“人生当壮岁,不能展翮凌霄汉,登玉堂,直入金马门,置身通显,便当乘槎泛海,学司马迁、张骞汗漫游,浮溟渤,升崆峒,寻河源,贯月窟,用以自豪。安能以七尺躯老死牖下哉?”会其父谒选,得浙之天台令,命偕眷属赴任。初至时,亦甚喜。继见宦海风波,时多险阻,叹曰:“此苦海也,安可沉迷郁郁久居此哉!”日思赋渊明之归去来,未果。久之,渐与邑之名士稔。偕游天台雁荡诸山,称为神仙窟宅,徘徊匝月不去,冀有所遇。无何,父解组去官,归隐林泉。清风两袖,家日益贫。生乃橐笔走燕赵,历黔滇。所如多阻,落落不偶,倦游将返。

  途遇友人自海外归者,为述异域风景,历历如绘,心羡焉。苦无赀,以书画鬻于市,藉充旅橐,遂附海舶行。过黑水洋,遭飓风,舟覆身堕,随波逐流,■⑺葬鱼腹。俄而风愈猛,卷其身入空际,飘扬不知几千万里。堕于地,心殊了了,而惫不能起。伏移时,觉有人击其背曰:“子海外之游乐乎?”开目惊视,一道士立于侧,生欲言,不能。授以一果,入口酸涩殊甚,甫下咽,便觉精神焕发,饥渴顿解。拜问道士何人,答曰:“我橄仙也。”生素不信,以为妄。道士曰:“子崛强犹昔,安望适彼乐国耶?”生异其言,拜求指引。道士掷白练于地,拉与同登。忽腾空起,御风而行,奔马不能喻其速。俯视下界,人如蚁而山如垤,了然可指数。顷之曰:“至矣。”练遂落。视其地,平沙旷莽,夐远无垠。问何处,答曰:“此窘乡也。”生惊曰:“子言适乐国,胡为至此?”道士曰:“迂哉!天下有不苦尽而甘回者乎?子姑耐。”生再欲言,道士已杳。由此日坐是乡,窘迫无计。赖仙果在腹,不寒不饥。遂惘惘独行,忽见雉堞巍然,高矗半空,急趋诣之。见城上黑字大如斗,曰:“愁城”。逡巡入,则雾黯风霾,惨无天日。往来人民,疾首蹙额。问以语,不答,欷歔而已。不得已,投店休止。久渐习惯,视贫一若固有。

  一日,忽城外金鼓震天,阖城狂呼走告曰:“乐国大军至矣!”视之师旅若林,环围三匝,其势甚急。一皂纛临风飘展,大书:“破愁大将军杜”。旁立荷钟人,讴歌声渊渊如出金石者,刘伶也。锦袍玉带,风度霞举者,李青莲也。旋有赤面长髯,立旗下高语曰:“城旦夕破,尚执迷不悟耶?”攻三日,守益坚。将军须髯如戟,其气益奋,指挥士卒,各以水箭射入城中。城人沾其水,如醉如痴,各不能战。须臾城破,杀戮殆尽。见生讶曰:“此大国人,何寻烦恼至此?易执以见王,必受上赏。”遂以槛车囚生,凯唱而还。入境则琪树瑶林,光华射目。人民衣五色衣,趾高气扬,举欣欣然有喜色。王坐爽心殿,大设仪仗,行受俘礼。既毕,见生问曰:“南冠而絷者谁也?”将军以实对。王命释之,赐以熏沐。将军跪奏王曰:“熟闻天朝人物俊美,今果不谬。观其外貌,当必腹有诗书,胸藏锦绣。”遂授以玉砚银毫,命作攻破愁城贺表。生一挥立就,端书进呈。王览毕喜曰:“涤烦除闷,挞伐用张,有光下国多矣。”即日拜为中大夫。自是凡有文翰,必诏生拟撰。一月三迁,位至左相,赐以甲第,充以宫鬟。其尤者,曰探珠,曰凝玉,均皆纤秾合度,长短适中,明眸善睇,颦笑生妍。又诏使登宝山,游玉池。凡生游屐之所至,必使之歌咏其风景,纪录其山川,勒碑刻铭以志名。

  国中有灵邱,尤瑰宝之所聚也。世间一切乐事,无不具备。生挈探珠、凝玉二人,并驾遨游。始入一园曰:“乐园”,佳木葱笼,芳草绿缛,花卉纷繁,绮错绣交。中有一树曰:“生命树”,为世人生命之根柢所托。始祖亚当、夏娃曾居此园,逍遥自适,绝不知人世间有所谓生老病死、离别悲痛者。自食果违命,遂驱之出,由此遂失乐园。乐园之外,有护法神曰:“计罗宾”,以焰剑指挥,正当路之冲衢。如有进园者,均不得入。生之能游此者,盖以奉王命故也。

  距灵邱十数里许,曰妙台,餐花二仙姝之所居也。仙姝为晋宋间人,一曰妙华,一曰妙香。以清净身虔修入道,朝夕餐菊花以长生。民间善男信女,奉以香火因缘,喜舍金钱数十万。仙姝即以其赀筑一台,高耸层霄,雕甍焕日,画栋凌云。东西南北,广约十亩,纵横数百丈。其中雾阁云窗,备极华丽,几于叠户重门。或以比阿■⑻之迷楼,横波之眉楼焉。二姝既绝世缘,讽诵金经,迥不与红尘中人相接。生往参谒,仙姝初不之见。重以王命,乃延之入。妙华与生寒暄数语后,即谓生曰:“观君颜色非从愁城中来乎?住于城之西隅者,有曰阿珠,天下之善愁女子也。其容窈窕而妖冶,其言锋利以便娟。每逢花辰月夕,吉日良时,众皆欢笑,彼独悲哀。啼痕满颊,泪珠盈怀,如琼瑰之下堕,如绠糜之相连。天下之善哭,亦无如彼者也。自愁城遇劫,彼幸得全。乃又变善哭为善笑矣。阿珠现在此间,君亦相识否?可招之至,与君一见。彼之妩媚无伦,直可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君如能不为所惑,则道心坚矣。”生曰:“夙昔曾耳其名,愿睹芳姿,以释鄙吝。”顷之环佩铿锵,麝兰坌溢,女已至前。生视之,貌嫣于花,肌白于雪,瓠犀微露,妍丽无双。生不觉意为之夺,珠遂与生联坐于左。妙香视妙华差短,雾縠冰纨,雪肌尽露。谓生曰:“君今已至乐国,亦忆往时窘乡景况乎?乡之东方有阿玉者,深闺善病,辄自呻吟。容比菊黄,骨同梅瘦。素慕君名,欲图良觌。闻君出窘乡,入愁城,则又为君扼腕不置。今来乐国,何啻登天,彼亦离乡而至此。阿玉自来此间,艳胜于丽华,而肥胜于阿环,不独毫无病态也。君如有意,可携之归。双玉双珠,君俱可坐拥而致之,不亦极神仙之艳福哉!”生但笑而不答。逮玉出,其容与阿珠相伯仲。探珠凝玉,似弗逮也。生辞二妙而行,二妙因命珠、玉随其后,俱归所居。生由是四美具矣,每日必偕之遍游各处。各处所历,无妙不臻,悉可以娱目赏心。至于供奉之维殷,逢迎之恐后,又不必言。比及三年,乐不可支。

  忽一日,王宣生至殿前,谕曰:“卿荣华已极,宜留有余。且速归故里,慰高堂。”生曰:“此间乐,不愿返乡土矣。”王曰:“乐极生悲,知止不殆。若流连忘返,终堕迷津。”生始上表乞归。濒行,双珠双玉皆不能从,各以奁中珠玉相赠,洒泪分袂。往辞王,王酌以金波玉液,命自右相解颐以下,各赋诗宠其行。复取一囊赐之曰:“此致富奇宝,可世守勿替。”视其囊无底,问何名,曰:“贪囊。物虽微,能贮亿万金。”遂诏内侍取金试之,数盈万而囊不满。王笑曰:“卿勿讶也!惟其无底,所以不能盈耳。溪壑可满,是不可厌也。”生以其名不雅,辞。王曰:“知卿清介,前言戏之耳。”又赐以石,尖圆类心状,黑而欹。曰:“此名‘墨宝’”。以之压胸,可济囊之所不及。世之衣锦绣,饫膏粱,驷马高车,珠围翠绕者,大抵二物之力居多,但须谨持之,否则黑气透心,不可救药矣。”生以长者所赐,重违其命,下拜登受。

  绕道而归,幸老小皆无恙。货其珠得万金,购别业于城南,穷泉石亭台之胜,奉父母以居。莳花种竹,对酒歌诗,虽旁无姬媵,而妻梅子鹤,自饶清兴。颜其室曰:“小乐国”,逍遥自适,键户息交,绝不出而问世。王所贻二物,终不敢用,贮之秘箧,旋为梁上君盗去。莫知其妙,弃墨宝于河,水尽黑。贪囊误入人手,渐渐学制,久而大小不等,遂不胫而走,天下传其术者殊多云。

  梅无瑕

  男女大欲,王者不禁。究其故,不过交相慕悦,星期月下,订以嫁娶,如愿而止。卒之或成或不成,亦付之无可如何,从未有九死一生,矢志不变。彼苍亦若为宛转斡旋,使之备尝苦况,屡蹈危机,而后玉成其奇遇,如林生之于梅氏女者。

  林彬,字尚均,福建上杭人,幼失怙恃,附读于外家梅氏。舅父母年近五十,无子,一女绝慧美,名雪,小字无瑕,钟爱甚至。当林氏之依其舅也,生九岁,女七岁,延师教之读。师陆无功,亦邑之名士。见生与女英英露爽,如一对璧人,因而绝爱怜之,俾同几席,授书亦相埒。不三载,生已通经史。课以文,斐然可观。兼及诗赋,颇近晚唐人风格。女见而爱之,凂生购得《玉台新咏》,课余选读,遂工五言。偶咏新月云:

  纤纤一痕影,浮云半掩之。

  风磨兼雨洗,自有镜圆时。

生赞其佳,评骘之,有“不经磨练,光明不显,于此可规身分”之语。师见而戒之曰:“非小儿女所宜也。”

  既而女渐长,父母不令入塾。生虽依舅居,而闺闼深邃,非令节及有事,与女罕见面。见亦婢妪杂侍,寒暄数语外,惟四目相视而已。女有婢阿星,性儇巧,善伺人意。常出外庭摘花,遇生辄目之而笑。询以“姑作什么。”曰:“亦如郎之读书写字耳,问我何为:”生乃修小札,密贿阿星达女。女晓妆甫竟,拆视,彩笺折垒,端楷云:“自隔芳仪,莫通絮语。春花秋月,天道运于上;夏葛冬裘,人事转于下。所不变迁者,我两人之心而已。以彬之惓惓于妹,知妹之亦惓惓于彬也。彬以孤露之身,粗涉文翰,得遇名师。复与妹同砚席,昕夕聚首,问难兼资。犹忆‘月中桂’‘风入松’之对。彬于灯下骈两指,戏击妹掌,为师所诃。此景此情,俨如昨日。嗣妹折仿格,彬为庄书《洛神赋》一通后,从此妹深居不出。结语所谓‘仿徨不忍去’者,遂成今日之谶。惊鸿游龙,时萦梦寐。既而思之,丈夫贵自立。彬行年十六,功名富贵,非异人任。将决然舍此而去,挟策问世,投笔从戎,他日得当而归,为先人吐气。所不能恝然者,妹耳。妹龄及笄,高堂具庆,夫复何憾?惟以妹之淑质清才,不可无一,不能有二。特恐为浅见者所误,明珠投暗,彩凤随鸦,悔之何及。彬行矣,临别赠言,千万珍重。”

  女读毕悄然,俯首凝思,泪涔涔下。阿星从旁目灼灼视,微窥女所属意惟生。因怂恿之曰:“姑毋戚。郎欲赴试,特久不见姑,藉要姑以一言留之耳,必不肯舍兹远适也。盍裁答之?”女无言,以札扃奁中。起身入定,省母,谓之曰:“汝表兄将入郡应试,儿欲购书籍花粉者,令阿星出属之。”女笑对曰:“诺”。略坐,返闺中。以浣花笺铺几,磨墨隆隆,濡笔直书曰:“妹敛袵谨启:幼小无猜,得奉教言者,几易寒暑。回忆弄笔晨书,波融鹆眼;燃脂暝写,格砑乌丝。一旦室迩人远,日惟对镜怜侬,夜则背灯惜影。今则风云奋垂天之翅,金玉铿掷地之声,鸳牒未谐,而骊歌遽唱。因思凡人之情,形遇者浅,神注者深。既沾丐乎兰藻,复纫佩夫韦弦。妹身非木石,固已心心默印。新月之诗,昔蒙垂鉴,皦日之誓,夫复何疑。延伫捷音,藉图良觌。碧霞洗一串,玉鱼佩一枚,聊侑覆函,伏祈哂纳。桥霜店月,珍重万干。”外书“雪涕缄”三字,袖之出立屏后。适小童洒埽庭中,呼之曰:“来,夫人命交林公子手。”童递人,生见封面字,知女所贻。反复数四,惊喜如奉纶音,并洗、鱼什袭笥箧。

  逾数日,束装就道。入郡一战冠军,补博士弟子员。同谱生留以待秋试,争相钦慕,寓会城南之灵芝寺。生不能固却,身虽在客,心未尝一刻忘女也。课余排遣,每形歌咏。有《四忆诗》云:

  玉润珠圆绝世姿,同窗生小最娇痴。

  离情苦被青衫赚,别泪临风忆别时。

  个人心事只侬知,茵溷名花孰主之。

  呼婢添香帘不卷,闲愁无那忆吟诗。

  见每矜持别便思,微波何处托通辞。

  兰因絮果关心事,拥髻无言忆坐时。

  蓬山远隔数归期,侧侧轻寒自护持。

  斜月上窗灯半灺,裹头抛卷忆眠时。

  独吟自语曰:“非我佳人,莫之能喻。缄封欲寄,苦乏鳞鸿便。”未几入闱,三场文刻意精思,斟酌饱满。读者击节叹赏,决其必售。同人苦留待榜,排日邀生游宴,花天酒地,只觉郁闷寡欢。

  已而榜发,生掇高魁。同舍获隽者两人,宴鹿鸣后,结伴遄归。生喜姻事可成,便道谒父执蹇翁,挽其执柯。欣然自任,同舟返上杭。至舅门,则泥金遍贴。老仆出迎曰:“郎来乎!吾家姑病垂危,诸名医咸束手无策。主人出备殡殓物,殆将归。”生闻,不暇顾客,亟趋入,则悲泣之声盈耳。迅步登楼,见舅母祷天跪拜,口喃喃诵佛号,若无所见。入房,婢妪环侍床前啜泣。径揭绣帷,则女已双眸紧闭,气属如丝。生倾头枕畔,且泣且呼曰:“阿妹,彬在斯!彬在斯!”言未毕,女忽星眸微启,喉间咯咯作响,樱唇徐动,吐痰块如冰。舅母闻声入唶曰:“甥何时来?”婢媪亟白姑苏,生不住低呼,泪堕如绠縻。女秋波旋转,直视生面。良久,呻吟一声,泪珠隐隐,两颊泛红色。母及婢媪皆额手庆颂。亟进以参汤。生命下帷,戒静侯勿喧。坐定,询病所由。舅母含糊未答。闻枕上唤阿奶。视之,则以手指口,似欲啜粥。婢执银匙,进薄糜半盏,神气渐清。母乃招生出外间,缕述别后事。

  初,生赴省垣应试,女随母烧香南台。有贵公子窥其艳,惊绝,尾舟后,访姓氏得实,凂邑令登门强作蹇修。父既慕公子势,又重违令意,入谓妻曰:“吾女福相,果获良缘,如是如是。”母审知女志所向,力阻之曰:“勿孟浪!雪儿之于林甥,陆先生曾目为一对璧人。况彼既孑身,我又乏嗣息,计不如腼合为佳。”父闻之作色曰:“唉,穷措大身无立锥,忍以掌中珠委粪壤耶!吾意决,毋多言。”立出允婚,令索庚帖去。越三日,即委禽焉。迨女知之,柔肠寸断,惟矢一死以报生。毁妆绝粒,奄然遂病。生捷音至,父颇悔,而已莫可挽回。妻日垢谇,女日沈绵,阿星日侍汤药,惟冀生归以图他计。讵生留省,星又以母丧下乡。幸生至,女苏,举室皆有喜色。

  俄而老仆奔告,则公子诹吉期迫,官仆县役,同来逼索允帖,喧嚷满堂。生出,见舅张皇莫措,愤焰中烧,直前径批仆役颊,怒骂出门去。亟令舅避匿,生坐待,竟夕不至。翌日,女精气渐复。乃谋唤小舟,俾母女避乡间,抵暮出门,住阿星家。甫入夜,公子率豪奴数十,持刀杖破关入,明火登楼,搜索殆偏,毁坏器物无数。临去大言曰:“老乌龟敢出头,直当打杀。尚书公子不畏人也!”生与舅屏息匿复道得免。天明,县符下,立提舅入署,责赖婚,叱辱备至,拘令献女始释。生孤掌难鸣,思遍集同年赴省上控,乡人又以女病危来告急。徒步出城,视之,较前更剧,仅余微息。生泥首庭中,愿减已算,以赎须臾。闻舅母呼声少缓,入房,女目动神复,气已渐平。方共慰藉,而舅忽至。骇询之,则曰:“正尔拘禁,忽唤上堂,温语放回。”生入城探之,道路喧传某尚书以墨败,公子银档入狱,家产籍没矣,乃唤舟迎全家归。女病旋愈。仍乞蹇翁为媒,择吉成礼。明年生及第,历官清要。四十后即解组,伉俪唱和,优游林下。任内叠遇覃恩,舅父母亦得耻貤封焉。

  袁野宾

  李生云骥,湖南茶陵州人。少孤,性颖敏,读书目十行下。不喜咕哗,而背诵琅琅,如桶底脱。九岁毕九经,一时故有神童之誉。稍长,浏览史汉国策,旁及诸子百家,靡不通彻。闻远近有异书,典衣质产,购读不少吝。上下古今,自铸伟议。有《官天下家天下论》、《汤武惭德论》、《三国割据论》、《两晋闰运论》、《泰伯季札论》、《桑维翰景延广论》。论世知人,独具只眼,立意严正,出语奇辟,士林争相传钞,比之苏明允《权书》,吕东莱《博议》。惟于帖括一道,无论题之大小,洒洒洋洋,直抒胸臆,动辄千百言,耻为程墨所拘。以故小试常冠其曹,而学使者至,每以违式被摈。年逾弱冠,始青一衿。老师宿儒.,多奇赏其文,以为虽不利小试,而桂子秋风,可以一战而捷,骅骝开道,雕鹗出尘,扶摇直上,孰能量其所止。乃两赴省闱,一膺房荐,已拟魁选,佹得复失。同社咸扼腕叹惜,所以慰藉之者良殷,生顾夷然不屑也。每遇知已招饮,醉后辄拍案狂歌,脱帽起舞,或解衣磅礴。自诵生平得意之作,气惊户牖,旁若无人,乡里皆目之为落拓秀才。已而家中落,遂为教授。

  久之不足糊口,思远游以开拓胸襟,恢扩闻见。夙慕蜀中山水,乃摒挡行李书籍,携一琴一剑,飘然出门。泛洞庭湖,登岳阳楼,访洞宾仙人遗迹。凭栏独酌,洒酒临江,题诗壁间云:“尊前长啸看吴钩,三十功名负黑头。借得青瓷仙骨换,高寒鹤背五铢秋。”书竟,掷笔狂笑,四坐尽惊。登舟溯三峡而上,每当湍流箭驶,峰矗铭尖,餐翠饮渌,徘徊不忍去。扣舷而讴,与长年邪许之声相间。

  一日,至山水最胜处。但见千岩万壑,竞秀争奇,绝胜山阴道上,如入荆关画中,不觉目为之迷,神为之越。船随岸转,突有绝壁数百丈。藤萝娄络,松柏倒垂,两岸猿狖,逐队成群,啼啸响应山谷,或迎船跳跃,或缘树联臂,缒而下饮于涧。生曝然自乐,忘路之远近,恍惚若有所睹。舍舟登陆,信步所之,处处引人入胜,目不给赏。俄而乌踆西逝,瞑色遥赴,山径崎岖拗曲,十步九蹶。月黑风紧,松涛谡谡,奔腾半空,加以狼嗥丛薄,虎啸密箐,自悔孟浪,惘怯不知所为。亟欲返舟,昏黑中莫辨方向。正仓皇间,瞥见前山,树林蓊翳,隐隐有村落,灯光微吐如星,喜极,坌息趋赴之。坡坂荦确,荆棘钩衣袂,亦不暇顾。至则山麓石屋十数椽,室中琴韵泠泠,仿佛弹《坡仙醉翁操》。讶旷野那得有此古调,其中必隐君子所居。遂引手剥啄,琴声渐止。须臾,秉烛启户,出一斑白叟。幅巾布袍,修然若世上道士装束。掀髯笑曰:“李郎来何暮也。”生惊其前知,益信为非常人。随入扃户,庭中杂莳花木,清芬扑鼻,若百和香。草堂五楹,夐乎出尘表。生抠衣肃拜,致失路借宿意。叟慨诺,逊坐,自展邦族:“野宾袁氏,系出汝南,世居巴巫之阴。自老夫生有知识,习闻祖父谈魏晋间事,三马同槽之梦,金牛继统之谣。天道好还,人心寝薄。吾宗虽支派繁衍,惟寒舍书香弗坠。老夫通籍后,滥竿窃禄,甲子一周。逮孟知祥墨制称王时,隐姓名,卜居于此。无如膝下止一弱息,小字环娘,与郎君三生石上,夙缔良因。今夕相逢,非偶然也。”生惶愧逊谢,叟遽呼治具。屏后噭应,即有雏鬟四五,肴核纷陈,颇极精洁。叟举杯属客,殷釂勤劝已,前惟设清水一盂,鲜果数枚。请其故,则不食人间烟火者百余年矣。生思父为仙人,女定非凡艳。邂逅得承援系,几生修到,始信裴航捣玉杵,刘阮饭胡麻,果有是事。食已,叟命移灯导入堂左精室,几上鼎彝罗列,古色斑驳。图书卷轴,插架如林。信手抽阅,多蝌蚪篆文,或作狂草饥隶,洵生平所未见。屏后一榻横陈,罗帐双钩,衾褥香软。惊喜过望,辗转不成寐。

  天乍晓,已闻叟语声。亟起,披衣出,见堂上悬挂灯彩,红氍毹贴地。叟袍服中坐,命左右进新衣一袭。生拜谢,易着已,旋有贺客登堂。大率皆山人野叟,葛衣竹杖,形容奇古怪伟。礼仪脱略,长揖就坐。与袁叟谈,多《道德经》、《参同契》中元理奥旨。生侍侧聆之,茫不甚解。席间,询生家世,逡巡不敢对。叟代答曰:“此沅湘名士。幸夙根坚固,堕俗障未深,当为小女了结一重公案。”众举手称贺。

  入夜,客去,妆女出堂后。花冠玉貌,艳绝人寰,见生不作羞涩态。行交拜合卺礼,参谒叟毕。送入洞房,两行红烛,笙管悠扬。生此时飘飘然如餐九还丹,骨节俱仙,不辨人间天上矣。环娘婉媚善笑,喜饮百花酿酒。每晨起,令小婢采园中果实,与生共剖食之。妆台畔书卷纵横,笔床砚匣,不离于手。或赋小诗,拈小令,闺房唱和无虚日。嗜好既同,伉俪綦笃,雅不欲效儿女子画眉俗事。时而抚琴,奏天风海涛之曲。剑术更得聂隐娘秘授,生师事之,遂精击刺。旦夕朝叟,教以导引胎息、火候抽添之诀。夫妇潜心修炼,渐觉身轻,厌梁肉。荏苒三年,生思返楚省墓,欲与女偕。琼娘禀白父,叟嘉其孝,期以百日遗归,留女自伴。

  生附舟旋里,则门径荒芜,故老消亡,绝无复识落拓秀才者。怊怅若失,决意重访仙源。会士寇窃发,楚蜀商旅梗塞。生孤身出走,琴剑书籍而外,所携别无长物。昼伏夜行间道,茧足月余,始达宜昌,小憩逆旅中。一夕,忽传上游贼窜至。仓皇出店,但见男啼女号,奔走道路,几莫辨东西南北。生入人丛中,众行则行,众止则止,距北郭十许里,抵一亭,烽火之警渐远。众惧稍舒,足力亦告匮,遂并休憩。天明,见身畔一女子,年仅十六七,冶容丽质,艳绝人寰。睹生惊甚,猝问生曰:“吾兄何往?君奚为在此?”掩面而泣,呜咽不能成声。生曰:“卿住城中何处?贼退可送卿还家,勿忧也。”女微睨生,意似许可。须臾忽报官军至,甲马汹涌,旌旆飞扬。有骑而弁者,以令旗挥众曰:“贼已退,可入城矣。”生以重值雇肩舆至,询女住居,嘱舁之归,而己则步行从之。入门,则女父母兄弟俱返,咸出道谢。展问邦族姓名,忽惊曰:“君殆袁叟快婿乎?前数日,袁叟曾宿此间,谓我曰:‘余婿不日将临,可善视之。’并告君名,出书一函,命畀君。”即于书室箧中搜得之,以授生。生阅甫竟,忽飞去,冉冉入云而没,众益骇异。书中大抵示以结庐所在。

  生乃告别,直抵栈路峻绝处寻向所志,则幽岩花落,古径云封,杳不可问津。懊恨欲绝,憩坐路侧,进退维谷。俄草间决起白兔,树秒落一俊鹘,飞走绝迅。生急自后迅步随之,转瞬间兔鹘皆不见。遥望丹崖翠巇,石梁一道,溪流■⑼■⑼,乔柯蔽天日。林阴忽露屋宇。攀藤扪葛,度梁穿林,至则朱扉呀然自开。一青衣婢招手曰:“郎君来何迟,娘子望眼穿矣!”相将入户。环娘笑而出迎曰:“李郎郎当,歧路仿徨。不化苏耽鹤,还叱初平羊。”携手进内,则楼阁参差,珠帘玉戺,不啻广寒宫阙。谓生曰:“此新居也。早已告君,何犹昧耶?”生敬询叟起居,云一月前赴海上仙侣约,犹未归也。自此生与女一意精修,后皆证仙果。

  天南遁叟曰:《开天遗事》,载王仁裕蓄一猿,名之曰野宾,极驯伏,岁久纵之去。后奉使人蜀,山林深处,遇猿来窥。王赋诗云:“渐来仔细窥行客,认得依稀似野宾。”李生所遇之叟,姓字恰合,殆即此仙猿欤?又阅裴硎传奇,孙恪与袁氏女成夫妇,后至峡山寺,出玉环献老僧,仍化为猿,有“不如逐伴归山去”之句,与环娘事不类而类。

  刘大复

  刘大复,浙之义乌人。父源,贩绘为业。嫡室王氏生大复,七月病没。继娶张,生子二、女二,皆幼。大复年十七。母虐遇之,斥与侮甬同操作,食不果腹,衣不掩骭,稍不如意,辄詈挞交加。大复顺受之,无敢一毫或拂母意。父偶不忍见其痛楚状,夺杖掷地,则母必散发被面,呼号觅死,终夜詈不休。旦起则又挞大复无完肤,且挞且数其罪,大复惟饮泣不出声。

  父不胜聒絮,愤然携货作远游计。临行,过其妹,嘱善视大复。妹适秦家,三十而嫠,止一女,名钟秀,甫十三龄。素稔张氏虐儿状,每怪昵爱艳妻,致酿成骄悍。至是乃辗然曰:“兄果欲复儿活乎?妹为兄谋,不如携之出游,藉习会计。或寄于妹所,俾代抚养。不然,恐今日出里门,及旬而返,将索儿于枯鱼之肆矣。”源聆妹言,踌躇未遽答。忽钟秀起立摇手曰:“娘何计之左也!舅父出外行贾,归期无定。舅母未三十,弟妹俱稚小,或在襁褓。所赖以支持门户者,表兄一人耳。今随侍出外,脱有不虞,舅不及闻知,娘又不能兼顾,谁执其咎?”语未竟,母诃止之曰:“小妮子休饶舌!舅首涂吉日,罔识忌讳。宁不见汝表兄苦楚,容汝哓哓。”钟秀含笑俯首,一手拈带。源叹息曰:“甥女言是。复儿顾亦不愿离家,甘受磨折。昨夕反复为我言,若中有所主,姑听之而已。”遂挥泪别去。

  妹忆兄所属,每归视大复。见其忍饥耐冻,面目黧黑,杂臧获中奔走力作,无戚容。母日事涂泽,端坐中堂。婢妪提抱所生儿女,珠缀额,金缠臂,绣衣文褓,玩好满前,梨栗盈几。稍拂所欲,呵斥随加,并迁怒及大复。弟妹恒戏挝其面,爪痕狼藉,藉供嬉笑。妹睹之,意甚不平,顾念若加袒护,恐去后转肆凌虐。回家商之钟秀,坚谓无妨。

  源出门年余,鱼沉雁杳。久之,有乡人自楚北来,作寄书邮。言在汉口某店,肺病困卧,不能归,客囊复将罄。大复禀白后,母仰面冷笑曰:“痴老儿自作孽,干我何事。汝孝顺能代死,任自为之。”大复涕泣跪母前,请行,求少赐赀斧。母拂袖入。仆妪怜之,教以走告秦氏姑。亟为摒挡行李,附舟南行月余抵汉镇,父见之大喜慰,病寻愈,乃留大复不遣。同业慕其孝行,争出赀,俾设肆养父。两年间,获利倍苁,积金累万。源欲为娶妇,大复请归省继母,然后议婚。乃雇舟拥赀置货,奉父还乡。

  父乐虎邱风景,且售货速,赁屋而居,令大复先还浙。越日,父荡舟出游,瞥睹一叶扁舟,顺风疾驶,舱中妇人,酷似其妹。爰命舟尾其后,至山塘停泊,彼此相逢,喜可知也。叙述阔悰,已询及后妻近况。妹矍然曰:“兄尚不知乎?自兄出外,嫂不安于室。每有所眷,令婢妪引进。阅人既多,家道遂落,闻有山西客挟之去。所生儿女,只存一男,前月奔至妹所,因挈之来苏。窥其知识,颇似复儿。”言次,钟秀出见舅父,即询表兄何在。具告之,嚄唶曰:“事有前定,莫可挽也。”诘之,含糊其词,泪荧荧承睫。相将至妹家。儿出见父,已十四龄,依依肘下。越三宿,浙西急足至,则大复已在狱中矣。

  初,山右巨贾挟重资至浙,携娈童寓源宅旁舍。源妇见而悦之,诱与通,遂盗主箧中金遁去。西贾人据其屋,正无可控告。适大复归,投其隙。义乌令固饮■⑽亦醉者,得西贾金,锻炼成信谳,追赃严比,濒死者屡。源得耗欲往剖诉,钟秀止之曰:“舅毋恐。表兄行遇吉星省释,后福正长,夫何虑焉。若舅往,适堕坎窞,无益也。”源乃止。未几,闻西商获逃入于西湖佛寺,金无所失,已捉将官里去。妹谓兄曰:“益往救儿!”源至家,见屋已被封,门庭萧瑟。径诣县,指名控之。西贾亦遁,令心虚,乃释大复父子同归。共服钟秀之神,凂媒氏腼合,遂成嘉礼。

  弥月,钟秀谓夫曰:“盍去杭州,将前案控官,可冀珠还。”大复至杭州,则后母所欢,已瘐死狱中。后母发官媒,尚无主也。大复因投案愿赎妇,妇见其人肥白如瓠,心窃愿意。及晚入房,大复跪启曰:“母识儿乎?儿即大复也。”妇亦跪答之曰:“前所为,殆非人。今能复合,誓于灯前痛自改悔,惟望郎之弗念旧恶也。”言讫,珠泪簌簌堕襟袖。大复即以原舟奉母至苏。见源膝行乞死。钟秀前掖之起曰:“姑休矣嗣后步步臻顺境。小叔贵在目前,盍同返西泠。”遂奉舅姑与母,翌日遄发至杭。源出金列肆,父子持筹,商贩云集。

  大复弟名大成,读书颖敏。甫入泮,即登贤书,明年联捷成进士。年仅十九,世家争欲婿之。钟秀谓姑曰:“小叔姻事,非山西不吉。”合家本服其言之神,听之。越半载余,有富室嫠妇挈女至杭州,遍访义乌刘姓。适寓近源肆,大复知而往询之。妇出见,泣然曰:“孽天濒死,备诸痛苦,誓以女嫁刘进士,少赎前愆。故特访问来此郎知之乎?”大复喜曰:“身即刘姓,进士大成,吾弟也。”妇亦喜。方共寒暄,则家人至言,继母骤病死。乃亟为弟定婚,即以义乌宅,俾母女居之。稍事修葺,复壁崩,获窖镪无算,则固往日西贾所藏者也。

  服阕,为弟毕姻。新妇婉淑,与钟秀妯娌和睦过同胞。一索而得两男。钟秀苦不育,遂以长名华者,为大复后。弱冠举于乡,论婚世族,母皆不愿。一日泛舟西湖,登天竺。下山,路旁篷中坐一老尼,击木鱼,口喃喃诵佛号。隅坐垂髻弱女,为之爬背,面目尘垢,衣服鹑结。钟秀遽下舆膜拜不已,曰:“拜别二十年,何时卓锡此地,为送儿妇来耶?”尼张目曰:“毋多言,便将去。”秀遂拜谢,与女同舆归。为之栉沐,容光焕发,举家共惊为天人。诹吉与嗣子合卺。盖老尼即钟秀之师,向居邻庵。七龄与钟秀时相过从,授以相人书一卷,故精风鉴,历历不爽。临去又教以梅花神数,曰:“康节当年所演,法尚未备。斯虽寥寥数业,实泄天地不传之秘,慎之,毋忽!”以故女凡事能前知。

  荏苒三年,大成官中允,衡文山右。有胡姓少年秀才晋谒。自展邦族,谓:“有妹以蒲柳之姿,窃附丝罗之谊,结婚令子,屈指三稔。抱孙集庆,光大门闾。用特踵门叩贺。”大成口虽唯唯,心颇怪之。已而得家报,则果生孙。使人遍访少年,不得其居址。试毕,顺道归省庭闱。值子妇归宁,以所生委乳媪而去。述及遇少年事,举室骇异,殆疑非人。惟钟秀若预知之。既而久待不至,群疑益甚。孝廉搜其箧中得一函,缄封殊固。启之,得玉玦一枚,有字数行云:“太翁阴德,救母厄穷。儿身仰报,乃生亢宗。三岁缘尽,后会鹫峰。四世一堂,佳气郁葱。”字迹端秀妩媚,诚簪花妙格也。末书“涂山胡氏,谨叩”。孝廉奉书祖父,源思之良久,恍然悟曰:“此我五十年前,曾遇猎者,网得一黑狐,向予垂泪。心甚怜之,以十缗赎而放焉。将毋是来报恩乎?果尔,此儿非凡种,宜善抚之。”孝廉每思妇不置,特以其来本无家,莫可踪迹。源乃为孙续娶宦室女,入门姿色妍丽,宛然胡女。抚爱前所生子若己出。一家融融泄泄,既富且贵,群推浙中望族。

  孝廉谒选,掣签得滇省县令。以路远辞不赴任,告养遄归,奉重堂欢。子长名锡,字诞仙。年二十一,大魁天下。时祖官尚书,四代膺荣封。自以不得见嫡母,思慕纂切。一日钟秀赴灵隐寺进香,独命锡侍。游憩坐冷泉亭畔。见一道姑雾縠风裳,艳若仙子,稽首祖母前,偶语絮絮不休。锡揖之,傲不为礼。临别顾谓之曰:“愿汝作好官,勿堕夙根。世间一切供奉,皆为一身,非为一心。须知养身不如养心。一旦红尘撤手,身坏心存。汝其善葆此心,勿忘!归语汝父,前约既偿,后缘难必,珍重珍重。”初不甚解,归途闻祖母言,始知即所生胡氏母。所谓鹫峰后会者此也,特不在夫而在其子耳。

  纪四大和尚

  卓少修,字卓月,江西南昌人,固世家子也。幼即喜曲蘖,七岁盗饮邻家酿,醉卧瓮侧。父兄笑之曰:“此毕吏部也。”因名之曰卓月。长读书,颇聪颖,目十行下,顾不喜举子业。邻人有延僧作功德者,拜忏诵经,倍极热闹,径往观之。闻梵呗之声,不禁手足舞蹈,曰:“是可学也!”询僧所居,曰在圆觉庵。僧名健修,固工诗画,通内典。见卓月颇爱之,曰:“庵在郭西门外,子来,未免跋涉太远。我有师曰慧圆,乃高行僧,兹为地藏庵方丈,苦志清修,从不出外。子盍诣之,可得其衣钵相传。”卓月曰:“诺。”翌日潜往见慧师,言近构家难,愿祝发入空门,一心皈依正觉。慧师合掌称善,即为披剃。及家人往觅,则已顶现圆光,衣露偏袒,取法名曰卓修。家人百计招之归,不可。

  卓修日持念珠,夜坐蒲团,勤修不懈。香积厨常供蔬笋,初甚乐之,继而酒兴忽发,日向黄垆买醉。每醺然登禅榻,为众生讲说因果,具有妙解,人皆称之曰:“醉和尚”。慧师常戒之曰:“汝虽为米汁佛弟子,然醉时工夫,终不如醒时工夫。明日我将大解脱,证无上禅。继此座者,汝师兄健修也。恐渠不解酒中三昧趣,将不汝容。我钵中有金钱十,汝可携去,有酒处,汝即可留。尽此亦可往生忉利天矣。”卓修谨受戒。

  师甫圆寂,席卷其所有去。游绍兴之准提庵,饮其酒而甘之曰:“此王无功之醉乡也。”遂褂■⑾焉。寺僧日供酒一石,甚以为苦,而卓修意犹未足。群议曰:“酒以晌客,非以养僧,恐后将不继何?”卓修笑谓众僧曰:“此无妨,我囊中自有酒资。”出金钱十,权之,每枚重十两。曰:“即以此百金,购田种秫,用以酿酒,当无不足。”于是大筑糟邱,即以门前江水供酿。酒成,清冽甘香,甲于一郡。卓修醉后,辄以禅杖叩酒瓮作歌声,渊渊如出金石,通禅理者听之,具有意味。岁所酿酒,不独供寺中用,民间求售者,亦给之。大盎小瓻,远近毕集,得以寺酒款客为荣。爰名之曰:“和尚醪”,以比女儿酒云。

  珂雪禅师,出家于甫里之保圣寺。容状奇诡,躯干雄伟,多膂力,善走,两腿毛长寸许,口操北音,莫知其所从来。或曰:和珅门客,珅败,逃于南方,惧祸发,遂披剃为僧。顾虽入空门,仍复不守清规。每以术惑荡妇淫妪,诱以福田利益,招致寺中,授以秘密佛法。初至,里中无赖子知之,群哗而前曰:“始以大师为佛门弟子,今知乃一淫秃耳。此寺乃六朝古刹,岂容汝妄来玷污。汝其亟去!汝所得布施金钱,乃是福田利益,悉当归于我侪,汝一文亦将不去。”盖珂雪虽为僧,囊橐颇丰也。无赖子之觊觎者久矣,至是将囊括而甘心也。珂雪闻之,吼奔而出。无赖子当之辄靡,或颠去尺有咫,群受大创,一二为首者伤尤剧。嗣是不敢犯,珂雪乃得逞其所欲为。夕阳落时,辄喜散步。偶见良家女子,稍有姿色者,必志其门径,深夜越墙而入。虽重垣邃室,莫能阻之。自檐际来往,有如飞鸟下坠。既达女房,弹以迷药,即不能声,往往裸体负之以出,入寺恣其轻薄,昧爽仍还原所。女父母虽知之,莫敢声扬,惧为门户玷。女或有羞忿自尽者。里中人咸思除之,惮其勇,莫敢发。

  有绿衣娘者,里中之荡妇也。虽巾帼,颇有侠气。恨珂雪之横,曰:“此南山白额虎也,不去此害,必将飞而食人。”因于良辰令节,结伴伪游寺中,实以觇珂雪之所为也。珂雪邀入精舍,款以肴酒。女量固豪,罄无算爵。女环视其室,雾阁云窗,备极幽静。闻隔垣有妇女笑语声,推扉而入。则皆村落中入寺焚香者,或相识,或不相识。方供伊蒲馔,咸起劝女饮。珂雪亦来,众村姑皆嬲以巨觥,饮稍迟,强提其耳以纳之口,真如醍醐灌顶。女佯醉,遂留宿寺中,十余女一夕殆遍。天明,女亲见其手携铁锤,环行一室。女戏问轻重,曰:“约略三百斤。”女出谓众曰:“此僧当以智诱,不可以力敌。”众于是佯交欢珂雪,结以酒食。适有妓船至,乘其醉,怂恿其登舟访妓。妓献媚逞怜,沃以大杯,遂至玉山颓倒。众或推之,或挽之,咸曰:“大师可归去。”移舟至巨港,挤之入水。珂雪犹从水中跃起,手攀船舷,舟倾侧几覆。众急抽刃斫其指,■⑿■⑿船板上。一时许,珂雪乃死于水。

  雪龛僧,主持浙西大丛林,拥赀百余万,其初乃庙中一乞儿也。乞儿亦良家子,欈李人,俗姓许。幼不喜读书,时窃父母钱入博场,喝雉呼卢,付之一掷。偶得博进钱,则酒食征逐,必罄而后已。父母约束之弗德,屡挞之亦弗悛,遂逐之出。行乞于市,夕宿庙中。庙有羽士春帆者,善风鉴,见之曰:“此巨富相也,何为在此:”揭其破帽端视之曰:“所不足者,天庭微削,当于方外获非意财。”谓之曰:“孺子好为之,今日乞不足虑也。”爰日给以饮食,畀以衣履,久之体貌丰泽,不类贫家儿。早起过春帆前,顾之惊曰:“睹子光采,时将至矣。”适灵隐方丈入京请藏经回,泊舟城外。偶尔登岸,入庙散步。与炼师本旧相识,瀹茗清谈。许子方立窗外,检晒道书。指黑云压檐端,进白炼师:“可收书入否?迟恐雨至。”举止从容,言词清朗。问:“此链师弟子否?何犹俗服,未易道装?”春帆为缅述颠末。方丈因乞携归为佛弟子,笑曰:“三教本同出一源也。”既至杭垣,延师教之读,曰:“不必求通梵典,可习诗文,藉工酬应。”久之,俾司寺事,颇能迎合方丈意,渐见信任。俾管库房,司出入会计,惟慎。由此渐与寺中人往来。有李士俊者,素与知客善,因识雪龛。偶话及今年北方油豆颇贱,苟以贱值得之,定可居奇,获利市三倍。雪龛闻之,跃然欲试,即出库房钱,如李言为之。秋间值顿昂,所赢倍苁。嗣后凡事与李商,售某利十倍,售某利百倍,自以赢项为之,不必动库房公款矣。于是无投不利,历三四年,积赀数十万。渐通当道,交结官场。外间所设铺肆数十所,咸李总司厥事。适方丈圆寂,雪龛遂继其座。集寺僧而告之曰:“曩所以不动公款者,吾师秉性方严,素喜简寂,请则必不许也。圣门货殖,尚有端木,岂我释氏无人哉?福田布施,何必仰求之人。今出库金为营运,赢则归公,绌则归私,愿我众僧获大利益。”咸合掌赞叹曰:“善。”如是二十年,获赀三百万,皆散之天下丛林。雪龛荼毗之日,不名一钱。

   铁镬僧,行脚遍天下,法号超恒,以首戴铁镬得名。铁镬,其炊具也。所经兰若,前往驻锡,一语不合,即负气出走。虽己食香积厨中饭,亦必哇而出之,然后已。饥时即于树下支两砖作灶,拾枯枝作柴,除首上所戴镬,解背上所负囊中米,汲井华水煮之。饱食三两碗后,就石块作枕,酣眠竟日。人或从旁窥之,遽瞋目叱之曰:“咄!汝鼠子何不缩头去。其亟归家,汝妻方伴和尚宿,迟则一顶绿头巾戴却矣!”人或有知之者,不与校。或有闻而怒者,奋拳殴之,如击败絮。僧亦暴吼,旋起与斗,无不辟易者。夕或宿金刚脚下,寺僧有见而诮之者,曰:“此非我寺中地耶?”则一言不答,径趋而出,虽僵卧风雪中弗顾。尝诣西湖,遍历净慈、灵隐、天竺、云栖,无有一僧与之立谈者。每日下午,扶杖果腹,遨游苏、白两堤间,行歌自答。有两女子过僧前,叉手行礼。女子佯作畏惧状,僧遽操杖挞其一,曰:“汝家自有菩萨,何不奉敬,乃来此地烧香耶?今晨与汝母作么生,罪过罪过!”盖女怜其母,诘旦方诟而出。僧又弃杖径前,啮一女唇曰:“比昨夕之乐如何?”女子啼而走,盖私有所欢也。观者怒尽起,哗而逐之。僧大笑,徐行,追之不及。铁脊生方自富阳闻警,仓皇回,行倦,暂休树下。僧见之曰:“咦,汝何时又长此烦恼丝耶?今何不归,左抱虎,而右拥豹,与药叉相对,乃来此地作楚囚泣耶?速去犹可脱也!”复且行且笑曰:“恐张骞天外飞槎来,盗支机灵石去。”其诙谐机警类如此,时出隐语,申申詈人,惟其人自知之,辄不敢言,隐忍而已。人又以是呼为异僧。后于途中逢贼,指为奸。搜其身畔,得一纸,大书曰:“上元甲子,发逆尽死。”益信,棰楚横施,初无一语,乃投之火,烈焰腾空,毛发毫无所损。良久忽曰:“快哉,汝众看一朵青莲花升天矣!”

  龚蒋两君轶事

  龚孝拱,名公襄,仁和人。其名字屡改而益奇僻,曰:“刷刺”,曰:“橙”,曰:“太息”,曰:“小定”,曰:“昌匏”。湛深经术,而精于小学。性嗜酒,与余交最善。晚间赋闲,必诣其寓斋,与之作康骈之剧谈,为刘伶之痛饮,上下今古,逾晷罔倦。孝拱谓饮酒须先知酒味,申浦绝无佳品,故从杭城运至,味极醇厚。试之果然。

  孝拱为闇斋方伯之孙,定庵先生之子。世族蝉嫣,家门鼎盛。藏书极富,甲于江浙。多四库中未收之书,士大夫家未见之本,孝拱少时沈酣其中。每有秘事,篝灯钞录,别为一书。以故于学无不窥,胸中渊博无际。后毁于火,遂无寸帙,殆遭造物之忌欤?孝拱生于上海观察署中,后随其先君宦游四方,居京师最久。兼能识满洲、蒙古文字,日与色目人游戏征逐,弯弓射云,试马蹑日,居然一胡儿矣。在京与灵石杨墨林相稔。墨林素有豪富名,设典肆七十所,京师呼之为“当杨”,挥手万金无吝色。孝拱曾与刻丛书未成,中多秘籍。

  或言孝拱系毒龙降世。先是,欈李三塔寺未建之先,其前有一潭,宽广百亩,久为孽龙所据,有高僧偶过其地,知潭中有神物,将来必为民患。本擅咒龙之术,因即结坛潭侧,面潭诵经三日。后龙现于梦曰:“大师何苦我为?”僧曰:“汝在此潭中造孽不少,我将代民除害。汝若能使潭水立涸,可建寺基,则舍汝。且汝亦得成正果,永为佛门护法。”龙颔首而去。明日潭中无滴水,爰即以其地建寺。寺门所塑韦驼,像颇庄严,即此龙也。定庵先生中年乏嗣,其夫人诣寺求子。初入寺门,见韦驼耸身扑至,惊悸不敢进,归即有妊。将产,定庵先生适在外。是夕见一伟男子,龙首人身,掩入其室,索之杳无所见。数日得家书,于是日获一子,知非凡品。孝拱堕地时,啼声甚雄,有薄膜蒙其面,剥之面目乃见。既生数日,有一僧造门求布施。与之钱米不受,谓愿得一见新公子。家人不可,久之乃曰:“须识我言:他日勿至三塔寺。”掉臂竟出,仰天叹曰:“生非其时,出非其地,惜哉!”

  孝拱固淡于仕进,性冷隽,寡言语,俦人广众中,一坐即去。好作绮游,缠头之费,数百金轻于一掷。中年颇不得志,家居穷甚,恒至典及琴书。旅寄沪上,与粤人曾寄圃相识。时英使威■⒀玛膺参赞之任,司翻译事宜,方延访文墨之士以供佐理。寄圃特以孝拱荐,试与语,大悦。庚申之役,英师船闯入天津,孝拱实同往焉,坐是为人所诟病。晚节益颓唐不振。居恒好谩骂人,轻世肆志,白眼视时流,少所许可。世人亦畏而恶之,目为怪物,不喜与之见,往往避道而行。旧所得书帖物玩,斥卖殆尽。始纳一妾,觅屋同居海上,擅宠专房。时绳其美于客前,而尤属意于双弯纤小。后又新购一姬,则其爱渐移,弃置别室,不复进矣。与妻十数年不相见,有二子自杭来沪省亲,辄被逐。论者拟之陈仲子之出妻屏子焉。有弟曰念匏,以县令候补江苏,亦不相睦。卒以发狂疾死。死时出所爱碑本,其值五百金者,碎翦之无一字完。生平著述无人收拾,散佚不存。余所见有《元志》五十卷,《汉雁足镫考》三卷,不知尚在世间否。

  同时有蒋剑人者,宝山人,工诗词,亦居沪作寓公。虽与孝拱相识,而不相能。余撰《灜壖杂志》、《瓮牖余谈》、《老饕赘语》,曾记其轶事。剑人生平颇有跅弛名,而于咸丰癸丑秋上海失事后,独洁身远害,翛然局外。几陷贼中,卒能自脱。避兵予家城北章堂,首尾二年。栖迟斗室中,一榻孤灯,苦吟午夜,亦无有心人过而问者。其所作《草土余生记》,可见一斑。其言曰:“危矣哉,草土之人!幸邀皇天默凿,宗祖有灵,入险出险,得为完人。然而召祸有因,戡乱何日?惊魂甫定,孤愤益深。爰叙贼中曲折,虽言之无补,亦无罪也。”

  上海自县尹袁君死难后,二十日闻官军将至,予即已避兵城外,宿余友王子九秀才城北草堂。二十八日辰刻,因他事入城。俄而官军抵北关外,城遂闭,乡民不得出者数百人。度无如何,亦听之,贼上城与官军接仗毕,即杀五人于九亩地。有两人者冠军功六品,身号衣,徒跣入城,称投顺。见贼首刘。延入诘问,知其伪,手刃之。予往视五尸累累,血模糊,系手足,殊身首,苍蝇群嘬之。嗟乎,此义鬼也,揖之乃去。夜,炮声殷天,铅丸飞坠,屋瓦震震。

  二十九日,官军攻北门。贼开城突出,攫数人入,仍杀之于九亩地。闻城外死伤甚多。毙贼三名,殓恤受吊,贼罗拜之,贼首亲奠,贼党死志益固。

  三十日,贼首出示劝捐,至云:“官军沿途淫掠,民遭涂炭。赫然斯怒,一鼓而败其水陆之师。”噫,斯言胡为乎自贼出哉?邑庙园中杀一衣工,悬首示众。是日有犯法将刑者,诡称予戚。贼大喜,询予所居。答云不知。恐喝之,吐实,且言渠必不肯来。贼沉思良久,问孰与予交密。答以徐某。贼曰:“吾即浼徐某往聘之。”先是,余已虑虚名累我,预书誓言:“吾家数世胶庠,平生读书何事,横被迫胁,有死而已。”作书与徐君,属其觅予遗尸,他日树一碣曰:“清故贞烈士蒋生之墓”足矣。

  九月朔日,贼又杀人,云是奸细。夜二鼓方作书与家人诀,忽十余人排闼入,操粤音,意似守予者。余笑问:“若辈中孰主张是。”对曰:“李兄。”“往诣之可乎?”对曰:“可。”令导之往。李得余甚欢。阴念好语结之,或得脱,即坐中抵掌谈时务,论古来流寇失策即败,当反其道行之。李欣然心折,复太息曰:“使春间当事者早用君言,我辈安得至此?且谁非血肉躯,乃以叛逆取灭亡耶?吾自起事以来,城中秋毫无犯,有出淫掠者,即已正法。闻官军所过,鸡不树,豚不笠,女夜号于室,谓能贤于吾辈否?”余默然。问粮食人数,李笑曰:“此筹之久,储之豫矣。凡同会结生死者三千余人。近募浙宁及本地人,约千五六百,皆不足恃,充数而已。米可三千石,陆续无难接济。炮位铅药,官物我用。兵仗旗帜,随时制造。我与官军相持旬月,事未可知。其余当与君深思密谋何如?”余阳应之曰:“诺”。辞以出。李持余手曰:“天将曙矣,遂谒吾帅何如。”余微哂之:“汝谓予逸乎?欲求贤者自辅,有推毂造庐之故事在,亦兵机也。否则吾戴吾头来。”李唯唯,遣人送归。

  予默祷大士前卜签吉,得僧衣冠易之。平明,一贼持令旗,令乡民未出者开城出之,纳予言也。急趋而出,群贼夹道立,刃攒及背,大声叱曰去。呜呼噫嘻!草土之人,卒为完人也。危矣哉!

  蒋君所自述如此。危难中不变其志操,可嘉也。蒋君虽负奇才,怀大志,而贫困一生,当道知之而不能用之。癸亥,余客粤中,遇丁雨生中丞。垂询沪上人才,余以蒋君对。及中丞奉命观察苏松,遂罗致之署中。逮榷两淮鹾务,离任去,特荐之于应敏斋方伯。方伯固与蒋君素相识,至是相得益彰,晚境殊甘已。未及数年,遽以老病死。文人命薄,可慨也哉。余始识蒋君,在壬子十二月十有三日。是日余偕李君壬叔、雷君约轩、蒋君剑人同至酒楼轰饮,把杯联句,聊以遣兴。仅得数联,兴尽不能再属。予尚记一二云:

  着屐踏残雪,买醉黄公垆。

  相逢酒贤圣,载赓诗唐虞。

  时清束高阁,吾辈犹江湖。

  岁暮归末得,痛哭聊狂呼。

诗罢作狭邪游,有校书以语侵剑人。剑人怒而出,毁客之乘舆,壬叔在后,几为舆夫所厄。落拓不羁,于此亦足见其一斑。剑人没后二十年,予为刻其《啸古堂诗集》八卷,《芬陀利室词集》五卷,《诗词补遗》二卷,《词话》三卷,亦一段香火因缘也。予与孝拱、剑人皆文字交,孝拱所学尤邃。予处仅有词二闽,余无一字传于世。

  淞滨琐话六

  剑气珠光传

  剑气,侠女也,姓白,名如虹。珠光,才子也,姓随,名照乘。皆粤东产,生同里,幼同塾,两小无猜,极相怜爱。白父母四十外生女,俾自幼作男子装。穿一耳,缀金环,双趺略缠以帛,常着深雍靴。父行贾,携以适秦楚吴越。长身玉立,眉目如画。涉猎书史,谈吐颇隽雅。能挟弹中飞鸟,舞刀槊,工击刺。见客豪爽,不作羞涩态。逆旅妇人争相媚悦,无有知其为女者。

  而照乘则随氏三世单传。生时父年将花甲,母系继室,仅三十许。粤俗,生男恐难招,往往诳为女。故照乘小字莹娘,亦穿一耳,贯金丝圈,肤腻如脂,发光可鉴。母为梳偏髻,后垂辫发。五采璎珞。着绮縠衣,绣人物花卉。臂双钏铿然,帽缀珠饰。出门则婢妪拥前后,群指为女之效男装者。延师教之读,绝慧,一目十数行下。十三入邑庠,始共讶其果系丈夫子。

  世族争欲婚之,父以年迈,思为订定一家,稍长腼合,藉了向平愿。莹娘颇不愿,私谓母必得如虹为配。而白翁五年不归,音耗间阻。母晓之曰:“痴儿既愚慈不解事。白家姑随翁出外,计今年已十七八。天南地北,不知栖止何所。脱已择配嫁人,行且抱子。汝读书当明理,或前有成说,固宜少待时日,否则将终身作牧犊子,唱雉朝飞。独不睹而父髯垂如银,背曲如弓,弄孙念切,曾亦思有以慰之耶?”莹娘俯首不作声。乘间窃至白母所,托母命起居,兼询翁父女有无竹报。母执其手曰:“小秀才久不见,长大如斯。吾家老■⒁携汝妹去,飘泊若萍梗。三数日前,有邻人自都中来,述及设肆良乡,生理颇旺。顾谓佳儿业娶妇,侍膝下怡怡。则汝妹讵已赘婿耶?何竟不作一行归?抑有信,而为殷洪乔故事,竟致浮沈,多年阔绝。惜无若秀才者,为老身往一訉之。”莹娘骤闻,知虹玉容有主,此心如割。转念口传未必确,惟有亲身一行,以决真伪。因谓白母:“侄儿本欲赴都应试,正可藉访的音。但与虹妹别五六年,或觌面未必相识,计须得一附身物,持以为证耳。”白母闻而甚喜,解襟上白玉双螭佩授之曰:“此汝妹素佩物,临行呈老身作记忆者,秀才将去如何?”莹娘大喜,如获奇珍。归家见母,托言白母属其赴良乡,藉应京兆试,并言有老成同学计偕入都。母信之,告父,亦以为可。乃为摒挡行李,少集囊赀。

  登舟,遇一薛姓少年。谈吐豪迈,与语甚投契,恨相见晚。途中饮食卧起,朝夕与共。薛父贩川广药材,为京师巨贾。故少年挟赀甚富,每为代偿其值不少吝,照乘心德之。篷窗乘兴,伸纸蘸墨,书楹联以赠曰:“昂藏玉树临风度,拂拭青萍淬水姿。”上句摹其人,下句切其姓。字体结构仿诚悬,瘦硬通神。少年大喜,什袭藏弆,谓之曰:“兄具此才地,玉堂金马,固意中事。自渐形秽,不足当青睐耳。”至燕台,登陆同车。信宿逆旅,临别握手,殷殷谆属,至都于前门外相访,当悬榻以待。并出巨铤强纳其袖,分道驰去。

  照乘入良乡城,既不知白翁业设何铺,又不知牌号何名,遍访市阛,茫无端绪。日暮途穷,投止旅舍,一夜反侧不成寐。晓起出户,过一骨董杂货铺门。临街楼窗,呀然双启。有蠢婢倾水下,适泼其身,衣帽沾濡,淋漓头面,急以巾拭。欲发言责之,窗閛然合。顾念客路孤身,姑弗与校。行数武,忽闻背后有人呼曰:“客且止,莫是南海随家郎?”回顾视之,则白翁也,惊喜出非望。延至铺中,询翁起居已,即问如虹安否。翁长咳摇手曰:“莫说莫说,小妮子不孝,动辄迕吾意,月前已逐令南归。度此时应到家矣。”盖翁娶再醮妇有子,与虹年相若。妇见如虹美,怂恿白翁欲以女为媳。虹不愿,梗父命。子乘间调之,虹怒掌其颊,阖屋喧呶。邻里知之,皆责翁昏耄。故不得已令女附舟归依母。照乘闻之,甚悔此来,而悉虹未嫁,私心稍慰。顾以秋闱斯近,不得已辞翁赴都。

  至前门访薛生,相见甚喜,即寄寓药肆。纳粟入场,一战而捷。亟修家书归报其母,并询如虹作何状。讵覆音至:白母知翁另娶而女未返,已买舟径赴良乡来。照乘得耗如坐针毡,无心待南宫试,即欲束装旋,踪迹虹所在。薛生苦留之不得。明日遂发。过良乡,则白母适至。与翁反目,诘其何以再娶,且索其女。后妇母子大肆咆哮,翁复袒护。白母孤孑无援,惟哭泣而已。幸照乘以新孝廉至,邻舍共抱不平,争相告照乘。谓母不必以口舌争,盍赴县控诉,听官剖断。翁始惶急,凂同业友调停婉劝。俾翁出十金,畀白母与孝廉共返粤东。

  归见父母,而如虹迄无音耗,孝廉怊怅若失。白母思女日夜哭泣,目尽肿。忽一日,有军官控白卫,戎服劲装,问至白舍以马策挝门。母逡巡启户,见仪从甚伟。军官下马登堂,谓母曰:“义弟白虎儿系母何人?”母急曰:“吾女如虹,虎儿其小字也。客何由知?今在何所?”军官大笑,出手书曰:“奇哉,真花木兰再世矣!其行踪具在书中,母盍启视之。”白母苦目疾,且不甚识解。而孝廉适来视母,见军官叙礼,长揖就坐。接书视之,如虹手迹也。述良乡遭父逐,易装附估舶渡海南旋。于洋面遇盗劫邻舟母女二人,一仆并婢妪皆觳觫无人色。虹跃登其舟,手剑挥之,群盗辟易,诛斩三人,余遁去。母女庆再生,感救命恩,乞其护归父署。其子非他,广州南营参戎林大酞。接入拜谢。结为昆弟。女即其妹,年甫十四,小字兰宾。母愿许字虹以报大德,再三推辞不得,托言归禀萱堂,始可谐允。林母坚留作伴,命其子持手书来,要母一言为定,初不知其易髻而冠者。孝廉读竟狂喜,为白母缅述之。母笑谓参戎曰:“太夫人盛意,不弃寒微。奈虎儿无福。不能转女为男何?”言讫,各抚掌大笑。母因谓孝廉曰:“吾女当婿汝,汝盍往迎以归来。”参戎起而言曰:“伯母何不下降敝署,俾得稍尽微忱。”母以老病辞,参戎曰:“然则俟归告吾母,送妹遗归耳。”遂别去。

  数日,全家俱至,馈遗优厚。母女重逢,悲喜交集。孝廉自白母亲许姻事,归禀父母,共相喜慰。已而知虹归,择吉纳采。参戎奉太夫人命,请孝廉往其家。一见大喜曰:“真吾婿也。”即凂白母执柯,兰宾亦缔姻而去。白母出千金,为虹制衣饰极精,促诹合卺期。弥月后,孝廉迁岳母同居。夫妇孝养备至。伉俪谐和,双心一袜。如虹谓夫曰:“妾思老父在外,终非了局。脱有不讳,渠母子必弃之如遗。郎盍赴春官,便道往省,近作何状。家中自有妾代供甘旨,勿忧内顾。”孝廉笑曰:“功名两字,侬本淡然。昔在都门,不得妹耗,惘惘南归。今结缡甫半载余,何忍遽言远离。岳翁年未花甲,昵后妇,曾无结发情。妹当日被逐出门时,又岂有父女情耶?”虹曰:“诚然。然生身之恩,胡可忘也?”孝廉曰:“无已,待三年后兰宾来归,当与卿共往定省,劝其南旋。”如虹冁然曰:“恐他日兰妹于归,郎之恋新人,更甚于恋妾耳。能容妾改妆独去否?”孝廉摇首曰:“必欲去,亦无不可,惟有荐贤自代耳。”因一笑而罢。

  虹自幼男装,双趺不能作新月样。常时喜击剑弄丸,学擘窠大字。尝偕照乘游西樵鼎湖、罗浮两山,辄纵笔大书,题诗石上,以志游踪。必令石工镌刻,深入数分许。远近慕其字者,争榻之,珍若拱璧。一日偶跻高峰,忽见两蛇斗于树杪,口中歧舌如红练两匹,各吐一珠,盘旋空际。女瞥睹奇之,正欲飞剑斩蛇,猝闻天半作风雨声,雷电合彰,赤光激荡。俄而霹雳一声,赤光顿敛,雷止则光又作。屡击如是,似相格拒。女连飞两剑助之,两蛇遽殒。珠堕于地。女遽拾焉。其巨若龙眼,携归,悬之帐中,光照一室。由是夜不举火,用以代烛。又尝宿山中,见二婴儿自土出,裸体相扑。逐之,跃入涧溪。屡觅之,苦不能得其处。一夕乘凉大树下,两婴忽起自足旁,互相纠结。女顺手掩执之,噭然而号,稍松即逝。爰即其没处掘之,得石匣。则有双剑在焉,精莹皎洁,铦利无比,用以削铁如朽腐。有识者相之曰:“此雌雄两宝剑也。雌曰‘白虹’,雄曰‘红霓’。周时所铸,历时二千年许,殆神物也。”虹宝藏之不出示人。每逢月明之夜,辄舞于中庭,剑光与月光互相辉映焉。荏苒二年,林母书来,约期送女完姻。兰宾连举二子,孝廉以大挑得知县。遍访白翁,迄无知之者。有丐妇能指示死后权厝处,因载其柩返,盖即翁再醮妇也。粤人有稔知白如虹、随照乘事者,历叙生平。作《剑气珠光传》,为艺林佳话。

  花妖

  牡丹在中州,洛阳为第一;在蜀中,天彭为第二。有鹿韭、鼠姑、百两金等名。今上海之西法华镇,艺此花者甚多。乡民恃以为生,终岁载培,分售各处。惟皆以芍药根接牡丹花干,秋分时节,埋之土中,正月取出复种。花时浓姿艳彩,锦绣成丛,十顷花田,东风价重。其名厥有数种。有名“姚黄”者,最为难得。而“范阳红”、“清河白”,亦为无上妙品。其次则“柳墨”、“祁绿”。品杂价廉,卑无足论。相传此花为漎溪钱氏自洛阳携归,种之园中。李氏复分栽之,精益求精,而牡丹之名,遂甲苏郡。当时有李子先者,善吹洞箫,酷好此花。构别墅曰“亦园”,其中牡丹各种,罔不备。每值东风寒浅,南国春浓,悬以百宝之幡,护以五绫之帐。银盘玉合,朱箔文栏,一曲清平,万花齐媚。怡然穆然,自称为群芳之祖,香国之王。虽与连城之璧,照乘之珠,无与易也。

  一日,有美少年登门请见。衣冠华焕,顾影翩翩。自言:“本范阳邹姓,向蒙培植,深感仁恩。刻下将有远行,舍妹孤影孑然,无所依托。知君长者,故愿归君。执箕帚而作羹汤,皆所弗恤,愿求金诺。翼日当即送来。”李讶其无因,谓之曰:“素无一面,实昧平生,培植之言,从何而至。且婚媾大事,何能以金闺丽质,轻许他人。即使果有前缘,肯相俯就,亦必托之媒妁,代执斧柯,始免彼此生悔。”邹笑曰:“大丈夫作事,磊落光明,岂必效寻常世俗之人,恪遵古礼哉?况仆与君虽未一晤,而神交身感,久识多情。弱妹于归,可称得所。仆明日即行,不及俟君亲迎。如以草率为嫌,请以一物为质。”遂袖出碧玉蟾授李。并向李乞得玉镇狮,遽纳入怀曰:“聘礼既交,即为文定。幸勿多虑,致招局外之疑。妹来,尚乞垂谅娇雏,自当酬报也。”言已,匆匆出门,飘然竟去。李深以为疑,入告母,殊怪其冒昧。然已有成言,亦无能悔,姑俟之。

  次日,果有青衣婢四五人,送女至。妆奁之盛,烂其盈门,殊有富贵气象。李母逆女入中堂相见,讶是天人,家人无不心醉。行礼既竟,拜谒姑嫜,跪起从容无失仪。乃洁治后楼三楹,为洞房。女自言:“小字秋霞,早失怙恃,依兄以长。行旅江湖,居无定所。幸骨肉友爱,得以相安。近日兄选得蜀中一令,由陆道赴川。儿荏弱不能耐辛苦,知府中厚德,故敢相依。毛遂自媒,恐为阿姑齿冷也。”李与母见其宛转可怜,再三慰藉。

  女性颇勤,善种牡丹。凡有劣种,一经妙手栽培,皆成异色。曾言家本洛阳,迁徒至吴。尚有姑表姊妹居洞庭山,一曰姚凤君,一曰魏云书,一曰柳缁仙。皆幼时同塾,并善栽花,曾矢愿共事一郎君。因随兄入粤,一别已三四年,未知待字罗敷,适人也未。李令作书通信,女从之。月余,有香车数辆,自吴中来,谓访李某家邹秋霞。阍者入报,霞大喜,白生及母,谓“群姊妹今日来自厘峰,儿当往接。”遂同母出厅事,三丽人已翩然而入。一衣皂色罗衫,年约十八九;一衣杏黄藕丝绣蝶衣,年十六七以来;一着紫绡衣,年亦二十以下,丰姿艳冶,各擅风流。一见女,执手问起居。且怼曰:“妹等实不知姊在何所。姊别后,曾不以鱼雁相通,致妹等望眼将穿。今乃私嫁良人,忘却当年共誓耶?”女略道歉衷。因向母述各人名,谓皂衣者曰柳缁仙,紫衣者曰魏云书,黄衫者曰姚凤君。众女见母皆深深下拜。李亦出见,女乃一一指示之,即命设筵相款。席间女询近况,凤君曰:“自姊去后,缁妹云姊,堂上皆相继物故,移家妹处同居。适岁歉,赖十指以糊口。富翁张监生公子,佻达少年也。新赋悼亡,欲娶云姊,托月老以通词,倩冰人而达意。云姊眷念曩盟,婉言却之。日前得奉华翰,家父命妹等来此贺新婚,且征宿诺,姊将何说之辞?”云曰:“姊夫貌甚风雅,秋妹择人得所,可称巨眼。惟先时何以并不寄声?”凤君笑曰:“自姊出行,妹与阿缁常同处。记得前宵犹作梦呓,呼秋霞妹弗置。唤之醒,彼此皆失笑。可见精神所注,一日十二时,无一刻不相思也。”女起,敛袵致谢。酒阑更转,皆有倦容,女另治东楼三楹以居之。

  因与生及母密议,谓妹等迢递而来,志在得婿,盍并收之后房。李母恐招物议。女曰:“三妻四妾,自古云然。况郎君四祀兼桃,宜多蓄闺中人以绵嗣育。儿与三妹,夙有成言,生同居,死同穴,义不相离。但使儿不争夕,结缡之后,自然琴瑟和鸣,岂尚虑室家诟谇哉。”生闻之窃喜,母犹不能决。越三日,姚父所遣媒妁至矣。皆博带峨冠,仪容俊肃,一时驺从烜赫,殆盈闾巷。询其姓氏,悉近时显宦也。并出姚父书,谓:“古有以姊妹并事一人者,英皇厘降,千载传为美谈。何事迟疑,犹劳卜问。嘉耦既逢,良缘自缔。南国丽姝,应推夫彼美;东床妙选,深惬乎余怀。奚必再缓时日哉!”女得书婉商之李母,其议始决,诹吉成婚礼。四女同居一室,相爱相怜,倍形亲昵。生顾而乐之,谓闺闱中快事,未有逾于此者。四女既能歌曲,又擅诗词,丝竹管弦,靡不娴习。每值月夕花晨,良时美景,家宴一开,众音迭奏。偶有所作,一笺甫传,四诗毕和。生辄自叹弗如,曰:“不意少陵太白,乃于巾帼中遇之,愿执贽居弟子列。”生之享受此乐者十余年,自谓南面王不易也。

  顾李母抱孙念切,愿急含怡。而四女皆患不育,因求纳妾媵,藉广嗣续。时沪上为繁华渊薮。粉白黛绿,充牣其中,长短纤秾,任人所择。挟赀而来者,无不挟美以去。生闻之,坪然心动,携数千金僦屋沪北,为访艳计。顾延揽既穷,无论惬心当意者绝少,即到眼差可者卒无一人。征逐于花天酒地者,匝月有余,废然而返。四美环问之曰:“君所心赏者何人?身价虽昂弗吝也!”生掉首答曰:“无之。”曰:“君眼界亦太高矣。降一格以求之,果尚有人乎?”生曰:“以艳名噪一时者,如王佩兰、顾兰荪,窃不谓然,虽流誉满于众口,而真契歉于一心。无已,其姚蓉初乎?其态度尚堪仿佛凤君十一,然使并观而互视之,当如小巫之见大巫矣。”李母闻之谕生曰:“今日娶妾,原非取色,专为生子计耳。可择贫家女有宜男相者,即堪入选。又何必多求哉。”生从之。

  近村有陆农女阿招,年十七矣,虽双趺不缠,而姿致自住,因以重币购致之。娶未浃数旬,而入月愆期,红潮不至,举家相庆。陆女好锄地种菜,无事插竹为篱,犁田作棱,居然有场圃间风景。生与四女见之,俱赞其有慧心。因谓之曰:“莳蔬不如种花,园中点缀,宜于万紫千红。菜俗物也,似不宜与众芳伍。譬如四十贤人,着一屠沽不得。”陆女领之,暇则补种诸花于药台兰砌间。未几,凤仙海棠,纷然错出,摇曳临风,亦增妍媚。

  一日,偶携锸移植石榴于牡丹之旁,误断其根,血滃然流出。染土皆红。陆女大骇,奔告生。生觇之信,方拟入白四女,忽见凤仙之婢踉跄趋至,气促喘急曰:“凤娘有病,危在顷刻,郎君速临。”生入视之,已不能言,但以手指陆女,目遂瞑。生痛甚,为具棺衾厚葬之。凤君既死,三女衔哀屑涕,痛哭逾时,多有憔悴可怜之色。生虽百端慰解之,终不欢。无何,陆女产一子,广颡丰额,啼声甚雄。翼日大开汤饼筵,宾客毕集。适埋胞衣,卜曰东南方吉。因命葬于雕栏之下,不意稍近牡丹,略伤须柢,当时埋者不知也。自此日缁仙即患病不起,药铛经案,日益无聊。二女日夕伴之,弗少离。值西风起,窗外秋声盈耳。背壁孤灯,欲明旋暗。怪鸥鸣于屋角,缁仙叹曰:“吾命弗永矣。千里相投,不能终事良人,其命也夫。”言讫而逝。逾月,二女亦死,嘱勿择地他处。俱瘗园中,谓:“魂魄终当相依也。郎如相念,每岁寒食清明,浊酒一樽,纸钱一陌,吊诸夜台足矣。”

  四女没后,不数日牡丹相继萎谢。生哀痛之馀,弗以为意。明年,四女坟上,各茁牡丹一株。旋即开花,黄、紫、红、黑,四色相鲜。生因分植之,其种遂繁。独黄色者迁地弗荣,迄今牡丹之种,姚黄最稀,他种犹可寻求。盖四女之心,犹感树艺之恩,不与李生轻绝也。

  萧仙

  楚北杨酝生者,倜傥不羁人也。工诗文,而于长短句尤为擅长。性嗜酒,月明之夕,独酌观书,可尽一石。顾家贫,徒四壁立。苦无买酒赀,与酒家约:平日沽饮,辄书贷券,俟有卖文钱入,尽以投之,如饮于家,则命僮持葫芦往赊,无不得者。家藏一玉箫,乃古良工所琢。酒后辄吹之,其声响可裂帛,与寻常箫不同,生宝之弗离身畔。生戚陆星桥,以绣衣使观察杭州,招生往司笔札。比至东南,宾主倡和极欢。美景良辰,动张筵宴。观察每集必有诗。生多即席属稿,抽笔命词,斐然成章。泛绿依红,贤嘉相得。既而观察迁官赴闽,生以为道远难从,暂居萧寺中。从者一僮,仅供奔走。

  一夕晚餐方已,孤影无聊,独自徘徊庭畔。于时松风送凉,璧月流素,正忆杜少陵“香雾云鬟”、“清辉玉臂”之句,归思怅然。爰抽洞箫吹之,其声呜呜然,月为之停,云为之遏。一阕甫止,闻墙外亦有箫声,泣凤吟蛟,声声入听,因讶谓此非人间所有也。爰起至侧门,踪迹之。距墙外数十步,见有红楼一角,掩映于杨柳阴中。一女子坐门外石磴,旁侍一婢女,向月吹箫,声调宛转。从月下视之,玉骨冰肌,丰神俊丽,神仙不啻也。生猝至前,长揖曰:“女公子雅韵欲仙,足砭俗耳。鄙人天涯延访,绝少知音。今日相逢,可称绝调。愿执贽为门下士,不知绛帷中,可容收录。诚恐天上杜兰香,不屑为俗人垂教耳。”女始若甚惊,既而庄视多时,逡巡却顾曰:“妾幼时曾耽此奏,高堂物故,节调久疏。顷闻寺中清音忽发,妙响欲流,与侬所弄,仿佛似之。顿触旧思,聊遣幽绪。巴人之奏,不为大雅所嗤,亦云幸矣,敢自诩曲师哉!”生曰:“适鄙人偶学吹箫,不意流入闺人之耳,遂使天外飞声,墙隅答响。寻音踪迹,获遇仙妹。邂逅相求,愿奉为座上师。但不知燕雀可入鸾皇之队,钟镛可许瓦釜之鸣否?”女笑曰:“君亦解人哉!君调亦不俗,第拘牵而未流动,入化为难。此须从空外相求,则江上峰青,无独有偶也。”因自吹数折,命生学之,并教以运气运指,吞吐疾徐之法。每逢转折处,辄为婉曲指示。生性甚敏,默喻于不言之表,不片时,即已全得其神髓。按调重吹,果有鸾鹤遥鸣,若相答和。

  女大悦,延之入内。问生姓名,生具以告。女亦自言:“为张姓,小字璞贞。父母偕亡,茕然无所依赖。所生姊妹三人,风流云散,天各一方。长善贞,幼为匪人诱去,鬻人入章台。近闻堕落申江,风尘憔悴。次蕙贞,七岁为继母畀之村农,挥令持去,托言打柴采莲,舟覆溺于河中。今闻尚在世间,幸已适人。最幼者即侬也。避继母之难,来往此间。然犹时遣恶人前来剔嬲,唁语哮声,月焉三至。去则弱絮风中,往则幽兰霜里,言之可叹也。”语竟,泪珠潜堕,私以帛拭之,不欲生见也。生闻言亦为之欷歔。女偶睹生手中玉箫,惊其绝似己物,向生取观之。生曰:“此是家传宝物,卿见之定邀鉴赏。”女抚玩良久,叹为佳绝曰:“此殆是同时所制,与余藏者可称双绝。”因于箧中取出授生。生视之,果与己箫酷肖。空处镌有二诗,蚊脚蝇头,工细罕匹。其一云:

  为谁憔悴为谁娇,几许柔情托玉箫。

  已是夜阑人定后,苦无鹦鹉诉无聊。

其二云:

  鸣鸣袅袅欠分明,不是离声便怨声。

  人事已非时月改,银河依旧鹊桥横。

下署:“吴门慧修女史作”生惊询曰:“此余盟妹也!逝世已久,玉碎香消,言之可涕,未知卿曾与相识否?”女曰:“本为姊妹行,因年稍长,呼之为姑。渠家距此不远,君如欲相见,可遣一婢邀之来。”生曰:“固所愿也。”因问女吹箫法何人传授,技至此,真空前绝后矣。女曰:“绮岁时,有异人自海外来,古貌长髯,神采俊逸。与我父缔忘年交。妾适自外归,渠见之,抱置之膝曰:‘此女身有仙骨,异日不难得道飞升。’即取壁间凤箫,教余肄习。学之三日,始成,略识变幻激昂之旨。自此矢愿,非遇人间箫史,不订同心。前有姨表姊姚蓉初,筑庐沪上,折柬相招,劝同居处。妾性耽清净,愿住此间。今日逢君,亦非无因而至然。”生曰:“卿所言蓉初,得非籍居歇浦,系出琅琊,向名莲舫,小字蟾香者乎?余亦与之旧相识,渠腰肢轻亚,丰韵聘婷,双颊微涡,两弯纤小,固一时之秀也。惟闻近居北里,推为勾栏中翘楚,何以与卿家姻娅相通,窃所未解。”女红潮晕颊,嫣然一笑曰:“是非君所知也。余所言者,乃远稽天上,非近溯人间。原指三生石上旧因缘耳。”

  方言际,婢白“菊香仙子至。”生视之,果慧修女士也。丰神态度,仍如昔年十五六岁时。先与生敛袵作礼,然后向女道寒暄语。女迓仙子进内,并肃生入。自厅堂以达楼室,凡历数重。小坐移时,即命婢媪设宴于延秋阁中。仙子凄然谓生曰:“不意辛年一别,已迥隔人间世矣。即欲再返红尘,未知何日。闻君曾着《眉珠盦忆语》,流落寰中,徒增口实。此亦笔头罪孽,恐不免为法秀所呵,不如拉杂摧烧之。虽不至遽堕泥犁地狱,要是一重公案。”女举杯劝生饮,并以巨觥奉仙子,令尽酹以合欢,酬酢巡环,罄无算爵。生视女衣白纱衫,雪肤玉貌,姿致淡冶,不觉目为之注,神为之移。女似微觉,頳然若不胜情。仙子曰:“夜深矣,侬且归休。”女曰:“久不相见,今夕当留姑并宿碧纱橱中。”仙子曰:“然则当置杨郎于何地?”女曰:“渠本宿萧寺,请仍与老僧同榻可也。”时生酒已半酣,饮兴尚豪,不愿遽返。曰:“不如射覆猜枚,坐饮以达旦,何如?”遂连引三巨觥。仙子曰:“是二者,或嫌太文,或嫌过俗。不如击鼓飞花。令婢媪于窗外三挝羯鼓,花传至谁手而鼓声忽止者,则饮。”生与女并曰善。数巡后,生饮独多,谓中必有弊,须设别法。因谓仙子曰:“曩读少陵诗,‘夜阑坐秉烛,相对如梦寐’,未见其佳。以今夕情景视之,仿佛相似。向知吾妹胁下有小赤痣,红痕一线,现于玉肌,倍益分明。今不知尚在否?”仙子愠曰:“箫仙在座,何不引嫌。君亦太唐突矣!”女曰:“杨郎醉矣。”遂命撤馔,移座于吟梅小榭,令煮茗以解酲。

  仙子袖中出词稿一本示生曰:“观侬近作,较昔何如?”生甫阅三阕,多愁惋之音。其一调寄[诉哀情]:

  新寒侧侧上罗衣,梁燕妒双飞。垂着重帘不卷,黄昏人语稀。  风料峭,雨霏微,思依依。丁宁杨柳,将愁给住,休放春归。

其二调寄〔唐多令〕:

  底事恋孤衾,愁多梦不成。盼天明夜更沉沉。残梦闲愁都较可,听远处断秋砧。  自悔忒多情,相思直至今。狠西风特地相寻。还算悲秋双燕子,帘乍卷,己来临。

其三调寄〔于中好〕:

  往事零星并作愁,被人唤起懒梳头。满城昨夜闲风雨,帘外海棠无恙否。  风又峭,雨又僽,断云化作泪悠悠。离愁紧处嫌天窄,只管恹恹过一秋。

吟哦数四,不禁凄然欲泪,叹曰:“妹独处无郎,抑何凄寂乃尔。”仙子俯首不语,愠之以目。

  俄而斜月挂树,村鸡乱鸣。女与仙子入内更衣。生亦觉有倦意,隐几假寐。比醒,则身己在萧寺榻上,因呼咄咄怪事。振衣而起,词本忽从袖中出。视之蚕眠细字,固昔日闺中手笔也,尚有青罗山人旁注。于时台畔残釭明灭,短窗曙色已浓。盥漱既毕,出外散步。细寻昨夕遇女处,则朱户尘封,双扃幽寂。询之邻媪无有知者,究不识来自何来,去从何去也。非鬼非仙,莫能测摸。流连数日,惆怅愈深。访美缘悭,思乡念切,已拟买棹遄返。

  是夕仍宿寺中,辗转不能成寐。忽闻窗外有弹指声,启视之,乃张女璞贞也。谓生曰:“余今夕将下降人间,来与君别。记取君六十六岁,春间当相逢于邓尉梅花树下。余向葬于寺西巨石之旁,可数第十一株白杨上,有鸟巢者是也。君可移余骨瘗于孤山之麓,虽九泉亦感君德于不朽矣。棺中玉箫,即以贻君,为他日相见之券。”言讫,引生袂同行曰:“盍送数武,藉尽余情。”出则绣幰早俟于门外,女登即发,电驰飙驶,顷刻已杳。生为之嗒然若丧。明日如女言而行,立石壅土,巍然成巨冢焉。

  画妖

  卢思逊,字省斋,豫章人。及生,迁于浔阳。时当秋杪,泛舟于江,枫叶荻花,景颇萧瑟。同舟二三人,皆生之诗友也,群拟选韵赋诗,擘笺觅句。生曰善。顾思未久属,忽闻弦管声发于水上,音韵悠扬,殊觉荡心触耳。静听移时,弥复哀婉。因命篙工解缆放舟,近其船旁。从窗隙中窥之,见四女子各据一隅,或弹箜篌,或抱琵琶,或吹笛,或品箫,手口俱发,一若互斗所长者。四女子年并十六七,艳态冶容,不可一世。生疑勾栏中无此人物,而附近大家,亦从未见兹丽质,几疑瑶岛神仙,离碧落而来红尘也。使仆从私询之船家,则日城北褚府,新自吴门来。主人筮仕京华,现居显职。四妹为姊妹行,皆给谏之女公子也。生知是贵阀,未敢造次,但令己舟遥尾其后。须臾乐止,旋闻吟诗声,曼音细语。谛聆之,殊不能详。生酒兴忽发,扣舷而歌,高唱“满江红”调,渊渊然声如出金石。东船西舫,为之寂然,女舟诗声亦止。月沉星暗,各自散去。

  生终不能忘,时使人诣城北询其家世,则果有褚氏焉。四女常出游览,香车绣幰,时诣近处庵寺焚香礼佛。生由是恒作北城之游,冀有所遇。一日,偶人白衣庵,兰若清幽,颇可小憩。阶砌间海棠花已开,异常妍媚。庵尼曰净芸,年止二十以来,丰度聘婷,语言轻倩,不似禅门中人。见生至,瀹茗供饼饵,倍极殷勤。生询以此间可有褚姓否,尼曰:“非欲问褚家四学士乎?顷刻间,当即至矣。渠等昨日来此,见阶前秋海棠,赏其幽艳,拟招集邻家姊妹开海棠诗社,真裙钗之盛会,坛坫中别开生面者也。”生因问净芸曰:“大师亦识字知书乎?”尼曰:“非缘文字禅,则不人空门矣。”生曰:“想必工于诗词,足与女学士并驾齐讴矣。”尼因导生至别室,指四壁所粘笺,素曰:“此皆侬旧作也。君试观之,以为何如?”

  生方面壁流览,忽小尼入告客至,即见四美连翩而入,睹生亦不甚避。尼乃指生谓四女曰:“此亦谈诗学者,风雅中人也。今日诗社中,何不邀之同入?”四女意似许可。旋见入社诸邻女亦陆续来,并皆绮年玉貌,娟丽罕俦。生数之,亦得四人,与褚家四美,正如燕环嫱日,斗媚争妍,实相伯仲。是集也,共得十人。自生外,一方外,八闺阁。四女命给纸笔,各占一隅。须臾并皆脱稿。生视之,填词者凡三人,生其一也,余皆七律一章。

  生词调寄[一萼红]云:

  忒酸辛,作伤心秋色,一簇残红匀。墙角凉烟,檐牙冷雨,消受几个黄昏。晕数点、零花病萼,种凄凉、一半是愁根。生小多愁,髫年薄命,幻此间身。  认取当时血泪,想临风倾洒,无限怀人。泣露寒蛩,悲秋怨蝶,替他妆点啼痕。问谁为携灯照影,寂无人、永日闭闲门。莫向玉阶下立,多恐销魂。

诸女读之,并为咋舌,自愧弗如。

  其同填词者,一为褚碧菡,一为褚红蕤。碧菡调[倚花心动]云:

  凉晕圆姿,倚娟娟、燕支一丛匀浅。烟晚露初,点点星星,薄命画成薄面。玉屏烧烛春成梦,剩砌蛩半篝灯颤。尽零落,墙阴细雨,冷魂谁唤。  寂寂筠帘乍卷,怎一样、看花别成凄眷。道是泪痕,道是愁根,都作可怜红泫。小檀心已和风碎,那更有离肠催断。几多恨,朱丝暗中替绾。

生亟赞其佳,谓“玉田草窗,无多让焉”。

  红蕤词与生同调,生已奇之。及读其词云:

  太凄然,是谁家紫玉,埋梦古墙边。翦蓼分根,揉绒作叶,消受荒月凉烟。枉丹染、蜀鹃恨泪,问旧井、谁觅丽华钿。薄质桃花,小魂豆蔻,楚楚娟娟。  一样天生丽质,妒华清春醉,绮烛么弦。露夜零蛩,风时冷蝶,还肯来与相怜。苦难乞东皇赐宠,有怨女、抱病负髫年。试看灵芸玉壶,剩吐红嫣。

  诸女同声称善,皆曰:“生词可以鼎足并峙,高执牛耳。”转向生问姓名,生具告之。众因推碧菡为海棠社主,后月生为继起。生再请观诗,诸女曰:“君已探得骊龙颔下珠,剩此鳞爪何用为。”各藏其所作。生始知碧菡之妹曰紫荇,红蕤之姊曰素馨,俱从姊妹行,非出一父母所生也。诗社本有旧例,得居前列者,具有酬赍。至此生得玉镇纸一,端溪红丝砚一。碧菡得有狮头紫晶章二方,鹿港沈速香百束。红蕤得有奇楠香串一,古香斋本《史记》一部。二妹悉举以赠生曰:“古人修士相见,礼必执贽,此戋戋者聊以代羔雁。”生逊谢再三,而后受。夕阳在山,遂与诸女别,而意良不忍也。

  净芸送生至门外,笑问生曰:“君属意此四姝耶?四姝早已心向君矣。但四姝夙有誓言,必共嫁一人,不肯作两地分飞也,君其图之。”生曰:“愿仗大师为撮合山,小生不敢忘报。”翌日,生携钗钏环佩各事,托净芸以贻四女,其值约数百金。四女受之,亦有所报。旋遣媒妁往。一言既订,六礼遂行。四女同日遣嫁,奁赠之华,礼仪之盛,辉煌乎道路,焜耀于家庭。阖城为之倾动,远近观者,无不啧啧叹羡。生既得四女,伉俪之间,其喜可知。鸾凤和鸣于云路,翡翠戏逐于兰苕,此乐无以尚也。生自是意得志满,不复作功名想。闭户息交,只与四姝吟咏诗词,逍遥风月,种竹莳花,不求闻达。后圃植有牡丹,年盛一年,轻红浅白,充满畦町,皆异种也。生择其佳者移之药台,围以雕栏,珍护倍至,相识中来求皆弗与。

  有贵公子道出浔阳,闻生名,造庐请谒。生以素无半面之雅,拒弗纳。公子愠甚,返告父。父嗾邑宰,以他事中伤之,诬陷下狱。再四夤缘,始脱缧绁,而家业已归乌有。所谓四美人者,亦复风流云散,莫知其何往。瞷诸北关,早已迁去。侦骑四出,踪迹杳然。

  生大恚,橐笔游秦,迄无所遇。将归,于市上见画轴一,上绘四女子,酷似红蕤诸姊妹,谛观益肖。反复展玩,不忍释手。问价所索甚昂,倾囊购之。重返浔阳,粪除旧宅,授徒为生。老圃中牡丹根株已绝,回想佳人手泽,恸极无言。悬画轴于堂中,日夕焚香叩拜,以为如见四姝也。然美人消息,终属茫然。

  逾数年,有友陆云笙罢官归里,宦橐殊丰。见生贫,怜之,慨赠二千金,命重治门第,稍复旧观。一夕对月言怀,开樽快饮。陆独宿西厢,被酒不得眠,月转花阴,尚未成梦。时皓魄当空,纤云四卷,照耀庭中,皎洁如水。忽闻堂中有珊珊莲步声,从门隙窥之,见几上红烛如椽,光辉四映。旋有四美自堂后出,纤秾长短,各具风流。一女曰:“长夜迢迢,实无聊赖,吾等宜作小消遣。”一女曰:“摴蒲好否?”一女曰:“红儿开口便俗,动辄作叶子戏。若嫁一牧猪奴,是大快事。”一素衣者微愠以目。一女曰:“不如手谈。”一女曰:“不观市井屠沽乎!终日无一事,结发袒臂,在厕中决胜负。移一子稍误即悔,彼此作鹬蚌争。世无王积薪真传,宜与担粪同讥,为陆剑南所深鄙也。”曰:“联吟如何?”曰:“姊休矣,不见近日诗人乎!胸中皆没字碑,空洞无一物。偶有酬应,即倩人捉刀,标榜揄扬,意欲附名风雅。而二三龌龊者流,稍有文才,即欲自夸名士。只图酒食徽逐,遽尔拈毫,岂知声气招摇,反为通人齿冷。是吟咏一道,不尽可传,盍搁笔之为愈也。”一女曰:“如此,盍吹箫。”一女曰:“妹有一言,足供解颐。一士善吹箫,每于月明之时,倚楼按奏。一夕银蟾秋朗,万籁不生。正在依永和声,忽门外有鼓掌者,士疑为知音。延之入,其人所奏声呜呜然,犹自鸣得意曰:‘此先父之长技也。’士即以凤箫授之,曰:‘尊翁家传,必有妙奏,请调一曲何如?’某人却之曰:‘非也,先父所吹,制以牛角,用于击柝之时。’此不过市上饿丐吹以乞钱者耳!”众大笑,谓如此奚落,令神仙子晋,无地自容。然则人众宵长,何以破寂?一女曰:“不若煮茗清谈,可得雅人深致。”即闻呼婢布席,移烛燃薪,支三足铛,烹山泉。众美团坐纵论。有顷,鼎中水沸,已作苍蝇鸣矣。忽大风起于苹末,空响乱号。诸女大惊,群趋堂前向所悬画中,冉冉而没。红烛遽消,诸物一无所见。陆惊愕特甚,持灯出照,见轴画四女子,与所见相同,知为妖异。

  次日,具以白生曰:“此画妖也,盍焚之。”生不之信。陆知生受惑已深,恐贻故人累,窃画归家,付之一炬。生大恚,贻书绝交,终身不相见。

  孙伯篪

  孙伯篪,字韵生,京江人。世代书香弗替,独韵生弃而习贾。工心计,善居积,以是拥赀巨万,胜于曩时,咸谓孙氏有子矣。孙有舅在金陵,固富室也。居近莫愁湖畔,有亭台池沼之胜。入其中,廊舍曲折,花木清幽。其读书之所,曰“檐香精舍”,栏槛玲珑,缔构尤巧。孙税驾前往,相见欢然。舅固无子,仅有一女,年及笄,识字知书,秉性聪慧。以中表戚无所避嫌,屡出相见。时以奇字询,或有疑义,生亦悉心与之解析。女时作诗词,或有一二字未妥者,生辄为更易,以是益相亲昵。

  值舅以索债往山左,属生经理家事,时得出入内阔。绿天深处,女之别室也,幽雅异常,帷幙尊彝,淡然入古。生偶入坐,女以赴衿氏召,入闺久不出。生见四围插架,锦帙牙签,琳琅满目。见案旁有《芙蓉城纪事》一册,甫欲翻阅,而女已至。女猝从生手夺去曰:“是不可令人见也。”生必欲一观,女曰:“此余自纪梦中所见,不知将来或有应验否。其中姓氏,妹多不相识,不知世间果有此人乎。兄若能告我,当以相质。”生请言梦征。女曰:“余一日自荷池荡桨回,倦甚,伏几假寐。忽有垂髫婢持刺相邀,视其刺曰:‘司花仙子唐萼红’。讶其初未识面,何得见招。方踌躇间,即见邻女小娟入曰:‘云軿驾矣。’遂与同出乘车偕行。电迅飙驰,顷刻已至。甲第巍然,有如王者居。上悬巨榜曰‘万花谷’。下车入内,径颇纤远。最后一轩,乃是仙子燕息所。见一丽人端坐绣床,似曾相识。皓齿明眸,天然妩媚。即起逊坐,叙主宾礼。自言:‘曾堕尘劫,误入青楼,后以骂贼捐躯,死于白刃。上帝以余忍心受难,节裂可嘉,封为司花仙女,掌天下烟花图籍。卿与余前在龙华会上,具有因缘。虽相隔五百年,想犹未昧。昨日天符忽下,见卿姓名,亦在籍中,不禁骇异。故特召卿来商榷,思为一斡旋之。妹闻此言,不觉心胆俱碎。向之敛袵再拜曰:‘若得设法除名,此恩当铭肺腑。心香一瓣,敬祝毕生。’仙子因指座旁书卷,高几等身,曰:‘卿自取览,可知究竟。’妹观其题签曰《宇内君芳谱》。仙子独抽一册令视。其署名曰《海陬嘉话?戊子夏季花榜》:

  第一人曰文波楼主姚蓉初,评云:入座留香,当筵顾影,艳如桃李,烂比云霞,以色胜。

  第二人曰忏素庵主张素云,评云:艳态迷离,神光离合,丰肌雪腻,媚眼星攒,以态胜。

  第三人曰小广寒宫仙子陆月舫,评云:体比梅肥,气同兰馥,端庄流丽,幽逸风流,以静胜。

  第四人曰媚春楼主朱素兰。评云:半面兜情,双眉起秀,明眸送媚,憨态消狂,以态胜。

  第五人曰兰苕馆主吕翠兰,评云:粉面呈妍,清矑流盼,珠光四映,玉色遥参,以色胜。

  第六人曰语红楼主王月红,评云:丽如月朗,妍比花鲜,貌似珠圆,肌同玉润,以色胜。

  第七人日韵珠楼主张善贞,评云:逸响凌云,妍姿瘦月,歌筵荡气,梦枕销魂,以度胜。下独有细字一行云:善和宫里千条柳,贞美楼中半段枪。盖瘦语也。

  第八人曰绛跗仙馆主林黛玉,评云:蓄意缠绵,含情绵邈,嫣然一笑,神在个中,以韵胜。

  第九人曰湘春馆主胡月娥,评云:粉装玉琢,雪媚花妍,鼻准堆琼,眉峰横翠,以色胜。

  第十人曰兰语楼主李秀贞,评云:以贞存心,其秀在骨,态浓意远,语媚音娇,以情胜。

  第十一人曰琼蕤阁主张月娥,评云:薄頳含娇,蓄情寄笑,桃花酿色,兰蕊流芬,以情胜。

  第十二人曰绮霞阁主唐红玉,评云:容比月圆,视同烟媚,唐环汉合,大玉明珠,以丰胜。

  第十三人曰环碧楼主杨翠芬,评云:秀外慧中,丰硕秀整,号肉屏风,称大体双,以艳胜。

  第十四人曰涵碧楼主林湘君,评云:腰细杨柳,脸媚芙蓉,秋水凝愁,远山蹙黛,以态胜。

  第十五人曰飞云阁主姚雪鸿,评云:宜笑宜颦,若近若远,意藏于静,神注于娇,以媚胜。

  第十六人曰凝秋榭主朱素芳,评云:素面呈娇,纤躯逞媚,婀娜流利,竟体芳兰,以娟胜。

  其后尚有数人,妹不及观。至《庚寅春季花榜》,则妹名在焉,称以‘名标国艳,品冠群芳。’妹披阅至此,不禁手战心裂,泪为之涔涔下。即起跪于司花仙子前曰:‘愿除素册之名,而削丹书之迹。’仙子亲扶掖余,强余并立,而谓余曰:‘此虽前生注定事,非人力所能挽回,然人定者胜天。卿命中本无夫婿,月老未牵红线。余请以金钱十万贿之,若得于今岁缔姻名族,早日结缡,则可无事矣。’忽见一美女骑凤,自天而下,仙子指谓余曰:‘此昊彩鸾也,来重写人间图籍耳。’因以一卷授予曰:‘暂别四十年,重见于芙蓉城里。’手拍余肩,遽然而觉,乃一梦也。然所赠卷尚在手中,爰别录于素书,录毕卷忽失去。兄曾至春申浦上,当寻芳曲苑,访艳章台,可见勾栏中有此十六人否?”

  生曰:“其中亦有相识者。但细观评语,未免誉之过当,岂天上亦喜作谀词耶?从此叹下界品评,殊不足信,益可知已。”女曰:“然则兄目中所见,当以何人为群芳之冠?”生曰:“就中自推蓉初。然蓉初不笑则略嫌其冷峭,笑则微损其媚态。观其晓妆初罢,芳泽遥闻,容光四映,自是涂饰之工。尚惜肤理稍逊,犹未能玉色光寒,似居次乘耳。况花曾结子,蚌已含胎。苛于遴才者,恐在摈弃之列耳。”女曰:“余梦尚不敢告父母。以兄猝尔相逼,用敢倾吐,幸勿泄言。”生唯唯。

  翌日而噩耗至,则生妻以骤病亡。仓卒束归装,不及与女别。摒挡丧事既毕,忽思女言,即遣媒妁往求,示以重续鸾胶意。时女父早已自山左回,意似甚愿,而微以中表为嫌。媒妁为之敷陈往义,再三说辞,遂允。既娶,伉俪和谐。稍闲,偕生作沪上之游。每至午后,轻车怒马,电驶飙飞,以驰骋于环马场边。或访徐园,或临张墅、申园、西园,靡日不至。凡沪上北里名花,皆为其所寓目,妍媸美恶,悉有皮里阳春焉。生赁西人屋,极宽敞轩爽。交游颇广,旧雨新知,相识遂多。排日开筵,辄以红笺召妓侑觞,至者必入与女相见。女从容酬应,多所赠贻。所尤赏识者,必馈以珍异,平康中人传为嘉话,无不称女之贤。历三阅月,乃返棹。

  顾未及二年,瑶台遽圮,玉碎香消,珠沉镜破。生悼亡再赋,哀痛自不必言。家本有别墅,在城北。梅花数百株,花时不减香雪海。女生时极所爱羡,谓魂魄常依其左右,死必瘗骨于此。至此生从其志,顾葬时举其槥轻如无物,生甚怪之。以后每值良辰佳日,月夕花晨,生必往酹酒其墓上,且呼而告之曰:“卿具此玉色瑶情,自必天仙化人,特来游戏人间耳。我当弃家云游,觅卿于蓬山阆苑间耳。”如逢明月三五之夜,必独宿斋中,以遣愁绪。

  一夕,忽闻隔墙有笑语声。怪谓墙外并无人家院落,何得有此?因起而窥之,则见三女郎团坐一处,谈论方浓。一女郎曰:“阿倩与孙郎交昵情深,一旦潜逃,抑何太忍?”一女郎曰:“子不知此中三昧。交昵者反疏,情深者转浅,始近而终远之,暂亲而久弃之,此人之常情也。”中坐一女子曰:“余岂甘作薄情人哉!亦欲求长生久视之术,俾将来得长相聚首耳。此之谓欲合先离,欲聚先散,真昵于情而深于情者也。”听其声绝类女,音容亦仿佛相似,特在月下视之未审耳,因蓦至其前,觇之,果女也。生遽执其手泣曰:“何处不求卿,乃在此处相逢,其在梦寐中乎?”二女见生至,俱惊而逸去。女亦向生呜咽而言曰:“余非忍负君而远别也,因思学道求仙,不得不离此尘世。近已学得炼形养气之法,再阅数年,可由地仙而至散仙。道术有成,当来度君入终南山偕隐。若此时随君再到人间,则前功尽堕矣。”生曰:“余不愿求仙而愿得卿也。卿所往处,余亦愿往,虽水复山重而弗惮也。”女方虑不得脱身,忽见一斑烂猛虎,自山石后出,向生扑来。生释手踏地,自分葬虎腹矣。须臾,恍若梦醒。起视一无所见,惟月挂林梢,风吹苹末而已。后生竟不复娶,尝读《参同契》、《悟真篇》以冀有得。阅十年,晨起,忽有一白鹤自天而下,口衔丹书,上只八字曰:“望君即来,同游蓬岛。”生遽入室,沐浴易衣冠而逝。

  水仙子

  江君秋珊,名顺治,字子縠,安徽旌德县人。由明经出为浙江知县,需次杭垣。以名士而为循吏,一时声名藉甚。上游俱器重之,侧席咨诹,待若上宾,旋同宦浙西。诸君子举行西泠酬倡集,请君为之执骚坛牛耳。君述撰等身,着有《呰窳子词学集成》、《愿为明镜词稿》、《梦花草堂诗钞》、《诗话》、《醴陵集注》,皆风行于世,不胫而走。生平事迹甚多,不必纪,纪其轶事。

  江君虽居皖境,而恒喜作近游。尝渡江而南,穷金陵、京江、毗陵、锡山诸胜。曾泛棹秦淮,寻芳莫愁,徘徊浃旬,迄无所遇。一日偶游妙相庵,小憩于紫竹轩中。内有一黄冠,凭栏啜茗,古貌修髯,若有道者。见生入,起与为礼。生正苦无人与谈,以破寂莫,移座就之。询知黄冠为曾姓,字养云,寄居吕仙观中。足迹几遍天下,所言吐纳修养之术,生不能解。黄冠为之叹息曰:“观君器宇,自是灵山会上人,惜已隔几尘,遂昧本来耳。君记取目前当有奇遇,然大劫将临,终归于水流花散。二十年后,当俟君于小孤山畔,共探梅花也。”言讫别去。

  旋有售古画者至,卷轴纷披,中多佳构。有一美人图幅,对镜临妆,异常妩媚。特镜外美人,与镜中美人,眉目衣裾,迥不相同。生反复展玩,爱不忍释,索价甚奢,倾囊得之。归悬斋中,日夕相对,焚名香,供佳茗,冀其夜间姗姗而来,结世外缘,以谐欢好。出入必祝,如是者几半年。

  时正秋高气爽,凉意袭襟裾。同事友人,招作荡桨游,遂与偕去。画舫无数,容与中流。两岸红槛,一桁疏帘中,隐约云鬟斜露,粉面呈妍。箫笙歌吹之声,彻于远近。生游目骋怀,其乐无极。遥见一舟,系缆垂杨柳下,画鹢横排,晶窗四敞。中有二女子,整襟对坐,几上瓜果杂陈,桮盘初设,从容笑话,态度闲雅。生驶舟过其旁,乍睹女容,不胜惊异,盖一女绝似图中人也。爰嘱篙工泊舟其旁。须臾,一女出玉笛吹之,其声僚亮,响可遏云。吹毕,强彼女作歌。女意似不可,乃授以玉笛,而自引吭度曲。宛转抑扬,缠绵往复,有一字作数转者,真能令人之意也消。生倾听久之,亟赞其佳,顾末由达微波,通芳讯也。再四踌躇,计无所出。姑与舟子语,始知其住,居莫愁湖畔第三家。名虽良家,而与二三知已往,可以藉通款曲者也。闻之窃喜,回舟登岸,径诣其处。

  门外林树扶疏,绿阴如幄。往叩双扉,呀然自开。垂髫婢肃客入,即顷时旁侍者也。对客嫣然一笑,若知生专为女来者。须臾女出,则己易淡妆素服矣,愈觉其静婉娟妙。瀹茗相对,默喻于无言。女询生来此将应秋试否,生曰:“功名之心,久已如死灰槁木。惟题凰情殷,求凤念切,将欲为秦淮湖中,添一段嘉话耳。”女迥顾粲然,瓠犀微露。嘱小鬟设席于红疏绿媚轩,曰:“君既远来,不可不一为洗尘。”生再三致谢曰:“卿真妙人也,善解侬意。座无别客,尽可对坐谈心,不必作世俗侑觞恶态。”女亦曰善。轩建于湖心,四面荷花环绕,翠盖红蕖,掩映于清流碧沼间,觉暑气尘氛,为之尽涤。肴多蔬蔌,别有风味。女饮量甚豪,偶行射覆,生多不能中。沃无算爵,女命取碧筒杯来,为生解酲。生曰:“此亦蹈前人窠臼耳。”女曰:“君试观之自知。”及取至,则莲叶一瓣,乃玉所制,雕镂甚工。最奇者,玉质颇软,可舒卷自如。中已贮酒,令生一吸而尽。生觉凉沁肺腑,酒气为之尽消。生曰:“辨其味非酒非水,但觉如醍醐灌顶,直达丹田。果何物欤?”女曰:“此名古刺水,乃荷兰国所进,非中土所有也。”于是洗盏更酌,饮至更阑。生已玉山颓倒,遂宿于女所。翌日,生奉白金三百,为女母寿。女固却不受。生曰:“如是,余不能常至此矣,不将谓予为猎食者耶。”女曰:“君勿视妾与院中姊妹行等。”自是生时诣女室,无间风雨。

  秋杪冬初,西风戒寒,湖水始波,庭树微脱,生凄然生思乡之念。偻指所费缠头,已逾千金。将别,祖帐临歧,骊歌载道。酒半,女起捧觞,进生而言曰:“往日君谓余不歌,辄作懊恼语。今分离在即,请为君歌一曲,以媵行旌。”生连罄数觥曰:“愿闻”。女乃拨琵琶,轻拢漫捻,音韵悠扬。歌声忽发,裂石惊云。弹至中间,忽作波涛澎湃之声,天风浪浪,海山苍苍,几若令人置身在高山流水之间。生静听移时,不觉为之抚几太息,曰:“卿真能移我情矣!”女曰:“此名水仙操,乃妾所自制者。妾生长水涯,自号‘水仙子’。十岁时,金陵髯道人授余以琵琶,谓余母曰:‘汝女他日姻缘,终在水边,记取勿为媒妁所误。’今君姓江,适符前语。妾阅历风尘,情深意挚,无有如君者。君去,幸即早来。妾自君别,杜门息影,不见一客。此曲即以为终身之订。”更以酒奉生,使饮其半,而以其半灌地,曰:“皇天后土,实闻此言。妾如有负,明神殛之。”生亦慨慷流涕而起曰:“敢不如约!”

  生后别营金屋于城南,以千金迎女归。倡随之乐,为闺阁中所未有。月夕花晨,无日不并出游览。或孥舟临水,或乘舆登山。游屐所至,远近之人,辄指而目之,谓为神仙中人。

  不谓好事多磨,寇氛骤起。长江天堑,竟至不守,贼众遂直逼城下。生上书当事,谓城外不可不置重兵,相与作犄角势。愿率一旅,出与城外贼战。当事置弗省。生欲于家乡招募壮丁,自成一队,女曰:“事急矣!”劝生即出。生仓皇泣别,留所佩玉与女诀。女曰:“事不可为,当以一死报君。行矣!勿以妾为念。”生涕不能仰。女曰:“大丈夫当捐躯绝脰,以上报国家,何犹恋恋儿女子,作妇人泣哉!”生遂行。

  甫出而城陷。女夜起,闻甲马汹汹,登楼望之,火光上烛霄汉,遥听呼杀声震远近。叹曰:“贼已入矣,江郎虽来,何济于事。但愿其平安得达乡里,则吾愿毕矣。”旋闻勾栏中有王月仙者,以杀贼死。叹曰:“此烈女子也,不意青楼中有此杰出事。然则吾死尤不可缓矣,迟恐不得死所耳。”遂以家财散给臧获,令避至僻静所,乘间谋出。众劝其早为己谋,女曰:“此间幸未为贼所知,故可偷旦夕生。若其猝至,将求死不得耳。今日且游湖一乐,藉作消遣计。”从容妆束,上下皆易新衣,并令携酒盏茶炉,载以自随。驶至中流,女曰:“美哉水也,真为我葬身所矣!”一跃入清波中,救之不得。但闻自语曰:“今日我真为水仙子矣!”翌日觅其尸,得于芦苇中。顾无所得棺,乃藳葬之于湖畔。

  事平,生遍求女,莫知女踪迹所在,料其已死矣。旋有仆人,话其自沉消息者,生闻哭之恸。生之出也,携图与俱,及后亦不知流落何所。因绘《愿为明镜图》,以寄感慨。而求当代名流,为之题咏。吴中西脊山人秦肤雨,为谱[南南吕]一曲,以纪其事:

  [懒画眉]

  惊鸿态度写生绡。把一幅丹青慰寂寥,将身作镜伴妖娆,日日新妆照。但此愿何时始得抛。  [步步娇]

  遇着勾栏人娇小,买得桃花笑。羡风流似薛涛,纸上儿,依稀替写伊人照。若从此种愁苗,那晓得画图终是,终是伤心藳。

  [山坡羊]

  对青青蒋山秋老,舞毶毶柳丝低袅。冷清清一个秦淮,,惯时时水阁停兰棹。银烛烧,缠头费几宵。向樽前最爱,最爱秋娘貌。意欲藏娇,筑来屋,好招邀。弄鸳弦,鸣四条。坚牢,盼鳒盟成一朝。

  [江儿水]

  愿化青鸾镜,妆台暮复朝。把翠眉儿照见春山埽,绛唇儿照见樱桃小,绿鬟儿照见花枝袅。照见低颦浅笑,杏脸桃腮,贪把倾城看饱。

  [玉交枝]

  短缘忽了,奔烽烟江南劫遭。流离各自怅鸾飘,诉不尽凄凉怀抱。花前尚想玉人箫,彩云已散罗裙杳。比新愁秋江暮潮,比新愁秋江暮潮。

  [园林好]

  念人儿山重水遥,念人儿山重水遥,更没些儿音耗。余瘦月似眉梢,余弱柳似纤腰。

  [侥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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