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义证卷九)曾辨之。」续6

文心雕龙义证卷九)曾辨之。」续6

〔五〕 黄注:「《尔雅释诂》:『匹,合也。』疏:『匹者,配合也。』」范注:「《白虎通》:『匹,偶也,与其妻为偶,阴阳相成之义也。』」《注订》:「配义者,有配合之义也,故虽单而言匹。」《校证》:「两京本、王惟俭本、顾校本『矣』作『也』。《演繁露》十四引此句作『如匹夫匹妇之称匹是也』,字亦作『也』。何校『矣』改『也』。」

      《校注》:「『矣』,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张本、两京本、训故本、四库本作『也』。冯舒校『矣』作『

也』(何焯校同)。按『也』字是。既与上『则虽单为疋矣』句避复,语气亦较胜。」

夫车马小义,而历代莫悟〔一〕;辞赋近事,而千里致差〔二〕;况钻灼经典〔三〕,能不谬哉!

〔一〕 郭注:「两句指应劭释『两』释『匹』。」

〔二〕 《校注》:「《礼记经解》:『《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缪以千里。」』《史记自序》:『《易》曰:「失之毫厘,差以千里。」』集解引徐广曰:『今《易》无此语,《易纬》有之。』(按见《易干凿度》)」郭注:「两句指薛综注《西京赋》。」

〔三〕 「钻灼」,古卜法。钻龟里甲使薄,然后燃荆焞以灼所钻处,使兆坼见于表面,凭之以定吉凶。《仪礼士丧礼》:「楚焞置于燋,在龟东。」郑注:「楚,荆也。荆焞所以钻灼龟者。」后人混钻灼为一事,引申而为钻研之义。

夫辩疋而数首蹄〔一〕,选勇而驱阉尹〔二〕,失理太甚,故举以为戒。丹青初炳而后渝〔三〕,文章岁久而弥光,若能檃栝于一朝〔四〕,可以无惭于千载也〔五〕。

〔一〕 《校证》:「『疋』原作『言』,徐校作『疋』,梅六次本改『疋』。今从之。『首』字,冯本、汪本、畲本、王惟俭本脱,徐补『首』字。他本作『筌』字。锺本、梁本、梅六次本、日本刊本作『首』字,今从之。」

      范注:「夫辩言而数筌蹄,应依一作『辩匹而数首蹄。』」《校注》:「万历梅本作『夫辩言而数筌蹄』,校云:『(筌)一作首。』天启梅本作『夫辩疋而数首蹄』,校云:『(首)元作筌。』何本、凌本、梁本、秘书本、谢钞本、冈本、尚古本、崇文本作『夫辩言而数首蹄』。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两京本、胡本、训故本……脱一『首』字。(徐校补「首」字)按《大戴礼记小辩》篇:『尔雅以观于古,足以辩言矣。』上文有『量首数蹄』语,则作『夫辩言而数首蹄』为是。」按元刻本作「夫辨言而数蹄」。辨、辩通。

〔二〕 《斟诠》:「指薛综注张衡《西京赋》『中黄育获』之误。」

〔三〕 《校注》:「《法言君子》篇:『或问圣人之言炳若丹青,有诸?曰:「吁,是何言与!丹青初则炳,久则渝。」』李注:『

丹青初则炳然,久则渝变;圣人之书,久而益明。』」

〔四〕 《校订》:「『檃』『栝』二字,《说文》互训。《荀子法行》篇:『檃栝之侧多枉木。』《大略》篇:『示诸檃栝。』注云:『檃栝,矫楺木之器也。』『栝』又作『括』。又《尚书大传》:『子赣曰:檃括之旁多曲木,良医之门多疾人,砥砺之旁多顽钝。』」

      《斟诠》:「檃栝,原为矫制邪曲之器,引申而为纠正之义。」

〔五〕 《校证》:「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锺本、梁本、王谟本、冈本、崇文本『惭』作『愧』。」按元刻本作「惭」。

赞曰:羿氏舛射〔一〕,东野败驾〔二〕。虽有俊才〔三〕,谬则多谢〔四〕。斯言一玷,千载弗化〔五〕。令章靡疚,亦善之亚〔六〕。

〔一〕 《御览》八十二引《帝王世纪》:「羿有穷氏,未闻其姓,其先帝喾以世掌射,……羿与吴贺北游,(贺)使羿射雀左目,羿引弓射之,误中左(右)目,羿俯首而媿,终身不忘。」

      《校注》:「《符子》:『夏王使羿射于方矢之皮,征寸之的。乃命羿曰:「子射之中,则赏子以万金之费;不中,则削子以十邑之地。」羿容无定色,气战于胸中,乃援弓而射之,不中;更射之,又不中。』(《御览》七四五引)与《帝王世纪》所载者不同。」

〔二〕 梅注(《训故》同):「《庄子》: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按此见《达生》篇。

〔三〕 《校证》:「冯本、汪本、畲本、两京本『俊』作『隽』。」按元刻本正作「隽」。

〔四〕 牟注:「谢,惭愧。《文选》颜延年《赠王太常》:『属美谢繁翰。』李善注:『谢,犹愧也。』上文说没有瑕病的文章,『可以无愧于千载』,这里反过来说,有了谬误,就是『千载弗化』的惭愧。」

〔五〕 《斟诠》:「言著述立言,一有瑕疵,虽千载而后,亦不能改变其缺失也。化,变化也。《荀子正名》:『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谓之化。』」

〔六〕 《札记》:「此言文章但求无病。《颜氏家训文章》篇曰:『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论者,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取笑傍人也。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但使不失体裁,辞意可观,遂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乎!』」「靡」,无也。「疚」,病也。

      《斟诠》:「言写作美好文章而无病憾,亦可谓善之次也。……盖古有所谓三不朽,立言乃其次也。《左氏襄公二十四年传》:『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牟注:「善,……即《练字》篇说的『善为文者』。」

      总之,《指瑕》篇举的若干事例都比较零散,没有规纳成规律。文中指出的这些毛病,也大都属于修辞学的范畴。大体可以说是消极修辞,通过具体事例,告诉人们不要如何如何做而已。

  养气 第四十二

  《管子内业》篇:「气道(导)乃生,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矣。」又:「是故此气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敬守勿失,是谓成德,德成而智出,万物果得。」这种认为可以通过「敬守勿失」的养气功夫来促进人的思维和观察能力的见解正是刘勰《养气》说的滥觞。

  稽康《琴赋》:「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

  《札记》:「养气谓爱精自保,与《风骨》篇所云诸『气』字不同。此篇之作,所以补《神思》篇之未备,而求文思常利之术也。《

神思》篇曰:『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遯心。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藏,澡雪精神。』又云:『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也。』《文赋》亦曰:『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戮。』以二君之言观之,则文思利钝,至无定准,虽有上材,不能自操张驰之术。但心神澄泰,易于会理;精气疲竭,难于用思。为文者欲令文思常赢,惟有弭节安怀,优游自适,虚心静气,则应物无烦,所谓明镜不疲于屡照也。然心念既澄,亦有转不能构思者,士衡云:『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虽使闭聪塞明,一念若兴,仍复未静以前之状,故彦和云:『意得则舒怀命笔,理伏则投笔卷怀。』亦惟听其自然,不复强思以自困。若云心虚静者,即能无滞于为文,则亦不定之说也,大凡为学为文,皆有弛张之数,故《学记》云:『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注云:『藏,谓怀抱之;修,习也;息,谓作劳休止之谓息;游,谓闲暇无事之谓游。』然则息游亦为学者所不可缺,岂必终夜以思,对案不食,若董生下帏,王劭思书,然后为贵哉?至于为文伤命,益有其征,若夫相如含笔而腐毫,扬雄辍翰于惊梦,桓谭疾感于苦思,王充气竭于思虑,彦和既举之矣。后世若杜甫之性耽佳句,李贺之呕出心肝,又有吟成一字,捻断数髭,二句三年,一吟泪流,此皆销铄精胆,蹙迫和气,虽有妙文,亦自困之至也。又人才有高下,不可强为,故《颜氏家训》云:『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义研思,终归蚩鄙。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此言才气庸下,虽使沥辞镌思,终然无益也,大抵年少精力有余,而照理不深,虽用苦思,而文章未即工妙;年齿稍长,略谙文术,操觚之际,又患精力不能赴之。此所以文鲜名篇,而思理两致之匪易也。恒人或用养气之说,尽日游宕,无所用心,其于文章之术未尝研炼,甘苦疾徐未尝亲验,苟以养气为言,虽使颐神胎息,至于百龄,一旦临篇,还成岨峿。彦和养气之说,正为刻厉之士言,不为逸游者立论也。」

  《校释》:「本篇申《神思》未竟之旨,以明文非可强作而能也。《神思》篇云:『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又云:『方其搦翰,气倍辞前。』又云:『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彼篇以虚静为主,务令虑明气静,自然神王而思敏。本篇『率志委和』,『优柔适会』,及『清和其心,调畅其气』,亦即求令虚静之旨,然细绎篇中示戒之语,如曰『钻砺过分』,曰『争光鬻采』,曰『惭凫企鹤,沥辞镌思』,言外盖以箴其时文士,苦思求工,以鬻声誉之失也。」

  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养气》篇所说的『气』,其义与『神』相近,指的是神气。所以说:『率志委和,则理融而情畅;钻砺过分,则神疲而气衰。』神和气是相提并论的。这些话就是《神思》篇所说的『陶钧文思,贵在虚静』。所以说:『是以吐纳文艺,务在节宣。清和其心,调畅其气。』这样,在人讲,是气旺神酣之时;就文讲,成机神洋溢之境。……」(一九六一年版)

  郭注:「作者认为:生理的血气与心理的志气是相关连的,血气刚健,则志气清明;心理的志气,又是与作品的文气相关连的,志气清明,则文气流畅。所以写了《养气》这篇论文。」

  《斟诠》:「养气者,『保爱精神』之谓也。此由彦和开篇『昔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一语,可得其旨意。……孟子……养气之法,纯取之于内心,不假旁求,与彦和论文之取法于未来之『守静』、『致虚』、『节宣』、『适会』者异趣。观彦和所言养气,重在使精神勿过于多用,多用则气衰,至精神疲乏时,应即舍去,使精神充沛,心意舒畅,至临文之际,自能游刃有余矣。与王充所言,皆偏重乎外。而后世文家言文气之培养,仍颇多本孟子之意以发挥之者,因此养气而亦有内外之分。」

  张少康《中国古代文学创作论》论「感兴」云:「刘勰在《神思》篇中说:『是以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已经涉及到了感兴培养问题。他在《养气》篇中认为神思高潮时的感兴现象乃是人的神气旺盛,精力充沛时才可能有的;如果精神过于疲劳,情绪低落,气衰力竭,就不可能出现感兴现象。为此,刘勰提出要使艺术构思进入感兴状态,就必须养气保神。……人的气是神的具体体现,神旺神疲怎么才能看出来呢?它就反映在气盛气衰上,所以养气也即是保神。」

  王锺陵《中国古代文论中两种不同的「养气」说》:「刘勰的『

养气』论是在古代哲学『精气』说的基础上产生的。《文心雕龙养气》篇开篇即云:『昔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验己而作,岂虚造哉!』……而王充的『精气』说及其建立在『精气』说基础上的『

养气』说,……又是来源于先秦宋钘、尹文学派的。……

  「《论衡》中对『元气』运动特点的表述,也同宋、尹的论述有其一脉相承之处。《管子内业》篇说:『气道(通)乃生,生乃思。』这是说气是流通的。『勿烦勿乱,和乃自成』(《内业》)一语,则是说气要『和』,王充说:『是故气不通者,强壮之人死,荣华之物枯。』(《论衡别通》)『血脉不调,人生疾病;风气不和,岁生灾异。』(《论衡谴告》)。也是抓住『通』与『和』这两点来说的,这种论述对刘勰《养气》篇有着明显的影响。

  「根据宋尹的说法,谨守精气就能『昭知天下,通于四极』(《

管子心术下》)。而要养气,……办法就是虚其欲而静其心。……虚静以持守精气,持守精气,乃能使耳目聪明,筋骨强壮,乃能产生很大的智慧,以至『遍知天下,穷于四极』。这就是为什么虚静对于思维活动来说被看作是『首术』『大端』的原因,这便是虚静、养气、神思三者统一的理论基础。……

  「如果说刘勰的『养气』说是建立在宋、尹、王充『精气』说的基础上的,那末以韩愈为代表的古文家的『养气』说则是建立在孟子『知言养气』说的基础上的。刘勰的『养气』说侧重在文与思的结合上,与养生论密切相关。古文家的『养气』说则侧重在文词的结合上,与道德修养说相互交融。」(《文学评论丛刊》第十八辑)

昔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一〕,验己而作〔二〕,岂虚造哉!〔三〕

〔一〕 范注:「《论衡自纪》篇:『章和二年,罢州家居,年渐七十,时可悬舆。……发白齿落,日月逾迈,俦伦弥索,鲜所恃赖,贫无供养,志不娱快。历数冉冉,庚辛域际,虽惧终徂,愚犹沛沛。乃作养性之书凡十六篇。养气自守,适时则酒,闭明塞聪,爱精自保。适辅服药引导,庶冀性命可延,斯须不老。』」

      《论衡自纪》篇上言「养性」,下言「养气」,乃以两者为同义语。本篇也就直称充「制『养气』之篇」,非谓充的著述,于《养性书》外,别有《养气》篇。

〔二〕 「验己而作」,经过自身检验而作。

      傅庚生《文论主气说发凡》:「王充云着养性之书,养气自守。彦和谓为验己之作,以弁《养气》之篇;然仲任意在『爱精自保』,不关文事也。」(《国文月刊》第三十五期)

〔三〕 《论衡对作》篇:「夫论说者闵世忧俗,与卫骖乘者同一心矣。愁精神而幽魂魄,动胸中之静气,贼年损寿,无益于性。祸重于颜回,违负黄、老之教,非人所贪,不得已,故为《论衡》。」

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一〕;心虑言辞,神之用也〔二〕。率志委和〔三〕,则理融而情畅〔四〕;钻砺过分,则神疲而气衰〔五〕。此性情之数也〔六〕。

〔一〕 《校注》:「按《吕氏春秋贵生》篇:『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高注:『役,事也。』」意谓耳目鼻口是生命所役使的。

〔二〕 心思言辞要费精神的。范注:「《史记自序》司马谈《论六家要旨》云:『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

〔三〕 《斟诠》:「率,依循也。《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疏:『言依循性之所感而行,不令违越。』率志,犹言率意。《晋书阮籍传》:『籍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恸哭而反。』委和,见《庄子知北游》篇:『(身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俞樾《平议》:『司马云:「委,积也。」于义未合。《国策齐策》:「愿委之于子。」高注:「委,付也。」成二年《左传》:「

王使委于三吏。」杜注曰:「委,属也。」天地之委形,谓天地所付属之形也。』《庄子》所谓『委和』,原为『付属和顺之气』之意,彦和借用其词,而稍变其义,可作『放任自然』解。」

〔四〕 「理融」,谓思理融和。

〔五〕 范注:「《抱朴子至理》篇:『身劳则神散,气竭则命终。』彦和论文以循自然为原则,本篇大意,即基于此。盖精神寓于形体之中,用思过剧,则心神昏迷。故必逍遥针劳,谈笑药,使形与神常有余闲,始能用之不竭,发之常新,所谓游刃有余者是也。」

      《斟诠》:「钻砺过分,谓钻研磨砺,超过才分也。……《晋书王敦传》:『任不过分,役其所长。』分谓才分,亦即才量。」按「过分」亦可作过度解。

      王金凌《文心雕龙文论术语析论》认为养气之气指元气。他解释此一小段云:「耳目口鼻是感觉器官,器官收纳万物,进而思考。若思考过度,则元气耗弱,体能不继,于是思考转为迟钝。因此需要调养深息,恢复元气。元气可以说是体能,气息盛衰即体能强弱的关键。刘勰在行文中常将气息和元气互用。」《论衡言毒》篇:「万物之生,皆禀元气。」又《无形》篇:「人以气为寿,形随气而动,气性不均,则于体不同。」

〔六〕 牟注:「数,自然之数。《明诗》篇的『情变之数』、《情采》篇的『神理之数』,和这里『性情之数』的『数』字义同。」

      张少康《中国古代文学创作论》:「提倡『率志委和』,反对『钻砺过分』,这就是《神思》篇所说的『无务苦虑』,『不必劳神』之意。其中心是强调要顺乎自然,不要勉强而作。率志,是随着自己的心志;委和,是附合天地之和,亦即自然之意。……要使创作顺乎自然,理融情畅,自然就有兴会标举之妙。」

      《斟诠》:「仲任所谓『发白齿落』者,血气衰老之象征;『不娱』『惧徂』者,志气萧索之表现;其所以着养性之书,欲『闭明塞聪』『服药引导』者,无非为『爱精自保,性命可延』耳。彦和即基此认识,以为生理之血气与心理之志气相关联,血气健旺则志气清明;而心理之志气又与作品之文气相关联,志气清明则文气流畅。是则欲求志气清明、文气流畅者,首须保爱精神,一己之血气健旺,此则《养气》篇之所为作也。故曰:『率志委和,则理融而情畅;钻砺过分,则神疲而气衰:此性情之数也。』」

夫三皇辞质〔一〕,心绝于道华〔二〕;帝世始文〔三〕,言贵于敷奏〔四〕;三代春秋,虽沿世弥缛〔五〕,并适分胸臆〔六〕,非牵课才外也〔七〕。战代枝诈〔八〕,攻奇饰说〔九〕;汉世迄今,辞务日新,争光鬻采〔一○〕,虑亦竭矣〔一一〕。

〔一〕 《校注》:「『皇』,两京本、胡本作『王』。按『王』字非是。《孝经》纬《援神契》:『三皇无文。』(《周礼地官》保氏贾疏引)是其证。」「三皇」之说不一,最常见者,《史记》补《

三皇本纪》以伏羲、女娲、神农为三皇,伪孔安国《尚书序》及皇甫谧《帝王世纪》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

〔二〕 《老子》第三十八章:「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王注:「前识者,前人而识也。」《礼记曲礼》正义引老子云:「礼者忠信之薄,道德之华,争愚之始。」

      《缀补》:「《庄子知北游》篇:『礼者,道之华。』」《斟诠》:「心绝于道华,心胸断无纷华盛丽之意念也。……《

史记礼书》:『自子夏,门人之高弟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而况中庸以下,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乎?』冈白驹曰:『悦华丽与乐道义,二者战于胸中。』此处『道』与『华』字虽并举,而义则偏取。」

〔三〕 牟注:「帝世:指尧舜时期。《檄移》篇:『帝世戎兵,三王誓师。』和这里的『帝世』所指略同。……始文:《原道》篇:『

唐虞文章,则焕乎始盛。』与『帝世始文』完全一致。」

      「帝世」,五帝之世,指少昊、颛顼、高辛、尧、舜(

据《尚书序》及《帝王世纪》)。

〔四〕 「敷奏」,铺陈而言之也。《尚书舜典》:「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敷奏以言。」孔传:「敷,陈;奏,进也。诸侯四朝,各使陈进治理之言。」《奏启》篇:「昔唐虞之臣,敷奏以言。」

〔五〕 「沿世」,随着时世。「弥缛」,日益华丽。

〔六〕 《明诗》篇:「随性适分。」「分」,即下文「器分」,谓才分。《文赋》:「思风发于胸臆。」「适分胸臆」,言文思发自心中时适合自己的器分。恰好与下文「牵课才外」相反。

〔七〕 兴膳宏《〈文心雕龙〉与〈出三藏记集〉》:「《出三藏记集序》:『牵课羸志。』」又:「六朝人用『牵课』之例可举二例如下:《韵府》谢庄《与江夏王义恭笺》有云:『牵课尪瘵,以综所忝。』及徐陵《答族人梁东海太守长孺书》云:『牵课疲朽,不无辞制。』」「牵课」,牵强,课求;意即强求。「才外」,才力以外。

〔八〕 《校注》:「『枝』,两京本、胡本、训故本、冈本作『技』。徐校『枝』作『谲』。按『枝』与『技』于此均费解,与『谲』之形亦不近,恐非舍人之旧。疑当作『权』。权,俗作●。盖初由权作●,后遂讹为枝(或技)耳。」

      《斟诠》:「谓战国时代纵横游谈,竞尚妍巧诡诈也。技,《说文》:『巧也。』……技诈,犹言巧诈。《韩非子说林上》:『故曰巧诈不如拙诚。』」

〔九〕 《论语为政》:「攻乎异端。」「攻」谓攻求。「攻奇饰说」谓攻求新奇,文饰说辞。

〔一○〕「鬻」,夸耀,卖弄。《注订》:「彦和旨重自然,虽文采之道,不必返于上古之辞质,亦不可鬻采,所谓『攻奇饰说』,『辞务日新』。即『牵课才外』之弊也。」

〔一一〕黄春贵《文心雕龙之创作论》:「此言春秋上世,皆适从才分,以直抒一己胸臆之心意,非借助外力以牵强修饰也。《明诗》篇曰:『随性适分。』《镕裁》篇曰:『随分所好。』其著书立说,既顺循意志,所以优裕有余。战国以下,则竭尽思虑,铺采争艳,巧为修饰说辞,适反本性,所以疲累不堪。」

故淳言以比浇辞,文质悬乎千载〔一〕;率志以方竭情〔二〕,劳逸差于万里;古人所以余裕,后进所以莫遑也〔三〕。

〔一〕 牟注:「《淮南子齐俗训》:『浇天下之淳。』高诱注:『浇,薄也;淳,厚也。』」秦汉以上之文,均甚朴质,如《击壤歌》,是自然的天籁,作者一点不费力。扬雄《甘泉赋》与之比较,真是「淳言以比浇辞,文质悬乎千载」。

〔二〕 句意谓:随意写作,和竭力苦思、神志衰颓相对比。斯波六郎:「陆机《文赋》:『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

斟诠》:「方,比较之意。《论语宪问》:『子贡方人。』孔云:『比方人也。』《礼檀弓》:『服勤至死,方丧三年。』孔疏:『

方,谓比方也。』」

〔三〕 《孟子公孙丑》:「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莫遑」,无闲暇。范注:「时移世迁,质不胜文,彦和非欲人复返三代以前也。其意亦犹《神思》篇所云『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云尔。」

      以上为第一段,论述养气对于创作的重要性,并举例说明古今作者劳逸不同,因而作品殊异。

凡童少鉴浅而志盛,长艾识坚而气衰〔一〕,志盛者思锐以胜劳〔二〕,气衰者虑密以伤神。斯实中人之常资〔三〕,岁时之大较也〔四〕。

〔一〕 古以三十岁以前为「少」,即青年。黄注:「《曲礼》:五十曰艾。」孔疏:「发苍白色如艾也。」《校注》:「《吕氏春秋去宥》篇:『人之老也,形益衰而智益盛。』高注:『老者见事多,所闻广,故智益盛。』」《方言》:「东齐、鲁、卫之间,凡尊老谓之艾。」王金凌:「此处旨在说明思考时老少体能的差异,气与精气都指元气。」

〔二〕 「胜劳」,胜任疲劳。

〔三〕 《论语雍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常资」,一般的天资。

〔四〕 「岁时」,年龄。《史记货殖列传序》:「此其大较也。」《索隐》:「大较,犹大略也。」

若夫器分有限〔一〕,智用无涯〔二〕;或惭凫企鹤〔三〕,沥辞镌思〔四〕。于是精气内销〔五〕,有似尾闾之波〔六〕;神志外伤,同乎牛山之木〔七〕。怛惕之盛疾〔八〕,亦可推矣〔九〕。

〔一〕 《校证》:「『器』,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作『气』,涉下文『精气』而误。」《世说新语贤媛》:「王江州夫人语谢遏曰:汝何以都不复进,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

      《北史赵煚赵芬等列传》论曰:「故知人之分器,各有量限;大小云异,不可相踰。」《魏书萧宝寅传》:「器分定于下,爵位悬于上。」《斟诠》:「器分,指器量才分。」

〔二〕 《补注》:「《庄子养生主》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郭注:「生也有涯,所禀之分各有涯也。……若以有限之性,寻无极之知,安得而不困哉?」

〔三〕 范注:「《庄子骈拇》:『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

      《注订》:「此喻违乎性情之数,背乎自然之道。」

      《斟诠》:「谓惭媿凫之足短,而企望鹤之足长,以喻人之悔恨自己之才能薄弱而羡慕他人之智

      慧高强也。」

〔四〕 《斟诠》:「沥,《说文》:『漉也。一曰水下滴沥也。』沥有过滤之义,故可作洗练解。」「镌」,刻划。

〔五〕 《论衡论死》:「人之所以生者,精气也。」《汉书艺文志》经方类:「及失其宜者,以热益热,以寒增寒,精气内伤,不见于外,是所独失也。」

〔六〕 《校注》:「『波』,两京本、胡本作『泄』。按『泄』字盖出后人妄改,不如『波』字义长。」

      黄注:「《庄子》:『北海若曰: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注:尾闾,海东川名。」按此见《庄子秋水》篇。《文选》嵇康《养生论》「而泄之以尾闾」,李注:「司马彪曰:『尾闾,水之往海外出者也。』一名沃燋,在东大海之中。尾者,在百川之下,故称尾;闾者聚也,水聚族之处,故称闾也。」

〔七〕 《校证》:「『木』,两京本作『伐』。《文通》无『乎』字。」《校注》:「木,两京本、胡本作伐。按伐字亦出后人妄改。」《考异》:「上言波,下言木,实字相偶,从木是。」范注:「《

孟子告子上》:『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赵岐注:……「牛山,齐之东南山也。……濯濯,无草木之貌。」

〔八〕 《校证》:「张之象本『怛』误『恒』。『盛』,梅六次本改『成』,『成』、『盛』古通。」范注:「《说文》:『怛,憯也。』《毛诗匪风》:『中心怛兮。』传云:『怛,伤也。』《文选》嵇康《幽愤诗》:『怛若创痏。』《说文》:『惕,惊也。』《一切经音义》七:『惕,怵惕,悚惧也。』怛惕有迫促伤害之义,『盛』一作『成』,是。」《注订》:「怛惕者伤害心性,违养气之道,以致有盛疾之累,『盛』作『成』亦通。怛音达。」

      《校注》:「按『恒』字误。《史记文帝纪》:『(

后二年)忧苦万民,为之怛惕不安。』是『怛惕』连文之证。『盛』读平声,在器中曰盛。《史记文帝纪》集解引应劭注『怛惕盛疾』,犹言疾在怛惕之中,即忧能伤人之意也。」《斟诠》改为「怛惕之成疾」,释云:「谓忧伤劳瘁而成疾病也。」

〔九〕 王金凌:『刘勰批评『智用无涯』者之焦思苦虑,说他们『

精气内销,有似尾闾之波;神志外伤,同乎牛山之木。』这种说法明显地继承了宋、尹以至王充『爱精自保』的观点。刘勰不仅在《养气》篇中,一再地反对『销铄精胆,蹙迫和气』;而且在《神思》篇中,也提出了『秉心养术,无务苦虑』的要求。」

      黄春贵《文心雕龙之创作论》:「大抵言之,童年少壮气力有余,而照理不深,虽用苦思,文章未即工妙。长老耆艾识见精确,然年齿已大,操觚之际,又患气力衰颓。故知鉴浅志盛,识坚气衰,过犹不及,谓之两失,惟长艾者守静致虚以养气,童少者刻苦自厉以向学乃可。」

至如仲任置砚以综述〔一〕,叔通怀笔以专业〔二〕,既暄之以岁序〔三〕,又煎之以日时〔四〕,是以曹公惧为文之伤命〔五〕,陆云叹用思之困神〔六〕,非虚谈也。

〔一〕 梅注:「谢承《后汉书》曰:王充于宅内门户墙柱,各置笔砚简牍,见事而作,着《论衡》八十五篇。」

      《补注》:「《北堂书钞著述》篇引谢承《后汉书》:『王充贫无书,往市中省所卖书,一见便忆,门墙屋柱,皆施笔砚,而着《论衡》。』」

      「综述」,综合论述。

〔二〕 《训故》:「《后汉书曹褒传》:褒字叔通,博雅疏通,常憾朝廷制度未备,慕叔孙通为汉礼仪,昼夜研精,沉吟专思,寝则怀抱笔札,行则诵习文书,当其念至,忘所之适。」「专业」,即指研精专思。《校证》:「『叔』原作『敬』,梅据孙汝澄改。案王惟俭本正作『叔』不误。」

      《考异》:「梅本注云:『叔元作敬,孙无挠改。』敬通,冯衍字;叔通,曹褒字。因褒传有沈吟专思之语,从孙是。」

〔三〕 《斟诠》改「暄」作「晅」,注云:「晅,《集韵》:『许元切,日气也。』《易说卦》传:『日以烜之。』……《释文》:『烜,干也。』而干有干燥、干涸、干耗、干竭诸义,此处可作『销耗』解。《左传》僖十五年:『外强中干。』注:『外虽有强形,而内实干竭。』」

      《离骚》:「春与秋其代序。」故称年曰「岁序」,谓每年四季按次序交替。

〔四〕 牟注:「煎:熬。喻苦思的折磨。《抱朴子内篇道意》:『若乃精灵困于烦忧,荣卫消于役用,煎熬形气,刻削天和。』」

〔五〕 范注:「曹公语未详。《金楼子立言上》:『颜回希舜,所以早亡;贾谊好学,遂令速殒;扬雄作赋,有梦肠之谈;曹植为文,有反胃之论。生也有涯,智也无涯。以有涯之生,逐无涯之智,余将养性养神,获麟于金楼之制也。』」

      《校注》:「按曹公,《檄移》、《章表》两篇及此凡三见,它篇则称魏武,当是曹操。《魏略》:『陈思王精意著作、食饮损减,得反胃病也。』(《御览》三七六引)《抱朴子》佚文:『

扬雄作赋,有梦肠之谈;曹植为文,有反胃之论。言劳神也。』(《

海录碎事》十八引)」

〔六〕 《训故》:「陆云《与兄平原书》:『兄文章已自行天下,多少无所在,且用思困人,亦不事复及。』」见《全晋文》卷一○一,下句云:「以此自劳役。」

      李笠《中国文学述评迷溺之境》:「扬子云作《甘泉赋》,病至一岁;桓谭作小赋,亦成病。《金楼子》曰:『曹植为文,有反胃之论。』(《立言》篇)刘彦和云:『曹公惧为文之伤命,陆云叹用思之困神。』(《养气》篇)盖所受命意修词上之工力困苦,其害尚浅;所受哀情刺激之精神痛苦,其影响于身体甚大也。否则,偶作小赋,有何工力之足病乎?」

      以上为第二段,说明不善养气,导致神伤气衰之害。

夫学业在勤,〔功庸弗怠〔一〕,〕故有锥股自厉〔二〕,〔和熊以苦之人〔三〕。〕志于文也,则有申写郁滞〔四〕,故宜从容率情,〔五〕优柔适会〔六〕。

〔一〕 黄叔琳批:「学宜苦而行文须乐。」《校证》:「两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云本、梅六次本、锺本、梁本、日本刊本、王谟本、黄注本、张松孙本、崇文本,『故有锥股自厉』句上,有『功庸弗怠』一句四字,句下有『和熊以苦之人』一句六字。卢云:『按下六字,吴本无。当本脱四字,不学者妄增成之,而忘其年代之不合也。』案卢说是,传校元本、汪本、余本、张之象本、梅本、冯校本等,正无此二句,今据删。」《校注》:「『功庸弗怠』『和熊以苦之人』二句,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张本……无。何焯云:『和熊,唐人事。此后人谬增。』按两京本、何本、胡本、训故本、天启梅本有此二句(以后各本从之)。寻绎文意,实不必有,确出后人谬增。」

〔二〕 《训故》:「《战国策》:苏秦乃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伏而诵之,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缀补》:「《

御览》三七二引《史记》:『苏秦握锥自厉。』」

      《斟诠》:「《战国策秦策》:『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归至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乃夜发书,陈筴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炼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说文通训定声》:『厉,假借为励。』《后汉书杜诗传》:『将帅自厉。』注:『厉,勉也。』」「厉」,鞭策。

〔三〕 沈岩批:「何本无『和熊』六字。」范注:「卢文弨《抱经堂文集》十四《文心雕龙集注书后》:『《养气》篇故有锥股自厉,和熊以苦之人,案下六字,吴本无。……年代之不合也。』《新唐书柳仲郢传》:『母韩善训子,故仲郢幼嗜学,尝和熊胆丸使夜咀咽以助勤。』」

      《考异》:「『功庸』四字似原脱。六朝文体及四六,率双起双收,无『功庸』句『则不免夔足之讥。下面『和熊』句以原缺,后人妄加,典引失时。」

〔四〕 《校注》:「何焯云:『志疑作至。』(纪昀说同)两京本、胡本也下有『舍气无依』四字;滞下有『玄解顿释之辈』六字。何纪说是。训故本正作『至』。《乐府》篇『精之至也』,唐写本误『

至』为『志』;《史传》篇『子长继志』,元本等又误『志』为『至』。是『至』『志』二字易淆误之证。两京本、胡本多出二句,亦为后人妄增。」

〔五〕 《庄子山木》:「情莫若率,……率则不劳。」林希逸注:「率,循其自然之意。」《斟诠》:「『从容率情』与首节『率志委和』词异义同。」《太平御览》卷六「思迟」类:「李翰,天宝中寓居阳翟,为文精密,用思苦涩,常从阳翟令皇甫曾求音乐,每思涸则奏乐,神逸则着文。」

〔六〕 杜预《春秋左氏传序》:「优而柔之。」孔疏:「优、柔俱训为安,宽舒之意也。」

      《神思》篇:「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也。」

      《斟诠》:「『适会』亦见《章句》篇:『随变适会,莫见定准。』会,……此处宜作际会解。所谓际会,即指心神与物境遇合时所产生之感应与兴象也。《章句》篇云:『控引情理,送迎际会』用与此同。」《征圣》篇:「抑引随时,变通适会。」

      张少康《中国古代文学创作论》论「感兴」:「怎样才能使创作顺乎自然,『率志委和』呢?刘勰认为关键是要使神志清醒,具有虚静的状态,而不要被许多杂事杂念所干扰。……艺术创作是一种艰苦的劳动,但它又不同于孜孜不倦地研究学问,而有自己的特殊规律。它不需要『锥股自厉』,而要求『从容率情,优柔适会』,必需在心平气和、神情舒畅的状态下,方能从容自若,文思泉涌;如果『销铄精胆』,『蹙迫和气』,违反了自然之性,那么就会丧失感兴,灵感不来,也就无法写好作品。」

      《文镜秘府论论文意》:「夫作文章,但多立意。令左穿右穴,苦心竭智,必须忘身,不可拘束。思若不来,即须放情却宽之,令境生。然后以境照之,思则便来,来即作文。如其境思不来,不可作也。」

若销铄精胆〔一〕,蹙迫和气〔二〕,秉牍以驱龄,洒翰以伐性〔三〕,岂圣贤之素心,会文之直理哉〔四〕!

〔一〕 「铄」,通「烁」,熔化。「销铄」犹消耗。《文选》枚乘《七发》:「虽有金石之坚,犹将销铄而挺解也。」李善注引贾逵《

国语》注:「铄,销也。」

〔二〕 《斟诠》:「《礼记祭义》:『有和气者必有愉色。』《

荀子正名》:『性之和所生。』注:『和,阴阳冲和之气也。』」「蹙迫」,逼迫。

〔三〕 《斟诠》:「谓操持简牍以疾促年寿,挥洒翰墨以摧残生命也。驱龄,犹言驰年,谓疾促年寿也。……伐性,见《吕氏春秋本生》篇:『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亦见《韩诗外传》:『徼幸者,伐性之斧也。……』案:性即生命。《

左传》昭八年:『莫保其性。』注:『性,命也。民不敢自保其性命。』」

      范注:「《论衡效力》篇:『贤者有云雨之知,故其吐文万牒以上,可谓多力矣。世称力者,常褒乌获。然则董仲舒、扬子云,文之乌获也。秦武王与孟说举鼎不任,绝脉而死。少文之人,与董仲舒等涌胸中之思,必将不任,有脉绝之变。王莽之时,省《五经》章句皆为二十万,博士弟子郭路,夜定旧说,死于烛下,精思不任,绝脉气灭也。』」

      纪评:「此非惟养气,实亦涵养文机,《神思》篇虚静之说,可以参观。彼疲困纷扰之余,乌有清思逸致哉!」

〔四〕 陶潜《归园田居》:「素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又《移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素心」,纯朴的心境。「会文」,会合文辞,即写作。「直理」,正道。

      傅庚生《文论主气说发凡》:「《养气》篇云:『夫耳目鼻口,……亦卫气之一方也。』此篇亦系阐说养卫灵感而善乘之以为文之理。允宜既闳于中,乃肆于外,未可『惭凫企鹤,沥辞镌思』。充其气而卫以宜,乃谓善养浩然也。灵感之来去,既不受意识之支配,故『销铄精胆,蹙迫和气』,非『会文之直理』,灵感成熟,既仍倚学验之沾溉,故『锥股自厉,和熊以苦』,刘氏以入《养气》之篇也。云『学业在勤,功庸弗怠』,虽以反衬吐纳文艺之宜调畅清和,亦兼示养气之藉重学功也。又云『从容率情,优柔适会』,犹谓创作之辄凭灵感也。然则养气云者,质言之,即充实意识界之经验,以浚其源,而善乘灵感之涌现以存其迹也。」

且夫思有利钝〔一〕,时有通塞〔二〕,沐则心覆〔三〕,且或反常〔四〕;神之方昏,再三愈黩〔五〕。

〔一〕 陆云《与兄平原书》(《陆士龙集》卷八):「方当积思,思有利钝。」

〔二〕 《文赋》:「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神思》篇:「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遯心。」时机有通有塞。「通塞」,泛谓人事的顺逆。

〔三〕 《训故》:「《左传》:晋文公之竖头须求见,公辞焉以沐。谓仆人曰:『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宜吾不得见也。』仆人以告,公遽见之。」按此见僖公二十四年。孔疏引韦昭云:「沐则低头,故心反复也。」

〔四〕 「且或反常」,甚至会违反常情去考虑问题。

〔五〕 《校注》:「按《易蒙》:『初筮告,再三渎。』《释文》:『渎,乱也。』『渎』、『黩』古今字。」斯波六郎:「《说文》『黩』字下引《易》曰:『再三黩。』」

      王金凌:「利钝通塞,互相交织,便形成了构思过程中文思开塞的种种情况:有时似若不思,妙手偶得;有时偶一触发,天机骏通;又有时再三苦思,经久方通;还有的时候,愈思愈昏,体、智俱伤,所思乃成『反常』。」

是以吐纳文艺〔一〕,务在节宣〔二〕,清和其心,调畅其气〔三〕,烦而即舍,勿使壅滞〔四〕,意得则舒怀以命笔,理伏则投笔以卷怀〔五〕,逍遥以针劳,谈笑以药〔六〕,常弄闲于才锋〔七〕,贾余于文勇〔八〕,使刃发如新〔九〕,腠理无滞〔一○〕,虽非胎息之迈术〔一一〕,斯亦卫气之一方也〔一二〕。

〔一〕 《神思》篇:「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文艺」,文章技巧。「吐纳文艺」指写作。

〔二〕 《斟诠》:「节宣谓既有节制而又能宣散也。」《校注》:「按《申鉴俗嫌》篇:『或问曰:「养有性乎?」曰:「养性秉中和,守之以生而已。……故君子节宣其气,勿使有所壅闭滞底。」』」

      《左传》昭公元年:「君子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于是乎节宣其气。勿使有所壅闭湫底。」杜注:「宣,散也。」竹添光鸿《左传会笺》:「宣,通也,与壅闭湫底对。节者,为之节通也。」

      斯波六郎:「尚有《抱朴子内篇释滞第八》『任情肆意,又损年命,唯有得其节宣之和,可以不损』等足资参考。盖此语为当时道家之常用语。」

〔三〕 《校证》:「『调』,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日本刊本、王谟本作『条』。案《书记》篇有『条畅』语。」

      《校注》:「『调』,何本、凌本、别解本、冈本、尚古本、王本、郑藏钞本、崇文本作『条』。按以《书记》篇『故宜条畅以任气』例之,作『条』是。《文选》王褒《四子讲德论》:『进者乐其条畅。』《古文苑》刘歆《遂初赋》:『玩琴书以条畅兮。』并以『条畅』为言。」

      王金凌:「『清和其心』即《神思》篇所说『虚静』的方法,若要虚静,必得体先安适。体要安适,必得气息调畅。气息不畅,则体不安适,体不安适,心则分想而不能虚静,文思自然壅滞不通。此处精胆、和气、气都指元气。调气则指气息。」

      张少康《中国古代文学创作论》论「感兴」:「刘勰在这里着重从精神修养的角度来讲灵感的培养,『清和其心,谓畅其气』,只有当艺术家处于一种最佳的精神状态时,才能够促使灵感的爆发,兴会的到来。……一个艺术家虽然有丰富的生活经验,如果不能『清和其心,调畅其气』,也是决不可能产生灵感的。」

〔四〕 《补注》:「《左传》昭公元年:『先王之乐,所以节百事也,故有五节,迟速本末以相及。中声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弹矣。于是有烦手淫声,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听也。物亦如之,至于烦乃舍也已,无以生疾。』又曰:『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杜注:『湫,集也;底,滞也;露,羸也。』」

      《文镜秘府论论文意》:「意欲作文,乘兴便作,若似烦即止,无令心倦,常如此运之,即兴无休歇,神终不疲。」

〔五〕 《校证》:「『意得』两京本作『理镕』,冯本墨钉。」《

校注》:「按『理镕』与下句『理伏』重出一字,非是。」又:「《

文赋》:『理翳翳而愈伏。』」《论语卫灵公》:「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晋书王沈传》:「王沈郁郁不得志,乃作《释时论》,其辞曰:『先卷而后舒。』」卷舒相对成文。「卷」,收敛;「

舒」,开展。

      《文镜秘府论论体》:「心或蔽通,思时钝利,来不可遏,去不可留。又情性烦劳,事由寂寞,强自催逼,徒成辛苦。不若韬翰屏笔,以须后图。待心虑更澄,方事连缉。非止作文之至术,抑亦养生之大方耳。」

      《文镜秘府论论文意》:「凡神不安,令人不畅无兴。无兴即任睡,睡大养神。常须夜停灯任自觉,不须强起。强起即惛迷,所览无益。纸笔墨常须随身,兴来即录。若无笔纸,羁旅之间,意多草草。舟行之后,即须安眠。眠足之后,固多清景,江山满怀,合而生兴,须屏绝事务,专任情兴。因此,若有制作,皆奇逸。看兴稍歇,且如诗未成,待后有兴成,却必不得强伤神。」

      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修订版第二编:「刘勰……主张仔细观察事物的『要害』,学习作文的『法则』(「术」),并且要保养体力,使精神常处于饱满状态。《养气》篇说人的精神,依附于身体,养神首先在养身,感到劳倦,必须休息。」

      许可《读文心雕龙笔记》:「作家在进行创作构思时,如果真是阻碍太大,甚至弄得糊里胡涂的,简直是无法继续下去了,这时又该怎么办?刘勰以为这时最重要的是要使头脑冷静下来,清醒下来,『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脏,澡雪精神』(《神思》),『是以吐纳文艺,务在节宣,清和其心,调畅其气』(《养气》)。这时也可以暂时把创作工作丢下来,『烦而即舍,勿使壅滞』(《养气》),必须要等到你的思维已经清晰了,而且要感觉得有一种不得不写的内心要求时,然后再提起你的笔,所以说『意得则抒怀以命笔』。当思想源泉已经枯竭了的时候,如果还是『钻砺过分,则神疲而气衰』。这反而会戕杀创作的灵感的。」

〔六〕 「」,「倦」的异体字。《庄子让王》:「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

      明李日华《紫桃轩又缀》卷三:「刘舍人勰论作文云:『清和其心,调畅其气,……逍遥以针劳,谈笑以药倦。』此用暇持满之法也。天下事皆然,宁指文哉!」

〔七〕 《斟诠》:「谓掉弄闲情之际显露才华锋铓也。」

〔八〕 黄注:「《左传》:齐高固曰:欲勇者贾余余勇。」《左传》成公二年:「齐高固入晋师,桀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车,系桑本焉,以徇齐垒。曰:『欲勇者贾余余勇。』」杜注:『贾,卖也。言己勇有余,欲卖之。」杨伯峻注:「贾,买也。……杜注谓『卖也』非。」此处谓行文时有余勇可贾。

〔九〕 《补注》:「《庄子养生主》篇:『庖丁曰: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释文》:『硎音刑,磨石也。』」

〔一○〕《校证》:「『腠』原作『凑』。据两京本、王惟俭本改。」《吕氏春秋先己》篇:「用其新,弃其陈,腠理遂通。」高诱注:「腠理,肌脉。」《史记仓公扁鹊列传》:「君有疾在腠理。」亦作「凑理」。《素问生气通天论》:「气血以流,凑理以密。」一说为肌肉的文理。《素问举痛论》:「寒则腠理闭。」张志聪集注:「腠理者,肌肉之文理,寒气容之,则腠理闭而气不通。」

      《仪礼乡射礼》:「进腠。」郑注:「腠,肤理也。」此处「腠理」指文之条理。

〔一一〕《校注》:「『迈』,元本、弘治本、汪本、张本、两京本、胡本、训故本作『万』。《广博物志》二九引同。按『万术』与下句『一方』对,是也。」

      斯波六郎:「『迈』恐『万』字之误。『万术』盖万全之术之意,对下句『一方』。」《斟诠》:「谓内功之万应秘术也。」

      黄注:「《汉武内传》:王真习闭气而吞之,名曰胎息。行之断谷一百余年,肉色光美,力并敌人。……《宋史艺文志》有卧龙隐者《胎息歌》一卷。」《补注》:「《后汉书方术传》:『王真能行胎息胎食之方。』章怀注:《汉武内传》曰:王真字叔经,上党人,习闭气而吞之,名曰胎息。」「胎息」是炼气的一种内功,即气功。《抱朴子内篇释滞》:「得胎息者,能不以鼻口嘘吸,如在胞胎之中,则道成矣。」

〔一二〕王元化《文心雕龙创作论》:「他在《养气》篇中还硬把道家方士的『胎息』、『吐纳』、『卫气』之类长生久视之术,应用到文学创作活动方面,从而使一些精华部分交织在糟粕之中。」

      黄春贵《文心雕龙之创作论》:「综观舍人所言养气,旨在使精神勿过于多用,多用则气衰。至精神疲惫时,应即舍去,使气力旺盛,心意舒畅,临文之际,自然绰绰有余。……大凡为学为文,皆有张弛之数,惟有听任自然,不可强思以自困。」

      第三段根据文学创作的特点讲养气的方法。

赞曰:纷哉万象,劳矣千想〔一〕。玄神宜宝〔二〕,素气资养〔三〕。水停以鉴〔四〕,火静而朗〔五〕。无扰文虑,郁此精爽〔六〕。

〔一〕 二句意谓:天地间万象纷纭,令人千思万想为劳。

〔二〕 《校证》:「『玄』,黄注本作『元』,避清讳。」

      向长清注:「玄神,清静的神态。《汉书扬雄传》:『人君以玄默为神,澹泊为德。』」

〔三〕 「素气」,即元气。

〔四〕 《校注》:「《庄子德充符》:『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成疏:『鉴,照也。夫止水所以留鉴者,为其澄清故也。』又:『平者,水停之盛也。』成疏:『停,止也。』」

〔五〕 句意谓:火在不摇晃的时候才明朗。

〔六〕 《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

      《注订》:「郁字有积精存养之义。」「郁」,茂,旺盛。

      《校注》:「《左传》昭公七年:『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杜注:「爽,明也。」正义:「精,亦神也;爽,亦明也。精是神之未着,爽是明之未昭,言权势重,用物多,养此精爽,至于神明也。」

      王元化《〈神思〉篇虚静说柬释》:「『水停以鉴,火静而朗』,正可作为他的虚静说的自注。所谓水之停、火之静都是以达到明鉴的积极目的为出发点的。这正和前人所谓『明镜不疲于屡照』的道理一样。因此,老庄的虚静说和刘勰的虚静说恰恰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老庄把虚静视为返朴归真的最终归宿,作为一个终点;而刘勰却把虚静视为唤起想象的事前准备,作为一个起点。老庄提倡虚静的目的是为了达到无知无欲、混混噩噩的虚无之境;而刘勰提倡虚静的目的却是为了通过虚静达到与虚静相反的思想活跃、感情焕发之境。一个消极,一个积极,两者的区别是显而易见的。」(《中华文史论丛》第三辑)

  附会 第四十三

  《史记袁盎晁错列传》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索隐述赞》:「袁丝公直,亦多附会。」《汉书袁盎传》赞同。注引张晏曰:「因宜附着合会之。」清翟灏《通俗编》卷十七《言笑、傅会》:「《汉书袁盎传》:『虽不好学,亦善傅会。』……傅亦作附。……《文心雕龙》有《附会》篇。」

  《汉书郦陆朱刘叔孙传赞》称陆贾「从容平、勃之间,附会将相以强社稷」。此「附会」指融和协调。陆机《汉高祖功臣颂》亦谓陆贾「附会平、勃,夷凶剪乱」。

  《文选》贾谊《鵩鸟赋》:「夫祸之与福,何异纠纆?」李善注引应劭曰:「祸福相与为表里,如纠纆索相附会也。」

  《后汉书贾逵传论》:「贾逵能附会文致,最差贵显。」注:「贾逵附会文致,谓引《左氏》明汉为尧后也。」

  《三国志魏书锺会传》注引何劭《王弼传》:「其论道傅会文辞,不如何晏。」

  纪评:「附会者,首尾一贯,使通篇相附,而会于一,即后来所谓章法也。」

  《札记》:「《晋书文苑左思传》载刘逵《三都赋序》曰:『傅辞会义,抑多精致。』彦和此篇,亦有『附辞会义』之言(「傅」「附」同类通用字),正本渊林,然则附会之说旧矣。循玩斯文,与《镕裁》《章句》二篇所说相备。然《镕裁》篇但言定术,至于术定以后,用何道以联属众辞,则未暇晰言也。《章句》篇致意安章,至于章安以还,用何理以斟量乖顺,亦未申说也。二篇各有『首尾圆合』,『首尾一体』之言,又有『纲领昭畅』,『内义脉注』之论,而总文理定首尾之术,必宜更有专篇以备言之,此《附会》篇所以作也。附会者,总命意修辞为一贯而兼草创讨论修饰润色之功绩也。」

  范注:「《后汉书张衡传》:『时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踰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

✎ 编辑模式  —  文心雕龙义证卷九)曾辨之。」续6 [[ editSaving ? '保存中…' : '✓ 保存' ]] ✕ 取消
✂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