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三十五

香艳丛书卷三十五

  新结闺中姊妹行,金环宝饰各相将。春晴更约重相见,练行庵中拜十王。

  移灯初卸藕丝裳,重换湘钩促上床。好把秦簧收拾起,水沉不抵睡鞋香。

  桂栋兰媚玳瑁梁,双双花底宿鸳鸯。自矜夫婿风流甚,频注娇波溜粉郎。

  博山初尽迭迷香,一点银荷四照光。凤髻卸除蝉鬓急,夜来别作帐中妆。

  潘岳秋来鬓欲凋,旧游仿佛广陵桥。梅花一奏凄凉调,肠断谁家紫玉箫。

  东君有意作佳辰,细蕊繁枝二月春。最喜花朝天气好,少微幡下酹花神。

  麝匣犀钿次第施,小楼才启绣奁时。远山已是青如黛,不待张郎更画眉。

  汉苑春风画不成,欲将妙笔倩仇英。谁知百幅鹅溪绢,刻骨销魂无限情。

  桃叶桃花各自鲜,胡天胡帝有余妍。小姑换宝香舆内,阿母添妆绣阁前。

  女郎十五妙弹词,近觉琵琶未入时。弦索一声良夜静,行云犹自为云迟。

  风流婉约本倾城,却为情多太瘦生。罗袖分明檀点在,向人犹道不关情。

  长日无人静不哗,深深院落是儿家。麝煤小炷添金鸭,蝇拂红丝喜雪猧。

  玉骨犹然困郁蒸,小红唤处巧相应。坐深楚竹清凉簟,消夏先敲玉井冰。

  玉女投壶注矢平,齐姬六箸巧相争。璧台何必耽诗句,佻达风流别样情。

  洗手羹汤自作餐,盐梅芍药一般般。盐官无处难为悦,梅若多时易得酸。

  得度元都女子征,道名授记好相称。桃花百斛如珠米,金粟山中供圣僧。

  萧郎底事恼人频,清泪莹莹素领巾。万转千回全不语,前身莫是息夫人。

  组绣还须出后宫,人间罗绮早成丛。新来服饰多妖丽,八尺裩裆茜子红。

  无风亦自觉芬芳,非雾非烟费忖量。却忆莲经名义好,鼻端闻得女人香。

  侬家咫尺伯牙台,云水新翻雅操来。玉轸金徽争拂拭,一时先学泣颜回。

  今岁花如去岁浓,粉香脂艳好姿容。不知何事牵人意,只觉春衫领扣松。

  风流无处不相宜,却羡双双坐隐时。玉井金屏都看遍,木兰花下试滇旗。

  小出风前碧繶鞋,姗姗微步下芳阶。人来花下惊相游,不觉回身坠凤钗。

  素袂飘飏态不胜,摩云碍日势崚嶒。纤腰渐觉慵难举,怯上浮图最上层。

  裁得轻绡恰称身,熏风吹过曲池滨。齐纨小扇明如玉,上有陈王赋里人。

  薄寒初荐锦氍毹,朔气空中逼坐隅。不惜褭蹄金一饼,鸳鸯湖畔铸张炉。

  〖注:■,言+尼,音泥,呼人也。〗

  梅喜缘 清 阳湖陈烺潜翁填词 铁岭宗山啸吾校正

  序

  从来才子,必生孝笋之乡;非有倾城,谁唱夫蓉之曲。是故孟郊寸草,白社长贫;卒令韩起双环,红丝并缔。就茅檐而先辞华屋,宁维月老持柯;历萍踪而同证兰因,信矣天公旌善。章皇风世,新声合按红牙;粉墨登场,明发常怀白首。今之作者,意在斯乎!且夫俗薄云罗,尘昏月旦。娇藏么凤,唯求一斛明珠;士笑寒虫,敢问连城白璧。纵或厕牏宵涤,讶万石为完人;鸡黍晨供,知茅容是孝子。方且铜山障目,纱帽熏心。陆厥怀铅,焉信此郎似玉;殷芸吮墨,但愁贮屋无金。雉岂敢于为媒,尨且肆其狂吠。是诚昭昭巨眼,须眉愧此青琴;落落知心,巾帼推兹红拂也已。虽然,药号寄奴,胡缘向日;花开近侍,只好随风。心非石而能坚,缘如璧其奚合。不道梅香一曲,鸾箫先奏秦台;居然蔬食半生,鸿案甘承梁庑。羊叔子不如铜雀妓,是诚何言?小家女得嫁汝南王,乃有今日。然而种花得果,酌水知源。贻青案于中郎,文姬谁赎;掷朱提于濑水,漂女难酬。牒买鸳鸯,曾撤闺中之翠珥;踪分鹣鲽,空寻旧主于鸟衣。何期茧竟同功,珠能如意。曹娥齑臼,遭挫折于酸风;大士莲台,导因缘于法雨。讽残贝叶,忽联红叶之缘;散罢天花,同受金花之诰。斯则畀双珠于京兆,碧翁早有安排;留全璧于堤萦,彤管所当表式者也。嗟乎!鹅笙象版,户习倚声;苔网花笺,家精点拍。度银筝之曲,徒诩风流;传红蜡之歌,不根天性。十年艳制,坐收轻薄之名;一卷新词,横受俳优之目。兹则笔删绮语,义取白华。陶令清高,托言夫翠簟鸳帏之事;屈原忠孝,寄兴于宓妃玉女之间。广陵散不入尘寰,此曲祗应天上;有情人都成眷属,几生修到梅花。龙山查亮采怡轩序。

  梅喜缘题词

  诗婢何劳说郑家,新辞谱就按红牙。

  移将梵宇菩提树,开作深闺并蒂花。

  水有源头木有根,出身何敢忘朱门。

  黄花饲雀衔环外,尚有青衣解报恩。

  焚香荐士竞相高,沙里黄金子细淘。

  多少英才误皮相,裙钗真是九方皋。

  虬髯高唱海山秋,石硅勋名记蜀州。

  写遍英雄写儿女,哀丝豪竹一般愁。

 江宁邓嘉纯笏臣

  烧尾迟迟且食贫,儒冠容易误风尘。

  居然识得青云士,慧眼如卿有几人。

  赋罢青衣赋感婚,骊歌一曲最销魂。

  他年风雨重相见,天意分明为报恩。

  画堂合卺喜团国,犹作当年主婢看。

  唤到芳名侬欲笑,怕他还带一分酸。

  才似留仙久擅名,而今制谱有先生。

  登场我欲称三绝,赢得吴儿口齿清。

             平江俞廷瑛筱甫

  寥落青衣感命宫,飘零人海几英雄。

  风尘独具知人鉴,红拂终归李卫公。

  浮萍断梗叹无家,堕溷飘茵怅落花。

  不有兰闺佳女伴,险教彩凤也随鸦。

  一笑重逢玉镜台,王孙末路几人哀。

  当年莫讶张延赏,谁识韦郎是异才。

  玉茗风流四百年,玉狮词谱压前贤。

  不须粉白登场奏,也触雄心一惘然。

             南城刘鼎履尘

  一曲求凰谱管弦,儒酸何幸得闺贤。

  不知别具人伦鉴,纯孝端推百行先。

  终风阴雨古今嗟,补恨无从乞女娲。

  若使人如卿巨眼,何愁彩凤误随鸦。

  贵交富娶俗情多,况复攀援托女萝。

  不信聘钱无十万,双星终古隔银河。

  才出侯门入佛门,无端认父暗移根。

  天教异性英皇合,如愿何嫌旧分存。

             锡山王综勋丹

  梅喜缘(上)

  第一出 娱亲

  (生儒巾上)

  【仙吕?八声甘州】

  (兀兀的)磨穿铁砚,(营营的)故纸钻研。(盼)万里鹏骞,九霄程远,何时得着先鞭。枉说显亲衣锦旋,逝水流,空计年。勋业勒燕然,惭愧鸢肩。

  【鹧鸪天】

  不羡人间万户侯,男儿壮志回无俦。校雠自有名山业,何必簪缨愿始酬。 忠与孝,事相侔,萱庭日永写忘优。莫教长抱终天恨,风木含悲泪暗流。

  小生张介受,表字石侯,下相人也。胸罗万卷,学富三冬。等富贵于浮云,视青紫如拾芥。父亲为吴郡丞,身故后无力旋里,流寓此间,奉母亲赁居王员外家旁宅。小生既无伯叔,终鲜兄弟。年逾弱冠,尚未成婚。所幸慈帏康健,子职聊供。家无担石之储,案有鸡豚之奉,惟此差堪自慰。早膳已具,不免请母亲出来。(虚下)(老旦上)

  【大安乐】

  萧条宦况囊羞阮,向平婚嫁事迁延。(因此上)频繁妇职任儿肩,(还亏他)孝与贤,莱彩慰当年。

  (生上见介)请母亲用膳。(老旦)咳景况清贫,还要你日供甘旨,叫我如何生受。(生)母亲说那里话来。孩儿不能厚奉,心滋多愧。(老旦)即此已足,何必求丰。

  【元和令】

  自乐贫且安,不羡富与显。三牲五鼎列几筵,(那有)容色婉。曾参养志古称贤,孝心自克展。

  (生)孩儿敢不谨遵慈训。(老旦)我们进去罢。(下)

  【煞尾】(生)椒馨献,《蓼莪》篇,人生行孝力且坚。(惟愿)风和日暖,北堂萱草春常健。(下)

  第二出 托女

  (外长须布服上)

  【双调?乔牌儿】

  未吐凌云气,万事不如意。纸窗寒与梅花睡,醒来月转西。

  老夫程无垢,金陵人氏。性情磊落,不为畛畦。早岁贫,未完娶。后遇狐妻,仅生一女,小字青梅,聪慧过人。自前岁狐妻亡后,鳏居独处,孤苦无依。有故人姚景仲,节度西川,移书邀我入幕。第道路窎远,弱女无从携带。意欲不去,又无以谋生。反复思量,竟无长策。(作筹思介)哦,有了。我有个堂弟在姑苏贸易,何不将幼女权寄彼处,到蜀再来接取,有何不可。不免唤女儿出来,说与他知道。孩儿那里!(小旦扮幼女上)爹爹呼唤,有何吩咐。(外)我要远赴蜀中,留汝在家,无人照管。欲送汝到苏州叔叔家中暂住,我到彼时,就来接汝。(小旦)阿哟,孩儿侍奉爹爹,不愿外去。(外)咳,你那里知道。

  【夜行船】

  隔宿粮空贫如洗,且莫问桂薪珠米。泣对牛衣,鸣同蝉蜕,更何堪还累。

  儿呀,还是去的好。作速收拾行李,明日即便起程。正是人到饥寒方作客,天无冰雪不成春。(携小旦同下)(丑上)

  【庆宣和】

  吃着威风老面皮,不算稀奇。一味甜言口如密,得计得计。

  区区学生程无量,从小跟仔我里爷爹,到苏州城里,做点买卖。啰哩晓得前年头,阿爹一场大病,呜呼哀哉。我哩个房下,眼睛是瞎个,耳朵又聋个,要我一赶仔撑起人家来,唔说阿容易。论起祖浪个家私,无不一万,也有八千。不勒我嫖赌吃着,弄得个滑蹋精光。个两日袋里一个铅黄边阿无得,忒忒能介好勿难过。前日子有个相面先生,说我面浪财星透露,要发一注大财香。我想财香天浪漏弗下,地浪长弗出,从啰哩得来。无趣得势,且到酒店浪买碗老酒吃呷。奔居去看看再说。(下)(外携小旦上)

  【锦上花】

  落得个冷冷凄凄,抛离故里。走遍长途,伶仃莫寄。好一似绝域穷荒,倦鸟分飞。试看那去燕来鸿,人生老矣。

  老夫挈同幼女,来至金阊,打听兄弟住居桃花坞,不免前去一探。(行介)不知是那一家,待我问訉则个。喂,兄弟,此间有个姓程的么?(杂上)唔哟是要问程无量介个小贼种。一直走,碰鼻头转湾,单闩头门里向就是哉!(下)(行介)(外)来此已是。(作敲门介)兄弟在家么?(丑上开门,见介)我说啰■⑴,原来是阿哥,要唱介个偌哉。阿哥几时到拉里。(外)方才到此。(丑)里向请坐。格个囡儿生得好标致,哟是侄囡儿。(外)正是。过来见了叔叔。弟妇可好,请出来相见。(丑)耳聋眼瞆,弗能动弹个哉。(外)如此,孩儿进此,拜见婶母。(小旦下)(丑)阿哥唔搭侄男囡到间哼,做嗜事务?(外)因家计艰难,有蜀中之行。侄女在家,乏人照管,特地送来托兄弟抚养。一年半载,就来接他的。(丑)嗜说话,自家兄弟,就是十年廿年勿居来,哟还养得起个!(外)这便感激你了。

  【清江引】

  虽非同胞亦一体,弱息堪相倚。饥来且与食,莫使寒无蔽,教诲提携还仗你。

  (丑)介没自然,勿消嘱咐个。(小旦暗上)(外)如此,我就要下船了。呀,女儿,你在此呀。

  【碧玉箫】

  守着深闺,莫管是和非。婶母相依,终日赖扶持。闲来针黹为,顺从妇道宜。习幼仪,戒游嬉,休辱没了平生气。

  (小旦牵衣哭介)阿唷,爹爹呀,孩儿是要跟从爹爹去的谑!(外)数千里程途,如何去得。但是这般光景,叫我怎样舍得呀!

  【歇指煞】

  黄连结就苦根蒂,沾襟湿透临歧泪。家山万里。裂肝肠,离骨肉,也只为绳头利。纵博得高车驷马回,也莫慰题桥意,注就了前生命里。我若不去呵,飏却那甜桃,来寻这苦李。

  我也顾不得了。(拂衣掩泪下)(小旦号哭昏倒介)(丑扶起介)阿爹去哉!弗要哭,同唔进去,不东西唔吃。(扶下转介)怪勿道相面先生说我要发财,阿哥去革时候,不仔我十两雪花银。介嘿腰里软哉,且到赌场浪去步步。真正闭门家里坐,财从天上来。(浑下)

  第三出 鬻婢

  (副净扮员外上)

  【中吕?粉蝶儿】

  天上阳和,锁晴烟柳丝扬簸,听啼鸟竹院花坡。泛霞觞,斟玉液,宾朋盈座。澹荡春光,尽优游岁月虚过。

  下官王士丽,吞居甲榜,寄籍吴郡,富有家财,纳官候铨,人皆称我为员外。继娶赖氏,所生一女,小字阿喜,年方幼稚,秀慧绝伦。祗以膝下无儿,过于钟爱,意欲觅一聪慧婢子,伴作女红,不免请夫人与女儿出来,同他商议。院子,清夫人小姐者。(净扮夫人,旦扮小姐同上)

  【叫声】

  (净)日日醉颜酡,起来起来心情惰。(旦)听隔院莺声唤若何。

  (相见介)(净)员外请我同男囡出来,有嗜说话。(副净)不是别的,女儿年已长成,女工一切,你又不会教调他,将来到人家去,恐被人谈论。我欲购一聪明使女,与女儿作伴,学些针黹,你意下何如。(净)囡儿是我养个,撦拉我勿会教调,到要别人替我教调。(副净)不是这般说,恐你不耐烦。(净)介嘿还说得去,人拉啰哩。(副净)尚未说成,送到当着他来见夫人。(净)撦大事体要介大厾惊小怪。囡儿,同子我进去。(同旦下)(净副)好意告诉他一声,到讨得一场没趣,罢了罢了。(作愧状下)(丑上)倒灶倒灶,真真好笑,旰财不富命穷人,把十两银子一夜都输掉。我程无量,从阿哥挐侄囡儿寄养拉哩,送我十两银子。啰晓得走到赌场浪,轻轻巧巧,一搭括子多送脱哉!介几日走头无路,好像马蚁拉厾热锅浪子,坐哟勿好,立哟勿好,那哼想个方法。(思介)有哉!昨头听见说间淳王员外家,要买一个伶俐丫头。我想侄囡儿厾哟,拉要衣穿吃着,勿如挐唔买脱子,落得干净。已向来头人去说成,人到即付银子。慢点,阿哥居来要人嘿那哼?勿怕个!只说唔死脱子哩是哉。慢点,唔拉家里,撦法子骗唔出来?有法个,只说阿哥走到半路浪病仔居来,要唔到船浪去看看,唔孝顺得势个,有■⑵勿相信。快星去雇轿子,快星去雇轿子!(行介)

  【醉春风】

  巧计安排妥,陈平还让我。不信瞎马把人驮。躲躲躲,这也么哥,忒也唣啰,被咱瞒些。

  (急敲门介)(小旦开门介)叔叔回来了。(丑)阿哟,侄囡儿弗好哉!唔哩阿爹病子居来,丬勿上岸,要接唔到船浪去看看。快点去梳洗梳洗,轿子就来哉。(小旦)叔叔可同去么?(丑)介嘿自然。(杂抬轿上,丑扶小旦下,行介)快点走!快点走!(急下)(旦常服上)

  【红绣鞋】

  睡不醒绣帏间卧,猛听得燕语莺歌。荏苒流光逐隙过。春欲去,竟如何。眉尖上愁暗锁。

  春泥衔带落花香,新燕归来认画堂。歌舞昔年人去后,空梁无语对斜阳。

  奴家王氏阿喜,豆蔻韶年,芙蓉美貌。珠真擎掌,爱深堂上椿萱;玉未投怀,盼断庭前荆树。虽生长绮罗之族,却深娴诗礼之箴。昨日闻爹爹说,有个聪明婢子,买来与我作伴,为何还不见来。(院同小旦上)老爷命我将这婢子送来伏侍小姐。(下)(小旦哭介)我的爹爹在那里?(旦)什么爹爹,你是卖到此间的。(小旦)阿哟,那有这事!(旦)你是何等人家?爹爹往那里去了?将始末情由细细讲来。(小旦)呀,小姐听禀。

  【快活三】

  书香铁砚磨,家世旧名学。也只为饥寒两字把人魔,我爹爹因此上远就莲花幕。

  (旦)为何留汝在家?又是谁人将你骗卖?(小旦)小姐呀。

  【鲍老儿】

  当初指望将家做,谁想秋风破。当初指望无离播,谁想花离堕。抛得我凄凄惨惨,哀哀切切,涕涕沱沱。更有那狼心的叔子,行为鬼蜮,机谋趸毒,火焰灯蛾。

  (旦)如今既到此间,你意下要怎么呢?(小旦)咳,小姐。

  【古鲍老】

  这是我命途坎坷,没福的人儿受折磨。但是世情上测叵,一霎鸟飞遭网罗。自思忖,自惨凄,怨谁个。只是我爹爹呵,任高低,不揣度,怎知道儿遭摧挫,撇下这赔钱货。

  (旦)这也难怪你。但你的叔子如此行为,送你回去,再卖到别处,又怎样呢?据我看来,不如且在此与我作伴。寄书与你爹爹,嘱他早来接汝,你意下何如?

  【蔓青菜】

  我与你闲清课,任吟哦,两情调和。笑倚栏干指玉河,待月深宵卧。

  (小旦)蒙小姐如此青睐,婢子便感恩不尽了。

  【啄木儿煞】(合)

  展芳情,花贴妥,从今且把愁颜破。绿窗青琐,同心结给绾姮娥。(同下)

  第四出 感孝

  (老旦愁容,生扶上)

  【商调?二郎神】

  景萧索两鬓霜华渐老,尘事纷来如雾扫,家山隔烟水迢迢,两地黄花开雨后,败叶儿任风流飘。无聊,衰年蒲柳,怎禁得侵寒秋早。

  老身裘氏,自从先夫见背,与儿子介受,侨寓吴门,一贫如洗。更兼近来老病日增,动作需人服侍。儿子虽然孝顺,而琐亵之事,势不能为,又无力为他完娶。睹此情形,那得不令人酸楚。

  【梧叶儿】

  甘澹泊,箪与瓢,齑粥度昏朝。温床席,赖抑搔,药亲调,愿身代祈天佑保。

  (老旦伏案介)(生暂下)(小旦上)特奉主人命,来传两地言。我青梅自到王宅,蒙小姐另眼看待,员外夫人亦相怜爱,也算得所的了。今日夫人着我到张安人家去问病。来此已是,不免径进。(见介)老安人万福!(老旦)姐姐请坐。(小旦)安人在上,婢子怎敢坐。(老旦)那有不坐之理。(小旦)如此告坐了。(老旦)姐姐到此何干?(小旦)员外夫人,闻安人患病,特遣婢子来问安。(老旦)多谢员外夫人。(小旦)安人病体不好劳动,谁人在此伏侍。(老旦)全赖小儿。(小旦)相公如何使得。(老旦)也是无可如何,我心上颇不过意。(小旦背介)我前日来时,见张相公自啖糠粥,而以肥甘奉母。如今患疾,又能竭尽心力。似此孝行,深为可嘉。我想小姐择配,莫过此人。何不将言打动安人,令其央媒去求亲,我从中撮合,可冀成就。(转介)安人膝下乏人侍奉,何不为相公娶一头亲事,免得自己操劳。(老旦)咳,姐姐,我岂不愿如此,但是呵。

  【二郎神换头】

  未谋一饱,闪得人忧心似捣。谁承望烂慢盈门百两耀,有妇贤不嫌糠糟。这心事向谁诉,平子愿何时得了。

  (小旦)我家小姐贤德无比,安人若倩媒前去求亲,当无不允。(老旦)姐姐美意,但贫富相形,难于启齿。倘不见许,何以为情。

  【金菊香】

  常言富贵把人骄,世态炎凉反见嘲。古来几人贫贱交,慨赠绨袍,一诺表情高。

  (小旦)员外夫人当不如是,只要小姐情愿就是了。且事谐固好,不谐亦无所辱,安人姑试为之。(老旦)既是如此,当央人去说,还望姐姐玉成。(小旦)这个自然,就此告辞。(下)(生上)员外夫人着人来说什么?(老旦)问我的病。据这婢子说,他家小姐极贤,劝我央媒去说亲,似不宜却其美意。(生)员外为人颇形势利,还是不去说罢。(老旦)我亦虑及此。但听他的言语朴实,去亦何妨。此间有熟识卖花的,托他前去一行,有何不可。(下)

  【尾声】(生)人事虚嚣,李桃岂有琼琚报。耐清贫甘守蓬茅,休想把历过的凄凉都告缴。(慢下)

  第五出情诉

  (旦常服上)

  【正宫?端正好】

  小庭幽,重门静,东风软微雨初晴。起来人懒慵窥镜,最怕伤春病。

  奴家王阿喜。自从青梅到此,闺中颇不寐寞。且这婢子善解人意,人亦最爱怜之。今早夫人唤他到张家去问病,许久还不回来。你看庭花正落,春色阑珊,恰是恼人天气也。

  【叨叨令】

  惜衣粉蝶迷花径,侵阶细草铺苔磴。流莺隔院声声应,炉烟篆袅沉沉静。香梦几时醒,香梦几时醒,随风舞絮飘难定。

  (小旦上见介)小姐待久了。(旦)何故许久才来?(小旦)与安人闲话。(旦)他家还有何人?(小旦)母子侨居,并无僮婢。(旦)似此作何生计呢?(小旦)家况清寒,而张生秉性纯孝,制行不苟。(旦)你何以知之?(小旦)婢子那日前去,但见他呵。

  【倘秀才】

  供母膳分携遗羹,视亲疾晨昏定省,泣比皋鱼感至诚。(他自己呵),勤雪案,苦囊萤,饘粥怡情。

  (旦)这也难为他了。(小旦)婢子尚有下情,不敢对小姐说。(旦)我与你两人情谊相投,有话何不可言。(小旦)据婢子看来,此生必非久居人下者。娘子不欲得良匹则已,欲得良匹,张生其人也。婢子已嘱安人,令其央媒来说,小姐意下如何?(旦羞涩踌躇介)恐员外夫人嫌其贫乏,被人耻笑。(小旦)是亦何妨,只要小姐呵。

  【脱布衫】

  甘守着裙布钗荆,甘受尽鱼釜尘甑。不惭愧牛衣对影,也惟愿鹿车挽并。

  (旦)固是如此,但恐不成,终遗笑柄。(小旦)这可无虑。

  【小梁州】

  结就三生誓海盟,那怕人评。惺惺本是惜惺惺,良缘证,求友叶莺鸣。

  (旦)但凭父母便了。(遽下)

  【尾声】(小旦)花开秋月圆,水流尘梦醒。人生万事皆由命,苦辣谁知姜桂性。(下)

  第六出 婚阻

  (丑扮媒婆上)

  全凭三寸舌,来作女苏秦。我乃侯氏卖珠花个便是。间哼苏州城里,大街小巷,官府绅衿,无一处勿熟识。还有一样本事,惯做媒人。别人去说勿成个,不我一顿子天花乱坠,就说成哉。谢媒铜钱哟有绫罗绸疋,哟有喜酒牛腿,真真吃勿尽,着勿尽,好弗快活得势。昨头南街浪张家,叫人来请我,托我到王员外家去说亲。我想一边富得势,一边穷得势,那哼说得成。有数说一家囡百家求,且碰我个局运去走走。(下)(副净上)

  【商角调?黄莺儿】

  那里那里,关心忽听,檐前鹊起。大都来好事临门,与人报喜。

  连日鹊噪灯花,难道有什么升迁之喜么?(院禀介)侯氏卖花的在外,要见员外。(副净)唤他进来。(丑见介)员外请上,侯氏叩头。(副净)罢了,你来此何干?(丑)一来请员外个安,二来有一头亲事,替小姐做媒。(副净)不知是那一家?(丑)几哩间壁张安人家。唔厾家里是穷个,难得张相公苦志攻书,后来必定发达,员外弗要错过子。(副净大笑介)此事我不能作主,请夫人出来,与他商议,请夫人者。(净扮夫人上)

  【么篇】

  皱面粗皮,会调脂弄粉,争妍斗绮。真不愧东施画里,东施画里。

  (见介)员外请我出来,有■⑵说话。(副净)不是别的,今有媒婆在此,要与女儿作伐。(净)放唔娘革狗臭屁!囡儿勿做尼姑,为■⑵要替唔“落发”?(副净)不是“落发”,替他做媒呵!(净)是■⑵官府?(副净)是我们的房客张家。(净)也是无饭吃个穷秀才家里?(副净)正是他。(净仰面大笑介)吚,馋猫子想天鹅肉吃哉!勿关我事,听唔做主。(副净)这便怎么?(背介)料想女儿未必情愿。何不唤他出来,大家说说笑笑。请小姐者!(旦、小旦随上)

  【垂丝钓】

  (旦)纱窗睡起,正一片残红满地。叹岁岁看花,只恐花开花易悴。(小旦)懊恼春光,不如人意。

  (见介)爹爹母亲,唤孩儿有何吩咐。(副净)间壁张家央媒来说亲,汝甘作贫家妇,我便应允。(旦不应介)(小旦)此生能自刻苦,立行端方,现虽寒微,终非久困。员外勿以贫贱轻之。(净目旦介)介个是唔终身大事,肯弗肯嘿说是哉,勿要怕羞个。(旦面壁介)贫富命也。倘命之厚,则贫无几时,而不贫者无穷期矣。或命之薄,彼锦绣王孙,其无立锥者岂少哉?是在父母。(副净、净变色怒介)

  【应天长】

  (副净)乞食儿,痴愚婢,没福承当,毫无志气。(净)全不念豪华裔。怎向蓬门去,啖甘糠秕。

  (旦哭泣,小旦扶下)(丑转介)个头亲事,看来做勿成革哉!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弗要不唔打子一顿,无处伸冤个。(急下)

  【尾声】(副净)熏莸气不同,玉石何能比。趋炎当世情,穷贱他人耻。(净)养女不成人,终为老娘累。(同下)

  第七出 自媒

  (小旦愁容上)

  【双调?新水令】

  一番寒雨落花中,惜花心又还无用。唤杜宇,怨东风。意懒情慵,无语倚帘栊。

  望断云山客路漫,残烛耐尽五更寒。可怜一掬思亲泪,流到天明不肯干。

  奴家程氏青梅,幼年失恃,赖爹爹抚养成人。爹爹远游西蜀,将我寄居叔叔家中。岂料叔叔蓄我不卒,将我卖至王员外家作婢。幸得小姐青垂,不以奴婢相待,也算万分侥幸的了。屡次到张家去,见张生品行端方,欲与小姐作合。争奈员外夫人势利凌人,几遭挫辱,这亲事是不成的了。想我生不逢辰,流离失所,不知此身将来作何归结。论起婚姻大事,原该父母主持,但我目下孤苦伶仃,倘或配非其藕,贻悔终身。欲将所情告人,又难于启齿,只索由他罢了。

  【小阳关】

  空没乱,愁万种,无发付,恨填胸。小姐呵,你欲诉难容,我有愿难从,两下儿情莫控。

  方才夫人命我去讨刀尺,就此一行。(下)(生上)

  【清江引】

  红尘是非日猬冗,世事如优孟。泥涂困蛰虫,霄汉翔丹凤。输与我黄卷雪窗勤夜永。(作倚案观书介)

  (小旦上,窃听介)呀,张相公在此读书,不免径进,直诉其情,或蒙怜悯。(进见介)相公,婢子万福。(生惊立介)你是员外家姐姐,到此何干?(小旦)婢子来向安人讨刀尺,听得相公在此夜读,心窃慕之。(生)卿爱我,谓我贤也。昏夜之行,贤者不为。宜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小旦)妾良家子,颇谙礼训。今冒耻而来见者,欲有所陈,可容一诉否?

  【碧玉箫】

  首似飞蓬,膏沐不为容。身似飘蓬,萍梗任秋风。天涯地角书未通,驿梅使人未逢。阅我躬,增悲恸,这冤孽是前生种。

  (生)境遇若此,诚为可怜。你意欲怎样呢?(小旦)咳,相公呀。

  【沽美酒】

  惟愿箜篌备执充,岂望鸿案接梁孟。只恐怕无意萧郎陌路逢,天怜苦衷,莫被那厮和哄。

  (生)虽是如此,但恐卿不能自主,或我的母亲不愿,又怎么呢?(小旦)

  【雁儿落】

  这是茫茫天意蒙,枉自人心用。注成前世因,方得今生共。

  (生)蒙卿过爱,容当禀明母亲,央人来说便了。(小旦)如此感激相公了。(下)

  【得胜令】

  凄凄隔院风,切切诉寒蛩。一点痴情贡,三生夙愿从。忧冲,闪得人偬倥。和融,琴心已暗通。

  第八出 遣嫁

  (副净冠带上)

  【大石调?青杏子】

  紫陌骋骅骝,趁风光衣锦鸣驺。归来炫耀堂开昼,买田置地,娇妻美妾,任我优游。

  下官王士丽,十载为郎,一官出守。昨接京报,选官曲沃,不日即当走马赴任。书箱行李,不免唤家僮收拾起来。小二那里!(丑扮家僮上)有福之人人服侍,无福之人服侍人。来哉来哉,老爷叫阿二做■⑵?(副净)你老爷已选官即须到任,快将书籍物件收拾停当。(丑)■⑶,老爷选子官,直脚要发财哉!阿二跟仔老爷哆哈年,辛辛苦苦,劳神碌气,个歇也想发点小财香。到子衙门,派阿二啥职事?(副净)仍旧派值书房。(丑)书房清闲得势,阿二弗要。(副净)派你做跟班。(丑)跟班挺子股,壁立直介立厾,好弗难过,也弗要。(副净)如此你要做什么呢?(丑)派子阿二一个门稿罢哉。(副净)门稿有何好处?(丑)诺,个星打官司个,送子老爷一万八千,随封加二。积蓄多哈年,阿二讨老妈,买田地,才彀哉!(副净)要了钱,被人告发,便怎么呢?(丑)弗番道个。个星做官个,啰个弗要银子?只要孝敬孝敬哩是哉!(副净)呀,有趣阿有趣!(丑)自然有趣个。弗有趣,个星捐官个,化脱子哆哈银子做■⑵:(副净)闲话少说。早间张安人央媒来说,其子要娶青梅,这却相当,前此何妄。你去对他说,交还原价,饭钱看他面上,不算便了。呵呵,无心求富贵,富贵人逼来。(踱下)(丑)好快活厾!介嘿要置几件行头,学介点官派,做一个阔二太爷哉!(摇摆下)(旦上)

  【归塞鸿】

  愁万种,无计可消愁。一夜梨花风卷尽,半湾桃叶水空流。帘外雨飕飕。

  奴家自与青梅相处,已阅数年。今因爹爹选官远行,适张宅央人来说,允其原价赎取。奈伊贫无所措,我又将金钗赠之,方得玉成其事。别在须臾,叫我如何舍得。

  【么篇】

  气合情投,可意的人儿罕靓。弱不胜衣丰韵稳,娇还带媚性情柔。鹦鹉唤前头。

  (小旦上)小姐何故独自在此纳闷?(旦)将与汝别,因此愁烦。(小旦)婢子蒙小姐厚待,如今又赠金钗,此德此恩,没身难报。

  【蒙童儿】

  机缘天注就,遇合命谁尤。敢把重生德,付东流。

  (旦)咳,子得所矣,我固不如。从此一别,恐无再见之日了。

  【还京乐】

  也算天缘巧凑,怎知道美景难留。好天良夜,辜负了玩月登楼。看时节上,心愁闷,怎禁受。要指望天长地久,月缺重圆,花开并偶,两下里美满心头。只除天与人方便,此愿能酬。一个儿红颜僝僽,一个儿青衣即溜,羡前生福慧双修。思量遍,顿教世缘罢休。好一似离群孤雁,逐水浮鸥。

  (旦掩泣介)(小旦)咳,小姐不必伤悲。离合无常,安知后来不再相会。

  【净瓶儿】

  莫学章台柳,攀折任人手。暂时分别,愿结绸缪。悲秋,难消受,博得个天涯重聚首。从今后,莫教恩爱等闲休。

  (旦)咳,这就说不定的了。

  【好观音】

  花谢花开还依旧,恐春光不为人留。世事由来水上鸥,君知否,但愿人长久。

  (小旦)婢子就此告别。后会有期,尚祈珍重。(泣下)(旦)咳,你看他竟是去了。

  【好观音煞】

  懊恼千般眉痕皱,掩空帷绿惨红愁。注定前生命不由,把来日欢娱一笔勾。这是我闰厄黄杨运逢九,否塞时光卦占妒。(掩泪下)

  梅喜缘(下)

  第九出 寻女

  (外衣包雨伞上)

  【黄钟?醉花阴】

  屈指程途几千里,历遍了吴头楚尾。倦鸟逐云飞。故国迢遥,远树寒烟起。

  老夫程无垢,自从将幼女寄居吴郡,来至蜀中,承姚公相待极厚,屡次专人回南接取。因金川滋扰,道途梗塞,忽忽又是五年。如今道路已通,力辞姚公,亲自回苏一看。行来将近吴门,抚今思昔,好不令人伤感。

  【喜迁莺】

  吴宫佳丽,舞千条柳掩长堤。依稀,昔年别后,只听得声声杜宇啼。思量起,新愁易积,旧恨全非。

  船已到岸,兄弟当仍住旧处,就此一行。

  【出队子】

  风光依旧,桃花红半溪。板桥低映夕阳西,反哺慈乌空自啼。女儿呀,回忆你临别牵衣泪暗垂。

  来此已是。为何双扉扃固,待我想来。

  【山坡羊】

  莫不是赋离仳,家亡人弃?莫不是咏彼都,乡离井背?莫不是怨啼鹃,诉不尽的衷肠?莫不是逐征鸿,洒不断的思亲泪?巷乌衣,雕梁旧日非。落花流水浑无意,芳草斜阳匝径迷。徘徊柴门月掩扉,迟疑窥帘燕子飞。

  这便怎么?不免向邻居问訉一声。(丑扮邻居上)呀,老哥,此间有个姓程的,搬到那里去了?(丑)天浪去哉。(外)天上如何去得?(丑)玉皇修造月宫,要选十万八千个匠人,不唔选仔去哉。(外)那有此理。(丑)勿是上天,就是入地哉。(外)地下怎样能去?(丑)地府里淘粪窖,世浪个班赌煞鬼,一搭括仔挐去充当苦差哉。(外)休得取笑。(丑)介末老实对唔说,早已死脱哉!(外)那有这事,竟是死了么?(丑)直头死脱哉!(外大哭介)阿哟,我的兄弟阿,你如何就死了。(丑)勿要哭,勿要哭,个样无良心个兄弟,要唔做■⑵。(外)还要请问,他有个侄女往那里去了?(丑)不唔卖脱哉。(外)呀呀呀!卖去了么?但不知卖往何处?(丑)听说南街浪王员外家。(外顿足介)该死该死!(丑)吚,为■⑵起初听见唔死就大哭起来,间歇又要唔死哉。孔圣人说:“既欲其生,又欲其死”,一点也勿错。(浑下)(外)且到王员外家询问,当知端的。(行介)

  【刮地风】

  相鼠由来尚有皮,人可无仪。圈羊爱子尚留羝,怎触藩篱。全不念亲亲之谊,荆枝同气。婉娈之女斯饥号季,相逢在那里?还乡路远违,怎得不对景歔欷。

  前面大宅当是,待我问訉则个。门上有人么?(杂扮门公上)是那个?(外)请问此间是王员外住宅么?(杂)你要问他则甚?(外)我有个女儿,被人骗卖到此,特来探问。(杂)员外选官晋阳,早已挈眷赴任,不知什么女儿。(径下)(外)这等说来,无从探听实在消息,不免又要赴晋省一行。咳,我好苦呀!

  【古水仙子】

  历征途,苦雨凄,满眼萧条景物非。古驿霜寒,荒村云暗,海角天涯何处归。念娇儿谁与提携。月圆月缺时有几,花落花开随波逝,后会恐难期。

  囊中川资已罄,只得将几件衣衫典质,明日早行。

  【尾声】有酒难浇胸中垒,宿旅馆倍觉孤凄,恐无限悲凉今夜起。(挥泪下)

  第十出 闺忆

  (小旦盛妆上)

  【中吕?好事近】

  兜的上心来,教人难想难猜。同巢乳燕,平白的两地分开。伤怀万里,慈云何在,思亲泪洒遍天涯。已误归期几载盼,程途辽远,音信全乖。

  奴家青梅,忆自于归,已经数载。奉姑尽孝,勤俭持家。张郎得以奋志读书,连登甲榜,将安人与我接至都中,也算万分如愿的了。但念我爹爹远赴蜀中,数载未通音耗,不知身体可康健否。每念及此,未免萦怀。王家小姐,少小相依,情同骨肉,别后未知景况若何,曾否择配。回忆临别数言,那得不令人酸楚。

  【锦缠道】

  托香腮,懒梳妆,慵临镜台。无语泪频揩。怨芳春,暗地里色减容衰。那员外夫人呵,一味的私心度揣。全没有半星儿怜惜,顿使两情乖。难道红鸾触犯,时该命又该。不索长吁气,到头来天自有安排。

  (生上)吁,娘子满面愁容,莫非思亲念切么?卑人已致书蜀中,不久当知消息。(小旦)如此极好。但妾还有心事,相公未必知道。(生)这是怎么说呢?(小旦)咳,只为那王家小姐呀。

  【普天乐】

  意绵绵,情脉脉,别离绪,真无奈。恨悠悠病害无头,闷沉沉泪滴盈腮。时光不再,把一腔心事,都付与飞絮尘埃。

  (拭泪介)(生)娘子如此钟情,天或鉴怜,当有重逢之日。(小旦)咳,这就难说的了。

  【古轮台】

  愿和谐,红闺生小两无猜。回思待月中秋夜,深深同拜。岂意如今,翻成破镜分钗。料想别来,腰宽罗带,比黄花消瘦骨如柴。中怀难恝,把当初密意柔情,冰消瓦解。忘飧废寝,魂劳梦断,珊影几曾来。无聊懒,花月也总沉埋。

  (生)娘子不必感伤。待卑人替你寄一书去,询问行踪,便知端的。(小旦)如此多谢相公了。

  【尾声】寥天雁影将书带,看一片愁云叆叇。盼何日人月团圞笑口开。(绾手同下)

  第十一出 神显

  (净扮判官,鬼卒引上)

  【点绛唇】

  阳世勾杳,阴司宣化,阎罗簿善恶无差,瞒不过的人心假。

  神明鉴察自能知,莫道无神遂可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俺乃十殿阎罗殿下一个判官是也。位列阴曹,灵彰下界。举头三尺,觉天鉴之昭昭;造孽千般,叹人心之懵懵。万恶淫为首,到头来与他算账,妻女偿还;百善孝为先,冥漠中自有报施,儿孙受享。笑他机谋用尽,方积得万贯家私;待到威焰全消,空做了一场春梦。为何道这几句?只因殿前有件公案。无数冤鬼,告发曲沃宰官王士丽,贪酷殃民。阎君查其阳寿已终,特遣鬼卒拘拿质审。其女王氏孝行可嘉,并有未了前缘,难满时复能团聚。目今有危,着俺前往救护,提醒一番。我想世人愦愦,那能遍谕此意,以醒迷途。

  【混江龙】

  争强逞霸,纷纷扰扰乱如麻。阅遍了九州岛八极,积不流沙。世路崎岖多险仄,人情反复竞龃齖。试念那廊回步履,馆贮娇娃,铜山斗富,金谷豪华。有财的锱铢必较,有势的恩怨无差。岂知道千般伎俩行奸诈,十殿阎罗有账查。只见那滴溜溜油锅炙榨,血淋淋刀山剜剐。男的女的,过奈何桥浮沉践踏。老的少的,向鬼门关带锁披枷。这都是孽作由他,怎能怨恕不容哨。

  叫鬼卒!(众)有!(净)你们去将孝女王氏解救,阴魂引来,不得有误。(众应同下)(旦素服哭上)阿哟,我好苦也!自从爹爹抵任,未及三载,贿赂公行,怨声载道。我几番劝阻不从。因赃发为上官参勘去任,中途遇盗,劫掠一空。双亲痛财受惊,相继而殁。茕茕独立,举目无亲,这般光景,还活他则甚。

  【油葫芦】

  苦命的人儿真害煞,少迟回,无兜搭。烟云过眼总虚花,亲恩再世图报答,荣华此后都休罢。雨凄凄,风飒飒,伤心三尺红罗帕,性命等泥沙。

  不免拜别父母,寻个自尽罢。(作解带自溢介)(鬼卒上,解带引下)(神暗上,鬼卒引旦上,跪介)孝女王氏当面。(净)你就是王氏么,听我道来:

  【天下乐】

  只为心头一念差,莽天公,昭显罚,不是无凭错乱拿。要知道世路上死和生,须摸着心坎内真与假。俺这里能鉴察。

  过去之事,无可挽回;未来之缘,尚能复合。听我道来:

  【哪咤令】

  莫托事无因,痴聋暗痖。莫说理难凭,怒号諕诈。你看那扰攘间,无非是来牛去马。怎及得阴隲多忠孝,大报应无差。

  上天怜汝孝,放你还阳,夙愿尚可偿也。叫鬼卒速引去,无违。(神下)(众引旦,扫抬挥,旦跌醒介)阿哟我好苦也!方才死去,恍惚中有人引得一处,神人指示明白,放我回阳。难道日后还有什么好处么?但是目前如何过得下去。

  【寄生草】

  只恐那虚空愿,无凭把。思量往事担惊吓,光阴廿载都过怕。飘零异域谁提挈,凄凉旅榇几时归,寒灯独诉伤心话。

  【赚煞】意迟疑,心嗟讶,禁不住中情怒咤。小命琉璃薄似瓦,便是铁石人,也怎能挣扎。试问这黑悠悠,谁的官衙?强把人放回,生受折罚。怎知我身世似虚花,心事无牵挂,恨不得早委黄沙。(哭下)

  第十二出 卖身

  (副净扮公子上)

  【字字双】

  豪华公子貌儿扬,肥胖。花街日日走平康,白相。麻脸娇妻爱艳妆,怪状。思量娶个美偏房,瞎想。

  区区学生富有才。家父曾居黄阁,小子犹是白丁。诗书是我的仇雠,酒色是的我性命。妻房强氏,论他的容貌,真不愧鸠盘茶。论他的性情,直是个胭脂虎。几次要娶一美妾,被他阻挠而止。我想世间贵家公子,那个没有三妻四妾,荣华享受。独我富有才,就这般命苦,要娶一个也不能,实为可恼。昨日媒婆来说,此间有个流落女子,情愿卖身葬亲。已去看过,颇为合意。业将银子交去,为其安葬。说明今日进门,若被老婆知道,怎肯干休?已着家人吴赖,将西院收拾洞房,到来一径抬入,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了。呵呵,兔窟安排藏美丽,嫖经收拾赋桃夭。(摆踱下)(丑扮夫人,婢随上)

  【前腔】

  浅浅乌云秃且光,不长。金莲三寸侧边量,放样。男子贪心爱宿倡,技痒。浑身钻进陷人坑,活葬。

  奴家强氏,生是富家之女,嫁为浪子之妻。终朝宿柳眠花,无异狂蜂醉蝶。几番要纳妾,被我吵闹而罢。但是男子心肠,不可测度。连日与仆人,鬼头鬼脑,难道瞒我做什么歹事?若问他,断不肯直说。家中人有个姓吴的,最为信任。不免唤他来一问。丫鬟,唤吴赖进来,我有话说。(婢下,同仆上)欲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我吴赖,富府中一个宠任管家。因公子要瞒着夫人娶妾,教我打扫西院,都已安排停当。夫人忽然传唤,难道有人走漏风声么?只得硬着头皮,上去一见。夫人在上,小的吴赖叩头。(丑)你就是吴赖么?(仆)小的正是。(丑)你与公子干得好事,从直说来,免你责罚。(仆)小的不曾与公子做什么事。(丑)我已尽知,你还要抵赖么?取皮鞭过来,打你这狗头。(仆)小小小的愿说。此处有一流落女子,公子看中了,约明今晚送来,就在西院成亲,别的不知。(丑)这还可恕。但要依我行事,女子到来,不许告知公子,先来通报,我自有道理。若被公子知道,你就该死了。(仆)小的晓得。(下)(丑)这等看来,情实可恶,待我慢慢的摆布他便了。(恨下)(旦素服上)

  【孝南枝】

  呼天诉,真屈枉,明珠隐晦暗里藏。也只为流落在他乡,双槥谁为葬。因此上将身抵偿,愿作偏房,报答亲恩抚养。忍辱含羞,那怕千魔障。生成命,该受殃,福薄人,难相强。

  奴家自梦神人指示,勉强偷生。怎奈孑身无靠,衣食难资,亲柩未能安葬,日夕悬心。意欲卖身以葬父母,而贫者无力措办,富者又嫌我为陵夷族,高低不就。今有贵公子欲纳侧室,许为安葬。第思我是宦家女,如何为人作妾。但舍此别无计策,不得已权为允许。且到其间,如不相容,只索寻个自尽罢了。

  【前腔】

  虚空梦,原诞妄,黄连苦到十分尝。纵夙愿后来偿,奈潦倒今时况。天心渺茫,人事仿徨,世路肮脏。岂是冤孽千般,欠下前生账。情切切,无可商,恨绵绵,何须讲。

  (媒引轿上,扶旦上,同下)(丑艳妆上)痴心多自负心汉,做醋原非吃醋人。今日公子瞒我纳妾,我已安排,待轿子到来,依计行事便了。(仆上)禀夫人轿子已到。(丑)着他进来。(媒同轿上)(丑)叫左右替我将这妇人赶出去!(众拉旦,打下)(丑)你就是媒婆么?(媒)小妇人正是。(丑)你知罪么?(媒)小妇人知罪,还求夫人宽恕。(丑)我不责你,但要依我如此如此。(媒)听凭夫人发付。(丑红帕兜头,媒扶立介)(副净华服上)且尝新淡叶,撇却旧蛏条。方才吴赖来说姬人已到,不免出去同他进来。(副净揖介)请小姐进去。(丑同行分坐,媒、众急下)(副净)自从那日获睹芳容,令人寝食俱废,何幸今日才得完聚。(丑不应)(副净)待我替小姐除去帕子,同饮一杯,再入洞房。(作持烛去帕,见丑惊骇状介)(丑)你可认得老娘么?(副净背介)这是从何说起?不知他这样晓得,叫我从何致辨。看来不得不屈膝了。(跪介)还求娘子恕罪。(丑)你要娶妾,也该告诉我,如何瞒我做事!你如今知罪了么?

  【前腔】

  男儿汉,心尽丧,迷花醉蝶着意狂。终日的待月到西厢,眠香宿花巷。还要说短论长,作势装腔,做出那端方模样。那不知道的,还说我狮吼河东,惯吃油盐酱。这恶名,怎可当,试看咱,无情棒。

  (作举杖介)(副净)娘子不要闪了手。这原是卑人不是,还念初次犯法,以后再不敢的了。(丑)你要我恕你么?

  【锁南枝】

  空头帐,还可让,只这罪过风流法令彰。从今呵,闺阁密关防,花笺写供状。再不许游蜂逞,恋醉乡,这是我女官箴,规独创。

  如此恕你起来,(副净)多谢娘子。(丑起介)无情男子汉,最善妇人心。(下)(副净)罢了罢了,化去多少银子,只做一场春梦。晦气呵晦气!(欲下,转介)

  劝君莫要笑呵呵,世上人人怕老婆。不是区区甘屈膝,(指场下介)你看怕老婆的人有这许多。(作愧状下)

  第十三出 认父

  (旦敝衣惨容上)

  【越调?斗鹤鹑】

  冷凄凄隔院啼乌,静寂寂寒灯夜雨。韵悠悠远寺疏钟,响沉沉经楼暮鼓。万念全灰,孑身羁旅。凭惨戚,凭凄楚。回首家山,顿成间阻。

  奴家自到富宅,为悍妇不容,遽遭斥逐。虽是万幸,然茕茕独立,怅惘无归。适遇老尼怜我无依,留至庵中居住。还恐买主不肯干休,如何是好。

  【小桃红】

  窗敲竹梧,声声滴断泪痕枯,纵欲言谁诉。几人叹生似朝露,怨天公,慈航不许人轻度。风萍浪絮,飘零如许,愿不遂当初。

  难得老尼相待甚厚。且暂住几时,再作区处便了。(下)(外衣包雨伞上)

  【醉中天】

  盼断云中雁,愁听泽边乌。走遍天涯万里途,莫唱公无渡。痛泣羊亡歧路,夕阳西去,那禁老泪沾襦。

  老夫程无垢,备历艰苦,来至晋阳。探知王宰被议去任,夫妇相继而亡,小姐留落此间庵内。一路问来,前面已是,不免径到庵中一询消息。(作敲门介)(老旦扮尼上)空闻鸟宿池边树,未许僧敲月下门。谁人到此,待我看来。(开门见介)老人家到此何干?(外)我是寻人的。此间有个王小姐在此么?(尼)你要问他则甚?(外)我有个女儿在他处,特来寻访。(尼)老人家请坐,待我替你去问来。小姐那里!(旦惊上)师父唤我做什么?(尼)外面有个老者,要见小姐,说是寻女儿的。小姐可知道?(旦想介)没有什么女儿。你去回复他罢。(尼)他是老实人,小姐不妨一见。(旦)如此同去。(各见介)请问老丈何来,要寻什么人?乞道其详。(外)咳,小姐听禀:

  【天净沙】

  谋生远涉长途,浮家权托遗孤。谁知那昧心的竟把前言辜负,害得我行踪无住,飘零断梗荒芜。

  (旦背介)原来就是青梅的父亲。他还不知青梅已嫁。寻到此间,也算难为他了。(转介)老丈,令爱自到我家,与我作伴数年。旋因赴任,将他嫁归张生,颇为得所。但如今不知往那里去了。(外叹介)咳,千里程途,半年辛苦,满望到此可以会面,谁知又涉徒劳,叫我再到何处去寻呵!

  【金蕉叶】

  历遍了西蜀东吴,寻觅了南齐北楚。禁过了凄风冷雨,受尽了千辛万苦。

  (挥泪介)(旦背介)睹此光景,倍觉心酸。他的父亲延难至此,与我境地相同,何不认为义父,彼此相依,庶有名分。不免将此意告知。(转介)令爱未知定所,老丈从何处找寻?不如权留此间,探听确耗,再行寻访。我与老丈,同在患难之中,老丈无女可寻,我又无亲可靠,意欲认为义父,未识尊意若何?(外)蒙小姐不弃,极好。但小姐是千金之躯,老朽何敢认以为女。(旦)说那里话来。爹爹在上,受孩儿一拜。(外)阿唷,不敢不敢!

  【眉儿弯煞】难由绪,随去住,怎禁得一万遍长叹短吁。白发萧萧痛迟暮,又那堪多阻。多阻,何日重逢反故土。(同下)

  第十四出 祝发

  (老旦扮尼上)

  慈悲胜念千声佛,作恶空烧万灶香。老尼自住庵中,颇觉清净。自从收留了一个难女,恶少频来窥扰。好容易设法禁止,而富家公子,探知这女子在此,屡次着人来索取,俱以缓言回复。我看这女子暂时流落,后日必有好处,几番要我替他落发,劝之而止。但恐富家再来讨取,如何是好?正是善门开不易,福地种偏难。(暂下)(仆众上,敲门介)师父在家么?(尼开门见介)管家做什么?(众)公子在家立等,速将这女子交出,免得我们动手。(尼)本该即刻送去,因这女子病尚未愈,迟三日一定送来。(仆)到三日不送来,便怎样呢?(尼)听凭责罚。(仆)如此我们且去回复公子,后日再来,不怕他逃上天去。(同下)(尼)虽是如是,总要想个法儿才好。且去告知小姐,且作商量,(下)(旦愁容上)

  【青玉案】

  飘萧败叶容颜褪,人渐老,愁苍鬓。怪煞天公心太忍,千般磨折,一番筹度,竟作何安顿。

  奴家寄住庵中,倏经数月。伤心满目,欲死无由。近日为富宅侦知,前来喧攘。幸得老尼多方回护,方得保全。似此情形,祸终难免。几次求老尼祝发,未见允从,只得向佛前叩祷一番,自己把头发剪下,从今阿。

  【榴花泣】

  (石榴花)铅华洗尽,披缁入空门。甘澹泊,厌红尘,长斋绣佛度晨昏。恨只恨乌私未通,廿载负芳春。【泣颜回】剩伶仃孑身,把尘缘割断都空尽。更何来眼底浮云,除却了心头烦闷。

  拜祷已毕,不免就此翦下,阿约,发呀!

  【前腔】

  说什么螺鬟髻拥,仿佛鬓如云。说什么扫翠黛,斗眉颦。说什么发肤无毁报亲恩。说什么夫妻结发,到老守清贫。斩除六根,荣枯此后都休问。幻空花万事如尘,比落叶其黄而陨。

  (作欲翦势,尼急上,夺剪介)呀!小姐,你在此做什么?(旦)咳,我恐累及师父,故将头发翦下。(尼)小姐不必如此。我看小姐面上晦痕尽断,决无意外之虞。当有不测,老身当之,无累小姐也。(旦)蒙师父爱怜,但恐那人不能容我。

  【喜鱼灯】

  狂风蹙损柔条嫩,裂肝肠寸寸。清修地,净业证前因。还只怕遇他,遇他,恃着强奴很,顿教我有口难分。休论,青丝割忍,眼见得珠埋玉焚。

  (尼)固是如此,或者佛力保佑,转危为安,亦未可定。还祈小姐忍耐须臾。天色已暮,同我进去拜佛罢。(同下)

  第十五出 庵会

  (小旦艳妆坐车,婢仆随上)

  【渴金门】

  夫荣显已遂平生心愿,只有亲舍慈云常眷恋,顿觉中情偏。

  奴家青梅,自从夫君显达,得授官职,奉板舆早经赴任。兹着人回来接取眷口。起程数日,不知几时方能到得。我想终身之事,也算得所,惟爹爹去后,杳无信息,令我日夕悬心。

  【哭相思】

  茬再光阴忙似箭。违色笑,时光远,一日思量肠九转。音问隔,云山偃。

  就是那王家小姐,如今不知又在何处。每一念及,令人怎不萦怀。

  【五供养】

  别来想见,记分离相对无言。春花容易悴,秋月几回圆。怕玉钩未卷,一天愁,着谁消遣。诉一晌心间事,写一幅断肠篇,等一个归燕南旋。

  一路行来,天气郁热,我心中好不耐烦呵!

  【园林好】

  闷悠悠愁城似天,远迢迢长日胜年。记得我那(小姐呵),应仿佛桃花人面。灯影下,鬓云偏。月儿下,笑语妍。

  丫鬟,你看浓云四匝,防有骤雨,命他们作速趱程者。(扫抬,齐下)(旦尼同上)

  【嘉庆子】

  (旦)辘轳曲曲心似碾,那禁得朝朝夜未眠。我何日把眉头展。思往事,泪潜然。恍隔世,意茫然。

  呀,师父,朋日限期已满,恐遭毒手。还求师父见怜,替我落去头发罢。(尼)小姐请免愁烦,届时决不放小姐去的。呀!为什么忽然大雨起来?(仆众上,挝门介)快开门!快开门!(旦变色介)不好了,还是寻个自尽罢。(尼)小姐请进去,待老身看来。(开门介)(仆众拥车上)请夫人暂进禅堂避雨。(小旦下车,婢随进,问尼介)你这庵内有多少房屋?(尼)后边还有一进。(婢向小旦耳语介)(问介)此间可有人家眷口?(尼)并无眷口,只有一流落女子在此。(小旦)如此可同去一窥禅舍。(旦暗上,各见,惊疑介)(小旦背介)呀,这女子酷似王家小姐。但不知何故在此,待我问来。(转介)你可是王小姐么?(旦)我正是。(各相见,抱哭介)阿哟,小姐,你何为流落在此?再不晓得今生还有相见之日。乞将别后行踪,细说一番。(旦)咳,我如今是落难人,夫人还要问他则甚。(小旦)说那里话来。(旦)咳,夫人呀!

  【豆叶黄】

  自分离去后,两地隔云天。痛双亲一病身亡,痛双亲一病身亡,抛得我流离偃蹇。(小旦)后来便怎么呢?(旦)只为萧条旅榇,心摇意悬。也情愿把身来偿抵,也情愿把身来偿抵,佳地卜牛眠。(小旦泣介)这也可怜。安葬后可曾去么?(旦)还亏得遭妒妇立时逐遣。

  (小旦)谢天谢地!以后又在何处安身?(旦)

  【月上海棠】

  最可怜,蓬飘梗断飞花片。怅水流东去,何日回旋。遇慈悲救苦菩提,分脱粟施行方便。重发愿,愿阪依经卷,度此余年。

  咳,我如今是万缘都绝的了。你是富贵中人,相悬霄壤。可将别后情形,告诉苦人知道。(小旦)呀,小姐。

  【玉交枝】

  鹗膺秋荐,幸儿夫云程着鞭。科名柳汁将衣溅,也无惭锦瑟华年。只有那思亲几劳魂梦牵,眷怀旧侣情非浅。数更筹落月未眠,对寒灯回肠百转。

  (旦)说起爹爹,你爹爹现在此处。爹爹快来!(外上,见小旦,抱泣介)阿哟,我的儿呀!我那一处不找寻,谁知今日才得相见!(小旦跪介)孩儿罪该万死,有累爹爹,还求宽恕。

  【江儿水】

  陟岵忧难展,瞻云眼欲穿。天涯暌隔春晖远,劬劳未报乌私愿,泪痕滴尽蕉心卷。怕睹社前归燕,何日重来,飞向旧时庭院。

  (旦)父女重逢,正宜相庆,为何苦语不休。我既认爹爹为父,你就是我的妹子了。请爹爹休息片时,我与你各叙离怀。(外下)(小旦)呀,小姐此处难以安身,意欲与小姐同赴任所,小姐意下如何?(旦)咳,我的心事,已与你说过,情愿终老空门,别无他念。(小旦)小姐说那里话来,数年暌隔,幸尚挫折无偶,天正欲我两人完聚耳。倘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

  【川拨棹】

  苦熬煎。恶风波,涉万千。打鸳鸯藕断丝连,打鸳鸯藕断丝连,好容易珠还镜圆。辨虔诚,叩上天,证三生,了夙缘。

  (旦俯首踌躇介)妹子言固如此,但我去无颜见母,名亦不顺。(小旦)此更可无虑,试思张郎岂负义者。我与小姐早有定分,敢忘大德。

  【前腔】

  谊感重生忍弃捐,况誓海盟山证佛前。怎今日顿背前言,怎今日顿背前言,名分尊卑定昔年。昔同调,锦瑟弦,好同开,并蒂莲。

  小姐不必迟疑,快些同我去更换衣服,拜别老尼,即便起行。

  【尾声】萍踪遇合缘非浅,骨肉重逢慰暮年。这是我得意文章第一篇。(绾手同下)

  第十六出双圆

  (生冠带上)

  【临江仙】

  撇却闲愁千万种,花光映到帘栊。庭前芳草正敷荣。霞觞斟玉液,笑语醉春风。

  下官张介受,连捷甲科,授官司理。奉母亲早经抵任,藉申迎养之忱。这全赖内助得贤,方有今日,也算万分如愿的了。前着人回去接取夫人,为何还不见来。

  【前腔】

  花压阑干春昼永,迷离蝶梦芳丛。香车何处滞行踪。竹风摇戛玉,环佩想音容。

  (院禀介)夫人车辆已到。(生)请进来。(小旦下车见介)有劳相公盼望。(生)自隔芳颜,时深系念。夫人一路劳顿了。(小旦)我到不劳苦,你的意中人困苦极了。(生)娘子说那里话来,卑人全然不解。(小旦)说来还恐相公要喜出望外呢!(生)到底什么事,娘子可直说。(小旦)中途遇雨,偶避尼庵,谁知我的爹爹,与那王家小姐,都在庵内。(生)这又奇了,是何缘故?(小旦)他的苦情,一言难尽,慢慢的与相公细说。(生)如此,你同王小姐到后堂拜见母亲,卑人出去迎接岳父。(小旦下)(生整冠出迎,外进见介)岳父请上,受小婿一拜!(外)贤婿罢了。(坐介)(生)请问岳父几时回来!何故又到晋地?乞道其详。(外)呀,贤婿,我自到姚景仲节度处,留滞五年。回至姑苏,探知小女被恶弟骗卖王宅。到王宅去询问,只说已赴任晋阳。不得已连夜起程,备历艰辛,来至晋省。

  【道和】

  阅尘嚣倥偬,走遍了云山几万重。走遍了云山几万重,怎知道海底捞针枉费功。(生)后来便怎样呢?(外)王宰被议去任,夫妻相继而亡,那小姐不知流落何所。俺只得历风霜,劳跋涉。担惊恐。似脚跟无线转飞蓬。

  (生)王家小姐又在何处见到的呢?(外)咳,说也可怜。他卖身安葬父母,被妒妇不容驱逐,幸得老尼收留。

  【无和令】

  闪得人忧心懵懂,最怜他断梗飘蓬。兰若无心睹玉容,认义父,比亲生,侍奉相同。

  (生)情实可悯。姚景仲现已升任吏部天官。待小婿致书,将这始末情由告知,托其代为申奏,以卜荣封而彰孝行便了。(小旦上)爹爹与相公且慢叙离情。孩儿已备酒后堂,一来与爹爹洗尘,二来趁今夕良辰,为王小姐完却姻事。(外)这是极好的了!(同行。老旦上,各见礼毕,分席坐介)

  【担子令】

  (外)佳婿乘龙沐帝宠,拜恩浓。膝下娇儿旧时容,艳桃秾。(合)看华堂酒沸人声哄,团圞骨肉巧相逢,恰一般好事两家同。

  【前腔】

  (老旦)一朵红云天上捧,丽芙蓉。雨露新恩荷殊荣,诰双封。(合同前)

  【前腔】

  (生)春暖萱堂绵日永,乐融融。天合良缘素心从,喜重重。(合同前)

  【前腔】

  (小旦)翠绕珠围花簇拥,满庭红。夙愿当年两情通,笑春风。(合同前)

  (婢仆、宾相上,请介)良时已到,请新郎新人更衣行礼。(外、老旦先下)(媒扶旦上,红帕兜头,交拜。众唱介)

  【梅花酒】

  才子雕龙,玉人跨凤。笙歌嘹亮天风送。炉烟绕,烛花红。(合)旧和新,恩与宠雍容。愿双双共享华荣。这一对好夫妻,本是神仙种。

  (小旦)丫鬟们,各捧宝炬,送入洞房。(向旦私语介)虚此位以待君久矣!(旦曳裾介)(小旦笑介)弗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笑下)(婢捧烛导行,合唱介)

  【前腔】

  帐暖芙蓉,案齐梁孟,他年预卜螽斯咏。天缘凑,乐情浓。(合同前)

  【尾声】人生万事伦常重,离合悲欢总是空。只有这磨不灭的名儿交口颂!(齐下)

  最是交贫孝养难,梅花耐尽雪霜寒。

  人生聚散浮云幻,世态炎凉冷眼看。

  闺阁漫邀真知己,江湖谁挽急流湍。

  莫将儿女因缘事,泛作寻常笔墨观。

  〖注:■①,口+固,音壶。■②,口+奢。(无读音)■③,口+夭,ào。〗

  沈警遇神女记 唐 孙頠

  沈警,字玄机,吴兴武康人也。美风调,善吟咏,为梁东宫常侍,名著当时。每公卿宴集,必致骥邀之。语曰:“玄机在席,颠倒宾客。”其推重如此。

  后荆楚陷没,入周为上柱国。奉使秦陇,途过张女郎庙。旅行多以酒肴祈祷,警独酌水。其祝词曰:“酌彼寒泉水,红芳掇岩谷。虽致之非远,而荐之略俗。丹诚在此,神其感录。”既暮,宿传舍。凭轩望月,作《凤将雏含娇曲》,其词曰:

  命啸无人啸,含娇何处娇。

  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

又续为歌曰:

  靡靡春风至,微微春露轻。

  可惜关山月,还成无用明。

吟毕,闻帘外叹赏之声,复云:“闲宵岂虚掷,朗月岂无明。”音旨清婉,颇异于常。忽见一女子搴帘而入,再拜云:“张女郎仲妹见使致意。”警异之,乃具衣冠。未离坐,而二女已入。谓警曰:“跋涉山川,固劳动止。”警曰:“行役在途,春宵多感。聊因吟咏,稍遣旅愁。岂意女郎猥降仙驾,愿知伯仲。”二女郎相顾而笑。大女郎谓警曰:“妾是女郎妹,适庐山夫人长男。”指小女郎云:“适衡山府君小子。并以生日,同觐大姊,属大姊今朝层城未旋。山中幽寂,良夜多怀。辄欲奉屈,无惮劳也。”遂携手出门,共登一辎軿车,驾六马驰空而行。

  俄至一处,朱楼飞阁,备极焕丽。令警止一水阁,香气自外入内,帘幌多金缕翠羽,饰以珠玑,光照室内。须臾,二女郎自阁后冉冉而至。揖警就坐,又具酒肴。于是大女郎弹箜篌,小女郎援琴,为数弄,皆非人世所闻。警嗟赏良久,愿请琴谱写之。小女郎笑谓警曰:“此是秦穆公周灵王太子神仙所制,不愿传于人间。”警粗记数弄,不复敢访。及酒酣,大女郎歌曰:“人神相合兮后会难,邂逅相遇兮暂为欢。星汉移兮夜将阑,心未极兮且盘桓。”小女郎歌曰:“洞箫响兮风生流,清夜阑兮管弦幽。长相思兮衡山曲,心断绝兮秦陇头。”又歌曰:“陇上云车不复居,湘川斑竹泪沾余。谁念衡山烟雾里,空望雁足不传书。”警乃歌曰:“刘郎曾历许多年,张硕凡得几时怜。何意今人不及昔,暂来相见更无缘。”二女郎相顾流涕,警亦下泪。小女郎谓警曰:“兰香姨,智瑛姊,亦常怀此恨矣。”

  警见二女郎歌极欢,而未知密契所在。警顾小女郎曰:“润玉此人可念也。”良久,大女郎命履,与小女郎同出。及门,谓小女郎曰:“润玉可便伴沈郎寝。”警欣感如不自得,遂携手入门。已见小婢前施卧具。小女郎执警手曰:“昔从三妃游湘川,见君于舜帝庙,读湘王碑,此时忆念颇切。不谓今宵得谐宿愿。”警亦备记此事,执手款叙。不能已也。小婢丽质,前致词曰:“织女无赖,已复斜河。寸阴几时,何劳烦数。”遂掩户就寝,备极欢昵。将晓,小女郎起谓警曰:“人神事殊,无宜于昼。大姊已在门首。”警于是抱持致于膝,共叙离别。须臾,大女郎即复至前,相对流涕,不能自己。复置酒,警歌曰:“时值行人心不平,那宜万里阻关情。只今陇上分流水,更泛从来哽咽声。”警乃赠小女郎指环。小女郎赠警金合欢结,歌曰:“心缠几万结,缕系几千回。结怨无穷极,结心终不开。”大女郎赠警瑶镜子,歌曰:“忆昔窥瑶镜,相看望明月。彼此俱照人,莫令光影灭。”赠答颇多,不能备记,粗忆数首而已。遂相与出门,复驾辎軿车,送至庙下,乃执手鸣咽而别。

  及至馆,怀中探得瑶镜、金缕结,良久乃言于主人,夜而失所在。时同旅咸怪警夜有异香。警后使回,至庙中,于神座后得一碧笺,乃小女郎与警书,备叙离情。书末有篇云:“飞书到沈郎,寻已到衡阳。若存金石契,风月两相望。”从此遂绝矣。

  娟娟传 佚名撰

  木生,字符经,少有俊才。成化中,以乡荐入大学,尝登泰山观日出。夜宿秦观峰,梦有老妇携一女子,相见甚欢,如有平生之分。既又遗一诗扇,展诵未终,忽钟鸣惊寤而起。其所梦道路第宅,历历皆能记忆。明年,将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阴中。过一溪桥,道旁有遗扇在草中。收视之,上有诗云:

  烟中芍药朦胧睡,雨底梨花浅澹妆。

  小院黄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

  仿佛是梦中所见者,珍袭藏之。行未几,遥见一女郎,从二女侍游树下,迤逦将近,生移避之。时为三月既望,新雨初霁,微风扇暖。女郎徐邀二侍,穿别径结伴而去。生仁立转盼,但见带袂飘举,环佩锵然。百步之外,异香袭道,绰约若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错刀,削树为白,题一绝句曰:

  隔江遥望绿杨斜,联袂女郎歌落花。

  风定细声听不见,茜裙红人那人家。

  徙倚弥望,乃行前至野店中,问诸村民。或曰:“此去里许,有田将军园林,岂即其家眷属乎?”生明日又往树下,竟日无所遇。惟见溪水中落花流出,复题一绝句,续书于树曰:

  异鸟娇花不奈愁,湘帘初卷月沉钩。

  人间三月无红叶,却任桃花逐水流。

  自后,不复相闻。然前所得遗扇,每遇良辰胜会,未尝不出入怀袖,把玩讽咏,爱如珙壁。  壬午,生谒选天官,隶名营缮。当春,牡丹盛放,生拟闲游。因勒马道旁。值马渴奔水,左右皆前逐马。生下立井畔民家,其家以贵客在门,召一邻翁延入。初经重屋,仅庇风日,再过曲径,越小院,其中楼台栏楯,金碧辉耀,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辞出。翁曰:“内人乃老夫寡妹,年亦逾五旬矣。幸暂留,伺马至,行无伤也。”生起,挥扇逍遥,历览画壁。翁从旁见其扇,进曰:“此扇何从得之?”生曰:“吾数年前过武清,所得道旁遗弃也。”翁借观,遽持入内。顷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遭逢,固有出于偶然者。适见扇头诗,疑为吾甥女手笔。入示吾妹,果非误也。”生初入其室庐,皆若梦中所经行者,心已异之。及闻翁言,愈骇异。再引入一曲室,帏帐妍丽,金玉焕然。至一室,几榻整洁,琴瑟静好,莫能名状。须臾,一老妇出拜,自言:“姓钱氏,老夫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岁扈从西征,为流矢所中,舆疾归武清。小女娟娟,时年十四,随侍汤药。偶遗此扇,不意乃入君子之手。今夫亡三载矣,睹物兴怀,不觉遂生伤感。然当时溪树上有二绝句,不知何人所书?小女因寻扇,再至其地,经览而归,至今吟哦不绝于口。”生请诵之,即其旧题也。老妇因请命娟娟出见。传呼良久,不至。母自入谓女曰:“客即树上题诗人也。”娟娟强起,严服靓妆,与母相携而出。至则玉姿芳润,内美难征,严然秦观峰梦中所见也。生又以梦告母,共相叹异久之。马至,珍重辞谢而去。明日,邻翁以娟母命来,请以弱女为君子姬侍。生喜出望外,遂以其年四月成礼。

  娟娟妙解音律,通贯经史,凡诸戏博杂艺,靡不精晓,情好甚笃。未阅月,生以督运南行,乃锁院而去。母先亦暂至武清,遣人间问。娟娟从门隙中附诗于母寄生,曰:

  闻郎夜上木兰舟,不数归期只数愁。

  半幅御罗题锦字,隔墙裹赠玉搔头。

  是夕,生适自潞还,娟出迎。生曰:“方从马上得诗,未有以复。”即口占赠娟娟曰:

  碧窗无主月纤纤,桂影扶疏玉漏严。

  秋蒲芙蓉偏献笑,半窗斜映水晶帘。

  其冬十月,生以太夫人忧去职。河冰既合,娟适病不能偕。生存亡抱恨,计无所出。邀母与娟同居,约以冰解来迎,相与悲咽而别。明年春,娟病转剧,遣翁子钱郎,即以诗寄生曰:

  楚天风雨绕阳台,百种名花次第开。

  谁遣一番寒食信,合欢廊下长莓苔。

生遣使往迎,比至,则不起匝月矣。辛卯冬,生再入都过女家,见娟娟画像,题诗其上曰:

  人生补过羡张郎,已恨花残月减光。

  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鸟兔太匆忙。

  秦娘似比当时瘦,李卫惭多旧日狂。

  梅影横斜啼鸟散,绕天黄叶倚绳床。

时人多传诵焉。

  石头记评赞 清 昊县王希廉雪芗(香)

  石头记评赞序

  兰亭妙墨,永欣梁上之珍;鸿宝奇编,淮王枕中之秘。吾友张春咳侍御,钞弆《石头记评赞》一帙,洞庭王雪香先生之所作也。《石头记》一书,味美于回,秀真在骨。自成一子,陋搜神志怪之奇;不仿秘辛,轶飞燕太真之传。其曰可读,久而闻其香;惟目亦然,无不知其佼。耳食者方诸南柯之记,目论者訾为北里之编,傎矣!然而齐纨蜀锦,非纂组无以绚其华;癸鼎辛彝,非摩挲无以发其泽。岳珍川灵之蕴,经探幽者扪苔剔藓,而奥窔乃宣;含花孕萼之英,得好丽者振芬扬葩,而葳蕤毕达。是记也,苟无雕龙之鸿藻,绣虎之硕才,为之■挈刌量,句栉子比,恐食蛤咧者,不知许事;啖橄榄者,未见可甘。几同嚼蜡,遂至唐突西施;谁为画眉,安得凿开混沌。雪香孝廉刳肝镂肾,殚精竭思,郁王郎斫地之才,运娲皇补天之手。千灌百辟,莫耶敛芒;五虱六蠹,韩非说难。万言脱草,经营乎匠心;一笑拈花,领略乎妙谛。浮白可呼知已,杀青遂作功臣。斯真慧业文人,灵运当先成佛;前身金粟,太白定是谪仙矣!春陔侍御,嗜古如朐,爱香成癖。索从燕市,诧为未见之书;购乏齐金,愿下阿难之拜。珠探九曲,如入武夷洞庭;石注三生,合是琅环秘籍。固宜金铸贾岛,丝绣平原,盛以碧玉之函,囊以红蕤之锦。书成茧纸,仿卫夫人之簪花;字拓蚕眠,装虞世南之行箧。仆京华旧雨,廿载重逢;白下秋风,一尊命酌。酒阑灯灺时,出斯帙见示,命缀言于卷首。参军得无小异,愿借一痴;长公自是奇才,难参三昧。愧豹窥乎寸管,聊貂续以片言。宜付手民,镌姊妹苕华之字;休为皮相,诬荒唐风雨之词。

                            崇川沈锽笠湖

  石头记评赞题词

  春陔侍御以手录洞庭王雪香先生《石头记评赞》见示,题词一首

  丹山有凤鸣朝阳,羽仪璀璨声锵锵。

  一朝谏草尽焚弃,摭拾稗史非荒唐。

  眼前伪学若蟊贼,经传绪余稍剽窃。

  砳心砳行路人知,犹敢腼颜附贤哲。

  曹家公子真风流,红楼梦比逍遥游。

  竖儒咋舌不愿读,翻以理障兴戈矛。

  洞庭王郎好才调,异书到眼勤雠校。

  奇缘参透死生关,妙悟凿开混沌窍。

  同心喜得京兆张,言归楚泽搴兰茳。

  簪花格写粲花舌,流传不吝阳春腔。

  艺林从此添清话,词人俯首才人拜。

  砭顽如见悼红情,不是齐谐专志怪。

  吁嗟乎,金陵自昔多金钗,而今花月荒秦淮。

  竖儒发难那可听,相与作伪联朋侪。

  携君此卷泛烟水,勿令酸风射眸子。

  太虚境与太极同,是真解人能解此。

                            剑舞山中人稿

  《红楼梦》批序

  《南华经》曰:“大言炎炎,小言詹詹。”仁义道德,羽翼经史,言之大者也;诗赋歌词,艺术稗官,言之小者也。言而至于小说,其小之尤小者乎?士君子上不能立德,次不能立功立言,以共垂不朽,而戋戋焉小说之是讲,不亦鄙且陋哉!虽然,物从其类,嗜有不同麋鹿食荐,卿且甘带,其视荐带之味,固不异于粱肉也。余菽麦不分,之无仅识,人之小而尤小者也。以最小之人,见至小之书,犹麋鹿蝍且适与荐带相值也;则余之于《红楼梦》爱之读之,读之而批之,固有情不自禁者矣。客有笑于侧者曰:“子以《红楼梦》为小说耶?夫福善祸淫,神之司也;劝善惩恶,圣人之教也。《红楼梦》虽小说,而善恶报施,劝惩垂诫,通其说者,且与神圣同功,而子以其言为小,何徇其名而不究其实也?”余曰:“客亦知夫天与海乎?以管窥天,管内之天,即管外之天也;以蠡测海,蠡中之海,即蠡外之海也。谓之无所见,可乎?谓所见之非天海,可乎?并不得谓管蠡内之天海,别一小天海,而管蠡外之天海,又一大天海也。道一而已,语小莫破,即语大莫载:语有大小,非道有大小也。《红楼梦》作者既自名为小说,吾亦小之云尔。若夫祸福自召,欢惩示儆,余于批本中已反复言之矣。”客无以难,曰:“子言是也。”即取副本藏之而去。因书其言,以弁卷首。

  道光壬辰花朝日昊县王希廉雪芗氏书于双清仙馆。

  红楼梦总评

  《红楼梦》一百二十回,分作二十一段看,方知结构层次。

  第一回为一段,说作书之缘起,如制艺之起讲,传奇之楔子。

  第二回为二段,叙宁、荣二府家世及林、甄、王、史各亲戚,如制艺中之起股,点清题目眉眼,才可发挥意义。

  三、四回为三段,叙宝钗、黛玉与宝玉聚会之因由。

  五回为四段,是一部《红楼梦》之纲领。

  六回至第十六回为五段,结秦氏诲淫丧身之公案,叙熙风作威造孽之开端。按第六回刘老老一进荣国府后,应即叙荣国府情事,乃转详于宁而略于荣者,缘贾府之败,造衅开端,实起于宁。秦氏为宁府淫乱之魁,熙凤虽在荣府,而弄权实始于宁府,将来荣府之获罪,皆其所致,所以首先细叙。

  十七回至二十四回为六段,叙元妃沐恩省亲、宝玉姊妹等移住大观园,为荣府正盛之时。

  二十五回至三十二回为七段,是宝玉第一次受魔几死,虽遇双真持诵通灵,而色孽情迷,惹出无限是非。

  三十三回至三十八回为八段,是宝玉第二次受责几死,虽有严父痛责,而痴情益甚;又值贾政出差,更无拘束。

  三十九回至四十四回为九段,叙刘老老、王凤姐得贾母欢心。

  四十五回至五十二回为十段,于诗酒赏心时,忽叙秋窗风雨,积雪冰寒;又于情深情滥中,忽写无情、绝情,变幻不测,隐寓泰极必否、盛极必衰之意。

  五十三回至五十六回为十一段,叙宁、荣二府祭祠家宴,探春整顿大观园,气象一新,是极盛之时。

  五十七回至六十三上半回为第十二段,写园中人多,又生出许多唇舌事件,所谓兴一利,即有一弊也。

  六十三下半回至六十九回为第十三段,叙贾敬物故,贾琏纵欲,凤姐阴毒,了结尤 二姐、尤三姐公案。

  七十回至七十八回为第十四段,叙大观园中风波迭起,贾氏宗祠先灵悲叹,宁、荣二府将衰之兆。

  七十九回至八十五回为第十五段,叙薛蟠悔娶、迎春误嫁,一嫁一娶,均受其殃;及宝玉再入家塾,贾环又结仇怨,伏后文中举、串卖等事。

  八十六回至九十三回为第十六段,写薛家悍妇,贾府匪人,俱召败家之祸。

  九十四回至九十八回为第十七段,写花妖异兆,通灵走失,元妃薨逝,黛玉夭亡,为荣府气运将终之象。

  九十九回至一百三回为第十八段,叙大观园离散一空,贾存周官箴败坏,并了结夏金桂公案。

  一百四回至一百十二回为第十九段,写宁、荣二府,一败涂地,不可收拾,及妙玉结局。

  一百十三回至一百十九回为第二十段,了结风姐、宝玉、惜春、巧姐诸人,及宁、荣二府事。

  一百二十回为第二一段,总结《红楼梦》因缘始末。

  此一部书中之大段落也。至于各大段中,尚有小段落,或夹叙别事,或补叙旧事,或埋伏后文,或照应前文,祸福倚伏,吉凶互兆,错综变化,如线穿珠,如珠走盘,不板不乱,总评中不能胪列,均于各回中逐细批明。

  《红楼梦》一书全部最要关键,是真、假二字。读者须知真且即是假,假即是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不是真,假不是假。明此数意,则甄宝玉、贾宝玉,是一是二,便心目了然,不为作者齿冷,亦知作者匠心。

  《红楼梦》虽是说贾府盛衰情事,其实专为宝玉、黛玉、宝钗三人而作。若就贾、薛两家而论,贾府为主,薛家为宾。若就宁、荣两府而论,荣府为主,宁府为宾。若就荣国一府而论,宝玉、黛玉、宝钗三人为主,馀者皆宾。若就宝玉、黛玉、宝钗三人而论,宝玉为主,钗、黛为宾。若就钗、黛两人而论,则黛玉却是主中主,宝钗却是主中宾。至副册之香菱,是宾中宾,又副册之袭人等,不能峨席矣。读者须分别清楚。

  甄士隐、贾雨村为是书传述之人,然与茫茫大士、空空道人、警幻仙子等,俱是平空撰出,并非实有其人,不过借以叙述盛衰,警醒痴迷。刘老老为归结巧姐之人,其人在若有若无之间。盖全书既假托村言,必须有村妪贯串其中,故发端结局,皆用此人。所以名刘老老者,若云家运衰落,平日之爱子娇妻、美婢歌童以及亲朋族党、幕宾门客、豪奴健仆,无不云散风流,惟剩者老妪收拾残棋败局。沧海桑田,言之酸鼻,闻者寒心。

  《红楼梦》专叙宁、荣二府盛衰情事,因薛宝钗是宝玉之配,亲情更切,衰运相同,故薛蟠家事,亦叙得详细。

  从来传奇小说,多托言于梦。如《西厢》之草桥惊梦,《水浒》之英雄恶梦,则一梦而止,全部俱归梦境。《还魂》之因梦而死,死而复生;《紫钗》仿佛相似,而情事迥别。《南柯》、《邯郸》,功名事业,俱仕梦中:各有不同,各有妙处。《红楼梦》也是说梦,而立意作法,另开生面。前后两大梦,皆游太虚幻境,而一梦是真梦,虽阅册听歌,茫然不解;一是神游,因缘定数,了然记得。且有甄士隐梦得一半幻境,绛芸轩梦语含糊,甄宝玉一梦而顿改前非,林黛玉一梦而情痴愈锢。又有柳湘莲梦醒出家,香菱梦里作诗,宝玉梦与甄宝玉相合,妙玉走魔恶梦,小红私情痴梦,尤二组梦妹劝斩妒妇,王风姐梦人强夺锦匹,宝玉梦至阴司,袭人梦见宝玉、秦氏、元妃等托梦及宝玉想梦无梦等事,穿插其中,与别部小说传奇,说梦不同。文人心思,不可思议。

  《红楼梦》一书,有正笔,有反笔,有衬笔,有借笔,有明笔,有暗笔,有先伏笔,有照应笔,有着色笔,有淡描笔:各样笔法,无所不备。

  一部书中,翰墨则诗词歌赋、制艺尺牍、爰书戏曲以及对联匾额、酒令灯谜、说书笑话,无不精善;技艺则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及匠作构造、栽种花果、畜养禽鱼、针黹烹调、巨细无遗;人物则方正阴邪、贞淫顽善、节烈豪侠、刚强懦弱及前代女将、外洋诗女、仙佛鬼怪、尼僧女道、娼妓优伶、黠奴豪仆、盗贼邪魔、醉汉无赖,色色俱有;事迹则繁华筵宴、奢纵宣淫、操守贪廉、宫闱仪制、庆吊盛衰、判狱靖寇以及讽经设坛、贸易钻营,事事皆全;甚至寿终夭折、暴亡病故、丹戕药误及自刎被杀、投河跳井、悬梁受逼、吞金服毒、撞阶脱精等事,亦件件俱有:可谓包罗万象,囊括无遗。岂别部小说,所能望见项背?

  书中多有说话冲口而出,或几句说话止说一二句,或一句说话止说两三字,便咽住不说。其中或有忌讳不忍出口,或有隐情不便明说,故用缩句法咽住,最是描神之笔。

  福寿才德四字,人生最难完全。宁、荣二府,只有贾母一人。其福其寿,固为希有;其少年理家事迹,虽不能知,然听其临终遗言,说“心实吃亏”四字,仁厚诚实,德可概见;观其严查赌博,洞悉弊端,分散馀赀,井井有条,才亦可见一斑:可称四字兼全。此外如男则贾敬、贾赦无德无才,贾政有德无才,贾琏小有才而无德,贾珍亦无德无才,贾环无足论,宝玉才德另是一种,于事业无 补。女则邢夫人、尤氏无德无才,王夫人虽似有德而偏听易惑,不是真德,才亦平庸。至十二金钗:王凤姐无德而有才,故才亦不正;元春才德固好,而寿既不永,福亦不久;迎春是无能,不是有德;探春有才,德非全美;惜春是偏僻之性,非才非德;黛玉一味痴情,心地褊窄,德固不美,只有文墨之才;宝钗却是有德有才,虽寿不可知,而福薄已见;妙玉才德近于怪诞,故陷身盗贼;史湘云是旷达一流,不是正经才德;巧姐才德平平;秦氏不足论,均非福寿之器:此十二金钗所以俱隶薄命司也。

  《红楼梦》一书已全是梦境,余又从批之,真是梦中说梦,更属荒唐。然三千大干世界,古往今来事物,何处非梦?何人非梦?以余梦梦之人,梦中说梦,亦无不可。

  红楼梦回评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开卷第一回是一段,而一段之中又分三小段。自第一句起,至“提醒阅者之意”句止为第一段,说亲见盛衰,因而作书之意。自“看官你道”句起,至“看官请听”句止为第二段,是代石头说一生亲历境界,实叙其事,并非捏造,以见“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之意。故借空空道人抄写得来。自“按那石上书云”句起至末为第三段,提出“真”“假”二字。以甄士隐之梦境出家引起宝玉,以英莲引起十二金钗,以贾雨村引起全部叙述。

  石高十二丈,四方二十四丈,按周年十二月二十四气。三万六千五百一块,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之数。

  情僧者,情生也;情僧缘者,因情生缘也。风月宝鉴者,即因色悟空也。金陵十二钗,情缘之所由生也。

  “石头记”者,缘宁、荣二府在石头城内也。悼红轩似即怡红院故址,当是曹雪芹先生曩年目击怡红院故址,当是曹雪芹先生曩年目击怡红院之繁华,乃十年之后重游旧地,风景宛然,而物换星移,园非故主,院亦改观,不禁有满目河山之感,故题其轩曰“悼红”,以见鸟啼花落,无非不悼。此一把酸辛泪,不由人不落也。

  葫芦庙有二义:葫芦虽小,其中日月甚长,可以藏三千大干世界,喻此书虽是小说,而包罗万象,离合悲欢,盛衰善恶,有无数感慨劝惩:此一义也。此书虽是荒唐,却是实录其事,并非捏饰,所谓依样葫芦:此又一义也。故甄士隐必住在庙旁,贾雨村必住在庙内。或日:“尚有一义。”余问:“何义?”答曰:“葫芦音同胡卢。人生若梦,幻境皆虚,离合盛衰,生老病死,不过如泡影电光。书虽实录其事,而隐藏真迹,假托姓名,演为小说,以供胡卢一笑耳:此亦一义也,所说亦有意味,因附记之。

  贾雨村口吟“玉在椟中”一联,暗伏黛玉、宝钗二人。

  《跛足道人歌》及甄士隐注解是一部《红楼梦》影子。

  甄士隐向跛足道人说“走罢”,即“不回家”,直伏一百十九回宝玉之一走。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娇杏者,侥幸也。贾雨村之罢官得馆,因馆而复得官,如娇杏之由婢而妾,由妾而正,皆侥幸也。

  智通寺者,言惟智者能通此书之义也。

  冷子兴者,喻宁、荣二府极热闹,后必归冷落也。

  宁、荣二府头绪纷繁。若于后文补叙家世,竟不知该于何时补叙,势必冗杂;若不分晰叙明,东、西两府,又牵混不清。妙在借冷子兴在村肆中闲谈叙及,且将林、甄、王、史各亲戚参差点出,既有根蒂,又毫无痕迹:真善于点题者。

  “邪、正二气,夹杂而生。”所论最有意思。

  “情痴”、“情种”是宝玉、黛玉晶题。

  第二回一段之中应分两小段。自起句起至“不曾上学”句止为一段,叙贾雨村得官、娶娇杏及罢官处馆,是补叙前事,引出林黛玉。自“雨村闲居无聊”句起至末为二段,叙宁、荣家世,宝玉性情,趁势逗出甄宝玉。

  第三回 托内兄如海荐西宾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

  “贾雨村至京得缺到任”几句撇开,即细叙黛玉正文,得随起随落之法。

  黛玉开口说“病”,说“癞头和尚”,说“不要见哭声”,说“不要见外亲”等语,已逗明一生因缘结果。

  王熙凤出来,另用一幅笔墨,细细描画。其风流、能干、权诈、阴薄气象,已活跳纸上,真是写生妙手。

  王夫人对黛玉说宝玉娇养疯傻样子,已将日后同黛玉情况隐隐伏出。

  黛玉初见宝玉,便吃一惊,想着像“那里见过”;宝玉亦如此说, 宿缘已见。铺叙宝玉装束、面貌更觉动人,却先心中想道“不知是怎样惫赖人物”。反挑一句,文笔曲折生动。

  《西江月》一词,骂煞纨裤公子。

  描写黛玉形容,可怜可爱,的是痴情人。

  宝玉一见黛玉便摔玉哭泣,黛玉亦因摔玉,夜间淌泪。此时之两泪,是一生眼泪根源,且伏后来砸玉、失玉情事。

  第三回专写黛玉形貌、神情,是此回之主。中间带写王熙凤、迎春、探春、惜春,是因主及宾,故亦写及装束、仪容,又带出王夫人、邢夫人、李纨及宁荣二府房屋、家人、小使、丫鬟,即点出袭人、鹦哥、王嬷、李嬷等人。末后带起薛宝钗家。看他不慌不忙,出落次序,有极力描写者,有淡描本色者,有略言大段者,有宾有主,有宾中之主,宾中之宾:笔墨笼罩全部。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判断葫芦案

  宝玉、黛玉、宝钗是一部之主。宝、黛已经会合,第四回必当叙及宝钗。但一住应天,一住都中,如何合并一处?因借人命一案牵合相聚,即将英莲带出,以为引线。后来许多事件俱于此回埋根,且将贾、王、史、薛四家亲戚均即带叙,省却后文许多补笔。真是匠心独苦,亦是天衣无缝。。

  莲花命名大概用青红香白翠紫绿玉等字。今取“英”字,与人独异,英者,落英也;莲落则菱生矣。

  葫芦庵小沙弥断案,说尽仕路趋炎情态。又见赫赫诸大宦,跳不出小小葫芦。

  小沙弥劝结冤案,自己仍被贾雨村寻事充发,不但报应不爽,可为小人儆戒,且了结此沙弥,以省后来闲笔。

  梨花如雪,梨香院正好住薛宝钗。

  王子腾若不出京,薛蟠一家自应相依王宅,不便即住梨香院。如此安顿,是文章善渡法。

  薛宝钗是主,英莲是宾,却先叙英莲,后叙宝钗,是因宾及主法。

  篇中说“宝钗举止晶度又是一样”,已隐隐中贾母之选,且为众人钦服。

  三、四回一大段中又分四小段。三回首句起至“不在话下”止为一段,叙贾雨村送黛玉进京,复得官到任。“且说黛玉”句起至三回末为一段,叙黛玉进荣府与诸人相见及初见宝玉情事。四回首句起至“充发小沙弥”止为一段,了结薛蟠命案。自“且说买了英莲”句起至四回末为一段,叙宝钗同母、兄往贾府梨香院缘由。

  第五回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

  一回至四回已将贾、王、史、薛亲戚家世大略叙明;黛玉、宝钗已与宝玉合并一处。人后应细叙居恒情事。然十二金钗尚未点明。若逐人另叙,文章便平芜琐碎,故以画册、歌曲将各人一生因果逐一暗暗点出,后来便都有根蒂。但又不便如贾氏宗支,可借冷子兴口中细说,所以撰出一梦,在虚无缥缈之境,梦是幻仙,笔亦仙幻。

  宁府赏梅为人梦之由。梅者,媒也;蓉者,容也;秦者,情也。命名取氏,俱有深意。

  宝玉先到上房内间,一见画对,即不肯安歇,描出一不愿读书孩子。然后秦氏引入自己卧房。是由浅人深法。

  叔叔不应在侄媳妇房里睡,略借嬷嬷口中说一句,秦氏顺口扫开。用笔有深意,又引起后文秦钟。

  秦氏房中画联、陈设,俱着意描写,其人可知,非专侈华丽也。

  秦氏说“神仙也可以住得”,引起警幻仙来。

  众奶姆散去,袭人等四丫鬟,秦氏吩咐在檐下看猫。此时秦氏理应出去,陪侍贾母及邢、王夫人。书中并不叙及,是深笔,不是漏笔。

  《警幻仙》一赋不亚于《巫女》、《洛神》。

  《又副册》第一幅是晴雯、金钏等;二幅是袭人。

  《副册》一幅是香菱(即英莲)。

  《正册》一幅是林黛玉、薛宝钗。

  第二幅是贾元春。

  第三幅是贾探春。

  第四幅是史湘云。

  第五幅是妙玉。

  第六幅是贾迎春。

  第七幅是贾惜春。

  第八幅是王熙凤。

  第九幅是巧姐。

  第十幅是李纨。

  第十一幅是秦氏,鸳鸯其替身也。

  十二金钗《正册》,画止十一幅。黛玉是宝玉意中人,宝钗是宝玉镜中人,故同为一幅。文法亦不板。

  宝玉入梦,因在秦氏房中。然无端入梦,便觉无因。故托宁、荣二公嘱警幻仙点化之说。既为后半埋根,梦亦有因而起。

  茶名“千红一窟”,酒名“万艳同杯”,言目前虽有千红万艳,日后总归抔土一穴。同是点化语,不是赞仙家茶酒。

  《红楼梦》第一曲是总领。

  第二曲《终身误》指薛宝钗。

  第三曲《枉凝眉》指林黛玉。

  第四曲《恨无常》指贾元春。

  第五曲《分骨肉》指贾探春。

  第六曲《乐中悲》指史湘云。

  第七曲《世难容》指妙玉。

  第八曲《喜冤家》指贾迎春。

  第九曲《虚花悟》指贾惜春。

  第十曲《聪明累》指王熙凤。

  第十一曲《留馀庆》指巧姐。

  第十二曲《晚韶华》指李纨。

  第十三曲《好事终》指秦氏。

  第十四曲《飞鸟各投林》是总结。

  金钗十二人,画止十一幅,曲则十四拍,亦是变动法。“意淫”二字甚新。

  迷津难渡,只有心如槁木死灰,方免沈溺。

  第五回自为一段,是宝玉初次幻梦,将《正册》十二金钗及《副册》、《又副册》二三妾婢点明,全部情事俱已笼罩在内,而宝玉之情窦,亦从此而开,是一部书之大纲领。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老老一进荣国府

  文章有暗写,有明写。不便明写者当暗写,宝玉于秦氏房中梦教云雨是也;不必暗写者即明写,宝玉与袭人初试云雨是也。

  秦氏房中如果梦中云云,宝玉何必含羞,又何必央求别告诉人?宝玉说“一言难尽”,又细说与袭人,其情其事跃然纸上。

  秦氏房中是宝玉初试云雨,与袭人偷试却是重演。读者勿被瞒过。

  按着秦氏房中之梦便写与袭人试演。可见宝玉一生淫乱,皆从秦氏房中一睡而起。

  头绪万端,真是无从说起。借刘老老叙人,不但文情闲逸,且为巧姐结果伏线。 写刘老老在家商量及到门上问话,周瑞家引入荣府,看见服食、陈设,见王熙风说话,活画出一乡里老妪到富贵人家光景,真是写生之笔。

  贾蓉借玻璃炕屏,何必写眉眼、身材、衣服、冠带?作者自有深意。风姐先假不允,贾蓉屈膝跪求,始允借给;贾蓉出去,又唤转来,风姐出神半日笑说:“罢了,晚饭后你来再说,这会子有人”等语,神情闪烁飘荡,慧眼人必当看破。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赴家宴宝玉会秦钟

  薛宝钗冷香丸经历春夏秋冬,雨露霜雪,临服用黄柏煎汤,备尝盛衰滋味,终于一苦,俱以十二为数,真是香固香到十二分,冷亦冷到十二分也;又埋在梨花树下,不免于先合终离矣。

  迎春、探春在一处,惜春独同小姑子顽笑戏说“剃头”,直伏后采出家根苗,且为十五回风姐弄权、秦钟得趣伏笔。

  风姐夫妇白昼宣淫,其不端可知。

  宫花小物,黛玉亦有妒心,器量真是褊浅。

  周家女儿为婿求情,周瑞家全不在意,凤姐之平日弄权,于斯可见。

  风姐宫花分送秦氏,明日,秦氏婆媳又单请风姐。其中藏笔甚多,须以意会。

  熙凤带宝玉同赴宁府,引出秦钟,惹起焦大,即借焦大醉骂,露出诸丑。读者勿以醉后胡骂,视为无关紧要。

  秦钟与宝玉一见,便彼此胡思乱想。冶容、富贵动人如此。纨裤公子慎之思之!

  第七回专写风姐与宁府往来亲热,为后来治丧埋根,中间带出秦钟、宝玉相聚,而先写凤姐夫妇白昼宣淫,以作陪衬,又埋伏惜春出家,宝钗结局,香菱可伤等事。至于焦大醉骂,黛玉妒花,皆文人深笔。

  第八回 贾宝玉奇缘识金锁 薛宝钗巧合认通灵

  王风姐蠃来戏席,贾母、王夫人先回,凤姐然后尽欢至晚。此半日中有许多事情在笔墨之外。

  宝玉绕路至梨香院,偏遇见清客、家人两番问安、索字,固是文笔曲折,亦写尽趋奉公子情态。

  第八回专叙金玉配合之缘,故收宝钗面貌、衣饰及宝玉之装束,又极力描写一番。

  宝玉之玉是宝钗要看,宝玉递送;宝钗之金锁,却从丫头莺儿口中露出。大方得体,不着痕迹。

  黛玉蓦地走来,妙极!若黛玉不来,宝玉与宝钗两人说话一时便难截住。

  黛玉开口尖酸,宝钗落落大方,便使黛玉不得不遁辞解说。

  黛玉借手炉隐刺宝玉平日不听他劝,好吃冷酒,今日宝钗一说 便听。妙在宝玉心中晓得,宝钗似晓不晓,薛姨妈真是不懂:四人各有不同,黛玉又遁辞掩饰。灵变含蓄,文心如鬼工。

  宝钗说黛玉“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真将一个极灵、极妒的女孩活现纸上。

  写黛玉替宝玉戴斗笠,实是疼爱宝玉。若是宝钗如此,又不知惹出黛玉多少话来。今默无一语,真是大方女子。两相形容,文覃细活。

  晴雯贴字,宝玉握手,两情从此而起。

  宝玉摔杯是专恼李嬷,乃写及袭人装睡,闻气起劝含糊答应贾母,舍己拦阻宝玉,觉有一个恃爱灵婢跳跃纸上。

  秦钟入塾,伊父望其学成名立,是反跌后文,秦氏来历于此回补出。

  第九回 训劣子李贵承申饬 嗔顽童茗烟闹书房

  贾政申饬李贵,嗔说宝玉,是反衬后文大闹,又为李贵调停之伏笔。

  宝玉于女色自幼亲近,且自秦氏房中一睡,袭人演试一番,已深知其味;而于男色尚未沈溺,又有秦钟同学,从此男女二色皆迷入骨髓矣。

  宝玉男女二色皆由秦而起,此秦氏所以为宁府之首罪也。

  秦者情也,秦钟者情种也。

  学堂大闹,言聚徒为塾,鱼龙混杂,其弊有不可胜言者。

  第九回专写宝玉与秦钟相厚是主,其馀俱是宾。而香怜玉爱又是宾中宾。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金荣大闹书房一节,若竟不再提,则第九回书直可删却半回。 若从贾璜之妻告诉发觉,便难于收拾;今借秦氏病中秦钟诉知,秦氏气恼;转从尤氏口中告知金氏,令金氏不敢声言,随即扫开,真是指挥如意。 张友士细说病源,莫只作病看,须知是描写出一幅色欲虚怯情状。

  第十回将完结秦氏公案,故细说病源,以见是不起之症,又带出贾敬生日,引起下回。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第十一回专写秦氏病重,贾瑞心邪是正文,贾敬生日是借作引线。若非庆寿,宝玉何由再至秦氏房中?凤姐何由同秦氏细谈衷曲?贾瑞何由撞见凤姐?

  宝玉看见画联,触起前梦,一闻秦氏絮语,不觉泪下。回环照应,妙手深笔。

  单写宝玉泪下,秦氏默无一言,因贾蓉、凤姐在坐也。读者思之。

  衷曲话必须低低说,藏蓄入妙。

  贾瑞见色蔑伦,因邪丧命,亦从宁府而起。可见一切丑事皆由宁府,谓之“首罪”,谁曰“不宜”?

  尤氏笑说“你娘儿两个见面总舍不得,你明儿搬来和他同住罢”。虽是戏言,作书人却有深意。

  风姐哄诱贾瑞以致殒命,只算是替秦钟报仇。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第十二回写贾瑞之痴邪,凤姐之险诈,真有张躁画松,双管齐下,一作生泋挤,一作枯枝之妙。

  贾瑞固属邪淫,然使凤姐初时一闻邪言即正色呵斥,亦何至心迷神惑至于殒命?乃凤姐不但不正言拒斥,反以情话挑引,且两次诓约,毒施凌辱,竟是诱人犯法,置之死地而后已。不但极写风姐之刁险,且以描其平日钟情之处,亦必如此引盗人室。

  第二次贾瑞说“死也要来”,说出一个“死”字,是谶语又是伏笔。

  凤姐点兵派将,不叫别人,独叫贾蓉、贾蔷。此何等丑事而令此二人做圈套。是作者深文刻笔。

  蜡烛忽来,纸笔现成,又引至院外,想见熙风设谋定计时光景。

  跛足道人忽然而来,取给风月宝鉴,回照第一回内所叙书名。 贾瑞因此丧生,好色者当发深省。

  背面是骷髅,正面是风姐。美人即骷髅,骷髅即美人。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使贾瑞悟得道人指示,病自可愈。

  借贾瑞停柩逗出铁槛寺,伏笔自然。

  贾瑞死于淫,秦氏亦死于淫。贾瑞是宾,秦氏是主,故下回即写秦氏病亡。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秦氏托梦,笼罩全部盛衰。且以见一衰便难再盛,须早为后日活计,是作者借以规劝贾府。

  宝玉一闻秦氏凶信,便心如刀戳,吐出血来。梦中云雨如此迷人,其然岂其然乎?

  秦氏一死,合族俱到,男女姻亲,亦皆齐集。固见秦氏平日颇得人心,亦以见贾珍素日爱怜其媳之至。

  秦氏死后,不写贾蓉悼亡,单写贾珍痛媳,又必觅好棺木,必欲封诰,僧道荐忏,开丧送柩,盛无以加,皆是作者深文。

  凤姐协理丧事,既见其才,又见其权。若非尤氏患病,贾珍难于相请。脱卸处不露痕迹。

  风姐协理秦氏之丧,固显其有才有权,然幸是盛时,呼应俱灵,反照一百十回贾母丧事。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第十四回极写凤姐之勤能,丧仪之华盛及吊祭之热闹,皆系反衬后来贾母之丧潦草杂乱。

  凤姐灵前大哭,是真哭不是假哭。秦氏灵动聪明,是风姐知心,其情亦大略相似。惺惺惜惺惺,安得不恸? 在宁府办事,夹写荣府巨细诸事,足见风姐部署裕如,不慌不忙,然皆是有馀气象。

  写秦氏丧事是正文,中间夹叙林如海捐馆,为黛玉将来久住大观园之根。又夹叙北静王要见宝玉是宾,而林黛玉是宾中主,北静王是宾中宾。

  第十五回 王熙凤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写乡村女子纺纱等事,直伏巧姐终身。

  铁槛寺化作水月,已由坚固而变虚浮,水月变为馒头,愈变愈下矣。所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也。

  净虚说倒像府里没手段,深得激将法。三姑六婆真可畏哉!

  来旺是风姐鹰犬;于此回点眼。

  凤姐一生舞弊作孽,不可胜言。若逐事细说,冗杂琐烦;若一概不叙,又似虚枉。故就铁槛寺弄权,及后文尤二姐事,最恶最险者细,写原委以包括诸恶孽。

  秦钟与智能偷情及与宝玉苟且情事,是夭亡根据。妙在一是明写,二是暗写。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张金哥自缢,守备子投河,此二人亦死于情,而业则归于风姐。乃欲安享三千金,岂可得哉?

  于庆寿日忽得封妃恩旨,热如锦上添花;于喜庆时,独有宝玉闷闷,冷如炭里藏冰。

  情为业因,业为情果。可卿已死,鲸卿将故。情已消灭,业亦随化。秦业安得独存?此业之所以先秦钟而死也。 北静王香串,人皆视同至宝,黛玉独嗔为臭物。其品高情深,固不待言,亦可想见其过于自矜处。。

  凤姐备酒接风,戏谑趣话,描尽美俊口吻。其自谦处正是自伐才能。善用反挑笔法。

  薛蟠收香菱为妾,借平儿说谎带笔叙明。既不须另起头绪,又带出风姐放债、平儿知心情事,可谓八面玲珑。

  赵奶嬷闲话,虽是为他的儿子的事,而借此老妪口中细说省亲原委,便不费气力,且逗出甄家豪富,则赖大说存银五万量便有根蒂,并与第四回护官符内所说遥遥照应。

  贾蓉听见贾琏说“贾蔷可能在行”,即悄拉凤姐衣襟,凤姐亦即会意帮衬。三人情况何如,读者当自思之。 省亲园规模宏大,写来甚不费力;若窘才俗笔,非两三回不能尽。

  第六回至十六回一大段中,应分六小段。六回是一段,叙刘老老进荣府之始。七回是一段,叙宝玉见秦钟之初。八回是一段,叙金玉之缘。九、十两回是一段,叙秦钟与宝玉相厚,为众人所妒,及秦氏病中加气,病势愈增。十一、十二两回叙贾瑞以淫丧命,凤姐毒设圈套公案。十二至十六回,了结秦氏姊弟俱以色殒命,及凤姐之弄权造孽,中间带叙黛玉回京,北静王等事,为后文引线。

  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大观园工程告竣,若只请贾政一看,毫无意味;今以联匾为题,则此一看为最要紧之事,不徒为游玩起见,而各处亭台楼榭、殿阁山水即可挨次细叙,不觉琐烦。非善于叙景者,不能有此想。

  宝玉试才,为下文做诗引线。若此时不预先一试,则下回做诗岂不突如其来?

  宝玉不待贾政传唤而适相撞见,省却多少闲笔。

  宝玉游园已经多日,其各处景致自己熟悉,且云“众清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之才,宝玉亦知此意”等语,则贾政之欲令宝玉拟题联匾,已早露消息,并非临时起念。其处处议论,安知不有宿构?

  于游历时忽想起帐帘、陈设等事,趁势补人,简净便利。

  铺写各种奇花异卉,用贾政喝住,变笔极妙!

  清客引古诗“泣斜阳”,于无意中露盛极必衰之意。

  李白《凤皇台》全套《黄鹤楼》,虽是替宝玉解说,然崔、李二诗,均有感慨兴亡之意,亦是无意中伏笔。

  玉石牌坊宝玉心中忽若见过,直射第五回梦中所见太虚幻境牌坊。省亲不过是一时热闹,与幻境何殊?前后照应,在有意无意之间,的是化工妙手!

  游览园景只到了十之五六,含蓄不尽,妙极!

  贾政看园,至怡红院而止,亦归结得妙!

  众小厮分解佩物,事甚无谓,而借此描写黛玉褊妒多疑,煞有意思。

  借采办小尼带出妙玉,不必另起头绪,省笔最好。

  妙玉父母双亡,不知何姓,其师亦不知姓氏籍贯,又已圆寂,不知其平日用度及珍贵器皿、老嬷、丫头从何得来,实令人可疑。

  第十四、五回写宁府秦氏丧事之盛。此回同下回写荣府元妃归省之荣。一凶一吉,皆是反衬后来冷落光景。

  第十八回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第十八回省亲是第一旷典?第一大事,故全用正笔细写。

  补叙宝玉三四岁时曾经元妃教读,以见上回拟题联匾是有意不是无心。

  元妃初见贾母、王夫人,三人执手一句话说不出,只是呜咽对泣,情景真切。下文临别时贾母等别无一言,更妙!

  宝钗改“绿玉”为“绿蜡”,是聪明不是怜爱;黛玉代做杏帘诗,是怜爱不是聪明。各有分别。

  元妃点戏四出,末出《离魂》,是谶兆,亦是伏笔。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宁府演剧,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及扬幡过会,号佛号香,一派邪乱空虚。暗照宁府行为结局。

  万儿与茗烟乘间私通,可见宁府家教之疏。

  宝玉若非厌看热闹戏,何由一人走至小书房?若非撞见茗烟与万儿偷情,何由,寻至袭人家?文章善于引线。

  袭人不肯出贾府心事,后文补写,却先于宝玉眼中看见他两眼圈红,问他哭什么为伏笔,则补写一层便不鹘突。

  茜雪被撵,虽是细事,亦于此回补出不漏。

  袭人说前日吃酥酪,肚疼呕吐,善于排解。

  袭人试探宝玉,规劝宝玉,实是解语花。

  宝玉说等我化成轻烟,被风吹散,凭你们去,直伏后来出家走散。

  黛玉同宝玉,虽是两个枕头,却是对面同睡,又看见宝玉左腮红点,凑近手抚,用帕揩拭,两人恣意戏谑。若非宝钗走来,恐有不堪问处。作者借宝钗截住,又借李嬷吵闹走散,是以藏蓄笔作截断笔。

  “花解语”,“玉有香”,自然巧对。

  此回写袭人一心跟定宝玉,反照后来改嫁蒋伶;写黛玉自然有香,正照宝钗丸药生香。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元妃省亲后,正月未过,无事可写,故叙婢女们赌钱,以见富贵之家新正热闹气象。

  借李嬷吵骂,写袭人之能忍,即借袭人之病睡,逗起麝月、晴雯,为后文伏笔。 借贾环之稚蠢,写赵姨之妒忌,亦是伏笔。

  凤姐于李嬷吵骂,用好言劝解;于赵姨之妒忌,则用正言弹压。一是爱怜袭人,一是憎嫌赵姨,而赵姨之敢怒而不敢言,其结怨亦始于此。

  借史湘云之来,写黛玉之赌气,说出“不如死了”等语,亦是伏笔。

  第二十回叙新正琐碎细事。因十八、十九回叙过元妃省亲大事,宁府演戏热闹,必当叙及细事,是文章巨细浓淡相间法。

  此回全用借笔作伏笔,有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之妙。

  第二十一回 俊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庇贾琏

  天色才明,宝玉即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描出宝玉夜间虽睡在自己房中,却一心只在黛玉、湘云处,与《西厢》“梵王宫殿月轮高”一样笔法。

  湘云剩水残香,宝玉以为鲜洁非常,描尽“意淫”二字。 湘云替宝玉梳头,查看失珠一颗,暗补从前梳洗已非一次。

  宝钗听袭人说话,有心赏识,留神探问,为后文伏笔。且暗写宝钗端重,与湘云、黛玉不同。

  四儿才伺候宝玉,便想设法笼络,已伏将来被撵之由。

  宝玉续《南华经》,虽是一时兴趣,却是后来勘破根苗。但此时宝玉在忽迷忽悟之时,且欲钗、玉、花、麝,自己焚、散、戕、灭,并非自能解脱,故随即断簪立誓,仍缠绵于色魔也。

  黛玉题诗讥诮说“不悔自家无见识”,驳得极是。此即作者之意。

  贾琏私通多儿,为后来私通鲍二妻及私娶尤二姐引子。

  平儿搜得头发,既压服主人,又即以示恩,真是可人。 贾琏说“不论小叔小侄儿,说说笑笑”,却也看出破绽。平儿说“别教我说出好话来”,是皮里阳秋。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宝钗生日,贾母独捐赀办戏,已见贾母属意宝钗。

  黛玉闷睡房中,必待宝玉拉起,然后出来,是暗写醋意。

  宝钗点《醉闹五台山》,念出《寄生草》一曲,分明是宝玉后来遁入空门影子。

  史湘云心直口快,说出小旦像黛玉,当下并不提黛玉着恼,直至人散后方说破;而黛玉恼湘云光景已活现纸上。妙极!若于席间出,则与贾母特办戏酒面上不好收拾。此文章于事后追神法。

  宝玉一偈一词,却已入悟境,不过尚有人我相。若后文六祖之偈,真是离一切诸相。

  黛玉续偈之“无立足境,方是干净”,固为超脱,而其不寿亦于此可见。

  宝钗引语录,是不要宝玉谈禅,但以冰阻水,冰消水长,恐宝玉禅心因此更深。不特《寄生草》一曲误了宝玉,也是文章暗深一层法,

  各人灯谜,就是各人的小照,与《红楼梦曲》遥遥照应。宝钗灯谜是竹夫人。

  第二十二回 于庆寿赏灯热闹中插入禅机谶谜,如夏至炎热,一阴已生,直与造化同功。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芹儿管事在芸儿之先,足见风姐之权胜于贾琏。贾琏于说芹、芸管事时,忽带说昨晚亵语,描写少年夫妇情景最为深刻。

  宝玉同诸姊妹不住园中,不能有许多事情。但贾政古板,必不肯办,有元妃传谕,方好遵依。是大观园聚集之始。

  金钏戏言,可见宝玉吃渠胭脂已非一次。不但为后事伏笔,且为前事补笔。

  宝玉四景诗,是后来诗会联句引子。

  宝玉一见小说、传奇,便视同珍宝,黛玉一见《西厢》,便情意缠绵。淫词艳曲移人如此,可畏!可畏!此处直伏四十二回情事。

  花冢埋花,虽是雅事,却是黛玉结果影子。

  黛玉听曲至“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二句,想起多少古诗,伤心落泪。短命人往往如此。

  于聚集大观园之始,独叙黛玉埋花伤心等事,此黛玉之所以终于园中也。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鸳鸯绝无怜爱宝玉意,与众不同;其结果亦与众不同。贾芸未得凤姐欢心,先为宝玉所爱,是为小红引线。

  卜世仁不肯赊给贾芸香料,反衬倪二之义助,又伏一百四回情事。

  贾芸送香料,正在端节需用之时,宜凤姐之欣然收受,可谓善于钻营者。

  凤姐向芸儿卖情,芸儿即将贾琏撇开,真是善于逢迎者。

  小红不见手帕,于秋纹、碧痕查问时说出,不露芸儿拾得痕迹,善用藏笔法。

  小红之属意贾芸,是秋纹等讥诮、奚落逼之使然,否则必专门勾引宝玉矣。

  小红一梦,是一小红楼,妙在入梦时不先说破,读者几疑窗外真是芸儿叫他,化工之笔。

  第十七回至二十四回一大段,应分三小段。十七、八回为一段,叙大观园告竣,元妃省亲大事。十九、二十、二十一回为一段,写宝玉、黛玉深情及袭人、平儿之灵慧。二十二、三、四回为一段,写宝玉禅机发动,各人灯谜、谶语,黛玉之因曲伤情及初聚园中,栽种花果之盛。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抄《金刚经》引出马道婆,惹出五鬼、双真。由道入魔,祛魔成道,即是仙佛工夫。

  二十回中宝玉嗔说贾环,凤姐正斥赵姨,及此回中之宝玉戏彩霞,凤姐之提醒王夫人,俱为赵姨咒诅根由。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风姐之铁槛寺弄权,是净虚尼说合,赵姨娘之给衣物魇魔,是马道婆作法。三姑六婆,为害不浅。

  五鬼将作祟前,夹写凤姐戏谑一段文字,双真解释邪祟后,夹写宝钗讥笑黛玉一番说话,便觉精彩陆离。

  写赵姨劝贾母,暗描小人以为得计,反跌出空中木鱼声来。

  此回实写赵姨、马婆之恶迹,为后来报应证据,且见宝玉之尘缘未断,凤姐之恶贯未盈,故双真特来解救,为一部书结上起下之肯綮。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小红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又说“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虽非实在看透,却是后来谶语。

  佳蕙说宝玉说怎么收拾房屋,怎么做衣裳,小红冷笑正要说话,却被小丫头打断,妙极!若再议论短长,不但与上文重复,笔亦不灵活。小红同李嬷说话,一是无心,一是有意,妙极!

  《西厢》元微之同双文,原是中表姊妹,不终所愿,与宝、黛相似。引用曲文,亦非无意。

  写薛蟠识别字,活画一个呆霸王。

  冯紫英来而即去,正是为蒋伶伏线。

  黛玉听见晴雯不肯开门,已是气怔,又听见宝钗在里面说笑,其妒其恼,真有不可言语形容者。付之一哭,安得不鸟飞花落?晴雯遭忌,已于不肯开门时肇端。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宝钗戏彩蝶 埋香冢黛玉泣残红

  宝钗见宝玉进潇湘馆,即抽身走回,听小红同坠儿私语,便假装寻人。善于避嫌,是宝钗一生得力处。

  小红传平儿说话,琐碎而明白,活写出伶俐小丫头口吻。

  探春做鞋一段话,是于闲中描写赵姨之妒鄙。

  黛玉哭花冢末句云“花落人亡两不知”,直射将来死时光景。

  埋花与宝玉同埋,哭冢亦只宝玉听闻,两相照应,文情兼美。

  黛玉《哭花词》极叹红颜薄命;是黛玉一生因果,与《红楼梦曲》遥相关照。宝玉闻哭恸倒,亦是预伏后来得知黛玉凶信时情状。

  第二十七回写小红与贾芸情事是宾,写宝玉、黛玉两人心事是主。

  第二十八回 蒋玉函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黛玉之哭只哭得自己,宝玉之恸直恸到一家,深浅不同,是两人分别处关键。

  写黛玉之不睬宝玉,越显其钟情宝玉。文笔反衬得足,则一笔兜转,正面已透,

  黛玉处处不放宝钗,宝钗处处留心黛玉,二人一般心事,两样做人。

  宝钗冷香丸是自己细说,黛玉丸方是宝玉谎说,遥遥关照。

  宝玉说“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却被黛玉听见,借端讥诮,可见黛玉先走,并未径走,原有心等宝玉同行。作者于后文描出前情,既省笔墨,更为得神。

  顺手叙出凤姐要小红,前后血脉贯通。

  酒令各曲俱有情关照,惟薛蟠所说、所唱村俗可笑,曲亦并未唱完,酒底亦不说,描尽呆霸王粗蠢,文笔亦变换不板。

  蒋玉函于酒令中无意说出“袭人”二字,松花汗巾玉函先已束腰间,大红汗巾夜间宝玉又系袭人腰里,姻缘固有前定,伏笔构思甚巧。

  元妃节礼宝玉与宝钗一样。不但贾母属意宝钗,即元妃亦同有此。

  宝玉见宝钗肌容发呆呆看,是钟情,亦是意淫。 黛玉咬帕暗笑,想见已在门槛上偷看多时。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多情女情重愈斟情

  清虚观打醮,极力铺张热闹,反照异日凄凉。

  写凤姐打道士,贾母安慰小道士,恃势、厚道两相对照。

  写张道士说话举动,的是一个有体面的老道,又是荣国公之替身。最妙处是说宝玉形容举动,同国公一样,流下泪来一段,此老道(世情周旋,圆活可人)才能,却有不可及处。

  张道士用盘送符,请宝玉通灵玉给众道看,中间夹写凤姐戏言,不但前后灵活,且即借伏凤姐短命。

  神前拈戏,第一本《白蛇记》,汉高祖斩蛇起事,是初封国公已往之事。第二本《满床笏》,是现在情形。第三本《南柯梦》,是后来结局。所以贾母默然,止演第二本。

  宝钗金锁,已惹黛玉妒心,偏又弄出金麒麟,及张道士说亲,黛玉安得不更妒?真是多心人偏遇刺心事。黛玉说宝钗专留心人带的东西,有意尖刻;宝钗装没听见,亦非无意,只是浑含不露。

  宝玉砸玉,黛玉吐药,宝、黛等四人无言对泣,描写吵闹情形,既真切又有孩子气。

  玉可砸,则穗亦当剪,宝、黛姻缘中断,已兆于此。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椿龄画蔷痴及局外

  宝玉向黛玉说“你死了我做和尚”,是以谶语作伏笔。黛玉一面哭一面又将手帕摔给宝玉拭泪,描画妒愈深,而情更深。

  宝钗怒而能忍,借靓儿寻扇发话,又借戏文讥诮宝、黛,其涵养、灵巧固高于黛玉,而其尖利处亦复不让。金钏说“金簪落在井里”,亦以谶语作伏笔。宝钗借丫头寻扇,讥诮宝、黛,引出后文撕扇等事。

  女伶龄官于蔷薇架边画“蔷”字,真是睹物怀人,又为三十六回伏笔。

  宝玉淋雨,袭人被踢,俱是意外事,引出后文金钏投井、宝玉受责等意外事来。

  袭人一口鲜血,引起后文宝玉遍身是血。

  袭人忍痛不怨,真是可人。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晴雯奚落袭人,反衬后来晴雯被撵、袭人送衣钱等事。

  宝玉要打发晴雯出去,亦是反跌后文。

  宝玉、袭人哭,黛玉走来冲散。黛玉去后,薛蟠请酒醉归。随起随落,紧凑超脱。

  宝玉又说“做和尚”,回顾前文,黛玉笑记遭数。哭化为笑,灵活非常。

  借晴雯口中,补写宝玉与碧痕洗澡,借宝玉、黛玉口中,补写湘云假扮宝玉,及扑雪人儿情事,觉有善戏美女,跳跃纸上。

  写湘云分送袭人等戒指,必须亲自带来,甚有情理;但金钏此时应已逐出,不知此戒指着落于何处。

  黛玉说湘云配带金麒麟,引起后文湘云拾得金麒麟。

  湘云说“阴阳”二字,颇有意味,且暗藏消长之理。末后以翠缕主仆分阴阳,截住上文,不致说破男女,尤为得体。

  蔷薇架下金麒麟,必是宝玉遇雨时遗失。可想见昨日淋雨,仓惶走来,误踢袭人,一夜心慌意乱,不暇检寻光景,是暗暗补写法。

  翠缕拾得麒麟,笑说“分出阴阳来了。”先拿湘云的麒麟瞧,不说明谁阴谁阳,含蓄得妙。

  湘云说无数人物阴阳,俱是宾,只有翠缕拾起金麒麟,笑说“分出阴阳”句是主。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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