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艳丛书卷五十
(唐)崔 涂(字礼山,江南人。光启四年登进士第。着有诗一卷。)
过昭君故宅
以色靖胡尘,名还异众嫔。
免劳征战力,无愧绮罗身。
骨竟埋青冢,魂应怨画人。
不堪逢旧宅,寥落对江滨。(同上)
(唐)李 远(字求古,一作承吉,蜀人。第太和进士,屡官建江三州刺史,终御史中丞。着有集一卷。)
听王氏子话归州昭君庙
献之闲坐说归州,曾到昭君庙里游。
自古行人多怨恨,至今乡土尽风流。
泉如珠泪侵阶滴,花似红妆满岸愁。
河畔犹残翠眉样,有时新月傍帘钩。(《《唐音戊签》)
(唐)蒋 冽(仪凤中宰相高智周之孙,第进士,考功员外郎,终尚书左丞。)
巫山之阳香溪之阴明妃神女旧迹存焉
神女归巫峡,明妃入汉宫。
捣衣余石在,荐枕旧台空。
行雨有时度,溪流何日穷。
至今词赋里,凄怆写遗风。(《全唐诗》)
(宋)苏 轼(字子瞻,眉山人。嘉佑二年进士乙科,对制策,除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历端明殿学士,礼部尚书。绍圣初坐汕谤,安置惠州,徙昌化。徽宗立赦还,提举玉局观。建中靖国元年卒于常州。高宗朝赠太师,谥文忠。着有《东坡前、后集》、《和陶集》、《应诏集》。)
昭君村
昭君本楚人,艳色照江水。
楚人不敢娶,谓是汉妃(一作家)子。
谁知去乡国,万里为胡鬼。
人言生女作门媚,昭君当时忧色衰。
古来人事尽如此,反复纵横安可知?(《苏诗续补遗》)
(宋)苏 辙(字子由,与兄轼同登进士,举制科,哲宗朝代轼为翰林学士,累拜尚书右丞,进门下侍郎。自绍圣初至崇宁再被谪贬,晚罢,嗣居许州,复大中大夫,致仕,自号颖滨遗老。卒追复端明殿学士,淳熙中谥文定,着有《栾城前集、后集》、《应诏集》。)
昭君村
峡女王嫱继屈须,入宫曾不愧秦姝。
一朝远逐呼韩去,遥忆江头捕鲤鱼。
江上大鱼安敢钓,转柁横江筋力小。
深边积雪厚埋牛,两处辛勤何处好。
去家离俗慕荣华,富贵终身独可嗟。
不及故乡山上女,夜从东舍嫁西家。(《栾城集》)
(宋)王十朋(字龟龄,乐清人。绍兴癸酉进士第一,孝宗朝累迁起居舍人,侍御史,吏部侍郎,历四郡守,以龙图阁学士致仕,谥忠文。着有《梅溪集》。)
昭君村
十二巫峰下,明妃生处村。
至今粗丑女,灼面亦成痕。(本集)
(明)侯方域(字朝宗,商邱人。生有异质,幼随父司徒公官京师,好言天下大计,为文若不经思,下笔千万言立就。着有《壮悔堂文集》、《四忆堂诗集》。)
王嫱故里(己卯归自京师作)
马首孤墙日暮云,烟陵霜草吊明君。
琵琶无补和亲策,帷幄空高报主勋。
腊尽龙城终汉社,春回雁塞竟青坟。
可怜不似中行说,死向王庭将一军。(本集)
(明)周 相(字大卿,号梅崖,宁波人。嘉靖癸未进士,知临川,历官副都御史,江西巡抚。)
明妃村
秋风吹草万林黄,青冢遥连漠北荒。
烟锁山眉颦翠黛,月临村口照宫妆。
天边沙碛冰霜苦,马上琵琶道路长。
总为汉宫深似海,千门寒日怨昭阳。(《甬上耆旧集》)
(明)沈一贯(字屑吾,鄞县人。)
句
夔子当年国,明妃此夕村。(《谈蜀中用兵》)
(明)杜 浚(字于皇,号茶村,原名诏,黄冈人。崇祯己卯副贡生,壬午赴北闱不利,见马阮用事,遂绝意仕进,侨居江宁北城之钟山,气象豪迈,不可一世,尤精于五律,着有《变雅堂诗文集》。)
王嫱故里
亦复当时戚里亲,花枝偏老(一作恼)汉宫春。
莫仇延寿仇娄敬,渠是和戎作俑人。
武皇遗策服单于,愿婿何心择彼姝。
犹自浪抛倾国去,前人伶俐后人愚。
掖庭入后众人同,下嫁休嗟妾命穷。
正怨伤心无一事,峨眉空老汉宫中。
毛生漫负丹青责,炎季空沦祸水波。
若写赵家双姊妹,画师功已敌萧何。
(国朝)段标麟(字□□,南宁人。康熙补行辛酉举人,历官滦州知州,曾知太湖,署望江,今两县俱祀名宦。着有《蠡屋集》。)
昭君故里次白氏女子壁间韵
丹青遗恨几时终,远嫁明妃绝域中。
环佩魂迷关路黑,琵琶泪染赐衣红。
君王无计留倾国,粉黛何人冠后宫。
独有千年余故里,落花啼鴂怨东风。(《滇南诗略》)
(国朝)陈元龙(字广陵,号干斋、海宁人。康熙乙丑进士及第,历官文渊阁大学士,谥文简。着有《格致镜原》、《爱日堂诗集》。)
明妃故里
汉宫遗恨不堪论,故里流传迹尚存。
玉质销沉埋紫塞,香魂归去近黄昏。
空余易水闻哀咽,难觅湘篁记泪痕。
落日停车凭吊处,长堤衰柳绕荒村。(本集)
(国朝)李 专(字知山,遵义人。乾隆中贡士。)
昭君村
空舲峡里近花晨,一线天低不见春。
肯信山川如此险,钟为窈窕竟无伦。
红颜兔颖描难肖,青冢龙沙怨未伸。
世代屡移遗迹在,琵琶休拨暮江滨。(《蜀雅》)
(国朝)恒 庆(字余堂,号梅村,满州人。乾隆朝由户部郎中官湖北督粮道。着有《怀荆堂诗稿》。)
昭君村
为有倾城色,无心贿画师。
一朝辞汉主,终古作阔(平声)氏。
青冢犹遗恨,芳名自不亏。
荒山余故里,过客醊清酏。(本集)
(国朝)吴嵩梁(字子山,号兰雪,江西东乡人。嘉庆庚申举人,以内阁中书官黔西州知州。着有《香苏山馆集》。)
王嫱湾
万古一琵琶,明妃别有家。
君心青海月,妾泪汉宫花。
备选名应早,酬恩计转赊。
苎萝天更远,谁见浣溪沙。(本集)
(国朝)陶 澍(字子霖,号云汀,安化人。嘉庆壬戌进士,由翰林官至两江总督,谥文毅、太子太保,入祀贤良祠。着有《印心石屋诗文集》。)
昭君村
薄雨匀山黛,村容上晓妆。
昭君浣纱处,溪水至今香。
波镜秋磨月,岩花晚破霜。
紫台应有梦,归佩绕郎当。(本集)
(国朝)姚 莹(字石甫,一字叔明,晚号展和,又以十幸名斋,自号幸翁,桐城人。嘉庆戊辰进士,出知福建平和、龙溪、台湾等县。丁忧归,服阕改江苏知县,擢高邮州知州,转淮南监掣同知,权两淮盐运使,升台湾兵备道,官至广西按察使。着有《东溟文集》、《后湘诗集》。)
秭归(昭君村屈原宅皆在归州北)
琵琶远嫁灵均放,词客年年吊秭归。
村下女儿不解事,蛾眉底事学明妃?(本集)
(国朝)谭锡洪(字丽原,南丰人。嘉庆间诸生。着有《梅臣诗存》。)
秭归吊明妃
秭归城下子规啼,万壑群山日又西。
墓草芊绵几回绿,人间还说女儿溪。
琵琶千载尚余哀,谁为招魂到紫台?
一样胡笳写悲怨,文姬重入汉关来。
(国朝)叶敬昌(字芸卿,闽县人。嘉庆己卯进士。)
明妃村
千年遗址楚云坳,绝代蛾眉绝塞抛。
万里伤心青冢草,春来合长旧衡茅。(《击钵吟》)
(国朝)许冠灜(字鹤舲,侯官人。道光壬午进士。)
明妃村
琵琶声彻紫台坳,万里乡心总未抛。
塞月昏黄毡帐冷,朔风吹梦到衡茅。
(国朝)李星沅(字子湘,号石梧,湘阴人。道光壬辰进士,由翰林官至陕西、江苏、云南巡抚,擢云贵、两江总督,加太子太保,授钦差大臣,办理广西军务,卒于军,谥文恭。着有《石梧诗文集》。)
昭君村
万里和戎不可论,家园回首隔荆门。
琵琶马上关山月,梦到香溪第几村?(本集)
(国朝)林 绂(字湘帆,侯宫人。)
明妃村
群山万壑隐蓬茅,紫塞西风梦故巢。
望断女媭砧畔月,秭归故宅近芳郊。
青粉墙高荫白茅,紫台一去等闲抛。
峡云江月凄清里,应有芳魂返故巢。(《击钵吟》)
(国朝)阮文藻(字领荣,号侯亭,安福人。道光壬午进士,官安徽宁国县知县。着有《听松涛馆诗钞》。)
昭君村(在归州东北四十里)
呼韩犹自畏乌孙,竟许和亲出玉门。
图画难传怜妾貌,掖庭先放见君恩。
阴山积雪埋荒冢,归峡香泉剩旧村。
生女不须频灼面(归州人以昭君为戒,生女即灼面令烂,且塞香泉,令无生美女),明妃还自汉屏藩。
卷十二 艺文(古今体诗)
(唐)常 建(开元中进士第,大历中为盱眙尉。着有诗一卷。)
昭君墓
汉宫岂不死,异域伤独(一作犹伤)没。
万里驮黄金,蛾眉为枯骨。
回车(一作军)夜出塞,立马皆不发。
共(一作愤)恨丹青人,坟上哭明月。(《全唐诗》)
(唐)白居易(见卷四)
青冢
上有饥雁号,下有枯蓬走。
茫茫边雪里,一掬沙培塿。
传是昭君墓,埋闭蛾眉久。
凝脂化为泥,铅黛复何有?
唯有阴怨气,时生坟左右。
郁郁如苦露,不随骨销朽。
妇人无他才,荣枯繁妍否。
何乃明妃命,独悬画工手!
丹青一诖误,白黑相纷纠。
遂使君眼中,西施作嫫母。
同侪倾宠幸,异类为配偶。
祸福安可知,美颜不如丑。
何言一时事,可戒千年后。
特报后来姝,不须倚眉首。
无辞插荆钗,嫁作贫家妇。
不见青冢上,行人为浇酒。(本集)
(唐)张 祜(见卷九)
赋昭君冢
万里关山冢,明妃旧死心。
恨为秋色晚,愁结暮云阴。
夜切胡风起,天高汉月临。
已知无玉貌,何事送黄金。(《全唐诗》)
(唐)杜 牧(见卷四)
青冢
青冢前头陇水流,燕支山上暮云秋。
蛾眉一坠穷泉路,夜夜孤魂月下愁。(《全唐诗》)
(唐)郑 嵎(字宾先,大中五年进士第,着有诗一卷。)
句
戎王北走弃青冢,虏马西奔空月支。(《津阳门诗》,《唐音戊签》)
(唐)贾 岛(字浪仙,范阳人。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时,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出,
岛为诗自伤,韩愈怜之,因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诗思入僻。当其苦吟
,虽逢公卿贵人,不之觉也。累举不中第,文宗时坐飞谤,贬长江主簿。会昌初
以普州司仓参军迁司户,未受命卒。着有《长江集》十卷,《小集》三卷。)
句
青冢骑回鹘,萧关陷吐蕃。(《寄沧州李尚书》)
(唐)刘 沧(字蕴灵,鲁人。大中八年进士第,调华原尉,迁龙门令。着有诗一卷。)
句
蛾眉一没空留怨,青冢月明啼夜乌。(《边思》)
(唐)张 乔(池州人。咸通中进士。黄巢之乱罢举,隐九华山。着有诗一卷。)
句
春风对青冢,白日落梁州。(《书边事》,《唐音戊签》)
(唐)胡 曾(见卷十一)
青冢
玉貌元期汉帝招,谁知西嫁怨天骄。
至今青冢愁云起,疑是佳人恨未消。(同上)
(唐)秦韬玉(字仲明,京兆人。中和二年得准勅及第,僖宗幸蜀,以工部侍郎为田令孜神策判官。有《知小录》三卷。)
句
黑山霜重弓添硬,青冢沙平月更高。(《塞下》,同上)
(唐)韩 偓(字致先,一作致尧,京兆万年人。龙纪元年擢进士第,佐河中幕府,召拜左拾遗,累迁谏议大夫,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兵部侍郎。以不附朱全忠,贬濮州司马,再贬荣懿尉,徙郑州司马。天佑二年复原官,不赴。着有《翰林集》一卷,《香奋集》三卷。)
句
折钗伴妾埋青冢,半镜随郎葬杜邮。(《钱小玉家为番骑所虏》,同上)
(唐)张 蠙(字象文,清河人。初与许棠、张乔齐名,登干宁二年进士第,官校书郎,栎阳尉,犀浦令。入蜀拜膳部员外,终金堂令。着有诗一卷。)
青冢
倾国可能胜效国?无劳冥寞更思回。
太真虽是承恩死,只作飞尘向马嵬。(同上)
(唐)陈 陶(字嵩伯,岭南人,一云鄱阳,一云剑浦,未知孰是。太中时游学长安,南唐升元中隐洪州西山,后不知所终。着有诗十卷。)
句
青冢曾无尺寸归,锦书远寄穷荒骨。(《关山月》,《唐音戊签》)
(唐)蒋 吉(字里仕履未详)
昭君家
曾为汉帝眼中人,今作狂胡陌上尘。
身死不知多少载,冢花犹带洛阳春。(同上)
(宋)欧阳修(见卷六)
句
青冢埋魂知不返,翠崖遗迹为谁留?(《唐祟徽公主手痕》)
(金)王元节(字子元,弘州人。诩子南山翁之婿,传其赋学,第进士,雅尚气节,故仕不达,既罢密州观察判官,即闲居乡里,号遁斋老人。)
青冢
环佩魂归青冢月,琵琶声断黑山秋。
汉家多少征西将,泉下相逢也合羞。(《全金诗》)
(元)耶律楚材(字晋卿,辽东丹王突欲八世孙,金尚书右丞履之子也。元太祖闻其名,召见,处之左右。太宗朝拜中书令,先后历事三十余年,至顺元年赠太师上柱国,追封广宁王,谥文正。着有《湛然居士集》。)
过青冢用先君文献公韵
汉室空成一土邱,至今仍未雪前羞。(一作可惜冰姿瘗古邱,佳人犹自梦中羞。)
不禁出塞涉沙碛,最恨临轩辞冕旒。
幽怨半和青冢月,闲云常锁黑河秋。
滔滔天堑东流水,不尽明妃万古愁。(本集)
句
烟锁居延苏子恨,雪埋青冢汉家羞。(《过云川和刘正叔韵》)
千里云烟青冢暗,一天风雪黑山昏。(《过天山周敬之席上和人韵》)
(元)揭傒斯(字曼硕,江西富州人。延佑初荐授国史院编修官,天历初授奎章阁授经郎,元统初改翰林直学士,同知经筵事,卒谥文安。着有《揭秋宜诗集》。)
句
茫茫青冢春风里,岁岁春风吹不起。
传得琵琶马上声,古今只有王与李。(《李宫人琶琶行》)
(元)杨允孚(字和吉,吉水人。着有《滦京杂咏》一百首。)
句
一曲琵琶可奈何,昭君青冢恨消磨。(《滦京杂咏》)
(元)王 逢(见卷四)
句
假如青冢向黄昏,不若金刀照白日。(《宋婉容王氏辞》)
(元)钱惟善(字思复,钱塘人。领至正辛巳乡荐,官至副提举。张氏据昊,退隐昊江之筒川,又移居华亭,明洪武初卒。号曲江居士,又自号心白道人。着有《江月松风集》。)
句
青冢相望去不归,归时空化黄鹄飞。(《灵壁手印篇》)
(元)朱梦炎(字仲雅,进贤人。元进士,入明朝为太常博士,迁翰林修撰,出为两浙按察司经历,洪武十一年进礼部尚书。)
过昭君墓
青冢苍茫古道前,黑河流水自潺湲。
千年恨满琵琶曲,万里寒生苜蓿烟。
奏凯已闻清朔漠,和亲不用叹婵娟。
汉家往事昭前监,有道应须慎守边。(《皇明风雅》)
(明)屠 隆(字长卿,鄞县人。万历丁丑进士,官至礼部主事。着有《由拳集》。)
青冢
天寒北风劲,琵琶泣泠泠。
骨为胡地白,草是汉宫青。(本集)
(国朝)瑞郡王(讳奕志,号西园主人,瑞怀亲王子,卒谥曰愍。着有《乐循理斋诗集》。)
句
迢迢玉关拥毡竁,凄凉青冢啼娉婷。(《琵琶引》)
(国朝)魏裔介(字石生,号贞庵,柏乡人。顺治丙戌进士,官至保和殿大学士。乾隆纪元,追谥文毅。着有《兼济堂文集》。)
青冢(有序)
〖世传王昭君出塞,马上琵琶及青冢遗迹,令人哀之。余读史,知其嫁呼韩邪单于后,生男伊屠智牙师,为匈奴右日逐王,则亦习而安其俗矣。故为绝句以嘲之,非敢唐突西子也。〗
汉宫一曲号阏氏,博得单于惊喜时。
生子为王名日逐,相传青冢亦堪疑。(本集)
(国朝)屈大均(见卷八)
青冢
一片阴山日易阴,汉宫春色梦中深。
不随边地风霜变,芳草青青是妾心。(《翁山诗外》)
(国朝)陆次云(见卷三)
青冢
千秋玉骨久销沉,芳草萋萋直至今。
万里不忘天子意,一抔犹见美人心。
风清环佩游边土,月冷琵琶奏汉音。
欲觅香魂当曲罢,蘼芜深处杳难寻。(《澄江集》)
(国朝)顾夔璋(见卷五)
青冢
朔漠葬娉婷,单于地亦馨。
李陵台畔草,何独不青青。(《东昆诗集》)
(国朝)谢启昆(字苏潭,号蕴山,南康人。乾隆庚辰进士,由翰林出守镇江,官至广西巡抚。着有《树经堂诗文集》。)
昭君墓(《一统志》:在古丰州六十里,今为右玉县。)
塞上冢,何累累,冢上草,何离离。
碧血未干心不死,汉宫废苑土花紫。
雁门关月照罗绮,佩环声寒玉泉水。
谁将王氏女,误作乌孙侣。
当日愿和亲,报国已身许。
妾颜甘学无盐丑,枉杀知己毛延寿。
君不见香囊钿盒葬马嵬,阁道淋铃秋雨哀。(本集)
(国朝)祝德麟(见卷五)
句
汉土不埋降将骨,好留青冢傍明妃。(《李陵墓》)
(国朝)百 龄(字菊溪,汉军三韩人。乾隆壬辰进士,由翰林官至大学士,两江总督,谥文敏。着有《守意龛诗集》。)
明妃冢
筚篥声摇大漠风,琵琶朝出汉王宫。
欲凭红粉销锋镝,那许金钱买画工。
抔土至今魂未返,倾城从古命多穷。
伤心尚有青青草,一片荒烟落照中。(本集)
(国朝)张开东(字宾阳,号白莼,蒲圻人。乾隆间岁贡生,官蕲水训导。着有《白莼诗集》。)
吊明妃墓十首(选四)
美人不可见,寥寥遂终古。
昭质自无亏,所伤在知遇。
昔见箧中图,又闻曲中谱。
惆怊神欲即,伫望江南浦。
游魂竟何之,不得返故土。
独立盼边城,飘零各歧路。
微风本无迹,孤月空有影。
念我汉宫人,忧心独耿耿。
岂不幸君恩,远离君所命。
君恩不可希,天命当自凛。
求媚素不工,抱恨将谁省。
譬彼瓶中水,安得还故井?
漠漠白云飞,不到我故乡。
悠悠黑水河,不流汉宫墙。
莽莽汉廷使,音书不我将。
翩翩南征雁,不与我同行。
生当长相思,死当终不忘。
青青墓上草,郁郁生游云。
草叶虽凋萎,根芽常清芬。
盥手爇炉烟,载拜宣祝文。
怆怆倚河侧,蔼蔼凝夕曛。
千秋万祀后,天地一孤坟。(本集)
句
吾楚两女子,肃肃入汉宫。
班姬云梦后,明妃巴峡东。
所遭皆不幸,零落亦俱同。
青冢寒沙漠,凭吊本希踪。(《访得班捷仔墓》,同上)
(国朝释)湛 泛(字蓬根,丹徒人。着有《双树堂诗钞》)
明妃冢
空恃朱颜惜饼金,独留遗恨到于今。
琵琶一曲和番泪,芳草千年望汉心。
自是美人多命薄,非关天子不恩深。
孤坟三尺丰碑在,环佩春风未易寻。(《京江耆旧集》)
(国朝)叶廷芳(字客尧,号松亭,溧水庠生。其先金陵人,上世客游汉口,遂家焉。以子继雯官封中宪大夫,后以曾孙名琛官大学士,赠光禄大夫。着有《花余亭诗存》。)
昭君墓和友人作
漠漠黄沙冢独青,何须篇简着芳型。
安刘直继苏卿节,自是穹庐胜掖庭。(本集)
(国朝)言启芳(字俣卿,阳湖人。道光辛巳举人,官邳州学正。着有《有竹居诗集》。)
句
洒泪难生青冢花,抽刀欲断黄河水。(《代从军行》)
(国朝)董文涣(字研樵,洪洞人。咸丰丙辰进士,由翰林院编修现官甘肃甘凉道。着有《砚樵山房诗集》。)
昭君墓
汉宫皆黄土,异城名不灭。
春草自年年,青冢吊塞月。(本集)
〖注:■⑴,广内吾。(无读音)■⑵,山+钦,(无读音),■⑵巇,危险貌。■⑶,上聿插入皕下皿。(无读音)■⑷,舟+仑,lún,船前桄也。■⑸,上竹下云。(无读音)〗
花国剧谈 清 淞北玉魫生 撰
自序
予辑《艳史丛钞》,凡得十种,皆着自名流,而声腾艺苑者。不足,因以旧所作《海陬冶游录》三卷附焉。嗣又以近今十余年来所传闻之绮情轶事,网罗荟萃,撰为附录三卷,余录一卷。而后备征海曲之烟花,足话沪滨之风月,顾有地非一处,人非一时,芳踪胜概,足以佐谈屑,述遗闻,为南部侈繁华,为北里表侠烈,其事则可惊可愕,其遇则可泣可歌,宜汇一编,以传于世。《花国剧谈》,即以此作。大抵采辑所及,剿撮居多,孟坚纪史,半袭子长,扬云作文,多同司马,斯固不足为病也。盖此不过为文章之外篇,游戏之极作,无关著述,何害钞胥。以渠笔底之波澜,供我行间之点缀,不亦快欤?况乎删其繁芜,乃能人彀,润以藻采,始可称工,本异巧偷,非同攘美。
而是编命意所在,别有枨触,隐寓劝惩。慨自才媛薄福,易致飘零;名妓下捎,多嗟沦落。琼渚兰苕,徒艳同心之影;瑶台桃李,无非短命之花。或亦有将嫁而渝盟,已成而绝好者。妾徒有意,郎本无情。埋愁黄土,孤生前蝴蝶之魂;寄恨青磷,筑死后鸳鸯之冢。其可悲者一也。其有绿珠风貌,碧玉华年,彰花月之新闻,占湖山之胜地,弹彻鼙婆,暗传心事,照来镜子,自惜容颜。方期订三生附茑之缘,谢十载飘蓬之苦,乃情缘易尽,好事多磨。嗔莺叱燕,忽乖杜父之慈云;打鸭惊鸳,尤愧召公之阴雨。娟娟此豸,渺渺余怀,谁以十万之金铃,护百千之红紫?其可悲者二也。又有鸾栖枳棘,凤锁葳蕤。藏娇无地,宿非玳瑁梁间;觅梦谁家,踏遍茱萸湾口。狱称香粉,迹溷风尘,已柳怨以桃愁,复蜂狂而蝶浪。
或至流离自悼,老大徒伤,虽洞可迷香,而台难避债,杨柳楼边,问名日少,枇杷巷里,买笑谁来。因是忍参红蘖以逃禅,愿着黄絁而入道。其可悲者三也。别有柳枝已嫁,为大妇所不容;桃叶空迎,恨良人之见弃。贫户名姝,遽降青衣之列;豪家侍史,误为红拂之投。文君新寡,别抱琵琶;小玉多愁,难谐琴瑟。因辞金屋,遂下瑶台。其或长自侯门,生来丽质,爰求鸳偶,致误鸩媒。叹独处之无郎,令借端之有自,奸谋既售,末路谁依。因之逐水随波,落藩堕溷。其可悲者四也。呜呼!世并愁城,地多苦海,此花国中,悲玉容之无主,恨绮约之难完者,当不知凡几。今所记,时须弥界中一粒芥子耳。然则作艳游者,不当思及此而废然返欤?顾世有绳趋矩步之士,莫不呵嫱施为祸水,斥妍藻为淫辞,以陶情于醇酒妇人为非夫,以娱志于歌楼舞席为伧父,不知西曲繁华,无非元气,东山妓女亦是苍生。彼之记教坊而志曲院者,畴非唐代之名臣欤?仆身无艳福,而心郁古凄,仅品评名花于三寸之管,要亦空中色相而已。具大智慧者,何容征实,请事观空,则以《花国剧谈》为苦海之航也可,为愁城之筏也亦无不可。
光绪四年九月十有五日,时淞北玉魫生有罗浮之行,风雨满山,为阻游屐,吮墨濡豪,志于香峤旅斋。
卷上
李玉桂,蜀产也,不知何氏女。乱离转徙,落籍汉皋。姬长身玉立,丰韵娉婷,知书识字,工于酬应,以此有声于北里间。汉固孔道,贵介弟子,游冶少年,至狭邪者,辄誉不容口,皆愿缔欢于姬,而不可得。长沙李孝廉,风流谨愿士也,计偕赴礼部试,与二三知己,招邀见过,小宴其阁中。席间角彩寻欢,互相笑谑,顾无足以当姬意,秋波所注,独屡及李。或戏曰:“爱李郎耶?何不明告?果尔,当为若媒;是固将买妾而难其选者。”姬笑而不言,既而耳语李曰:“若言信乎?”李诚告之。则曰:“沦落天涯,当托以终身,孰如君者;肯出一朵青莲花于火坑中乎?顾脱籍非多金不可,橐中装不足,当自为谋。”李猝无以应,固强之,乃订以春闱捷后为约。逮李行,而枇杷巷里,深掩长门,杨柳楼头,不逢人面。或客至迫之见,愁敛双眉,非复畴昔。有操楚南音者,辄问李起居;或北去,乞致声李所。明年有从京师归,道李落第状,则惘惘如有所失,泪落樽前,见者凄恻。或为致书促践约,李心动,题诗扇端寄之。未至,而富商某必欲得姬,遽以千金篡取之去。事急,姬不知出,衣不解带,绝粒七日仰药死。李闻而悲之,绘图为记,征诗文焉。湘江黄翰仙为《烈妓传》以志之。夫巾帼中人,义不再适,割鼻截耳,良家犹难之,况以小女子,处卑贱之间哉?使当日者李竟多财,一舸载归,岂不甚快;不然得第而归,以践夙诺,亦不至如杜牧之愆期;或贾感其义,而遣之归,如于頔之还婢,姬亦可以不死。乃皆不可得,世无昆仑奴,谁夺红绡者。呜呼!余观古来名妓,或遇人不淑,或入宫见嫉,得其所者,盖亦寡矣。而如绿珠坠楼,桃叶渡江,卒悼其不终,如姬者,抑又遇之可悲己。虽然彼作章台柳枝,任人攀折,朝为秦云,暮为楚雨,以为固然无足怪,则姬之所羞也。从容七日,冀有怜而相救,卒不一遇,慷慨仰药以死,得不谓之烈哉!吁,是可传已。
小莲,名静仙,姓苏氏,吴趋人。襁褓丧母,育于外家。外家固寒微,邻媪为鸨母,艳其姿,谓:“此固君家摇钱树也,何忧不富?”乃教以歌曲,珠喉百啭,能创新声。逼之迎送,然非其素愿也。年十七,肤莹于玉,指削似笋,光采丽都,照映左右,即大家闺秀,且自以为弗如。而姬亦不以青楼自居也。同邑延陵子,丰标俊逸,目无余子,侧帽相逢,遂订知己。花放之晨,月圆之夕,辄呼酒对酌,啜茗清谈。姬中心许之,矢以白首。当双星渡河之期,指牵牛之将会,顾皓兔之未盈,辄怅望神仙,系情儿女,时为悲从中来。延陵子虽曲为之解,益复欷歔不胜。识者以是知其非风尘中人。姬性凝重,寡言笑,警悟非常,即与之相昵者,亦无能犯以非礼,虽中心以身许延陵子,亦不能夺其素操,相见时,惟把卷问字,倚栏玩花而已。故年已逾笄,尚是女儿清净身也。有某刺吏,素喜狎邪,衣冠华焕,善自修饰,百计悦姬,几为所惑。寻悟,自持益坚。中山狂士赠之诗云:“凌风么凤无凡羽,入世骊龙有异才。”而姬之志可相见矣。嗣后未知所终,或谓其杜门谢客,习静自娱,蒲团默坐,绣佛长斋,盖遁于禅云。
澹娟,广陵勾栏中翘楚也。媚眼流波,纤腰束素,冰肌玉骨,清绝罕伦。性落落,耽翰墨。虽贵介王孙,停车见访,苟虚有其表,辄加白眼,甚且以闭门羹待之。以故门前冷落,车马渐稀,而姬自若也。所著有《绿窗吟稿》,皆清雅可诵。有《惆怅词》八绝,藉以自悼。中一绝云:
雁阵惊寒又暮秋,闲凭朱槛不胜愁。
参横月落霜华重,惆怅无声掩画楼。
其寄情见志,有可知已。澹韵庐主人,年少而钟于情者也,以事赴邗江,耳姬名,过访焉。姬一见如旧识,遂留小宴,酒阑灯炧,缅诉衷曲,自恨不得遇文人才士而事之,因言愿供捧研役,苟得委身有所,虽衣布茹素,亦甚乐也。生自惭寒素,不能以巨金脱籍,未敢猝许也。十日勾留,遂放归棹,姬芳情依恋,不忍言离。既别,犹通雁札。嗣闻卒归金陵名孝廉某为簉室云。
王月琴,四明人。其父固渔者也,以贩冰鲜折阅,遂使女倚门献笑,冀博缠头,为偿债计。时月琴年仅十五,尚未破瓜。茅屋三椽,卜居城中小弄内,先延曲师教以歌曲,月琴聪颖过人,不数月已尽其技。于是征歌侑酒者,殆无虚夕,裘马少年,坐无月琴不乐也。月琴玉貌珠喉,风流秀曼,为甬上首屈一指,且善伺人意,工于酬应,歌声婉转,音遏行云,香名遂因之大噪。甬上勾栏,自小桂香红芙结子,绿叶成阴后,嬉春车马,冷落门前;自有月琴为后起之秀,而章台为之生色。有叶生者,慈水富家子也,以妻患癫疾,束装至甬,欲在平康中选一丽姝,以充簉室。见月琴艳美罕伦,极加赏识,几于击碎唾壶,愿出千金,立为脱籍,而鸨母贪壑,殊未餍也。蛟门陈生,本素封家,坐拥巨赀,挥霍不吝,其来甬上,亦欲选色于歌舞场中。乍睹月琴,不禁倾倒曰:“此一朵能行白牡丹也。”愿出一千五百金,遂赋定情者三夕,而另酬鸨母白金三百,为折奁资。不料有杨生者,花丛之蠹也,与陈叶二生皆相识,时追随其间,因进说曰:“痴公子以三百金梳拢,千五百金纳聘,无乃太奢!独未闻叶君只许千金耶?君如信我,请嗣后绝迹不往,我当为君斡旋,只索千金,范大夫自能以一舸载西施矣。”陈生信之,作书往绝,裹足不至,招之不去,鸨母不知所出,因复招叶,杨又唆于叶曰:“已被陈生先探骊珠矣,君何取焉?”叶访之果然,遂绝。杨谓鸨母曰:“陈君不来矣,能贿我一宵之乐,当代招致,然身价止千金耳。”鸨母转告月琴,月琴嘿不一语,夜半,卧榻辗转有声,呼之不应,排闼入视,则已仰阿芙蓉膏,势已垂危,灌救无及,不须臾而名花谢矣。急觅陈,陈已闻风遁归,杨亦不知所往。呜呼!若杨者,真人头而畜鸣者也!自此燕去巢空,无复有问津者矣。
文秀,字惠卿,维扬人。初本良家女,兵燹后,父母鬻之同里刘姓。刘本大倡,挟之渡江,侨寓常州,赁庑曲街,一时艳名大噪。姬善歌舞,登场演剧,尽致极妍,坐客无不倾倒。性更潇洒,和煦如春风,秋波斜睨,几令人魂销。苏台豪客,以重金聘往,遂转徙于吴,山塘泛棹,舫灯开筵,座无姬不乐也。庚申三月,兵溃云阳,仓皇北渡,止于雉川,宝马香车,门庭如市。姬冶其容,淡其饰,珠喉一啭,百媚俱生,人望之,几如神仙中人。某茂才,如皋名下士也,与姬尤为莫逆,酒阑烛灺,斗转月斜,每凭曲槛,缅诉生平,至落籍事,则凄然泪下,鸨母方以为钱树子,若将终身焉。时姬年已二十许。噫!歌台行院,老尽红颜,谁能出一朵青莲花于火坑中哉?
雅卿,三吴画舫中翘楚也。不知其初何氏女,幼鬻于彭媪,因姓彭。态度翩翩,丰神秀曼,而性尤婉淑,工词曲,通字义,虽年二十许,而风致妍然。贵公子慕其名,尝欲纳为簉室,然终不当雅卿意。尝自叹曰:“吾观来狎邪游者,绝少志诚种,吾耦不在个中求也。”渐江某太史,以平章花月主人,一见姬,赏其艳绝人寰,非风尘中人,并以告诸某茂才。茂才固吴中名下士,时以无子,将纳媵,偕太史过姬家。姬一见如旧识,银灯影里,共话缠绵,愿委身于生。顾生以无力脱籍,蹉跎岁余,姬乃出赀自赎其身,寄书招生。时生室既有娠,及产,男也,事遂寝。姬愁悒竟日,向隅而泣,曰:“某郎有才,固可无我;我将谁托耶?”自此神情惆怅,异于往时,翠袖常蔫,玉容日悴。丙子秋间,猝遭家变,竟从六十老人而去。夫画舫中人,不以利动,不以势屈,于征逐嬉游之中,择人而从,已不多觏,况生足迹未尝至平康,而姬一见倾心,决意从之,岂非才智情谊,高出寻常一等哉。乃好事多磨,夙缘未缔,竟不获成其志,为可悲已。
笑青,不知其姓,右浦人。时逢歉岁,父母鬻之于勾栏,年十五六,丰姿艳绝一时,香名大噪,远近文人才士,咸以一解缠头为快。雪肤花貌,玉管珠喉,乐籍中无不退避三舍,兼以举止温柔,语言娴雅,琵琶数弄,直可服曲圣而服善才,工刺绣,擅针神之誉。所交多贵显,庸夫俗子,不得一见其面,以是声价益增,居市廛中四五年,而车马盈门,履舄交错,未尝少减。镇有陈姓者,虎而冠者也,武断一乡,人莫敢忤,与姬有一面识,艳羡已久,至是以姬齿稍长,谓姬曰:“嫁则为浔阳卖茶妇耳。曷不从我为小星,犹胜门前冷落也。”姬方衔之,而陈某竟为沙咤利,篡取之去。市中某甲,与陈有隙,而与姬有旧盟,投状县中,提集质讯。堂_上公凝眸久之曰:“尔笑青耶?”曰“然。”因释之。归来将重理琴弦,而徐娘已老,风韵无多,不得已插标作烟馆,数年竟沦落而死。或惜笑青盛时不择人而事,以至为浪蝶游蜂所劫,讼结三年,香消一旦,亦殊可嗟已。
影娘,吴门名校书也。丰度娉婷,举止娴雅,香肌贴玉,润脸羞花,非常品也。喜读诗,每有会意,辄忘眠食。居傍虎邱,筑小楼数椽,结构精雅,碗茗炉香,萧然有出尘之致,入其中者,几忘其风流渊薮时世梳妆也。兰陵梦生侨寓于吴,工诗古文辞,于香奁体尤有夙慧。偶偕二三知己,放棹于七里山塘,适与影娘遇,见其柳眉掩月,棠颊羞霞,不觉倾倒。回舟过访,各道姓名,影娘喜曰:“倾慕已久,乃幸遇耶!”即命开筵,备极款洽。梦生即席赠以集唐三律,既脱稿,写以金笺,粘之粉壁,影娘得诗,讽咏不去口,且日:“得君此作,足为李端端解嘲矣。”生曰:“卿亦工诗耶?”曰:“虽嗜之,惜未解音律。”生曰:“暇当为卿指示。”嗣后生日往教之,并肩栏侧,携手花间,执卷吟哦,曼声相和,影娘心领神会,如有夙悟,不半载,居然能拥髻微吟矣。其赠生一绝云:
几树垂杨对绮疏,当年犹忆坠鞭初。
门前如市心如水,只索萧郎尺幅书。
读其诗,想其见丰韵幽闲,不似庸脂俗粉专博缠头锦者。无何,生有关陇之行,置酒与影娘别,相对汍澜,不能道一语。问别几时?以一年对。则曰:“欢场泡幻耳,炉箑已更,恐无主名花,易遭攀折,奈何?”生亦无可为计,珍重而已。嗣后未知其所终。呜呼!青楼中人,若影娘者,非莲出污泥而不染者乎!舞罢歌余,犹耽吟咏,苏小薛涛,又何多让。梦生既赋痴情,乃不善为之所,征人塞外,思妇闺中,坐使才人自伤薄命,岂情缘未结,好事多磨耶?是足感已。
福蟢,江右人。吴城镇章台中巨擘也。年近破瓜,貌逾娇杏,双翘纤削,锐如结锥,真觉一握凌波,愈饶丰韵也。工弦索,善歌曲,虽樊素小红不能过。古沪蕊珊氏,因事至吴镇,觏姬于客邸。同人以旅馆无聊,为设六博戏,时招福蟢入座。夜深平视,如烛映海棠,益增妍媚。每至街鼓紞如,或不能归,假宿生榻,然不及于乱,但觉爱之甚而不忍扰之也。金溪王氏子,固翩翩
年少也,其父为县令,王生挟赀入都赴试,以事迂道至镇,作狎邪游,遇姬昵之,啮臂为盟,欲为脱籍。假母欲壑甚奢,莫副其半。王生谋与姬遁,烟波一舸,偕至汉阳。舟中对月言情,望云寄兴,闺闱乐事,甚于画眉,即姬亦自以为得所。不意王令闻之,怒,使人檄逐之出境。东鹣西鲽,自此分离,单鹉孤鸳,易胜愁悒!姬遂附客舟抵皖,复以他事被逮,大遭谴辱,某贾以数十金赎归执箕帚。嗟夫!如姬者,宫临磨蝎,歌唱惊鸾,卒至委身贩竖,亦可谓命薄而遇穷者矣。
莲喜,江右抚州人。虽出自小家,而碧玉多情,绿珠有貌,见者皆以为绰约好女子。而明眸善睐,自具一种韵致。既入平康,身价颇高,游冶子辄以不得一见为恨事,十丈软红尘里,车马盈阗,无不愿争先快觌。蕊珊以辛未之冬,道过抚郡,入城流览,时暮城闭,有友识姬者,导生设宴其家。银烛高烧,云鬟益艳,把酒劝酬,秋波频睇。宵阑拂榻留宾,叩其姓,曰:“婿家邬氏”生肃然起曰:“然则卿固罗敷有夫!何遂作迎人桃柳哉?”喜腼颜告曰:“妾年十六归邬,婿肢体不仁,翁姥以妾少艾多姿,多博缠头以糊口,迫令为之,非素愿也。”生代为悲惋,濒行口占一绝句赠之,云:
起剔兰釭曙色稀,奇香浓染阮郎衣。
生憎江上归帆急,惊散鸳鸯两背飞。
张少卿,毗陵人。流寓吴门,居于干将坊巷。风情月貌,蕙质兰心,洵足以倾倒一时。弦歌之外,又工吟咏,近日吴下名姝,殆无其匹。门前车马,巷里笙歌,过者必谓此中有人。有某鉅公,赠以楹联云:“少之时不亦乐乎,卿以下何足算也。”其名重教坊如此。玉峰樵客,为近今名士中巨擘,偶过苏台,薄游北里,一见姬,以为神仙中人不啻也。欢生却扇,韵度绕梁,既深艳其丰姿,复倍嘉其谈吐,名士倾城,互相慕悦,遂缔同心之结,爰成啮臂之盟,姬亦自以为身有所属矣。乃有金陵某观察,筮仕滇池,羁身沪读,以奉催军糈,解橐吴间,问柳章台,品花吴市,既遇,以为尤物,而姬亦依依如旧识郎。既阅一面而缘深,女亦订三生而心许,微波达意,比冀有心,因倩蹇修,委禽奠雁,为行副室之礼,合卺于曹家巷寓庐,红毹交拜,金盏同倾。梦芜庵主为赋花烛词八绝句,当时以为红玉之归韩元帅,关盼之适张尚书,不是过矣。无何姬重游虎阜,题诗寺壁,意甚凄惋,一时传诵人口。或以为姬身虽跨凤,而犹未能忘情于野鸳鸯,钟情者固应如是耶?玉峰樵客旋复见而和之,音节悲凉,多情者为之拂拭新题,同深惆怅。然闻观察与姬仍未能白首相偕。彼怜薄幸,此叹负心,一寸眉峰,更不知添愁几许。秋草长门,怨深宫女,春风杜曲,梦醒樊川,识姬者,无不爱其才而悲其遇已。姬诗及和诗附后。姬诗云:
风逼篷窗秋杪天,连宵支枕不成眠。
阿侬已作征人妇,谢却歌衫舞扇缘。
稽首慈云大士前,桃花命薄愿垂怜。
难忘旧日情如海,濡墨留题泉石边。
诗写荒祠墨未浓,船头津鼓促行踪。
孙郎若问真消息,己隔云山一万重。
迢迢驿路意凄惶,旧事回思暗断肠。
缘结玉箫期百世,好将鸿雪证山塘。
和诗云:
瑟瑟西风欲暮天,夕阳衰柳恼人眠。
何堪更读秋娘句,许结来生未了缘。
何事留题古寺前,万千情绪亦堪怜。
行云踪迹原无定,欲寄相思何处边?
粉香虽淡墨香浓,遥想伊人去后踪。
我已忏除情旖旎,为卿翻惹恨千重。
兰思蕙怨两凄惶,念及当时欲断肠。
诗和涛笺留艳笔,从今深怕过山塘。
月珍,右浦人。体骨妍媚,眉目如画,声价与笑青相埒。往来者多贵游子弟,浪蝶游蜂,莫能入也。工于度曲,每一按拍,发声婉媚动人,白首歌郎,亦自叹弗如,而一种娇憨之态,几令人魂销心醉。曾令画师绘拈花微笑图,情景逼真,见者以为天女摩登散花维摩丈室也。有某公子与之情好最密,缠头之外,多所赠遗,姬几欲倚之以终身。不意公子旋赴玉楼,姬哭之恸,将殡,亲为执绋。自此愁悒无聊,乃日藉阿芙蓉膏为消闲排闷计。然风韵渐减,踵门者日稀,姬绣佛长斋,每晨静诵金经,余则悼逝悲离,伤秋感景而已。有某客者,好名士也,纳为偕老,伴行有日矣,以姬母未葬,为之出金营办,双拜母墓去。吁!天涯沦落,无非不遇之人,使姬当日预自为计,何少一翩翩佳公子哉?而卒至于此,可哀也已。
翠翠,阿四之养女也。阿四少本为倚门生活,色衰退为房老,每日无事,则以阿芙蓉为消遣。粤寇乱后,得一苏籍女,年五六岁,眉目秀慧,出橐中金鬻之。既长,俊逸多姿,肤若凝脂,面如莹玉,且复媚态深情,善解人意,因名之曰翠翠,令抱琵琶以延客,送旧迎新,非素愿也。时年十五,尚未破瓜,某富商素拥巨赀,挥霍颇豪,啖母以重金,为之梳拢。姬亦久与商狎,意中目中,惟知有商而已。顾其一种缠绵之致,非余人所能领略也。自此艳名颇噪于廛市间,远近争以一见为幸。洛阳半樵生,曾与姬有数夕之缘,称其短长适中,纤浓合度,洵《洛神赋》中所谓“凌波微步,翾风欲仙”者也,别三年,犹未能忘。则姬之所以倾动人者,可知已。
娥娥,亦阿四之养女,翠翠姊妹行也。面润如玉,肤莹于脂,妩媚多姿,巧笑善睐,足下双翘,仅三寸许,凌波微步,婀娜动人。翠不在侧,堪称双美,及并立偕行,则觉不如翠远甚矣。翠性情清淑,专交文雅士,而娥所往来者,半皆市井富人。善歌曲,珠喉乍啭,脆如裂帛,而婉咐若柳外莺声,云间凤唳,有时翠鼓琵琶,则娥以箫和之,聆者黯然魂销,娥亦声价自高,庸夫俗子,不得入焉。惟数年来,名为翠翠所掩,专房之宠,未免为翠所潜夺,而娥处之无怨色云。
桂金,苏州下里人。貌妍而肤白,不事傅粉,娇若海棠之含晨露,艳如桃杏之映朝霞,俊骨轻躯,能于掌上立,双弯纤小,其行如杨柳之迎风,殆有舞裙留仙之态。落籍平康,时思择人而事,母欲居为奇货,冀索重聘。有某富人,以无子纳姬为小星。既入门,一家怜其美,大妇亦待之善。荏苒三年,梦兰信杳,有卖婆,专售胎药,姬以二十金市之,期月许,仍无影响。某嗣续心殷,时于床头絮絮指姬为石田,由是宠爱渐替,而姬亦自此冷落矣。少年某甲,时出入富人家,艳姬之色,隐挑之,作文君求凤计,啮臂为盟,不意绮约甫成,而春光已泄,禁锢之于别院,非有事,毋许出阃外。一日夫偕大妇外出,仅留守门媪,姬因私窥于门,适少年从门外过,姬立三指示之,目成眉语,各自会心。及夜三更,逾窗而遁,少年适伏墙下,遂偕去,守门媪尚不知也。及某夫妇归,侦骑四出,踪迹杳然。逾数年,闻犹在甬上,有人曾见之,倚门流盼,不减旧日丰姿。噫!如桂金者,其自溺苦海中而不悟哉。
马小素,金陵人,王兰君,扬州人,皆名月英,一江相隔,本不相知,乃不期而遇。先家苏台,后因避乱,同徙雉皋居焉。小素工丹青,尝写兰以贻所知,露叶风条,生香活色,着纸欲飞,人皆以为湘兰复生。兰君幼习歌舞,扮穆素徽演《西楼记》,歌《楚江情》一曲,长言永叹,曲尽缠绵,闻者靡不击节。时才士名流,多避居江北,耳两姬名,辄往造访,花晨月夕,张宴其阁中,置酒征歌,殆无虚日。两姬亦喜与士大夫周旋。张君翰飞,为作《双照图》,题二绝句于其上云:
桃根桃叶总情牵,绝代佳人有比肩。
悟到前身原一样,料应顾影便生怜。
记得花阴并坐时,三生缘法两心知。
秦淮烟水扬州月,都付丹青笔一枝。
嗣后题者如云。无何兰君以病化去,墨沈未干,而花容已杳,亦可悲已。兰君性情俊爽,无脂粉气,初不意黄土埋愁,青山瘗骨,如是之速也。小素声价甚高,而性爱风雅,有武夫慕其名,思以重金啖之,誓死不从,而自谋脱籍益亟,徙居于乡,卒为媒灼所愚,失身非偶,居恒忽忽不乐,谓左右曰:“遇人不淑命也,从一而终义也,安于命而全于义,知我者其谅我乎?”闻者咸嘉其志,怜其遇。逾年卒以病殒。佳人薄命,造物无情,思之辄为三叹。
韵莲,姓梁氏,西泠人,徙居安东,而鬻于沪渎。容华绝代,芳艳动人,工歌曲,其技绝伦,声韵清扬,音节嘹亮,虽老妓师自叹弗如。往来于云间昊会诸胜地,同时严子卿、徐锡卿,皆名噪一时,然不逮姬也。姬至云间,吴兴陆生,年少貌美,见姬艳之,得间辄过从,然为家人所约束,其情恒不得畅。一日韵莲他游,生亦尾之而去。虽生之深于情,亦由姬之足以倾倒人也。疁水徐生,世家子也,工词翰,登拔萃科,访友娄门东,得遇韵莲。生下榻别墅,去韵莲筝楼相隔里许,辄朝夕往。姬初不知为谁,因见生去来独殷,而情致温浃,非寻常中人,心异之,因询于他客,得其详。时正早春,其地有号小虎邱者,梅花盛放,默林为昔贤遣迹,有琴台、诗屋诸胜,一时雅流,每觞咏其处。生偕诸文士往游,留连诗酒,极唱酬之乐。越日生将归别墅,主人邀同人置酒梅花林畔,藉觞生行,乃招韵莲度曲相侑。生词序有云:“酒波乍浮,一月独朗,弦索未绝,万花齐开。”写是时景象,如在目前也。爰谱曲《游春》一阕,付韵莲、倚云和歌之,其词曰:
艳雪当筵散,正彩旛初剪。春到香国,嫩约前宵,记花阴罗袜,钿车芳陌,鬓影阑干侧。料翠羽飞来曾识,指树头数点羊灯,窥见那人颜色。顷刻离愁暗织,奈韵歇珠喉,光堕瑶魄。第一相思,是偷拈钗股,蛎墙频画,蜡泪铜荷湿。叹水样年华等掷,恁时酒社寻盟,坠欢更拾。
檀槽甫拨,音遏行云,山禽为之起舞。忽有二道人至,一苍颜白发,一细眼长髯,入坐并听。歌终余音哀婉,座客竟有泪湿青衫者。于是重复洗盏更酌,一道人引满数觥,移红烛而照海棠,一道人仰观明月,俯视名花,抗声而歌曰:
梅花万树兮春风香,登高揽古月流光。美人歌曲兮幽韵扬,寒香飞舞兮鸾鹤回翔。翩翩轻举兮遨游帝乡,俯仰大块兮月白烟苍,清绝一气兮千载茫茫。
歌竟别去。徐生令友绘图而纪之以词。后韵莲嫁人去,不知所终。
陈薇卿,泰兴人。工词翰,解音律,年甫及笄,秀骨丰肌,丰神靡曼,迷香洞中之翘楚也。乌衣子弟拜倒石榴裙下者,日不暇给,然送旧迎新,非所愿也。武林某君,杭州诂经书院之高材生,以事至泰,偶以旅闲作寻春杜牧,名士美人,一见如旧识。姬出聚头扇请题,某君为画折枝,作倚声书其背,姬什袭珍藏,视同拱璧,从此卷中人益属心于裴敬中矣。一日,某君以事毕,刻期治装言旋,姬稔其乏赀,解囊佽助,且请结百岁之盟,订三生之好。某君以严命辞。骊歌既唱,姬自为托身得所,倩人向父缓商,出赀自赎,致书某君,将筮吉至杭。某君得书后,骤计无所出,因峻拒之,且复以诗,有“我尚风尘何所恋,可怜汝亦太痴生”之句。姬览之,默然不作一语,知所愿之难谐,拚此生以相殉。出前扇谓父曰:“儿生如此,不如无生。”宛转悲啼,血泪交下。盖得诗后,已服阿芙蓉膏矣。其父知有变,急行解救,得以回生。然憔悴名花,玉容黯淡。其父驰书某君,谓将送女来,请定行止。第不知姻缘薄,能为如意珠否?此姬亦可谓情之所钟矣。
桂香,四明人。碧玉小家女也,不解铅华,自饶风韵,修容姱态,窈窕生妍。室惟一母,无隔宿粮,因是不得已为倚门生活,其实非所甘也。既入青楼,名噪一时,枇杷巷口,尽客留连,豆蔻梢头,任人攀折。惟是佐觞侑酒,花媚灯明,而姬亦殊觉黯然不欢,与客酬应数语后,即凝神默坐,拨琵琶于帘底,但写哀情,斟琥珀于杯中,屡浇愁绪。蛾眉长锁,鸳梦难谐,每听好鸟鸣春,新蝉唱夏,凉蛩咽露,断雁惊风,莫不清泪偷弹,幽怀莫遣。有某公子者,豪士也,偶游姬院,知姬非风尘中人,思为黄衫虬髯故事,急欲脱之火坑中。因与鸨母约,有佳客而无赀者,不许索重价。于是榻禁留宾,窗凭选婿,苟有贮之金屋者,为大妇而不作小星。闻后竟归一士子云。
紫玉,蓟门人。北方佳丽,西曲栖迟,当碧玉之年华,长绿珠之声价,含娇敛媚,旖旎风流,非章台中人态度也。顾作狭邪游者,非大腹贾,即庸俗子,姬辄以冷眼视之,数语后绝少酬应,或托故辞去,翩然却入。以是人多忌嫉,姊妹行中,宾客独稀,而姬绝不以为意。浒关吕生,年甫弱冠,游幕蓟门,具张绪之丰神,擅韩翃之才调,固翩翩书记也。公廨无聊,时与二三知己,闲步平康,欲求一当意者,以破岑寂。一见紫玉,遂尔钟情,酒阑灯灺,遂宿其舍,自此风晨雨夕,时与往来,爰结百岁之盟,订三生之好。方拟措赀为之脱籍,适家中催归符至,其母促生急行返棹,生不得已遽发,临行置酒为别,姬举觞属生,丁宁约期,生曰:“速则半年,迟则一载。”生归后,母不令远行。姬自骊歌既唱,即复闭门谢客,佳日良辰,惟吟诗词以自遣。既而逾期不至,望眼欲穿。妆阁之旁,植一桂树,花时香满一室。生之归也,桂花大开,姬折一枝,为生簪于帽檐曰:“此郎君蟾宫折桂兆也。明岁回时,当共饮于花下。”逾冬桂忽萎,姬凄然曰:“吕郎不来矣!”倚树长号,泪尽而继之以血,不一月,仰郁以死。生家居忽忽,如有所失,凡有友自北来者,必询姬状,友告以故,生嘿然不语,是夕饮药自尽,案头遗有绝命挽联云:“无端成孽障,看山样途长,海样流长,天样时长,百丈红丝空系恨;从此了凡因,怅才人福薄,佳人命薄,情人缘薄,一抔黄土各埋愁。”呜呼!月缺花残,天荒地老,如姬与生者,其恨曷有终穷哉!
汉镇教坊,向称蜀部为巨擘。近来江西之习此艺者,为福喜堂。堂中姊妹花七人,皆能歌,唱彻西江之月,响停北里之云,而尤以小金宝为翘楚。盖其姊亦名金宝,故以小字别之。自幼鬻身假母,隶于乐籍,问年仅十有五龄,而轻盈体态,艳绝一时,既非燕瘦,又不环肥,风致翩翩,见者疑为神仙中人。工酬应,尤精音律,玉弦指拨,白纻牙调,每度一曲,座客莫不神移。自是声名鹊起,访春色于桃源者,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几无余地。时有某公子者,固春风得意人也,倚棹汉皋,偶作狎邪游,问柳寻花,迄无当意。艳小金宝之名,特费千金作缠头锦,招之侑酒,姬琵琶斜抱,时作憨态勾人,一阕未终,而公子魂销心醉,几不克自持。遂与鸨母商欲为姬脱籍,鸨母曰:“一株钱树子,老身以为生活;贵人欲移植后庭,贮以金屋,非三千金,侬不与易也。”公子曰:“自高声价,殆以奇货居也。无已,先定一夕情。”鸨母曰:“恐小妮子不禁攀折。”公子强嫐之,鸨母曰:“碧玉年华,破瓜尚早,贵人肯舍买笑钱三百金,则桃花洞口,可任渔父问津耳。”公子笑颔之,遂为梳拢。讵知黄金徒费,白璧非完,公子拂袖竟去。无何为邑令所访闻,逮诸案下,诸妓则下令遣嫁,小金宝竟为江东小吏所得。呜呼!于此时竟无为十万金铃护落花者,佳人命薄,竟至误归厮养,亦可慨已。
绣蓉,姓李氏,金陵人。姿容端丽,丰韵苗条,正如初日芙蓉,晓风杨柳。其妹紫蓉,态尤艳绝,双翘瘦不盈指,凌波欲渡,翾风疑仙,且复发不加泽,肌不留手,非尘寰中寻常女子也。鸨母尤怜爱之,居以为奇货。陈生,吴门名下士也,一时多以伟器目之,而生亦毅然不作第二人想。顾负才不羁,喜作狭邪游,白纻征歌,红牙按拍,时复跌宕绮筵,有所属意。春间以就试,故僦居白下,见绣蓉悦之,因与定情。旋见紫蓉,疑以为神仙中人,会当破瓜之年,正殷择婿,生许贮以金屋。紫蓉私幸得人,遂杜门谢客,筵席无生不复侑酒,非生至,亦不出户。三月间遂作眠香会,昵枕低帷,情好益笃。无何紫以孕告,促登簉室。生家非素封,而又夙秉慈训,未敢遽告,进退维谷,渐至积愁成疾。母知之而无如何,惟诫以揣摩精进,得意秋风,虽为之脱籍,不汝靳也。顾生流连已久,学业稍荒,紫时规之,仍复狂游如昔。紫知其不可以虚言勖也,使居己院,下帷攻苦,青灯佐读,红袖添香,朝夕罔倦,复为之考勤惰,课工拙,操业少怠,即白眼相加,竟以青楼作绛帐焉。鸨母欲夺其志,矢不渝。比生入闱,绣佛长斋,焚香顶祝,属望之切,逾于生母。揭晓之夕,侦者四出,仿徨中夜,杳无好音,则手合鸩药一刀圭,持谓生日:“若不得志,则足为妾地道者,赖有此耳。”生为泫然。漏四下,喧声达户外,盖报捷者,知生匿院,而踪迹之也。生闻捷之下,惊喜欲狂,旋议践前约。鸨母复故索千金以靳之,姬以好事多磨,濒死者再,鸨母知其不可夺也,乃归生。未逾月,举一子,戚里之赴汤饼会者,咸以阿侯绝类其母,群请见之,惊为天人,于是无不艳生之遭际焉。呜呼!如紫蓉者,抱一死相从之念,具百折不回之志,而其事竟成,谓非造物者怜其情而丰其遇欤!
孔芝,姓叶氏,乳名庚庚,吴中弹词女郎也。年十七八,绝代容华,孤芳自赏,性复狷洁,不屑为侧媚态。招者必多方罗致,始珊珊而来,意有所许,辄终日无一语。盖艳如桃李,凛若冰霜,诸年少无敢狎之者。茂苑颜生,饶于赀,弃书而贾,年逾弱冠,恂恂如处子,虽居邻柳巷,曾未一作狎邪游。人或以妓箑索书,辄正色却之,谓“此龌龊物,何足污我管城子耶?”途遇姣好,即避道引去。咸谓柳下风规,于今复遘矣。一日值戚家初度,生往祝,识孔芝于席间,举止端庄,丰神淡远,生阴念院中人大都流荡,不意有温存若此者,心深怜惜。迨酒阑人静,孔芝回眸一笑,妖艳无匹,非复平时庄重,生亦神迷志乱,几不自持。由是时相过从,渐通款曲,姬亦屡过其家。狎昵既久,订以婚嫁,虽不及乱,却有甚于画眉者。无何,生别有所属意,曰戌卿,榜人女也。遂与姬踪迹稍疏。旋生以重金啖戌卿父,事成,涓吉有期,日夕仿徨,营谋金屋,亦无暇视姬。姬侦得其详,伪为游虎阜,雇坐戌舟,入舱平视,见戌卿亭亭玉立,眉目如画,自顾以为不如,偶与倾谈,两情自洽,且言:“苗条若此,我见犹怜,无怪郎君之眠思梦想也。”戌不解,急询颠末,曰:“妾孔芝,郎君非他,乃颜生耳。”彼此解颐,化妒为爱,戌且欲孔共事颜生。姬曰:“此事大难。”因与戍商为接木移花计。至期,彩舆至门,及出,则孔芝也。方错愕间,门外七香车又至,升堂揭帘,则戌卿也。各盈盈而拜,生因两纳之。生妇素贤,两女曲意承顺,暇则孔芝拨琶琶丁丁然,戌卿唱棹歌一阕,闺闹乐事,无以加也。颜生尝语人曰:“不图温柔乡佳趣,一至于此!”颜生得贤妇,拥二美,享人间艳福,果何修而得此哉?
红兰,吴门女子也。以家贫,隶乐籍,非其志也。媚态羞花,娇姿夺月,既入勾栏,名誉噪一时。顾姬于富贵家子视之漠然,而独与某生称莫逆,啮臂为盟,订以婚嫁。生虽世家,而非素封,力不能为之脱籍。姬郁伊寡欢,久之成疾。时有佣媪费姓者,姬所信任者也,知姬意之所属,因谓曰:“某郎虽好丰姿,然一穷措大耳。以娘子今日香名,何忧无巨公贵宦,以金屋为藏娇地耶?”姬曰:“始以媪为解人,何犹未知我心也?走马章台者,率皆纨袴儿,巨腹贾,谁似某郎之甘苦相怜者?彼也力绵,我也命薄,孽海茫茫,此生不知伊于何底矣?”媪曰:“果尔,我当为娘子玉成之,亦易事耳。”一夕,乘假母他出,负红兰至某生所,生惧不敢受,媪乃出红兰身契付生,曰:“我已为盗得此纸,彼虽知,无如何矣。”媪归,乃迹假母所在,而告以红兰逸去,寻觅数日,始同至生处见之。假母促兰归,兰誓死不从,媪曰:“此心变矣,速归取身契,讼于官,必得直。”假母归觅契,则无矣,不得讼。媪乃为调停,使生酬假母百金,而红兰竟归生矣。此媪其古之许俊、昆仑奴欤?
珍珠,钱江舟妓也,小字毛头,从假父姓陈氏。舟自桐江西来时,年仅十八,艳名噪于一时。面微丰,修短合度,清秀之气,溢于眉目。性淡泊,不似爱珠爱翠之媚人。故富商大贾辄远之,所与游者,类多文士,间解吟咏。邓尉山人方就宦浙西、应官听鼓之余,辄作狭邪游,而与姬为最昵,曾作品花诗百绝,珠和之,朗然有音节。亦善音律,月满江心,风敲篷背,唱《盘夫》、《廊会》诸出,执笛而倚之,清声发水上,随晚潮往来,闻之伤心。然珠亦不轻弄喉,意似不屑也。壬申之夏,邓尉山人与花痴方征逐于江上,日至其舟,是时莲蓬人、耐翁、之江一客辈,亦日策马而来,而珠傲睨之,故诸人亦遂舍之他去。惟生与花痴则始终无间。同时有郑君者,黔产也,曾令山阴,与珠善,珠方属意花痴,郑颇不怿,花痴乃谓珠曰:“郑君可从也。家毁于三苗,孑身就官,偶之,当不以妾媵齿。”越明年,花痴返暨阳,继又来江上视珠,复力劝之,珠意乃决。自此不常为冶游,俾珠得专意于郑,而生亦敛趾绝迹矣。甲戌年夏间,郑君握黄岩篆,为之脱籍携去,年盖二十有二,江上之人咸啧啧称之,以为如愿,谈者多喜珠之为人,而羡郑君之能识珠也。至花痴能成两人之好,而俾遂百岁之缘,为尤难耳。珠左颊近鼻处,有痣黑如蚕子,白璧之瑕,为相者所不取,然以石灰秫粉点之,则应手而落。其方固非甚秘也,则亦无损于珠之媚也。
素琴,姓张,广陵人。其入章台时,年才及笄,姿容娟丽,态度娉婷,为红桥诸院之首,一时车马骈阗盈户外。姬视之殊落寞,客至略作寒暄数语外,即复翩然却入。惟闻文士谈诗词,则久坐不去,若有心会。与郡中某名士相昵,有啮臂盟,常言“愿为才子妇,勿作俗人妻。”将有成说,而贵介某欲夺之去,姬心颇不愿,招生至,闭户饮泣,目尽肿。苦迫于势,遂饮莺粟酪死焉。时癸酉孟秋之月也,于是好事者为葬于平山堂侧,埋香之日,素车络绎道中,诚青楼之佳话也。方姬服毒后,犹陪客饮,客强之作席纠,斟以酒,立尽数觥,死时犹带酒气,客色微酡,作桃花色,某生闻耗,方浴,徒跣而至,哭之恸,欲于墓旁盖屋树碑,后以当事者勿许,遂寝焉。闽中梦仙主人,追摹小像,神韵酷肖,枫溪逸史作诗四律题其图,并以吊之:
溷迹红桥瞬数年,优昙一现总堪怜。
生来体态原倾国,何处豪华欲比肩。
紫玉肯藏金屋内,绿珠忍死画楼前。
烟花从此无颜色,赢得萧郎泪似泉。
百辆油车绕北邙,辚辚争送杜韦娘。
玉棺七尺埋秋径,金榼千巡奠荔浆。
短碣未镌长恨字,故衣犹剩辟寒香。
最怜钱树因风折,谁把明珠十斛偿。
断肠草露泛琼罍,饮罢犹斟北海杯。
秋雨梧桐方落叶,春风豆蔻未含胎。
登筵谁识花将谢,闭户旋闻玉已摧。
千载红颜多薄命,冰魂何日梦中回。
花下何人似蝶痴,经年替写旧丰姿。
已令海上添精卫,漫向城头听子规。
香箧但遗鲛室帕,银钩空挂象床帷。
青楼不少知心侣,从此临妆懒画眉。
浙西丽水生,亦有四律云:
画眉窗下见婵娟,正是浓桃艳李年。
素性自知冰作骨,琴心难遇月初圆。
一痕帘影遮香玉,半帧湘汶涌妙莲。
此是嫦娥离殿阙,应将补就有情天。
强欲开成并蒂香,冶游底事太猖狂。
东风未嫁花先落,流水无声恨正长。
生未有缘看碧落,死原如梦痛黄粱。
酒阑烛灺芳魂去,谢却人间错爱郎。
记得樽前笑语溶,如何此会竟难重。
粉锁钗坠辞同命,鬓影衣香怅乍逢。
未许含情猜豆蔻,应知历劫掌芙蓉。
可怜旧日探花客,酒醒香残泪渍浓。
飘零身世比苕华,一现优昙最可嗟。
白草无因飞蛱蝶,青骢何处听琵琶。
魂销廿四红桥月,梦逐三千弱水涯。
从此桃花三尺墓,行人指点笑村沙。
某姬,讳其姓氏,行六,竹西人,寓于秦淮水榭。雏发未髻,艳名已噪,工度曲,当道招以侑酒,无虚日,座中无姬,举座为之不欢,其见重于人如此。姬寓利涉桥东,棐几湘帘,位置楚楚,客来煮茗清谈,凝妆相对,不作姊妹行妖冶态。入其室者,亦一尘不染,万念都消,以故士大夫益赏之。有世家子,一见悦焉,昵之尤甚,恒从姬游,弃缠头锦如粪土,惟恐不当姬意。姬亦感其情,欲委身事之。不谓香盟虽密,而好事多磨,卒以事相左不果,姬亦赴广陵,为沙咤利夺去。世家子有诗纪其事,哀感顽艳,妙绝一时,见之者无不嗟叹,斯亦情天之恨事已。
翠云,忘其姓,广陵青楼中尤物也。客多昵好之,缠头所掷,动至不赀,以是箧中积金颇饶,思火坑中不可久居,意将择人而事。吴中朱某,浮浪子也,美丰姿,年仅弱冠,作贾扬州,偕同侪偶作寻芳计,一见姬,即相倾倒。姬亦悦朱貌,极意款留,昵枕低帏,尽吐衷曲。姬年视朱稍长,而风度娉婷,性情温婉,在章台中为独步焉,朱亦溺之,遂订白头约。姬尽以所蓄畀朱,使其返告北堂。顾朱母已为聘张氏女,既归,即出朱赀行婚礼。逾年至扬,姬知之,怨而不怒,谓朱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但得咏小星之什,永侍衾裯,无使秋扇见捐,平生之愿足矣。未知君意若何?”朱许诺,且矢之曰:“苟不与卿偕老者,有如皎日!”姬惑之不疑也。无何假母死,姬又多病,门前冷落,车马稀疏,药饵之需,渐以不给,日望朱至。朱以别有意中人,竟尔绝迹。姬幽怨盈怀,病亦日剧,临危犹呼负心郎不置。姬死之夕,朱方独坐,忽见翠云自外入,批其颊,遂成癫疾,口喃喃如有所语,百计治之,终不效,乃束装归里。呜呼!喜耦成仇,欢情变怨,李郎背约,弃旧怜新,霍女含冤,香消玉碎,为足伤已。
张云卿,西泠女校书也。出自宦家,举止不凡。父某,金陵人,曾官皖中,阴险贪婪,民间隐受其害,没后为匪人所诳,宦橐星散,妻已早逝,妾媵相率随人去,遗女云卿,无以为生,遂隶平康籍。扫眉窗下,宾从如云。继选事者入以蜚语,遂为大令所逐,因偕流媪王氏,由皖至虎林,依鸨母为生。云卿虽系中人姿,而婀娜娉婷,自有一种柔媚态,临风卖笑,醉月侑觞,一时声名大着,所得缠头赀颇丰。袖海生与之莫逆,每于酒阑烛灺,历述前后情事,潸潸泪下。庚申储寇难作,不知所终。嗟夫!一行作吏,误国殃民,卒至女入烟花,身受辱报,可悲而亦可鉴也已。
胡兰芳眉史,姑苏人。工于弹词,曾寓四明城内,一时听鹂走马之流,咸集其门,争以一见颜色为幸。姬歌喉清越,谈吐风流,年虽二十余,而绰约丰姿,正如芙菜映日,杨柳临风,以是昵之者众。姬长于歌曲,颇识字,性爱文士,不屑为丁娘之十索,而于俗贾富商,虽多得其缠头赀,亦不甚为礼。惟所居湫隘,无邃房密室,客来可以久坐留香,得亲芳泽,畅领清声,苟意所不属者,辄托故辞之不见,且车马盈门,不免有骄人之色,因此受其简慢者,多怀不平,遂纠市井无赖子,日夕滋闹,摧裂琵琶,有如陈子昂之掷碎胡琴焉。而四明胜地,竟无一人为护花铃者。姬因叹此中不可久居,急思择人而事。后嫁吴人詹姓者,同返胥台,倡随相得。方庆获所归矣,乃不一年,詹竟以消渴疾卒,家无所蓄,不得已仍操故业,素衣淡妆,益增其媚。天涯沦落如姬者,亦其尤者也。可悲夫!
卷下
玉如,姓金氏,毗陵小家女也。庚申之乱,发才覆额,假母以三十金得之歇浦,携归教以歌曲。姬性慧绝,一按拍辄能工其节奏。假母欲以奇货居之,不轻见客。时郡中姊妹花多明艳绰约,莺娇燕媚者,殆十余人,玉如固尚未知名也。吴趋王生偶踏青郊外,一见姬,不觉神飞色夺。询侍牌,知其居,暇日叩关造访,母延之上座,先见其妹,生固谢,始导入妆阁。值姬更衣而出,黛影流波,红潮晕颊,秀媚中露羞涩态,含词蓄意,殆欲销魂,生不能尽其语而退。生虽归,而心如系也。懒云生与生交最契,知其有佳遇,请同往探之。生约以弗泄。既至其家,陈设精雅,历数重复室,乃至姬卧房,绣榻锦茵,虽豪贵家弗逮。姬晚妆初罢,珊珊来迟,默坐生侧,不作一语,以生之抑而见也,翠敛双眉,若萦愁绪。懒云求度小歌,良久始应,檀槽乍拨,清韵继兴,轻圆流利,为击节弗置。壁间粘诸诗词,镜奁旁杂陈文具。诘以素习否?他顾而笑,意似怪生引至,因别生先归。自是生与姬往来愈密,情益深,数日不见,则寝食锐减。母窥知其隐,语生曰:“郎君宜频过,勿令玉儿瘦削成疾,闷损老身也。”生笑诺。由此月夕花晨,风潇雨晦,生必在姬处。秘嘱婢媪勿扬,故人竟不知有姬也。生后谋以金屋贮姬,事竟中格。姬工韵语,而不长于填词,所作皆楚婉可诵,其《长相思》曰:
惜年芳,懒自妆,镇日如酲坐绣房,思君春昼长。 背灯光,炷炉香,衾枕闲留惯半床,更阑梦醒忙。
其《如梦令》用坡仙韵曰:
前度郎何归骤,近日妾如病酒。怕听夜笙歌,小妹娇憨依旧。知否?知否?镜里容儿较瘦。 呜呼!天下所难者,情缘耳,生与姬深于情,而悭于缘,能不令千万世才士美人同为一哭哉!
韵秋,白门人。其母梦吞桂蕊而生,小字桂珠。幼常依外家穆氏,故从其姓。年十三,遭粤寇之乱,移家雉皋,遂居曲中。及笄,明眸皓齿,艳绝一时,玉骨冰肌,光彩四射。性柔顺,而尤聪颖异常,针黹丝竹之属,偶一效之,无不精妙。丙寅之秋,始至吴门。其时苏台缙绅,方竞以靡华相尚,问柳寻花,征歌选舞,裙屐之宴,排日为欢。闻韵秋名,咸思一见为快,因是门外车马阗咽,而姬处之漠然也。每遇贵人宴集,招之辄不往。即往,或三两语,却坐移时即去。惟值文字饮,则流连忘返,促之亦不行。是殆其生平夙好,或有结习未忘欤?善歌曲,每一发声,合座倾听,无敢哗者。平居不御铅华,而天然妩媚,衣履间,洁无纤尘。所善某生,倜傥不群,善属文,甚得姬欢,愿委身事之,信誓甚坚。会某方面谬作威福,打鸭惊鸳,知韵秋负重名,意在摧折之。遂仓皇出走,寄居乡落戚家。招某生申前约,议垂成矣,其家有嫉之者,中以蜚语,生遂托故辞去,姬涕泣欲死。某乙,佣保子也,积赀设肆,如逆旅然,多导富人游狭邪,逢迎冠盖间。久涎韵秋美,以出身微,不敢言。至是以诡词乘间篡取去,其家悔之,已无及。后遂不知所终。呜呼!韵秋一娟好女子,容态修丽,言词敏淑,犹有六朝金粉之遗,使之沦落风尘,已深慨惜;乃又使之失身于佣奴之子,可胜叹哉!邯郸才人,嫁为厮养卒妇,此古今所同J慨也。
汪蟾辉,珠江才妓也。本南海良家女,秉性温和,吐词隽雅。幼时母授以书,辄能记诵。稍长,爱作小诗,颇有风致。及笄,误嫁娼家,其夫病疾不能人,深以为恨,然已无可如何,惟时时背人饮泣而已。家贫,遂理姑倚门旧业,姑亦怜其俊慧,俗客造访概勿与通,遇文人词客,始令接见。所居小楼三椽,窗明几净,法帖奇书,杂陈于香奁镜槛之旁,笙笛之类,不屑置也。客至焚香煮茗,相对清谈,不杂淫亵语。逢二三知己,或飞觞月下,或分韵花前,兴亦不浅。与番禺徐生菊仙性情最洽,几于无日不至。常持葵扇乞诗,生戏题二绝云:
不须蝉噪画来工,己得常持素手中。
好问小亭花影里,扑来萤火一星红。
欲锡嘉名定合欢,暑消三伏胜裁纨。
只愁约赴黄昏后,故障娇容不许看。
既而生父闻之,严加防范,欲寻旧好,不得其便。汪犹未之知也,以书招之,不至,因缄诗以寄云:
情书昨已倩鳞鸿,满拟西窗话旧衷。
不意近来踪迹阔,仍将离恨寄丝桐。
记否当年月下时,双携素手入帘迟。
纵然未定三生约,合向春风忆旧知。
半缕情丝表热肠,更裁诗句问平康。
倘无别院娇姿恋,妾拟邀君共一觞。
君如许妾卜佳期,宜惜流光若马驰。
春去苦留留不住,及今犹有好花枝。
生读之,感念昔游,亦寄诗以谢云:
初度相逢卿忆不?嫩凉天气近中秋。
凭栏共玩西楼月,残夜疏帘半下钩。
醉月评花兴一般,每逢佳月共追欢。
怜余小病秋风里,药检奇方手自丸。
舟从邻郡乍归时,即寄鱼笺报我知。
无限离情浑未诉,先持葵扇乞新诗。
裁将佳句诉情浓,更翦香云密寄侬。
良会渐稀无别故,只缘生性近疏墉。
及秋,生赴试羊城,竟寓其家,缠绵甚挚。生出重金赠其姑,迎置别墅,以为阿娇金屋之藏。逾年生一子,遂告于父迎归,正小星位,伉俪间倡和极相得云。
王盼云,都中名妓。丰姿朗润,韶秀无双,贵介子弟多结纳之,名重一时。有某观察筮仕北方,以事至都门,偶作狎邪游,闻盼云名,往访之。初见于樱桃花下,晚妆甫罢,脂粉不施,而媚态闲情,殊令人心醉。某观察昵之甚,以为温柔乡在是矣,盼云亦愿托以终身,两情胶膝,眷恋殊深,即出重金为之脱籍,携赴保阳,旋又差次析津,宠以专房。观察夫人系望族名媛,淑慧知书,观察广置姬媵,绝无妒嫉。此次盼云居簉室之列,夫人亦莫之阻。盼云既从观察,恃宠而骄,观察并将出入会计,悉付盼云管领。无何,观察病殁,诸姬星散,知盼云不能守,遣之不肯去。继屡与夫人勃溪,言欲分家赀之半,夫人性贤而量广,梢梢畀之。盼云本有积蓄,又得分金,携赀至都,依然作倚门生活。惟盼云马齿日增,蛾眉渐老,未免门前冷落车马稀矣。嗟呼!盼云负宠孤恩,为人齿冷,是青楼之下材,黑海之孽障,殊无足取已。
桂仙,金陵人。从假母姓王,秦淮画舫中之翘楚也。色艺冠一时,居丁字帘前,精音律,好文墨,尤善箫管,以诗画受学于侯广文青甫、汤贞愍雨生,两公剧赏之,列女弟子行,名益噪。喜应接才人韵士,遇龌龊富贵者,辄加以白眼,虽婴假母怒,恒不顾,终以此堕假母计,卒归伧父,姬抑郁不自得,不一年瘵死,年仅二十。兰簃主人,于丙午秋就试白门,以文字订交桂仙,愿委身焉,兰簃亦亟谋纳诸金屋,格于父命,不果,濒行画桃花一枚以赠,缀短句云:
点笔蒸为十里云,留春不住意徒殷。
微闻刘阮当年事,流水桃花又送君。
遂别不复见。其明年,侯汤两公大会名流于河上,较艺桂仙水榭中,扬州浮屠莲溪于座间写照二帧,一付桂仙,一自庋。越廿五年,乃以归兰簃,兰簃系情昔梦,枨触无聊,亲付装潢,以征题咏,亦可谓深于用心者矣。嗟呼!姬以绝世姿,工词翰,娴绘事,见赏于名公鉅卿,赫然名重一时,而卒不能得所归,抑何造物之忌才也!
张若涛,字薛仙,丰姿娴雅,吐属温柔,弹琴赋诗,敲棋度曲,无一不臻精妙,书法尤工簪花小格,秀骨天成,为闺阁中所仅见,以是名噪一时,王孙贵戚,慕名造访者踵相接,而若涛意殊落落,少所许可。榕城瞿生,世家子也,美丰姿,善弹琴,工绘事。以事至吴。吴下故繁华区,花柳之盛甲天下,珠帘十里,箫鼓三更,入其中者,莫不目迷心醉。生性素谨愿,不作狎邪游,同辈辄非笑之。一日某巨绅招生饮,乘生醉,挟之往勾栏。生醉中举眸四顾,于两行红粉中,独目注若涛,几有乞取紫云之意。某绅见生情景,笑曰:“阿呆甫入温柔乡,便真个销魂耶?”因命置酒,为生与若涛合欢。漏三下,客尽归,而生独留。若涛初见生,颇不满意,乃伪醉假寐。生仿徨室中,见陈设精雅,洁无纤尘,四壁皆图书,近几悬古琴一张,不觉触所素好,思一奏技,又恐惊其清梦,屏息枯坐,夜已将阑,而若涛始醒。
生笑曰:“美哉睡乎?”若涛不答,从容对镜理妆,启炉炷香,向壁间抱琴下,敛容抚之,极目送手挥之妙。弹未半,忽为变征之音,凄凄切切,如泣如诉,生听之,不觉泪下。所弹盖胡笳十八拍也。若涛因罢弹问生曰:“亦能此乎?何所感之深耶?”生曰:“卿以此自寓沦落之感,仆亦同此情者,入耳警心,能不悲从中来!”若涛闻言,默然久之,谓生曰:“试更为君弹一曲可乎?”于是重理旧弦,别翻新调,生倾听之余,愈加感叹曰:“伯牙钟期,千载难遇,卿弹此高山流水之操,而以知音许我,初何敢当!然如卿者,未始非青楼中之伯牙也。”若涛至是始有喜色,与生剪烛窗前,娓娓谈家事,东方既白,亦无暇作巫山之梦矣。生归旅邸,梦魂颠倒,颇不自持。次日若涛贻生瑶琴、玉笛、玉佩、诗扇数事,扇为若涛亲笔所书,诗亦近作也。
生得之狂喜,报以古画、玉环、湘管、梅花帐,帐为生所自绘,亲携之往。谓若涛曰:“明珰翠羽,卿固有之,仆不敢以俗物溷卿清赏。此区区者,虽不足贵,然非寻常绣闼中所能解识者。风雅如卿,当留作红闺雅伴也。”若涛欣然曰:“妾以弱质,堕落泥涂,君独不视为章台柳,而宠异之如此,当悬佩终身,不啻太真之金钗钿盒矣,特未知君子之心何如耳?”自是往来益密。一日若涛告生曰:“明晨花朝,妾等姊妹为盒子会,画船箫鼓,当于虎邱山塘间作竟日清游,各奏一技,琴棋书画,但须惟其所能。君盍同往一游,绘图以志胜会何如?”翌日,生与若涛偕往,众美毕集,须臾酒炙杂陈,云璈竞奏。生蹀躞其间,左顾右盼,目眩神移,恍置身蕊宫瑶阙间,亲按宾云小队矣。酒酣,伸纸作图,点染工致,并以八分书颜其图,曰:“闹红一舸。”诸美人喜,竞以巨觥为寿。若涛曰:“如此雅集,有图不可无诗。”因援笔赋二绝句云:
春波潋滟绿湔裙,夹岸花枝点发云。
难得花朝天气好,酒船归去趁斜曛。
点拍飞觥事事宜,群花貌出影迷离。
一奁合受熏香供,知否凝眸吮笔时。
题毕,生大加叹赏。及归,红日衔山矣。生家本非丰,若涛知之颇稔,一日出一裹赠生,归视之,皆金叶也,疑为助妆需,因询之。若涛曰:“为君买酒赀。”生固辞,若涛曰:“妾日来无需此,君为妾暂存之可乎?”生始诺之。若涛虽堕烟花,然性志高傲,每思脱籍从良,顾见来往青楼者,非龌龊之金夫,即浮逸之浪子,但解黄金买笑,未能白首相依,以是郁郁不自得,遂成心疾,时发时止。自识生后,见生举止大方,于温柔乡中颇能体贴入微,拟为终身之托。一日疾作,生往视,询症之所由来,若涛具以告,词气之间,隐露生死相依意。生感其情曰:“卿之心事,仆固知之;但仆堂有老母,尚须禀命,室有糟糠,恐难见容,是以踌躇耳。”若涛曰:“小星之列,妾固甘之,宜急作书禀命慈闱,妾实不能久居此火坑中也。”言已,泪簌簌下,生亦相向泫然。后卒梗于慈命,并促生归,生持书示若涛泣曰:“白头之约,期以来生。”若涛不觉失声哭曰:“命也如斯!夫复何言?自此以往,妾亦无意人世矣。”遂绝粒。生慰藉再三,始强进粥糜,然病根自此深矣。会生母催归符又至,不得已束装南旋,若涛送生至垂虹桥畔,问生再来期,生答以“来年春初。”若涛泣曰:“妾病人膏育,旦暮将作泉下人。君明年来,倘念旧情,可于邓尉元墓间,酬妾一杯酒,九原有知,当笑倚梅花,来拜君贶也。”生掩泣移时,遂挂帆去。明岁生来,则若涛化去久矣。闻属纩时尚连呼生字者三。情之所钟,竟至于此!生为营斋营奠,亲至墓下,浇以佳酿,痛哭而返,终身不复作青楼梦云。嗟呼!命薄缘悭,如若涛者,其尤哉,其尤哉!
云娘,广州人。意态娴雅,容貌娟秀,工歌曲,颇识字,能作小诗,翩翩有致,珠江船舫中之杰出者也。西泠太瘦生,偶游岭表,以粤东为众香国,名花如林,必有所遇,时偕二三同事,访美河干,连襼掎裳,闲寻风月,则窄袖蛮衣,妆束殊异,涂脂太赤,两颊常晕红潮,因笑谓:“温柔乡何异罗刹国?”继而司空见惯,专选真材,惟是丰姿绰约者容或见之,而吐词隽雅者曾不一觏,至于藏钩射覆,读曲填词,则不必问此中人矣。及理归棹,同人为之醵饯于珠江,循环痛饮,殆无虚夕,月明映水,灯彩摇波,发影衣香,不酒而醉。一夕于群芳杂侍中见云娘,亭亭小立,皎然如玉树临风,琼林照月,与之接谈,语尤绝俗,见扇头诗,喃喃微诵,问“卿能此否?”掩口微笑。由是目成心许,意拳拳也。临行索送别诗,生即席成三绝云:
岭海饥驱秋复春,青衫憔悴老风尘。
生平毕竟畴知己,第一珠帘半卷人。
好花过眼尽云烟,惆怅今宵又别筵。
蜡炬未残更向尽,笔花和泪记良缘。
话到分离声暗吞,一腔愁绪一灯昏。
生憎鹦鹉偷传语,漏泄春光不敢言。
姬有婢,每于鸨母前播弄唇舌,故末句云尔。云娘朗吟数四,意亦良会。时更筹三报,姬劝生勿归署,凭肩小语曰:“蒙君知爱,虽一面缘,尚尔前定,岂往还数日,而三生石上独无前缘在耶?请君留此,妾将以和诗为媒。”裁笺拭砚,信笔吟成,亦和三绝云::
狼藉烟花十七春,不堪回首堕红尘。
郎真爱我还知我,青眼从今有几人。
剧怜故土尽烽烟,且屏清愁醉绮筵。
妾是解人劝慰藉,三生石上一宵缘。
隔溪桃李总无因,脉脉相思泪欲吞。
侬不逢辰郎不遇,一般萧瑟坐黄昏。
诗意颇为凄惋,生与姬殊恨相见晚而相离遽耳。姬后从番禺某太史为小星云。
莲真,粤人也。玉肌瑶骨,爱作艳妆,双翘纤瘦,不盈一握,弱不胖衣,使作掌上舞,不减汉宫飞燕也。其母恃姬为钱树子,所索甚奢,姬每得缠头锦,辄以奉母,不敢秘锦箧中。所稔多贵介子弟,声名鹊起。鉴湖瘦腰生,旧家子也,随父宦粤,一日珠江见莲真,艳之,遂订香盟,眷恋甚至。莲凡有所求,无不曲意畀之,火齐木难之属,悉为莲取给。半年而资用渐竭,惧见责于亲庭,遂游沪上,繁华如梦,回首都非,虽不能屏绝路柳墙花,而曾经沧海,除却巫山,月下花前,常有抚今追昔之感。莲亦念生无虚日。适珠海有花丛之禁,莲言于母曰:“郁郁居此,何以为生,盍迁地为良耶?”实则意不忘生也。航海抵沪,僦居遇祥楼,日侯楼头,而生杳无音耗。一日夜漏二下,生有友邀饮其家,赌酒征歌,声传户外,莲审听之曰:“意中人果在斯耶?何其声之相似也!”搴帘一睇,遽倒生怀,掩泣不能成语,良久始曰:“前情具在,君竟水流花谢,置身月地花天耶!曾一念及莲真尚在风尘沦落否?”慰籍良久,破涕为欢,洗盏更酌,留宿姬家。如是半月余,生不言归,莲亦未以缠头相索。会生有族叔赴都陛见,欲挈生偕行,生语莲,莲曰:“宴安鸩毒,不可怀也,妾稔君今非昔比,恐君以妾贫富易心,故半月以来,伴君岑寂,以表妾心。勾栏中岂妙手空空儿久居之所,妾不汝索,其如姊妹行白眼何?君行矣,毋以妾为念。如富贵逼人,未必无相见期也。”别生数年,门前车马,渐形冷落,时姬年华亦已徐娘半老矣。扁舟返粤,改名岐凤,杜门谢客,以待生归。比生得志旋里,而姬已于两月前逝矣。白头未遂,红粉先埋,生祭诸其墓曰:“王伯舆为情而死,我宁从卿于地下耳。所难堪者,薛涛坟上,已落桃花;关盼楼头,空归燕子。”为之哭失声。生固深于情者,惜姬之不能待也,红颜薄命,振古如兹!每泚笔纪此,司马青衫,辄为湿透也。
顾四,竹西名妓也。姿容妍丽,举止娴雅,瘦影亭亭,不数汉宫飞燕。工弹琵琶,客至,抚弦操缦,音韵悠扬,盖其性之所耽在是也。有章生者,素善音律,以曲圣自居,慕其高雅,停车过访。时当秋末,姬着褪红衫,以手支颐,倚碧栏杆,呼婢剪海棠。见生至,逆入,出琵琶弹《夕阳》小令一阕,生为击节称赏,并于凑拍处略为点拨,姬遂师事生。生至则必弹琵琶,炉香鬓影,日夕流连,闺闹乐事,固有甚于画眉者。由是情意日密,如茧自缠,不可解脱。无何客囊赀罄,生欲东归,姬谓生:“觌君一面,欢若三生,合有前缘,要非浮寄,苦海沉沦,能无援手?”生漫应之。姬置酒作别,复弹琶琶,声调哀楚,迥异常时。生曰:“卿勿为此!令人不欢。”姬乃惨然曰:“情之所发,寄之于声,别鹄离鸾,尚有悦豫之奏哉?”烛尽见跋,怅然归舟,犹依稀见姬引领遥望焉。生妇素悍,稔知生在外别有所眷,禁锢之,不令出游。隔岁,生戚串薛姓,自江南归,生询顾四颠末,薛曰:“君尚未知耶?顾四有所托,誓不嫁矣。西贾恋其美,出巨金啖鸨母,竟娶作小星。顾四知之,三日不食,碎琵琶以去。”生闻之,气郁不得伸,遂得肝疾,终身不瘳云。
桂香,张姓,北里中尤物也。宅卜新桥,家邻泮水,迷香有窟,卖笑多金,当碧玉之妙年,具红绡之特识,枇杷门巷,艳色争夸,杨柳楼台,芳名久噪。姬轻躯玉立,韶媚轶群,性灵敏,度曲作新声,压倒流辈。听香轩主人,风月平章也,辑《四明访花录》,品为群芳冠。或有道其不足者,质诸连环生,生沉吟良久曰:“还是他!”其意谓非桂香,孰可堪领袖者!然后品评乃定。听香赠以四律,极为倾倒。有琅琊生者,具卫玠之丰姿,擅杜陵之豪放,籍寻芳以排闷,时作艳游,桃叶渡边,频番打桨,枣花帘底,几度倾樽。与姬相见魂销,倾谈情洽,芍药凭牵,几结同心之侣,茑萝愿托,行为啮臂之盟。盖姬已决订三生,早坚一念已。于是柔情缱绻,幽思缠绵,偶离则青鸟旋邀,密语则绿蛾频蹙,将作定巢之翡翠,无殊在沼之鸳鸯。孰知事好多磨,情浓遭忌。有某公子者,巨富家也,与琅琊生本相识,偶来甬上,遍觅佳丽于平康,见姬艳之,不禁强折花枝,酸流梅子,鹊巢鸠占,鱼网鸿离,而琅琊生遂自此绝迹焉。或谓姬终当设万全之策,避一己之嫌,以期莲出淤泥,毋使花飞陌路。闻姬后托东海生致书琅琊,约以烟波一舸,偷载西施。因是名花夜出,明月宵征,列于小星,贮之金屋,秋蟀春庚,前情如昨,东鹣西鲽,好梦终圆,无不为姬庆,而叹生之深于情焉。
春林,广陵人。忘其姓,仅中人姿,而善自涂饰,雅赡风情。能弹琵琶,而尤工短调,繁音促节,靡婉动人,一时殆无出其右。余君谱香,湘乡名士也,年少翩翩,饶有逸致。以家贫,橐笔出游,某太守方以厘务于役崇川,聘余为幕中宾,与之同往。公余之暇,偕二三友人,联袂香街,闲寻风月,一见春林,即如旧识,搴帏觌面,欢若三生。于是无日不至,自春徂秋,情意益密,客筵酒局之外,缠头所需,辄不妄费余一文,而款接之殷勤,实有逾于琴瑟者。余因赠以联云:“秋月春风,毕竟在杨柳楼台,枇杷门巷;山中林下,好记取美人低唱,高士狂吟。”余生此时之乐,正觉神仙不啻也。会某太守以他事交卸,余亦辞去,客况萧条,几无以为归计。春林窥知其情,谓生曰:“是处岂可久居耶?当速整行装,别图安砚所,庶免关山失路,贻笑友朋。”乃潜搜所积,仅得十金,计不敷,复私卸臂上条脱,质二十余金,授生曰:“以此赠别,藉表寸心。”生感愧交萦,不禁拜倒石榴裙下,即日束装就道,致声珍重,为订后日永好,洒泪而别。噫!姬不独深于情,亦勇于义矣。寒士值天涯沦落之时,虽戚友亦鲜有过问者,况其为青楼卖笑之人哉?若春林者,诚可谓女中之侠矣。
阿云,谷埠名妓也。年十四五,尚未梳拢,明眸善睐,窈窕多姿,肤若凝脂,腰如约素,殆江淹赋所云“气柔色靡”者也。颇能识字,解诵风诗,每一掉文,几如匡鼎解颐,不数郑家婢泥中之对也。某主政,素负才子之名,自号金粟峰头词人,自都门来粤,登临之暇,偕二三裙屐,买醉珠江,到眼莺花,绝无当意,主政因言:“珠江风月,谈者艳称,独仓山一老来此作狎邪游,大不满意。其门下士亦以为一例春色,白足拖鞋,青唇吹火一诗,丑诋不遗余力。初尝疑之,今而后知非无因也。”旋于别舫见阿云,特加赏识。云固绮龄玉貌,绰约可怜,而依依出肘下,若飞燕之傍人。酒罢宵阑,赠以四绝句,为写之团扇。此亦珠江一段佳话也。诗云:
饮罢葡萄尽醉归,画船红烛扬残辉。
巫云入夜浓如许,漫向劳人梦里飞。
良宵风月快清谈,十里波光色蔚蓝。
座倚雏鬓嘲暂解,反教人笑宝儿憨。
玉笛风声谱落梅,珠江锦绣枉成堆。
垂髫人唱黄河远,艳绝旗亭第二回。
仿佛湖州看水嬉,三生杜牧本情痴。
他年领郡来宜早,莫待成阴子满枝。
后为有力者以千金脱籍去,犹清净女儿身也,携之至任,宠爱专房云。
素云,姓郑氏,西京人。年十六,从母徙吴门,家贫,遂隶乐籍,顾不轻见人,人亦知之者少。素云丰神娟秀,举止端妍,而一种旖旎风流之态,能令人意消。工音律,善琵琶,时于花前月底,聊以自娱,而不屑为人奏也。莲乡鱼生,少负才名,仪容修美,仲春偶游城市,瞥睹姬,目眩神摇,几不自持,尾之至一处,叩关入,回眸瞩生,意有所属。生徘徊门外,不敢遽入。顷之媪出延生,生喜从之。精舍数椽,颇饶逸致,庭前花木繁绮,媪顾小鬟曰:“有客在,可唤阿素来。”须臾姬至,始知为素云。问答既已,婢进琵琶,姬挽袖拨弦,为《湘妃怨》一阕,随鼓随歌,音节委婉,生志乱情迷,痴坐不语。姬瞷媪出,谓生曰:“蓬门陋质,溷迹风尘,得遇郎君,实出万幸,倘不以花柳见轻,可侍巾栉。”生沉吟良久,答以家贫。姬曰:“义合情深,虽贫何害!妾揣郎意,殆为河东狮耳。请勿复言,但频来,应无不可者。”生颔之,自是日必一至,情好甚笃,虽未谐鸳梦,而灵犀一点,固已脉脉相通。生因事归半月,梦魂萦绕,乘间往访,坐久不出,急问媪,媪笑曰:“尚问阿素耶?三日前为西泠阮公子窜取去矣。郎君早几日来,尚得一见。”生闻之于邑,侦知阮寓,作书遗姬,姬得书洒泪终夕。乘阮出,复生书曰:“自入侯门,身同禁锢,正深怀念,忽奉朵云,诵绮语之缠绵,益私悰之怅惘。红楼十二,目断飞鸿,既难效红拂之私奔,又未若绿珠之授命。愁城固结,恨海谁填,一日六时,回肠百折矣。惟愿萧郎,别缔良偶,薄命烟花,勿以为念。”生览之,怅然若有所失,从此杜门谢迹,不作寻芳梦云。
珍姑,字可瓜,玉貌韶年,丰姿娟好,虽居平康,而不屑效倚门龌龊态,闭关却扫,惟二三文士雅流,得见其面,至亦惟按曲征歌,捧觞侑酒而已。以是纨袴鹾茵,游狎邪者,多不喜往,故名不甚着于章台间。李生非熊,蕴藉人也,一日独游城北,中途遇姬,与姬偕行,爱而遥尾之,姬亦掠鬓整衣,时频回首。至一曲巷,媪先推扉,姬秋波斜溜而入。生蹀躞户外,无由得进,因默识其地而归。翌日复往,双环半掩,斜角有酒楼,迳登小饮,适有友至,添樽更酌。言次媪携榼出,友笑指曰:“伊家殆有佳客矣。”生乃乘机详询之,惊勾栏中生得有此丽人。友约暇日往访。生颔之。夕阳渐堕,半醉而别。越日晨起,修容易服而出,迳往叩扉。媪见生,即曰:“珍姑昨遇郎君来矣!”女搴箔相迎,欢然笑语,情如旧识。款洽间,媪曰:“郎君来大好,惜无佳品饷客,枣糕瓜子,只佐清谈,得毋饥否?”姬令备早炊,留生小宴。自后过从不时,缱绻殊甚,每思作合,未得良媒,因填《蝶恋花》一阕以志感,用醉翁韵云:
不识相思根几许,剪断还黏,缕缕心头数。襟袖偎香酣梦处,分明霜印迢迢路。 流水年华容易暮。月影移花,那得留莺住?软语商伊伊不语,欲抛为惩难抛去?
其情缠绵婉转,一往而深如此。后姬卒于归生为正室,伉俪I可极相得云。
屈大姑,汉皋人。年十七八,貌不过中人,而媚态流逸,丰致娉婷,见之者,未有不色授魂与也。父业屠,以年迈家贫,而又无子,乃使大姑堕入烟花,倚门卖笑,籍夜合赀以为食。未必非老屠之孽报也。汉皋多私娼,名为住家,妓止一二人,客来无载酒听曲之事,惟月上柳梢,作巫山佳梦而已。大姑失身此中,无殊火坑,思欲自拔,而未得其人。孝感县某令史,与之昵,每解税至省,必息装于大姑所。往来既稠,情好愈密。然大姑迫于其父,欲嫁不能。令史本无多金,又惧妻妒,亦踌躇而不敢。二人辗转筹思,计无所出,因易同心之结,而为同穴之期,未成鹣鲽之盟,先筑鸳鸯之家。七夕向晚,双星渡河,相与涕泪私语,忽又熏沐易新衣,鸨母心疑之。夜阑置酒对酌,盈盈相视,大有悲惨色。时户已闭,鸨母穴隙窥之,则见二人始则饮泣,继则无声,以阿芙蓉膏倾入酒樽。鸨母睹此情景,疾呼破扉而入,急泼鸩酒于地。细诘缘由,乃知为种情之深也。夫大姑为妓中下乘,而令史不过县内一胥吏耳,情缘既缔,固结而不可解,至以身殉,安得谓非世之情种哉!灵芬馆主曰:“惟儿女之痴情,为人天所动色。”我亦云然。
阿韩,鸳湖荡桨女也。风鬓雾鬟,绰约多姿,禾中裙屐少年,殷商大贾,爱坐其船。每当春夏之交,放棹于烟雨楼前,杨柳风和,藕花香送,人面与波光相掩映,益增妍媚,别具风流。性尤柔顺,而聪慧异常,每发一语,妙解人颐,秋波一转,娇态动人。所得卖笑钱,簪钗环珥而外,积有余赀。有某生者,貌如卫玠,情比荀郎,才华则张茂先之流亚也,顾有长卿之贫,家徒壁
立,无隔宿粮。与韩缱绻最深,而韩殊不以寒素薄之,解香奁以助膏火资,无虚夕也。未几生应秋试,名登桂籍,韩欣喜之色现眉宇,自诩以巾帼而识英豪,遂愿抱衾与裯焉。生念其情,倩媒纳聘,行簉室礼,女貌郎才,人称双绝焉。呜呼!寒士值寥落之秋,即戚族亦鲜有顾问者,而韩能于风尘中独具慧眼,可云侠矣。要亦天缘也,不然,当其名噪一时,意中人岂少哉?何必眷恋此青衫憔悴之人欤?情生于缘,缘生于情,而后月老始能作撮合山也。
张素琴,广陵人。本良家女,结缡半载,琴瑟颇谐,奈家徒壁立,终窭兴嗟,对泣牛衣,计无所出。邻媪固平康中人,以言惑其夫,遂至鸾凤分行,枭鸱入室,误堕章台,非其志也。宾客往来,与钱生为尤善,心焉许之,愿委终身,顾未以告钱生也。忽遘狂且,逼以势利,至是宿愿难偿,竟誓以死。一日钱偕友蜡屐过院,张筵小饮,琴艳妆劝酒,坐钱膝上曰:“妾生不辰,流光荏苒,轻尘栖弱草,于今十七年矣。又不幸中道暌违,事难如愿,今已矣,月缺花残矣,君若惠顾前好,葬妾蜀冈之上,并有六龄弱弟,惠而教之,死亦瞑目。”钱深异其言,正相慰藉,而琴力不支,气绝遽殒,盖早已吞阿芙蓉膏而拚以身殉也。钱生悲之,出数百金为琴埋玉,并恤其弟。嗟呼!千古红颜,同嗟薄命,一抔黄土,难葬牢愁。香销玉碎,问有恨之谁偿;月老天荒,叹此情其何极!斯亦风尘之佳话,花月之遗闻,今昔有情人,所同为伤心者也。按此与上所记者,本是一人,特情事稍异,故并存之。
钱丽君,吴门人。媚眼流波,长眉压黛,丰神骀宕,妖冶不群,姊妹行中,艳名独着。然性颇傲,虽处章台,非其所乐。与陈生善,有啮臂盟。陈固贫士,有怀倚玉,无屋营金,不敢以妙手空空儿,蹈红绡故智,事竟不集。万不得已,无可奈何,任其光阴苒荏,送旧迎新而已。某商,蜀中大贾也,作客苏台,慕姬名,备蜀锦十端,踵门请见。姬珊珊来迟,商恨相见晚,遂缔新欢,密于胶漆。由此雨夜雪宵,花晨月旦,非姬在旁,不能怡情适志,而姬亦缠绵缱绻,体贴入微,向时陈生,固不必身入侯门,而已视同陌路矣。一日姬谓商曰:“昔人以勾栏为香粉地狱,君能使火坑中现出一朵青莲花否!若视作路柳墙花,任情攀折,则负妾深情矣。出桎梏而登袵席,君有意乎?”商曰:“是固余心,当惟卿命。出千金以赎蛾眉,曹瞒风义,何敢多让。所不可知者,恐卿心匪石耳。”姬曰:“君肯一为援手,妾且生死惟命,山移谷变,矢死靡他,石烂海枯,钟情不易!”商因与鸠母商,以八百金脱其籍。将有成议,姬曰:“青楼龟鸠,千古无情,一出此门,则寸缕尺丝,均非我有。妾将以布裳椎髻入君家乎?”商曰:“微子言,我已筹之烂熟。”于是吴绫越纺,为作嫁衣,缕金箱子,折叠其中,舁以畀女。择期香舆彩仗迎之以归,僦居吴下,琼华仙子,下嫁蓬莱,见者艳而羡之。不阅月而衫痕云散,黛影峰沉,盖玉人已远矣。然衣裳在笥,犹不疑其有他也。急启葳蕤,则已空诸所有。盖行云神女,已同奔月姮娥。侦骑四出,渺无影响。或曰,此桓伊假途之故智也,姬心中人,只一陈生,而陈实格于赀。某商贸贸然来,适逢其偶,于是与陈欲即反离,求亲姑疏,特假手于商,为从陈地步耳。其计亦谲矣。噫嘻!情波变幻,欲海迷离,月地花天,过于蜃楼海市,彼误用其情者,适为彼姝之所播弄耳。
陈丽君,吴人,家住金阊,卜居吉由巷中。姿容妍丽,才艺罕俦,莲脸凝涡,柳眉掩月,堪作章台领袖。惟位置自高,于时寡合,门前车马,无过而问津者。鸨怒以二百金贱售于他处,落寞如故,迎新送旧,一年许,而缠头锦曾不满百金。色非不佳,但俯视一切,稍不当意者,纨袴子弟,裙屐少年,辄加白眼,即假母临以捶楚,弗顾也。无何姬病,月萎花蔫,瘦骨盈把。鸨屏去簪珥,使与群婢共操作。姬奄奄待毙,气若悬丝,鸨席卷姬置之冷房,而姬已不 啻魂游墟墓。适有贵客宴其家,远闻嘤嘤啜泣声,侦知其事,急唤陪花,索姬孔亟。陪花者,以佛银一饼,征妓侑酒。盖吴俗与沪异,非客唤,妓不得与也。鸨张皇间,将姬灌救,略加妆束,出见客,弱态支离,然妩媚天然,不以病魔减色,客怜之,遽还原值,为之脱籍。姬感激涕零,伏地不起。客诘其说,姬曰:“妾风尘中阅人多矣,生死人而肉白骨,未有慷慨如君者。如怜妾,请备妾媵列,以酬万一;倘委之而去,火坑虽脱,袵席难登,妾不合时宜,终难免填于沟壑耳。”客以冰人自任,而姬伏地如故,客曰:“我之所以拯卿者,始愿固不及此也。卿如有意,能耐单寒,仆亦何忍固拒,但虑有初鲜终耳。”于是与姬约,月给青蚨三千头,俾挂名籍末,异屋而居,客盖无意于姬也。姬自归后,屏去铅华,亲操井臼,暇则以十指刺绣纹,一岁除租课饭颗外,尚余二十余千。客睹而怜之,谓“如此,乃可作闺中人也。”适断鸾胶,迎为正室,象服是宜,居然命妇云。呜呼!当姬壹志从容,已拚绣佛茹斋,了此一生,盖繁华梦醒,淡泊心甘,故能于火坑中结清净果也。
香云,武昌人,流落汉皋,遂隶乐籍。媚眼流波,长眉入鬓,秀外慧中,冠绝一时,富商贵介,招妓侑觞者,辄乐就姬。以是征歌佐酒,殆无虚日。姬亦身价自高,龌龊浮浪子,视之蔑如也,所与往来者,多名下士,酒阑灯灺,惟事谈诗问字,语不及私昵。湘阴徐海宗茂才,尤与之善,相约以终身为订。尝曰:“若得负郭田数十亩,环植桑柘,结庐其中,竹篱茅屋,淡泊自甘,妾为蓄蚕织缣,以纳太平之租,暇则茗碗炉香,读书作画,花开月上,陪君小饮,此乐虽神仙不易也。”生然之,日夕筹赀,谋为之脱籍。与同学友假得三百金,爰与鸨商,鸨必欲取盈焉,姬乃出素蓄私畀生,已有成说。一夕,生寓庐不戒于火,一切荡然。姬知之,恚甚而病。生父得耗,寄书促其速归。生走辞姬,时已病不能起,相见执手,呜咽不作一语。别后十日而姬死,比生来,已葬于北郊。生悲不自胜,特购沉香木,觅巧匠雕姬小像,置于小龛,供诸斋中,撰长联以挽之,藉以纪恨焉。上联云:
试问十九年磨折却苦谁来,如蜡自煎,如蚕自缚,没奈何罗网频加。曾语予云:君固怜薄命者,忍不一援手耶?呜呼亦足悲矣!忆昔芙蓉露下,杨柳风前,舌妙吴歈,腰轻楚舞。每值酡颜之醉,常劳玉腕之扶,广寒无此游,会真无此遇,天台无此缘。纵教善病工愁,怜渠憔悴,尚恁地谈心永夜,数尽鸡筹,怎能忘袅袅娉娉齐齐整整。
下联云:
不图三两月欢娱竟抛侬去,问鱼常杳,问雁常空,料不定琵琶别抱。然为卿计:尔岂昧夙根者,而肯再辱身也。若是殆其死乎!至今豆蔻香消,蘼芜路断,门犹崔认,楼已秦封。难招红粉之魂,枉堕青衫之泪,少君弗能祷,精卫弗能填,女娲弗能补。但愿降神入梦,与我周旋,更大家稽首慈云,乞还鸳牒,或有个夫夫妇妇世世生生。
此联多至二百五十字,可称杰作,岂以意重情深,非长言之不能尽耶?
金凤,姓何,白下人,秦淮香国中翘楚也。容华绝代,靡曼寡俦,柳黛描螺,莲钩蹴凤,个中人皆推以为巨擘。居恒高自位置,所与往来者,皆名下士,一切大腹贾,莫能望其肩背。黛湖逸史,皖中名下士也,入都赴京兆试,不谓刘蕡下第,毷氉而归,买棹秦淮,欲藉香国衣裳,章台粉黛,以一洗牢骚屈抑。偶遇金凤,以为是尤物也。时方盛夏,凤兰汤浴罢,服葛衫,衬轻红裹肚,裙下斜露绣鞋半折,肌理玉洁,蛾眉一弯,虽远山杨柳,近水芙蕖,不足拟议,一见心倾,遂定情焉。赠以楹联云:“怀里不知金钿落,夜来曾有凤凰栖。”张之座右,传诵一时。生以此为温柔乡,意将终老。然客囊有限,欲壑难填,未几床头金尽,凤促之行曰:“青楼自古无情地,所恋恋者阿堵物耳。人情翻覆,鸨态炎凉,迟行恐遭白眼。苟情缘未尽,未必无相见期。”出私蓄二十金以助行。李生父时为蜀中太守,因遂束装就道,感凤刺骨,虽关山程渺,鱼雁风疏,而无时不耿耿于胸中。至蜀半载,生父畀以千金,俾归营窀穸。生红颜念重,白骨情轻,又之秦淮,作前度之刘郎。凤相待之情,益增缱绻。生挥霍素惯,囊中装悉作缠头,不三月赀罄,惘然出门。凤执手临歧,泪珠潜堕,生转慰藉之,因叹曰:“此生不到分离,平日安知恩重?”凤对以“少小虽非情种,何人不解相思?”生曰:“卿一往情深,见乎词矣。卿固多情,侬非薄幸,此行若利,当以金屋贮卿。”盖生年谊世谊宦苏者多于蓬麻,金阊一行,拟呼将伯。不意春水情深,秋云谊薄,尽知生销金有窟,谁肯以有用赀,填无底壑者,即少有馈遗,仅给舟车之费而已。生怅然而返,囊橐羞涩,面目寒俭,非若曩时之翩翩矣。因念凤尘中矫矫,当不以盛衰易心,命驾再往秦淮。凤睹生丰姿,回殊畴昔,已珊珊来迟,数语寒温,悉其近况,推故起去,生千呼万唤,始一出来,而平日之旖旎缠绵,至此冷若冰霜。生曰:“青楼情状,如是如是!卿固雅人,何亦下侪流俗?某虽客途落魄,当有日得意春风,图卿偕老。”凤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侬不能向阎罗天子乞续命丹,看富贵逼人也。”生惘然而出,因见花丛为恶道,举以告人,为狭邪游者戒。金凤之名,以此稍损。
月君,李姓,雉皋小家女也。丰神秀逸,举止娉婷,闾里中无不啧啧赞美。破瓜之年,隶籍平康,一时芳誉翕然,名士雅流争相招致。吴门某孝廉,以应邑侯聘,渡江而北,簿书丛里,偶得余闲,辄作狭邪游。见姬尤眷之,月夕花晨,时相过从,赠以楹联云:“近水楼台先得月,落花时节又逢君。”生去后,与金陵某甲善。甲设机房于雉皋,时就院中宿,相得甚欢,啮臂盟心,坚订婚嫁。嗣甲将出外贸易,姬许以谢客相守。越二年,甲获数千金归,将往访姬,以践前约,恐姬有他志,故作落魄状,敝衣以往。及相见,姬凝视良久,邀甲入房,情甚款密。甲诉近况艰苦,姬所以慰藉之者良厚,曰:“观君气概,必非久下人者,特时未至耳。”即就床头检钱票五十竿赠之曰:“可以此先具行李,置衣履,来此小宴,徐为君图。”甲归夸于友人,谓姬矢志弗渝,不负平时相赏,众亦侈口交赞,谓不意勾栏中乃有是人。甲旋易华服至院,特张盛筵,折简招诸友,淹留信宿,出百金为缠头费。院中诸姊妹问姬慧眼观人,何以不爽?且曰:“此不难知,特卿等自不留心耳。彼衣服虽敝,而丰颐广颡,神彩发舒,且其外虽露忧容,而举动颇觉自得,是以知其伪也。”群皆悦服。甲不知堕姬术中,出重金赎之,纳以为妇。姬自此布裳椎髻,为持家政,琴瑟间极为静好,人多羡其遇而嘉其慧云。
梅卿,秦淮名校书也。声价自高,性尤亢傲,裘马翩翩,而中无所有者,辄不愿酬接,甚或以闭门羹待之。自叹堕落风尘,屡欲择人而事,无奈心目中少所许可。伴松逸侣,皖中名士也,少负重望,潇洒不群,常着白袷临风,亭亭如玉树,见者疑为神仙中人。家綦贫,闭户读书,不与世接。有贵介仰其名,欲以金帛交欢,却之不顾。年十八就试金陵,偶偕友人放浪秦淮,见姬丰韵娉婷,衣裳雅淡,疑非北里中人。姬亦凝眸睇生,略诉生平,即与订好。继开小宴,即坐生肩下,如飞燕之依人,银烛双摇,珠光四照,愈觉妩媚异常。酒阑灯灺,送客留髠,泣谓生曰:“妾不幸早堕苦海,亟思自拔,阅人多矣,无如君者,愿以终身为托,幸勿弃捐!”生曰:“仆寒士,何能从勾栏中买佳丽?
且家无金屋,何处贮娇?恐终负卿,奈何!”姬闻言,泪涔涔下,枕函尽湿。生曰:“若今秋能一战而捷,桂花香里,或可一订良缘。”姬乃收涕为笑,使人移生袱被就院中读。姬限课程若师保,暇则烧烛煮茗,以佐清话。每入场,姬买舟亲送之贡院,归后焚香吁天,竟夕不寐。将出场,复舣舟河干以待。试毕,留生待榜,租鸭嘴船,安排笔床茶灶,偕生遨游三山二水间。榜发之夕,生痛饮高卧,姬先遣人市题名录,徘徊室中,足无停趾,婢妪窃以为异。天将明,而报犹未至,姬和莺粟酪端坐以待。忽闻叩门声急,则报录人踪迹而至,生巍然列经魁,姬大喜,犒以重金。生拟返里,谋入京资斧,姬不听,曰:“君且读。届时妾当为君筹之。”生感其意,下帷攻苦。冬杪,姬招院中人饮以酒曰:“数年共处,时相劳苦,今当永别,可各尽欢!”
复赐以金,厚薄有差,众知姬欲从生,捧觞为贺。姬买舟泊楼下,尽室以行。生怪之曰:“卿欲何往?”姬曰:“伴君入都。”生笑不言。天明促生登舟,布帆遂发,达袁浦,易车而行。未两驿,姬病,生劝留寓静养,以为后图。姬执不可,强为笑语以慰生。达京,病益剧。会将临场,又为生料量考具,日夕不少休,劝之不听,赁车送生入场。归而呕血晕绝,救之始苏。复于静坐中,焚香潜祷。末场姬病甚,生欲不赴,姬曰:“妾千里相从之谓何?今不行,负妾跋涉矣!”生不得已,惘惘出门,临行姬泣曰:“好自为之,不复能相送矣。”生草草完卷出,至巷闻室有哭声,入视则姬已死,女仆号于旁。生哭之恸,殡殓尽礼。榜发成进士,遂扶柩旋里,誓不忘姬,即于室后筑园,葬姬其中,旁构精庐数椽,肖姬貌为花神,俾子孙岁岁祭之。作《哭花诗》三十首,哀感顽艳,传诵一时,嗟乎!姬一女子耳,乃能识英雄于微时,抑何鉴之神也!相从千里,卒以身殉,情之所钟独深矣!生报之不可谓不厚,而姬亦从此传矣。
湘娥,邢姓,吴江之铜里人。以遇寇乱,鬻于平康。雏发垂有髫,眉目如画,回眸一笑,能令人真个消魂,走马章台者见之,无不颠倒失志。顾姬志在从人,苛于择偶,于富商巨贾中少所心许。吴门某公子,风流蕴藉,翩翩裙屐少年也。父宦于楚,公子随任读书,性放诞,喜作狭邪游。父束之严,居恒郁郁不乐。后返里小试,遍游曲巷,见姬惑之,曰:“此殆汉成温柔乡也,将于此终老矣。”朝暮在姬所不出,几不知世外别有沧桑。凡县府院试,皆由姬家入场,同学多姗笑之。案发,举茂才第一,一军皆惊,诵其文,无不敛手推服。一夕酒阑灯灺,姬泣谓公子曰:“妾以蒲柳陋质,得侍巾栉,欣慰何极。若竟渭城一曲,各自东西,则‘宁可万死碎羽翼,不忍云间两分张’之谓何!愿公子三复此言,毋使昔贤腾笑。若令妾脱离火坑,愿侍茗添香,终身为康成之婢。”公子曰:“仆已授室,且家教素严,奈何?”姬泣,公子亦泣,仆人日促登程,公子托病不行。未几父书敦逼,不得已惘然就道,姬亲送之河干,痛哭而别。及至中流,打桨烟霭,迷离犹见姬痴立长亭,学闲鸥之引领。后数年,公子补官浙省,偕友人放舟湖中,有画舫掠舟而过,中一丽人,宛似湘娥,急出问讯,而风灯零乱,相去已遥。一日有请公子赴晏者,绝无名刺,问主人伊谁?亦不答,曰:“到自知之。”公子从之行至一处,修篁夹道,曲径通幽,及入重门,则画栋雕梁,陈设富丽。仆速公子入,坐未定,有搴帘而出者,则湘娥也,素衣缟袂,宛如玉树临风,较初见时尤为艳绝。曰:“自别后,即随假母来杭,不幸假母就木,剩妾一身,无所依倚,然幸得自主,愿如琴操侍坡公,勿以风尘见弃。”公子曰:“诺。”即日携之赴任。姬侍公子不敢当夕,又婉娈能得大妇怜,闻者益贤之,群嘉姬之有识,又羡公子之得人也,争赋诗以纪其事,一时传为嘉话云。
王才宝,字媚生,维扬人,生长红桥之畔。丰姿绰约,艳绝一时,及笄,遂隶平康,继而转徙至金陵,居秦淮河房。小阁三椽,临流轩敞,晶窗绣幕,备极闲雅。姬每当夕阳将下,画舫初经,凭阑小立,眉黛凝波,见者疑以为神仙中人。姬色艺双绝,大小词曲无不工,吐属雅令,院中人皆自叹弗如,固北里有数人物也。愿花常好馆主应试白下,得遇姬,遂与订好,备极缠绵。尝设盛宴,招上下江诸名士毕集。于时众艳争来,群花列侍,繁弦急管,酒绿灯红,诸名士擘笺题句,击钵联吟,生诗先就,得探骊珠,诸妓中,亦独推姬为领袖。试毕返棹,生赠以四绝句:
宝儿情性最温柔,花品应推第一流。
原是扬州新柳种,却教妆点白门秋。
旧时题遍断肠诗,情到新欢未易痴。
无奈鸳鸯勾绮梦,藕根为有易缠丝。
当筵按曲许知音,窄袖纤腰弱不禁。
一段风情谁得似,秦淮河水未为深。
伯劳飞燕复西东,愁锁眉痕语未终。
莫道韶光等闲度,琵琶容易感秋风。
姬执诗再三循诵,泪毗荧然,有依依不忍别之色,临行剪香云一缕为赠,殷勤订后约。嗣未知所终。
大姑,姓周氏,荆州之沙浦人,鸨母周媪l所生女也。年十八,风致嫣然。肌如玉雪,眉目若画,人咸谓明珠固生于老蚌。姬喜酬应,而性豪于饮,见之者无不色授魂与。媪恃此钱树子一株,遂以芙蓉膏为业,锦茵绣褥,香气袭人,欹枕挑灯,令人心醉。时有谭生者,仙源人,作客沙浦,丰姿俊美,饶有玉人之目,寻花问柳,恒作狭邪游。见姬艳之,悦慕之私,形于眉睫,以为此真温柔乡也,女亦爱谭之貌,潜与谭有染。谭因作求凰之曲,而媪方居为奇货,不肯以金穴委人。姬知母意未谐,遂效文君夜奔故事,私嘱谭生贾舟江上,舣棹以待,街鼓紞如,反关卧闼,拂露而行,谭迎女入舟,挂帆东下。天明,媪起呼女不应,手揭女帏,衾裯冰冷,知随谭生宵遁。急尾之,而风帆沙鸟,缥缈天际,遥哭而返。继而寂寞庭裯,殊无生趣,乃仰莺粟酪毕命焉。谭生挈女溷迹汉皋,赁屋而居,积有半载,伉俪甚笃。女每夜辄梦媪呼与俱返,醒而述之,谭以噩梦无凭,一笑置之。女素有饮癖,一夕倩邻妪购得佳酿,藏于几畔,漏三下,谭入市未返,女忽跣足披发,自帐中跃出,颜色惨沮,腹如辘轳声,女伴诘之,始自言饮阿芙蓉膏。谭归视,则纤纤十指甲尽作紫黑色,急投以药,而瓠犀变箝,涓滴不能下咽,憔悴花容,香销艳萎,闻者伤之。噫!鸳鸯野合,鸾凤齐飞,遂令孤愤老鸨,游魂相逐,化作一缕怨丝,萦绕不脱,卒至俱殉。悲夫!
雪鸿小记 清 珠泉居士 着
题辞
绿窗妆罢,水妒胭脂;红袖携来,花惭金粉。秦淮名小,小惯藏春;越舫言轻(舟名),轻刚载酒。乃有苕南词客,选色忘忧,研北银镫,抽毫作记。红牙紫玉,既曲曲以传神;翠羽金衣,复纷纷而斗景。此日歌台舞榭,销君三月之魂;他时楚馆秦楼,觉我十年之梦。庚戌夏五海陵霜桥苞拜手。
小引
雪鸿云者,即色即空之谓也。粉白黛绿,本属幻尘,暮雨朝云,终归乌有。天下事大都如斯。珠泉署名之旨不其微哉!为集唐人七古系之,其诗曰:
倡家美女郁金香,片言出口生辉光。
与君相向转相亲,维酒高歌杨柳春。
可怜杨柳伤心树,斜月沉沉藏海雾。
寄言全盛红颜子,古来万事东流水。
洪都黎松门拜题
雪鸿小记
余自辰秋,金陵返棹,游兴渐阑,两载高平,足不履尘市,每吟微之“曾经沧海”、“除却巫山”之句,真觉取次花丛懒回顾矣。丁未暮冬,颖川明府摄篆维扬,相偕至止。扬固旧游,城北校书,又金陵旧识,暇时过访,颇慰离怀。然当棋罢酒阑,闲谈往事,误人红粉,老我青衫,不禁相对歔欷,共悼天涯沦落也。校书居亢家花园,自园北至水关,两岸河房鳞次,同人征色选声,尝拔其尤者五人,以佐文字之饮。迨次年夏五,花天变态,情海生波,出其闉阇,风流云散,此五人者,亦偕城北校书飘然遐举焉。客窗枯坐,聊为记叙,譬彼飞鸿踏雪,隐约爪痕而已。若谓三生杜牧,赢得名存,则我岂敢。
方璇,江阴人。本姓水,乳名阿全,方玉奴之义女。幼为金陵女伶,余于辰秋曾相识于王氏河亭,色艺俱佳,已倾流辈。以其命名未雅,易之以璇,字曰姗来。于今三年,河干邂逅,烟轻月瘦,雪韵花嫣,正盈盈二八时也。性耽清雅,沉静寡言。初小居秦淮之南,因避尘嚣,移家古旗亭曲巷中,闺阁幽深,非素心人未许排闼。王亦将顺其意,珍如掌珠。绿萍前尹,余同乡中表戚也,以裁花之仙吏,为掌玉之文星,投簪后侨寓竹西,绝怜爱之。适有伧父使酒骂座,意将逮辱姗来,绿萍嘱余护持,得寝其事。余每余暇过从,清谈移晷,尝见其理双鬓,束双弯,笑笑生芳,步步移妍,真可相对疗饥,不待酣红腻绿也。为赋玉梅二绝赠之,有“管领春风第一枝。”及“朗于新月澹于云”之句,姗来颇解赏音,浼余书于香箑,时时吟诵,出入怀袖中。会夏杪 玉奴以事速讼,仓猝间偕返里门,明月芦花,不胜惆怅。
玉奴亦江阴人,年逾二纪,姿致犹人,惟腻理靡颜,不愧温如之目。善饮酒,工觞政,度曲亦清越擅场。
王珑,太仓州人。年十八,与兄嫂共居,艳名噪一时。客岁上巳,余偕友人访之,值珑将赴某鉅公招,华妆炫服,匆匆就道。阅日载造其庐,适因清恙,午睡初起,帕罗覆额,芳泽无加,而逸韵风生,媚丽欲绝,始叹清水芙蕖,妙在绝去雕饰耳。于时试茗之余,继以欢宴,余于薄醉,浼其轻歌,珑力疾为度《十二红》一曲,双蛾微敛,横波流光,一串珠喉流转,如鹂音入耳,闻声对影,令人真个销魂也。夏五初旬,闻其许字吴人王某。余初疑传言之妄,往探其实,则已斑骓夙驾,蕡实宜家矣。询伊长嫂爱奴,乃知珑虽年少,早已矢脱风尘,而志在随人,又不愿作势家姬妾,因与王某夙契,识其气宇非长贫贱者,决计于归,弃纷华如敝屣焉。噫!黑风孽海,飘泊多矣,珑以稚齿韶颜,独能早登彼岸,度亦有善根哉。
爱奴,苏州人,向居金陵,近以年长,退为房老,色犹未衰,举止温和,长于应对,都人士每乐道之。
黄翠儿,字绿筠,常熟女伶,王天福妾也。初大妇三胖子遇之虐,嗣以色艺冠时,举家仰食于翠,始善视之。余于去春相识,时翠已十九年矣。融酥作骨,抟粉为肌,素质艳光,虽玉蕊琼英,未足方喻。鉴湖童子杏浦见而倾倒,留顿浃旬,欲以多金赎之。翠亦幽怨盈怀,愿奉公子盥匜。因格于势,未果。无何而有小玉奴之事。小玉奴者,天福之媳,早岁曾适童姓,继归于王,亦以脂粉为生。其父母知之有年,一旦讼之有司,意欲别售富室子。事本与翠不相涉,有以谗言进者,将居翠为奇货,遂被逮。时翠方娠,杏浦为之上下营救,余亦多方调护,始以疾放归。惊心甫定,怀珠遽陨,风雨梨花,几经摧折矣。先是有河南某丞慕翠名,思购为妾,丞素渔于色,且自顶及趾,无雅骨,翠百计辞之,慬而获免。会以讼余,养疴金陵,丞又极于所往,觇翠孤弱,将劫之以行。翠阖户悲号,截发以誓,奸谋乃寝。比其反也,岁聿云暮,天福夫妇方以讼事破家,不能自存。翠虽心乎杏浦,而身处窘乡,义难恝然以去,且天福夫妇,亦不肯遽舍此钱树子也。维时杏浦馆于安宜,问遗不绝。尝寓书于余暨潘子研香,就近保护之。研香赋诗十绝纪其事。余谓杏浦洵有情痴,需以岁时,自应作延津之合也。讵意天不假缘,杏浦于闰夏遽赋玉楼,鸳盟未谐,鹏飞何亟。吾为杏浦伤,并为绿筠痛矣。附录研香十诗,以志人琴之悼,且诒好事者资为美谈云。
青娥原是谪仙人,幻色空花惹宿因。
误落黑风三万劫,明珠一粒委泥津。
娟娟翠竹似容光,门巷春深驻泰娘。
何处槐枝横夹道,江干憔悴女儿箱。
琅玕一片总凌空,只在山隈水曲中。
红杏交枝春意闹,此君无节不玲珑。
妒花风色太披猖,从此温柔未有乡。
庑下孤桐厨下爨,赏音那得蔡中郎。
沦落空怜绝世姿,阿谁颠倒独情痴。
名花借得东风力,暮暮朝朝好护持。
春归红袖魂同去,月上青楼影共还。
望断天涯人不见,梦中情泪滴成斑。
如瓜小艇逐鸱夷,烟水苍茫杳不知。
莲子心肠红豆影,可怜苦里暗相思。
西风白下柳欹斜,呜咽秦淮水一涯。
半纸云蓝情万缕,总教人不薄烟花。
春光依旧入扬州,宵市桥边古渡头。
一树马缨迷客路,愿郎曲折到红楼。
骑省多愁鬓已丝,为君更唱断肠词。
安能天意从人愿,大妇同行小妇随。
陈银儿,苏州人,居水关之东。弱岁学歌,声如雏凤,尝一夕工数剧,老伎师叹弗如。豪客赠遗无虚日,然性慷爽,阿堵物不以关怀。及长益厌铅华,素服淡妆,亭亭玉立。与绿筠夹河而居,年并十九,固一时双璧也。余友陈子心忏,雅爱寻芳,而轻薄万千,惬心者少。客春上巳,偕余闲步平康,独于银儿一见心醉,迷香洞中,拟作苏姑子好梦。暇即往访,挑以辞不答,屡叩之,或以疾辞。余私询其义妹福儿,始知银与新安蔡生订有婚誓,迨吉于归,不同章台柳矣。余笑谓心忏曰:“‘花枝已属东风管,珍重流莺别处啼’二语,可代银作答。”心忏为之惘惘者累日。然犹幸佳期迢递,无妨造室晤言,挹彼清芬,不必定作拗花人也。未几闻绿筠为讼累,银益叹此中不可居,而生亦适以油壁来迎,遂于四月杪辞家竟去。吁!银亦可谓出淤泥而不染者矣。第闻生以丞职待选,侨寓维扬,年当授室,使君固自有妇也。银于定情时,位非小星,然他日相逢,莫能两大,争春梅雪,恐费平章,则银尚于此少商量矣。偶与心忏论及之,心忏又为之闷闷者累日。
福儿年十五,丰姿韶令,银尝教之歌曲,亦能继其声。
陆庆儿,嘉兴人。本良家女,为王三童养媳,虐于其姑,驱事章台,非本志也,葳蕤自守,楚梦犹虚。余友潘子研香亟称之,因往访焉。年方及笄,淡薄妆梳,体无华饰,而笑弯秋月,羞晕朝霞,柔媚中别饶幽致。挑菜节研香邀游平山,复相遇于长春岭之西榭。时值峭寒未解,残梅在枝,庆伫立花阴,风吹鬓影,愁思弱态,如不胜情。研香语余曰:“是儿终非风尘中人也。”即于席间赋《满庭芳》一阕云:
慵髻低鬟,颦蛾敛黛,湘裙微蹴莲钩。盈盈二八,相见半娇羞。众里胜常道罢,生姿处一晌凝眸。金尊奉,莺啼呖呖,宛转引歌喉。 人间多恨事,花时雨横,月上云稠。况黑罡风里,挫折飘流。那得藏诸金屋,深爱护、玉软香柔。嗟予是伤春杜牧,端的为花忧。
余亦口占一阕和之云:
红晕潮鲜,绿堆云腻,香泥浅印双钩。低徊索笑,相识尚含羞。携手落梅风外,盈盈酒并入明眸。娇无那,霞杯怕赌,小酌润歌喉。 旧游曾记忆,桥头柳暗,渡口花稠。怎淑姿蓬巷,越样风流。恰遇潘郎清润,闲吟罢、心醉温柔。还试问相思此后,何处可忘忧?
对酒高歌,慷当以慨,庆为呜咽久之。迫夏中,闻有武林某公子以重金购为侧室,甚有宠,余喜妍香之言验矣,更重为庆儿幸也。
补遗
余昔往来邗上,停桡每无多日,未与花月之筵,一时名姝如林巧儿、金瑞芳、周二明官等,皆未谋面。今狎游既数,寓目遂多,虽空冀北之群,尚落蓝田之屑,或齿加长而风韵犹存,或名稍轻而幽情独抱,芳心艳影,宁教一例沉埋?因复附书数人,亦雪泥之纤爪云尔。
杨大,苏州人。藉甚声名,甲于北里。向为鹾尹董某所昵,潜居别馆者数载,后因厄于大妇,仍返邗沟。虽给侍宴游,不复握云携雨,盖以报董之知遇也。余于今春相识,已逾季魄请待之年,而秀外慧中,弥觉翛然绝俗,大家举止,前辈典型,当为此姬首屈一指。
赵三,字绣芳,亦苏州人。金瑞芳之义妹也。姿容俏洁,不以脂粉污颜,即粗服乱头,丰韵殊绝。至于足翘细笋,腰折回风,尤觉颠掉纤柔,具有万方仪态。余友倩芗主人夙与之善。
张三,字素娥,亦苏州人。姿仅中人,而赋情特甚,与知己交,绸缪缱绻,一往而深,不以贫富易其念,且遇急难,不惜倾箧赠遗,是亦风尘中独具真性者。
杨小宝,本郡人。年十七,姿制明净,眉宇间棱棱露爽。善南北曲,兼工小调,一矢口应弦合节,歌场推为独步。性和易,妙于语言。其母素有疯疾,或以不顺之辞怜佳客,小宝周旋其间,每一言解颐,能令公喜。余以解语花目之。
闵德儿,苏州之木读镇人。年二十余,艳名甚着,几欲方驾王、陈诸姬。余每于城阴放棹时,邂逅水亭,修蛾曼渌,貌亦秀韵非常。第喉舌间重浊,不类吴音,且以其颀之状,病于双趺,彳亍庭前,未免苗条太甚也。
闻德,本名姬周二侍女。姬向与闵某善,有锲臂盟,后闵以游荡不羁,卓锥无地,姬延之至家,寝食与共,虽伉俪不过也。居久之,闵潜与德私,与姬情殊不属。姬觉而恚恨,逐闵及德。德遂偕闵徙居城阴,作脂粉生计焉。
苏高三者,姓高,行三,崇明人,寄籍姑苏,转徙维扬。时邻人亦名高三,人以其称从同也,加苏字以别之。其实姬亦从夫之名,并未以姓氏着也。颀身玉立,慧眼波流,见者罔不色授魂与。且善伺人,言必中肯。问其年,已数到星张轸翼矣。向与城北校书艳名相埒。校书本姓张,名银儿,江阴人,详见《续板桥杂记》,今并以齿长不与诸姬伍。而城北以风情着美,姬以歌曲擅长,皆尚有声于时,不致门前冷落也。自方、黄两家各以无赖速讼,河房中咸怀雀鼠之警,城北既浮家吴会,姬亦戢影邗沟,每过城隅,不胜人面春风之感。
跋
珠泉《续板桥杂记》将付梓,余既为之序矣,年来长斋绣佛,颇自忏悔,戒绮语。乃珠泉复持《雪鸿小记》示余,又三月烟花谱也。因戏之曰:“古云人生只合扬州死,盖以地多佳丽,辄欲销魂,故作此无赖语。但沉腰易瘦,潘鬓蚤斑,未必非森罗殿上为慧业文人寄个泥犁消息。倘金枷玉锁,何处访窈娘堤耶?”珠泉起而谢曰:“然。此即余之忏悔语也,烟花谱未始非棒喝意也。”遂书以代跋。越州青阁居士。
珠江梅柳记 清 周友良
辛酉秋,予赴穗垣乡试,同寓者程子香轮也。程雅好狭邪游,省城中故多烟月作坊,莫不流览殆遍,而于珠江春色,尤属意焉。然有所遇,辄勾留移日,不辨妍媸,同辈笑之,终己弗顾。知予选色必求备,每难当意,是以未尝与偕。一日闻西关外有地名沙面者,新来两美,一曰雪梅,一日柳莺,皆色艺超群,为珠江翘楚。以其初入妓馆,身价未昂,程子举以示予,予姑妄听之耳。未几同往西关访友,中途遇雨,呼小艇暂避。而程子意在梅柳,命榜人移棹向西,予无可如何,亦且任之。时晚潮初涨,沿流而下,已报伊人室迩矣。遂舣舟登阁,鸨母延入客座。俄而珠围翠绕,以次出见,有二美者,珊珊来迟,半遮半掩,颜有羞涩状,予意必梅柳也,询之果然。程子顾予曰:“若可谓名下无虚,今君不负此行矣。”予乃首肯。因议各挟其一,而二美意皆属予,微露拒程之意,程子亦心印,笑向予曰:“君少年未婚,花林所历,所谓两美必合,何妨左拥右抱乎?”予口虽谦让,心焉许之。于是呼酒张筵,乐而忘返也。酒半携手,入雪梅卧房,碧槛红窗,绣帘罗幙,几案床褥,色色可人。壁间一联云:“直把春偿酒,都将命乞花。”写作俱佳,饶有雅人深致。室中管弦罗列,予度《佳期》一曲,梅唱《絮阁》,柳唱《思凡》继之,音韵绕梁,令人心醉。斯时群美毕集,中有春桃者,色稍逊于梅柳,而姿态横生,且喜其同以花名,促程子留焉。程子赋七律二章,予和之云:
名场试后赴歌场,乡到温柔醉亦乡。
才子本来多好色,好花如此况闻香。
金樽泥饮情初洽,银烛高烧乐未央。
一曲娇喉珠一串,赏音何独是周郎。
众香国里品名葩,斗艳争妍第一家。
柳底藏莺歌乍啭,梅梢点雪玉无瑕。
碧桃未放含春意,丹桂虽浓剩落花。
我欲梦为蝴蝶去,芳魂同绕绿窗纱。
次首隐寓雪梅、柳莺、春桃名,第六句盖以程子名悼桂,别号丹柬,而今夕皆有兴寻花,无缘折桂耳。诗成复入席畅饮,尽兴而罢,相与来春桃房中,开灯吹烟,而谯楼已漏下四鼓矣。予别程子,同雪梅共归柳莺房,促膝谈心。二人问予年,予以弱冠对,固问知梅小予一年,柳大予一岁,三人年相上下,亦缘之巧合也。两人知予未娶,曲尽绸缪。予见其举止大方,无烟花中习气,诘其失身之故,皆泪下。柳曰:“青楼薄命,感荷垂怜,既已倾心,愿陈衷曲。我两人系某氏爱妾,同居颇相合,不幸夫婿身故,惨遭大妇凌辱,屡欲投环。又以严密提防,无由得间,今卖妾等至此。自惟陋质,粗通翰墨,各晓笙歌,故入院以来,不乏名公推重。然性成疏懒,见登徒子未肯逢迎,是以怨多而恩少。命诚如此,夫复何言。倘蒙不弃卑微,一邀青盼足矣。但妾两人郁郁不得志,恒与笔墨为缘,月夕花晨,此唱彼和,聊以排闷,非敢言诗也。今遇知音,愿求订正。”随各出一帙示予。书学簪花,诗成咏絮,不禁啧啧叹赏。有两人互成《花月吟》云:
花围碧槛月当天,月影离离花影妍。
何处月明花正好,满庭花放月初圆。
花间步月三更静,月下飞花一色鲜,
遥想春江花月夜,有人拥月伴花眠。
月满楼台花满林,花魂月魄两阴阴。
移花就月云初散,戴月攀花露已深。
月下花羞开并蒂,花间月喜照同心。
愿教月与花常好,花不飘零月不沉。
复加一酒字联句成一律云:
摘花酿酒月初来,借月分花入酒杯。
酒熟对花邀月饮,月明携酒赏花开。
拈花弄月酒为主,沽酒探花月作媒。
我欠月前花酒债,坐花醉月酒边陪。
稿中佳卷甚多,不能尽述。予不觉技痒,书一律于卷后云:
乍听歌喉百转娇,酒香花艳夜迢迢。
何期月暗来双凤,疑是春深锁二乔。
半醉半醒人已倦,双栖双宿福难消。
有缘幸遇多才侣,不羡天边度鹊桥。
吟毕风雨联床,三人同梦,不知东方之既白矣。晨起流连,依依难舍,予谓梅柳曰:“二卿有此才貌,误落风尘,翠馆红楼,终非结局,竹篱茅舍,及早抽身。纵此时柳摇金缕梅如玉,宁不念梅子心酸柳皱眉乎?”二人敛袵而谢曰:“妾等生不逢辰,早年沦落,倚门卖笑,入室含悲,每思跳出火坑,争奈无人援手。君言及此,岂无一滴杨枝水,化作人间并蒂莲耶?”余曰:“卿果有情,俟予明春毕婚后,定当竭力图之耳。”二人喜甚。适程挈春桃来,促予归,予重订后期,牵衣惜别。两人各以诗相送,柳云:
暂别何如且暂留,欲留仍别泪盈眸。
难忘一夕钟情话,差喜平生夙愿酬。
南浦绿波人去去,西窗红烛夜悠悠。
奋飞怜我无双翼,心已随郎到画舟。
梅云:
花发娇枝占早芳,横斜踈影淡梳妆。
自甘冷艳浮溪月,谁把梅魂聘海棠。
粉面暂消新点雪,梅心犹锁旧时香。
评章幸藉诗人笔,自扫门前待玉郎。
后予往来月徐,情好弥笃。忽为仲叔拉予归里,匆匆未叙别离之意,心殊怅然。明年予成室后,至省再寻旧约,而雪梅已病瘵亡,柳莺移家江门,又为大力者所得,杳不可见,呜呼!噫嘻!予与二女之情,仅止此耶!畴昔之事,为欢几何,顾已浮生如梦耶!爰约略记之,以志不忘云。
泛湖偶记 清 武林缪艮莲仙
丁未夏,予泛棹西泠桥畔,别舟坐丽人,斜露背影于蓬窗外,风鬟雾鬓,恍如神女凌波。予口占《阮郎归》词一闽,微吟云:
衫罗肤玉映分明,舟窗背影真。风儿偏肯做人情,吹来桥畔横。 云髻堕,可怜生,拟从湖口迎。风儿不肯做人情,阻侬舡一程。
韵随风度,丽人若有所闻,含笑回眸,而予舟已远矣。薄暮由南山归,舍舟而行,过堤上寓楼,纱窗半启,则丽人在焉。予徘徊久之,复吟《最高楼》词云:
垂杨里、隐起最高楼,雕栏曲,绮窗幽。碧宵乍看开金镜,珠帘却好上银钩。倚楼瞧、瞧着我、一回眸。 他初见人来,微靠后。他又见侬来,凝望久。思展步,已勾留。应知心事遥难达,如传眉语转含羞,倒教人平白地一天愁。
吟已夕景苍茫,众山如睡,予惧城闉之隔,踉跄归家,感而成梦,尝谱《高阳台》词以纪之云:
皓月初升,良宵大好,愁人总在愁中。静掩双扉,倦眠孤枕,朦胧。谁家二十轻盈女,喜孜孜,慰我途穷。最堪怜、一握擎来,三寸弓鞋,依稀认得芳容。 似前曾相识,今夕重逢。喘息嘘嘘,娇声怯怯,惺松。蘸楼更鼓敲来急,把佳期一霎成空。尽无聊、剔起残灯,听叫幽蛩。
次日复至其处,朱门昼掩,阒其无人。问邻人,知为姑苏巨家,寓此月余,今晨已还吴门矣。怅然而返,作《唐多令》词以寄意:
多少离别衷,相思谁与同?水程三百信难通。曾记向人闲语处,明月下、隔帘拢。 西子返昊中,空廊响屧空,夜深独立怨东风。便令身轻如燕子,飞不到馆娃宫。
事隔三载,未能去怀。
庚戌春,偶步湖堤,日将夕矣,忽一小鬟招予曰:“家主人候久。”随指前巷小门,相与款户而入。主人出,即前所见之丽人也。予颇错愕,丽人笑谓予曰:“君忘三年前一面缘耶?向在湖滣,辱君奖以新词,虽未能畅聆,然微闻音韵,知为此间才士。本欲一图良晤,奈巳定归期,遂尔相失。”因叩予姓氏,丽人喜曰:“名下无虚士!君往岁非馆吴门某氏者耶?君时作《永遇乐》词有云,‘叫破碧云,问天何苦令人若此?泪洒西江,和涛滚滚,直下三千里。’又云,‘二十四年,大半消磨马足车尘里。’此词流传闺闱,妾爱诵不去口,谓苏辛秦柳,不是过也。独恨才子穷途,佳人薄命,往往同一浩叹耳。”予唯唯谢,亦叩以姓氏,坚不吐。少顷,黛脸微红,不胜怨惨,低告曰:“妾爱才若渴,不幸辱于袴纨。前见君文采,眷恋已非一日,适从窗隙窥见之,感触旧怀,特命婢子奉攀清话,已憎越礼,安可再以姓氏告耶!君如异日垂念,但志小字香卿可耳。”既而治酒,予背诵《高阳台》等词,丽人曰:“君词亵矣!然妾非无情者,罗敷有夫,使君亦应有妇,妾与君为文字交则可,其它当结再生缘也。”予闻之肃然生敬。酒半,丽人以今夕之遇,不可无词,以纪其事,予调倚《沁园春》云:
小巷幽湾,转过溪桥,轻叩朱门。听有人启齿,低声问讯,有人启户,笑口欢迎。尊酒相陪,寒暄略叙,看似无情却有情。真堪谢,谢宵来好雨,帮着留人。 今朝邀幸三生,把往日相思一夕陈。记你初见我,莲塘销夏,我重逢你,桃港嬉春。一日三秋,离多会少,情话依依天已明。还堪恨,恨此番别后,依旧迷津。
丽人赋《一斛珠》词云:
今宵欢聚,绿窗下,并肩儿语。绫笺公谱相思句,说不留情总被情牵住。 一刻千金空掷去,他时重会知何处?风吹断鹣鹣羽,怅恨风前还向东风诉。
复饮予三爵,并以金跳脱相赠,挥泪而别。
丽人不知何日反苏,而莲仙从此割断柔丝,等诸秦宫一梦。观丽人铮铮数语,亦可谓发乎情止乎礼义者矣。而说者曰,此莲仙幻笔。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其即以丽人为湖光之变灭也可,即以丽人为墨沼之烟云也可。(澹溪李绍城)
莲仙多情,当有此种佳遇。(东渠昊森)
缪君晤予时,道此事津津不去口,予尝诮之曰,毋乃太痴!(丽芳女士尤则嫄)
此不过如陶靖节赋闲情耳,无伤莲仙盛德。(崔陶士)
珠江奇遇记 清 刘瀛
阿叔,南海人,姓钟氏,字秀霞。美风姿,好修饰。尝同余馆别墅,叔之大阮与焉,阮叔之,余亦叔之,同学皆叔之,故阿叔之名,无不知者。
岁戊寅端阳,适叔反,邀余赴珠江观竞渡。画船箫鼓,士女如云,其风景不亚离阳也。日既暮,饮于西河水榭。叔与阮皆在,妓出见客,内一妓鬟低敛雾,腰细惊风,年约十六七。甫睨叔,既逡巡,掩面奔入。叔尾之,少顷出,面微赧,意颇索然。诘其故不语,但呼“奇遇!”为间,耳余语曰:“此女子君识否!”曰:“未见一斑,安知全豹?”叔曰:“郎君诗所称‘东风飘白絮,春雨湿红襟’者也。”余初以为妄,既而疑之,急询之鸨,曰:“此妮子鬻自梧江,名绣琴。初来未谙见客,官人勿罪也!”阮在旁不解其故,诘叔不答,诘余亦不答,固诘再三,余微露之,阮大笑谓叔曰:“今使汝二人一叙旧情可乎?”叔仓皇急目瞪之,阮置不顾,强鸨招之。鸨曰:“是妮子大不可人,惯忤老身命。承官人见召,当捉来。”顷鸨出曰:“妮子害羞,怕见贵人,老身强之不来,想无福消受官人抬举也。”阮有愠色,偕余往,觉遇之,避,搴帘入,见其俯首拈带倚床,不语而已。屡命出,弗从,阮怒,形于词,鸨俱,挞之始出,俄而就席。时诸妓互相行酒,绣琴遍酌同席,不酌叔。酒数巡,阮谓琴曰:“当日与大相公情深如许,今日相见,不当一浮大白耶!”琴擎盏进,强叔饮,毕,绣琴倾余沥于地,细语曰:“如此薄情人,当奠九泉下!”阮曰:“琴大不情。”琴含泪曰:“人若有情,妾身胡为流落至此?”言下泪簌簌不止,余与阮为之怅然。
初,绣琴少为叔家婢,名柳燕。稍长,秀慧绝伦。年十五,叔爱欲犯之,拒。伪订为侧室。亦不可。及笄,颇涉怀春,不能自持,竟与叔通。绸缪数月,父母不之觉。及父母为叔娶妇,妇防叔密,遂疏燕。然遇妇且归至家,犹不忘夙好也。后适邑人某为妾,得值三百余金。以其不贞,归之父母。母闻婢归,大骇,诘其由,燕伏地自投,以实告。询叔,叔讳。燕坚不移,叔羞愤成怒,杖之。燕痛泣,矢自尽。父母虽廉得其情,以素溺爱叔,故置不深究。父母欲留副叔,妇妒甚,不果。适媒温来,以贱价售去,年来音耗遂绝。今猝遇之,岂叔之夙缘未尽耶?余闻叔与燕事甚详,叔所云,‘东风’‘春雨’二语,余曩怜柳燕之无依而作也。
久之,鸨闻其事,心耿耿,恐琴恋叔情,随叔逃,又惧叔以势胁。叔等每往招琴,鸨必善为说辞,不敢面叔。且余闻其姊妹云:“琴偶与叔交一语,鸨必挞琴。”故叔至琴必深匿。余尝怜之,恒至不问,不数月,鸨终不自安,竟携琴去,由是不知所之。
沈秀英传 清 武林缪艮莲仙
秀英,沈姓,维扬人。年二十许。自幼随其母流离转徙,旋入粤中。庚辰秋,友人王笠舫招饮,予始晤于羊城小东别墅。秀曼都雅,玉立亭亭,弱不胜衣,时有飞鸟依人之态,低鬟一笑,行酒数行,坐客皆为心醉。未几遘疾,僦屋而居,予访之,知其误投药饵,因凂友人蒋稻村诊视。旬余,疾少瘥,将移寓水南,依依话别,情若有独深者。予书“秀色如卿餐亦可,英雄失路病同怜”楹帖赠焉。后屡托友人赵小补传声邀予,久未践约。冬初,予匆匆作绥江之别,遂不复相见。一日友人王应干寓书于予,中有“青楼惜玉,才子多情,黄土埋香,佳人薄命”数语,反复披阅,犹未知秀英溘然朝露也。正疑虑间,适稻芗书又至,乃云“所不堪为君告者,秀英香消玉损,已返方诸,脱化时尚惓惓于君,以不能面别为恨。今墓于大姑山下,君锤情人也,曷不为之传,刊附集中,使千百年后,知有其人,钱塘苏小,不得专美于前也。”予览竟,泣数行下。嗟乎!心虽通于一点,缘未了于三生,徒以沦落天涯,惺惺相惜,而弥留之际,犹念鄙人,泉路茫茫,恨何如也!他日返棹穗垣,当与稻芗诸君,鼓兰棹泛珠江,挈榼提壶,访秀英之墓,招芳魂而酬之。将见白杨萧萧,愁云一缕,结于山巅水涯而不散者,其必秀英也耶?爰徇稻芗之请,而为之传。
外史氏曰,曩者李顺娘死,病危时,恋恋故人,至有魂觅情缘之语。予抚棺一恸,以知己哭之。乃秀英死而亦不能忘情于予,非知己乌能若是?虽然,人方远别,玉已长埋,予又向何处哭耶?呜呼!半生知己,尚当于青楼黄土中求之耶?
南宋宫闺杂咏一百首 清 上海赵棻仪姑
徽音曾说孟家贤,无罪缘何竟弃捐?劫火余生天意在,中兴艰鉅一身肩。
〖《宋史?后妃传》:哲宗昭慈圣献孟皇后,金人围汴,城陷时,六宫有位号者皆北迁,后以废独存。张邦昌僭位,迎入禁中,垂帘听政。后闻康王在济,迎王即皇帝位,后以是日撤帘,尊后为隆佑太后。〗
难浣金风绝塞尘,劝诛柔福岂无因。如何当日苏丞相,一见先知是贵人?
〖《宋史?后妃传》:韦贤妃,开封人。高宗母也。从上皇北迁。绍兴七年,遥尊为皇太后。十二年至临安。二十九年崩,溢曰显仁。《窃愤录》:帝遥见韦夫人同一长官潜行,从旁有一人,抱三四岁小儿,呼韦夫人为阿母,于是知韦夫人已为盖天大王之妻也。《四朝闻见录》:柔福帝姬自金奔归,自言于上,上遂以高士■⑴尚主,一时宠渥,莫之前比,盖徽宗仅有一女存,上待之故不忍薄也。及韦太后归自北方,持高宗袂,泣未已,遽曰:“哥被番人笑,说错买了颜子帝姬。”柔福死已久,上以太母之命,置姬于理狱,具诛之东市。或谓太后与柔福俱处北方,恐其讦己之故,文之以伪。京师颜家巷,髹器物不坚实,故至今谓之颜子生活。《南宋相眼》:显仁本会稽人,苏丞相颂致仕居丹阳,有老婢韦出家为尼,尝给事苏丞相,其妹即显仁也。初携登颂榻,通夕遗溺不已,颂曰:“此甚贵,非此能住,宜携以入京。”会哲宗择室女二十人,分赐诸王,显仁在选,入端王宫,暨即位,才一幸,而生太上。〗
钱别穹庐泪满衣,生怜同去不同归。一杯相劝肠应断,羡尔笼鹦化凤飞。
〖《宋史?后妃传》:乔贵妃初与高宗母韦妃,俱侍郑皇后,结为姊妹,约先贵者毋相忘。既而贵妃得幸徽宗,遂引韦氏,二人愈相得。二帝北迁,贵妃与韦氏俱。至是韦妃将还,贵妃举酒酌韦氏,曰:“姊善重保护,归即为皇太后,妹无还期,终死于朔漠矣。”遂大恸以别。〗
车前苦语泪潸潸,予季谁知意不关。鸳侣雁行同弃掷,枉他绝域寄金环。
〖《宋史纪事本末》:韦后将南旋,渊圣卧车前,泣曰:“归语九哥与丞相,我得太乙宫使足矣,他不敢望也。”后许之,且与誓而别。及归,始知朝议,遂不敢述渊圣车前之语。《宋史?后妃传》:高宗宪节邢皇后,高宗居康邸,以妇聘之,封嘉国夫人,从三宫北迁,上皇遣曹勋归,夫人脱所御金环,使内侍持付勋,曰:“幸为吾白大王,愿如此环,得早相见也。”〗
亭署迎康梦亦灵,读书万卷佐彤廷。胭脂皂荚浑闲事,日费隃糜写石经。
〖《谈荟》:高宗皇后吴氏父昊近,尝梦至一亭,曰迎康,旁植芍药一枝,独放一花,花下白羊一只。后以乙未生,高宗为康王时选入宫。按迎康,《宋史?后妃传》作侍康。《朝野杂记》:后读书万卷,翰墨绝人。《老学庵笔记》:高宗在徽宗服中,用白木椅子。钱太主人觐见之,曰:“此檀香椅子耶?”张婕妤掩口笑曰:“禁中用胭脂皂英多,相公巳有语,更敢用植香作椅子耶?”《书史会要》:帝尝书六经,赐国子监刊石,稍倦即命后续书,人莫能辨。〗
虚位中宫十六年,情深故剑史尝传。若无好问纾忠谠,才鼓南风早改弦。
〖《宋史?后妃传》:高宗宪节邢皇后,绍兴九年崩于五国城,金人秘之,高宗虚中宫以待者十六年。显仁太后回銮,始得崩闻。又潘贤妃,邢后北迁,妃未有位号,帝即位,将立为后,吕好问谏止之,立为贤妃。〗
论诗读画侍宸游,绝艳清才说大刘。想见芝泥红沁纸,奉华小印擅风流。
〖《辇下纪事》:德寿宫刘妃,临安人,入宫为红霞帔,后拜贵妃,又有小刘妃者,以紫霞帔,转宜春郡夫人,进婕妤,复封婉仪,皆有宠,宫中号妃为大刘娘子,婉仪为小刘娘子。《志雅堂杂钞》:李伯时卢鸿草堂图,曾收入高庙刘娘子位者,有“奉华”大小二印。〗
内家善谱玉靴笙,敌国传闻想艳名。立马昊山缘底事?新词休怨柳耆卿。
〖《德寿宫起居注》:太上召小刘贵妃独吹白玉笙,霓裳中序第一。《金小史》:金主亮曰::“向者梁说尝为朕言,宋有刘贵妃者,天下之绝色也。今一举而两得之,所谓因行掉臂也。”又初亮遣施宜生往宋为贺正使,隐画工于中,密写临安之山湖以归,亮令图为软壁,而图己像策马于吴山绝顶。是时已有南窥之意,及闻人唱柳耆卿《望海潮》曲,皆钱塘景物,亮闻之大喜,遂决意南征。〗
贤志名堂意自忺,暮年底事反生嫌?敕追告命非常制,此举当时似过严。
〖《宋史?后妃传》:宪圣慈烈昊皇后,取《诗序》之义,扁其堂曰贤志。又才人李氏、王氏俱明艳,淳熙末,上皇爱之,及崩,宪圣后见二才人,每感愤。孝宗即追告命,许自便,盖非常制云。〗
预择元良降德音,婴年调护孰堪任。婕妤招手天颜喜,默喻君王付托心。
〖《宋史?后妃传》:张贤妃,建炎初为才人,有宠,进婕妤。帝欲择宗室子养禁中,辅臣问帝以“宫中可付托者谁也?”帝曰:“已得之矣。”意在婕妤。已而伯琮入宫,年尚幼,婕妤与潘贤妃、吴才人方环坐,以观其所向,婕妤手招之,遂向婕妤。帝因命婕妤母之,是为孝宗。〗
郭琼琼与许柔柔,艳舞娇歌乐燕游。德寿起居留记注,南朝天子本无愁。
〖《德寿宫起居注》:小刘婉容进自制(十色菊》、《千秋岁曲破》,令内人郭琼琼、许柔柔对舞,太上并以琼琼、柔柔两内人赐官家,上再拜谢恩。〗
受册长秋翟茀膺,异光穿室记休征。最难介弟敦清节,劝易糟糠竟不能。
〖《宋史?后妃传》:孝宗成恭夏皇后之生也,有异光穿室。又其弟执中,与其微时妻至京,宫人讽使出之,择配贵族,执中弗为动。他日后亲为言,执中诵宋宏语以对,后不能夺。〗
慈俭先教减膳羊,故衣何异曳绨裳。崇谦远侈垂明训,令德端宜匹寿皇。
〖《宋史?后妃传》:孝宗成肃谢皇后,性俭慈,减膳羊,每食必先以进御,服浣濯衣,有数年不易者。弟渊,后尝戒之曰:“主上化行恭俭,吾亦躬服浣濯,尔宜崇谦抑,远骄侈。”〗
君臣鱼水乐相羊,良酝珍肴出尚方。纤手玉杯频酌赐,新歌重按聚明良。
〖胡铨《经筵玉音问答》:隆兴元年五月三日晚,侍上于后殿之内阁,命予坐于侧,旨唤内侍厨司满头花办酒,初盏上自取酒,令潘妃唱《贺新郎》。旨令兰香执上所饮玉荷杯,上注酒顾予曰:“此酒当满饮。”食两味八宝羹。次盏潘妃执玉荷杯,唱《万年欢》,食两味鼎煮羊羔,胡椒醋子鱼。次盏蒙旨潘妃取玉龙盏至,又令兰香取明州虾脯至,特旨令妃劝予酒,歌《聚明良》一曲,上大笑曰:“此词甚佳,正惬朕意。”又谓予曰:“此妃甚贤,虽待之以恩,然不至如他妇人,即唱劝酒事可见矣。”上谓予曰:“卿可酌一杯,以回妃酒。”予日:“内外事殊,臣恐明日朝臣议臣之非。”上乃拱手答曰:“此朕之误言也。”又自取酒亲酌赐予,食两味胡椒醋羊头,真珠粉及炕羊炮饭,食毕上乃移步至明远亭,又索酒再酌满饮,顷闻天竺钟声,池畔柳中鸦噪矣。〗
过宫章疏泪如麻,踬马从来必破车。尝药寝门何等事,犹将饮酒劝官家。
〖《宋史?后妃传》:光宗慈懿李皇后,帝久不朝太上,宰执侍从台谏请帝过宫,帝感悟,趣命驾朝重华宫。帝出,至御屏后,挽留帝人曰:“天寒,官家且饮酒。”遂传旨,罢还宫。〗
漫夸宜笑复宜颦,恩宠谁言可庇身?不见黄坛灯烛灭,何曾一意事明禋?
〖《宋史?后妃传》:光宗黄贵妃,有宠,因帝亲郊,宿斋宫,李后杀之,以暴卒闻。是夕风雨大作,黄坛烛尽灭,不能成礼。〗
聪明机警解诗书,芝草无根语岂虚。不是持笺能力阻,玉津园外已回车。
〖《宋史?后妃传》:宁宗恭圣仁烈杨皇后,少以姿容选入宫,忘其姓氏,有杨次山者,后自谓其兄也,遂姓杨氏。颇涉书史,知古今,性复机替。《四朝闻见录》:慈明阴赞宁皇诛侂胄,宁皇时闻韩出玉津园,亟用笺批殿司前往追回韩太师,慈明持笺泣,且对上云:“若欲追回他,我请先死!宁皇抆泪而止。〗
歌舞楼台恋浙西,故宫禾黍任凄迷。可堪一角残山水,只倩杨家妹子题。
〖《珊瑚纲》:世评马远画多残山剩水,不过南渡偏安风景耳。又称为马一角。《书史会要》:杨妹子,杨后之妹,书似宁宗,马远画多其所题。〗
黑祲年来浸不佳,北风凄紧过长淮。伤心降表佥名后,剩有医官奉御牌。
〖《吴莱渊颖集》:理宗在宫中,尝被酒上芙蓉阁,见淮上有黑祲,十余年不散,凄然泪下,汪元量《水云集?醉歌》:“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宋史?后妃传》:理宗谢皇后讳道清。《志雅堂杂钞》:医老张防御,向为谢太后医官,其家影堂之上作小阁,奉理宗、谢太后神御牌,奉之终身。〗
阎马丁当道路闻,舍钱造寺尚纷纷。官家漫笑明皇暗,未必杨妃有祭文。
〖《宋季三朝政要》:阎妃怙宠,马天骥、丁大全用事,无名子书八字于朝门云:“阎马丁当,国势将亡。”《古杭杂记》:淳佑庚戌,为贵妃阎氏建功德寺于九里松,名曰集庆,土木之功过于诸寺。《随隐漫录》:姚勉述《敕祭阎妃文》曰:“士五云缥缈,谁叩玉扃。”上曰:“朕虽不德,未如明皇之甚也。”〗
怪得朝廷故事谙,姑名久巳播兰篸,宫词谱出皆亲见,公子翩翩数斗南。
〖《浩然斋雅谈》:张枢斗南,践扬朱华,为宣词令,合门薄书,详知朝仪典故。其姑缙云夫人,承恩穆陵,因得出入九禁,备见一时宫中燕幸之事,尝赋宫词七十首,尽载当时盛际,非其它想象而为者。〗
围城脱后入宫门,恻怛言辞动至尊。从此艰难濒九死,披缁幸不辱昭孙。
〖《宋史?后妃传》:度宗全皇后,幼从父昭孙知岳州,开庆初秩满,归道潭州,时元兵围潭州,人有见神人卫城者,已而潭独不下。逾年事平,至临安,会忠王,议纳妃。理宗乃诏后入宫,问曰:“尔父昭孙,昔在宝佑闲没于王事,每念之,令人可哀。”后对曰:“妾父可念,淮湖之民尤可念也。”帝深异之。宋亡,入朝于燕京,后为尼正智寺而终。〗
中原寸土已全无,块肉悲深赵氏孤,一样垂帘循故事,怜他宣旨尚称奴。
〖《宋元通鉴》:端宗景炎二年,时播越海滨,庶事疏略,杨太妃垂帘,与群臣语,犹自称奴。〗
秋风天际饯琴师,梦断孤山五字诗。太液芙蓉零落尽,伤心不独旧昭仪。
〖《水云集》附录:乃贤读汪水云诗集诗序,水云汪元量,字大有,钱塘人,以善琴受知宋主。国亡,奉三宫留燕甚久。世祖皇帝尝命奏琴,因赐为黄冠师。南归时,幼主灜国公与宫人王昭仪清惠以下廿有九人,分韵赋诗,以饯其行。又恭宗皇帝送汪大有南还诗:“寄语林和靖,梅花几度开?黄金台下客,应是不归来。”又《宋旧宫人诗词》:王清惠等送汪水云诗序:水云留金台一纪,琴书相与无虚日,秋风天际,束书告行,此怀怆然,定知夜梦先过黄河也。一时同人,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分韵赋诗为赠。又昭仪王清惠,字冲华,[满江红]词:“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
对月悲歌酒半醒,美人掩涕倚楼听。朝来为诉飘流苦,更念昭仪墓草青。
〖杨仪《金姬别传》:李嘉谟以乡役部发岁运至元都,尝夜对月独歌曰:“万里倦行役,秋来瘦几分。因看河北月,忽忆海东云。”夜静,闻邻妇有倚楼泣者。明日访其家,则宋旧宫人金德淑也。因过叩之,曰:“客非昨暮悲歌人乎?此亡宋昭仪黄惠清寄汪水云诗。我亦宋宫人也,昭仪旧同供奉,极相亲爱,今各流落异乡,彼且为泉下人矣。”〗
肠断毡车北去时,江花江草不胜悲。一贞自守甘同死,传诵衣中绝命词。
〖《东园友闻》:至元十三年,宋谢、全雨后以下皆赴北。五月二日抵上都,十二日夜,故宋宫人安定夫人陈氏、安康夫人朱氏,与二小姬,沐浴整衣,焚香自缢死。朱夫人遗古诗一篇于衣中,云:“既不辱国,幸免一身,不辱父母,且不辱亲。艺祖受命,立国以仁,中兴南渡,计二百春。世食宋禄,羞为北臣,大难既至,切数回轮。妾辈之死,守于一贞,焚香设誓,代书诸绅,忠臣孝子,期以自新。”时皆服其贞烈。〗
故国河山举目非,甘州寺里许双飞。六更再衍南朝谶,五采龙文已露机。
〖《庚申帝史外闻见录》:灜国公初为僧,奉诏居甘州山寺,有赵王者,怜其老且孤,留一回回女子与之。延佑七年四月十六夜生一子,明宗适自北方来,早行见寺上有龙文五采气,即物色得之,因求为子,并载其母以归。全祖望《鲭埼亭集外编》:宋太祖以庚申即位,闻陈希夷“只怕五更头”之言,命宫中于四更末即转六更,故终宋之世,宫中无五更,而不知“更”之为“庚”也。至理宗景定元年,为五更,而元世祖即位。越十七年遂以亡国。仁宗延佑七年又得庚申,则六庚也。而庚申君适以是生。明宁王奉太祖诏纂序博论,直云“灜国外妇之子,绵延宋末六更之谶。”〗
轻脱原非哲后材,储妃何事苦疑猜?双莲花碎寻常事,舆地图先酿祸胎。
〖《癸辛杂识》:济王夫人吴氏,性极妒忌,王有宠姬数人,殊不能容,每入禁中,必谮之杨后,具言王之短,无所不至。一日内宴,后以水晶双莲花二枝,命王亲为夫人簪之,且戒其夫妇和穆。未几,王复与吴有小竞,王乘怒误碎其花。及吴再入禁中,遂谮言碎花之事。于是后意甚怒,有废储之意。《宋史?后妃传》:嘉定十四年,帝养宗室子贵和,立为皇子,赐名竑。竑好琴,史弥远买美人善琴者纳之,而私厚美人家,令伺皇子动静。竑嬖之。一日指舆地图示美人曰:“此琼崖州也,他日必置弥远于此地。”美人以告弥远,弥远大惧。十七年,帝大渐,弥远遂矫诏废竑为济王。〗
参差楼观剧豪华,又筑新居路不赊。一自奇鸧飞九首,无人重问沁园花。
〖张雨《句曲外史集?题周汉国公主甲第图诗》:“主家楼观蔚参差,想是当年全盛时。”柳贯《待制集》:右开元宫图一卷,本宋理宗女周汉国长公主第,在杭州清湖桥西,第成于景定辛酉,公主实以是年下嫁驸马都尉杨镇。初理宗无子,独有公主,两宫最所钟爱,有司希旨,为治第,帷帐供御,下乘舆一居等。半岁,犹以远掖庭,更卜和宁门内,东穿埂垣为直道,内官宫婢朝夕通馈问。而是赐第在清湖者,唯居杨氏母。《宋史?公主传》:周汉国公主病,有鸟九首,大如箕,集主家捣衣石上,是夕薨。〗
愁闻伏剑与弯弓,欲免慈亲计已穷,忠孝果然能两尽,五郎毕竟是英雄。
〖《学圃蕙苏》:初岳飞从戎,留妻养母姚氏,既而河北陷,访求数年不获。俄有自母所来者,寄声曰:“为语五郎,勉事圣天子,无以老妪为念也。”飞窃遣人迎之,往返十有八,然后归奉之。〗
流传谰语竞称扬,坠瓶鸣冤事渺茫。怪底金陀家乘在,银瓶不纪纪安娘。
〖《湖堧杂记》:银瓶小姊者,岳武穆季女也。武穆被难,女欲叩阙上书,逻卒拦止之,遂抱银瓶坠井而死。《樵书》:孝宗时访求岳氏子孙,襁褓以上皆官之,女少者候嫁则官其夫。武穆有女安娘,女夫高祚补承信郎。岳云女大娘,岳雷女三娘,候出嫁日,各补其夫进武校尉,并载《金陀粹编》。则银瓶殉孝,宁不经御旨追赠,且岳珂为武穆孙,而编中曾不一及之耶?〗
武勇虚夸廖小姑,大言何必笑裙襦。飞来一谶真成谶,后此杨幺亦被诛。
〖《独醒杂志》:岳公飞之破固石洞也,其酋长乃一女子,号廖小姑,持刃叫呼曰:“今日官军要破我砦,除是飞来!”公顾左右曰:“飞即我也。”击鼓进师,遂破贼砦,生擒其酋以归。《宋史》:岳飞招捕杨幺斩之。初贼恃其险曰:“欲犯我者,除是飞来。”至是人以其言为谶。〗
督战江中鼓乱鸣,乌珠晓勇亦心惊。世间多少胭脂虎,但解花丛骇燕莺。
〖《宋元通鉴》:建炎四年,韩世忠俟兀术师还,移师镇江以待之。既而接战江中,凡数十合,世忠妻梁氏,亲执桴鼓,敌终不得济,俘获甚众。〗
中兴将佐有余思,附骥偏容一侍儿,几字留题乌石寺,绿苔点点涴胭脂。
〖《鹤林玉露》:严州乌石寺,在高山之上,有岳忠武飞、张循、王俊、刘太尉光世题名。刘不能书,令侍儿意真代书。姜尧章题诗云:“诸老凋零极可哀,尚留名姓压崔嵬,刘郎可是疏文墨,几点胭脂涴绿苔”〗
伊蒲斋供享缁黄,想见慈悲训有方。他日符离诩心学,忍将民命委沙场。
〖《夷坚志》:张魏公母冀夫人,日斋道人一员,有一客曰:“夫人当生贵子。”《何氏备史》:张魏公符离军溃,国家数十年所积资械荡弃无余。方其甘寝晏然,称是心学。然当万众崩解时,一人心法,遽能收拾否?〗
枉号先生未读书,彭城柑美定何如,机心毕竟输奸桧,转向椒闱诩大鱼。
〖《两浙名贤录》:秦桧妻王氏,自称冲真先生。王佐为秘书省校书郎,驳之曰:“妾妇安得有此称!”《四朝闻见录》:宪圣召桧夫人入禁中,赐宴,进淮青鱼。宪圣顾问夫人:“曾食此否?”夫人对以“食此已久,又鱼视此更大且多,容臣妾翌日供进。”夫人归,亟以语桧,桧恚之曰:“夫人不晓事!”翌日遂易糟鯶鱼大者数十枚上进,宪圣笑曰:“我便道是无许多青鱼,夫人误耳。”〗
烜赫清河异姓王,武人也解选红妆。玉纤银管工笺奏,谁信张秾出教坊。
〖《三朝北盟会编》:张俊妾张秾,钱唐名妓也,知书,尝代俊文字,封荣国夫人。〗
莫唱南朝玉树词,青衫泪湿感天涯。仙姿宫鬓都憔悴,凄绝张家小侍儿。
〖《容斋随笔》:先公在燕山,赴北人张侍御家集,出侍儿佐觞,中有一人,意状摧抑可怜,叩其故,乃宣和殿小宫姬也。坐客翰林直学士吴激赋长短句纪之,闻者挥涕。词日:“南朝千古伤心地,还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入谁家?恍然相遇,仙姿胜雪,宫鬓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
澄冰同洁玉同温,丁晏何惭宰相孙。可惜陈姬年最幼,不逢招使奏君门。
〖《梁溪漫志》:丁文简公五世孙女,世为郑州新郑县人,年十六,嫁进士张晋卿。靖康中,与其夫避地大隗山。虏至,丁被擒,挟之上马,丁投地以丑语诋之,且曰:“我宁死耳,誓不辱于汝辈也!”遂绝于梃下。晏元宪公四世孙女,小字师姑,年十五,从叔孝纯官于广陵。建炎三年陷于虏,系以北去,每欲浸陵之,辄掷身于地,僵仆气绝,或自经,或投于井,皆救而获免。其主母爱之,抚育如己出,虏中争传夸焉。又有陈氏女,其父寿隆,绍兴初为湖北提刑,卒于官。其子造之,挈妹至昊,欲适吕丞相之子。舟至焦山遇贼,其家被害。贼欲逼,女力拒之,大声呼其嫂曰:“不如俱投江,无为贼辱!”因跃入水死,其尸浮数里不没。贼怒,因撞以矛,乃没。女时年十四。丁、晏二事,则朱少章弁奉使归奏之,陈氏事则故老为予言。〗
化行侍婢见闺仪,连袂沉渊死尚随。何事史官遗节烈?表彰端赖竹坡诗。
〖《梁溪漫志》:洪鸿父羽之女适繁昌焦消,一日遇巨盗于江中,欲逼之,女义不受污,投江而死。两侍儿大曰宜恩,小曰匀奴,姓吴氏,女兄弟也,俱有色艺,亦相随赴水死。焦之甥徐伯远传其事,竹坡周少隐为之赋二诗。〗
白璧无瑕竟得双,纵教玉碎志难降,千秋精爽依香冢,定有灵风满汉江。
〖《宋史?列女传》:王氏二妇,汝州人,建炎初,金人至汝州,二妇为所掠,拥置舟中,遂投汉江以死,尸皆浮出不坏,人为收葬之,城外江上为双冢,以表之。〗
笄年犹未脱香缨,解使权辞活父兄,一掷市桥沉玉骨,芳名青弋水同清。
〖《宋史?列女传》:詹氏女,芜湖人,绍兴初,年十七,淮寇号一窠蜂,倏破县,欲杀其父兄,女趋而前,拜曰:“妾愿执巾帚以事将军,赎父兄命!”贼释父兄缚,女麾手使亟去,无顾我!遂随贼行数里,过市东桥,跃身入水死。〗
归来元是去时身,苦耐饥寒廿五春,夫义妇贞儿更孝,一门鼎列尽完人。
〖《宋史?列女传》:刘氏,海州朐山人,适同里陈公绪。绍兴末,金人犯山东,郡县震响,公绪倡义来归,偶刘归宁,仓卒不得与偕,惟挈其子庚以行。刘留北方,音问不通,或语之曰:“今陈已贵,必他娶矣,盍改适?”曰:“吾知守吾志而已,遑恤乎他!”公绪亦不他娶,子庚浸长辄思念涕泣,奔走淮甸,险阻备尝。如是者十余年,遂得迎母以归。刘在北二十五年,尝纬萧以自给。〗
草拔芝芙梦里看,风鬟霜鬓转辛酸。后来方鲍闺房秀,文笔犹宗李易安。
〖《琅嬛记》:赵明诚幼时,其父将为择配,明诚昼寝,梦诵一书云:“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其父为解曰:“汝待得能文词妇也,非谓汝为词女之夫乎?”后李翁以女妻之,即易安也。《贵耳录》:李易安南渡来,常怀京洛旧事,晚年赋词,有“于今憔悴,风鬟霜鬓”之句。又清庵鲍氏、秀斋方氏,淳熙间二妇人,文笔可继易安之后。〗
倚竹天寒态自娇,霜根雪节满生绡,西江内翰饶风雅,戏笔闲题有翠翘。
〖《焦氏说楛》:翠翘,洪内翰侍人,题画竹云:“翠翘戏笔。”字画婉媚。〗
无辜孀母痛遭燔,酷吏何知有堕猿。庶女呼天诚不妄,坊题孝感慰沉冤。
〖《宋史?列女传》:张氏,罗江士人女,其母杨氏寡居,一日亲党有婚会,母女偕往,其典库雍乙者从行。既就坐,乙先归,会罢,杨氏归,则乙死于库,莫知杀者主名。提点成都府路刑狱张文饶,疑杨有私,惧为人知,杀乙以灭口。遂命石泉军劾治。杨言与女同榻,实无他。遂逮其女,考掠无实,吏乃掘地为坑,缚母于其内,旁列炽火,间以水沃之,绝而复苏者屡,辞终不伏。女谓母曰:“母以清沽闻,奈何受此污辱!宁死捶楚,不可自诬!女今死,死将讼冤于天!”言终而绝。于是石泉连三日地大震,有声如雷,天雨雪,屋瓦皆落,邦人震恐甚。官李志宁疑其狱,夕具衣冠,祷于天,俄假寝,坐厅事,恍有猿坠前,惊寤,呼吏卒索之,不见。志宁自念,梦兆非杀人者袁姓乎?有门卒忽言:“张氏馈食之夫曰袁大。”明日袁至,使吏执之,曰:“杀人者汝也!”袁色动,遽曰:“吾怜之久矣,愿就死。”问之,云:“适盗库金,会雍归,遂杀之。”杨乃得免。时女死才数日也。狱上,郡榜其所居日孝感坊。〗
谁将学业授青娥?幼女居然中甲科。此是经生非辩士,勿因早达比甘罗。
〖《留青日札》:淳熙九年,女童林幼玉求试经书,四十三件并通,时年一十二岁,赐为孺人。或云林妙玉,赐为进士。〗
皈依大士礼珠幢,瑞相端严到夜窗。净土但能回一念,菩提解使病魔降。
〖《夷坚志》:明州王氏女百娘,连岁苦疾疢,忽患喑聋,投诚观音大士,晨夕礼拜不怠,每假寐如入定状,必见端严瑞相,训诲拳拳,且劝以作礼西方阿弥陀佛,仍亲授四句偈曰:“净土周沙界,云何独礼西,但能回一念,触处是菩提。”又云:“可普劝持诵”曾未逾月,二患顿愈。〗
结绾同心讵肯违,短桥月色照同归。香魂若傍青陵冢,化作鸳鸯亦并飞。
〖《癸辛杂识》:淳熙间,王氏子与陶女名师儿,共溺西湖,有人作“长桥月,短桥月,”正其事也。《中兴绝妙词选》:吴子和礼之《霜天晓角》词:王生、陶氏月夜共沉西湖,赋此吊之:“连环易缺,难解同心结。痴騃佳人,才子情缘,重怕离别意切。人路绝,共沉烟水阔,荡漾香魂何处,长桥月,断桥月。”按断桥亦名短桥。〗
骂座逾墙事若何,漕司耽乐任讥词。试吟南浦钗分曲,青兕犹然怨吕婆。
〖《贵耳录》:吕婆即吕正已之妻,淳熙间名达天听。京畿有二漕,一吕搢,一吕正已。搢家诸姬甚盛,必约正已通宵饮。吕婆一日大怒,逾墙詈之,搢子一弹碎其冠。事彻孝皇,两漕即日罢。吕婆有女,事辛幼安,以微事触怒,逐之,今稼轩《桃叶渡》词因此而作。辛弃疾《稼轩长短句》《祝英台近》词:“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宋史》:辛弃疾在耿京军中,僧端义曰:“我识君相乃青兕也。”〗
者般火色捐沉疴,不惜酬医赠翠娥。垂白风情浑未减,灯昏罗帐奈愁何。
〖《清波别志》:辛稼轩在上饶属,其室病,呼医对脉,吹笛婢名整整者侍侧,乃指以谓医曰:“老妻病安,以此人为赠。”不数日,果勿药,乃践前约,整整去,因口占《好事近》云:“医者索酬劳,那得许多钱帛。只有一个整整,也合盘盛得。下官歌舞转凄凉,剩得几枝笛。觑著者般火色,告妈妈将息。”《稼轩长短句》《祝英台近》词:“罗帐灯昏,硬咽梦中语。”〗
庭前取水隔屏窥,小事何曾相业亏?犹许芸香侍巾栉,不烦门下讲蠡斯。
〖《韦居听舆》:周益公夫人妒,有媵公盼之,夫人縻之庭,公过之,当暑,媵以渴告,公以熟水酌之。夫人窥于屏曰:“好个相公!为婢取水。”公笑曰:“独不见建义井者乎?”《南宋相眼》:周子充之侍妾日芸香,姓孙氏,事公于行在所,时年十七。〗
姝丽曾标三杰名,霓裳重舞倍关情,几年一遇添惆怅,独把新词赠小琼。
〖《齐东野语》:周平园尝出使过池阳,太守赵富文彦博招饮,出家姬小琼,舞以侑欢。公赋一阕云:“见了还非,重理霓裳舞,都无误。几年一遇,莫讶周郎顾。”范石湖尝云:“朝士中姝丽有三杰。”谓韩无咎、晁伯知家姬,及小琼也。〗
艳说银潢粉黛丛,钟情为赋脸霞红。花枝入手无人妒,傲杀君家老放翁。
〖《耆旧续闻》:南渡初,南班宗子,寓居会稽,为近属士,园亭甲于浙东,一时坐客皆骚人墨士,陆子逸尝与焉。士有侍姬盼盼者,色艺殊绝,公每属意焉。一日宴客,偶睡,不预捧觞之列,陆因问之,士即呼至,其枕痕犹在脸。公为赋《瑞鹤仙》,有“脸霞红印枕”之句,一时盛传。后盻盻亦归陆氏。《宋诗纪事》:陆淞字子逸,放翁雁行也。〗
忍听姑恶叫芳丛,邂逅名园恍梦中。桥下清波依旧绿,春来无复照惊鸿。
〖《齐东野语》:陆务观初娶唐氏,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其姑。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之别馆,时时往焉。其姑知而掩之,虽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隐,竟绝之。唐后改适同郡宗子士程。尝以春日出游,相遇于禹迹寺南之沈氏园,翁怅然久之。晚岁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尝赋二绝云:“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花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纵一怅然。”“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见惊鸿照影来”〗
应悔当时赋感秋,渭南物色枉绸缪。黄昏阵阵芭蕉雨,小令重吟辗转愁。
〖《随隐漫录》:陆放翁宿驿中,见题壁诗云:“玉阶蟋蟀闹清夜,金井梧桐辞故枝。一枕凄凉眠不得,呼灯起作感秋诗。”询之,驿卒女也,遂纳为妾。方余半载,夫人逐之,妾赋[卜算子]云:“只知眉上愁,不识愁来路。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
坡翁两赋足千秋,雪壁淋漓妙墨留,想见挥毫揎衫袖,惠斋小字写银钩。
〖《皇宋书录》:状元黄由妻平江胡氏,号惠斋,有文章,兼通书画。黄帅蜀中,胡氏偕行,过黄州雪堂,胡氏行书《赤壁赋》于壁间,刘改之题《沁园春》一阕于后云:“挥毫处,看淋漓雪壁,真草行书。”〗
拾翠寻芳事事慵,拈毫恰爱斗词锋,早梅晚杏名原称,戚畹栽来分外秾。
〖《林下词选》:梅娇、杏倩,俱宋吴七郡王姬,工词翰,常赋词相谑,梅嘲杏《满庭芳》云:“杏花何太晚,迟疑不发,等待春深。”杏嘲梅《满庭芳》云:“梅花何太早,萧疏骨肉,叶密花稀。”〗
奢僭由来自佞臣,珠冠才献四夫人。十姬莫便添娇妒,别有庸流媚要津。
〖《宋史纪事本末》:韩侂胄有爱妾张、谭、王、陈四人,皆封郡夫人,其次有名位者又十人,或献北珠冠四枚于侂胄,侂胄以遗四夫人。其十人亦欲之,未有以应也。赵师■⑵闻之,亟市北珠制十冠以献。〗
名士倾城配恰宜,胜他草草遣杨枝,玉箫吹彻松陵路,檀口香喉绝妙词。
〖《研北杂志》:小红,顺阳公青衣也。有色艺。顺阳公之请老,姜尧章诣之,一日授简征新声,尧章制《暗香疏影》二曲,公使二伎肄习之,音节清婉。尧章归昊兴,公寻以小红赠之。其夕大雪过垂虹,赋诗云:“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尧章每喜自度曲,吹洞箫,小红辄歌而和之。顺阳公即范石湖。〗
美人香草托歌谣,疑是青楼果见招,恨杀尧章工虐谑,无端戏赠百宜娇。
〖《耆旧续闻》:姜尧章尝寓吴兴张仲远家,仲远屡出外,其室人知书,宾客通问,必先窥来札,性颇妒,尧章戏作《百宜娇》以遗仲远云:“信马青楼去,重帘下娉婷,人妙飞燕。”仲远归,竟莫能辩,则受其指爪损面,至不能出外云。〗
才人竟忍忘亲恩,书付银花岂耄昏。始信多财能损志,二疏曩昔至言存。
〖《癸辛杂识》:高疏寮一代名人,或有议其家庭未能尽善者。近得炳如亲书与其妾银花一纸,为之骇然,云:“庆元庚申,余尚在翰苑,得何氏女,为奉侍汤药,人名之日银花。余丧耦二十七年,更不再娶,亦不蓄妾婢,至此始有银花,至今只一人耳。余既老,不喜声色,家务尽付之子,一切不管。银花专心供应汤药,检视果茗点心,二膳亦多自烹饪,妙于调腼,缝补、浆洗、烘焙替换衣服,时其寒暖之节,夜亦如之。亦颇识字,助余着书检阅,能对书札。余七十时,银花年限已满,其母在前告某云:我女一意奉待内翰,亦不愿加身钱,旧约逐月与米一斛,亦不愿。余甚嘉其廉谨,且方盛年。肯在七十多病老翁身傍,其淑靖之美,虽士大夫家贤女有所不及也。丙寅春,余告以你又三年矣,备极勤劳,我以面前洗漱等银器约百来两,欲悉与你。对以不愿得也时。其母来,余遂约以每年与钱百千,以代加年之直。亦不肯逐年清也,积至今年凡八百千。余身傍无分文,用取于宅库,常有推托牵掣不应。余自丙寅年,欲令庵庄粜见管谷五六十石,庵僧庄头执云:知府与恭人商量,欲以此谷变钱,添置解库一所。继而知府来面说,且要谷子钱作库本,若要钱用,但来支用,不知要得几钱?余云:用得千缗。答云:无不可者。而宅库常言缺钱,支用拒而不从。又二年,遂令庄中集谷五百石,得官会一千八十贯,除还八年逐年身钱之外,余二百八十贯,还房卧钱。依知府,曾存有批子,支三百千,系丙寅春所许,令填上项钱。余谓服事七十七岁老人,凡十一年,余亦忝从官,又是知府之父,又家计尽是笔耕有之,知府未曾置及此也,姑以千缗为奁具之资,亦未为过。但目即未办,候日后议亲支给。银花素有盼盼燕子楼之志,而势不容留,余勉其亲,亦迟迟至今。今因其归,先书此为照。银花自到宅,即不曾与宅库有分文交涉,及妄有支用。过寒暑本房买些少衣着及染物,并余判单子,付宅库正行支破,银花即无分毫干预。他日或有忌嫉之辈,妄有兴词,仰将此示之。若遇明正官司,必鉴其事情,察余衷素,且悯余叨叨于埀尽之时,岂得已哉。嘉定庚午八月丙辰。押。”〗
居然法喜伴维摩,山色湖光映黛蛾,悟彻浮生如梦幻,较量儒释意云何?
〖《癸辛杂识》:葛天民,字无怀,初为僧,名义铦,字朴翁。其后返初服,居西湖上,有二侍姬,一日如梦,一日如幻。〗
记曾金屋贮娇慵,翦绿裁红伴个侬。瞬息温柔乡冷后,惊心孤枕听寒蛬。
〖《绝妙好词》:宏庵丁宥基仲《水龙吟》词:“雁风吹裂云痕,小楼一线斜阳影。残蝉抱柳,寒蛩入户,凄音忍听?愁不禁秋,梦还惊客,青灯孤枕。未更深,早是梧桐泫露,那更度、兰宵永。空叹银屏金井,醉乡醒,温柔乡冷。征尘倦扑,闲花谩舞,何心管领?葱指冰弦,慈怀春锦,楚梅风韵,怅芙蓉城杳,蓝云依黯,锁巫峰暝。”查为仁笺吴文英《梦窗甲稿?高山流水》:丁基仲侧室,善丝桐、赋咏,晓达音律,备歌舞之妙。云:“素弦一一起秋风,写柔情,都在春葱。徽外断肠声,霜霄暗落惊鸿,低颦处翦绿裁红。仙郎伴新制,还赓旧曲,映月帘拢。似名花并蒂、日日醉春浓。”昊中空传有“西子应不解换征移宫,兰蕙满襟怀,唾碧总(窗?)喷花茸。后堂深想费春工。客愁重时,听蕉寒雨碎,泪湿琼钟。惩风流,也称金屋贮娇慵。”按基仲《水龙吟》“葱指冰弦,蕙怀春锦”,又云“怅芙蓉城杳”,当是悼其侧室而作。观梦窗词可证也。〗
吹花弄粉惯伤春,冰雪聪明迥绝尘。不用断肠嗟薄命,赏音曾有魏夫人。
〖朱淑真《断肠集?伤春诗》:“吹花弄粉新来懒,惹恨供愁近日添。”《西湖游览志余》:与淑真同时,有魏夫人,亦能诗,尝置酒邀淑真,命小鬟队舞,因索诗,以“飞雪满群山”为韵。〗
何事庸臣裂纪纲,忍教节使媚恩堂。梨花枪好真无敌,莫向长淮问四娘。
〖《宋史纪事本末》:金益都人杨安儿僭号死,其妹四娘子,姣悍善骑射,李全以其众附之,杨氏遂以为夫。全率众来归,史弥远以徐晞被为制置使,令屈意抚全,晞稷以恩府称全,恩堂称杨氏。〗
无能何苦踞三台,区处翻输爱宠才,曾劝相公须少耐,果然淮上捷书来。
〖《三朝野史》:李全扰淮,时史相弥远在朝堂,束手无策,讹传全军渡江,史夜半披衣起,爱宠林夫人随后,见史欲投池中,林急扶住,泣曰:“相公且少耐!”区处数日,即得赵葵捷书。〗
调丝理竹课余时,偶摘青梅责赋诗。解借讴吟寓规讽,愧他婢续水亭词。
〖《古今女史》:赵葵同知枢密院,朝罢归私第,而诸姬不见,葵往访之,乃群聚摘青梅。有一姬善诗赋,葵责令赋诗,云:“柝声默报早春回,满院春风绣户开,怪得无人理丝竹,绿阴深处摘青梅。”《昨非庵日纂》:赵葵尝避暑水亭,作诗云:“水亭四面朱阑绕,簇簇游鱼戏萍藻。六龙畏热不敢行,海水煎彻蓬莱岛。身眠七尺白虾须,头枕一枚红玛瑙。”六句巳成,葵遂睡去,有侍婢续云:“公子犹嫌扇力微,行人多在红尘道。”〗
坚贞纯孝两能兼,不爱金珠性更廉,教子食贫心似铁,高风何止式闺幨。
〖《宋史?列女传》:谢泌妻侯氏,南丰人。始笄,家贫,事姑孝谨。盗起,焚里舍,杀人,远近逃避。姑疾笃不能去,侯号泣姑侧,盗逼之,侯曰:“宁死不从!”盗刃之,仆沟中。贼退渐苏,见一箧在侧,发之皆金珠,族妇以为已物,侯悉归之。妇分其一以谢,侯辞曰:“非我有,不愿也。”后夫与姑俱亡,子幼,父母欲更嫁之,侯曰:“儿忍去而使谢氏无后乎?宁贫以养其子,虽饿死亦命也!”〗
欲报恩勤岂是愚,焚香刲股病全苏。景星如月天章焕,懿孝旌门赖大儒。
〖《宋史?列女传》:吕仲洙女,名良子,泉州晋江人。父得疾濒殆,女焚香祝天,请以身代,刲股为粥以进。时夜中,群鹊绕屋飞噪,仰视空中,大星烨煜如月者三越。冀日父瘳。守真德秀嘉之,表其居曰懿孝。〗
虎口重慈竟脱回,愿祈身代语尤哀。不教奇迹终湮没,贤守先曾目睹来。
〖《宋史?列女传》:童八娜,鄞之通远乡建奥人。虎衔其大母,女手拽虎尾,祈以身代,虎为释其大母,衔女以去。始林栗侍亲官其地,尝目睹之,已而为守,以闻于朝,祠祀之。〗
函首当年万口论,争如志节励闺门。九原好慰韩忠献,不坠家风有女孙。
〖《宋史?列女传》:韩氏女,字希孟,巴陵人,或曰丞相琦之裔。开庆元年,元兵至岳阳,女年十有八,为卒所掠,赴水死。越三日,得其尸,于练裙带有诗曰:“我质本瑚琏,宗庙供苹蘩。一朝婴祸难,失身戎马间。宁当血刃死,不作衽席完!汉上有王猛,江南无谢安。长号赴洪流,激烈摧心肝。”〗
智脱夫君已足贤,旧盟死守志尤坚,至诚博得天心佑,再世重教续断弦。
〖《宋史?列女传》:王氏妇梁,临川人。元兵至,与夫约曰:“吾遇兵必死,义不受污辱!若后娶,当告我。”顷之,夫妇被掠。有军千户强使从己,妇绐曰:“夫在,伉俪之情有所不忍,乞归之而后可。”千户以所得金帛与其夫而归之,约行十余里,千户即之,妇拒且骂,因奋搏之,乃被杀。越数年,夫以无嗣谋更娶,议辄不谐,因告其故妻。夜梦妻曰:“我死后生某氏家,今十岁矣,后七年当复为君妇。”明日遗人聘之,一言而合,询其生,与妇死年月同云。〗
人嗤顽钝齿应寒,往事羞夸破镜完。不学裙钗甘媚贼,黑龙犹是有心肝。
〖《癸辛杂识》:陈宜中之先为吏,尝贳官钱在圄,属其孙往贷于葛宣义。葛宿梦黑龙绕其厅柱,觉而异之。夙兴,果有小儿来,年可十许岁,问为谁,曰陈某孙,又问来故,如数付之。陈既出,诣葛谢,葛勉使就学,许以捐助,未几以长女许之。葛巨富,寇夜至,席卷以去,长女亦被获以往,乃以幼女归之。陈后出守七闽,遇巧节,诸吏各有所献,陈妻忽识一拌,似其家物,乃召吏问所从来,则云海巡所遗也。亟发兵围其寨,尽俘诸校,置于理,正葛寇也,以次伏诛。葛女已有二子,初犹隐不肯言,其妹为言委曲,执手相哭,乃毙其二雏焉。〗
大国齐秦品秩崇,博徒无赖竟三公。恋春可奈春难驻,青冢伤心往事空。
〖《槎庵小乘》:贾似道母胡氏,赠齐秦两国贤寿休淑庄穆夫人,溢曰柔正。《齐东野语》:似道年少,荒于饮博,其生母胡夫人苦之。《诗话隽永》:贾秋壑于德佑元年寒食上母坟,回至集贤堂,作诗云:“寒食家家插柳枝,恋春春亦不多时。儿孙只解花前醉,青冢能消几个悲?”〗
折得宫花置画堂,章台柳又擅专房。木绵乐府传新曲,飞絮飘零怨沈王。
〖夏基《西湖志》:张淑芳,钱唐西山樵女,有才色,理宗时选入宫,贾似道匿之为妾。《宋季三朝政要》:似道蛊声色,宠妾叶氏,本淑妃,宫人也,潘氏、倪氏,妓也。方回《桐江集?木绵怨序》云:贾似道南窜,犹携所谓王生、沈生者自随,二生天下绝色也。木绵庵既殂,二生再转入北,后南还,善事贵人,巧伎艺。拙女功,愿再鬻人为妾。因写之乐府,以为世戒。〗
玉榴胜雪并芳妍,鹦鹉笼开意惘然。从古红颜多命薄,词人休寄绿珠篇。
〖《癸辛杂识》:方回寓杭之三桥旅楼,有二婢日周胜雪,刘玉榴。方游金陵,寄二婢于其母周妪之家。胜雪者为豪客挟去,方归,怅惋作诗,有“鹦鹉笼开彩索宽,一宵飞去为谁欢”之句。〗
频烦手诏赐金珠,醉梦凭谁问有无?天幸他年归赵璧,不然何处辩冤诬。
〖《癸辛杂识》:乙亥岁,国事将危,忽传当涂孟之缙妻赵氏孟桂,见为伯颜丞相次妻者。朝廷遂以太后命,遣人赍金帛与之,俾赞和议。继得孟桂回奏云:“和议将成。”遂复赐手诏,遗以金帛慰之。继而寂然无报。及事定,孟桂南归霅川,未尝为伯颜次妻,亦未尝得诏及赐物也。盖奸人乘危,造为此说,以骗脱朝廷金帛耳。〗
百折难回义若山,北兵何必苦防闲。后人凭吊清风岭,指血分明渍旧斑。
〖《宋史?列女传》:王贞妇,夫家临海人也。德佑二年冬,元兵入浙东,被执,主将欲内之,妇号恸欲自杀,为夺挽不得死。夜令俘囚妇人杂守之。明年春,师还挈行,至嵊青枫岭,下临绝壑,妇待守者少懈,啮指出血,书字山石上,南望恸哭,自投崖下而死。后其血皆渍入石间,尽化为石,天且阴雨,即坟起如始书时。至治中,朝廷旌之曰贞妇,郡守立石祠岭上,易名日清风岭。〗
安仁兵败侍郎逃,孝养贤姑不惮劳。完节尽忠能媲美,千秋博得史臣褒。
〖《宋史?列女传》:谢枋得妻李氏,事舅姑、奉祭、待宾皆有礼。枋得起兵守安仁,兵败逃入闽中,武万户购捕之,根及其家人,李氏携二子,匿贵溪山荆棘中,采草木而食。至元十四年冬就俘,明年徙囚建康,或指李言曰:“明当没入矣。”李曰:“吾岂可嫁二夫耶!”顾谓二子曰:“若幸生还,善事吾姑,吾不得终养矣。”是夕解裙带自经狱中死。枋得母桂氏,尤贤达,自枋得逋播,妇与孙幽远方,处之泰然,无一怨语。人问之。曰:“义所当然也!”人称为贤母云。〗
从容死义尚携雏,甘向泉台侍舅姑,礼殿两楹留毅魄,沙磨火煅肯模糊!
〖《宋史?列女传》:谭氏妇赵,吉州永新人。至元二十四年,江南既内附,永新复婴城自守,天兵破城,赵氏抱婴儿随其舅姑同匿邑校中,为悍卒所获,杀其舅姑,执赵,欲污之,不可,临之以刃,赵骂曰:“吾与其不义而生,宁从吾舅姑以死耳!”遂与婴儿同遇害,血渍于礼殿两楹之间,入砖为妇人与婴儿状,久而宛然如新,或讶之,磨以沙石,不灭,又煅以炽炭,其状益显。〗
朔风猎猎不收帆,书画空标女史衔,解识鸥波偕隐乐,肯容夫婿着朝衫?
〖《昊兴备志》:赵文敏夫人管氏,讳道升,字仲姬,翰墨词章,不学而能,画与文敏争重。《焦氏说楛》:管夫人画竹,卷前书《竹赋》,字清劲,竹潇洒,后书“四月二日,余奉松雪于欧波亭观雨,颇有清兴,松雪谓余曰,不可无记,遂作此卷。”〗
评花赏月尽嬉娱,不惜光阴过隙驹,唱赚才宣阵伴伴,侍棋又唤沈姑姑。
〖《武林旧事》:丁未年拨入勾阑弟子,嘌唱赚色,施二娘、时春春、时住住、徐胜胜、朱安安、陈伴伴等。《太平清话》:御前应制,多女流也,棋为沈姑姑;演史为张氏、宋氏、陈氏;说经为陆妙慧、妙静;小说为史惠英;队戏为李端娘;影戏为王润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