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三十六

香艳丛书卷三十六

  借袭人向湘云道喜,补叙十年前情事,想见小女孩在一处无话不说,灵活可爱。

  借袭人央湘云做鞋,补写黛玉剪扇袋,不露痕迹一些。 史湘云劝宝玉留心经济学问,即顺手借袭人口中说宝钗亦曾劝过,又赞宝钗有涵养,既补前事,又远伏后来宝钗劝谏一节。

  黛玉窃听湘云等说话,若竟进门相见,便费唇舌;即暗自惊喜悲叹,抽身走回。既省烦笔,又引出彼此诉苦一层。

  宝玉因黛玉竟去,出神呆想,引起下回感叹金钏,撞见贾政。

  湘云摇扇,袭人送扇,是撕扇馀波。

  湘云心事委曲,借宝钗口中叙出,即将做鞋一层脱卸,简净灵动。

  黛玉不要宝玉拭泪,却自己与宝玉拭汗。先是假撇情,后是真痴情。

  宝玉发呆,误认袭人为黛玉,袭人恐难免不端之事,暗想如何处治;伏三十四回向王夫人一番说话。

  宝钗将自己衣服给金钏装裹,深得王夫人之心,已隐然是贤德媳妇。

  宝钗见宝玉垂泪,王夫人欲说不说,便知觉七八分。人固聪慧,文亦灵活。

    写黛玉戋戋小器,必带叙宝钗落落大方;写宝钗事事宽厚,必带叙黛玉处处猜忌。两相形容,贾母与王夫人等俱属意宝钗,不言自显。

  第二十五回至三十二回一大段中,应分三小段。二十五回为一段,叙赵姨咒魇,通灵蒙蔽,为宝玉第一次灾难。二十六、七、八回为一段,叙黛玉、宝钗性情、举动迥然各别,是主,中间带叙小红私情,蒋伶夙缘,是宾。二十九回、三十二回为一段,借元妃醮事,描写黛玉妒忌、宝玉呆迷,中间夹叙晴雯、金钏作陪。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宝玉情迷出神,无人接待雨村,于贾政口中补出,妙,妙!

  蒋琪置买庄房,已伏后来娶袭人事。

  蒋琪在东郊二十里紫檀堡地方置买田房,王府中尚且不知,宝玉何以独知其细?暗写宝玉与琪官情好甚密,不时往来,甚至紫檀堡庄上,宝玉亦曾到过,亦未可知。

  贾政大怒,是听贾环之言。金钏之死是主,蒋琪之事是宾。夹叙聋妪一段,文情曲折可爱。

  马婆魇魔,衅起生彩霞,宝玉几死于鬼;贾环搬舌,祸由死金钏,宝玉几死于打。其实皆赵姨所致,是后来结果案据。

  宝玉抬回贾母房中,人人俱到,独黛玉不来,是在潇湘馆中痛心暗哭,不好意思走来,所以下回说“眼睛肿得桃儿一般”,其痛更甚于别人。是暗写,不是漏笔。

  焙茗向袭人所说贾环是实,薛蟠是虚,故作猜疑之笔,为下回薛蟠剖辩地步。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宝钗说得半句,便咽住不说,宝玉已心感神移,痛亦不觉,此双真之所以说“尘缘未断,无可奈何,通灵之玉不蔽于鬼,仍蔽于情”矣。

  宝钗已认定蒋琪一节是薛蟠播扬,引秦钟旧事为证,既劝宝玉改过,又为乃兄排解,真是光明正大。

  宝钗探望送药堂皇明正;黛玉进房无人看见,又从后院出去,其钟情固深于宝钗,而行踪诡密,殊有泾渭之分。

  宝钗劝宝玉说“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有今日”。又说“你这样细心,何不在大事上做工夫?”理正而言直;黛玉劝宝玉只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言婉而情深。亦迥然各别。

  借王夫人问贾环话,引出袭人一番说话。袭人固善于乘机,文笔亦不鹘突。

  贾环搬舌,袭人讳而不言,省却无数是非。

  袭人说黛玉、宝钗“在山色有无中”,妙极!

  黛玉与宝玉段段不避嫌疑,密语私言;宝钗与宝玉往往正言相劝,毫无狎亵。二人举动不同,钟情无异。袭人虽心钦宝钗,而于防闲之处,仍相提并及,不分重轻,立言得体。

  黛玉题诗潸泣,宝钗劝兄气哭。一是情不自禁,一是情由人激,然总是因宝玉一人而起。

  黛玉笑宝钗之哭,却忘了自己眼肿,可谓恕己责人。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宝钗因晚间受薛蟠委曲,又记挂母亲,所以早起。黛玉起得更早,是专怜宝玉,又不好进院,独立花阴之下,其千思万想,一夜无眠,如画纸上。

  鹦哥念诗独念“哭花”二句,可见黛玉无日不哭,无日不念《哭花诗》,又先引《西厢》二句以衬《哭花诗》。文章既前后映照,而黛玉痴情亦描写透彻。

  自“宝钗来至家中”句至“薛蟠方出去”句止一段文字,是补写宝钗早起回家后情事,以了结昨晚薛蟠胡闹一节。莲叶羹、梅花络,引出三十七回海棠社、菊花题。

  宝玉想赞黛玉,贾母偏赞宝钗,更见贾母久已属意宝钗。玉钏、金莺亦是关照金玉良缘。

  夹写傅秋芳一段,形容宝玉痴呆。

  莺儿正要说宝钗好处,却被宝钗走来冲断。藏蓄大有意味。

  莺儿正打梅花络,宝钗忽叫打玉络,又用金线配搭,金与玉已相贴不离。

  黛玉线穗已经剪断,宝钗线络从此结成。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贾母若不吩咐小使,“过了八月方许宝玉出二门”,则此四五月中,宝玉在园中诸事无从细叙。此文章开展法。

  宝钗辈时常见机劝导,惟黛玉自幼不劝宝玉立身扬名。作者只用闲笔一写以省絮烦,而黛玉之一味情痴,不知正道,已显然可见。

  借众人想要金钏月钱,引出王夫人厚待袭人与周、赵二姨一样。接榫自然。

  凤姐说“环兄弟该添一个丫头”是反挑笔。

  宝钗刺绣尚可,蝇刷实在可疑,不但黛玉疑,湘云亦不免于疑。

  借宝玉梦中说出“木石姻缘”,直伏后来出走情事。宝钗告诉袭人的话,是在同出怡红院,一面走一面说的。书中藏而不露,妙极!

  宝玉议论忠臣良将,皆非正死,又说到自己即死于此时,一派呆话,总因通灵为情蔽之故。

  宝玉要得众人眼泪,漂化尸身,又因龄官钟情贾蔷,说:“不能全得众人眼泪”,是总结三十三回宝玉受责后众多眼泪。

  宝玉悟人生情缘,各有定分,其悟虽是,其迷愈甚。龄官一层,固是宣明三十回中画字之意,实是为宝玉陪衬,雀儿串戏,是鹦哥念诗陪衬。

  湘云忽然回去,引起不入“海棠社”;临行悄嘱宝玉,引起同拟菊花题,两番诗会,便不合掌。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院夜拟菊花题

  八月将终,贾母所限宝玉出门之期已近,乃贾政又奉差远出,宝玉更可任意游荡,以便叙及结社等事。文章生波再展法。

  探春才起意结社,贾芸适送白海棠,借此立名,便不着迹。

  探春札甚雅,芸儿字极俗,映衬好看。

  宝玉别号有三个,又听人混叫,活变不板。

  未见白海棠,先拟诗社题,与后文菊花题,不用实字用虚字,俱是文章避实法。

  李纨评诗,以宝钗诗含蓄浑厚取为第一,眼力、见识甚高。

  各人海棠诗,俱暗写各人性情、遭际,而黛玉更觉显露。

  借送果品引出史湘云,又借寻玛瑙引出送桂花,为下文赏桂伏笔。

  王夫人给袭人碗菜月钱,是明写,给衣服在众丫头口中说出,是暗写,一样事两样写法,方不雷同。

  湘云补诗二首,第一首是宝钗影子,第二首是黛玉影子。

  海棠是初起小社,连湘云补作只有六首!菊花是续起大社,故有十二首。海棠结社,已伏九十四回之花妖。

  宝钗想出赏桂吃蟹,代湘云作东,遍请一家。文章开拓变换,既照应宝玉送桂花,又引起下回借蟹讥讽一层。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湘云无别号,若俟题诗时增起,未免生砌。于贾母口中说出“枕霞阁”,后文即取为号,便觉自然。真一笔不苟。

  叙吃蟹情事细密周到,又活动不板。

  凤姐与鸳鸯戏言“琏二爷要讨你做小老婆”,暗伏四十六回事。

  合欢酒惟钗、黛二人各人一口,映照有情。

  菊诗十二首,与《红楼梦曲》遥遥相照,俱有各人身分。《红楼梦》十二曲外,有首尾两曲作起结;《菊花诗》十二首外,有《咏蟹》三首作馀音:亦遥相照应。《咏蟹》三首,黛玉先即焚毁,亦是夭亡之兆。宝钗蟹诗,虽是讥刺世人,即谓专诮宝玉、黛玉亦可。宝玉说“我的也该烧了”,又兆将来止剩宝钗一人而已。

  第三十三回至三十八回一大段,。应分三小段;三十三回为一段,叙宝玉受挞几死,是第二次灾难。三十四、五、六回为一段,写宝玉虽受痛责而情迷如故,中间夹叙钗、黛、袭人、玉钏、金莺、傅秋芳及梦兆情悟等事,俱是描写宝玉痴呆。三十七、八回为一段,叙园中结社之始盛,反照将来之渐次离散也。

  第三十九回 村老老是信口开河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袭人、鸳鸯、平儿实为丫头中出类拔萃之人,于此回中借李纨总写一番,彩霞是陪衬。

  宝玉提起彩霞老实,探春说他“心里有数”,即用李纨说“那也罢了”撇开,接入赞袭人,褒贬意在言外。

  借平儿口中,夹叙凤姐假公济私,放债牟利。不是闲笔,是暗暗补笔。

  刘老老才说女儿抽柴,即用马棚火起截住,妙极!若向贾母细说,万一贾母亦信以为真,遣人寻庙,其事难于收拾。今将贾母撇开,却入宝玉细问,方易于了结谎话。

  宝玉说“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伏五十回事。黛玉说“不如弄捆柴雪下去抽”,不只揣知刘老老胡诌,且已知宝玉心事,写出聪慧过人处。

  刘老老说,若玉小姐十七岁病死,虽是胡诌,却是黛玉一衬。

  焙茗寻美女庙,偏遇见瘟神像,暗中点醒痴人,是先后《红楼梦》中美人,俱变为夜叉、海鬼、牛头、马面,陪衬刘老老于此回投机入局,为后来巧姐避难根由。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两宴大观园、三宣牙牌令,是园中极盛之时,特特将铺设戏玩,侈说一番,反衬日后之冷落离散。

  惜春画图,于刘老老闲话中逗起,在有意无意之间,笔有斟酌。

  刘老老走路一跌,可见说话不可太满,行事须防失足。虽系闲文,却是借景醒人。

  潇湘馆精雅华丽,不如蘅芜朴实素净。秋爽轩阔大疏落,恰配探春身分。

  风姐与鸳鸯戏弄刘老老,贾母笑骂“促狭鬼”,虽是戏言,却是两人早死谶语。

  分送馀肴给平儿、袭人,并不送赵、周二姨娘,于周到中形容出好歹心事。

  黛玉喜“残荷雨声”句,总是好哭。

  黛玉说《牡丹》、《西厢》曲句,可见平日喜看情词,且可见其结果处。

  宝钗听黛玉说出厂牡丹亭》曲,回头一看,妙在黛玉不留意,又说出《西厢》一句,伏四十二回规劝一层。

  黛玉说《牡丹》、《西厢》,固见其钟情处,宝钗说“处处风波处处愁”亦见其遭际处。

  迎春错韵受罚,其馀俱故意说错,惟王夫人,鸳鸯代说,却不明说牌色诗句,即接刘老老之笑话。既省笔墨,又变动不板。

  刘老老说令,固是发笑,然却与巧姐结局暗暗关照。

  第四十一回 贾宝玉晶茶栊翠庵 刘老老醉卧怡红院

  竹根杯,引出黄杨杯,文情曲折。

  若无黄杨大套杯,刘老老何至醉卧宝玉床?若非刘老老腹泻,何由走入怡红院?一路叙来,有情有景。 竹根、黄松、杨木,俱是陪衬黄杨杯,却先后错综写出,无一笔重复。宝玉等听曲、饮酒,是刘老老醉后馀波。刘老老极村俗,妙玉极僻洁,两两相形,觉村俗却在人情之内,僻洁反在人情之外。宁为老老,毋为妙玉。妙玉拉宝钗、黛玉衣襟,心中非无宝玉,只是不好拉耳!若心中无宝玉,因何刘老老吃的茶杯,便嫌腌躜不要,自己常吃的绿玉斗,便斟茶与宝玉,又寻出竹根大海来,且肯将成窑茶杯给与宝玉,听他转给刘老老?是作者皮里阳秋,不可不知。

  妙玉向宝玉说“你独来我不肯给你吃”,是假撇清语,转觉欲盖弥彰。

  妙玉出家人,何以有许多古玩、茶器?五年前又在玄墓住,形迹殊属可疑。

  刘老老误入怡红院一段文章,有疑神疑鬼之笔,又照应凤姐代插满头花,想见席中醉态,真可发笑。

  大姐来园中,引出后文送祟取名情事。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馀音

  大姐送祟灵验,引出刘老老取名。刘老老取名“巧姐”,既补出巧姐生日,又说“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直伏一百十八回中事。

  平儿要乡间干菜,不是闲话,是为刘老老好时常往来地步。

  刘老老此次进荣府,衣物银两满载而归,是伏后来老老家中藉此宽裕,可以藏留巧姐地步,不是呆写荣府念旧乐施。

  鸳鸯假要笔锭如意锞子,为抽开荷包袋掩饰无痕。

  宝钗规劝黛玉是极爱黛玉,所论亦极正大光明,并宝玉亦隐隐在内。

  商量画大观园,开出许多需用之物,及寻索图样,央人起稿,且告假一年,竟像此图必要画成,是反照后来并未画完,又便稽延月日,是文章躲闪法。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攒金庆寿,一则见贾母之宠爱,一则见凤姐之权压众人,不独变换故套。

  写众人分金多少,及尤氏给还各人公分,俱有分寸。 凤姐生日,偏值金钏生忌;贾母攒金取乐,偏有宝玉撮土焚香;寿筵未设,宝玉先着素衣;戏席未终,贾琏忽持利剑。且尤氏口中说出“钱带棺材里去”;玉钏叹气,独是暗中拭泪。种种不祥,俱于极热闹时见兆。

  焙茗代祝,是用旁笔,写出宝玉痴呆;婉劝宝玉回家,亦是旁面写宝玉竟忘凤姐生日。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荆钗》男祭必到江边,与宝玉焚香寻至井上,暗相关照。黛玉口中说出,宝钗不答,想见两个意中俱默晓宝玉心事。

  尤氏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后知道还得不得?”是以谶语作伏笔。

  贾琏拔剑要杀凤姐,与二十二回对平儿说“将来都死在我手里”句遥遥相应。鲍二妻吊死,与金钏投井,一是气忿,一是羞忿,身分各别。

  平儿理妆一节,于极气恼时夹写极怜爱,有忽然狂风暴雨,忽然风和花媚之景。

  贾琏与凤姐反目,必得贾母作主,贾琏方好服礼赔罪,此一定之法,人人想得到。至写得委婉曲折、情景宛然,非俗笔可及。鲍二依旧奉承贾琏,伏后来伺候尤二姐,及分赃情事。

  第三十九回至四十四回一大段,应分三小段。三十九、四十、四十一为一段,叙刘老老得贾母欢心,可以不时走动,及王夫人等各想佽助,从此家中渐渐宽馀,为后来巧姐避难地步。四十二回为一段,是上三回馀波,既写黛玉心服宝钗,又带叙画图等事。四十三、四回为一段,写凤姐盛时庆寿,即伏日后失时之兆。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画图需用物件,应接四十二回写。因凤姐生日闹事搁起多日,今借和事之后,夹带叙入替平儿抱不平等语,前后文气仍打成一片,无断续痕迹,又带说监社一层作衬,更不单弱。

  风姐口中带出邢夫人来叫,引起下回贾赦要鸳鸯情事。

  叙赖大得官请酒,不但引出薛蟠被柳湘莲痛打,及伏探春整顿大观园,且见荣府声势,奴子俱为正印,又反照后来贾政借银之事。借赖嬷嬷口中训说宝玉一番,暗补宁、荣两府昔日家教之严,以形此时之放纵。

  补写周瑞之子,于风姐生日酒醉无礼一层,为是日闹事馀波,且见凤姐生辰,内外上下俱不安静。黛玉心事向宝钗实说,不但写黛玉平日多心,且见宝钗贤德,并暗写出众人背后议论。

  黛玉闷制《风雨词》,已难为情,又见宝玉冒雨探望,宝钗致送燕窝,更撩拨起无限感慨。宜乎,直到四更方睡也。

  直宿人等开场聚赌为惹事根由,妙于无意中带出。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此回贾赦要鸳鸯,为一百十一回鸳鸯自缢之根由。虽是单写一件事,又夹写邢夫人愚懦,王凤姐使乖。鸳鸯向平儿、袭人说“做姑子”、“还有一死”的话,“姑子”是宾,“一死”是主,伏殉主情事。

  鸳鸯正生气时,又间叙平儿、袭人互相取笑,不但文有生趣,且见鸳鸯胸中已早认定一个“死”字。

  贾赦向金文翔一番说话,全是倚势霸道,俱在鸳鸯逆料之中。此贾母一故,鸳鸯所以必死也。

  探春劝贾母,开脱王夫人、凤姐派贾母不是。一个劝得有理,一个派得有趣:真是善于劝解者。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贾母若不斗牌,邢夫人如何回去?众人如何又来?是文章借景脱卸法,又借风姐戏谑,了结鸳鸯一案。

  赖大家一席,不但探春异日兴利除弊,派人管园于此起念,且薛蟠受打,及湘莲救薛蟠、尤三姐自刎等事,皆因此席而起。

  柳湘莲同秦钟相好,宝玉莲蓬是借境补写。

  宝玉因在冯紫英家,私同蒋琪互换腰巾,致受痛责,薛蟠亦因在赖大家误认湘莲,致遭毒殴,遥遥相照。湘莲向宝玉说“眼前就要出门”,想见此时湘莲心中早有算计薛蟠之念。薛蟠要同湘莲打官司,薛姨妈要告知荣府,若无宝钗劝住,不能了结,借此撇开,不但有随起随落之妙,且为后文湘莲救薛蟠地步。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薛蟠出门,写得行李辉煌,是遇盗之由,所谓慢藏诲盗也。

  香菱系薛蟠之妾,未便住大观园;然是甄士隐之女,“十二金钗”之副,必须聚集一处。今因薛蟠出门,搬进园中与宝钗作伴,绝无牵强痕迹,即顺写学诗,以便拉入诗社。

  贾琏受责,原其根由,已在贾赦要鸳鸯时。

  晴雯撕扇,是恃宠撒娇,雨村讹扇,是倚势害良,而晴雯之被逐,贾赦之获罪,皆种于此。扇子虽小,可以扇风,可以扇焰,其为祸颇大。

  贾赦打贾琏,在平儿口中补出,固省笔墨;但若特地来说,殊不得体,故以要棒疮药为由。

  香菱学诗实费苦心苦功,是作者自言做诗工夫。《月诗》三首,及黛玉等讲究诸诗,是作者教人作诗法则。香菱第三首诗,于梦中得来,毕竟是《红楼梦》中人暗相映照。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香啖膻

  第三首《月诗》固好,然“一片砧声”、“五更残月”及“秋江独夜”、“团圞不永”等句不但为香菱结果影子,且是黛玉、宝钗小照。

  香菱会做诗,引出许多能诗闺秀来。若不于此时叙入,则香菱讲诗几无了结之时。撇上起下,灵动顺利。

  薛、李、邢、王四家亲戚路遇齐来,省却许多笔墨。若逐家分起各叙,头绪既繁,文亦冗杂,是文章并叠类叙法。

  诗社是探春兴起,要留众姊妹必得探春说起,一丝不走。

  香菱得湘云同住,诗学自然日进。借宝钗厌烦语叙出,不用正写,妙极!

  宝琴可以入画,即于此时伏笔。

  琥珀戏顽,反挑宝琴已有婿家,又借此写出黛玉与宝钗相得情况。

  宝玉借《西厢》问黛玉,又借《西厢》解悟,灵巧恰合,又照应前文。

  各人装束各有好看,惟邢岫烟仍是家常衣服更为好看,又伏下文凤姐送衣、宝钗赎当等事。

  宝玉吃饭慌忙,贾母已知有事,下回冒雪而来,便不突兀。

  于赏雪联句之前,夹写湘云等炙吃鹿肉,事虽近俗,而雅趣倍力口。平儿失镯伏晴雯撵坠儿事。

  第五十回 芦雪亭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芦雪亭联句、暖香坞制谜,为诗社极盛时,从此以后,渐有雪消香散之况。

  上回先写宝玉看见红梅,此回接叙乞梅,联络自然。

  白海棠诗,湘云一人补题二首,为馀波,红梅诗,邢岫烟等三人各吟一首,又宝玉另作乞梅一首,为联句馀波。遥遥关照,而文法复变化不同。

  李纨厌妙玉为人,毕竟是正经人,黛玉拦住宝玉不要跟入,毕竟是慧心人。

  四十一回中,妙玉说宝玉若独自二个来,不给茶吃。何以梅花宝玉一人去,偏能折来?且又去第二次,分送各人一枝?可见妙玉心中爱宝玉殊甚。前说不给茶吃是假撇清,此番分送红梅亦是掩饰。愈掩饰,愈假愈真,神情可想。

  妙玉送宝钗、黛玉梅花,两人不谢妙玉,转谢宝玉费心,文人深笔。

  贾母至园中,不但引出注意宝琴,添入画图,及薛姨妈说破宝琴已许字梅家等说话,且为做灯谜接榫。薛姨妈说宝琴天下十停,走了五、六停,伏下回怀古十首灯谜。

  宝钗灯谜似是树上松球,宝玉灯谜似是风筝琴,俗名鹞鞭,黛玉灯谜似是走马灯。

  各灯谜,或猜着,或不及猜,变换不板。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交趾怀古》似是马上招军,俗名喇叭;《广陵怀古》似是柳絮;《青冢怀古》似是匠人墨斗;《蒲东寺怀古》似是红天灯;《梅花观怀古》似是纨扇。

  宝钗前因黛玉行令说《西厢》、《牡丹》曲曾规劝过一番,今宝琴灯谜亦用《西厢》、《牡丹》,若不说另做,未免偏袒,此驳必不可少;随借李纨口中说“不是看词曲邪书”为之剖白。前后不相干碍,针线细密。

  写风姐厚待袭人,包给衣服,是体贴王夫人之意,即顺借平儿送给邢岫烟雪褂,正合风姐之意,真是一对有心人。

  袭人母死,引起后文许多丧事,又为晴雯、麝月亲近宝玉之由,及晴雯得病之根。

  太医诊脉,看见晴雯手上两根指甲长二三寸,预为七十七回,晴雯临危时咬下赠宝玉伏线。

  麝月取银给医生一节,描写纨袴公子不知物力,及平日一切俱是袭人料理,亦是补写暗描法。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毛裘

  贾母说凤姐“太伶俐了,不是好事”,是正照;凤姐说“我活一千岁”,是反挑。

  平儿遮盖坠儿偷镯,又私嘱麝月,等袭人回来设法遣去,勿告诉晴雯,居心行事明白仁厚,宜其结果胜于众婢。

  鼻烟壶是西洋珐琅的。黄发女子引起后文西洋诗女,一笔不肯鹘突。

  药气、花香,黛玉、宝玉中房中亦复相同,真是两人同志。映衬有意,不是闲笔。

  外国女儿诗,隐隐是一部《红楼梦》。

  宝、黛两人各有说不出的话,含蓄有味。宝玉才是“宝姐姐送燕窝”一句,便被赵姨来打断,更妙。

  鸳鸯发誓绝婚后,即不合宝玉说话,贞烈之性实不可及。

  写宝玉出门仆从簇拥,众人请安,反衬后来衰败出家光景。

  坠儿被撵引出后来晴雯、司棋被撵等事。

  偷镯激晴雯之气,补裘增晴雯之病。其死已定,即不被逐,恐亦难活。写晴雯撵坠儿说话,气骄志满,是反挑后来自己亦被逐出。

  描写宝玉疼爱晴雯,反照后来不能照看。

  宝玉若不将坠儿偷镯告诉晴雯,何至病中生气?若不烧破雀金裘,何至晴雯病上加病?晴雯之死,实由宝玉,所谓爱之适所以害之也。

  第四十五回至五十二回一大段,应分五小段。四十五回是一段,写黛玉之多病,宝钗之多情。四十六回为一段,写贾赦之渔色,鸳鸯之烈性。四十七、八回为一段,叙薛蟠之出门,香菱之进园。四十九回至五十一回上半回为一段,写园中闺秀之多,诗社之盛。五十一回下半回至五十二回为一段,写晴雯生气劳动,因之病重。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晴雯力疾补裘,为钟情宝玉之第一事,此异日《芙蓉诔》之所以作,及不忍再披此裘也。

  宝玉说“倘有好歹”,是正照其将来之死;晴雯说“那里就得痨病”,是反衬其将来之死。

  宁、荣二国公名讳,借恩赏祭祀银补出,恰好庄头送年物银两。是反照将来之查抄。

  借庄头问答写出荣府费用浩繁,入不敷出,伏起后来亏乏。

  贾珍嗔说贾芹,伏九十三回事。

  宗祠、联匾、殿宇及行礼等事,若竟直叙,则作书者并非贾氏宗支,不在与祭之列,何由得知其细?便为识者所笑。今借宝琴留神细看,一二铺叙,文章极有根底。

  极写祭祠之盛,赏灯之乐,反照后来之萧索。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于极热闹时插入宝玉出席赴园,并袭人、鸳鸯闲话,既写宝玉疼爱袭人,且补出鸳鸯父母俱故,心中更无牵挂。

  凤姐借照应园中,及预备宝玉回房等事,开脱袭人不来伺候,又引出鸳鸯母死不来伺候,灵变可爱。

  写宝玉小解及洗手等事,虽是闲文,却见平日宝玉娇养已极。

  黛玉偏不饮酒,拿杯放宝玉唇边,宝玉即一气饮干,未免太露。风姐说“莫吃冷酒”,尖刺殊妙。

  贾母说编书一节,固是作者深诋唱本小说,亦是暗照宝玉、黛玉两人心事。

  女先儿说王熙凤故事,直伏一百一回散花寺神签。《寻梦》、《下书》偏是《西厢》、《牡丹》,一是黛玉病死之根由,一是黛玉婚阻之模样。《听琴》、《琴挑》、《胡笳十八拍》俱与黛玉有关照。

  凤姐不说完笑话,说那知道底下的事,接着便散?虽是文章变换法,即是暗伏以后丧败诸事。

  宴罢打莲花落,亦非吉兆。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要写探春才能,必须令其管事。若非风姐久病,虽有正事,探春无因可管,故借风姐之病徐徐写起。若单令探春代管,断无如此大家叫未出阁之闺女料理一切,因又托李纨、宝钗共同照应,稳细周到。

  借赵国基死后给赏,补明赵姨娘出身,不露痕迹。探春查旧例,先写李纨照袭人例,赏银四十两作衬,既见探春之能,又挑起赵姨娘之忿。

  旧账内分别内外、多寡,文章错综细密。

  写探春才能、见识超出诸姊妹之上,已暗伏将来远嫁绝无依恋,必能相夫理家。

  中间夹写平儿灵细,及凤姐心事,不但引起下回兴利除弊等事,且暗描凤姐平日之苛刻利害。

  此回虽专写探春之才,而家人之先欺后畏、李纨之忠厚老实、宝钗之不肯多言、平儿之乖巧恃爱,及凤姐之深心筹度、众丫头之见怒小心,无不一一如画。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贤宝钗小惠全大体

  探春有才,宝钗有识。中间夹叙学问一段,是作者指出经济必须根柢学问中来,方能兴利除弊,不失大体。

  宝钗要瞧平儿齿舌是什么做的,探春说“早起一肚子气,看见他站了半日,说了些话,不但没气,转自愧伤心”,烘染平儿伶俐如画。。

  未曾派人分管,先说众人议论“竹子、稻地,年年可以交钱粮”,随借医生看史湘云病剪断,然后派人,文情曲折。

  宝钗不用莺儿之母煞有深心,仍借莺儿提起焙茗之母,可谓公私兼尽。

  莺儿、叶妈为五十九回嗔莺叱燕伏笔。

  年终算账不归账房,借此写出账房积弊。

  宝钗令管园者年终各出钱文,分给众人,施恩之后,即吩咐循规蹈矩,不可任意吃酒赌博,可谓恩威并济,兼且伏后文闹赌等事。

  甄夫人进京遣人问安,说起家中亦有宝玉,面貌、性情与宝玉无异,接写湘云戏言好逃往南京,又接写宝玉一梦,与甄宝玉梦中彼此拉住。读者试想,两个宝玉是一是二,若仅作后文甄府被抄,及甄宝玉入都看,未免为作者暗笑。

  此回下半段专写两个宝玉,与上半探春兴利、宝钗得体绝不相属;而一回标题,却止说探春、宝钗。此作者因下半段颇有关系,不便标题,另有一片深心,不可不知。

  第五十三回至五十六回一大段,应分二小段。五十三、四回为一段,极言宁、荣二府祭祠赏灯之盛,反照后来之衰败。五十五、六凹为一段,写探春、宝钗之才识,整理大观园,又引起后文园中生事。而五十六回之下半夹叙甄、贾两宝玉,暗藏后事,是一小段中之另一段。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紫鹃拒斥宝玉,暗伏黛玉死后,不睬宝玉情事。

  紫鹃正言拒宝玉,使宝玉发呆;谎言试宝玉,致宝玉痰迷。由浅入深,文有层次。借紫鹃问话补出贾母每日送燕窝,了结前文,一丝不漏。又即借吃燕窝,说起明年回去,绝无有心痕迹,真是天衣无缝。

  宝玉发呆,若非雪雁看见,告知紫鹃,则紫鹃无由寻试宝玉。斗榫处自然无迹。不许别人姓林,掖住自行船,描写痰迷人如画。

  宝玉向紫鹃说“活则都活,死则都死”,亦是反衬后来一死一生。

  紫鹃自言自语,恰是黛玉心事,不便自己说,故借紫鹃代说。如画正午牡丹,无从落笔,借猫眼一线画出。

  夹叙邢岫烟事,旁衬黛玉之婚嫁无就。

  宝钗替邢岫烟赎当,不但写宝钗之贤,且见迎春之愚呆、众人之势利、邢夫人之薄情、探春之明细,及富贵之不知穷苦。一件极没要紧事,写出无数人情物理。

  黛玉与宝玉,是月下老人未拴红线者,宝钗与宝玉是已拴红线者,故即于薛姨妈口中接入姊妹两个,随后又插入紫鹃,是红线不曾牵带者。

   宝钗先说薛蟠,引出薛姨妈,提及宝玉,便不唐突。紫鹃试宝玉,深信其必娶黛玉;薛姨妈慰黛玉,逆料其必配宝玉:皆反衬后文。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老太妃薨,及后文周妃薨,皆为元妃薨逝引子。

  藕官、芳官、蕊官三人是一气,偏分给宝玉、钗、黛,亦是隐隐相照。

  湘云“打出船去”趣语可谓善谑,又照应上回。

  宝玉拄杖行走,才是病后初愈光景,且即借以隔开婆子手,并打着门槛之用,更为细密。

  鸟啼花落最易动人伤感。作者虽写宝玉痴呆,而文情曲折,令人无限低徊;且引出藕官焚纸火光,满面泪痕,使多情宝玉不得不极力护庇。

  藕官与药官烧纸是假凤虚鸾(凰);宝玉替金钏焚香、晴雯制诔是真情实意。前后文遥相映照。

  芳官与干娘拌嘴,衬起下文嗔莺叱燕等事。

  宝玉教芳官设炉焚香,补出宝玉平日所为。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叱燕 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贾母等送灵,一切跟随人等,及看守门户,写得详细周到,随后即写园中婆子与莺、燕吵嚷,平儿又说三四日工夫出了八九件事,所谓外寇未兴,内患已萌。若认作叙事闲笔,辜负作者苦心。

  蔷薇硝是下回茉莉粉、玫瑰露、茯苓霜引子。袭人见婆子央求,即便心软;平儿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两人慈厚存心,所以结果不同。晴雯偏说“打发出去”,心狠结怨,岂知后来婆子未逐,而自己却遭撵逐。此等处俱是反伏后文,且梨园女子概行遣去,亦即于此埋根。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出茯苓霜

  此回同下回,就平儿所说三四日内出了八九件事中,补叙两三件,因与赵姨、探春、平儿、司棋、彩云等俱有干系,是以摘出补写。此外与园内上房无干者略而不叙,是文章剪裁法。

  赵姨之愚恶,夏婆之挑唆,及芳官等之纵放,若非探春镇以正静,几至不可收拾。而赵姨之蓄恨,芳官等之祸胎,已不可解矣。

  探春查谁人挑唆必不可少,但若竟查出来,便难处分。随手抹煞,省却无数枝节。又偏有翠墨告知小蟾,小蟾转告夏婆一层,以为积怨地步,用笔最细。

  写芳官之无知恃宠,真画出小孩气象。

  玫瑰露柳家若不送给伊侄,则茯苓霜亦无由而得;茯苓霜五儿若不送给芳官,则玫瑰瓶亦无由搜出,真是祸福互相依伏。

  六十回当与六十一回并作一气看,才事事俱有根由。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假蔷薇硝,赵姨娘干动真气,真玫瑰露,贾宝玉甘冒假赃。

  暗换茉莉粉,芳官赚下嘴巴,私送茯苓霜,五儿赔一宵眼泪。

  指鹿为马芳官调换粉硝,以李代桃宝玉认偷霜露。司棋若不因鸡蛋吵闹,叫小丫头乱翻乱摸,玫瑰露瓶莲花儿何由看见?叙司棋吵闹一层,是此回之根线。

  司棋逞性,不但伏后文败事之根,且以见迎春素日不知约束下人。

  柳五儿事若李纨办理,必不能明白,若探春究问,又多有干碍,非平儿不可。但平儿何能作主?故借风姐已睡,吩咐发落,五儿才得跪诉冤枉,平儿始访问袭人,宝玉方肯代认。层层脱卸,不露痕迹。

  层层脱卸,到宝玉认偷,事已可完,但竟就完结,索然无味。又写平儿虑后,唤到玉钏、彩云,隐隐跃跃说出原委,彩云挺身认罪一节,然后平儿、袭人说出干碍三姑娘,彩云依允。不但波澜忽起忽落,情事亦周匝细密。凤姐要细细追求,平儿劝解,是此回馀波。然不写此一层,便不像风姐平日为人。如此方无缺漏。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一部书中庆寿不少。宝玉生日自不可缺,但一例铺叙便是印板文字。今夹叙平儿、宝琴、岫烟同日诞生,文法既变换不板,又省却另叙三人生辰。

  宝琴、岫烟、平儿生日是实铺,太祖冥寿,王夫人、贾琏、袭人是虚铺:笔法不同。

  写宝钗锁门细心,的是当家人举动,又虚补所失物件不止茯苓霜、玫瑰露,且暗描宝玉不管事,宝钗有涵养。一笔写出几层深意。

  上、中、下三等家人送平儿寿礼,尤见周到。

  宝钗既锁角门,薛姨妈不能回家,但许多幼少与老人同坐实多不便,厅上独坐,安顿极妙。如此众人方好猜拳行令,毫无拘束。令女先儿到厅上相陪薛姨妈,亦见周到。

  黛玉、湘云所说酒令,俱是两人小照,莫作闲文看过。宝钗、宝玉对点射覆,俱以名互戏,有心有缘,意在言外。又借香菱口中补出命名典故,玲珑细密。

  插叙林之孝家查看一层,周匝无遗。

  湘云醉眠,是香菱解裙陪衬。

  插叙撵逐媳妇一层,是描写弈棋神情,及探春作事得体,且以见惜春素日亦不知约束婢妪。

  黛玉独和宝玉在花下密语,只写不知说些什么,藏笔最为蕴藉。

  袭人送茶两杯,黛玉偏先走开。若袭人单送黛玉,岂不得罪宝钗?乃说“那位先喝,我再倒去。”真是伶俐口齿。然必要再添一杯,文章便呆笨。随以宝钗漱口只剩半杯,黛玉不多吃茶,半杯已足。文人巧思,不可揣摸。黛玉说“给桂花油恐打窃盗官司”,是暗刺彩云。袭人说“补翠裘”,是明诮晴雯。。

  芍药裀引出石榴裙,观音柳、罗汉松、君子竹、美人蕉、牡丹花、枇杷果、姊妹花引出夫妻蕙、并蒂菱。

  豆官驳夫妻蕙,口齿甚利。

  众人都散,宝玉独携并蒂菱而来,可称巧合。

  香菱石榴裙因争夫妻蕙而湿,因遇并蒂菱而解,妙有意味。

  宝玉埋夫妻蕙、并蒂菱及看平儿、鸳鸯梳妆等事,是描写“意淫”二字。

  香菱叫住宝玉,红了脸欲说不说,只嘱“裙子的事别告诉薛蟠”,脸又一红。情深意厚,言外毕露。

  此回有变换,有补缀,有明写,有暗写,有伏线,有映照,文情最为灵细。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宝玉生日有夜宴,平儿生日有答席,与别人生日不同,变换不板。

  叙林家查夜一层,与日间查看一层,两两对照,笔法周密。

  宝钗、探春、李纨、湘云、香菱、麝月、黛玉、袭人等所制花名,俱与本人身分贴切,而香菱之并蒂花、湘云之睡海棠,更与上回并蒂菱、芍药捆,关照得妙。

  别人生日妙玉不贺,独贺宝玉芳辰,其意何居?其情可知。是文章暗描法。

  风姐生日闹出鲍妻自缢,平儿答席忽有贾敬暴亡,且尤二姐、尤三姐亦于是时引出,宁府不祥种种已兆。

  第五十七回至六十三回上半回一大段,应分四小段。五十七回为一段,写宝、黛两人之痴情。五十八、九回为一段,叙园中人多,渐生口舌是非。六十回、六十回为一段,为赵姨、女伶等不安分,乘间生事。六十二、六十三上半回为一段,写贾母、王夫人出门,宝玉、平儿生日放胆宴会。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上半回写幽淑女悲吟,下半回写浮荡子调情,是两扇反对文字。

  袭人独留心扇绦,与晴雯等迥异;宝钗独说贞静为主,亦与黛玉等不同:的是贤妻好妾。

  黛玉《五美吟》唯《虞姬》一首颇有意味。其馀四首,未见新奇。

  私娶尤二姐,说合筹画,俱是贾蓉主见,真是祸首罪魁。写尤二姐善于偷情,是暗补聚麀情事。

  尤三姐愤烈性情,已于上回及此回隐隐伏笔。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二舍偷娶、三姐思嫁。细味“偷”字、“思”字,便知不能始终两全。

  写尤三姐倜傥不羁,英气逼人,为后来刚烈饮剑描神;叙王凤姐阴险刁刻,人多怀怨,为异时尤二姐受骗吞金伏笔。

  尤二姐、尤三姐之死于非命,祸胎皆种于珍、琏二人。宁府淫恶,造孽无穷。

  尤三姐刚僻是正笔写,王凤姐阴妒是旁笔写,文法变化。

  尤三姐心许柳湘莲,若一问便说,率直无味;今止说五年前想,又即截住,留为下回尤二姐夜间盘问。如正要探胜寻幽,忽被白云遮断,文势曲折纡徐。

  “气儿大吹倒林姑娘,气儿暖吹化薛姑娘”。妙语解颐,恰是童儿口吻。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人空门

  兴儿说宝玉“糊涂”,是反衬尤三姐说宝玉“不糊涂”;尤三姐冷眼看宝玉,是旁衬热心嫁湘莲。

  尤二姐说“三姐与宝玉已情投意合”,兴儿说“宝玉一定配林姑娘”,俱是反挑笔。

  尤三姐思嫁柳湘莲,若自己向贾琏说,到底不成体统,今从犬二姐口中说出,便不着迹,又暗补夜间姊妹密谈心话。详略明暗,文笔细致。

  剑虽至宝,毕竟是凶器,以此定亲,殊非吉兆。

  甄士隐、柳湘莲出家,俱是宝玉出家引子。

  “柳湘莲掣出雄剑,挥断万根烦恼丝”。此二句大有意味。“烦恼丝”无影无形,与头发绝不相干,剑锋虽利,岂能一挥即断?读者试掩卷细思,柳二郎是否果真出家?抑何别样结局?自有妙文在内。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上回尤三姐公案已经了结,尤二姐如何结局自当接叙,但竟接连直写,文情便少波折。此回却先叙薛蟠酬客,次写宝钗送物,及黛玉思乡,徐徐接入风姐闻风。纡回曲折,引人入胜。

  叙薛蟠酬客,宝钗送物,不但文情曲折,且借薛姨妈口中逗起薛蟠娶亲,借莺儿口中引起风姐闻风。远针细线,丝丝人扣。酬客、送物并非闲笔,正是事事周到处。

  写凤姐怒诘兴儿,先后回话,将一副凶恶面孔,一副畏惧形状描画入神,丹青不及。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人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此回专写王凤姐阴毒险恶,为尤二姐吞金自尽之由。

  写凤姐向尤二姐一番说话婉曲动听,尤二姐虽亦伶俐,不由不落其陷阱。

  丫头善姐嗔说尤二姐之话,须知俱是凤姐暗中嘱咐。风姐对尤二姐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只管告诉我。”是先法制人,使尤二姐不得不替丫头遮掩。恶极!

  借风姐口中说“就告我家谋反也没事的”,又叙王信打点,察院得赃,以见荣府此时财势熏天,反跌后来之衰落。凤姐大闹宁府,写得淋漓尽致,既显凤姐之泼悍,又见贾蓉之庸懦,两面俱到。

  风姐托王信打点察院使银三百两,今尤氏母子许还银五百两,凤姐不但占尽上风,又赚银二百两。恶极!

  哭骂吵闹后,忽指着贾蓉道:“今日才知道你了”。脸上眼圈儿一红,及贾蓉跪下,凤姐扭过脸去,贾蓉说:“以后不真心孝顺,天打雷劈。”风姐瞅了一眼,啐说:“谁信你!”又咽住不说。此一段文字,隐隐约约,暗藏无限情事。如金鼓震天时,忽有莺啼燕语,又如一片黑云中微露金龙鳞爪。文人之笔,莫可端倪。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尤二姐被赚进园已落深阱,即无秋桐亦断不能久活。今又添一秋桐,其死更速。

  凤姐既暗害二姐,又欲暗害张华,刻毒阴险,令人可怕。旺儿之说谎,与平儿之慈心,皆是反衬凤姐之妒恶。秋桐之肆泼,是凤姐之挑唆,然秋桐异时之被遣,已于此日埋根。

  医生误用打胎药,不过了结二姐身孕,以便速死。其实堕胎亦死,不堕胎亦死,与医无涉。 贾琏开二姐箱柜,一概无存,是暗补凤姐早已搜罗情事。

  第六十三回下半回至六十九回一大段,应分四小段。六十三下半回为一段,叙贾敬暴亡,为接尤老娘母女暂住宁府之由。六十四回、六十五上半回为一段,叙贾琏之偷娶尤二姐。六十五下半回、六十六回为一段,叙三姐自刎,柳湘莲出家,了结两人因果。六十十八、九回为一段,叙王凤姐设计阴毒,尤二姐落阱吞金,了结二姐公案。中间夹叙黛玉悲吟思乡,是借作反衬引线。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桃花命薄,柳絮风飘。林、薛二金钗遭逢暗合,而宝钗填词有“好风借力送上青云”之句,尚不至堕溷沾泥。若黛玉歌行,则“杜宇春归,帘栊月冷”,竟是夭亡口吻。“青云”二字本指仙家而言,自岑嘉州有“青云羡鸟飞”句,后人遂以讹承讹,作为功名字面。宝钗词内“青云”字应仍指仙家言,则与宝玉出家更相映照。

  此社是归结从前诗社,从此以后渐渐风流云散,胜会难逢,故桃花一社有名无实,柳絮填词偶然一聚,便接写剪放风筝飘飖星散,已有凄凉景况。

  贾赦放赈,是文章展拓法。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贾母八旬大庆是极盛时事,而于南安王太妃请见姑娘们,贾母止传探春,邢夫人怀怨;又因尤氏生气,王凤姐暗哭,宝玉又说“人事莫定谁死谁活”疯话,从此以后家运渐衰,已于极热闹时生冷淡根芽。

  司棋偷情,偏被鸳鸯撞见,后来两人俱不善终,一死于多情,一死于绝情,其实两人俱是深于情者。

  司棋之私情败露,引出绣春囊、累金凤及搜大观园,撵逐晴雯等事。此回叙事为下文几十回伏线。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王风姐之病,来旺儿之横,于此回逗明。迎春之嫁婿失所,风姐之违禁放债,亦于此回引起。彩霞放出,为司棋、晴雯等被逐引子。

  荣府日用不敷,贾琏支持不住,为渐渐败落气象。写贾琏畏惧风姐,胸中全无主意,描画入神。

  贾雨村降官为宁府败事引子。

  彩霞钟情贾环,贾环无意彩霞。一则见彩霞见识远不如晴雯、鸳鸯、司棋、紫鹃等,一则见贾环轻薄远不如宝玉。

  风姐梦人夺锦是被抄先兆。

  事有做不成,话有说不完者,须用意外一事剪断。如柳絮填词,议论纷纷,则以风筝一响剪断;赵姨求情刺刺未休,则以窗屉一响剪断。是文章脱卸法。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小鹊报信一层,暗写赵姨平日挑唆生事,及宝玉平日为人人所爱。

  写宝玉温理旧书,无从温起,又时时刻刻分心在丫头身上。妙景如画。

  小丫头打盹撞壁上一响,引出墙上跳过人来,不肯一笔鹘突,且与前两回风筝、窗屉响声隐隐关照。

  晴雯教宝玉装病,故意乱闹,因此惹出金凤、香囊等事,以致司棋及迎春之乳母等人,或死或逐均受其害,而晴雯亦即被逐殒命。害人即以自害,报施甚速。。

  写迎春懦弱可怜,异时之受婿折磨,已先为描出。写探春锋利可畏,下回之不受搜检,亦先为伏笔。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避嫌隙杜绝宁国府

  搜检大观园是抄家预兆,杜绝宁国府是出家根由。迎春一味懦弱,探春主意老辣,惜春孤介性僻:三人身分不同。可知结果均异。

  凤姐向王善保家的说:“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抄检不得的。”王善保家的说:“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的?”试问林姑娘独非亲戚乎?则黛玉之受欺,不止不给月银一端,宜乎其日以泪痕洗面也。

  侍书之说话锋利,晴雯之性气躁急;及入画之哭诉实情,司棋之并无惭惧,各人肚里各有主意,而司棋之视死如归,已于此定念。

  鸳鸯偷贾母箱子,于此回补出,又带写邢夫人之见小贪利,王凤姐之善于安顿,三面俱到。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宁府荒淫作恶,不但人言可畏,甚至先灵悲叹,其一败涂地,自当不远。

  甄家抄没是贾家抄家的引子。上回于探春口中微露一句,若不补写明白便有疏漏,若竟细叙原委难免冗烦,今借老嬷们补说,不露痕迹。

  宝钗不可不去,不得不去,是宝钗身分,且为园中离散之象,又借探春口中说破,妙极!

  叙贾珍堂中饮酒赌博,及邢、薛二人浮荡模样,全是败家所为。

  贾珍夜宴,鬼为悲叹,与贾母赏月,大不相同,一败一复,于斯已见。

  宝玉、贾环诗,不明写出,最为得体,且文法亦见变换。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贾赦回家绊跌,亦是将败之兆。

  贾珍夜宴鬼声悲叹,贾母赏月笛声凄楚,深浅不同,其不吉之征无异。

  尤氏说笑话,因贾母打盹中止,亦是变换笔法。

  借不见茶杯,引起林、史二人同往凹晶馆看月联句,可见贾母打盹,姊妹先散情形。

  联句一节是诗社结局馀波。

  寒塘鹤影引出妙玉来。

  妙玉足成三十五韵,是仿昌黎《怪道士传》文法。

  借妙玉口中说出“气数使然”,后文已跃跃笔端。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叙王夫人处有人参,贾母所藏之参又不适用,已见消乏气象。

  借周瑞家口中,补出邢夫人嗔王善保家多事,受责装病,以便王夫人遣逐司棋,省却无数笔墨。

  奸与盗俱在迎春房中败露,可见一味忠厚不能正率下人,所谓“忠厚者,无用之别名也。” 迎春之不能约束老嬷、丫鬟,其不能持家,受婿折磨,已可预见,是以即插入邢夫人接迎春家去被人相看情事。

  写宝钗换参一节,显出宝钗精细,非比富贵家闺阁中不谙世务。写袭人劝解一层,描出袭人涵养,迥异轻浮妇女,全无斟酌。

  遣司棋,逐晴雯,是此回正主,其馀四儿、芳官等俱是陪衬。

  海棠偶死不是凶征,海棠复生却非吉兆,与九十四回遥相关照。

  晴雯来历于此时补出,而姓氏籍贯仍无着实,伏下回《芙蓉诔》中句。

  芳官等出家,是将来惜春、紫鹃出家引子。

  王夫人持家严正,固为正理,但未免性急偏听,金钏之投井、晴雯之屈死、司棋之殒命,及芳官等之出家,皆王夫人所作之孽,是故一味严峻,亦非和气致祥之道。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婉蛔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补叙王夫人将办理园内之事,回明贾母,极其周匝。宝钗告辞回家,不但闻知搜检各房理应避嫌,且为将来说亲出阁地步。

  《姽婳词》是《芙蓉诔》陪衬,而姽婳将军是实事实写,芙蓉花神是虚言虚拟。宾主虚实,错综变化。

  林四娘死得慷慨激烈,晴雯死得抑郁气闷。一则重于泰山,一则轻于鸿毛,迥不相同。而于一回书中并写,有羯鼓催花之妙。挽妮姻将军有众客赞扬,诔芙蓉花神有黛玉窃听,文法方不单弱。

  第七十回至七十八回一大段,应分六小段。七十回为一段,写诗社之不能再盛,人将离散之机。七十一、二回为一段,叙凤姐之招怨多病,司棋之私情败露。七十三、四回为一段,叙园中奸盗,有查抄之兆。七十五、六回为一段,写宁府之夜宴鬼叹,荣府之赏月凄清,为将衰之象。七十七回为一段,了结晴雯、芳官等终身。七十八回为一段,写宝玉痴情,为诗社联句馀音。

  第七十九回 薛文起悔娶河东吼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于一篇诔词中摘出“红绡帐里”四句,再三改易,忽然映到黛玉身上,一是无心,一偏有意,灵活关照,真有宜僚弄丸之妙。紫菱洲口吟是上回挽诔馀波。

  宝玉替香菱担忧是正射后文,香菱盼新人进门是反跌后文。

  薛蟠娶夏金桂是娶妻不贤,迎春嫁孙绍祖是嫁夫失所,正宜作一回写。而金桂之不贤已叙一二分,迎春之失所尚未叙及,仍有次序先后。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香菱改秋菱,“秋”字远不如“香”字,可见夏金桂之不通,且一改“秋”字,香菱便遭屈棒,亦是秋老菱枯之兆。

  王熙凤之挑唆秋桐是借剑杀人,金桂之甘舍宝蟾是以新间旧,一样行为,两样心思。

  纸人镇魇,香菱受屈,为后文砒霜毒人,金桂自害引子。

  妇人诸病可医,惟“妒”之一字不死不休。王道士疗妒方不是胡诌,是作者借此诙谐说透妒病。

  金桂之泼悍已写得淋漓尽致,迎春之受折磨必当明叙,故即于此回叙入。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人家塾

  叙宝玉想出主意要接迎春来家,不放回去,描写呆公子说话入神。

  叙宝玉到黛玉处大哭,提起海棠社及宝钗、香菱俱去,再过几年园中不知作何光景,不如早死等语,触起黛玉心事,与前后文遥遥照应,通篇皆血脉贯通。

  借钓鱼占兆,独宝玉落空,钓竿折断,为将来出家预兆。

  马道婆事败,伏赵姨娘将来鬼附自责事。

  宝玉再入家塾学做八股,为后来中举地步。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宝玉厌薄八股,却有意思博取功名,不得不借作梯阶。作者借宝、黛两人口中俱为道破。

  代儒讲书,真是对症下药,善于教子弟者。

  宝玉是夜发热,先为心痛引子。如此小事亦有先伏后应,文章细而且活。

  写黛玉梦境,恍恍惚惚,迷迷离离,的是梦中境象,真传神入妙之笔。

  以宝玉剖心跌倒,为哭醒出梦,尤为妙绝。而宝玉是夜心痛,又与梦暗合。梦与神通,神与梦合。是耶非耶?其疑鬼疑神之笔。黛玉之夭亡,于斯已决。

  惜春画大观园图,久不提起,故用闲笔略描,又于探春、湘云口中评论多少疏密,以见图稿尚未定局。

  惜春说黛玉“总是看不破天下事,哪里有多少真的?”已是出家人口气。

  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写黛玉病中所见所闻,无不触心刺耳,真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境况。

  王大夫药案,黛玉已是不起之症,临行向贾琏说“宝二爷倒没有什么大病。”意在言外。

  外人说宁、荣二府富豪气象,实在谣言可怕。王凤姐亦颇有见识,惜其贪利忘害,不能思患预防,遂至合着谣言“算来总是一场空”之句,可见富贵人均须于极盛时仔细留心,为持盈保泰之道。作者借此警人,莫作闲话看。

  以黛玉患病引出元妃有恙。

  写金桂撒泼,越显出宝钗涵养,有枯枝生干,双管齐下之妙。

  第八十四回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宝玉诗词、联对、灯谜俱已做过,惟八股未曾讲究,若不一试,将来中举便无根脚,故于再入家塾后专写制艺一层。

  试过文艺后,即接说亲一事,引起宝钗金锁。贾母求亲,是宝玉、钗、黛三人结果之因。以张家亲事衬出宝钗,文情曲折纡徐。

  宝钗亲事,于巧姐病中说起,是以成亲亦在宝玉病中。作者暗以伏笔作谶兆。

  贾环因巧姐而结怨,为将来串卖之根由。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叙北静王生日,先向宝玉说吴巡抚保举一节,则升任郎中原有因由,文章便不鹘突。

  玉放红光,是精华外露,为走失之象,不是喜兆。写宝玉疑心袭人有意偏在黛玉一边,是反跌后文贾芸报信,一实一虚。即此一段闲事,文法亦不雷同。

  凤姐出言冒失,宝玉忽提芸儿也是冒失,妙在一明一暗,俱与黛玉心事相关。而风姐之言,黛玉明知,宝玉之话,黛玉与众人俱不懂,虽都是反照黛玉之姻事不谐,却是两样文法。

  《蕊珠记?冥升》一出,是黛玉夭亡影子。《吃糠》是宝钗暗苦影子,达摩带徒弟过江是宝玉出家影子。

  于极热闹时忽接薛蟠打死人命,有风云不测之象。

  第七十九回至八十五回一大段,应分三小段。七十九、八十回为一段,叙薛蟠娶妻不贤,迎春遇人不淑,为犯案磨死之由。八十一、二回为一段,叙宝玉再入家塾,伏中举之根。八十三、四、五回为一段,叙贾环又结仇怨,薛蟠复遭人命,伏将来串卖巧姐,金桂淫毒自害等事。中间夹叙黛玉恶梦,元妃染恙及宝玉提亲,钓鱼占兆,贾政升官,均系现在事迹,伏后文根线。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蒋玉函久不提起,今离聘娶袭人,为时不远,因借薛蟠途遇,邀同饮酒叙及,且即以当槽张三注视玉函,为次日薛蟠生气砸死张三根由,并宝玉闻知查问红汗巾,袭人嗔说,反挑将来聘娶情事。灵活关照,真雕龙手笔。

  先叙批驳初呈,后叙复审翻案。财可通神,写尽贪官情状。周妃薨逝,是元妃引子,又补叙算命一层,为次年元妃薨逝埋根。

  贾母梦元妃说“荣华易尽”,不是梦境,是预兆。

  宝玉不识琴谱,最为确切。曾忆余八九岁时,偶于书架上见琴谱一本,翻阅一遍,一字不识,遂细查字典《正字通》、《海篇》、《六书》等,并无谱中一字,疑为异书,又疑为仙符,不知作何用处,三四日寻思不得,既而照写几字,请问严君,方知是弹琴手法。今读《红楼梦》,恍如昔年光景,为之哑然。

  牛不牛,宝玉自说,妙极。

  送兰花引出《猗兰操》,又因《猗兰操》引出下回宝钗歌词,黛玉和韵,血脉一气贯注。

  第八十七回 感秋深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人邪魔

  宝钗与黛玉原是宝玉境中、意中人,且宝钗亦独与黛玉最为亲厚,实是闺阁知音,久不相见,若无诗札往来,殊不近情,此回必不可少。

  探春笑说“宝钗横竖要来”,无心却似有心。

  香风是兰花,但竟说兰,不但文情径直,且探春等四人又须大家看花,殊费闲笔墨。今以像桂花漾开,即借桂花说起南北各方,人有定数,为探春南嫁伏笔,玲珑之极。

  补叙柳五儿耽迟不进园缘故,周匝无遗。

  因小毛皮衣;忽见旧诗旧物,新愁旧恨,一时并集,即非善哭之黛玉,亦当为之酸鼻。

  黛玉和歌,翻入琴谱,若在房中独自抚吟,绝无知音听赏,有何意味?故写妙玉听琴,审音知兆,以见琴声凄断,歌词酸楚。有琴不可无棋,亦借妙玉与惜春,闲闲带叙。

  妙玉一见宝玉脸便一红,又看一眼,脸即渐渐红晕,可见平日钟情不浅。此时妙玉已经入魔,夜间安得宁静?宝玉疑妙玉是机锋,不觉脸红,妙玉见宝玉脸红亦自知脸红。一样脸红,两样心事,妙极。

  园中路径,妙玉若不惯熟,岂能独至惜春处下棋?不过要宝玉引路,为同行之计,且可同听琴音,讲究一番。文心何灵妙如此!

  宝钗四歌,于纸上写来,黛玉于口中吟出,又于琴中弹出,文法变换不一。

  妙玉走魔,伏起日后盗劫情事,即趁势伏惜春之出家,已有定念。

  惜春一偈,真是无所住而生其心者,较之妙玉眼界未净,即生意识界,遂致心有挂碍,恐怖颠倒梦想,霄渊判绝。

  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上回叙妙玉走魔,此回即接写惜春写《心经》,以揭“心定自静,心明自慧”妙谛。

  惜春说老太太做了观音,鸳鸯就是龙女。鸳鸯说“除了老太太,别的也服侍不来”。俱与将来殉主关照。

  要写宝玉赞贾兰,先写贾环不长进作衬。宝玉说师父赞贾兰,一定大有出息,是为贾兰中举伏笔。

  鲍二、何三打架受责,是后来纠盗根苗。丫头中小红最为不堪,小辈中芸儿最是下作。不堪之幼婢,自然看中下作之小主。

  写贾芸谋荐匠人,即暗描工部之弊。

  巧姐一见贾芸便哭,伏后来串卖情事。

  水月庵老尼见鬼,自是东窗事发。风姐安得不一动心?此心一动,诸邪俱入,空屋人声,三更发惨,不独尤二姐一人也。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宝玉、钗、黛原拆开不得。宝钗有歌,黛玉有操,宝玉亦须有所作,故借雀金裘引出填词。

  黛玉房中对联,已有人琴俱亡之感。

  素娥青女是宝钗、黛玉影身。月中霜里,耐冷斗寒,毕竟晨霜不久,明月长存。两人之结局,已在图中照出。

  宝玉说“我不知音”,黛玉说“知音有几”,原都是无心,转念一想,彼此俱似有意。宝玉尚可,黛玉已难以为情。偏又听见雪雁一番说话,其何以堪?怨生觅死,以至不可救药。文章一层紧一层。

  第九十回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黛玉之夭亡,已是意中事,然竟绝粒而死,不但文情径直无味,且转觉钟情尚未至深,死亦死得糊涂。今因听讹言而觅死,又因听密语而复生,委曲缠绵,文愈曲而情愈深,且反跌后文竟娶宝钗,更觉紧凑。

  贾母欲将宝玉移出园外,既照应前文袭人对王夫人一番说话,又伏宝玉病后移出地步,吩咐宝玉定亲,不要叫宝玉知道。伏后文冲喜掉包,黛玉惊迷情事。

  写邢岫烟之涵养,反衬夏金桂之淫荡。

  风姐送衣服是敬重岫烟,金桂送果酒是勾引薛蝌。一正一邪,互相映衬。

  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宝蟾设计教金桂勾引薛蝌,金桂才肯安静;因金桂安静,薛姨妈才到金桂房中去;因到金桂房中,才看见夏三;因夏三时常走动,将来买毒药有人。层层相因,节节贯注。

  宝玉病,黛玉病,宝钗亦当患病才是一路人,然宝玉之病,或因魔压,或因痴呆,或系假装;黛玉之病,本系气体单弱,又因疑多情切,均非正病。惟宝钗因劳所致,病得光明正大。人品不同,病亦各异。

  黛玉问话层层剥茧,宝玉答语颇有悟机。而黛玉则说到“水止珠沉”,宝玉则说到“有如三宝”,两人结局于斯可见。此老鸹之所以一连几声飞向东南去也。

  黛玉说“薛姨妈心绪不宁,如何还能应酬?”才不疑及亲事,亦是反跌后文。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恭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巧姐以侯门之女出嫁耕织之家,如《列女传》中孟光一流人物,故借宝玉讲书为伏笔。

  司棋系迎春之婢,所以其母假托迎春之名,央人求凤姐。

  司棋之死与尤三姐激烈相似。但三姐是明受柳湘莲之聘,司棋是私与潘又安相订,邪正不同。柳湘莲挥剑斩情,潘又安拔刀自刎,其心亦似相同。但柳生之去飘忽不测,潘郎之死明白显着,文笔迥殊。

  贾母如一颗母珠,在则儿孙绕聚,死则家业消亡。借此一参,暗伏后文。

  贾政说“甄家被抄”是正伏后文,贾赦说“我家断无其事”反跌后文。

  补叙贾雨村来历,与第二回遥遥照应。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不法胥役之指官扰累,与不肖子弟之藉势放纵无异。故以县役抢车为贾芹闹事作陪衬。

  宝玉忖度谁家女儿得嫁蒋玉函,不为辜负。岂知嫁玉函者即是自己平日最爱、最亲之婢女,是侧笔映照,妙妙!。

  贾府无数美婢,惟袭人得所。玉函《占花魁》一出,是正笔映照法。

  写包勇身材相貌,便是有武艺气象。甄家抄没,是贾府前车。今贾府祸事不远,故借荐来包勇口中提明。包勇述说甄宝玉病中梦醒,忽然改变性情,惟知念书为事,且能料理家务,贾政便默想一回。试思贾政因何默想,绝不再问?中间暗藏无限情事,读者须心领神会,勿被作者瞒过。

  沁香、鹤仙已被贾芹勾上,其馀女尼女道,亦俱放纵不堪。独芳官一人涅而不淄,人固可爱可敬,文亦省却无数累笔。

  水月庵平儿误说馒头庵,以致风姐惊昏呕血。不是平儿口误,却是暗中有鬼。

  第八十六回至九十三回一大段,应分五小段。八十六、七回为一段,写薛蟠之以贿翻案,妙玉之以色走魔,中间夹叙黛玉抚琴,引起下文。八十八回为一段,叙佳儿悍仆,伏异时中举纠盗之根。八十九回为一段,写宝、黛痴情。九十、九十一回为一段,叙夏金桂之淫荡,邢岫烟之涵养,薛宝钗之持重。九十二、三回为一段,写巧姐幼慧,贾芹败事,中间夹叙母珠聚散,甄家抄没,引出贾府不祥诸事。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通灵宝玉知奇祸

  水月庵一案,若待贾政回家,问出沁香、鹤仙等同贾芹私通情事,碍难发落;今趁贾政上班,从宽完结,省却无数累笔,且元妃将薨,留此女尼女道甚属无谓,早为遣去,又省后来再办,最为简净得体。贾芹之胡行已经发觉,贾赦等之造孽亦当败露,以小事引起本事。

  紫鹃说宝玉见一个爱一个,贪多嚼不烂,是“意淫”二字注脚。

  紫鹃辗转思量,忽然醒悟自啐,后来愿入空门于此已露端倪。

  贾赦说花妖作怪,不如砍去;贾政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探春知系妖孽,默无一言;风姐嘱袭人挂块红绸,希冀应到喜事上去。各人身分及心事说话虽有不同,而以为不祥无异。惟贾母、王夫人、黛玉等以为宝玉喜事,所谓溺爱者不明也。

  李纨要搜众人身上,探春嗔说其非,毕竟见识高出一层;但疑心环儿使促狭,又惹赵姨娘吵嚷,似属多事。

  刘铁嘴测字亦颇有灵机,惟“当”字“偿”字,的是江湖一派。

  花妖兆怪,通灵走失后,从此元妃薨逝,宝玉疯癫,宁府抄没,贾母、风姐相继病亡,甚至引盗入室,串卖巧姐,种种凶事接踵而至。此回是贾府盛极而衰一大转关处。

  第九十五回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癫

  焙茗说当铺里有玉,是为假玉做引子。

  请仙乩语,直射宝玉谈禅。

  若非王子腾进京,及元妃薨逝二事耽延日月,贾母必早知失玉情事,无日不追寻吵嚷,宝玉亦必早移出园,文情过于急促,且袭人求黛玉劝导,黛玉避嫌不来,探春明知不祥,不肯常来,及薛姨妈、宝钗母女一番说话,各人心事俱无从描写,此文章开展法。黛玉避嫌,亦是反跌下回。

  贾政因听见招帖,才知失玉缘由,暗地着人揭去招帖,安顿得体。

  做假玉图骗,反衬后文真玉送来。

  第九十六回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假玉一事只可如此了结,若必究治其人,不但又生枝节,且闲费笔墨,于正文毫无关涉。

  王子腾中途病故,贾存周特放粮道,一悲一喜,俱出自意外。一是见六亲同运,将渐渐衰落,一是催宝玉成亲,黛玉夭亡。

  袭人之一喜一悲,是意中应有之事,喜是为自己有靠,悲是为宝、黛担忧,不得不向王夫人将两人园中先后光景尽情吐露。

  傻大姐真是招灾惹祸的种子,前拾绣囊,以致搜检诸婢,司棋晴雯因之殒命,芳官等被逐出家;今漏风声,又令黛玉气迷,遂至天逝:傻之为祸不浅。

  写黛玉、宝玉两人相见时只是傻笑,一个迷失本性,一个疯癫有病,描画入神。

  袭人叫秋纹同送黛玉回去,为回来报信地也。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宝钗出阁成礼时,即是黛玉魂归太虚之日,若一回并叙,未免笔墨繁琐,顾此失彼,描写不尽,故分作两回。此回只写黛玉病危,单写宝钗成婚光景,至黛玉身故日时,却于下回宝钗口中说出,用补笔细叙。此文章斟酌先后变动安闲法。

  贾母因知黛玉心病,疼爱之心顿减,不但道理甚正,且便专办宝钗大事。

  凤姐试宝玉,宝玉说我有一个心,交给林妹妹。与八十二回黛玉梦境,及宝玉心疼,遥遥呼应。

  写薛蟠问准误杀,既反跌后文部驳,又顺势好完宝钗婚事。

  黛玉病危没人看问,独有紫鹃一刻不离,不但写贾母心冷,宝钗事忙,众人亦俱冷淡,可为黛玉伤心,且见紫鹃情重,为将来不睬宝玉埋根。

  紫鹃若竟找着新房看见宝玉,便恐生出枝节;今因墨雨口说,紫鹃即便哭回,既省累笔,文更紧凑。

  于病势垂危手忙脚乱时,忽然要唤紫鹃过去,令人实不堪耐,无怪紫鹃之急不择言。若不叫雪雁去,此事殊难排解;但雪雁之去,非平儿作主,谁敢担承?此平儿之来,不但见风姐细心,且即以周全此事,并可使凤姐等俱知黛玉不起。文章细密无以复加。

  写宝钗成礼时光景,令新人殊不堪耐,与黛玉遥遥相照。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宝钗劝解宝玉,先说一篇大道理话,是兵家堂皇正兵,直说黛玉已故,是兵家不测奇兵。奇正相参,令人捉摸不着。

  宝玉离魂一梦,必不可少。若无此梦,痴想何时醒悟?呆病何能渐愈?但此梦非宝钗说破黛玉已死,无由人梦,宝钗可谓神于医心病者。宝玉通灵,原是顽石。梦中石子打着心窝,通灵本质已经复回,所以渐渐醒愈。后来和尚送回通灵,一点便能超悟。梦中迷路,忽听有人叫唤,回首一看,却是亲人,自己身子依旧躺在床上,写梦境入神。

  黛玉临终光景,写得惨淡可怜,更妙在连呼“宝玉”,只说得“你好”二字,便咽住气绝,真描神之笔。空中音乐,妙在若有若无,不落小说俗套。

  补写凤姐告知贾母,及贾母告知宝钗黛玉已死日期,俱入情入理,毫无强砌痕迹。

  圆房一层,不宜过迟,以便宝玉与宝钗渐调琴瑟。

  第九十四回至九十八回一大段,应分三小段。九十四上半回为一段,叙海棠复生,为妖孽见兆,并非吉征。九十四下半回至九十五回为一段,叙元妃薨逝,宝玉疯癫,以见花妖之响应。九十六、七、八回为一段,叙钗、黛二人一婚一死,了结黛玉因果,引起宝钗后事。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叙凤姐演说宝玉与宝钗顽戏情形,是专为择日圆房。叙园中冷落光景,是腾出工夫好写贾政任所诸事,不是闲费笔墨。

  写李十儿没法怂恿情事,描画长随家人,串通书役,簸弄主人估俩,明透如镜。凡做官者,安得不堕其术中?

  借节度调取进省一层,为探春亲事定局、薛蟠命案部驳斗榫。

  因薛蟠命案部驳,引出夏金桂勾引薛蝌;因勾引薛蝌,引出妒忌香菱;因妒忌香菱,引出毒人自毒。文情层层相因。

  第一百回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补写薛蟠家业消磨,周匝细密。

  薛蝌东西俱托香菱收放,又时常说话,缝洗衣服,金桂妒心已不可耐,因爱薛蝌,隐忍不发,是文章到极紧处转放宽一法。若非香菱无心走出,薛蝌既不可听从金桂,又不便声喊叫破,此时殊难摆脱,故借香菱惊散,既便薛蝌脱身,又为积怨地步。

  因探春亲事,于王夫人口中述及迎春苦况,是趁势补笔法,且为迎春将死根由。

  开发雪雁,省费烦文;仍留紫鹃,生出后文。

  袭人要探春不必辞行,宝钗要探春好为箴谏。两人不同,其怜爱宝玉则一,然毕竟宝钗所见高出一层。

  第一百一回 大观园月夜警幽魂 散花寺神签惊异兆

  凤姐因料理探春妆奁,想去瞧瞧,恰在人情之内,并非无端想起,又因日间事忙,或黄昏后贾琏在家不能分身,适值黄昏人静,贾琏未回,遂到园中去,情事逼真。

  主婢四人同行,碍难见鬼。一个一个以次遣去,止剩凤姐一人,秦氏幽魂才可出现,一路写来,令人毛发森然。鬼魂未现,先有狗嗅一惊为引,妙极!

  凤姐特来探望探春,乃因见鬼惊怕,托辞他们已经都睡,急忙回家,神情酷肖。若仍至秋爽轩面见探春,不但铺叙闲谈徒费笔墨,日神气安闲,写不出失神落胆情状。

  云南节度、苏州刺史参本,与贾府有碍,不但衬起抄没后事,且见贾府家人在外无恶不作。

  李嬷挫磨巧姐,风姐嘱托平儿,及王仁为人不端,暗伏将来串卖巧姐逃避情事。

  提起晴雯补裘,不但回顾前文,且便顺补五儿。

  写宝玉怜爱宝钗,妙在一团孩子气。贾琏生气,宝玉恩爱,两相对照,凤姐安得不伤心?

  散花寺求签,忽得王熙凤故事。签固甚灵,又提李先儿说书,回顾前文,笔亦甚灵。

  “衣锦还乡”四句,独有宝钗说另有缘故。慧心人毕竟不同。宝钗正要解签,忽王夫人来请,不及解说。文笔善于脱卸省事。

  第一百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祲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拨补五儿,只王夫人口中带说,探春临行与众人作别不复细叙,简省无数闲笔。

  大观园冷落荒凉,是盛极必衰,气数使然,其叙病祟驱妖等事,所谓妖由人兴,抄没预兆。

  毛半仙文王与六壬课,说得有理有象,作者亦殆半仙乎?写道士坛场铺排,形容如画。写众人胡说谣言,及吴贵妻病死是妖怪吸精,贾赦巡查,拴儿吓倒,众人附会等情状,凡造言生事者,逼真如此。是以听言当以理察,庶不为讹言摇惑。

  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大观园如此疑妖见鬼,贾政安得不被参?宁府安得不被查抄?

  第一百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贾政被参,是抄没先声。接写金桂毒死,真是六亲同运。

  薛家婆子急得说话不清,描写入神。

  贾琏说必须经官才了得下来,所见固是。宝钗说汤是宝蟾做的,该捆起宝蟾,一面报官,一面通信与夏家,更为老到细密。才女见识,高出贾琏几倍。夏家过继之子,自是夏三。作者不言其名,又说与金桂尚未入港,含糊其辞,是隐恶之意。

  宝钗叫将女人动用的东西,检点收拾,才检出毒药空纸包。宝蟾说出因耗子作闹,向舅爷要的,然后寻看匣子箱柜已俱空空,宝钗得以查问宝蟾,说出金桂私自带回,以金桂之母同宝蟾拌嘴,供出实情。由浅人深,层层追出,不松不骤,有宝钗之才能,自当有才人之描写。

  宝钗先放宝蟾,开导实供。世间听讼者若能如此,何患不得实情!

  金桂自害,只可息事完结。若一经刑部官审问,便难了事。

  “见机而作,急流勇退”八字,人人皆晓,而能行其事者,今古寥寥。故作者设言此地名,为恋禄者下一针砭。

  “葫芦”两字,“钗玉”一联,直刺人心,雨村即非颖悟,亦当猛省;“真即是假,假即是真”二语,最有意味。慧心人,当知两个宝玉是一是二。

  第九十九回至一百三回为一大段,应分三小段。九十九、一百回为一段,叙贾政受家奴簸弄,以致被参失察,金桂被香菱撞破私情,因而结恨谋害。一百一、二回为一段,写大观园冷落无人,见鬼疑妖,为凤姐将亡,宁、荣查抄之兆。一百三回为一段,叙毒人自毒,了结金桂公案,带叙贾雨村遇旧,为归结《红楼梦》地步。

  第一百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馀痛触前情

  此庵不烧,贾雨村必重来寻访,或遣丁接请。不但笔墨烦冗,且亦难于了结。付之一火,脱化简净。

  借醉金刚口中说起重利盘剥,及张华旧事,可见人言籍籍,口碑载道,为御史风闻题参张本。众京官说侍郎内监不甚和睦,已露参劾消息。

  黛玉死后,若宝玉一哭之后绝不提起,便与生前情意不相关照。然既与宝钗恩爱,又不便时时刻刻哀思黛玉,故借贾政叹伤触动前情,想起紫鹃,但竟叫紫鹃未必肯来,即来亦不肯细说,宝玉心事无从倾吐,因借央恳袭人,复以诔祭晴雯相比,方可描出宝玉深情,即文章烘云托月法。

  第一百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查抄家产,偏在设席请客时,才是出于意外。

  写西平王处处用情,赵堂官处处挑拨,令人急杀,以为贾母、王夫人及宝玉房中必遭荼毒;幸有北静王来宣明恩旨,令人神魂稍定。文情如疾风暴雨时,忽然云散风和。

  抄没宁府情形,只在贾政听见登记件上写出,可见番役查抄时,两府内外人等俱看守严密,消息不通。于天翻地覆时,忽插入焦大吵闹,又将贾珍等平日作为及被抄情,形细说一遍,以补笔、旁笔写出正文,才不是印板文字。

  平安州被参,及贾赦犯事缘由,于薛蝌口中略略一叙,妙在不能探听详细。

  写薛蝌独出力探事,不但见亲情之厚,薛蝌之能,且可见其馀亲友之炎凉,不是单写薛蝌。

  第一百六回 王凤姐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荣府家产概行给还,独抄出借券照例入官,王风姐一生盘剥和蓄尽化为乌有。所谓“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贪利剥削者读此当亦猛省。

  贾政说贾琏自己房里的事尚且不知,家中的事必更不知道,贾琏实无辩,只好委曲含泪。写怕老婆人,有说不出许多苦处。借亲友们口中,补写家人泥腿吵嚷、门上要钱诸事,隐隐指鲍二、倪二、李十等人,却不说出姓名,才是亲朋口吻。

  夹叙孙家要银,以见孙绍祖无理无情,迎春岂能久活?

  王凤姐嘱托平儿扶养巧姐,自叹枉费心计及尤二姐事,只愿早死,苛毒人忽有此惨声痛语,可为贪财妒刻者现身说法。

  叙安顿宁府眷属及监中使费、贾琏卖地,有不得不然之势。

  贾母祷天哭泣,引出王夫人、宝玉、宝钗大哭,鸳鸯等亦皆陪哭,各人有各人心事。

  贾政查看家人名册及出入账簿,只有踱来踱去,绝无方法,描写不能理家人,情形如画。

  于哭声嘈乱时插叙史家人来,一则好止住哭声,一则声说湘云即日出阁,不来探望之故,情事周匝无遗。

  众家人回鲍二来去缘由,仍是含糊对答及所回之话,的是奴才口吻。家人们一个人手下,尚有亲戚奴才,确是势豪家奴习气。

   第一百七回 散馀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止将逼索石呆子古扇一案,审实坐罪,既照应前事,又可从宽完结,发往台站,且为贾化落职引线。

  尤三姐一案掩饰得毫无根迹,益见柳湘莲出家之妙。贾母不问家事,贾政实难诉说,趁此一问,据实回明。又说贾赦、贾珍盘费,只可折变衣饰,才见贾母分散赀财,是明白大义,不是贾政觊觎。写贾母分给银两衣物,安顿眷口度日,送回黛玉棺柩,及送还甄家银两,减省男女婢仆,井井有条。可见贾母少年理家,宽严得体,出入有经,较之风姐苛刻作威,相去天壤。福泽之厚薄,亦于斯可见。

  贾政复职,亲友都来贺喜,世态如斯,不足为怪;独邢夫人、尤氏暗地悲伤,又不便露出,写得周到真切。

  贾政请将园宅入官一层,必不可少;若不折奏奉旨,居然住着,终不放心。

  贾化暗伤贾府,借旁人传言说出,是文章暗补法。

  包勇看园,本是受罚,岂知转为后来御盗得力之人,若不预伏此人,惜春必遭掳劫,事出无心,文却有意。

  第一百八回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借史湘云来,于贾母闲谈中,叙黛玉夭亡,金桂毒死及岫烟、宝琴俱有事未嫁,王、甄两家情形,惜春、环儿尚未说亲等事。此段文章,必不可少。若无许多不如意事,宝钗生日,贾母岂至忘怀,直等湘云提起,然后记得?是借势总叙前事,引出后事。

  湘云说到“有了”二字便脸红住口,活是新妇光景。

  邢岫烟不来,自是正理,夹写邢夫人,尤氏心事,周匝细密。

  宝钗心事难言,凤姐带病勉支,邢、尤二氏褊浅妒忌,迎春满腔苦楚,宝玉疯傻孩气。只有史湘云一人新婚燕尔,从中助兴。一人向隅,举座尚且不乐,何况众人向隅,一人岂能独乐?此所谓强欢笑也。

  自凤姐席终闹事后,凡有庆贺筵席,必有失意之事。此番宝钗庆寿,为通部庆筵总结,所以贾母因此得病,即为通部不祥事之总结。

  于迎春口中,补出孙绍祖势利话,可丑可笑。

  宝玉掷色,第一掷是臭,第二掷便是张敞画眉。先臭后香,颇有意思,宜乎宝钗之脸红也。   红楼一梦,不久归结,故于酒令中一提十二钗。 宝玉因十二金钗想起众姊妹,因众姊妹想起死黛玉。虽是痴情,却有次序。

  鸳鸯掷出“浪扫浮萍”,湘云接说“白萍吟尽楚江秋”,俱是后文自缢、孀居谶语。

  宝玉于寿筵未终,忽然私去园中向死鬼缠绵,不祥殊甚!宝玉听见哭声是心疑所致,经婆子们一说,竟成实事,宜宝玉之大哭也。

  宝钗庆寿是强欢笑,宝玉悼亡是真痛哭。

  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宝玉一生原是梦中人、梦中境,宝钗欲以梦醒之,是慧心人作用。无如两夜无梦,白费宝钗苦心。

  迎春临别,说没有再来的时候,为下回伏线。

  宝钗劝母早为薛蝌完姻,不但近情合理,且为岫烟于归伏线。

  宝玉与宝钗自成亲后,虽相恩爱,终非鱼水。至此宝钗欲移花接木,方得两情浃洽。不但写宝钗是夜多情,且可见平日端庄。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宝钗已有身孕。

  五儿自补人宝玉房中,并未与宝玉交言。借此一叙,必不可少。若非外面声响,宝钗咳嗽,宝玉与五儿如何分散?文人之笔,放纵自如。

  北静王之玉是正衬通灵,无赖之假玉是反衬通灵,贾母之玉块是旁衬通灵。块者决也,为贾母与宝玉永诀之兆。

  凡人遇有丧亡祸患,与其强颜欢笑,不若放声大哭。盖放声大哭,郁气可伸;强为欢笑;闷怀愈结。故宝玉大哭黛玉,脉气顿和;贾母勉强寻欢,停食胸闷。

  妙玉探望贾母却是闲文,要紧处在问知惜春住房,为异日遇盗埋根。

  贾母垂危,迎春先死,湘云将寡,真如大树一倒,人无荫庇。

  第一百十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心实吃亏”四字,是修福延寿真诀。王凤姐与此四字相反,所以无福无寿。

  贾母与宝钗并无一言,惟有叹气,心中是疼护宝玉,又怜宝钗所嫁不偶,有说不出心事,形容入神。 回顾前文写经布施,一丝不漏。

  风姐心想贾母丧事比宁府易办,是反跌后文。贾政说丧事宁戚,还是正理,邢夫人却是一片私心。借鸳鸯求凤姐及贾琏口中细说,不但叙得不露痕迹,又伏鸳鸯自尽口吻。

  鸳鸯先疑凤姐不肯用心,唠叨、哭泣,此层文章必不可少。

  邢、王二夫人埋怨风姐各人口气,风姐欲辨不能,真无可奈何。写里头人心不齐,外头呼应不灵,总因银钱不应手,凤姐没权柄,遂至诸事杂乱。李纨独怜凤姐,竟与众人不同,宜其有贾兰之佳儿也。

  百忙中夹叙贾兰攻书,宝玉孩气及贾环恶状、鸳鸯气性,文心闲暇,文笔周密,毫无手忙脚乱、顾此失彼之病。

  李纨不知车可借雇,惹人笑。借此时之冷落形容昔日之富豪,一笔之中两面俱到。

  贾政惟知悲戚,邢夫人但知省俭,王夫人偏听不明,只有凤姐空拳孤掌,竭力支持,反受埋怨,安得不呕血晕倒?

  第一首十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鸳鸯殉主,固是义气,亦是怨气。贾赦虽已远去,邢夫人应胆虚心战。

  凤姐病倒,秋桐一君便去,平儿即嘱丰儿回明邢、王二夫人,一笔不漏。

  鸳鸯自缢时,寻取所剪头发,揣入怀中,顿使前事刺人心目。文笔灵警异常。

  宝玉、宝钗一样行礼,两样心事。

  强聘彩霞,是来旺之子;引路上盗,是周瑞干儿;俱是凤姐信用之人,安得不招物议?何三说看干妈情儿上。不知周瑞家与何三有何情分,是作者暗笔。

  妙玉是夜忽在惜春处住宿,以致被盗窥见,为明日被劫之由,数固有定,文亦有意。此时包勇进来,盗不踹门,专为保全惜春而说。

  秦氏多情而淫,何能超出情海,归入情天?痴情一司,恐尚未能卸事。况秦氏生前,并无看破凡情影响。此说似属无根,慧心人须将册中题画及该当悬梁等语前后细参。此中有作者隐语真情,借笔写影深文,可以意会,不可言传。

  第一百十二回 活冤孽妙姑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惜春抱怨尤氏撺掇太太派令看家,与上回贾琏心中所想尤氏与惜春不睦,派令看家,也不中用情事,一线穿成,且为惜春决志出家根由。

  三姑六婆,大户人家,不应听其走动。以妙玉如此之孤洁,尚小免于物议,何况其它?贾府门第虽高,而尼僧道婆往来无忌,便惹出许多恶事,须得包勇大嚷一场,庶几爽人心目。贾琏问包勇,包勇也不言语,最为得体,且省却无数枝节。但有功不赏,亦可见贾政、贾琏不能有心腹家人。

  妙玉被劫,或甘受污辱,或不屈而死,作者虽阙疑不叙,然读画册所题“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污泥中”四句,亦可想见其人。

  惜春剪发出家之念,已不可挽回,与鸳鸯之剪发,事异而情同。

  贾琏开失单,颇有斟酌。

  鸳鸯既仙去,如何又附在赵姨身上?此是众人揣度,所以仍于赵姨口中隐隐说破。凤姐尚在,如何先在阴司告状?亦是疑鬼疑神情状。贾琏回话,轻声低语,不知所言何事,乃于贾政口中喝破,描写得情。

  一百四回至一百十二回一大段,应分三小段。一百四、五回为一段,叙小人布散流言,以致宁府被抄。一百六、七、八、九回为一段,写贾母祷天散财,及勉强寻欢,为得病之由,又带叙贾政复职,迎春物故。一百十回、十一、十二回为一段,叙贾母寿终,鸳鸯殉主,赵姨冥报,妙玉被劫,此三人公案,中间夹叙风姐患病,惜春剪发,为将来及出家之由。

  第一百十三回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贾母已故,凤姐病危,若赵姨不死,必生出无限风波。就此了结,既见果报之不爽,又免却日后滋事。

  周姨兔死狐悲,人情必该如此。

  凤姐病重,邪魔悉至,虽是病昏恍惚,亦足警惕人心。谚云:“神衰鬼弄人”,信然。

  凤姐托刘老老带去巧姐,愿与庄家结姻。是正伏下文;刘老老说乡间无物可哄,无物可吃,太太们也不肯与庄家结亲,是反跌下文。

  上回叫捆起周瑞送官,说得一句话,并未发落。今于刘老老口中补出周瑞家有事被撵,一丝不漏。至于如何并不送官,如何逐出,必是王夫人之力。若必细细叙明,于正文无甚关系,徒浪费笔墨,简略处极有斟酌。

  刘老老借凤姐许愿一层,连夜回去,亦是省笔。

  宝玉胡思乱想,触绪纷来,归结到寻问紫鹃,写得实在可怜,紫鹃安得不感动柔情?

  紫鹃想到不如木石无知无觉,一片酸热心肠,顿然冰冷,正是出家根由。

  第一百十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邢岫烟出阁正值贾母新丧,不便夹杂叙入,必当设法补写。但若突然补叙,便是生砌硬插。今借风姐病危,袭人提起梦册,宝钗提起签兆,引出岫烟求妙玉扶乩,然后从宝钗口中略叙大概,补得毫无斧凿痕迹。宝玉顺口说再做这梦,要细细看看,伏一百十六回之再梦。

  写王仁向巧姐一番说话,伏后来串卖情事。

  平儿慨然取出东西交给贾琏,且说是奶奶所给,还与不还毫无介意,真是不负恩义之人,日后巧姐所以亏他保护。

  贾政不肯使家人银钱,固是仁厚。但明知家业凋残,既不能选人清查,又不能亲自料理,真是毫无主意人。若再同程日兴刺刺不休,此段文章如何了结?故借甄应嘉来打断,脱卸得甚妙!

  贾政忆女寄书,应嘉为子托亲,两相关照,又为下文探春回京、李绮姻事伏笔。应嘉属意宝玉,不遑问及包勇,是匆匆作别真景。

  第一百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贾政叫宝玉作文,不过借此截断同宝钗说话,无甚紧要,所以不日宝玉病重,亦不复提起。

  借地藏庵尼僧口中竟说妙玉跟了人去,且说只怕是假惺惺。不但是文人暗笔,且见妙玉平日不满人意情事。

  惜春出家,念头久已立定,并非惑于地藏庵姑子之言,方才决意。作者不过借此一紧,是文章由宽渐紧法。

  宝玉一见甄宝玉,想起梦中光景,以为必是同心知己,是反跌下文。贾兰却是甄宝玉知己,是旁衬法。宝玉连自己相貌都不愿要,却是深合我相非相妙义,宜其一病几死,病好便要超凡也。

  惜春出家,因宝玉病重暂时搁起,若此时即办,贾政、贾琏在家,殊难安顿,是文章下坂勒马法。

  宝玉于病到极危时,忽有和尚送还通灵,一见便好,喜出望外,于正要坐起时,一闻麝月砸破一言,忽然晕倒,惊出意外,文章变幻不测。

  第一百十六回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宝玉初次之梦是真梦,所以画册题词俱不记得;此番是神游幻境,并不是梦,故十二首诗词俱牢牢记得,读者莫亦作梦看。

  宝玉神游幻境,除在世诸人,自当不见外,其馀迎春、黛玉、凤姐、秦氏、尤三姐、鸳鸯、晴雯,皆恍惚见面。元春是皇妃,不便与众相同,故止写词中一语,隐隐逗明,最为得体。若妙玉如果被害,灵鬼亦应仍归幻境,必当与宝玉一见,乃独不提及,是作者深文隐义,十可不知。

 王夫人 说道“生也是这块玉”,下句必是“死也是这块玉”,忽然止住不说,流下泪来,神情如画。

  宝玉牢记册上诗句,心中早有成见,与惜春之意相合,故借惜春口中说破“入我门”三字。

  贾政扶柩回南,了却无数未完事件,且好叙后来一切家事,若贾政在家,便有许多掣肘处。

  写紫鹃、五儿两人心事不同,有清浊泾渭之分。

  第一百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宝玉问和尚来路,和尚说:“你自己来路还不知道,便来问我。”真是当头一棒,喝醒痴迷。凡人眷恋妻儿、名利,至死依依不舍,皆是不知来路;若晓得来路便是去路。有何可恋处?

  宝玉说“还了你玉”,和尚说“也该还了”,针锋相对。须知不是还玉,是反真还原。

  袭人听说还玉,此惊实非小可,正如宝钗(王夫人)所说“生也是这块玉,死也是这块玉”。凡人所见,不过生死为重,岂知佛门另有不生不死一义?

  佛门不打诳语,宝玉对王夫人所说却是诳语。须知仍是真心要走,不是诳语。

  宝钗不还玉,以为有玉即有人。宝玉说“重玉不重人”,是在人不在玉。暗里机锋,灵警异常。

  小厮学和尚同宝玉说话,妙在似明白似糊涂。只有宝钗是慧心人,必是想起乩语,所以发怔。

  宝玉说和尚住处“说远就远,说近就近”,即是反求不远之义也。

  宝玉说出“一子出家”的话,是文章明点法,必不可少;随以顽话撇开,是文章纵放法。不点则眼不明,不纵则势不宽。

  接写贾琏匆忙出门,才好叙巧姐、惜春诸事。贾琏求王夫人照管巧姐,可见邢夫人平日行为,甚不合乃郎之意。薛姨妈搬去自住,栊翠庵求人管理,一是补笔,一是伏笔。

  贾琏说若惜春真正寻死,比出家更不好,已允许出家一着。所言邢夫人及尤氏、平儿诸人平素行为,亦甚明白。惟托王仁、贾芸、贾蔷等照管家事,殊欠知人之哲。

  写贾芸编派宝玉、宝钗、黛玉等事,真是小人口吻。即借端补明从前所寄之书,且引起下文邢舅、王仁、贾环等各人怀恨说话,为串卖巧姐之根。

  外藩买人,于陪酒人口中说起,不着痕迹。

  贾雨村为一部书中起结之人。若不为事罢官,如何能归结《红楼梦》?趁势插入,以为了结地步。

  忽叙妙玉一层,引起惜春铰发。

  第一百十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王夫人即不问彩屏等愿跟惜春与否,紫鹃亦必跪求,但径行叙入,不但文情率直,且不显王夫人之周到处。因此一问,引出紫鹃,极有步骤。袭人也愿跟惜春出家,亦是反跌后文。

  宝玉此时虽已明白因缘,但听见紫鹃提起黛玉,一阵心酸,看见袭人痛哭,也觉伤心,尚有尘心未净。

  插叙贾政向赖尚荣借银一段,写尽奴仆负恩样子。串卖巧姐,是贾环起意,王仁听从。设法当以贾环为首,王仁为从,贾芸、邢大舅又减一等。

  邢夫人势利熏心,毫无主见,实在不堪,写得如见其人。文人之笔,令人可畏。

  平儿看出相看巧姐之人不像是对头亲,也不像是藩王府里人,灵慧可爱。

  借王夫人说话中补明宝琴已嫁,湘云已寡,简净得法。于贾兰口中带叙甄家有信要娶李绮,趁势叙入贾政有信探春回京,是陪衬宾主法。

  就贾政信中叮嘱宝玉、贾兰场期已近,实心用功,下文宝钗规劝宝玉应考,俱有根由。

  宝钗说博得一第,从此而止,是要宝玉易于入正,俟得第之后徐徐再劝。不想只此四字为宝玉心许,其一中便走之念此时已决,宝钗派莺儿服侍,原是怕宝玉旧情又发,岂料转致宝玉险些尘心复动,可见斩断凡心,殊非易事。

  莺儿自园中打络后,未免有心,始终与宝玉并未交言。借此送瓜果时,补此一段文字,以了前因。

  第一百十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宝玉赴考时辞别王夫人及李纨、宝钗说话,句句是一去不回口气,在有意无意之间。文笔玲珑,真有手挥目送之妙。

  惜春与紫鹃已跳出樊笼,不送不辞,斟酌有意。

  王夫人与宝钗一样流泪,两样心事。王夫人是说话伤心,宝钗是慧心窥破,所以王夫人尚可明说,宝钗竟有不能说之苦。贾环想报仇得意,是反跌下文。

  王夫人说写信与贾琏,差人送去,也是一法。岂知三日内即要送去,令人急杀,然后转出刘老老逃避一法。真是山穷水尽,忽有柳暗花明之景,且使王夫人不得不依,妙极!

  平儿连铺盖衣服也不要,只求王夫人派人看屋,甚有才识,可以扶危救急。王夫人转去绊住邢夫人,布置周密。

  贾芸、王仁等有兴而去扫兴而回,殊快人心。王夫人说逼死巧姐,平儿要贾环找还尸身,亦着急得像。

  邢夫人骂看门的人,惹得众人索性说破贾芸等平日胡为,使贾芸、邢夫人顿口无言,是文章趁势法。

  巧姐、平儿先走,引出宝玉也走。但巧姐、平儿两人同走是假走,宝玉一人独走是真走。一单一双,一真一假,映衬得妙。

  探春回来,死者死,嫁者嫁,走者走,出家者出家。沧桑之变,殊难为情。

  李纨、探春、惜春及家人焙茗等议论宝玉,说话各有不同,各有道理,惟宝钗、袭人心中无限苦楚,一字说不出来。情事逼真。

  借宝玉、贾兰籍贯,引起元妃,又借海疆靖寇班师,引出大赦,贾珍、贾赦亦可宥罪复职,给还家产,薛蟠亦得赎罪回家,以便归结全部。

  巧姐姻事,此时已经定局。刘老老敢于肩任者,因王凤姐生前曾经面允,且有保护巧姐大功,并非冒昧。

  刘老老遣板儿进城探知一切,且见贾琏回家,趁势补出送信人回来一层,刘老老便可送回巧姐、平儿。既省无数笔墨,文法亦一丝不漏。

  王夫人带领巧姐等同见邢夫人,将前事都归在贾芸、王仁身上,安顿极妥,否则邢夫人何以相安?

  第一百十三回至一百十九回一大段,应分四小段。一百十三、四回为一段,完结王凤姐因果,中间带叙宝玉痴情,甄府复职。一百十五回至一百十七上半回为一段,叙惜春决志出家,宝玉悟心幻境,夹叙两宝玉相会,一甄一贾性情各别,及贾政扶柩回南,完结各葬事。一百十七下半回、十八上半回为一段,写贾琏出门,贾环等乘间串卖巧姐。一百十八下半回至一百十九回为一段,叙宝玉逃禅,贾府蒙恩,以便完结全部。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袭人病中一梦,已有出嫁之念;所以薛姨妈一劝,即肯听从。贾政若不于途次舟中亲见宝玉,听见歌词,则到家之后,岂有不竭力找访,生出无限笔墨支离?必得如此见闻,方可了悟因缘,付之度外。文章固善于归结,亦可见良工苦心。

  宝钗有孕,惜春住栊翠庵,巧姐许字周家,及贾赦居村静养,俱随笔补明,简而不漏。

  袭人与蒋玉函前缘已定,即果真要死,亦断不能死。况袭人如果愿死,则尤三姐、司棋、鸳鸯等登时可死,何必转辗思量,踌躇不决?自古忠臣义士、侠客烈妇,俱一念已决,立时就义。若一有转念,便不能死。作者说袭人怀必死之心,是怜爱袭人,故为庇护。

  甄士隐说“宝玉即宝玉”,已将实事明明说破,读者自当领会。甄士隐又说“荣、宁查抄之前,钗、黛分离之日,此玉早已离世,一为避祸,二为撮合”等语,按荣、宁查抄系一百五回之事,则一百五回之后所叙贾宝玉之事,俱系空中楼阁。细绎宝玉之出走,当在通灵走失,元妃薨逝后,贾母将宝玉移出大观园,即为黛、钗分离之日。看来元妃薨后,贾府已有不好消息,所以宝玉即避祸出走。至所云“避祸”显而易见,所云“撮合”不知撮合何事。作者既讳而不言,读者姑置阙疑可也。

  甄士隐说“福善祸淫,兰桂齐芳”是文后馀波,劝人为善之意,不必认为真事。

  了结香菱,简净跳脱,又是一样文法。

  第一百二十回一大段,应分四小段。贾政回家陛见,奏明宝玉情事,赏给文妙真人道号为一段,了结宝玉因果,即带叙薛蟠赎罪回家,香菱扶正。自宁府收拾齐全至袭人嫁玉函止为一段,完结袭人因缘,并巧姐许字。自贾雨村遇见甄土隐至士隐拂袖而起为二段,说明宝玉来去原委。自雨村睡熟草庵至末为一段,作者自述《红楼梦》为游戏笔墨,扫空一切,为更进一层之意。

  〖注:■,分+刂,音彬,分也。〗

  石头记评花 清 佚名

  警幻仙姑(凌霄)         我是散相思的五瘟使

  宝玉(紫薇)           俏东君与莺花作主

  黛玉(灵芝)           多愁多病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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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春(牡丹)           一个仕女班头

  迎春(女儿花)          体态是温柔,性格是沉

  探春(荷花)           忒聪明,忒煞思

  惜春(曼陀罗)          礼三宝

  史湘云(芍药)          梦不离柳影花阴

  薛宝琴(梅花)          娇滴滴越显红白

  邢岫烟(野薇)          可怜我为人在客

  妙玉(水仙)           真假

  李纨(梨花)           穿一套缟素衣裳

  李纹(李花)           好人家风范

  李绮(兰花)           德言貌工

  熙凤(妒妇花)          酸醋当归浸

  尤氏(含笑花)          俏声儿窥视

  尤二姐(桃花)          游丝牵惹桃花片

  尤三姐(虞美人)         斩钉截铁

  夏金桂(水木樨)         似这般单相思,好教撒吞

  傅秋芳(琼花)          只许心儿空想

  巧姐(牵牛花)          织女星

  娇杏(杏花)           做夫人便做得过

  佩凤(凤仙)           凤友

  偕鸾(青鸾花)          鸾交

  香菱(菱花)           早掩过翠裙三四折

  平儿(夹竹桃)          好教我左右做人难

  鸳鸯(女贞)           凤只鸾孤

  袭人(刺蘼)           只待觅别人破绽

  晴雯(昙花)           虚名儿误赚我

  紫鹃(杜鹃)           早医可九分不快

  莺儿(樱桃)           小名儿真不枉唤做莺莺

  翠缕(翠梅)           和小姐闲穷究

  金钏(金丝桃)          将我侍妾来逼凌

  玉钏(玉竹)           禁不起甜话儿热趱

  彩云(金丝荷叶)         非奸做盗拿

  彩霞(向日葵)          他不瞅人待怎生

  司棋(夜合花)          人约黄昏后

  侍书(玫瑰)           冷句儿将人厮侵

  入画(淡竹叶)          湿透凌波袜

  雪雁(雁头花)          北雁南飞

  麝月(茉莉)           清风月朗夜深时

  秋纹(蓼花)           盈盈秋水

  碧痕(碧桃)           溢起蓝桥水

  柳五儿(夜来香)         遮遮揜揜穿芳径

  小红(月季)           檀口点樱桃

  春燕(燕尾草)          管什么拘束亲娘

  四儿(结香)           有心待举案齐眉

  宝蟾(杨花)           用心儿拨雨撩云

  傻大姐(荠菜)          不识忧不识愁

  万儿(万寿菊)          闹中取静

  文官(丁香)           启朱唇语言的当

  龄官(孩儿莲)          隔花人远天涯近

  芳官(素馨)           芳心自警

  藕官(蝴蝶花)          小生薄命

  蕊官(玉蕊)           小孩儿口没遮拦

  药官(白药)           娇鸾雏凤失雌雄

  葵官(蜀葵)           女孩儿恁响喉咙

  艾官(艾花)           是玉人帽侧乌纱

  豆官(红豆)           将言词说上

  刘姥姥(醉仙桃)         真是积世老婆婆

  读红楼梦杂记 清 愿为明镜室主人 撰

  红楼梦,小说也,正人君子所弗屑道。或以为好色不淫,得国风之旨,言情者宗之。明镜主人曰:《红楼梦》,悟书也。其所遇之人,皆阅历之人。其所叙之事,皆阅历之事。其所写之情与景,皆阅历之情与景。正如白发宫人,涕泣而谈天宝,不知者徒艳其纷华靡丽,有心人见之,皆缕缕血痕也。人生数十寒暑,虽圣哲上智,不以升沉得失萦诸怀抱,而盛衰之境,离合之悰,亦所时有。岂能心如木石,漠然无所动哉!缠绵徘恻于始,涕泣悲歌于后,至无可奈何之时,安得不悟?谓之“梦”即一切有为法,作如是观也。非悟而能解脱,如是乎?

  真假二字,幻出甄贾二姓,已落痕迹。又必说一甄宝玉以形贾宝玉,一而二,二而一,互相发明,人孰不解?比较处,尤落小说家俗套。

  “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已往所赖之天恩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半生潦倒,罪不可逭。”此数语古往今来,人人蹈之,而悔不可追者。孰能作为文章,劝来世而赎前愆乎?同病相怜,余读《红楼》,尤三复焉而涕泪从之。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此缘起诗也。言中有泪,何至荒唐;含泪而言,但觉辛酸矣。作者痴,读者与之俱痴。读者未尝不解其中味也辛酸之外,别无他味,我亦解人。

  《西游记》托名元人,而书中有明代官爵。今《红楼梦》书中有兰台寺大夫,及九省统制节度使等官,又杂出本朝各官,殊嫌芜杂。

  王雪香《红楼问答》云:宝玉似武陵源百姓。黛玉似贾长沙。宝钗似汉高祖。湘云似虬髯公。探春似太原公子。宝琴似藐姑仙子。平儿似国大夫。紫鹃似李令伯。妙玉似阮始平。晴雯似杨德祖。刘姥姥似冯欢。凤姐似曹瞒。袭人似吕雉。明镜主人曰:宝玉似唐明皇。黛玉似李广,又似唐衢。宝钗似王莽。湘云似李太白。探春似汉文帝。宝琴似张绪。平儿似陈平。紫鹃似豫让。妙玉似倪云林。晴雯似祢衡。刘姥姥似柳敬亭。凤姐似严篙。袭人似魏藻德。

  又论刘姥姥云:家运衰落,平日之爱子娇妻,美婢歌童,以及亲朋族党,幕宾门客,豪奴健仆,无不云散风流,惟剩此老妪收拾残棋败局。读至此,不独孟尝、平原,徒夸食客,凡豪门势宦,皆可为之痛哭矣。

  又贾兰赞云:“乳臭未脱,即以八股为务,是于下下乘觅立足地。仕宦中多一热人,性灵中少一韵人。”明镜主人曰:贾兰之才,正以见宝玉之不才。在作书者原以半生自误,不能为贾兰而为宝玉,愿天下后世之人,皆勿为宝玉而为贾兰。然而吾读《红楼》,仍欲为宝玉而不为贾兰。吾之甘为不才也,天下后世之读《红楼》者,于意云何耶?

  古来轻薄,皆以“好色不淫”为解,又以“情而不淫”为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明镜主人曰:如此论情,如此论淫,借口《国风》者,吾知其伪矣!今之为香奁者,欲饰其非而非不免,欲掩其丑而丑弥彰。所谓无伊尹之志则篡也。若寓言八九,只可依托香草,不能附会好逑。作者其知之。

  马婆魇魔,衅起彩霞。贾环搬舌,祸由金钏。宝玉之濒死,皆赵姨所致。昔人谓尹吉甫一代贤者,伯奇有履霜之操,不知妇人女子之毒,实出人情之外。政老品学,迥出流俗,乃见欺于不宠之妾。骊姬申生之事,何代无之,不必为吉甫辩也。

  赖大是贾家总管,其子竟朦捐而选知县。承平之世,流品已如此。亦必当时实有其人,故详细书之,以寓讽亦国法所不容者。

  李纨、探春代凤姐管事,理所应当。兼请宝钗,实出情理之外。

  红楼人物以宝玉为第一,作者现宰官身而有微词。袭人之不死,则明斥其非曰:“孤臣孽子,义夫节妇,‘不得已’三字,不是一概推诿得的。”宝玉之不死,则以“不知谁何之人”示以伦常至重,而不可死。非真有人示之也,实欲死时之转念耳。古今忠臣孝子,义夫烈妇,其慷慨捐身,则只有初念而并无转念。失此一时,抱恨千秋,作者非不知也。

  小说淫辞,正人所不屑道。《红楼梦》李十儿骗贾政一节,君子仁人,孰不愿为贾政,孰不为李十儿所骗?试取此书细读之,倘亦知家人舞弊,而绝其信任之心乎?然而知之者伊谁。

  尤三姐云:“除了宝玉?天下就没有好男人”,此背面言之也。宝玉因画蔷而见龄官之娇、贾蔷之痴,深悟各人眼泪还各人债。此等觉悟,真能放下一切。若小红,因见妒而另识贾芸,则逼之使然,未为达也。

  尤三姐惜宝玉之多情,可谓宝玉知己。然意不在宝玉,而在湘莲。岂湘莲果胜于宝玉?不知宝玉爱博而情不专。及至黛玉死而宝玉不死,三姐死而湘莲立断尘缘,始信三姐之知人。设而不死,其专于一人,必不同于宝玉。惜乎三姐知宝玉,宝玉不知三姐。以一言启湘莲之疑,死者死而遁者遁,非宝玉之咎乎?

  柳湘莲以雄剑断万根烦恼,非出家也,亦自刎耳。

  水月庵翻风月案,非写女尼女道士之淫,实写芳官之洁。

  “多多少少穿靴带帽的强盗来了,翻箱倒笼拿东西。”强盗而竟“穿靴带帽”,奇文!虽“穿靴带帽”而拿东西,实凶于强盗。文外微旨。

  或谓《红楼梦》为明珠相国作,宝玉对明珠而言,即容若也。窃案《饮水》一集,其才十倍宝玉。苟以宝玉代明珠,是以子代父矣。况《饮水词》中,欢语少而愁语多,与宝玉性情不类。盖《红楼梦》所记之事,皆作者自道其生平,非有所指,如《金瓶》等书,意在报仇泄愤也。数十年之阅历,悔过不暇,自怨自艾,自忏自悔,而暇及人乎哉!所谓宝玉者,即顽石耳。

  又有满洲巨公谓《红楼梦》为毁谤旗人之书,亟欲焚其版。余不觉哑然失笑。无论所纪非违律犯法之事,伤风败俗之行,即以获罪论,亦只以贿酿人命为最大,然实出于妇人女子之手。较当代诸公身膺疆寄,贿赂公行,苞苴不禁,冤死穷民无告者不知几人。设有人笔之于书,则又奈何?且笔之于书以做将来,视已犯法而明正典刑者,又何如也!《红楼》所纪,皆闺房儿女子语,所谓有甚于画眉者,何所谓毁?何所谓谤?《红楼》之金闺硕彦,皆出乎情而守乎礼,即荡检逾闲如司棋等,亦矢志不移。其淫荡无耻者,皆不足数之人。惟袭人可恨,然亦天下常有之事而已。贬之不遗余力,屡告阅者以申明之。苟非袭人,使金谷园中皆从绿珠坠楼乎?

  《红楼》以言情为宗,自以宝玉、黛玉作主,余皆陪衬物。而论纪事,则凤姐又若龙之珠,狮之球。何也?古今奸邪柄政,如卢杞、严篙,皆受参劾于生前。独凤姐擅权,虽其夫亦受节制。至已败国亡家,而太夫人犹不悔,非秦之赵高乎?况太夫人并非二世庸碌之主,能道其奸者,惟一赵姨娘。而凤姐卒受冥诛,似亦为警世起见。

  世禄之家,鲜克由礼。《红楼》所记,独一奢侈之罪,然已受抄拣之辱,军台之苦,其警戒为何如?今之缙绅阀阅之家,岂仅奢侈一端而已哉!不仅此奢侈一端,其幸逃法网, 曷若《红楼》之堪为殷鉴耶?

  《红楼》所载,闺房琐屑儿女私情。然才之屈伸,可通于国家用人之理。如黛玉之孤僻,汲黯之戆直也。骨鲠之臣,见弃于圣明。彼圆通世故者,不群以为相度乎?英明之主,且以此为腹心,何况昏庸?长沙吊屈,吾读《红楼》,为古今人才痛哭而不能已。

  仁和吴苹香女史(藻),有[金缕曲]一阕云:

  欲补天何用。倩销魂、红楼深处,翠围香拥。呆女痴儿愁不醒,日日苦将情种。问谁个、是真情种?顽石有灵仙有恨,只蚕丝、蜡泪三生共。勾却了,太虚梦。  喁喁话向苍苔空。似依依、玉钗头上,桐花小凤。黄土茜纱成语谶,消得美人心痛。何处吊、埋香故冢。花落花开人不见,哭春风、有泪和花恸。花不语,泪如涌。

  明镜生和一阕云:

  悔入迷香洞。只痴情、缠绵一缕,死生断送。打破繁华归大觉,醒到红楼好梦。始信道、聪明误用。往事凄凉都忆着,恁招魂、苦了悲秋宋。难补满,情天空。  漫言缘是前生种。便神仙、尘寰堕落,任人搬弄。呆女痴儿如许事,织出天衣无缝。赚千古、才人一恸。无可奈何花落去(成句),悟空明镜影偏珍重。人宛在,香花供。

  红楼梦题词 清 女史周绮

  余偶沾微恙,寂坐小楼,竟无消遣计。适案头有雪香夫子所评《红楼梦》书,试翻数卷,不禁失笑。盖将人情世态,寓于粉迹脂痕。较诸《水浒》、《西厢》尤为痛快。使雪芹有知,当亦引为同心也。然个中情事,淋漓尽致者固多,而未尽然者,亦复不少。戏拟十律,再广其意。虽画蛇添足,而亦未尝以假失真。诗甫脱稿,神倦肠枯。假寐间见一古衣冠者,揖余而言曰:“子,一闺秀也。弄月吟风,已乖姆教,而况更作《红楼梦》诗乎?岂不惧吾辈贻讥哉!”即应之曰:“君之言诚是。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为国风之始。如必以此诗为瓜李之嫌,较之言具彬彬而行仍昧昧,奚啻相悬天壤耶?”言未竟,人忽不见,吾梦亦醒。但闻桂香入幕,梧叶飘风,楼头澹月,撩人眉黛而已。

                      古吴女史绿君周绮自序

  黛玉焚诗

  不辨啼痕与墨痕,无情火断有情根。

  者宵果应灯花谶,往日空怜蜀鸟魂。

  慧业已随人遁世,痴鬟休为竹开门。

  鸭炉兽炭寒如水,剩得心头一缕温。

  香菱学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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