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朝人物演义
总评:伊尹之功可称无匹。其九就汤、九就桀犹不及古来王者之师,当让独步。
又评:怀妊者化为木,望夫者化为石。谁谓人非木石耶!今皆以愚钝者譬为木石。然而,愚钝者产此异人,祈美嗣者正不必求谋智巧也。
卷三十一 百里奚自鬻于秦
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
英雄成败浑难定,成败英雄讵足凭。行辱堪嗟时见阻,道违宁与世俱亨。
折磨未可论千百,衡困几难问死生。只为穹苍犹秘惜,故交贤哲愧身名。
遭逢一日酬熊梦,经济当年拟凤鸣。泽沛斯民遐迩颂,功垂昭代齿牙馨。若知世事颠和倒,亦任人间晦与明。
这一首七言排律,是说人生世上英雄,虽自有成败,却不可以成败论英雄。然自古及今显扬的固多,埋没的也自不少。曾见有后生小子才出门来,便飞黄腾达,知遇隆于当世,名誉振于人寰,早早的功名成就。正所谓:
我本无心求富贵,那堪富贵逼人来。
又见有少逢不偶,老遇奇穷至宝,虽怀空洒荆山之泪,知音罕见,徒存流水之声,甚至一生落魄,终归半事无成。这却是:
平生沦落无知己,没齿犹怀满面羞。
又见有家贫流落,遇合无时,厕身于颠沛流离之中,埋名于降志辱身之列。一旦际遇相知,便可推为国土,功业灿然,勋名遂矣,那一个不羡他赞他。却正是:
休夸此际恩荣客,便是当初未遇人。
你看也有那少年发达,也有那终身不遇,也有那否极泰来。所以说道:“不可以成败论英雄也。”但看列国中,齐桓公驾下有一臣子,姓宁名戚。未遇之时,他怀抱经纶,数遭不偶,各国见遗不用,仍在齐国地方与人佣工,牧牛度活。时常放牛在郊野之间,即扣牛角而歌曰:
南山灿,白石烂,中有鲤鱼长尺半。生不逢,尧与舜,禅短褐单衣才至。鼾黄昏饭牛至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
一日,桓公出游郊外,闻得歌声,乃问群寮。上卿管仲答道:“此宁戚也。贤而有才,未遇落泊。主公若能用之,可为霸主之臣。”桓公即时召见,进为大夫,先佐管仲,后佐隰朋,共柄齐政,威霸诸侯,名闻列国。你看他在先樵头犊鼻,后来衣紫腰金。昔人有诗一首,虽然浅近,却也贴切:
桃花三月放,菊花九月开。一般根在土,各自等时来。
同时,还有一人,名曰百里奚,虞国人氏,出身寒贱,家最贫穷。腹韫经纶,胸藏豪气。早年丧父,只有母妻相守,并无兄弟相依。只因命途乖蹇,几次有人在虞公面前举荐,谁想虞公只是不用,在家株守,毫无生计,朝不保暮,甚是艰难。你道他家里贫得怎么样的光景?但见:
虽居陋巷,却少箪瓢。任子固贫,冬日有可披之葛。苏卿虽窘,炎天有可服之裘。袁安卧雪掩柴扉,不过寻常之事。范丹有尘生釜甑,算来未足为奇。学韩信垂钓淮阴,谁来漂絮。效匡衡偷光邻壁,那个点灯。恨无蒙正投寺之钟,赖有买臣负薪之功。拾来乱草堪为爨,获得黄藜可作炊。
看他这样贫穷,偏要出去求取功名富贵。一日,对母、妻商议道:“我贫乏立锥,无倚无靠,度日如年,那得了却。意欲出游列国,倘然凑巧,觅得一官半职也好。不知母亲意下如何?”母亲道:“但你分文没有,那得盘缠出路?”百里奚道:“大丈夫那里不吃些饭,愁他则甚?但母亲、媳妇在家,无以自给。”妻子道:“你出外尚不忧贫,我虽妇女,若无女工可做,替人洗衣服亦可供给两口,不必挂心。”百里奚听了,也觉欢喜道:“趁明日吉辰,便好起身。”他妻子想道:“丈夫远出,为妻子的也该整一物饯行。只是没摆布处。”忽然想着道:“有了,把那抱蛋的母鸡宰了罢。”即便捉鸡在手,却没有刀,便随手一搤,鸡就死了。走到邻居人家,讨得些火来,正要烧锅。原来百里奚方才讲了这些出门的说话,却不曾拾得柴草回来,灶脚边干干净净。又沉吟了半晌道:“有了,且把门闩弄碎,烧了再处。”说罢,即去取来,放在地上,又取了一块大石头,把那门闩打得稀碎。破瓮中还有一升多些黄藜,也即时舂熟。便先煮了鸡,然后做饭。摆列起来,请婆婆、丈夫三人同吃。吃饭时未免要有些家务事吩咐,这也不必絮烦。当晚各归安歇。次日,百里奚先别了母亲,他妻子却送出门外,说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得相逢,妾有短歌一首赠别,愿勿相忘。”随口歌曰:
百里妻,惜别时,无物相将烹伏雌,无薪便把扊扅炊。苟富贵,异日无忘此一时。
百里奚听歌,不觉泪下两行,对妻子道:“我百里奚贫穷相守,岂变初心?若得富贵,决不忘了今日。”妻子道:“若不相忘,再晤有日也!请即早行。”百里奚别了妻子,单身出门,路上有一顿没一顿,勉强支吾,到得齐国铚地,腹中饥饿,不能行走,情剧无奈,只得向人乞食,少充馁腹。正是:
路当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繇。
也是他命里该有救星,却好遇着一人,名唤蹇叔,却是个贤人,后来做到秦国大夫。这日偶在门首闲行,见百里奚丰标出众,言貌超群,便问道:“足下仪表不凡,今欲何往,在此乞食。”百里奚也识得他是个好人,便把实情一一说出。蹇叔道:“如此何不在寒家少住几时。”便迎他进去,把一件衣服与他换了,又摆酒饭出来款待。不觉住了数日,百里奚暗想:“我今背母抛妻,离乡别井,所为功名富贵。若久居于此,苟图目前温饱,非大丈夫之所为也。”便对蹇叔道:“小弟此来,欲得钟釜之禄,少遂寸私,长兄何不为弟设一计策?”蹇叔道:“若齐国可仕,弟亦早图矣。不惟齐君不能用贤,恐齐之难,且在旦夕矣。待小弟备些盘费,兄可竟投东周,图些事业。弟须少停几时,把家事料理,便来相会了。”百里奚欣然应允。次日,蹇叔拿出五两银子,又是一套衣服,送与百里奚。百里奚再三致谢,起身竟投东周而去。后人有诗曰:
邂逅相逢若故交,解衣推食谊何高。尘埃举世谁能辨,眼底偏能识俊髦。
百里奚自从别了蹇叔,在路晓行夜宿,渴饮饥餐,不止一日,来到东周地方。果然是建都之处,景致不同。只见:
车马喧驰,往来杂遝。锦绣妆成万户,风尘滚就千门。忙的忙,闲的闲,无非是行商坐贾。歌的歌,唱的唱,都只是酒肆茶坊。宫殿传宣,纷纷队队。官衙出入,万万千千。若非利锁名缰客,定是衣冠博带人。百里奚到得东周,指望寻个进身之路。遍谒官寮,皆是妒贤忌客之辈,谁肯与他汲引,心下十分烦恼。一日,散步闲行,来至郊外,见个幽僻地方,看见一所牛场,上有厅房三间,两傍倒有许多牛棚,内有好牛数百余头。厅上坐着一个后生,头戴金冠,身穿绯衣,摆着公案,端然上坐。下边人也有跪的,也有站的。百里奚便悄问着一人,那人道:“这是王子颓,是当今王上上的叔叔。他极好养牛,不时在此比较牧夫。”百里奚暗想道:“我便乘此机会,假意投他养牛,或得寸进也好。”俟候王子公务完了,便走将过去,当厅跪下禀道:“小人百里奚,虞国人氏。闻殿下好牛,小人极会调养,特来相投效用。”王子嘻嘻的笑道:“你果会养牛么?”百里奚道:“小人饭牛,不出旬日之外,自然肥壮。”王子听说愈加欢喜,问道:“你有何术,能使牛肥?”百里奚道:“小人饭牛,亦无他术。不过饮食必以时,驱使不以暴,调度有法,驾驭有方,虽任重致远,牛更肥也。”王子道:“你且起来,听你之言,非饭牛人也。我先把几头牛试你一试。”当下就拨二十头牛与百里奚养,王子即回府去了。百里奚就把该管的牛逐日洗刷,用心调养,并不克减他的食料。王子甚喜,给发工食比众更加一倍,要他总督这些牧夫。看看又经半年,也无甚么好处,没奈何与众牧夫每日打诨取笑,如兄若弟,毫不自异。后人有诗叹曰:
骐骥当年时不遇,亦曾枥下运盐车。贤人隐伏谁能识,暂借奴颜暗自嗟。
一日,百里奚告了个假,到城中走走,瞥头遇见蹇叔,两人见了礼,甚是欢喜。蹇叔道:“我来此半月,那里不寻到,你却在何处?”百里奚就把前情一一说知。蹇叔便将百里奚扯到一个幽僻所在,说道:“你在此半年多了,难道不晓得王子颓有五个大夫,相为辅佐,谋为不轨,事将败矣。吾兄何不见机?小弟今日与吾兄相别,明日即往宋国。兄可不日前来,共图机会便了。”百里奚道:“多承指教,无不如命。”二人依旧分行。百里奚回到牛场中,又是月余。那王子一连三四日不来,只得到掌事的手里去讨工食草料。掌事的道:“今王上见疑王子,王子推病不出,那里有得给发,再过几日看。”百里奚只得别了出来,想道:“蹇叔之言应矣,我在此到底是有辱无荣的了,不如回到家中,会会母亲、妻子,再到宋国去罢。”次日,起个五更,脱离了牛场,星夜趱行,将到本国,心里便想道:“好歹今晚得与母、妻完聚了。”谁料家中两年之间,便有许多变故出来。却正是:
归家不敢高声哭,只恐猿闻也断肠。
原来百里奚出门之后,他妻子替人纺绩,婆媳二人也够食用。不料他母亲得病沉重,要些可口之物调理,无从措办。若说请医买药,一发不能够了,兼要媳妇在家伏侍,因此不能出去纺绩,愈觉艰难。不数日,婆婆归阴去了,闪得他妻子单身独自,无计可施,把家中动用的家伙罄底卖得些银子,多亏了邻里们各各资助,凑起买一口棺木,央人抬到坟上,自己掘坑埋葬,就搭在一个惯洗衣服的老寡妇家中寄住。况且年荒,所在又小,那得麻来绩纺,衣来浆洗,不能度日。两个商量计较,竟往别国营生去了。这日,百里奚走到自家门首,抬头一看,全不是旧时光景,母、妻俱已不见。里面摆列的都是新器皿,住的人都穿好衣服。吃了一惊,便不进去打话,连忙去问邻里人家。
那些邻居把他别后事情,细细说了一遍。百里奚听罢,嘿嘿无言,木呆了半晌,也不与邻居作别,竟在街上走来走去,把母亲哭一回,把妻子想一回,道:“百里奚流落数年,今日回来,指望有母亲、妻子相会共诉衷情,不料母亡妻失,无依无倚,又没个居止,难道一穷至此不成。”真个是穷人无所归,一似丧家犬。或东或西不知往那里去好。正在踌蹰,忽然有一官员坐了大车,喝道而来。百里奚原是神魂俱失的时节,却不曾回避得,被这些下人拿住了,禀官道:“这是闯道的。”百里奚却认得这官,是上大夫宫之奇,便说道:“我百里奚自幼家贫,有志向上,因数奇不偶,游遍列国,一无所遇,偃蹇空归,却又母亡妻失,故址被他人所居,因此惆怅,有失回避,望大人海涵恕罪。”
宫之奇想道:“我也久闻此人,今尚如此流落极矣。”便唤手下人吩咐道:“你先送他到私宅书房中去,我公务毕了,回来相见。”百里奚随了这人,到他书房坐下一回,宫之奇方才回家,就到书房施礼,分宾主坐。百里奚便开口道:“不肖落魄寒酸,何当大人清盼?”宫之奇道:“久仰大名,但不料漂泊到今未得际遇。明日当为先生荐举。”百里奚道:“虽蒙重眷,但不肖正当服丧。”宫之奇道:“正是。”沉吟半晌,又道:“我有庄房一所,先生权且居之。我一面奏闻主公,俟先生服满便了。”说罢,备设酒肴,主宾酬酢殷勤,自不必言,百里奚就在书房安歇。次日,宫之奇着人送到庄房居住,一应供给,俱出于宫之奇。光阴迅速,日月如梭,不觉三年服满,宫之奇奏荐百里奚于虞公。
虞公准奏,进百里奚为大夫。但虞公素不喜本国人做官,故此已前荐过几次,皆不能用。因宫之奇是个正直人,虞公甚是听信,虽已准用,到底没他的讲话处。凡是百里奚的章奏,虞公皆不甚理的。惟宫之奇一有政务,便来与百里奚商议。不料一日晋献公遣臣荀息,将良马一匹出在屈产地方的,白玉一端出在垂棘地方的,送与虞公,求借虞国地方经过,去伐虢国。宫之奇对百里奚道:“事体最重,不可不谏。”百里奚道:“王公贪赂玩寇,是不可与言者。”宫之奇道:“臣子之道,何能遂己?”百里奚道:“你尽你心,我行我志便了。”宫之奇便入朝谏道:“虢与虞是唇齿之邦,唇亡则齿寒,若主公受了晋国璧马,假道与他,虢国必灭。虢国既亡,虞国亦必随亡矣。”虞公毕竟不听,受了璧马,许晋兵借路经过,那晋兵大队自虞往虢。
不数日间就吞并了虢国地方,收兵回来,不取原道归晋,竟自攻打虞国。宫之奇闻得晋兵围城攻打,即奏闻虞公,点兵调将,出城迎敌。虞国弹丸小邑,怎当得晋国强兵,一战涂地,被晋兵打入城中,生擒了虞公,掳了百里奚,虞国亦被晋君吞并。有诗为证:
人因财死鸟因餐,璧马能令二国残。可叹之奇能几谏,危言终不破虞贪。
那时节秦晋结姻,晋献公之女许与秦穆公为夫人。将及出嫁,晋献公想道:“百里奚,名士也。我已灭了虞国,掳其君臣,我若用他,必不尽心于我,不若为我女之从嫁也罢。”那从嫁的卫丁,共有百名,就着百里奚为统领。百里奚也无可奈何,只得跟随銮舆,前往秦国。秦穆公成亲之后,犒赏从嫁官役,见百里奚人品非常,倒也有个擢用的意思。百里奚想道:“从嫁之名,其实可耻。”便逃出秦国,来到楚国的宛地。那一方都是些鄙人,也是百里奚晦气未脱,错了路头,直走到深山里面,被那些人捉住,不放出去,要百里奚替他耕种。百里奚想道:“我是孤身,如何强得他过?”便道:“耕种其实不会,做些别的罢了。”众人道:“你若不会耕种,须要看牛,稍有差池,休怪’唣。”百里奚只得忍气低头,又与这些牧夫成行逐队。日复一日,年过一年,又不能脱逃出去,又没个行人往来,感怀伤心。作歌以吟之曰:
牧坡虽长,吾不惮入之深。牧蓑虽短,吾不惮露其襟。隔绝荒山兮,谁能知我音。相与同类兮,谁能知我心。
百里奚在此山中不觉又是几年光景。这一日,难星该脱,偶有秦国大夫公孙枝到楚国聘问回来,因为魏楚交兵,大路军马填塞不便行走,特往小路避兵,穿山渡水而去。恰好往那边经过,看见耕牛甚肥,遣人查问喂牛之人,有何妙方,喂得这样肥。那差役去访问了,百里奚来面覆。公孙枝便问道:“你的牛怎么喂得这样肥?”百里奚道:“小人所喂的牛,不过饮食得时,劳逸得所,并无他法。”公孙枝见他言辞中款,气概雄奇,心中大喜道:“我家中亦然养牲,要你去饭牛,可肯去么?”百里奚道:“小人愿去,只是这村中有些借贷,不曾偿他。”公孙枝道:“我囊中虽剩无余银,我有五羖羊皮在此,你可拿去还他便了。”那些鄙人见是官长,也不敢疑难,只得把羊皮收了。公孙枝问起姓名,百里奚具以实告。公孙枝道:“吾亦久闻贤名,不料屈抑至此。今日邂逅,即是前缘。”随令从人取巾服换了,将一乘空车与他坐,同归秦国去了。正是:
今日得君提掇起,免教人在污泥中。
公孙枝到了秦国,入朝先覆了聘楚的命,又奏道:“臣得一人,名曰百里奚,因虞亡遂为流落。今臣将五羖羊皮,自楚地赎回,特献主公,愿主公重用。”穆公道:“百里奚事虞君,寡人颇知其贤。但以五羖羊皮赎来,而即登庙廊之上,恐为天下人笑。”公孙枝道:“信贤而任之,君之明也。让贤而下之,臣之忠也。君为明君,臣为忠臣,境内将服,敌国且畏,谁暇笑哉。”穆公闻说大喜,便进百里奚为大夫,即问其国家政事。百里奚道:“臣亡国之臣,鬻身之士,何足言政?”穆公道:“虞公不用卿,故致灭亡,非卿之罪也。”百里奚才与谈政,言中肯綮,事合机宜。穆公大喜,一应军国重大之事,皆与商议,称为五羖大夫。百里奚又道:“臣蒙主公不弃,授以国政,臣实不如臣之友蹇叔。臣初欲仕齐,蹇叔止臣,臣得脱齐难。后来臣事周王子颓,蹇叔劝臣去,遂得免诛,臣故知其贤。主公可遣人聘之。”穆公大喜,即遣使往宋聘迎蹇叔,进为上大夫,以后戮力同心,共柄秦政。后来晋献公身故,传至夷吾即位,称为惠王,就是穆公的妻舅。他却背了姻盟,起兵征伐,被百里奚生擒惠王,献了河西八城,方才放他回国。后又吞并戎王,遂得威加列国,声震四邻,穆公尊百里奚为上卿。后人有诗曰:
紫授金貂意气豪,芳名千古著贤劳。偶然屈指从头数,荣辱原来不一遭。
百里奚登了极品,未尝不追想糟糠之妇,故身虽显荣,并无再娶之念。那知他妻子随一寡妇同处,因年荒岁歉,流移到别国去了几年,后来闻得丈夫在本国做官,他回到家中,虞国又被吞并去了,只得就在本地洗衣绩麻度日。如今又闻得在秦国做了丞相,又离了本地,远远而来,欲要相认,又恐百里奚变了初心,不肯识认,只得租了相府一间房屋,替人洗浣衣服,以便乘机相认。过了几个月,并没一个便头,她只得生一个计较出来,做了三章诗,每日在家里歌诗。那从人们听得歌里边,有丞相的名字,况是个老妇人,也不去难为他,竟自去禀百里奚知道:“外面有一个赁房居住的老妇人,不知因何原故,每日歌诗,诗中有老爷的名字,小人们不敢不禀。”百里奚道:“既是老妇人,不要惊吓他,好生唤他进来,歌与我听。”这些从人即忙唤他进去。百里奚便问道:“你会歌么?”老妇人说:“晓得。”百里奚道:“你就把逐日所歌的诗,歌来我听。”老妇人答应了,便歌诗三章。
其一: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
其二:百里奚,初娶我时五羊皮。临当别时烹牝鸡,今适富贵忘我为。
其三:百里奚,百里奚,母已死,葬南溪。坟以瓦,覆以柴。春黄藜,扼伏雌。西入秦,五羖皮,今日富贵捐我为。
歌罢,百里奚已知是妻子,即命从人退去,含泪下阶。伸双手相扶说道:“汝是我妻也。向曾返国仕虞,恨无由再晤,于今数十年,才得聚首,前所谓苟富贵,无相忘,今果然矣。”其妻子亦泪下如泉,对百里奚道:“红颜相别白首重逢,向思往事真觉凄然。”此时,夫妇二人俱是七十岁了。后来终于秦国。国中男女,无不流泪。你看这样一个人,受了多少折磨,谁想后边做到这个地位。正所谓英雄多困苦也。后人有诗为证:
天困英豪在少年,功名折挫向谁言。时来奏绩浑闲事,博得声声万古传。
总评:试看古来圣贤豪杰,那一个不起于困穷扼抑,三复斯传,终为泣下。
又评:富易交,贵易妻,人情也。李勣曰: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思置妾。百里奚富贵已极,止恋恋于白头老妪,不闻后房奄有佳丽。想古来真正英雄,不似后世显者,稍一得志,便欲觅采战生活耶。
卷三十二 易牙先得我口之所嗜者也
吁嗟桑田变沧海,富贵功名复何在。惟有父子称至亲,恩宜浃兮常霭霭。
须知持己在心田,繁荣易过如飞烟。此事不扬君不省,试求古人千载前。
我怀往昔寇愤卸,咄哉薄落之风化。必有表帅罪者魁,至令里巷诵如画。
德泽可涠构以祠,清名可永盛以兹。伟绩可模铭以石,高踪可感付以思。
果尔犹然生气色,岂在临财思苟得。躁进若忘利与害,愧杀须眉修七尺。
这首古风,单表人有五伦,伦中有两事,非比寻常,须要实心相待,厚爱相看。倘若稍有不堪,便把这两事伤残了,无论身非天子诸侯、大臣名将以至农夫野人、乞丐优伶,断断乎情理上决使不得。你道这两事为何?且不题君臣,单题父子、夫妇,人若将这两事肯尽其礼,用其情,自然那昆弟朋友,相与怡怡。如是之人一旦致身事君,必忠、必直、必大、必明,或者后来有兵出战危之举,托孤寄命之为,使其人出去干事,危者可使安,凶者可使吉,托者决不有失,寄者决不有倾。所以补天浴日的大功,治国教民的大业,都从其身显出。可见人能重其父子、夫妇,方能事君以忠,待昆弟以爱,交朋友以信了。就如人家种的树木花草,必要种得根本牢固,确乎其不可拔。遇了春天发芽抽条,开花结实,物物皆然,不待言者。奈何天下世间有那一等不识字的愚拙之人,把个父子也不看在心上,反要去离心离德,把个夫妻常常争闹,反目相欺,如何还做个人在这天地之间?比之驴马等畜有何异哉?虽然是这样说,世界广阔,我一人也见浅识稀。古今以来,好的固有,不好的料来也尽多。常看往代史记上传说一个人。有诗为证:
在世短如梦,存衷薄似云。好名骋才智,学武不修文。
不识伦常事,唯知家国闻。豪华固嗜好,寂寞亦羞云。
甫入风云阵,旋遭贝锦纷。出亡徒跋涉,趋附枉殷勤。
朝尚登荣位,宵还掩草坟。千秋人唾骂,一旦灭功勋。
何似安田舍,宁堪弃布裙。悠悠积素恨,愤愤叹离群。
你道这一个人姓甚名谁?说将来可也骇人。不意鲁国是周公旦之后,其国素称秉礼守义,与列国不同。况且又生了一个大圣人在鲁,孰不闻风感慕,愿做忠臣孝子、义士仁人。谁知天地也有缺陷的所在,不免有违乖负俗之才,即有悖伦丧理之辈,自古已然不足为怪,但只是这人太惨刻些。这人姓吴名起,原住在卫国,其父已亡,止有个老母在堂,身子也多疾病。闻知孔门弟子,姓曾名参,颇有孝子之名,他也设帐衍教。一日,其母唤吴起过来吩咐道:“自你父亲亡后,家业凋零,未曾教你读书,心中好生不安。意欲延师训诲,又非我居孀寡妇家所宜,除是附学一事,但近地没有名师,如何是好?”吴起应道:“如今儿已长成,胸中颇有些小志气。儿闻鲁国曾子开馆受徒,意欲往从,不知可否?”老母笑道:“你倒先得我心,正要着你去从那曾夫子。况鲁卫相去不远,你须收拾书箱,择日前去。”吴起道:“今日日子极好,儿在数日前已将行李打叠,不劳母亲费心。”老母道:“原来你有此上进之心,足慰我桑榆之景。”说罢,吴起唤出仆从,挑担而行。正是:
负笈从师远,山东泗水西。荒亭沽美酒,柳径听黄鹂。
浪迹如风絮,云心寄采藜。故乡莫忘却,豪气喷虹霓。
吴起在路不止一日,早已到了鲁国地方。拜见曾参夫子,在其馆中侧屋住下。凡讲书的时节,随了众朋友先后之序,列坐听讲。若作文的时节,也如此依次排出,不参前不落后,坐得端端正正,握管抒思,此是读书之人的常事。谁知吴起是个没有涵养的人,名虽来学于曾于,其实不肯下甚么工夫。他到此便动一点弃书的念头。不觉日往月还,年余光景,其母忽因老病颠连,吴起又不在家,没人侍奉汤药。一朝捐馆,万事抛开,盖棺数月,连吴起也不及一面。你道何故有此怪事?只因吴起是个不仁不孝之人,彼时卫国之中有商人到鲁贸易,顺便到吴起那里报其讣音。那吴起全不介怀。接连过了十余日,只见一个小童子私自对曾子道:“夫子可知一桩奇事么?”曾子道:“不知是什么事?”童子道:“吴起的老母已身故了。”曾子惊问道:“是谁说来?这生死是大事,你不要乱说。”童子道:“小子岂敢说谎。十余日前,一个卫国人走来对吴起说的。”曾子闻知大怒道:“吴起畜生,非我徒也。母死岂有不奔丧之理,众弟子们快来。”其时,那曾子门下的弟子奉命唯谨,听得师长一呼,各人齐声应诺前来。见礼已毕,便问道:“夫子呼唤有何事故?”曾子道:“吴起不奔母丧,非吾徒也。汝等可为我将吴起摈出门墙。”众弟子一齐动手,那吴起虽有推托置辨,怎禁这众人之多,他也久要弃文习武,便顺水退船,也不与曾子作别,便拂衣而往。即此已见其无情了。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又道:“一日同航船,千日也相思。”其奈吴起毫无一个恋恋之意,悔过之情,竟忍心前去,这一去不知他作何究竟。有诗为证:
为人不尚孝,犹然犬豕身。奔丧古大礼,从学事犹珍。
若骋其桀骜,而无所爱亲。宜招犹与悔,任负君及民。
使弗使显责,奚以知报因。念此益愤慨,阑干抆涕新。
吴起回家见了母亲棺木,只得假哭佯啼,寻了一块山地,将母棺殡葬。自想:“大节已亏,在这乡党之中必定遭人讥诮,不若另去寻师问道,学些武艺,习些兵法,也可出身显名。若依了曾夫子,终日念那些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学,何济于饥寒,何时得个出头之日?”因想齐国之中甚多豪杰,我不若从而学之,也好寻些事业做,也好觅一房家室,完了我一身之事。择了日子,竟往齐国投师访友。不觉在齐住了数年,学成十八般武艺,果然手段高强,兼谙龙韬豹略。莫说齐国的人个个都知他的姓氏,就是各国之君,也都闻得吴起的名儿。但吴起身滞齐邦,未得有援引之道,他却将那母亲所遗下的金银带在身边,不拘门庭上下、大小臣宰,可以在齐王面前说得一句话的莫不馈送,求其荐扬,指望贪图爵禄。谁知不合在齐国做官,凡事有数在内,齐王并不擢用,吴起只得株守以待。适值齐国有一个巨族人家,深知吴起有才,将自己一女招起为婿。那吴起备办聘仪,毫不受纳,白白的送与他一个妻室。吴起既然有了家室,不必说新婚燕尔,如鼓瑟琴,日月逝矣。忽忽数年,见那齐国不肯任用,已怀恨在心。其时鲁公闻知齐有吴起,齐王不用,心里想道:“齐人常恃其强,欺我鲁国之弱,时时加兵,好生不能安枕。如今吴起有大将之才,反不能用,是天遗我鲁国,不为齐所欺凌也。吾惟用礼币去请他来做了大将,管取疆场之中。”
常鸣得胜鼓,斩将与搴旗。
这鲁公即遣人入齐征聘吴起,使臣得命,迸道兼程,已到齐邦,告知吴起道:“寡君慕执事大名,今欲屈足下慨临敝国,享俸为官,代寡君治我人民百姓。若蒙慨允,是合国之大幸也。”这吴起因在齐求仕不遂其所欲,不知受了多少人的气,费了多少金银财宝,心思念虑,寝食梦魂,那一刻不想着那功名二字,何意鲁君不远见召,心里想道:“我又不去干求,轻轻便便获此嘉遇良时,岂不乐甚美甚。”满口应允,即时便要起身,径进内房,收拾行李。其妻问道:“丈夫,你往鲁国做官,是世间第一件美事。可念我做妻子的离索之苦么?”吴起道:“此去我一身也未知何如,那里顾得你?”其妻闻言,一声儿也不言语,两泪交垂,私叹:“吴起薄情。”自古道:
女子做腔,专为骗郎。平生百炼,变柔化强。
那知吴起全没有一个儿女之态,离别之思,回报了他的这两句话,随即将衣囊书策,收拾停当,交付使臣的从人。他也不告别丈人、丈母,也不与妻子说声,竟自飘然出门。使臣请他上车,取路东行,其妻哭倒在房,口中唠唠叨叨的一头数,一头啼哭,啼哭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其妻的父母方才得知,双双进房中扶起。问道:“女儿何故这般苦痛?你的新官人何方去了?”其妻道:“吴起这个狠心贼,撇了奴家往鲁国做官去了。”父母听见做官二字,又喜又疑,劝道:“儿不要哭,那做官是好事,怎么倒要悲啼?或者他去了再着人来接你去做夫人哩!”其妻道:“这强盗那里有这个好心,他适才见了鲁国使臣,即走入房来收拾行囊,儿问他道:‘你做官是与妻子增气,可还带挈我了?’”父母道:“这自然之理,不消说的。他却怎么回你?”其妻道:“他说:‘我自身难管,怎顾得你。’”父母听了此言,正是话不伤心不怒,不觉咬牙切齿骂道:“薄幸贼,你自到我家,如何看待你,你忍得便举此心。自古有言行短之人,一世贫穷。还有一说,他虽然一时执迷,说了此话,或者此时在路中懊悔,未可知也。你不若收拾些细软衣饰,雇了车子,我与你赶上吴郎,同至鲁国。无论富贵,便穷苦也要同受,那怕他飞上天去。”其妻一来初嫁,二来少年,便应承道:“好。”即别了母亲与父亲就道。看起来此行未为不好,若使吴起是个良善之儒,自然见了新娶的妻房,变愁为喜,如漆似胶。只因吴起虺豕为心,豺狼为性,这一番追赶吴起,分明是自速其死。言之真是惨然。后人有诗忿说妇人之苦。那诗道:
为人莫作妇人身,一生苦乐由他人。假晓富贵于难一,惟有贫穷最是真。
这首诗虽然不雅,实是真话。且说吴起欣然自得,一径出了家门,取路前行。不诓所乘的车子忽然折轮,命工修整,担阁了半日之程。正行之间,吴起回头一望,看见后面两只车儿疾行而来,心疑是谁家宅眷,那处娇娃,便扯了使臣一把,说道:“后面的车子中,决有甚么女子妇人,我们旅行寂寞,试将眼睛开了,注视片时,也是春风一度。”使臣道:“甚妙。”即命停了车马,思量要看别人的内眷。那知倒看了自己的尊夫人。正携使臣引领而望,那车夫不认得吴起,只顾往前推要赶路。谁知刚在吴起并使臣车边擦过,打个照面。使臣恣意轻薄,口中啧啧称善。只见车帷之中一个老叟,认定是吴起停车相等,那知是吴起轻薄别人家的内眷之心。连忙道:“快住车,那个人正是吴官人。”吴起听了这句话,好生惊讶。及至老叟下车,方知这车中的女子是其妻也。连忙推开使臣道:“不要看了。”使臣看:“看看有趣。”吴起遂指车道:“车内是贱房在此。”使臣连忙退避,口称得罪。
要便宜,折便宜。是吴起,戏其妻。
使臣走退一旁避过,吴起向岳丈问道:“何事?岳父与妻子远来,往何处去?”老叟道:“小女因你荣行,心中不舍,故此老夫恐他愁闷,特买车相赶,不若同到鲁邦。”吴起道:“小婿虽蒙鲁君相召,未知官爵如何,倘衙门端整,我自然差人归来奉请,何须这样性急?”其妻正待开言,听了他的声口,也气得不能出声了。吴起又道:“路途遥远,朝行暮止,又有许多不便,不若趁此仍旧与令尊回去。”其妻骂道:“狠心人,亏你舍了奴家,倒也罢了,我的父母何负于你,忍心得不别而行。”吴起听了这话,也觉自家不是,便道:“我非不欲告别,那时丈人、丈母不在家,况且使臣又十分催促,教我怎生等待?”老叟道:“既往不咎了,老夫家有小事,未敢相陪,今将小女交付吴郎,一路之间,百凡珍重是所愿也。”(以下缺)不到的,你道是何缘故?只为吴起的妻房,原是齐国人,疑心他为了齐人里应外合。这些兵将的父母妻子,俱在鲁国,恐怕遭其连累,故此不服吴起点练。不料,此事就传到鲁君耳朵内去了。鲁君亦自生疑,即召前日那使臣来商议,使臣蒙召入朝,鲁君把兵将生疑之事,备细说与。又道:“用吴起为将,或者没有歹心,奈何军心不服。”使臣奏道:“自古有言,用人莫疑,疑人莫用。既是军心不服,臣往请见吴起商议,彼必有裁决。”鲁君狐疑未定,宫门之外,又有飞报说齐兵之势甚强且横,速速出师遣将以安边境人心。鲁公不得已,只得命使臣往试吴起。使臣出朝去见吴起,把兵将疑心、鲁君犹豫之事细细直说。吴起闻言便厉声应道:“我吴起平日也是一个能争善战的奇男子,难道为了一女子的恩爱,妨了自己的功名。今鲁君恐我有亲谊在齐,未必赤心。吾今当杀了妻子,愿去破齐,以报鲁君相召美情。”使臣听见杀妻,只道吴起假话,那知当真掣宝剑在手,走入房中。其妻见他手持利刃,心中不言自省,还不知他是何作为,正要开言动问,吴起便假意道:“窗外有一件异宝,你试低头一看。”其妻不知是计,正去低头,被吴起忍着心,下着手,骤地一刀,把个如花似玉的妻子登时砍下头颅,身首异处,热血冲天。那吴起毫不动念,连忙带血提了其妻的头发,交付使臣,惊得使臣魂不附体。只因承君命而来,只得持了其妻之头,奏上鲁君。鲁君失惊道:“可惜此女之死。”又叹道:“壮哉!吴起杀其妻而求为我国之将,难得这个勇士。”说声未了,有人报道:“外面军兵皆归服吴起点练了。”鲁君甚喜,即命吴起出师迎敌,一面着有司官安葬其妻。正是:
美人一日归尘土,芳名百世表彤谱。忍心吴起枉为人,悖伦丧理真夷虏。
纵有大功及鲁邦,难免有心人詈唾。安能遇烈风疾雹,碎击其身若朽腐。
吴起因忍心杀了自己之妻,始得为鲁国首将。即时出兵与齐师相遇,大战数回,为首一个将官被吴起刺下马来,这边的军士连声喝采,即乘势格杀,杀得齐人片甲不回,只轮不返。齐人失利而退,吴起长驱追出鲁国境界,方才奏凯回镳。鲁君大喜,加封吴起为大夫之职。每日宴赏,甚是宠用。但吴起自恃才能,气质高傲,朝内官员不足他的甚多,乘隙于鲁君之前谮道:“吴起始事曾参,母死不奔丧,曾参逐之。今又杀妻求将;在鲁恐为不便。”鲁君道:“吴起威名方振,何为不便?”群臣道:“不孝不义,残忍刻薄之人,如用之岂不遭列国物议,万一诸侯以此责鲁,何以当之?”鲁君大悟,即日收了吴起的将印,礼貌甚衰。吴起自想道:“我杀妻求将,本因富贵,何期一旦如此。万一还有他祸及身,如何是好?当今列国之君,惟魏文侯好贤礼士,不若投奔他处,以图爵禄。”是日逃脱鲁国,径投魏邦。正是:
高鸟既然俱射尽,良弓何用复张弦。
魏文侯也素重吴起之名,一见如故,即拜吴起为大将军,统领六师,各处征伐,攻城掠阵,唾手而归。文侯十分信任,封吴起为西河守。后来文侯告薨,武侯即位,仍以西河而劳吴起。武侯道:“美哉。山河之险也。”吴起答道:“军国之事,在德不在险。如徒恃其险,不修文德,舟中亦皆敌国也。”武侯听了此言,甚是信服,十分宠用。其时,国内是田文为相。吴起一日酒后,偶对田文说道:“我吴起战斗之功,以性命相搏,不得拜相,尔不过文臣墨士,以口舌之便遂为上卿,魏侯何不明之甚。”田文即将此言转达魏侯,魏侯欲杀吴起,吴起闻风逃入楚国。楚王问吴起图霸之业,吴起道:“楚国地方数千里,带甲百余万,非兵甲不利,米粟不多,皆因公族食禄太多,自相弄权,莫若削夺公族之权,则国富兵强矣!”楚王闻言大喜,即欲依行。其时,有一公族姓沈名懋春,就是叶公沈诸梁之子。他闻得楚王信任吴起,入宫奏道:“吴起初事曾子,母死不奔丧;复事鲁公,杀妻以求将;既弃鲁入魏,又背魏入楚,其心殊不可测。况又离间楚之公族,甚非好意,乞主公防之。”楚王怒道:“寡人将欲雄霸荆襄而强楚,尔何不肯削禄,必欲夺大谋而反耶!”懋春只得退避出朝,会同家族以谋吴起。吴起刚出朝门,被懋春之子米骝一箭射中吴起,即拔刀斩之,众公族追入后宫,斩了悼王,立其太子为肃王。后人有口号道:
乘兴而来败兴去,有上稍来没下稍。
吴起杀妻因求将,还有易牙凑一胞。这易牙是甚么样的人呢?他也是一个吴起之流。那吴起因贪荣杀了那恩爱的妻子,是悖了夫妇之伦的。若说这易牙,也因要得齐桓公的欢心,也做了一件败伦常的事。正是:
败国俗,丧人伦。这易牙,是何人。牙乃字,巫乃名。
家何在,雍产身。善调味,辨淄渑。是二水,能细分。
值齐国,小白君。号桓公,霸主尊。推详起,洵罕闻。
却说齐国小白,自杀了兄弟公子纠之后,入正大齐的诸侯之位,功成事完,号曰桓公。以后,戎马之余竟将那声色货利时时究心,日日动念,惟有那女色最甚。所以他的后宫中:
极多妖丽佳人,不少娇娆美女。脂香粉气,喷鼻而飘,浑似口宝鸭金炉。清歌妙舞,触耳而闻,犹如动绮帷玉管。被纨曳縠之媵,止不过二八芳年。握云拥雨之欢,尚不止三千妙会。朝朝夕夕,懒登殿坐理人民。念念心心,喜听人谈洞房事。
所以,这桓公有了好色之心,那色上的那个酒字不消题,也是好的了,未免荒淫沉湎,不言可知。然而,欲心难满,又道:幸过的女子,止不过是平常的颜色,不知世间还有甚么绝尤之色,我若再得五六人,便家危国削,我也甘心了。是日,有了这点念头,乃用厚币各处搜求绝色,于卫国中得了两个美人,乃是嫡亲姊妹,那长的叫做长卫姬,次的叫做少卫姬,两人仪容俊媚,颜色柔妍,所谓难姊难妹。又道是:
一双美玉果无瑕,进入齐宫享富华。只恐夜深欢会处,休因前后要争差。
桓公得了这长少的卫姬,是夜三人同卧,说不尽美爱娇欢,摹不了春风淫乐。年往月来,桓公早有乞新嫌旧之意,况又二姬有孕,从此又起了一点心,另要寻觅处女宠用。随即命左右心腹侍臣探访美人。不意郑国之中,也有一个美姬,父母算其命,合做国君夫人,不肯轻字。其时侍臣带了黄金彩币,聘与桓公。入齐之日,一笑生春,桓公即封为郑姬。正在宫合卺,忽有宫人报道:“长卫姬夫人生了个公子。”停一会,又有宫人报道:“少卫姬夫人也生了个公子,尚未取名,求君王令旨。”桓公听得长少二姬一时生了二子,好生快活,乃道:“寡人今日才得这一位美人,又得了一双公子,吾心甚乐。”即取大公子名为武孟,次公子名元。遂吩咐宫人道:“我三日后亲自入宫来也。回复夫人,好生保重。”又命随侍之人,取些金珠,赏那两个宫人。宫人叩头,称谢而去。桓公随即与郑姬开樽畅饮。有诗为证:
金茎美露灏澄鲜,霜落初开泻玉筵。宝是麒麟原旧种,曲翻雏凤入新弦。
宁馨占瑞当拦月,桂树分枝接海天。莫道欢情全卜昼,掌中今有夜珠悬。
桓公是初得宠,见了如花似玉,意荡神摇。郑姬是初添恩荣,看了令行威振,心奉颜趋。他两人不觉沉醉了。饮酒方罢,樵楼已是一更,桓公急携郑姬之手说道:“今夕与卿欢娱,明岁此日,也如二姬生了个男儿,才遂吾心大愿。”郑姬道:“错蒙大王相怜,此固易事,但恐其时妾颜非旧,大王又有弃捐之悲。”桓公急忙以好言安慰道:“卿宜放心,不可如此多疑。我小白内嬖虽多,岂是薄幸之徒哉。”说毕入宫,登榻解衣,欢情似鱼之得水,何待申言。及至三日,郑姬催促桓公往探二姬。桓公入卫姬宫中,看那长公子武孟,次公子元,果然像个公子样儿,心中大喜。即日开筵庆赏,那二姬因产后,反觉颜色奇艳,全无憔悴光景,这也是个尤物了。桓公看了且不只声,又将郑姬看了一眼,想道:“只他们三人如此美貌,吾无老矣!”便蓄一个重幸的意思。
君王有喜近臣知,祝寿称觞且及时。美色盈前夸绝代,何妨品竹更调丝。
饮罢,桓公将欲出宫,私自对长少二姬说道:“二卿可(以下缺)
恣意会其房,贪淫如好弋。未有不丧身,未有不忘食。休题列侯作,桓公偏爱极。
桓公自此之后,日与六个美人轮流宿歇,唯恐夜漏易完,十分恣横。后来这些公子,看看长成。那些姬妾如长少姬、郑姬、葛嬴并宓姬、宋华子这六人争妍取宠,无所不至。没有一个不要自己儿子继了齐公之位的。桓公亦因六个姬妾各生一子,尽皆钟爱,要立太子,又不胜其多,若不立,又非国之所宜。六子之中武孟虽是嫡子,为人容貌不佳,恐非享国之器,便有个立庶的心肠。这日,桓公踌躇了半日,适值午膳之际,那进膳官儿捧了肴馔,进列桓公面前,其时桓公思虑太过,已伤其心,未及下箸。闻了那些肴馔之味,不觉恶心起来。桓公便停了手中所拿的玉箸,抚心欲呕,膳官便走近前问道:“主公何故见了这些美味似有厌恶,敢是臣烹调不如其法?”桓公道:“寡人正欲举箸,忽闻其气味臭恶异常,或恐膳夫下毒,是以不觉欲呕,汝可为我试之。”膳官道:“膳夫宰吏,皆是受禄享爵之人,怎敢蒙此异念。臣闻白金器物投入其中,有毒则变其色,无毒则否。”桓公即命膳官如言试之,毫无异色。桓公方才放下狐疑,又要举箸,不觉又恶心起来,如此三四次。桓公向膳官道:“汝侍我已久,此膳赐汝食之。”膳官叩头称谢,饮馔之物,他自有服役之人扛抬出去。桓公自此之后,饮食少进,渐有病了。原来这膳官一向穿宫入禁,诸姬常有重事相托。一日,长卫姬闻知,私自背了妹子少姬,唤那膳官问道:“闻得主公连日不喜饮食,可有之乎?”膳官不敢隐瞒,将日前桓公疑毒赐膳之事一一说明。长卫姬道:“既如此,公子无亏年又长成,主上尚不立为太子,且将郑姬所生的公子昭付与管仲,到那宋国襄公处嘱托他,异日以为太子,这事如何是好?万一主上设有不讳,那时纷纷争立,汝今有何妙计,且将主上所患的病疗好,随时取便,得以感悟立之。我与你他日富贵相共,设不然难免其难。”膳官道:“夫人之言,真真有长远之谋,但一时没有个计策。”正是:
羝羊触藩,进退两难。设有不虞,谁与为欢。
长卫姬道:“据今日的急着,唯有诱他饮食。若饮食得便好延年,那时便好处了。”膳官闭口无言,似有所思。长卫姬道:“你平常极多善策,奈何今日如愚。”膳官道:“臣虽有个计策,还不知夫人以为何如?”长卫姬道:“却是如何?”膳官道:“臣有故人,善调五味,能辨缁渑之水,使他来侍君饮馔,或有悟主之机未可知也。”长卫姬听言大喜,便道:“他姓甚名谁,住居何处?”膳官道:“雍人易巫字牙,有妻有子,素为臣之所知。”长卫姬道:“如此快与我召来。”膳官道:“敢不如命。”即刻出宫往寻易牙,不期易牙此时恰好其妻生得一个儿子,时当周岁,正在家中置酒,待那庆贺的亲朋。饮酒之间,忽见门上报道:“朝中膳官来访。”众亲友纷纷要避,易牙道:“此人乃吾故人,他做人极洒落的,不必回避。”易牙始整冠出迎。膳官一见易牙,便笑道:“许久入值宫中,无法与老兄亲近,罪甚罪甚。”易牙道:“多蒙兄长盛情,今日为何光降?”膳官道:“有一言奉启而来。”易牙道:“请到中堂坐讲。”膳官应声走进,看见宾客众多,立住脚问道:“易兄,你家有甚贵冗?”易牙道:“今日是小犬周岁,故此亲朋垂顾。因兄长是故人,所以失于回避。”膳官道:“既称相知,何必复论形迹。”那些众宾客一齐走下阶来,迎上中堂都要下礼,膳官即忙扯住,众人只得从命,作了两个揖,然后膳官与易牙叙礼,逊在上首坐下,易牙打横相陪。有诗为证:
命酒情非强,逢君兴转赊。还悲怀抱子,不久赴黄沙。
饮酒三巡,膳官道:“蒙赐酒已多,不佞有一言奉告,即欲奉别。”易牙劝道:“故人相见正宜畅饮,还当秉烛而游,怎么就要去?但不知兄长实有何言,不妨垂教。”膳官扯了易牙之手,走出席来,将长卫姬所忧桓公之事,细说其故。易牙道:“既然主公不能饮食,要小弟去调味,以开其胃,倒不打紧,这是难得费兄长恁般好心,何以为报?”膳官道:“这是足下好心,怎么倒说要报?足见盛雅了。今日就烦足下同行,待我报知卫姬夫人,然后到桓公主人面前赞引相见。兄可放出平生本事,烹燔香美,管取有大富贵在内。”易牙道:“若得如此固所愿也。”两人说话良久,众宾客却倚箸而待,及令回席,复饮数杯。膳官别去,众宾亦散。有诗为证:
富贵从天降,膳官有意来。吉凶皆自取,莫道命安排。
却说易牙之妻抱了孩儿在内喂乳,只见易牙笑嘻嘻的走进,易妻道:“官人,那膳官有何事而来?”易牙道:“因桓公主人不喜饮食,兼且多病。今卫长姬夫人托他来寻我去烹调五味,一以开桓公的胃气,二来要我于中取便,撺掇桓公主人立了他所生的公子无亏做了太子哩。”只见那口口口口口人,言语的光景,始初易牙未进来时,口中吃乳,口口口口,及至易牙说及要立太子之言,孩儿忽然放声而哭,易妻正不知是何缘故,连忙抱定孩儿,那孩儿哭个不止。及至易牙走来抱,越发哇哇失其回音,只因易牙要入宫闱,已动了那烹宰的杀心,所谓杀机已动,自有先兆。孩儿虽小颇有先知,说将来真可怜也。正是:
只缘货利将人动,慈爱翻为陌路尘。
易牙见儿子哭得狠了,心中也不知怎么是好。易妻无可奈何,只得口中叫宝宝命命,手内附其背,偎到床上去睡好,又将一面镜子压在被角之上,轻轻的走出房来,问道:“今膳官请你到朝,在几时去?”易牙道:“即刻就行。”易妻道:“若是去时,百凡慎重为上。”易牙应答连声,穿了本等衣服,往访膳官。却说那膳官是时正入宫复命,不在他的私第之中。易牙等候多时方到。相见之时,膳官道:“失迎尊驾,兼扰盛筵,尚未道贺。”易牙道:“好说。”膳官道:“小弟适已述大才于卫长姬夫人,甚是大喜。入朝之际,千望老兄谈些滋味,以诱主公,那高爵厚禄,自然有分。”易牙道:“卫夫人与故人相托,自当尽力。”膳官即与同行入朝。适值桓公初病起,其意中也要思量些好东西吃,伏几而坐。膳官近前边,桓公道:“你从何处来?”膳官随应道:“在故人易牙家来。”桓公道:“是甚么样的人?”膳官道:“是一个善调滋味之人。”桓公此时正思食吃,便笑道:“他既有此技,何不引来见寡人。”膳官道:“恐主公不好饮馔,是以不敢引他进来。况宫门深杳,非召何敢唐突。”桓公道:“寡人正病起思食,汝试引入,或与之以官,或赐之以金,但凭你故人。”膳官即应声出外,见了易牙,喜容可掬,便道:“主公正思饮馔,吾见时运至矣。”易牙道:“专求提挈。”膳官道:“不消说得。”易牙入宫行了跪拜之礼,桓公命易牙站立于傍,遂说道:“寡人因向有小恙,甚恶滋味,今已痊好,意欲少少尝尝,特烦你试谈其故。”易牙道:“珍馐美味,乃适口克肠之物。若烹饪不得其法,实可害人。”桓公听了此言,便赞道:“好个易牙,可见膳官举人不差。”易牙便也不顾主上之威,便抵掌笑道:“今夫天地之间,山川之地,江海之区,所生的禽兽鱼鳖,昆虫草木,只要煎熬烹炙,该用那酸苦辛咸甘的香料,务必按其性之温良,物之燥湿,调匀停当,火候得宜,实可疗疾消馋,克饥止渴。”桓公道:“此言深为有法,但寡人尝食八珍之味,不知其将何物制造,试说其详,也使腹不负我。”易牙道:“八珍之物,臣素知之。”桓公道:“既如此,即请一言。”易牙即开口细说。有诗为证:
口腹之欲,贪者小人。孰谓桓公,强横处身。亦有所嗜,乃令客陈。
饥渴失节,襄疑非真。今则知之,而在伯臣。聆其语也,破泣为嚬。
彼不慧者,朵颐是徇。独夸外土,餐霞饫蘋。肉食之鄙,藜藿岂贫。人其知此,终与道亲。
易牙把制度八珍之法一一陈说。桓公甚喜,向易牙道:“寡人欲以卿为膳官,不识可乎?”易牙道:“只恐小人不才,有辜主公之用。”桓公道:“卿之所言,先得我口之嗜,今封卿为大膳官,以供寡人朝夕之需。”膳官即命易牙谢恩,即日上任坐衙。你道大膳官是何职位?就是如今的光禄寺一般。到任之际,各庖人莫不磕头称贺,就是起初荐他的膳官,倒让易牙坐头一把交椅,也算是威阔的了。即日,请了妻子入衙相见称快。惟有这小孩子一闻易牙声音,即便啼哭。所谓冤家撞了对头人也。易牙从此日日在厨料理桓公并那六个如夫人的饮食之事。看看半年余了,那桓公自饮食易牙安排的物事,真如饿虎见肥羊相似。拿一碗来,吃空一碗,拿一盂来,享了一盂,吃得肥头胖脑,全非有病恶心之时。又过了数日,卫长姬时时遣人拿些好饮食、好服色送来与易牙的妻子。易牙是个小人,便在魂里梦里,只要劝得桓公立了无亏为太子,始了其愿。适一日,易牙走到桓公面前,那桓公吃着滋味,便胡思乱想起来。这日,易牙在侧,便道:“寡人深尝尔所制饮食,极其嘉美,但不曾吃着婴儿之肉,竟不知其味何如?爱卿亦能为我制来与寡人吃否?”这是桓公太忍之处。所以后人因做一首古诗为证。那诗道:
商纣嗜人醢,文王亦少常。斯风流而下,莫不欲克肠。
不论出泽兽,不问秽与香。餍饱被世讥,千载令人伤。
若是个有仁心的人,听了此话自然心下不安,那易牙却笑盈盈道:“要婴儿吃何难?臣有胆力可致。”说罢此言,即出宫门。那桓公此时尚疑易牙诳言,不肯遽信,谁知易牙便动了一个求宠的邪念头。一头走一头想道:“我今要为长卫姬立他的太子,除非我将前日所生之子,杀而烹熟,进与桓公,待他吃后,他自然信我是忠臣烈士,一心为着他的,日后若要更立太子,吾以言进,未有不唾手而得。”说时迟,走时快,易牙刚走入门,那孩儿将有岁半光景,正在地下学走路,尚自一步一跌,被易牙急急抱在手中,向厨下找出一把尖刀,在水缸上磨几磨,其声甚厉。那小儿大声而哭。易妻正不知何故如此,慌忙走到厨中看,见易牙正要动手杀他的儿子,惊得易妻面如土色,便问为何缘故,易牙也不答应。易妻看见势头不好,拚命来夺,被易牙用力一推,这推可也非小,将易妻推倒,半日不能举体,兼且昏晕非常。易牙见妻子晕倒,正中机谋,举刀一刺,小儿在手内乱颠,血流满地。那易牙毫不动情,急急捉了小儿,细细切开、洗净,仍旧走到造膳的所在,乃用五香辣味加法烹调,将进桓公。适值那膳官走来问道:“今日吾兄将甚么与主公享用?”易牙毕竟是个狠心人,到此略不悔一悔儿,应道:“是一个婴儿。”膳官已吃一惊,又问道:“此儿何来?”易牙道:“就是小犬。”膳官听言大骇,便埋怨道:“老兄太不是了,父子至亲,为何忍得如此?”易牙被他责得有理,满心悔恨,又道:“非弟太忍,因主公深思此味。我若不杀子以进,万一君上因此致疾,岂非易牙之大罪乎。今日烹儿,乃是事君者不有其身之意,连兄长也不知小弟的心事了。”膳官不复再言,遂同将此味进与桓公。桓公食之甚美,即召易牙道:“此儿之味甚佳,但不知何处取来。”易牙未及答言,膳官即对道:“此乃易牙首子。”桓公叹道:“易牙忘其至爱,而奉寡人,忠不可言矣。”所以从此易牙便得桓公之宠,只是难为了他的妻子。其子就烹,不必说了。其时,易牙之妻昏晕已醒,眼中不见易牙并自己所产的婴儿,但见血流满地,不觉捶胸痛哭,咬牙切齿,将易牙千般毒骂,只是心中割舍不得,哭了数日,遂绝了三餐,一旦自缢而亡。
可怜慈母也捐生,只为如兰似玉婴。地下不知相会否,会时何暇问平生。
其时,桓公吃过婴儿,心中未免恍惚。忽一日旧病复作,又想道:“我今年纪高迈,嗣立未定,也非所宜,这时节闷闷而坐,不去与那六位如夫人对话,好生心中不悦。膳官前来问讯,桓公道:“寡人心事不足与尔言,且不足与他人言者,休来乱我寸衷。”膳官闻言便随机答应道:“主公既是心中有事,必须说与他人方能解释。若是不足与人言者,即管仲、隰朋也难与闻,只有大膳官易牙,忠肝贯日,是世间好人。主公何不召他来商量一个良策也好。”这桓公自食其子,至今甚重。所以膳官又说这几句说话,虽不说明,那大意也在言外。桓公打头知尾,便道:“你去唤了易牙来。”膳官应命,不一时,易牙已到,朝见礼毕,膳官自走出宫门之外站立去了。那桓公便道:“易膳官,吾年已老,那嗣位未定,我欲立公子昭,你道可好么?”易牙是个乖人,也不多其辞说,略对道:“国家置嫡立庶,必致覆亡宗社,臣牙虽愚顽之子,断不敢以此举自闻。”桓公道:“既如此,还是怎么?”易牙道:“若依臣言,其国可保,其利可长。”桓公听任其言,即道:“卿言至当,我当以无亏为太子矣。”即日,命使臣传令有司,整治礼仪,册长卫姬所生的公子无亏为了太子。举国之人个个传诵桓公,全不把易牙提起,只因杀子固宠,人皆恨之。至是卫长姬知之大悦,又命宫人以千镒黄金为易牙之寿。有诗为证:
一囊钱,如粪土。奈易牙,趋若骛。戕至情,枉称父。博虚声,抑何苦。
过了年余,那仲父管夷吾也有病将死,桓公亲到其家问他的疾势,管仲伏在床上答道:“臣今不复起矣。”桓公卒地大哭,问道:“仲父倘归天之后,谁人可代你为相,辅我的国家呢?”管仲呻吟久之,桓公见其不则声,又问代相之事。管仲方说道:“知臣莫若君。”桓公道:“用易牙为相何如?”管仲愀然蹙眉道:“臣只思君以别臣为问,如何想及易牙为相?臣今死矣,公唯远之是所望矣。”桓公只因其杀子充了口腹之嗜,便认他做了个好人,听管仲说到此处,心中好大疑惑,即道:“易牙有恩于寡人,怎么不要亲近他,反要寡人疏远他,仲父一何昏髦至此?况易牙因寡人欲食婴儿,他便杀其子以慊寡人,如此忠果信直之人,志怀霜雪之辈,我若再去疑之,就非人君待下之礼。”管仲道:“普天下那一个人不是爱子的,今易牙因君所嗜,就忍心害理,杀了自己嫡亲所生的儿子,尚且不以为难,要杀即杀,何况他人。且臣死矣,切须慎重,毋贻国家大患。”说罢,桓公才有些悟头,应道:“仲父之言有理。”别后归朝,随有人报至,报道:“仲父亡了。”桓公放声哀悼,即差左右廷臣往治其丧。于是,即把易牙一时斥退。有诗为证:
国有忠善士,能扶危与倾。密谋深似海,远计重如峥。
还惜梁木坏,难禁鸺鹳鸣。庶邀上帝宠,或值宰辅明。
清肃宫闱侣,安销边塞兵。虽无圣主颂,但有治平声。际也如斯盛,从教王业成。
却说桓公自逐易牙,膳夫宰人便没有易牙的手段。桓公也因有病,要吃好东西,再没有得吃。一来那干人不曾学得易牙的方法,二来桓公性气不常,所以再捉不着他的性子。过了三年光景,其时管仲死之已久,桓公也忘记有了仲父。一日,昏昏的叫道:“侍从之人,快召易牙来。”从人未及应诺,阶下早有人报与易牙。易牙即忙入朝见了桓公。桓公道:“几时无卿在寡人之侧,身体瘦了一半,皆因无人知我嗜好。今复用卿为相,即移卿割烹之力,与寡人宰割国务。”易牙欣逢此日,即曲曲躬躬,拜了道:“臣今为相,自当竭力尽忠。”桓公道:“卿的忠肝直胆,寡人久已相慕。”即日,立易牙为相,齐廷之中,人人侧目,个个趋承,那易牙到此居之不疑。正是:
小人初得志,国政奈如何。只恐移齐祚,令有心者诃。
易牙为相将及一月,桓公一病几危,汤药懒进。易牙得此,便与一心腹之臣竖刁商量道:“我们趁此机会将宫门塞了,矫旨说是桓公主上之意,一面报与太子,带了东宫侍卫。一面报与长卫姬夫人,说知其事,里应外合,扶立太子登基何如?”竖刁道:“此计甚妙。况且五公子日后必然要争立,我与你将太子立了,登了大位,不消说,国中的权柄,俱是我与你掌管。况长卫姬夫人又感我二人的功德,这宠岂不牢固。”易牙笑道:“这番做事,真所谓两人同心,其利断金之谓也。”两人商议已定,便如计而行。有诗为证:
可堪气运值颠危,多少伤心多少悲。齐主夙称五伯首,不期一旦便昏衰。
即日作起乱来,国内军民人等有不从者纷纷杀死,如山高相似。以后民人之中也有畏怕的,也有愿为无藉的,如云似雨。不上数刻中,集了数十万人马,声势浩大,戈甲鲜明。易牙为相,竖刁次之,也是相国的职位,他两人好不炎炎威势,孰敢不依令而行?正是:
作威福者人怕惧,守法度者人贫苦。争宠爱者人媚兹,统权柄者人趋附。
易牙二人终日横行直撞,那桓公自塞宫门,至令饮食断绝不须说,千肴万馔,便是一碗青菜汤、米粞粥,也不能够得入口,竟不是当初数百个侍女,捧了盘盂进午膳的光景。那桓公料也不敢妄想,可怜他做了一国之主,要茶吃也没有,要东西吃也没有,偏是病当死,专要思量尝食,其如频频呼唤,那个敢来与你,自来速死。连那平日的宠爱如夫人,一个个远着绝域之外,视若敌国之人。你道那易牙、竖刁是个惫赖人,如此待了桓公,为何如夫人也将桓公如此相待?这也是桓公自作自受,你道为何?只因桓公没了主意,一味以嗣立为戏,所以如夫人皆以其所生公子之故,各生了心,以助五公子争立。如今未暇多述。
且说桓公却不知饮食何故如此没有,正狐疑间,只见一个宫人慌忙急遽向墙垣之上跑将过来,一交跌在地下,几乎半死。那桓公抬头一看,满眼垂泪,问道:“我在此饥渴不得饮食,汝可传旨出去,着人送来。”宫人道:“易牙作乱,塞了宫门,饮食不可得矣。”桓公叹道:“死者有知,我何面目去见仲父?”说毕,桓公遂将自己的衣袖盖了自己之面,咽塞而薨。宫人痛哭在旁,然后仍复逾垣向外庭说知。五公子一时举兵,互相争立攻伐,即将易牙斩首示众。那时,无亏太子虽然登位未及三月,其身已死,所以五公子争立不已,以至桓公久不殡殓,尸虫出户,此皆易牙杀子固宠之祸。后人因此十分笑骂痛恨。有诗为证:
作恶天降殃,思之毛骨悚。繁荣未及躬,瞬息埋丘垄。
犹日终斯善,甚有僇遗种。宜平异身首,令人愤气涌。
总评:桓公为英主、为霸主、为盟主,不能立一太子,以善其后,皆因六姬专宠,无分彼此,以致昏聩耳。一国之君,慝于色欲,亦致如是,常人可不警悟耶。
又评:杀妻尚因自显其身,至杀己子而欲使他人之子安位延嗣,诚忍心至愚之人矣。
卷三十三 奕秋通国之善奕者也
晤叹言歌,积勤自是获功多。若使神驰情复漾,难望进谊修身却是谎。
劝世休忘,务专心志莫芒芒。谩道年华过不迅,回瞬才惜钟鸣旋漏尽。
这两阕南乡子诗余,为着世之学者居常独处,闭户掩关,读书谈道,最宜澄神涤虑。须要与物疏远,与俗隔绝,自然神清气爽,心静志专,允迪中和。不但辉映先达的英豪,亦且领袖后来的俊彦。这是第一等要紧的方法。为人在世,切勿轻轻的放过了。所以有两句诗道得甚好:
欲为一代经纶手,须读几篇紧要书。
比如人生在世,清静简默,所居之处无一毫尘杂,亦无庶事扰乱。有国君所赐的书史可诵读,正宜乐其名教之乐,与那些高士们结社作文,登山赋诗,临池摹帖,下帷讲学。果能用功日久,声名自著于外,何愁神灵文思的君王,聪明圣哲的宰相,不遣了使臣来征聘,不开了馆阁而招延?尽道某某一向养素丘园,因此把台阶虚位,宰辅缺官,如今幸有鸿才夙抱之人当速速征拔,才不枉了圣朝之上,有恁般耆英硕德做了股肱心膂之任,使外夷边远的人,闻知中国天子旌德礼贤,尊才抡俊,纪纲毕张,政事咸举,国富兵强,年丰民乐,普天之下胜如铁桶一般。谁敢兴兵作乱,伺隙窥边,施奸用诈,好僻行非?其间纵有小丑逆命,未有不受雷霆的显诛,亦未有不速灭亡的大祸。列国之时,天下纷争,豺狼当道,人民嚣薄,盗贼蜂起,这些为非作歹的人,往往多见。若将道义之贤,振拔在位,流遁之习,尽行划革,自然颓风衰弊,因他也镇一了;嚣陵世族,因他也教训了;又安有招殃取祸之事哉?况刑罚贫贱是人所痛恶的,富贵宠荣是人所酷爱的。天下之人,宁忍弃了所爱的,反甘心于所恶的。此万万无是理,这也不劳多说。可见学者必有十宜,切须体认。这十件事体:
心宜静,养宜纯。理宜剖,道宜亲。眼宜下,志宜神。交宜择,过宜悛。口宜慎,习宜频。
这十宜的事理,不特是儒者用功之法,就是那百工技艺之流何事不然。这百工之事甚多,今日略举一二件。即如那良冶必定作马排去吹炭,捻绳必推首工去督率,决银必定炼活火去煎销,学画必定要调匀颜色,学歌必定要辨白宫商,至若方技更比这百工尤多。如那黄卢氏,姓葛名越,能入水中召龙行雨。北海道士,能令死者与生人相见。其时,有同郡之人丧了妻子已经岁余,他又能召来与他相见,说话还如平生。又有个白较书尝从两脘之间出五色弹子两枚,化为双燕而飞,呼曰燕奴,复化做两口小剑。你道有多少长短?止长得五寸有余,飞舞不肯遽止。那休胥国还有一个尸罗道人,能在他自己的指端之上现出十层浮屠有三尺余高,多人在塔上行走,手中各执着幢幡宝盖,绕塔旋转,不可殚说。那刘纲的唾盘忽变成鲤鱼,其妻樊夫人的唾盘又能变成水濑,将鲤鱼吃在腹中。那费长房能缩地脉,便千万里的路程聚在一隅之地。至于医卜,更是极难。如彦伯煮药,或是病寒的,饮了寒凉药便痊。或是病热的,饮了热药便好。卜的如孔夫子大圣人使其门人端木赐远行他方,久而不返,占得鼎卦无足。其时,弟子辈皆说道:“子贡此去决不来了。”众人相对黯然。那日,颜亚圣在侧,预知其故,说道:“鼎若无足,岂为不祥,必定子贡不从陆路上行,决然乘舟来了。”已而果如其言。可见技艺精妙,神异至此。有诗为证:
一法通时万法分,直须专致用殷勤。圣贤往鉴原非错,技术余材果是君。
落落人寰知者少,悠悠俗性不堪云。何如解脱空禅老,面壁栖岩绝世纷。
看起来前面的故事无非要研几揆势,吃苦受辛,自然做得来。切不可鄙而不为,为而不精,笑为拘腐,视为庸易,悠悠忽忽,转盼已成衰老,将若之何?尝闻唐朝有一个坚心克志的人,姓赵名颜。遇着其邻一个画士,善于丹青,有至圣入神之妙,四海咸知其名。这赵颜平素知他手段精妙,声名聒耳,心中十分仰慕,乘了个空闲的时节,到他的画所相访。两人相见坐下吃茶,叙了些寒温的说话。赵颜问道:“先生妙染,真为当世杰出,四海驰名,不佞企慕已极。近日可有些得意的,乞赐一二幅,与不佞摹仿,尊意何如?”画士道:“小弟拙笔,皆是粗心浮气描成的。止可应酬于人,只恐执事不取。”赵颜道:“今日正为请教而来,不意先生如此见拒。”说毕再三求教。画士道:“既蒙诚心枉顾,敢不出枕秘相赠。”赵颜道:“自当厚礼相谢。”画士道:“只求不鄙罢了。若说到厚谢,岂不俗杀。”即向画匣中先取出几幅山水花鸟,与赵颜观看。那赵颜看了这画上的布置局势果然是:
道子之流,边鸾之亚。描形着色,说不尽画隐有呈。布景临图,夸不了神奇古怪。既精六法,又擅十眉,抵多少窦家翁,把官绫瑞锦制陵阳;恰何如吴氏弟,将异傀妖魔栖障轴。更堪怜,棱伽不得传心诀;最可惜,季成且号水墨仙。试问当今,休题往古,俨然有应手生枝的伎俩,的是伊人;恍乎有数月一日的精神,岂非此老。
这赵颜看了心下骇然,口中啧啧称赞不休。那画士又道:“这数幅也未足为奇,还有一幅软障,实是小弟用心画的,颇有些好处,拿来请教何如?”赵颜道:“极妙。”画士急取那一幅软障图出来,便双手递与赵颜。赵颜展开看时,却是一幅美人,画得山眉月眼,杏脸桃腮,妖娆绝世,艳丽非常。赵颜看了,凝睛半日,似有所思,便问道:“如此美人,可惜在画图中,省识了春风面,怎能够得他飘然而下,与之品竹弹丝,吟香琢羽,也完却了俺赵颜的一生觅缘之愿。”画士道:“这个何难之有?我平生作画虽多,惟这幅颇有神气。可拟仙笔,要他生活,亦是易事。但恐足下立意不坚,或至中道而废,将前功尽弃耳。”赵颜道:“先生妙笔,果然神化。画上美人大有生气。方才所言决不诬我,不知先生将何法术,可以使他得生呢?”画士道:“此美人有名,唤做真真。你若忘其劳苦,呼他的名,到了一百个日子,满足其数,这美人自然应声走下图来,与足下结为夫妇,固是天缘所致,亦见余言有验。”赵颜素与画士相好,信而不疑。将软障收拾,放于衣袖之中,长揖作谢辞别走到家里,疾忙打扫了一所静室,便把美人图挂起,摆了香案焚香顶礼,极尽殷勤。朝也一声真真,暮也一声真真,不拘出入进退,行住坐卧,饮食吟哦,只把那画士所说的真真二字就像个说平话的张维,又像个持梵呗的唐三藏,喃喃不休,一眼也不肯放空看了别处,一心也不肯兼用想着别人。刚刚到了百日,果然那美人在软障图上应声而下。声音笑语,容貌腰肢,脂粉妆束,衣衫裙褶,宛然与生人无异。有诗为证:
髾鬋低梳髻,连娟细描唇。至今能笑倚,一捻素琼肌。
那赵颜见了,不觉魄荡魂飞,如痴似醉。两人相见,行了一个常礼,遂同席而坐,同器而饮,恣意绸缪,千般恩爱,万种温存。至晚就榻,握雨携云,颠鸾倒凤,竟作通宵之乐,极备闺阃之欢。指望百年唱随,谁想缘分有限,未及半载,不料赵颜自己口嘴不稳,未免泄漏于外。一日,有一妒友闯入门来,意欲窥其破绽。那美人知有外人,急忙退入屏后。妒友道:“你不过是一个画上美人,声价有限,何必妆乔做势。”只因那日被人说破了这句话,已后软障上的美人再不肯下来。你看赵颜起初的用心何尝有一日一时不极其坚确,眼见得将真真唤下画图,这也是肯用死功夫的人了。如今又有一个心驰于外,不肯用功的在此。你道此人却为着那一些事来?有一阕小词为证:
浮生几何偏易更,及此佳时,休废好修成。不若为些苟戏,聊为白昼营,莫道是个中小数,恣说评。
这词名曰《思帝乡》,即是说这群居终日、无所用心的不如博奕为贤。如今就说个诲奕的故事。却说齐国中有一人,善奕者名秋,忘了他的姓氏,人都顺口儿称他做奕秋,便出了这个名,也不是容易能到这个地位。然而奕中的道理,世俗之上,田野之间,老者少者与夫士农工商、娼优隶卒,那一个不喜博奕?竟不知博者是局戏,奕者是围棋,原是两件。如这奕秋所精于奕,受了许多门徒,终日终夜,教奕不倦。那知这奕棋,有无穷的妙理在焉。昔者唐尧皇帝教丹朱奕棋,把那文桑为局,屋象为子,又道是圜奁象天,方居法地,中间设了个三百六十着,像三百六十日,实按周天之数,原是易学难精,细微曲折,起止接续。非粗心的人,或作或辍,得以知其奥妙,可称国手。所以,奕秋的门弟子不下孔门。内有二人,据起他的心性,论起他的神情,迥乎大不相同。一日,正值秋深天气,万木凋零,千山憔悴,风雨凄其,情怀寂寞。奕秋看见二人在侧:
一个是翩翩少年,华衣丽服。一个是温温雅士,草履布冠。不知谁者聪明,能解手谈池上旨。不识何人昏聩,会忘樵采石边言。只须到剧对支撑,便可见低昂上下。
奕秋的口中虽不说出,眼看少年,心内微有不悦。及至看了那雅士,心中又觉得有些快乐。只见少年和那雅士走近前来,说道:“夫子,我二人虽则愚钝,实是愿安承教,幸拨金针,提醒奕理。”奕秋道:“你二人要我教奕,且须静静坐下,待我将这奕旨,从头说与你们听着,然后对局不难。”二人道:“愿闻。”奕秋道:“奕的局面,不过三尺来去,实如战斗之场。其下子的形势就似那敌骑相加,攻城掠地,甚至纵横错乱,络绎弥连。然而不可间断,毕竟要如那离离马目,连连雁行。若断落了不顾其前后,若贪先了不顾其死生。诸如此类,虽去学奕,也是无益的。徒足费了精神,劳了心思,虽到那没齿的时节,决不能造至奕理的奥妙,晓得奕中的趣味。”那少年听了这番言语,心下反不乐从,暗想道:“有这等一个迂夫子,这样奕棋,谈得甚么旨来?我想起只自由我腹中所长,恣情下去,自然触类旁通,何必拘拘若此?如果要这等样气气闷闷去下这瘟棋,倒不若别寻路头,习个恒业,也好成名。”只因这少年具了这一种呆念头,蓄了这一片不长不进的恶肚肠,就看得奕棋,非大人君子之所宜,便有对牛弹琴的光景,所以后来竟不如雅士万一。这还是后话。其时雅士闻了奕秋之言,正是:
克念作奕圣,味理勿荒疏。根源须体认,万教总归儒。
这雅士便道:“夫子的尊意,弟子敢不细会?”奕秋道:“汝能如此用心,何忧学奕不成?却要像习举业的,杜门绝迹不理俗务,自然造到精义入神的所在。”雅士便深深作了一喏,连道:“多谢夫子教诲,敢不将这奕旨用心推求,但恐其中差谬甚多,更求夫子委曲挑发,是弟子的至愿。”奕秋道:“汝果能践言,我也快活,汝宜珍重。”雅士连应诺,奕秋又回顾少年道:“汝独无一句话说,想是明白了奕理么?”这少年却也可笑,遂肆无忌惮,大言不逊道:“奕理不难体认,全凭自己灵明,某虽不敏,悉已详审。”雅士道:“兄长所言过矣。奕虽小数,神妙不测,却有至理存乎其中。虽聪明之极者,一着不到处满盘尽是输局。吾二人幸在夫子的门下,正宜虚心勉学,求向上进,尚无一个入门的决窍,更少一分进道的权宜,缘何毫无忌惮,出言狂妄,说道会了这等粗率,恐非所取。”那少年听了这一片话,无言抵对,反发大怒,骂道:“小畜生,你是拙牛,不会奕棋要费夫子的口颊,怎么以己之心度人之心?难道我就不精这奕理么?”雅士道:“你不必动粗,我和你赌一赌奕势,便见高低。”那少年听了此言,话头便软弱了些。这奕秋正颜作色,奚落了一番,那少年方才低头伏罪。又过了数日,奕秋开了棋秤教诲雅士和这少年二人奕棋。有诗为证:
愚蒙必用藉良师,况复相将命剧棋。世上有花还有月,无如坐隐在于斯。
其时,奕秋在家中铺了一个揪枰,摆了两罐棋子,烧了一炉清香,煮了一壶香茗,掩上了两扇的笆篱门儿,坐在那张禅椅之上,将棋子分开黑白之势,教少年与雅士两旁坐下,教少年下一着,又教雅士下一着,周而复始。二人依奕秋指拨,并无偏曲,毕竟其中自有不同。这雅士终须可取,在彼受教心虚气平,意坚口稳,恬恬静静,真有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的气象。那奕秋的门弟甚多,眼睛就是试金石,早已看破那少年不得窥吾秘方。这雅士可以传吾衣钵,嘿地里将这个雅士赞美,未及半局,那少年心中忽转一念,把子捏在指尖,竟忘其下。奕秋只道他运思斗巧,还有先着,不去催促。谁想少年看看心动,如着鬼一般,这也是他的坐驰之病。
却说少年心中竟想道:“我今在此学奕,可恨失了一妙晤。此时正值深秋,那孤鸿黄鹄甚多,况又是收藏之际。田家所种的稻粱,都要及时安顿。最苦那鸿鹄侵损,我若殄灭种类,一则行吾乐事,二则替人除害。只是我如何得这鸿鹄到手?”停了一会,那点歪念头倏忽又起,又想道:除非是买了弓弩,置了药箭去射他,或者取之不难。吾闻弓有弓的神道,弩有弩的神道,箭有箭的神道。那弓神唤做曲张。至于弩神,出在姜太公兵法之上,叫做远望。箭的神名又叫做续长。我闻古时有四句口号,留传到今。其言道:野鬼邪神,嗜好三牲。一朝祭享,万事趁心。我如今要射鸿鹄,奈可恨羁身在此,要学甚么奕棋,倒不若弃而远走,倾囊倒橐,奠醴割牲,求他护口,有甚不妙。他只是这般呆想,此心毫不在棋上,竟将棋子掉下手来,被奕秋轻轻问得一声道:“为何不下次着?”那少年就如梦魇初醒的一般,仓皇失措,又被奕秋责道:“汝既从我奕棋,必当专心至志,看汝此时心在何处?”少年支吾道:“方才这着恐有关碍,未敢轻下。略假思维,便觉身子昏倦,非敢妄生他念。”奕秋道:“汝还须抖擞精神,细心学奕。”少年口虽答应,心旌如前摇拽,又想道:要一二鸿鹄,反要出脱囊底金钱,也不是算,况且未来的难期得丧,如何得那鸿鹄,一时不避矰弋,飞在这个所在,等我下完了这局棋,自自在在提了这宝雕弓,搭上了穿杨箭,向鸿鹄射去,百发百中,始遂心怀。那少年兴怀未已,耳边忽听得哑哑数声,不知是谁人家里养了鹅鸭,夺食争斗,故此声喧叫哑。那少年疑心真有鸿鹄将至,急急抛开棋局,出门观望。不意性急了些,转身时将袖子一带,把棋罐打翻地上,又恐奕秋嗔怪,只得逐个个拾起。径向外面乱跑,东一望,西一探,左一顾,右一盼,就如饿虾蟆,突出了双眼珠,没处看个踪迹。又恨道:“决是拾棋子,耽搁了功夫。”竟骨都这张嘴,走将进来。奕秋道:“汝忙然而出,忿然而入,恰是为何?”那少年叹气连声,这雅士绝不问他一句。少年道:“我因鸿鹄将至,意欲弯弓射之。射得中时,好收来与夫子下酒,特出去看,争奈拾棋子所误,是以心中不悦。”奕秋与雅士不觉莞尔一笑,少年愈忿。奕秋道:“我劝汝学奕要绝了浮念,奈何一至于此,这局必然全输。”少年道:“夫子我方才所奕的棋,已有十二分胜局,不信与夫子数一数,看谁败谁胜?”雅士道:“局还未完,也不见得。”少年便与雅士终局,雅士又求奕秋代数。有诗为证:
局中有奥义,不许躁人知。枰上无多子,阴阳道暗随。
却说奕秋将二人下的棋子,从头一数,少年果输十着。奕秋向少年道:“汝棋北了。”少年道:“恐夫子误算,某怎么得输?”雅士道:“兄须再数,便见明白。”那少年逐一细数了一遍,把奕秋看一看,笑道:“果然是我输了。”口虽如此说,脸上就有些不然之色,好胜之心顿起,便向雅士道:“你决乘我出望鸿鹄,移换数着,故我亏输,这局也算不得胜负。”说完将棋子一掳,竟道:“要见高下,再赌一局。”雅士亦不开言,奕秋看少年恁般态度,心下好不恼怒,又恕他是个少年心性,不好与他计较,只得回嗔作喜道:“既有另赌之心,须是另日,如今精力已烦了。”少年暗想:“这局未必就得稳胜,只得假意撇个呆。”应道:“今日便依夫子说,在明日可也。”言罢,各自散去。那少年心中愈觉忿忿不平,思想道:“我与雅士一样学奕,不知夫子如何恁般偏心,将我的赢局竟冤作输了,使我有口难分。总是输的时节,也须委曲相救,定一做和局,两不相亏,才是为师的道理。怎么将我来奚落?思量起来,决然要出此气,除非另寻得一个高手,说他来与夫子对奕,把夫子杀得大败亏输,敢怒而不敢言,方遂吾愿。”这日,少年因蓄了那点心,便是约明日复赌之期,也不来赴。竟走遍齐国地方,不遇一人,心下好生忧闷。又过了数日,恰好到一个去处,门临流水,屋靠青山,一座茅堂之内,有许多人,围着一个道者在里面教棋。这少年心中揣度这道者,安知便非吾师对手乎?我只索卑辞厚礼,求他去对局,或者胜了吾师的棋子,岂不是畅快之极?主意已定,即入堂中求见,那道者原来果是棋师,只因有了奕秋,所以其名不著,连道者也不肯说出自己的姓名。正是:
高人隐士,不屑沽名。曲径深林,聊以遁迹。开枰而奕,有集贤岛上之高风。整局而谈,赛开封令中之急劫。呼一声,白鹦鹉只羡唐臣。乱数段,小雏猧唯传康国。
其时道者刚刚棋局已定,与少年相见,坐定。道者问道:“足下何来?”少年道:“在下不是别人,是奕秋弟子。因家师以善奕名国,虽远近来学,门徒太广,学生其实不服,特有一事要与老师父商议。”这道者此时所谓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耳。便笑应道:“令师是当今名手,怎么兄倒有不满之意,不知足下委实有何吩咐?”少年道:“不肖向曾习奕,未尝研究,前日被俺家师与一门友并力相欺,全无一些师友情分,将我一局赢棋,顿冤作输局,把我十分笑骂,受了一场耻辱,向未昭雪,今求师父默运神思,大展法手,到他家中试对一局,胜了吾师,当酬白金十两。”道士笑道:“原来足下要我出气,若是别人区区敌他不过,如今若说奕秋,岂有不胜之理?只因我久不在齐国,归无多日,或者令师近来果然手段精良,也未可知。但恐他专其念或用其巧思,就难奈何他了。若足下决要我胜他,实是不难。明日足下先去,待我后来,自无不胜之理。”少年依言别去。次日,道者去访奕秋,少年还不曾到。其时,奕秋正值睡起,情绪不悦。忽见道者走来,相问姓名,那道者应道:“在下乃无名道者。奕秋闻言,知他也晓得一两着奕理的,便迎入堂中,就要与他奕棋,道者并不推逊,即便开枰共奕。方才起局,那少年走进门来,要上前施礼,奕秋将手一指,叫他且坐下,欲要开言,奕秋又把手摇一摇,叫他莫则声。那道者故意要开口说话,搅乱奕秋的心思。那奕秋止说道:“彼乃初学小子,老师父不必相拘。”说罢,用心下子。忽听得一声儿吹笙声响,正钻入奕秋耳朵之内。那奕秋本是一个养心澄性之人,到此地位,未免也被他摇惑了。正是:
半赛云璬半赛琴,清幽易动世人心。而今岂有王郎在,巧弄琼笙播巧音。
奕秋侧耳细听,不意那吹笙的偏生立伫在他的门首,吹个不休。那奕秋之心顿时也像令高徒,要弯弓射鸿鹄了。不觉棋局全乱,道者乘势狠杀,杀得奕秋抵挡不住,勉强挣持。少年也不顾师长之前,竟挨身过来看了奕秋下几着,都是差的,不觉大喜道:“夫子输了。”奕秋还只道是道者输,被他这一言,如梦中惊醒,凝眸一数,纷纷乱窜,着着错行,觉得输了数子。奕秋抚局大叫道:“罢了,此局是我输了。”少年即便伸手过来,把棋子一掳,乱了棋势,乃道:“别人要与师父出丑,我当为师父藏拙,省得被人传言不便。”又道:“我做弟子的,少年不知事体,反不与师父隐恶,岂不贻笑于人。师父,你道如何?”那奕秋听其言语褒中带贬,知是少年设的计策,要来撮弄我。疑心未了,只听得那咿咿唔唔的笙声,也寂然无闻。奕秋这番忿然大怒,放下脸皮,要骂也骂不出口。道者还有些见识,看奕秋颜色改变,便急急告辞。奕秋毫不为礼,少年也脱空乘隙跟了道者出门去了。你道方才道者与奕秋对奕之时,为何有人偏到他门首吹笙搅乱他的奕思?原来那吹笙的就是道者的好朋友。道者因受少年之托,又许十两谢银,特约其人前去吹笙搅乱,使奕秋心荡神摇以致输局。这少年亦不爽信,果取十两银子谢这道者。这少年忘师背本,何其愚哉。有诗为证:
只因一念错,不顾业师恩。胜负无干己,旁观反折银。
却说奕秋深悔误听吹笙已致局输,然而音乐之妙聒入于耳,无有不动情者。那道士岂不闻笙音,岂不动心志?若是我的棋子果到无敌之处,心虽散乱必然胜他,何至输负与人?为今之计不若下些死功夫,闭门独坐造到十全的手段,那时奕遍通国,庶不虚我平日善奕之名。从此之后,那奕秋:
终日精功用奕中,不辞炎夏不辞冬。落霞时节犹开局,明月庭台尚逞锋。
肯学半途轻废弃,难禁一旦豁然通。还嗔世俗无知者,强辟荒芜欲立宗。
奕秋谢绝交游,足不越门限,涉暑徂寒,忘餐废寝,心心念念,只晓得奕该从奇以用正,又不得贪正以忘奇。然而,奇中有正,正中有微奇,微奇之中又有微正,以一推十,十至百千万亿,无一毫而不以奇正为主。看看日进乎技矣,将个奕势打成新谱百局,真可通乎天神,达乎山川,非寻常小技所能。后来那雅士因笃志愈坚,劳心太过,一病捐馆,棋势不传。连那奕秋见雅士已死,也不肯传与别人。不觉又过了三年,前道者往门首经过,奕秋遂邀入中堂,这时只要显其绝技,再不提起前情,两下便开枰对奕。一连数局,奕秋所下的棋子着着皆是仙着,道者举手无措,敬拜下风。奕秋把个善奕之名至此方显于通国之内。当时若非少年与道者之一激,未必能如此用功,亦未必能传遍通国。是可见专心致知,乃习业者第一吃紧要务。正是:
技艺从来奥理深,也须澄静究其心。若非苦志加黾勉,焉得声名遍国钦。
总评:仙人石上烂柯棋,斯景令人慕杀,观此一段奕景,不亦心醉骨惊乎。
又评:思弯弓射鸿鹄者,犹是初学。奕秋既称善奕,何得听笙音而致乱局,可见心无二用,看来通国善奕,不及山阴睹墅者高。
卷三十四 秦穆公用之而霸
人杰繇钟天地秀,暂扼风尘莫用频搔首。一旦风云夸际骤,建功立业如翻手。
几叶疆处无犯寇,邻辟通和未得江山守。但是雄邦异闻有,玉箫声里仙缘构。
这首词名曰《蝶恋花》,单表世上英豪、人间杰士有了奇异之才华,雄豪之志气,遇那仁德之君,聪明之主,制礼作乐,敬法恤刑,治历明时,移风易俗,使其混一海宇,平靖伤残,然后标名青史,锡土建邦,为朝廷辅弼之大臣,作国家栋梁之重器,岂非是祖宗以上积下的善,累下的德,滋之培之,栽之植之。因生了这辈人才出来,为其股肱,为其心膂。纵若不然,便世风不幸,到了那衰残夷末之时,专尚征诛的勋业,不为揖逊的道德,所事之君,虽非王者,所遇之主,即是列侯。只要他有广稽硕彦之心,登选材臣之志,又有隆师拜道之举,弘奖贤良之典,陈旌悬铎以励其修,咏珪作铭以儆其愿,甚且使贤人君子,秉圭植璧,登于百揆,垂缨戴综,拟于阿衡,如此得志之会,正宜奋身屠钓,不当敛迹躬耕。况英士才雄禀姿秀异,尝欲置身尊隆,立身瑰异,为盛时的名佐,为先觉的圣人。若做了一位英雄豪杰,毕栖蓬户,匡坐弦歌,饥餐藜霍,短褐不完,如此困抑无聊,没处显生平抱负,兀兀穷年,曾不若遇了个伯主,相与佐熊罴之师,出寅恭之力,创些不朽的补天浴日之功,享些不世出的砺山带河之事,也好名高一世,誉溢千秋,妻子也得荣华,父母也得封赠,邻里亲戚也得光彩,食禄万钟,侍妾随从数百,果然富而且贵。有诗为证:
踪迹初离穷巷间,功名唾手振人寰。应知紫绶悬金印,为见青蛾映玉颜。
逸体高居楼阁静,怡情清抚瑟琴闲。人生似此神仙尔,宁问愁眉今未删。
据这首诗看起来固是遂了心愿,然而还有一说,使我这里果有大才有大志,可为治世之能臣,可为乱世之奸雄,可为孱弱之邦增其气色,可为伯国之业遍及子孙。他胸中有的是甲兵,无人敢来相撄,当身有的是武库,无人敢来相犯。这等样人非不桓桓赫赫,烈烈轰轰,然必须出了仕、当了权,才把才能用将出来。倘若君王不能来召我,卿相不能来荐我,妻子不肯体谅我,朋友不肯信任我,我徒有此心,亦何益哉?止不过株守在家,抱了膝,扼了腕,拖了声,仰了天,悲歌抵掌惆怅临风。至于老死牖下,泯没无闻,听之者岂不伤心,言之者能无酸鼻?倘其时既有一腔伟略,满腹文章,凑着君上极其贤明,宰相极其清正,正要求着一个人治其国家,备其军旅,陈其俎豆,靖其干戈,拓其土宇,扬其威武,养其人民,保其宗庙,坚其边境,重其社稷,固其山河,你道有国有家者可不想及这等人。正是:
俊杰世常产,荐扬会未逢。聊栖岩穴下,肯忘汉霄中。
宣室能虚席,明常可肃容。徵黄事何在,悲叹滞蒿蓬。
却说国主要思量用此人,总只为四邻的诸侯。那诸侯或大或小,或强或弱。若弱的便要受强的箝制,将弱的侵凌欺压。若大的便要把小的虐侮,将小的驱使挥斥,乃自然一定之理。所以战国最忌的是这件弊病,故此或王或伯,聘士求才,尊贤使能,一来要莅中国,二来要朝诸侯,三来要抚四夷。若完美此三字,不怕宗庙社稷、山川上地、礼乐干戈、人民亲戚不尽其道,不保其故的。毕竟那满轮之诏,纁帛之迎,必不可缓的第一项要紧事务,再没有君能知,相能举,其人反要退处不出,矫誉希名,山深是入,林密是居的了。未有不欣然载了琴书剑佩,暂弃了彬雍弦丝,且去升降承明之殿,出入金华之阙,做一个名臣良佐,建一代美业鸿勋。正是: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独有百里奚,高名天下夸。
你道这百里奚是那一朝的人物?他原是虞国人氏,年少家贫,本国不能见用,出游列国。其妻炊扊扅,烹伏雌,为夫饯行,流荡天涯,并无寸进,仍归故土,不意母亡妻失。幸得宫之奇荐用,何期虞国又被晋国所并,己身亦被晋君掳去,晋君又把他做了从嫁,随公主出嫁于秦国。这百里奚耻为从嫁,逃往外方,与人(此处原书缺页)到司马衙门具呈。司马即差人去将那三百人尽行拿来监候,然后进见缪公,把前后情繇一一奏上。缪公大怒道:“厩官牧夫管守不严,已致失误罪在无赦。”但此三百人既获善马,相应报官,原何不审来历,擅自杀烹分食,为首数人谅不能免于一死,其余亦须照例发落。适值百里奚侍朝在旁,即便出班启奏道:“人君欲伯,必以治本为先,但百姓乃国家根本,马虽善,不过为代步之畜。因马杀人,君之过也。且外国闻贵畜轻人,非特取笑,抑且乘我民心初离,必有他变。莫若赦宥其罪,不特三百人之感佩君德,即外国亦知主公宽洪度量,自不敢轻犯。伏乞主公细加详察。”缪公嘿思良久道:“卿言诚是,寡人有所不及。”遂即传命,赦宥三百人。有诗为证:
巍巍伯业基乎此,猗欤伟欤百里氏。有胆有量有先知,何惮不尽其所思。
伫赦食马人之罪,不久仍为君护卫。助成美业垂千秋,赢秦今日伯诸侯。
百里奚退朝出外,归于府第行路之间,耳内推闻哀号哭泣之声。百里奚命从者问是何人,却好厩官在旁对道:“哭泣者是盗食善马的野人。”百里奚正要说缪公赦宥之事,早见一个使臣载了百瓮好酒,急到这三百人拘系的所在,传令道:“主上垂怜岐下野人,无知食马苦于拘系,特赐以酒,赦其无罪,即令俱各还家。”岐野之人莫不欢欣鼓舞,开怀畅饮,尽醉而散。厩官将一片愁心撇在东洋大海。正是:
五伯擅假仁,流恩及野人。一朝从患难,相与守嬴秦。
却说秦缪公的夫人,原是晋献公的公主。自从秦晋结婚,极其和好。所以后世说着婚姻,就比秦晋,却是这个出处。其时,晋国大旱,颗粒无收,人民饥窘。献公想道:“我与秦国既称姻娅,若到他处借粟,决定无辞。”随即办了币帛,遣了使臣,来到秦国借粟以济民饥。秦国有一个大夫名丕豹,其父丕郑,原是晋国大夫里克的好友。这丕豹因晋大饥,即劝缪公乘势伐之,欲教里克为晋之内应,则晋唾手可并。缪公即以此语问于公孙枝,公孙枝道:“饥穰更易,无常之事乘危而伐,晋国未必即亡。晋今虽饥,安知我秦后日不饥乎?还宜与粟为是。”缪公又问于百里奚,百里奚道:“公孙大夫之言主公当依之而行,以示仁德可也。”缪公即便发粟赈晋,船漕车转自壅至绛,相望不绝。谁知晋国不幸,此时天旱民饥,更兼献公嬖妾骊姬,反致毒药,献公一时身死,国中大乱,太子申生死于新城,重耳夷吾出奔他国,国人共立骊姬之子奚齐做了晋国之君。其臣里克希图不轨,弑了奚齐。那大夫荀息好生不忿,又立晋庶子卓子,里克又把卓子杀了,并杀了荀息。那夷吾在外闻之自想道:“国不可一日无主。今众兄弟俱为贼臣里克所杀,我当速入本国以正晋国之位。若不早为设处,必中贼臣奸计,则吾晋国恐不可保。但我一身孑处异乡,既无精兵悍马,可以先声夺人,又无谋臣策士可以同心用武。”思之又思,想了又想,废寝忘餐,如痴似醉,直待三五日后,才方有一个悟头。正是:
欲借秦军壮我威,不难曲意更卑辞。但虞背信他年事,未免教人喷口口。
你道这夷吾有怎生一个思想出来?他道:“秦缪与我既有郎舅之称,乃是内戚,非比泛常,必然相顾。我不若求他一枝人马,护送归晋,以图大业。但我亲身自去,诚恐未便,遣人相求便了。”当下即遣一个亲信之人前往秦国,婉言相求,秦缪公念及瓜葛,又悯晋国大乱,即便应允。使大夫百里奚做了将军,统了大兵,送夷吾归晋。那夷吾在路上思量一到晋国,巴不得便登大位,因防百里奚不肯尽力,私对百里奚说道:“我此去如果嗣位,当割晋国河西八城归于秦邦,以为报恩之物。”百里奚牢记在心。忽一日,夷吾将到晋城,惟恐里克称兵相拒。那知里克畏惧秦兵势大,百里奚才高,只得匍匐出城,迎归大殿,口称千岁。夷吾即正其位,晋国臣民无不欣服。百里奚暗想道:“夷吾为君,晋国从此定矣。”次日,遂辞别归秦,夷吾赠以金帛,并赐牛酒,以犒麾下军士,百里遂与夷吾作别而去。那夷吾从此做了晋君,称为惠公。他若是知恩报恩,不肯失信,与了河西八城,庶不失为有信之主。谁知惠公顿起背约之念。有诗为证:
鄙哉惠公,行不践言。古贤所诮,得鱼忘筌。
百里奚在路日久,一日到了秦邦,备陈晋惠公所许得正大位即割河西八城之言,说了一遍。缪公深喜,又问道:“他说几时献来?”百里奚答道:“臣倒未闻其有几时之约,但去时路上,即有此说。”言毕,退朝而出。数日后,缪公方与群臣议事,忽报有晋使到了,缪公即便召入,问其来故,使臣对道:“小臣姓丕名郑,乃晋惠公所使。”缪公急问道:“莫非来献河西八城的么?”丕郑道:“寡君有命,上谢大王。河西之城系是晋之先君得分封于天子的,祖宗世世相传,岂可私割与别人之理。谨以黄金彩段,遣臣赍献,兼来奉复。”缪公闻言大怒,当下要斩丕郑。百里奚急急劝道:“两国交争,不斩来使。今晋无礼,得罪于主公,正要和这丕郑商量谋画个计策,夺其城池,不可怒形于色。”缪公听了百里奚,回嗔作喜。请丕郑入堂计事。丕郑道:“晋国臣民实要重耳为君,夷吾在位,皆不欲也。况在位未久,又杀了大臣里克,国内人民汹汹,大王若能入吾晋邦,平定易如反掌。”谋定,缪公命其子丕豹与丕郑相见,以叙别况。丕郑去后,秦缪公正要起兵攻晋,争奈秦地饥荒,斗粟千金。自古道得好:“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兵将虽多,粮草绝少,何以出征?缪公欲往晋国借粟。百里奚道:“彼国虽有丕郑一意为我秦邦,但恐那虢射见我国大饥,决有异谋,主公不可不慎重。”缪公道:“前者晋饥,我曾与粟,并无难色。今我去借贷,或者亦肯与粟,也未可知,岂有异变之理,大夫不必过虑。”百里奚道:“主公还须慎重而行。”缪公道:“依我谅来,断不妨事。”即遣丕豹往请于晋,求其发粟赈济。那知果不出百里奚之所料。有诗为证:
请粟匆匆遣使车,未知强晋主何如。近新时季皆情薄,远故恩忘任报疏。
去国徒烦人跋口,入疆难免事纡徐。边尘不久还愁起,只恐秦君几败舆。
丕豹到晋,未见晋惠公,先与父亲丕郑相见。备说秦国饥荒,要与晋国借粟赈济。丕郑闻言即引丕豹庭谒惠公。惠公听奏,便与虢射商量道:“我国昔遇饥荒,秦国已曾发粟。今秦大饥,遣人请粟,即以前事论之,不可不与,还是与否?”虢射道:“因其饥而伐之,可大有功,如何与粟,倒济活其命,窃为大王不可也。”那丕郑闻言即入朝奏道:“邻国告饥,发粟赈济,乃我周先王之仁政方策具存。况我晋也曾告贷于秦,已蒙发粟救饥,我国赖以安堵。今秦饥亦来求粟相应与之,庶可报以昔日之德。奈何误信细人之言,既不与粟,反要伐秦,诚恐伐秦未必有功,而我晋反冒不义之名矣,伏乞主公三思。”虢射侍立在旁,听之大怒,急奏道:“主公在上,忠佞洞察。今臣劝大王伐秦者,不过为宗庙社稷之计。丕郑之子丕豹在秦为臣,他父子将图不轨,乞正典刑,可免他日贻祸。”惠公见奏,想道:“我若伐秦,必得其功,可恶丕郑来阻吾计。”即发雷霆之怒,骂道:“无知竖子,敢通秦缪。”即命武士推出殿庭,斩首示众。”武士将丕郑登时枭首,丕豹慌得手足无措,急逃返秦邦去了。那虢射见惠公杀了丕郑,满朝无人敢阻,心下好大乐,力劝惠公起兵,惠公依计而行。即传令太子圉,并倾国兵马将士,全装披挂,往伐西秦。未知胜负如何?有诗为证:
虎队龙襄十万人,为征无备灭饥秦。连镳共讶桓桓侣,掠地争号咄咄民。
负义惠公真可叹,无谋虢射亦须嗔。如何不念丝萝旧,辄动兵车失所亲。
却说丕豹星夜逃回秦国,入朝报知缪公,缪公大恐,其时百里奚正在座侧,便问道:“寡人悔不用子大夫之言,致有今日。如今小民军士饥荒疲敝,皆无力任以干戈,安能拒敌。倘晋人势大,万一国不可保,如之奈何?幸望子大夫哀我邦国人民,设一万全之策,以御晋人之师。”百里奚道:“据今之势,既无势力可当,必须机巧取胜。臣料晋师远来不识秦国地理,决在同州韩城西南安营扎寨。”缪公道:“何以见之?”百里道:“韩城广阔平坦,可以驰兵骤马故耳。”缪公道:“既如此怎么定计?”百里道:“须令军士取绊马索十万根,待其军马来时,我军诈败佯输,诱到绊索的所在,众人齐声鼓噪,金鼓皆鸣,彼军见不得我,必然愈骋其威,始中我计,那时军士把绊索扯紧,马足自然绊住不能上前,料彼怎得施威,我以伏兵击之,可以不战而胜。”缪公大喜,即传下令旨,往击晋人,一如百里奚之计而行。又命丕豹为将,缪公亲身监督,点起大队人马,扬兵出城。此时正值深秋天气,愈加肃杀,好似边塞光景。但见:
旌旗缥缈,剑戟森罗。铁骑营屯,金城云暗。纷纷蜃气似楼台,如列郡之崇巍。历历星旄比连营,疑结寨之狎猎。几声芦管,俨是番家驱士卒。一行珠炮,似非樵漏报筹天。雄纠纠军士,若天上六丁多气概。猛狠狠师徒,若云中三帝有精神。吼一派金锣,山摇地动。发一通号令,鬼泣神愁。那怕晋师倾国而至,须知秦国口师而迎。自然斩将搴旗,何至败名辱国。
这时,秦缪公正与丕豹出城,那晋君之师早已报到。两军相见并不打话,一声炮响,金鼓齐鸣。兵对兵,将对将,各称雄心。刀对刀,剑对剑,尽施妙手。斗了数合,秦缪公忽然想着:“前日不用百里奚之言,以致今日起兵扰境。此时不用其计,更待何时?”即命军士鸣钟。原来百里奚要缪公诈败,故以鸣钟为号。丕豹会意,即佯为败北之势,晋军大队人马正拥过来,不意彼军所坐之马尽行绊倒。秦军中缪公即挥小令旗,命大小三军努力追赶。那知晋惠公知是中计,急命退转,弃马步战。晋军得令,都跳下马来交战,将绊马索尽皆斩断,仍旧上马厮杀,把缪公重重围定。缪公见势头不好,心中甚急,飞骑往岐下乱奔,不想路上一块大石,当路而阻,缪公坠下马来,却伤其足,不知性命如何。忽然背后大喊一声,叫道:“我们快救恩主。”只见蜂屯蚁聚而来,约有二三百人,手中都持着铁锹铁搭、竹棒藤棍、农具等项,身上全无披挂。各出一时死力,倒比秦国军兵十分勇悍。其中有十数个人,将缪公仍扶上马,其余争先直前,一以当百,百以当千,杀得那晋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晋惠公惊慌无措,即令解围。谁知缪公因祸得福,欲待问这一干人,仓卒中无隙可问,只得鼓刀上前,竟将惠公并太子圉生擒活捉过来,余者晋兵逃走的逃走,投降的投降。缪公得了许多粮草、辎重,约有数百万,大胜回朝。百里奚即便入朝贺喜,遂犒赏军士,传问:“岐下三百人是谁?”百里奚领命出问,三百野人齐声答道:“我们系食善马之人,昔蒙主上用了百里大夫之言,赦了我等死罪,感恩莫报,今晋人兴兵到此,故舍身前来出力。”百里奚入宫将野人报恩事体回覆缪公。缪公大喜,感其好情高义,从重犒赏,又特恩封这三百人做帐前都尉。三百人欢声如雷,叩头谢恩而退,日逐在殿中护卫。有诗为证:
从来人命最关天,杀戮如何苦向前。不是先行食马赦,谁人舍死敢当先。
缪公用了百里奚之言得了全胜,遂拜百里奚为了相国,百里奚始初再三逊让不敢受职,缪公之意甚决,百里奚至此只得依允,拜了大命,做了丞相。那缪公又向百里奚说道:“我今生擒惠公太子,如何发落?”百里奚道:“惠公无礼于主公,实可痛恨。但秦晋乃甥舅之国,素结姻好,不得遽为参商。以臣之愚见,不若将惠公斋宿国中馆驿,扬言杀之,以祭上帝神祗,待之良久,然后放他回国,他自然将前日所许河西八城献来。各国闻之,必推我秦做伯主盟长矣。”缪公欣喜异常,依计而行。正是:
圣君经谏如流,强伯可役诸侯。伫看天王传诏,悯为同姓存留。
若非百里丞相,胸中足智多谋。岂能扶秦助晋,还赖赦罪根繇。
即此基了伯业,西戎建起雄楼。名誉溢争人口,从今谁敢侵陬。
却说晋惠公是献公之子,缪姬夫人与他同母兄妹。缪姬一闻惠公被掳,又要将他杀了,祭享天地神祗,心中好不私自悲怨,却又无计解救。忽然一日,有一使臣如飞相似,撞入缪姬夫人宫中,缪姬问其缘故,始知是周天王所使,着夫人念兄妹之情,求救于缪公,赦了惠公死罪,释放归国,以免杀害我同姓之邦。夫人闻言,哭倒在地,使臣急急去了。缪姬夫人连忙跣了足,带了纆绖凶服,往见缪公。适值百里奚正在朝堂,与缪公议事,只见夫人走来,回避不及。夫人见了缪公,呜呜咽咽哭不出声。缪公便问道:“夫人何故如此?请道其详。”夫人道:“妾之兄弟,不能相救,乃辱天子之命。乞为同姓一脉,恕其死罪。”缪公道:“我得晋以为功,今天子为请,夫人是忧,寡人何安?”说罢,扶住夫人劝道:“切住痛哭,我即教惠公归国也。”夫人才放心收泪回宫。百里奚又走近前奏道:“夫人与天子之意如此,主公不可不依。”缪公许诺,遂择日设坛,与惠公立誓为盟,许其归国。惠公闻有此命,甚是乐从。即日与缪公拜了天地说誓道:“我蒙缪公不杀之恩,放还晋郊,此后愿年年通问,岁岁朝和,归以八城相报。如违此誓,天诛地殛。”誓罢,复命馆驿居住,又以七牢相馈。过了数日,才送晋惠公归国。临去之时,百里奚又恐惠公仍前负约,教缪公留下太子圉为质,就像人间的当头一般。晋惠公一心只要归国,不得已将太子圉为质于秦。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那太子圉留下在秦国为质,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倏忽一年有余光景,缪公尚不见惠公献城,心中甚是疑惑,犹幸百里奚先见,留下太子圉。谁知缪公夫人一味以骨肉为念,见太子圉在秦,年少未娶,论起分来,我为其姑,嫁了缪公,他为吾侄,岂不可配吾长女怀嬴么?想了这桩事体,即向缪公商量。那缪公平日略有些惧内的,因此时惠公不献八城,正不快活。谁知夫人有言,又不好拂了他的意思,便应道:“夫人之言,我无不顺从。但以女妻人,百年大事,不可造次,还须缓图。”夫人见缪公有推却之意,心中便不悦而别。缪公即召百里奚问其可否,百里奚道:“此事若行,也不失了平素姻好。但惠公夷吾未能享国,无如重耳为国人所推,君以女妻之,必能相得益彰,显名当世。今夫人既有与太子圉之心,不若姑且与之。”缪公道:“相国之言,未为不是。但我乃献公之婿,子圉是献公之孙,配吾之女,理之当然。若妻重耳,便与名分有干。”百里奚道:“大丈夫举事,如何依得古礼?”缪公道:“我那次女弄玉也须配个才人。”百里奚即欣然奏道:“臣子孟明与本国一个书生极其相契,他姓萧名史,善于吹箫,又且丰姿如玉,才思纵横,故此臣子在他家中就学。他未曾有妻,主公能以次公主弄玉妻之,真不失为郎才女貌。”正是:
天生一对好夫妇,留与君王膝下欢。倘若雀屏能中选,管教百喜集门闱。
缪公因用了百里奚之言,凡事都获其利。即日,着孟明为媒,与萧史议亲,又着蹇叔为媒,与太子圉议亲。两边俱各忻允,孟明、蹇叔二人入官拜覆秦缪公。缪公即与夫人商量,夫人只要与太子圉做亲,欣然称好。是日,排了两处花烛,一边将长公主怀嬴配与公子圉,一边将次公主弄玉配与萧史。孟明为了媒人,穿了吉服,赞礼成婚。有诗为证:
其一:春明门外水辚辚,绿暗红稀见玉真。不是仙源容易问,桃花只度有缘人。
其二:入门光艳映花枝,宝瑟银笙金屈卮。为雨为云浑是梦,不知今夕是何时。
其三:曲槛深房翡翠屏,绮窗人静见流萤。琼楼今夜双鸾影,飞入瑶天伴小星。
其四:绣被携来得比肩,此时何必更登天。汉家空费胭脂泪,从此人夸构异缘。
拜堂已毕,大排筵宴。值至更漏已深,笙箫鼓乐,将四位新人各自送入洞房。此时仙郎仙女握雨携云,相怜相爱,极备人间之乐也。且喜两对夫妻情如鱼水,意如胶漆。一日,萧史、弄玉在宫中闲讲,弄玉细看箫史,一貌韶丽如在玉山上行,光彩照人,心中暗暗称赞。这萧史也看了弄玉,如神仙的容貌,不觉眼花缭乱,心思飘扬,做出许多风魔之态。说道:“我萧史草野凡流,有何福分能与公主调和琴瑟、媲美钟鼓?闻公主极善吹箫,今正百年伊始,敢求赐教,以兆于飞,以志和鸣。公主意下如何?”弄玉道:“我看君家风流出众,潇洒超群,固是读书君子,却有仙风道气,吹箫亦其余事,请君先品,妾当和之。”萧史听了公主之言,不敢推辞,俯首不答,便在锦囊中取出玉箫,将身偎住弄玉,就此卖弄手段,按着箫上工尺,调其宫商,然后吹之。谁想心通玄妙,声彻云霄,果然神化无穷。有诗为证:
似有归昌鸟,在岐鸣甚清。悠悠鄙象管,缓缓赛龙笙。
嫠妇堪肠断,潜蛟亦动情。韵飘青汉外,声绕碧霄横。
乐矣和雍事,欢焉嘉美盟。从兹称绝技,不枉号双英。
那弄玉听得箫声婉转,巧妙非常,极口赞道:“妙哉萧也,岂非入圣超凡,人间罕有,使妾听之不觉志倦而醉心也。”萧史道:“卑人大胆,弄斧班门。还求公主见教一曲何妨?”弄玉应声,即便接箫过手,抖擞精神,调和指法,吹出奇腔异响比萧史更胜,萧史心服,叹道:“公主乃广寒仙子,世上无双,古今绝少。不然,何箫声之美幽韵绝尘若此。”弄玉道:“妾方初学,恐未到家,还求萧郎指教。”萧史道:“已入佳境,无可加矣,卑人谨拜下风。”夫妇二人交相赞美,真可谓志同道合。从此之后,除了早晚到缪公夫人前问安以外,即便相对吹箫,并无片时离了这玉管。如有一些出入处,二人各相规正。缪公听之亦知其神妙,心中大喜,早晚亦以此为娱乐。百里奚虽在相府未能耳闻其妙,尝见内使传闻,知其非谬。一日,百里奚入朝议事已毕,缪公遂与商量道:“寡人的次女已蒙丞相之子孟明作伐,招了萧史为婿,郎才女貌其实相当。他二人终日终夜只以吹箫为事,各臻其妙,意欲建一座吹箫台,使二人居于其中,专意吹箫,可无尘事相涉。不识相国以为可否?”百里奚道:“我国甚是富强,正宜如此以壮声势。”缪公点头道:“相国之言是也。”即命掌工官先定基址,买办木植料物,鸠工动作,建造三层楼间高有百尺,十分雄壮。不日成之,添了国中许多好风水,真西秦之美观,伯业之鸿基也,乃送弄玉与萧史上台居处,吹箫作乐。缪公夫人并一应国中之人都望道:“此二人乃尘中仙子,每至夜深人静,风雨晦明之际,箫声吹得婉转轻清,动人肺腑,娱人心志。”后人有七言绝名诗为证:
掌书天上旧同游,日处高台夙愿酬。正好吹箫秦市月,何须跨凤到瀛洲。
这萧史与太子圉同日成亲,萧史与弄玉便这般和美,太子圉与怀嬴即有变故出来,以致夫妇不能完聚,此是后话。那晋惠公知太子圉被秦缪公收为女婿,只得将河西八城献与秦国。缪公虽受其城,心中只怪其违,已是不悦。不久间,梁芮之国是太子圉的母舅家。缪公恃有百里奚之智,举国兵马之强,将那梁芮灭其国土,并归于秦。太子圉知之甚是不乐,暗想道:“古来是戚必顾。梁乃我的母家,缪公不念姻娅,遂至侵灭。我今为婿已久,河西八城已归,尚不送我归国,倒要灭我母家,后将不利于我。况我兄弟甚多,莫若私自逃回,以图大事可也。”立了主意,弃了公主,逃归晋国。恰好惠公病故,晋人共立太子圉,是为怀公。缪公闻知,甚怨太子圉负恩逃回,忘本之徒如何可为国主,询问于百里奚。百里奚道:“无如迎重耳于楚,以怀嬴公主转妻之,然后再助以兵马,使之入晋为君,则主公伯业成矣。”缪公如计而行,便遣使去迎重耳,重耳至秦。缪公就将怀嬴配与为妻,随即调遣兵马护送重耳归国。一面先着人与晋人说知,那晋人争杀怀公,即便来迎重耳入城,立为晋国之主,乃是文公。那文公虽为晋君,实是****之徒。岂有侄妇,收为国母,闺门丑行,惟能人干拙事也。正是:
贪淫案子春秋多,不辨亲疏不问他。
却说缪姬夫人将长公主嫁与重耳文公归晋去了,膝下又少一人,于是愈将弄玉爱如掌中珍宝。一日,萧史与弄玉在台上吹箫,那时风清云淡,箫韵悠沉。忽见东南方上两只异鸟望台前飞来,萧史急唤弄玉来看,只见异鸟双双飞到台前石柱上歇下,见了人并不惊骇,生得羽毛灿锦,雌雄异质。萧史与弄玉两人心中甚疑,那萧史便道:“我与你生长秦国,并不曾见此异鸟。百鸟皆有名,但此鸟罕见,所以人不识耳。”弄玉道:“君乃读书人,积书不下五车,于天下所有的无不备载。况此鸟文成五彩、德具一身,岂无方书可查,徒增疑惑?”萧史即便会意走到书架边,把群书逐一简点,乃见一部禽经,持来查看,那经上开载明白,便扯弄玉说道:“这个异鸟名曰凤凰,雄者为凤,雌者为凰,他性极好听箫。”
弄玉道:“原来这凤凰双双飞来,却为听我吹箫。只是书上所载,恐属虚诞,我与你试吹一曲,他果能向我和鸣相和么?”萧史道:“公主言之有理。”他两人凝神定虑而同吹其声,清彻云霄,凤凰委实延颈和鸣,与箫相似。两人见之喜悦无限,又吹又鸣,不吹不鸣。萧史道:“我与你在这吹箫台上,高及半天,这凤凰乃是神鸟,或能飞入云霄,我与你在此不涉世上一毫事情,清闲之极,不若跨在凤凰背上,遍观天下风景也好。”弄玉道:“只恐怕坐不牢反有颠坠之患,如何是好?”萧史道:“尝闻仙人跨鹤,难道凤凰不可跨的?”弄玉道:“既如此,我就和你跨凤乘鸾。”那夫妇二人说犹未了,凤凰飞下柱来,又向弄玉、萧史面前回翔旋绕,似有相招之意。弄玉道:“凤凰,凤凰,尔乃神鸟,世上稀逢,人间绝少。
若吾夫妻当有仙分,汝和鸣三声,乘我上天。若无仙缘,汝竟飞去。”凤凰应声而鸣,鸣罢,萧史遂携了玉箫跨在凤背上,弄玉也携了玉箫,跨在凰背上,凤凰即便舒翼展翅,离了萧台,欲飞上天,惊得这班官人侍女胆战心慌,手忙脚乱,也不顾路之高下曲折,跑入内宫,将二人乘凰跨凤之事一一告禀。缪公与夫人闻之不胜苦楚,即命驾出宫,意欲登台留住。那弄玉、萧史跨了凤凰却好到内宫上面飞过,观见缪公与夫人似有泣别之意,即在空中向下说道:“不佞萧史不能侍奉岳父母矣!今虽与公主上升,后当有相逢之日,幸勿挂怀,徒增悲咽。”言罢,与弄玉又吹起箫,其声呜咽,莫不掩泣。凤凰高飞远举,直冲霄汉,祥云缭绕,早已不见了。夫人哭倒在地,缪公再三劝慰。
正待回宫,忽报晋国有使臣到,夫人退入宫中。缪公召问其故,使臣奏道:“寡君要救荆祸,非大王不能,兼且国位初立,未可遽离。情愿让大王往救,外助黄金万镒以佐军需。”缪公应允收了黄金,一面打发使臣归国,一面就与百里奚商量。百里奚力赞此去必成大功,遂倾国救之,又乘救荆之余威,灭了戎王,得了由余,灭国成功拓地千里,遂伯西戎。这叫做秦缪公知百里奚之贤,果能用之而伯。遂与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楚昭王并这秦缪公,共为五伯,尊周攘夷流芳万世。有诗为证:
荣华奕奕令闻高,茂业隆功盖世豪。识是抡材非细务,始称秦女教吹箫。
总评:秦缪公有女吹箫乘凤,百里奚有妇琴歌扊扅。此是千古绝对,得此拈出庶不淹没而无闻,然伯业亦繇是而著。
又评:天下有一代之兴王,必有景从人杰。其计周****,无论大小洪纤,皆其必虑者,故食善马一劝,遂著伯君之名,岂可忽哉!
卷三十五 王豹处于淇
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
世上何人是赏音,高山流水伯牙琴。春花秋魄年年泪,洒遍江头作雨霖。
话说从来音乐之道,最易感人。人若心中无事,欢欣快乐,听了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之声,自然手舞足蹈,解愠消愁,邀亲会友,击节流连。若心中有甚么忧思悲苦,感慨牢骚,听了之时便觉忧戚悲楚。无论征夫游女、烈士忠臣,个个尽然,人人如是,不为诞妄。总之有句说话:“人非草木,谁能无情。”一有了这点情的时节,不消说江山难间隔,金铁也消磨,纵到了流离颠沛之处,凡有甚事,皆为情之所使不知其然尔然,何况平常居止,乐得其所,决没有不入耳凄凉、愁肠百结的。正是:
列唱哀匏悲皓月,还聆清徵蹙烟然。
却说大唐代宗皇帝之时,最苦羌胡骚扰边关之地,常闻铁骑之声。这代宗宵旰忧惶,屡欲出师遣将退虏拒敌,只为眼底不得其人。边报如星飞电急,一日三至,代宗大恐,急召廷臣会议战守之策,一者可免社稷崩移,二者可免人民涂炭。其时有一个宰臣姓元名载,为人虽则贪佞,倒有威名,廷臣之中也有趋附他的,也有忌刻他的。那趋炎附势之辈巴不得日日保佑,夜夜焚香,要他永在朝中,当权治政,才可安身。这些假做好人要沽声博奖的,那一个肯容他,把高爵将来受用,恨不得一拳打死了,或是向皇帝面前搬些是非,逐之远去,方得快活。所以,一闻代宗的旨意,合口将元载举荐平胡,这叫做阳为尊崇,阴折其命;又叫做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那元载是个乖人,听了众廷臣所奏,已知诸人要来害我,不觉怒盈于面,既而暗中一想,想道:“不好,我若因众人之言恁般艴然,必受这些人的诽谤,兼且有失向日声名,道我畏虏怯退,或者圣上少不得我,不放我去也未见得。”想未毕,代宗降下玉音,即着元载出塞提兵,刻期退虏。元载到此无可奈何,只得拜承王命,择日祭旗。出征之时,不必说旌旗缥缈,戈剑如麻。那元载出其不意做了平胡都督大元帅之职,将家务国事撇开,止带家中一个知音律的婢子名曰朝云,随征羌胡,真个好凄楚也。有诗为证:
高秋叠鼓远临边,盾画双龙挟紫烟。不许燮元翻出塞,鸣沙骢马听凄然。
元载提兵出了玉门,往松州驻扎,未曾停息。羌胡之势,疆逾百万,即驱战马来攻。元载急急令将官猛士四下里提防要害,城上把守,矢石火炮空向城脚下射的射,打的打。那羌胡绝不畏惧,个个头遮铁叶,身穿铁甲,马身又是铁皮包裹,那怕你吹毛利刃飞蝗羽箭,倒围了十七八层。元载计无所出,心惊胆丧,传令城中军民人等牢牢把守,如有怠惰不依号令者登时枭斩,那军民怎敢不依。一连围了数十日,城中粮草将尽,势甚不支。这小婢朝云颇有吹篪之技,手里拿了这篪,走到元载面前问道:“老爷连日为军情劳攘,婢妾见了心甚不安。今日虏势若何,可曾退些否?”元载道:“外面胡兵围得铁桶相似,况今粮草不给,我和你无翅可飞出危城,只怕数日以来,决难保全性命了。”说罢,放声大哭。朝云即忙劝住道:“老爷,不可如此乱了军心,妾闻汉高帝与项羽交战,用了楚歌计吹散八千子弟。如今据妾的愚见,不若向月吹篪,万一胡人有知音的,思乡归去,解了重围也未可知。”元载听了把半天愁放下了少许,便道:“朝云,你果然有此妙技,何不就为我试一试。”朝云道:“妾随老爷万里长征,生死相共,怎说此话?”元载道:“既如此,我和你同上城去,还是你一个去?”朝云道:“老爷还宜坐守中军,待妾去吹篪,管取有捷音奉报。”两人说罢,只待天晚行事。恰便是:
汉殿材官三十万,恰教红粉去和戎。
是晚,果然月朗如昼,金钲刁斗之声振耳相闻。那朝云带了金冠,穿了绣带,佩了宝剑,步上城楼,好一似出塞的昭君模样。那朝云遥望虏营,灯火照耀,笳吹互答,边野中好不萧条,军卒们好不严整,看了无不畏惧仓惶。朝云全不介怀,把那纤纤十指捧篪而吹,真有林莺呖呖、涧溜泠泠之致,起初虏营之中酣呼畅饮,及至朝云吹得一声,那营中的胡儿部从莫不侧耳而听,又吹了三五声,悠悠扬扬,凄凄切切,只见胡儿们低头叹息。朝云一面吹一面想:“我如今可称做赛楚歌了。”又尽力一吹,正是声入云霄,幽凄料峭,那些胡儿都呜呜咽咽,说道:“咱与列位俱有家乡,何苦为了郎主一人撇了各人的妻小。”说罢又哭,哭罢又说,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万,一声呐喊,投戈而散。元载听得城外人声喧阗,只道城陷,急命探子打听。那元载又等不得,急急出了中军帐,看取动静,正不知是何缘故,忽见朝云飘然而来,元载疑为神仙下降,下拜相迎。朝云搀住元载道:“老爷何故如此,折杀贱婢了。适在城上吹篪,羌胡之众闻音解围,幸不辱命矣。”元载听言如吃了个定心丸儿,方才走起,向朝云千恩万谢。次日,捷书飞报朝廷,随即犒劳官军,班师回国。后有人编成四句口号道:
小婢吹篪明月中,羌胡夜遁奏肤功。圣朝天子如相问,麟阁须更燕阁封。
这羌胡不过是些戎狄之俦,尚且听了篪音顿归乡土,岂非是音之感人,未有中华大国反不知音晓律,遗笑于他的。却说这篪还是箫管之属,其声虽然凄楚,终不如肉音更佳。那肉音如人从喉舌唇吻出的,便是其一叫做讴,其二叫做歌。这讴歌若能到入神至圣之所,原无等级上下。但讴的声,曲而且折,歌则长言,自有些分别在内,原不可与俚俗细谈。如今却说一个善讴的,也像吹篪之婢,能易人心,能变风俗。你道出于何处?有何情状?这个人生在春秋时节卫国之中,姓王名豹。生平不治恒业,不齿缙绅,所喜的是青山绿水,所爱的是妍唱清腔,真个有绕梁之声,遏云之致。无论城市乡村,无不闻他善讴之名。但嫌这城市中居址不静,往来嚣繁,与讴唱之道颇觉不称,每每要迁移在一个幽僻去处。奈无有适意的境界,以此日延一日,竟未遂志。一日,正值初秋天气,信步闲行已至郊外,偶然到一个僻静去处。王豹正在趱步,忽闻萧萧瑟瑟之声在耳边吹过,少顷又变出一样声来颇是奇怪得紧。
乍似龙吟,旋如虎啸。凝睛处,但见白茫茫雪浪拍空天。侧耳时,惟闻响飒飒秋云随碧渚。正是野渡无人浮画艇,果然断坡有客吟沧波。
王豹看了半晌,心中好不狐疑,说我生长在卫国,不知卫国地名,可也是个笑话。且住!这所在有这一派大水,又非濮水悠悠,为何那水上又有青春修竹,沐雨披烟,望之无际,约有数十亩来去。王豹走走看看,忽见路旁荒草之内,卧着一个石头凿成的屃赑;其形似龟,性好负重,所以他的背上载着一个石碑,碑上苔藓蒙茸,字画模糊。王豹道:“好,好。我正要问这地名,幸喜有这石碑在此,不免读其碑文,便见端的。细细读之自有分晓,何须问人。”即忙低了头,注目而视。那碑面刻着淇澳二字,碑阴的文字恰是赞卫国先君武公的功德。王豹看罢,心中甚喜,便道:“我若得在此处安身,不枉为人在世。”却好淇澳之间有几间茅屋,屋内走出一个老叟,华发童颜,手执拄杖,问道:“客官何来?”王豹道:“学生因见这淇澳景致清幽,意欲在此住居,不知老人家可有甚么余剩的屋儿,乞借一间,以为容膝之计。”老叟道:“此处虽是愚老的敝庐,然而家室父母实在河西,我不然早已将这所止弃了他去,闻知本国有一个善讴的先生姓王,住在城市之中,恐非其宜,若得此人到此,我老儿情愿议让。”王豹嘻然笑道:“你要见王豹不难,只恐王豹到了这个所在,你又吝惜这几间室宇,却是如何?”老叟道:“自古有两句说话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老朽安敢食言?但不知客官尊姓大名,家居何处?”王豹道:“不瞒老者说,在下就是王豹。”老叟道:“又来取笑。毕竟那善讴的先生,是怎么样一个人品?”王豹道:“学生实是其人,因在城中居止不便,特到此觅个清幽境界,以为教人清讴的所在。”那老叟听言,满面堆下笑来,便道:“失敬,失敬。既是王先生,即请处此淇澳,吾当从此逝矣。”有诗为证:
几载相思一日逢,殷殷倾盖话深衷。若非妙律惊人耳,安得鹪枝便可容。
那王豹听言大喜,也不推辞,微微的谦逊道:“老翁所有为我所得,正是维鹊有巢,维鸠居之,恐没有这个道理。”老叟道:“又来客气了。”说罢,竟拂衣而返河西。王豹留之不住,只得就此淇上居处,终日终夜拖声曳气播弄喉音,不是临水徘徊,便向竹间容与,如此快意不止年余,那讴声愈觉清扬激楚,有停云鼓雪之韵了。王豹也自爱其技,朝暮勤工,不敢稍近杂务,惟恐失声有妨正业。他只独处于此,不诓那日的让屋之叟一到河西,再三将王豹揄扬。这河西地方与这淇澳不过一水之隔,倒有十里之遥。那河西的人既有君子,必有小人,这是不消说的。其中住的人听了老叟之言,个个要习些清讴,可以荡志抑情,抒怀畅虑。未免有那俗累拘牵,舟楫间阻,其慕王豹的若老若稚,若男若女,就如颠狂心醉一般,只是未得在他门下做个弟子,为此好生惆怅。每每当白昼清宵隔水听讴,凑着那水声风响,越觉异常可爱。这河西之人有那一种聪明智慧的耳朵甚尖,记性甚好,日夜听了王豹讴声,便学其步骤,数其节奏,按其宫商,渐渐学成啭喉宛宛的讴将出来,与王豹不甚差别。正是:
学就名讴妙不禁,含宫嚼徵韵沉沉。长天秋水多幽响,孤莺残霞蓄惠音。
细出声声霏玉屑,调成字字夺弦琴。何须王豹亲传授,一播重吟动客襟。
这一个善讴的住在河西,闻名来学者纷纷扰扰,将遍河西之地。这日,天气清朗,不暖不寒,王豹处于淇上,虽无弟子远叩其门送些银钱,馈些礼物,要请教讴中之理。还幸这水国沧茫,林峦雅静,足以养性忘怀,便作清讴,以供消遣。忽聆隔水也有讴声,王豹初听犹道川鸣水涌,不在心上。瞬息间,讴的人十分广众,王豹近水一看,只见一群人在隔河树林中作讴,心知是我讴感河西。口虽不言,恰也恁般欢说,自想道:“我处淇上甚是清雅,虽然没人执贽来求我,幸得河西一带,俱是知音之辈,不教而成,其实可喜,此处真是我娱老之地也。”王豹方在得志,不期又有效尤之人了。那齐国也有一人叫做绵驹,他却与王豹不同。那王豹的教门是一种纤柔之韵,窈窕之词如吹竽鼓瑟相似。这绵驹性极坦率,专喜长歌。我想这歌名甚多,此日不能尽记,惟有那铙歌、鞞舞歌、凯歌声极雄壮,至若那桃叶歌、上声歌、子夜歌、碧玉歌,三州歌最为凄楚,其他还有懊侬歌、估客歌犹其不同。你道如何?总皆要情伤意折的。除此以外,又有棹歌起于中流一道,夜歌发自采菱之女,或是倚歌、巴歌、踏歌等声,偏宜隐逸之士,一为诗肠鼓吹,二为俗耳针砭。所以,绵驹住在高唐地方,闻知卫有王豹善讴,处于淇水河西之人悉归其化。想我绵驹不弱如王豹,难道他处于淇致使河西也善讴,岂可我在高唐,稍不卖弄声技也被人笑,只教王豹独受善讴的名么?我如今惟有艺歌一术可以动众。正是:
频怀妍唱,散虑逍遥。梁尘任动,云辇应招。既降王母,亦聚仙舠。严节以赴,清哇价高。
这绵驹又想道:“我虽习歌,万一人不求教于我,岂不枉然。只因王豹善讴,所以如此,我不若也学了讴倒妙。”忽又道:“拾人唾余极为可贱。况这歌是我的所长,若去习讴须要有一段气闷性子,我绵驹怎生耐得?一人自有一人的际遇,何难另显手段,定要相继为之。罢,罢,我只是习歌。”那绵驹从此每日在家中长歌,真个是声同金石,韵致铿锵,听者不忍遽去,也传了一个善歌之名。我想齐国的富强比卫国更甚,那都会去处,有的是那一班人弹唱蹴鞠,斗鸡走狗。王孙士女,毂击肩摩,荒荒扰扰,曾没有一刻清闲,曾没有一人舍了俗事,耽其清趣。幸得高唐有此绵驹首倡歌曲之门,不期齐右地方一旦从之就如归市。那绵驹看见齐右的人不拘九流三教、农夫商贾都来执贽相求,传其歌意。绵驹因开示道:“这歌虽微事,有至理存乎其中,歌之为道,长言累辞。哀者实能代哭,乐者实堪娱颜,怒者可免按剑,喜者可寄余情。你们既有志向不远而来,我敢不尽心相答。”齐右之人合口道:“愿闻教诲。”绵驹道:“待我歌一声在前,汝等和一声在后,不要差讹,不要急疾,最忌的是歌容丑陋,撮唇摇头,或悲或笑。若无此数件,一学其歌,即踞上乘。”齐右人莫不唯唯听命。正是:
骊珠夸一串,委婉及悠然。须信阳春调,从来和者难。
是时,绵驹独设一个师位,向南而坐,两旁都是些学歌之辈。果然绵驹发声将住,众人即忙相和,从早至晓,从夜至晚,盘桓摹写,琢羽镂商。倘若那些人或有稍稍差错,绵驹就装出老白赏的光景,尖酸你几句,也不管人当得当不得,尽力燥脾,无人敢回一声。如此态度的是个歌师曲长,不消细说。或者绵驹教得体倦,便自不别众人,归房偃息。那些齐右之众,也不敢退散,必待他有命,才敢移身,如此尊严,如此贵重。后来齐右学歌的人,一一理会,各各退散。那绵驹到此,心中也与王豹一样快活。其时秦国差乐官少师前往鲁国聘问而回,从高唐经过,听得一分人家歌声嘹亮。这少师勒住了马,细听半晌,方才又行,就在近处下了宿店,更了衣服,便唤从人跟随,再往听歌之处。
从人认得适才歌声出从此家,即忙进去通报道:“秦国大夫过此,闻得歌声甚妙,特来相访。”恰好齐右之人俱已散去,止得绵驹在家,连忙出门迎接。少师进内相见,安了坐位,问了姓名,绵驹便道:“齐地野人敢烦大夫光降,未识何故?”少师道:“适闻妙歌,令人目畅心舒,待来致谢,兼有一言。”绵驹道:“却是何事?”少师道:“君之歌可称绝技,惜乎淹于齐地。我秦王最好音乐,所以近日竽瑟盈朝,吾王竟不得意。从来肉音比丝竹更佳,欲借足下同往秦邦,以图秦主重用,未知可否?”绵驹寻思了一会答道:“不惮千里而去,倘秦王不好,为之奈何?”少师道:“秦王不好,即吾家亦可供子之费。”绵驹又思量了一会,答道:“吾之好歌不过为自己乐志怡情,原不希图荣贵,怎履秦国之险。
若以音律论之,尚有淇水王豹之讴,绵驹之歌未足数也,其实不敢从命。”少师不好勉强,只得作别出门,回店安歇。次早起行,一路巴程早到卫国界内,依旧寻下店家。这少师虽平日闻有王豹之名,但未知住于何处。那日,一闻绵驹说王豹住在淇水,心心念念牢记不忘,只要请他到秦,若得秦王重用,也有荐举之功。故此一离鞍马,即问淇水地方。那店家回道:“离此甚远,须是明早往小路抄去,正往彼处经过。”少师只得权宿一宵,巴到天明,问明了路径,乘了马匹,带了仆人前到淇水。恰好王豹又出外面闲行,看见一人乘马,数人跟随,心下好生惊疑道:“此处素无官长往来,今日何繇至此?”正欲退避,只见从人们问道:“敢问长兄,王豹家中却在何处?”王豹不好隐瞒,只得应道:“只我便是,何劳动问?”
少师听了,即忙下马近前道:“远来相访,幸而有缘。”王豹即引少师到家,问及所来之故。少师将欲请到秦国去的意思一一说知。王豹答道:“小可虽有薄技随身,不过寄兴林皋,娱情山水,且不受人之贽,岂肯远于秦禄,实难唯命。”少师道:“闻有河西知感而能歌者若千人,不识可得就延否?”王豹道:“先生从此小路而行,必渡此河归秦,可试问河西之人,或有愿去者,亦未可知。”少师只得别了王豹,觅舟渡河早到彼岸,问及土人,原来河西之人,纷纷俱是善讴。少师亦将前后意思说与,众人都道:“我们虽则善讴,实繇耳闻心会,并未经师,如何便好妄求?且王豹虽未曾传我讴法,实是我们之师。吾师不往,众徒焉敢造次,则索要勿来命了。”少师再三询求,并没一人应允,只得就道长行而归秦国,心中叹赏不已道:“讴歌之辈,不过寻常技品,我以禄利诱之,不肯从往,真乃智士也。
其河西诸人为王豹之感化,更为难得。”一路传扬,致使天下尽知此事。那时,天下有七十二国,王豹与绵驹,各处一所,并不出游显技。可见人有所长,老天决不将他埋没。也须知这段妙处,多亏讴歌之力,足以感人心志,启人善心。若是这王豹与那绵驹身无一长可取,泛泛悠悠,略无恒业,谁肯如父如母尊崇敬重。还有一说,如今日之世,那一处没有讴歌唱曲的,何故不能变俗移风?如此看来,河西、齐右毕竟还是有志气的所在,不肯半途而废。或者今人讴歌不能到家,若到了极善之处,自然感人亦速了。有诗为证:
至今花下按歌声,多少萦肠客思生。绛树有音还剩技,雪儿擅吕总无名。
何如淇水高唐曲,自许绵驹王豹赓。为问武丘石上侣,可能忘味卧秋更。
总评:王豹讴、绵驹歌,两人者幸生当时耳。苟令生于此日,有不目为杨花子弟者,几希矣。
又评:近来俗尚,动辄言己善歌,试质歌是何物,料必像矮人观戏,随人是非,究竟与自何涉。如此之徒,非独不为豹驹可哂,且不能免作羌虏。
卷三十六 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
节义繇来不苟全,捐生夫妇著青编。须眉男子犹遗臭,巾帼佳人亦足传。
隅堕城崩天也格,人亡事远俗相沿。试看相去百年内,善哭其夫两妇贤。
却说民风土俗,政教所关。在上的人,须要躬行倡率,真心教导。凡人都有一段良心,自然感发劝化,各人也自警省一番,大家迁善改过,却不丕然一变。但看小小乡村里面,出了一个好人,一般也劝转了恶人。若出了一个恶人,诱引了这些良家子弟,为非作歹,他们多习于恶则恶。那里便思量道:“幽有鬼神,明有国法。”所以孔圣人说:“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风气渐染,在妇人女子犹甚。在下如今讲两个故事,却在百年之内。丈夫的名姓依稀皆死于王事,妻子哭尸却多令城崩。这两段若合符节的希奇事体,以见风俗使然,与看官们听着。
却说秦始皇三十二年,遣大将蒙恬发兵三十万北伐匈奴,收河南地筑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延袤万余里,始皇却要一时筑就。丁夫缺少,出旨一道:“三丁抽一。”其时,有一秀士,姓范名杞良,乃湖南人氏,亦被间报在内,无有推托,只得前去当夫。他是个读书之人,怎当得千般苦楚,万种勤劳,未及一月,就死于长城之下。唐史官胡曾有诗叹曰:
五帝三王致太平,秦王何用苦生灵。讵知祸起萧墙内,空筑防胡万里城。
其妻孟姜女每每思想不置,正值朔风凛冽,边气寒凝,惨骨伤心,较常倍痛。忽一日,置办寒衣,立志要往边城寻夫亲送。一路独自凄凉,说不尽关山风雪之苦,虎狼盗贼之惊,勉强矜持,到得边塞,果然好凄惨人也。但见:
塞色伤心,边声刺骨。茫茫白草连天,饥鹰远翥。飒飒黄沙蔽日,疲马难嘶。凛冽朔风相和,筑城声断续凄凉。夜月空随去国梦,飘萧跌足捶胸。尽道怎捱劳苦,思妻念子不知可悉艰难。
孟姜女见此光景,已禁不住泪如泉涌,把丈夫名字哭诉丁夫,要求指引相见。其中有人晓得的,说道:“你的丈夫来不一月,当不起苦楚,已死久了,把他骸骨已筑在下边,那里寻他?”孟姜女听得这个消息即时昏晕倒地,半晌方苏,大恸号咷,惊天动地。霎时间,乌风黑雾,把一座万里长城,竟哭坍了八百余里。这些丁夫就编成一歌,名曰“筑城怨”。其歌曰:
筑城苦,筑城苦,城上丁夫死城下。长号一声,天为怒,长城忽崩,复为土。长城崩,妇休哭,丁夫往日劳寸筑。
孟姜女见那长城之下白骨如山,难辨夫骸,空费了这番跋涉。又听得这些歌声,悲悲切切,愈觉凄惨,行至河边,投水而死。正是不因枕边夫妇恩情重,便是铁石人闻也断肠。后来唐时有一诗僧名曰贯休,经过此处,题诗一章为证:
秦之无道兮四海枯,筑长城兮遮北胡。筑人筑土一万里,杞良贞妇啼呜呜。
上无父兮下无夫,下无子兮孤复孤。一号城崩塞色苦,再号杞良骨出土。疲魂饥魄相逐归,陌上少年莫相非。
还有一个故事,在他一百年之先,春秋战国的时节,有一人名唤杞梁,又叫做杞殖。当时周朝得了天下,原封夏禹的子孙奉祭祀于杞国。这杞梁在先原是杞国的人,就以国为姓,故此唤做杞梁。他与那华周是自幼结义的弟兄,平日里相与,恩礼胜似嫡亲。杞梁年长一岁,华周事如亲兄,及至壮年同为齐国大夫。杞梁有一寡母,极其贤智,杞梁事之,克尽孝道。一日是杞梁母亲七十岁的寿日,那华周办了些拜寿礼物,原系通家往来的,便同妻子到杞梁家里,将礼物摆列中堂,与杞母拜寿。杞梁收了礼物,命家人治酒,请出母亲上坐,他二人坐在下面,饮酒之间,杞母问道:“你二人现做甚么官?”杞梁道:“我二人才做得下大夫。”杞母知他有不满之意,便道:“官爵实繇于命,忠孝还系于人。
你若是替国家做得一分事业,立得一段勋名,那时官便不显,那个不晓得你?若只是尸位素餐,贪爵固禄,不知泯灭了多少。汝父在先朝死于节义,至今母子二人也有光彩,切不可玷污了家声。此是老娘之望,华家贤侄可与吾儿同心合志,才显相与切磋之意。”他二人谢了母亲,又说了些家常事,杞母便进后堂,同华周的妻子又饮一回,华周夫妻遂辞别散去。次日,华、杞二人早朝入禁。齐庄公升座,对群臣说道:“寡人先年与卫国交战,失了平阴地方,心中每每怀恨不能忘情,欲图报复。今已练成甲士,备就糇粮,择定明日兴师。众卿齐心努力,佐寡人亲征,得胜旋师,自当酬劳。”众臣各各唯命出朝,杞梁不胜欢喜,遂与华周说道:“古云为子死孝,为臣死忠。今日国家有事,为人臣者正当竭力之时。
幸则奏凯论功得以封妻荫子。若不幸则慷慨赴难,便就战败舆尸,不枉为大丈夫也,亦不负我母亲教诲之心。”华周亦慨然回答道:“仁兄所言深为合理。今日之举,当与兄生死共之。”当日两人分别而去,只待来朝承旨随征。谁想到了次日庄公发出旨意,为车五乘之宾,皆是上大夫同领大兵,一径先伐卫国。庄公自督应兵,各官随驾。杞梁与华周原是个下大夫,不能列于五乘之内,但只随着车驾,统领一军为合后。杞梁、华周听了这个消息,不能在前冲锋陷阵,乘时立功,皆自闷闷不乐。杞梁拉了华周回至家中,正遇杞母在堂前吃午饭,他二人上前参见,容色甚觉愧赧不平。杞母吩咐媳妇添出蔬馔,命他二人同食,杞梁、华周不情不绪,并不举箸。杞母问了两遍,杞梁只得把不得与于五乘之内建立功勋的心事告诉了一番。
杞母便正颜作色道:“汝二人昏昏闷闷,食不下咽,我只道为着别样事体。原来不在五乘之内,便是如此。人生在世,不是为义,便是为名。若是生的时节没些意气,死的时节没些名目,虽然位居五乘之上,终是被人笑耻。若是生时有义气,死得有名目,便在五乘之宾,也都在汝之下了。汝二人可速速吃饭,以从君驾。其成败利钝听之于天,惟义与名可留意图之。”言毕,二人唯唯从命,不敢有违。后人有诗二首,赞咏杞梁之母曰:
贤母芳规谁与伦,义名二字训谆谆。世间岂少奇男子,天下无如此妇人。
当下华周便道:“伯母之言小侄谨记不忘。我二人此行,或是立功,或是死节,好歹只在这番了。但是妻子独自在家,我欲打发他过来,与嫂嫂同居,便好放心前去。”杞母道:“这个更好,你可回去吩咐娘子,收拾行李,与哥哥同随大驾。少时我自着人去接他过来,你不必挂念。”当时二人辞了母妻同坐一乘车子,恰好庄公銮驾,方才出朝,一队人马,竟投卫国而去。真个是:
旌旗蔽日,鼙鼓喧天。中军帐一位仁君,前后队许多甲骑。如云如雨,人人可作王师。若虎若彪,个个堪称君子。只有一人图报复,其余谁不为功名。
不一日来到卫国地方,卫国那些打探的望见齐军临境,慌忙报知卫君,即刻遣兵调将,前来迎敌。但齐国一向养威蓄锐,卫国是个应兵,不是预先训练的,连战数阵,皆是卫国少挫锋镝。卫君自知力弱,便差了一员官职,把先时所得的平阴地方,又割了自己一块朝歌地方献上庄公。一面宰杀牛羊,犒劳军士,请罢战争,两边和好。庄公暗思道:我只为失了平阴,故有此举,既然恢复,又且得地。就受了两处地方,出令收兵,乘胜取道,再伐晋国。那晋国闻知,不待大军临境,随即出郊求盟。庄公也只暗里喜欢道:此番真个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了。便许他盟好。晋主办了祭礼酒筵,邀了庄公一同对天盟誓道:“既盟之后,仍要姻亲往还,勿得称兵争战。”盟罢,二主对饮,尽欢而别。庄公随即传令班师还国,猛然想起旧事,即唤集群臣说道:“我先年与卫国交战,那莒国助了卫国,使我失其地土。如今虽仗群臣之力,恢复旧地,报仇雪耻,那莒国我怎么放得他下?此去必繇莒道经过,趁此威风,再往莒国攻打一番,以遂吾志。”众军得令前往不题。
却说齐庄公那时就该思想道:我领兵伐卫一战而得地,乘胜伐晋不战而求盟,克捷两番,这也算生平极快的事了。若是奏凯还朝,却不利名两得?何苦贪心未满,还要乘机攻莒。虽然莒国甚小,不比卫、晋一隅,岂不晓得兵骄者败,志满者亡。此一去有分教他:
君王受辱堪尝胆,将卒罹殃不保身。
自此齐兵到了莒国,有一且于地方,是莒国外邑。庄公吩咐把四门密密重围,攻破且于,然后直取莒国。那莒主原不提防齐兵下伐到此田地,也只得点兵出城迎敌。一边是不备之兵,一边是久疲之卒,连战数合,到也没个输赢。那莒主拈着弓、搭着箭,看清了庄公,只听得一声弦响,那箭正中庄公左腿。庄公忍了疼痛拔出箭头,分付解围暂退,明日再战,齐军各自回营歇宿。惟华周、杞梁二人立志道:“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决当尽力厮杀。若得攻破莒城,也是祖宗灵应。若不得胜,惟有杀身报君而已。”巴到天明,各各披挂上马,领兵向前,与莒兵力战二十余合,被杞梁、华周杀了莒国带甲三百余级。庄公见马乏人疲,传令收军,把杞梁、华周安慰了一番,说道:“今日之战全赖二卿奋力先登,得斩首级三百余颗,泄了寡人昨日之辱,实乃寡人之幸也。然恐卿家恋战,精神疲敝,万一失手,故此止之。若得全师回转,齐国江山愿与二卿平分,须当努力。”二人回言道:“前日出师,主公有五乘之宾,臣二人不得列于数中,是主公未尝以二臣为勇也。今日临阵冒险深入斩级报仇,臣之事也。主公乃以利动臣,臣岂好利忘义之辈,安于苟且偷生者哉!齐国之利,非臣所知也。”遂不奉命连夜统领部下军士,围绕莒城。只见城门大开,二人便商议道:“此必弱而示之以强,其中有诈,未可轻入。”二人正在迟疑,只听得后面有人高声大叫道:“开门不入,好无勇也。”二人急忙回转头来看时,你道那人怎生打扮,毕竟是谁?
声若洪钟,面如贯玉。头戴一顶渗金盔,身披一副嵌银甲。手中拿一把三股钢叉,腰间挂一口七星宝剑。急腾腾似孟尝君函谷逃回,怒吼吼若伍子胥潮端出现。
原来是下大夫隰侯名重,却似飞的一般走上前来,更不打话,径往右边一闯,入城而去。杞梁、华周见他进城,便也随步趱入。正行之间,只听城门下一声响亮,迸出一道火光,却不见了隰侯重。杞梁、华周吃了一惊,随立住脚,打一看时,只见贴近城门有一深坑,底下都是炭火,上面伏着隰侯,可惜一位猛将军,登时丧命。原来是莒人用计,安置炭火在下,上面盖以浮湿之物遮掩火光,因隰侯踏着孔窍,坠下火中而死。可怜他:
满腔热血空成焰,方寸雄心化作灰。
杞梁、华周与隰侯三人原是同官,在军中一体行事,况且义气相合。那时见隰侯死于非命,虽不敢放胆向前,免不得潸然下泪,念及伤心之处,展转悲号大哭一番。杞梁就拭泪禁声而住,华周情不自己,愈觉哀痛。杞梁说道:“汝哭不止,莫非见隰侯已死,尔便胆怯不振,萌了退悔之心么?”华周住哭回道:“我岂不雄心自负,视死如归。但隰侯膂力素与我同,今彼先死,而我尚在,所以哀也。”二人恐莒人又生他变,即忙退步而出,以待天明。且说莒主连夜召集群臣计议道:“莒所畏齐者,华、杞二人。我设火坑,彼偏不死,明日之战必猛,倘彼攻克,必无噍类矣。纵我将卒骁勇得徼天之灵,灭此二人,齐主必然怀恨,则兵连祸结。宁有巳时,莫若以重利赂此二人,要他不加死战,一面备礼请盟,庶得彼此两全。”众臣无不道是。商议已定,天色渐明,即遣官职一员,赍了黄金十镒、彩段百端,前来杞梁、华周营前。部军看他来历不像奸细,即与通报。那差官进营相见过了,就将礼物献上,把莒主的来意备细说了一遍。杞梁、华周听罢齐声说道:“汝主误矣,自古忠臣义士头可断而志不可夺,命不可辱也。岂可以区区货利诱之乎?假若心贪货利,因弃主君之命,汝国有此,汝主何以处之?且人孰无君?昨始受命今即弃之,有何面目再立于天地间哉?”随将礼帖扯得粉碎,向差官道:“汝勿再言,急持礼物回国,准定今日午时,各出车马大战以决胜负。”差官拿了礼物,径自回覆莒君去了。到得午时,果然两下军兵会合。只见:
莒将齐兵,主形客势。这一边打一面黄旗,随着一队金盔勇士。那一边树一竿皂纛,领着三千铁甲儿郎。那左边的来得疾,似孽龙出水。这右边的去得速,如猛虎离山。霎时动起干戈,顷刻便分胜负。
两兵交战多时,莒兵佯败而走,齐兵追赶上前。不料城南有莒国伏兵千余,横杀过来,将齐兵冲做两段。庄公即发救兵杀上,那华周、杞梁正被莒兵团团围住,纵有救兵首尾却不能接应。二人拚命狠杀,把莒将杀了二十二人,华、杞二人已觉力乏,不防莒主一箭射将过来,正中在华周当心,登时堕马身死。杞梁见了不觉也有些着恼起来,横冲直撞,又杀了他五个将官。那时人疲马倦,杞梁被莒将一刀砍落马下。正是:
血溅征袍成义勇,君正何处吊孤忠。
史官看至此处有诗赞曰:
从来忠义本天成,慷慨殉身羡二卿。不辱不贪能尽节,至今留得姓名馨。
华、杞二人既亡,兼之隰侯又死于火,此时庄公意气索然,随令收兵回国。一面打发他家丁办两具棺木,识认二人尸首,收殓带回。齐军拔营,那莒主也不敢追逐。一日,来到本国,那些守城官兵都来迎接,庄公进城去了,将他两个棺木停在城下。那华、杞二人家丁却已预先报知二位主母,便乘了两乘小车,各带丫鬟出得城来,看见两具棺木,两个夫人即忙下车。那家丁就禀道:“这边的是华老爷,那边的是杞老爷。”两个夫人各捧自己丈夫棺木,不觉五内崩裂,泪如泉涌,大叫一声,随即昏晕倒地。两个丫鬟又各搀扶主母渐渐苏醒,坐于地下,哭声未绝。只见庄公遣一使臣出来吊慰,两人立将起来,不肯拜命,便对使臣说道:“先夫齐国之臣也,若得罪于君公,凡我妻孥尚不免于拘系,何敢辱君公之吊。若其无罪,则先夫虽死,而敝庐尚在,下妾辈不敢预外事,又何敢受君郊外之吊。”使臣听说,不好违旨,分付左右,摆将祭礼出来,把诏书宣读道:
寡人不道,祸延于子大夫二人,心实悔焉。夫生而不能尽其才,死而不能恤其后,何以风励来士。并进秩为上大夫,葬之如礼,外赐祭一筵,二妻并封夫人。杞梁之母仍月给禄米十石,以终天年。
使臣读罢,自去回奏庄公了。他两人就在郊外,为夫治丧。那司空官奉旨,前来择地兴工,造坟安葬已毕。两人备了祭礼拜祭已完,丫鬟备车促归,两人且哭且说道:“教我归向何处?妇人之生必有所倚。我若有夫是必倚夫,有父是必倚父。若有子尚可倚子,以尽我余年。今我二人上而无父无夫,下则绝无子息,且内外五服之亲一无所属,我将何归?”言罢,忽然晕倒,半晌方苏,口吐痰涎,捶胸顿足,跌地呼天,长恸不已。侍从男女人等见之,无不伤心堕泪。蓦然间风云大作,日色无光,只听得半空中轰轰的一阵响声,响得异常,听的大怕,个个抱头鼠窜,奔躲无方。响声住了尚见尘土漫天,众人定睛仔细一看,原来齐国城垣自西门起至北门尽皆坍倒了。两人越觉凄然无地,只见你一句、我一句,两个商量了半晌,挽手并行,来到淄川河边,一齐赴水而死。
世间贞烈岂无人,二妇芳名更入神。痛哭直将城廓倒,香魂犹自泛淄滨。
那些巡风官役,忙将华、杞两贤痛器坍城投水的事情报知庄公。庄公也不觉凄然泪下,一面差人捞尸,一面遣使祭葬。又思量道:“杞梁还有老母,无子无媳,何以依归?”着司农官月加粟米十石。其夫妇四人仍着司空官就贴近城边起造祠堂,使他春秋二祀永远不绝,以劝忠臣烈妇。又令重新起建城池,不必把旧城修筑。这齐国都城,就是如今山东青州府,新旧二城至今尚在。自从华、杞夫妻四人死节之后,齐国中的人都向风慕义起来,为臣的思忠,为子的思孝,朋友相交须用信,夫妻生死莫非恩,竟把一个喜功名、急夸诈的国家完全变好了。这一段与那范杞良孟姜女,真可谓是异时同事。后来不知何人游至华杞庙中题诗一首在于粉壁之上。
夫夫妇妇古来称,争似其人善死生。契合嘤鸣偕仕宦,心同慷慨赴幽冥。
悲声感得城先堕,烈气惟知水有灵。虽是刑于能格化,善承夫志有贤荆。
总评:杞母以名勖二子,二子亦以名自励。烈矣!至哭夫能变国俗,哭亦有道哉。
又评:两个杞梁止差一姓,孟姜独传,而杞妻当时即泯其氏族,年代又不甚远,予盖疑为一事。岂当时传讹,而后人因傅会之所致欤。或曰齐国有范邑而姜盖齐国之姓,梁盖食禄于范,即娶齐族之女。若诗中孟姜孟庸孟弋之类,俟当再考。
卷三十七 孙叔敖举于海
棋局如时事,一赢还一乖。白发没根蒂,黄金亦易来。惟有阴功要种,莫言何必萦怀。试看贫寒荣富,谁匪命安排。幸逢清世界,主圣又怜才。贤良宰辅庶寮,咸允康哉。何于斯安已,垂名及尔,果然青史姓名该。
此词名为《红林檎慢》,只为举世之人不晓得阴骘二字是当行的,一味瞒心昧己,欺天悖理,做了歹事,不惟自己招尤惹悔,抑且连累子孙,没个昌盛之日、发达之期。尽有那祖先作宦居官,到了子孙身上不过一二代之间,就贫穷饥饿,浪迹萍踪,乞丐穿窬,无所不至,甚于冻绥而死,绝宗灭嗣。这皆是祖宗作恶所致。若有祖功宗德,那流风余韵都钟在一个有志有才的身上。虽当贫处,颇有无累之怀,不忧不苦,飘然自得,远慕莘耕渭钓之流,近作好道自修之士。纵有那素封的人家,有一等不识字之人,他却身边极其富厚,出来便结靷连驷,到了这贫士面前争为夸耀。贫士虽极单寒,绝不为异,亦不动心,看其势若冰山,视其状如春雪,不久消灭殆尽,这也是贫士的祖宗积善施恩,有了莫穷之大德、无涯之惠政传与子孙。故此这子孙没有趋炎附势之心,若使他人遇着,不知怎么卑辞曲礼,谄笑胁肩,算来也是祖宗不积,致彼为人狼藉奔竞,身虽傍了荣华之人,名实做了帮闲之丑,岂不羞死愧死。惟有积德的不同,子孙虽是清贫,比浊富自然高了万倍有余。所以宋贤有一首七言律诗,是劝世人学好的说话,因此录在此处。其诗道:
祸福无门取自人,劝君积德更施仁。当权正好行方便,修善何须问假真。
勤灌花枝终结实,懒修堤岸致迷津。莫言天地无昭报,远在儿孙近在身。
这一首诗不过要人迁善改过,积德于冥漠之中,存厚于方寸之地。功行既深,图谋又善,自然天地有个报应处。但如今所说全为阴骘,这阴骘二字千头百绪,极广极大,极微极细,没有底止。所谓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总之也不难,大凡人力所能为,人情所欲处,就当依理而行。总然力不能行,也要委曲周全,乘机应变,达势揆时,考衷问患,救厄除危,扶倾安侧,才合着太上所云“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之语。那众善之中,又算那广救生命是第一条的阴骘。况人为万物之灵,自不必说了。其羽毛鳞介昆虫之类,虽谓蠢动之物,岂非天赋其性,若遇存亡呼吸,必须拯而救之,便是无量无边的功德,莫说天地有个响应,就是这蒙恩的虫类儿也要先自来报答你了。故此有黄雀衔环以投,白鼋负人以渡,人能捩草,马识垂缰,若此之类甚多,难以悉举。如今单表一件救蛇得珠的故事,以见不虚施恩的又得美报的意思。有诗为证:
直把心同天地心,与人无兢物无侵。常施阴德行方便,万古流传竟到今。
却说周朝有八百国诸侯,其隋国在最小这一等内算的,与那邹滕莒薛的地方,不相上下。又因隋地不产贤豪俊杰之士,又无征城伐邑之虞,故此他的名头不彰在世。且喜这隋侯累世积德,惟知上有天子可以尽敬,下有黎民可以施惠,此外别无一些旁论、一件胡为。所以那列辟人君道他是个没用的好人,也不去亲附他,也不去克削他,既无干戈之警,又无朝币之烦,倒也极其安稳,甚是高枕无忧。有二句常言说得好:
礼让自持人不悔,封疆虽小泰山安。
忽一日,遇着春分节届,各国例有春搜的规矩,畋猎山禽野兽。一则祭献祖先,二则免其侵损民间的禾稼花息,算将起来也是一件极大的事情了。奈隋侯素行善良之政,不肯将物命伤残。既然这隋国之中有了这样一个重大的旧例,又值了这般一个和暖的时候,免不得要向山间林下、溪畔水滨走去巡行出猎一番。那隋侯历年出去虽借畋猎之名,并不曾去伤害了一条性命,到救济了荒村僻巷许多人的饥寒。所以此一番春搜,亦不过是虚应故套而已。先一日传令,各官随驾巡搜。次日,隋侯出朝堂,升宝座,只见庭下那些官僚们,纷纷毕集,仪仗整齐,从驾官跪奏道:“车驾已齐,请主上出巡。”隋侯方才升了车辇,各官乘马相随,出廓而去。正值天气晴明,愈觉景物富丽。但见:
非雾非烟,点缀远山浓淡。轻寒轻暖,维持春色融和。野塘细柳,似垂丝不能钓鲤。小院青梅,如架弹怎得惊鸿。转折溪塘,人映水光如在画。逶迤山径,马驰云表若登天。果然绝世风光,真是天边景色。
不一时,到了郊社的去处,君臣们下马离鞍,少不得也要循着往年事例先拜告了隋先宗社之灵,然后劝农及时以耕,就令百姓们也要整顿了打猎的器械,往深山茂林丘墟丰草之际猎禽捉兽。你道那器械刀枪火炮果是何如?且听我道来。但见那些人手中所持的:
长枪秃如木杵,钢叉锈气全堆。烂穿铁铳无药,拔残弩箭脱机。
芦矢又无羽簇,短弓甚且湾疲。老犬逐之不走,雏鹰放而不飞。破网打开三面,儿郎尽是尪羸。
你说为何把一件春搜大事,弄做这等一个模样?只为隋侯历来都是虚应故事的,因此众人便把这些事体不放在心上了。隋侯看见不惟不加挥叱,心里到暗暗的欢喜不尽。霎时到得山中,把那些獐豝麂鹿赶逐了一通,也并不曾拿着一个,少不得要复回社坛祭奠,仍取原道而行。刚走得里许程途,只见前边簇拥着四五个人,也有执着青柴的,也有畏避退缩的,也有站着闲看的,正不知做些甚么事。那头队仪从趋步上前看其真实,原来在那边打蛇。那些人望见隋侯驾到,都自远远的散了开去,止留着打得半死不活的一条大蛇拦在当路。这从人们欲待移这根蛇去丢在路旁,又恐怕参差了前队。欲待不移动他,又恐那根蛇碍了车驾的行走之所,只得如飞的一般跑转来将这事情细细向隋侯禀知。隋侯便吩咐众人俱从两旁行走,隋侯亦趱车向前,果见一蛇当路横拦,被人打得七八分将死,伸颈向人,若有乞怜之状。隋侯道:“此蛇非伤人之物,何忍击之。今幸未死尚可救得。”即命从人将个竹筐子置蛇在内,拿回宫庭,又令人寻了些治损伤的草头药,带回宫中听用。有诗为证:
膏泽弘沾物,君王只尚仁。积功山岳似,始信有阳春。
隋侯吩咐已毕,随即到社坛行祭献之礼。奈何山禽野兽一件也无,只得将些素品供奉,君臣们拜奠已毕,辞了社坛,回至宫中,各官散讫。隋侯即令人把草药煎汤与那根蛇周身沐浴,另放在一个空箱之中。又令取些水食,放在箱内,每日之间,隋侯亲自开看几次。不过旬日,那蛇就会行动了。隋侯自想道:“我带了此蛇回来,无非要救他的性命,省得葬送在众人手内。今既好了,不放他开去,反笼络在此,倒是害他了。”即忙开了箱盖,隋侯立在一傍观看那条蛇的动静。只见那根蛇沿出箱外,向着隋侯细细看了一番,就像有一个称谢的意思,只是说不出口,少顷竟往阶下,又回顾隋侯数次,方才去了。后人有诗一首,单道隋侯的德处:
物类贪生总似人,无辜何忍虐其身。若非仁主行慈爱,安得今朝复故津。
隋侯自放了蛇去,常令人在庭阶之下草堆里边去寻觅那蛇,未知痊好也未,及看蛇的身上业已全好。又过数日,隋侯令人再去寻看那条蛇竟无踪影,也自罢了。光阴迅速,倏忽又是三年光景。一日,正值初秋天气,隋侯在后宫纳凉夜宴,饮酒之际,只见两个宫女一步一跌奔到隋侯面前并不能出声,面色如土,口中喘个不绝。隋侯忙问其故,宫女二人迟了半晌,方才说道:“我们适才在寝室之中整理君王的衾枕,只见窗外一道毫光,一齐上前去看,却是一条顶号大的恶蛇,开口露舌,竟向着人奔来。我等心慌得紧,把灯也闪灭了,特来禀知。须得多着些人去方免他的侵害。”隋侯道:“既是见了蛇,也不必如此慌张。”说罢,依旧饮酒,毫不介怀。少顷宴罢,归到寝室,命侍女掌灯引路。那些女侍们心里甚是害怕,争奈是隋侯吩咐,又是每夜的规矩,只得勉强掌灯前行,就是登山陟岭一般要移这脚步,那里移得上前,刚刚捱到了门前,那两个侍女心里又是一个惊吓,身子一侧,把个灯又弄黑了。隋侯知道宫人害怕,便趁黑趱行入去,只见异光满室,就如白日一般。这隋侯是个不怕蛇的,见了这个光景,不觉也惊异起来,便说道:“真是奇事。”抬头四处一看,看这毫光从何处入来。原来这道光不从外边射进,却是在书案之上,就像一块烧红的炭火。只得上前仔细一看,你道果是件甚么东西。只见那:
缃帙之间,案几之上,射万道霞光,满室拥一轮火焰逼人。式圆如球,径大及寸,非萤非磷,光华掩士子之青灯。非璧非晶,清洁赛佳人之明镜。不数潜鲛垂泪,偏胜老蚌寒胎。
隋侯正在那边惊异,女侍掌灯已到,灯下细看,越觉圆莹可爱,心下细想:“此物分明是一颗夜光之珠,缘何能到此间?”隋侯又低头向四下跟寻蛇的踪迹,并不见一些儿动静,甚觉心疑,将此珠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抚弄半夜,不忍放下,不觉睡眼模糊,将欲起身安寝,忽见一人立于案前,向着隋侯道:“吾乃山神也,前年君侯救了打伤之蛇,此蛇不惟全了性命,又且国君侯所救,得以生子育孙,致令族衍万类,莫非是君侯一诚所赐。上帝知君侯阴功浩大,锡此宝珠,以报救蛇之德。”言讫,那山神忽然不见。隋侯惊醒,方悟是先年所救的蛇衔珠相报。次日,传出外庭,各各称异此珠。遂得与卞和之玉齐名,同传不朽。以后隋国之中,年年五谷丰登,岁岁人民乐业,再无侵疆失地之事,全因这点功德所致。正是:
阴德无根力可为,自然天理不相亏。当权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
方才说的是救蛇的阴骘,如今再说一个杀蛇的阴骘何如?既然救蛇是件阴骘,为何杀蛇也是阴骘?却不大相悬绝了,你不晓得其中有个缘故。蛇之一类原是个恶名,但他的种类极多,其中也有好蛇,不伤人、不害物的,与人无涉,就不必杀他了,就遇人杀他,力能劝阻救其一命,岂不是个阴骘?有一等恶蛇不但伤人害人,但有人看见就要送命,这样恶物,早除一日,就救了几人的命了,难道不算是阴骘?所以有两句古语道:“杀之者,生之也。”故此这杀蛇的人,也是阴骘,后来做到卿相,子孙世守封疆。你道此人姓甚名谁?他姓孙名叔敖,又名’猎艾,乃是蔿贾的儿子,却是楚国中一个处士,为人秀而多能,其性无欲,为母者极其爱惜。曾请一推卦先生问他终身事体,那先生道:“此子寿不过三甲,禄不过一邑。”以此孙母时时积德,更训诲孙叔敖施积阴功,以延禄寿。这孙叔敖果然不负父训母规,读书学剑,一览而精,兼且心慈行善。一日,读书困倦,步出门外,意欲试一会刀法。信步闲行,早到一个深山僻径之间。抬头一看,想道:“我今日偶然闲步,为何直走到这个去处?”意欲转身回家,忽闻有哇哇之声,就如婴儿啼哭相似。孙叔敖始初尚不动意,停了一会,啼声甚急,叔敖向前后一看,不要说没个人影,且并无一个人家,便疑心道:“此声奇怪,分明是儿啼之声,却又没个影子。若说是鬼,又非黑夜黄昏。若不是鬼,为甚么但闻其声,不见其形。”又道:“我本偶步而来,那管这样闲帐,且往别处去罢。”说未毕,那声儿就像跟着孙叔敖在后面行走的一般。那孙叔敖立住了脚,细细一听,却原来这声响是在道旁草堆之内。叔敖方才悟道:“是了,吾闻毒蛇之声与孩啼相近,此声毕竟是蛇叫了。”说声未绝,只见草堆里延出一蛇,也非寻常蛇类,却是一条火赤的两头蛇。但见他:
口吐火光,体蒸毒雾。张吼狮之巨口,竖怒象之尖牙。两颗头似并蒂莲蓬,四只眼似双悬灯炬。夭夭矫矫俨若游龙,宛宛延延犹如伏蛟。遇着的必然身死,遇见的怎禁心摇。
孙叔敖虽然是个智慧之人,然见了这条毒蛇,免不得也要害怕,急急忙忙往前飞跑而去。走了半箭多路,回头一望,蛇已不见,方才放心。这孙叔敖做人可也古怪,那条蛇已自不赶来了,不知怎的到哭将起来。你道他为何而哭?他因素闻得道人若见两头蛇者即死,因此哭的。但他所哭,也不因自家身命夭亡,单为己死之后无人奉养二亲。以此为虑,急欲走归见父母一面,免得死在道傍。正移步间又自想道:“我又差了,既有见两头蛇者必死之说,这蛇横截道傍,一日之间不知有多少人看见,总计来不知要害死多少人的性命。我何不杀了他,免致又害别人,甚么不好。”此念一动,把方才哭念父母的心肠一些也都没了,复转身来,径走原路。只见那条蛇正自劈面迎来,孙叔敖便将所佩之刀拔在手中,略无畏色,向那蛇拦腰斩去,那蛇竟成两段。这孙叔敖是个幼年之人,不晓得杀蛇的方法。俗语云:“打蛇打在七寸。”他却拦腰斩断,只见两个半段的蛇,向叔敖撺来,叔敖只是将刀背乱打,却也眼捷手快,不致被蛇所伤。叔敖又击数下,其蛇已死。又想道:“我打死此蛇,原为救人。但此蛇天生与他的毒性,未尝他肯害人。我既为救人,杀之不与掩埋,于心何忍。”就将刀来挑一土坑,埋藏此蛇,依旧将刀入鞘,也不去试刀,也不去闲走,好生不悦而归。其母见了,心下生疑问道:“我儿今日出去许久方回,为何面带忧容?”叔敖道:“儿闻见两头蛇者必死。儿今见之,恐不能事亲,故此不悦。”其母道:“如今蛇在那里?”叔敖道:“儿恐他人复见,已杀死埋在地中了。”其母道:“你有杀蛇埋蛇的阴德及人,必增阳寿。你不必以此为虑,且自放心。”叔敖听得母亲命下,才将忧愁放下。正是:
不独隋侯有报珠,杀蛇功益其人殊。荣休不久为卿相,天道昭昭定不疏。
却说此时正是那楚庄王在位。其父蔿贾对叔敖说道:“汝今年纪长成,学问已就,若不图些事业,却不有辜所学么?不若同你游于郢都,万一遂愿,亦不枉了笃志寒窗,且好报国惠民,你道如何?”叔敖道:“父亲所言虽是,但孩儿力学未精,不若再待数年,未为迟也。”蔿贾道:“学识者乃无涯之业,即白首亦不能穷,光阴已逝,吾年渐老,不可固迟。”叔敖当即应允,次日简点行装,蔿贾同叔敖别了孙母,来到郢都。且喜蔿贾有几个故人皆是当权执政,蔿贾一一拜谒,要他荐用叔敖,他们也各各应允,都向庄王面前荐用叔敖。谁道他时运未逢,那庄王不肯召见。叔敖见王不用,也无怨天尤人之语。其时,有一人叫做沈尹茎,相与为友,十分契合。那沈尹茎也是个耦世接俗之英雄,说义调均之辨士,因见叔敖在郢都三年,他的声闻没人知道,修行不得上闻,甚慨其不遇。一日,对了叔敖道:“吾与子谬称相契,凡我辈求名觅利,当识务见机,不可徒俟终日。子抱济世安民之略,楚王不能召用,乃命也。然子有如此宏材大度,何患不致身朝廷。今日偶尔失时,少不得指日登荣。”叔敖道:“子为何亦将小弟过奖,为今之计,恰待如何?”沈尹茎道:“为今之计,无如隐耕。”叔敖道:“弟亦有此心,但恐身名不彰,老衰随至。”沈尹茎道:“子方壮年,何自便怀此患。但目今宰相虞丘子是个老奸,妒贤嫉能,贪据高爵。惟有楚王宫中一位樊姬,是个贤能慈圣之妃,知子才华,必然钦取入朝,大用于世。”叔敖听了此言,方才决意,往隐海滨,遂与沈尹茎作别前行,同父蔿贾回到家中,一同母亲移居海上,耕读相继。无聊之际,即往海边闲游。那海水接天一望无际,好大观也。有七言律诗四首为证:
其一:洪澜沆漭亦雄哉,极目游氛万里开。拊鼓竞扬川后节,登高更见大夫才。
胸中云梦惊涛泻,袖底长风擘面来。清汉蓬莱真可接,白云流入掌中杯。
其二:高原远望独嵯峨,眺入空冥丽藻多。霞结蜃楼初沃日,风清鼍窟不扬波。
秦王神石随波动,天女明河揽辔过。况有荆山灵迹在,悬崖何必姓名磨。
其三:截岸回风生紫烟,双幡奚带日华鲜。急传太岳中原秀,坐啸沧溟半壁天。
酬酒鲸波春练静,抽毫鲛客夜珠悬。从今海若夸奇胜,不数玄虚潋滟篇。
其四:云旗容与礼朝宗,雪立银涛压远空。三岛菁葱亲剑舄,一尊烟雨破溟濛。
西京矫矫循良传,东海泱泱大国风。勺水亦知归澥渤,龙门尺五迥难通。
却说孙叔敖隐于海上,就与海滨邻人结了婚姻,完了家室。数年之间,父母早已双亡。那楚国的执政令尹虞丘子也知叔敖之名,今隐而未仕,不曾荐举,自觉得非相国体度。你道却是为何?凡是执政的人,全要招贤纳士,分理庶务,所谓一人肚里没有两人智的意思。所以,虞丘子虽是个贪荣恋爵之人,况三代而下,无人不好名,无人不求誉。这虞丘子不惟要在楚王面前讨好,甚要示与国人一种甚大声名。因此,就立意要举荐这孙叔敖了。虞丘子既是一位令尹,那楚庄王坐殿之时,不消说不离须臾片时的了。这日,庄王便问虞丘子道:“近日朝政清宁,赖卿之功。未识民事若何?可一一奏与寡人知道。”虞丘子道:“百姓赖主公洪福得以粗安,但臣有一事上达。”庄王道:“卿有何事,可即陈来。”虞丘子道:“目今楚国之政,仅称粗安,非大治也。臣闻奉公行法可以得荣,若能浅行薄无望而登上位,如此者不名仁智,枉求显贵。臣今已做十年令尹,国不加治,狱讼不息,处士不升于朝,淫祸不绝于路。臣今处令尹之高位,可谓妨阻贤能,素餐尸禄,贪欲无厌,臣罪滔天,当付天理。”楚庄王道:“即做令尹有甚么不好,反如此引罪弗遑。但不知外面有何处士?”虞丘子道:“外面果有一人,姓孙名曰叔敖。喜他秀丽多能,性又无欲。君若举之,授以国政,必使国益富强,民益归附。”庄王道:“子辅寡人得为中国之长,令行绝域之臣,遂伯诸侯,非子力而何,卿且退回,不必固为逊让。”虞丘子只得退去,有诗为证:
退朝文武散,宝殿夕烟深。香烬梅花片,月来竹叶阴。
佩环风外响,箫管阁中吟。犹喜边疆静,曾无戈矢侵。
庄王回至宫中,樊妃即来接驾。那樊姬是一位宠爱的妃子,且又知书达礼,非列国侯妃可比。见了庄王便问:“今日主公何故罢朝甚晚?”庄王道:“偶与贤相讲谈,不知天已暮矣。”樊姬道:“贤相是谁?”庄王道:“是虞丘子。”樊姬听言不觉掩口而笑,庄王便问道:“何故好笑?”樊姬道:“妾幸得侍巾栉,尚不欲擅爱专贵,又荐才色如妾者数人。今虞丘子为相十年,未尝进一贤智,是其不忠。即有能人他未曾相识,是为不智。安得名为贤相?”庄王听其所言不是泛常说话,心服其量,默然不答。次日,虞丘子入朝,庄王就将樊姬言语说与虞丘子得知,虞丘子方蒙悔过之心,力辞令尹让与叔敖,庄王不得已而从之。即日,遣使到海滨迎聘叔敖。却说孙叔敖自亡过了父母,又经三载,生下一子,将及周岁。一日,正在闲步,忽见使者临门,叔敖问其故,使臣道:“令尹虞丘子特荐大贤,奉楚王之旨,前来聘请,以代令尹之职。”叔敖道:“卑人才凉德薄,虽欲为政治民,但不能负此重任,乞台下转致楚王,伏乞另择贤者。”使臣道:“楚王求贤之命已下,或足下到都自行辞谢未为不可,如命不才代陈,却不辜了楚王来意?”叔敖见他说得有理,无有推托,只得应允,当晚款待使臣。次日,一同来到郢都,使臣引叔敖进见楚王。楚王道:“令尹虞丘子志甘怙退,荐卿代职,卿可即日到任,以柄寡人国政。”叔敖奏道:“臣闻臣子之道,无不以小至大,从卑至高。但令尹之政,为一国之元辅,岂初任可堪?况臣劣德,实不能称,谨奏辞之,伏乞另选贤才,庶不负吾主重望。”庄王道:“寡人慕卿已久,不必固辞。”叔敖又辞了两次,庄王坚执不允,只得拜命受职。其时,庄王即将蕃地三百余赐与虞丘子收管,号为国老。那虞丘子即日解印辞朝。后人有一首诗赞道:
一从赠策去承明,十载相依鸥鸟盟。登阁久闻推水部,裂麻曾讶过阳城。
风生池草添春句,雨滴红篱带楚声。争恨空闲断鳌手,反令烟水一舟横。
孙叔敖一面差人迎接妻子入郢,一面择日到任。其士夫百姓衙役人等闻知孙叔敖做了令尹,人人欢喜。真是一朝富贵,果然应了沈尹茎的口了。到任之日,只见贺客盈门,亲戚朋友无不毕集。这贺客中有一人名曰孤丘丈人,这丈人可是生得:
形容奇怪,须发飘颻。身上穿的是鹿皮之衣,头上戴的是白布之帻。今日原为庆贺,他却视作吊丧。出语甚危,抱衷自远。真是无名而隐,果为有托而逃。
那孤丘丈人全无贺拜的说话,且多吊唁的口颊,乃道:“仆闻人有三利,必有三患。子可得知么?”叔敖蹙然易容问道:“小子不敏,何足知之,愿闻其说。”丈人道:“爵高了人要妒,官大了主要恶,禄厚了怨要归,是以特来唁吊。”孙叔敖道:“既承大教,心中极感。但叔敖从少有志,誓愿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岂不免于三患么?”丈人道:“善哉。言乎尧舜其犹病诸。”孙叔敖道:“丈人太赞了。”丈人道:“仆更愿子终守是言,勿忘,忽忘。”临别之际,又道:“楚有优孟,是天下有心好人,多能美士。子既为相,可善待之。”叔敖道:“谨领台命。”遂与众位贺客一拱而散。这孙叔敖相楚三月,施教导民,上下和合,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秋冬之际,劝民入林樵采。春夏有水,各得其便。民皆乐生,及至期年之际,楚国大治,庄王愈比虞丘子在位之时声名益震,国倍富强。有诗为证:
只道当时霸列侯,何期此日更难遒。旰宵莫惜调元手,消受青编一笔留。
却说叔敖之妻穿的衣裳不用绸帛,叔敖骑的马匹不食米粟,常乘了栈车,坐了牝马,穿了羊羖之裘。这不是叔敖勉强,正见其性无欲之所。那从者那里知晓,一日便问:“车新则安,马肥则疾,狐裘则温,何不可为,直令自苦。”叔敖道:“吾闻君子服美益恭,小人服美益傲。吾无德承受,是以不为。”从者闻言,无不心伏。一日,叔敖猛然想道:“当日孤丘丈人曾说楚有优孟,是天下有心好人,要我善待。这是长者之言,我怎么就忘了?他便无求于我,我却必须去访他才是。”随命备了车马,来到优孟之门。优孟出迎进内礼毕,便道:“草茅之户不识相国何事到此?”叔敖道:“下官谬承主上重委,愧无德政,食禄有愧,特认高贤,求教为治之法,伏乞不吝大教是荷。”优孟道:“不才幼无所学,百事无成,致于为政治民之本,未识毫末。乃辱公相远临,罪难胜数,如有他事见委,则不才赴汤蹈火所不辞也。”孙叔敖见他语言慷慨,果信是有心好人。然优孟未必不知治民之政,因见叔敖为政大治,似不必与言,总说出来,亦不外叔敖所行,故此只推不晓,也是他的乖处。叔敖只得辞别而归。未几叔敖忽然有疾,将死之夕,戒其子道:“庄王尝要封我地方,吾再不肯受,今我死,王必封汝。汝切不可受肥饶利地,那地上若有肥利,众必所欲,决来相争。那楚越之间,有地四百户,名曰寝丘,地多瓦砾,名又不美,汝若得之,缓缓耕锄,亦可致美。但我死后,汝若贫困,可往见贤人优孟,他是我的契友,你去见时,说是叔敖之子,决有分晓。”嘱罢食顷而故。有诗为证:
甲兵在腹肃膻腥,共羡蓬莱处士宁。日丽五花春正永,霜清三尺夜无扃。
遥倾北斗迎仙籁,忽讶东方隐岁星。最令讣闻人罢杵,名山何处不留铭。
却说孙叔敖亡后,庄王不曾封荫。因叔敖为政清廉,并无蓄积,果然数年之间,其子贫困异常,也不肯为非作歹,终日到深山穷谷之中采樵为业。一日,入山砍柴,到市上易米,却好遇着优孟,便放下柴担,与优孟作了一个揖。优孟问道:“子是何人?”其子道:“我乃孙叔敖之子,吾父临死之时嘱咐我道,若遇贫困,可往见优孟,故此遵父遗言,冒犯老叔。”优孟道:“我向蒙令尊错加青顾,自当补报,你且到我家中。”其子只得挑了柴担随行,优孟引至家中,便道:“子且在此住下,我自有个计策。”其子道:“未曾禀过老母,不便在此久住。”优孟道:“汝回去说了就来。”其子闻言即担柴回家,告知母亲,复到优孟之家住了。只见优孟每日里走进走出,或时摇摆,或时惊怖,或时嬉笑,或时震怒,或时把镜子照照,或时把衣衫整整,如此了半个多月,便问其子道:“你看我的举止动静可有些像你的父亲么?”其子道:“不甚像。”优孟道:“你父亲是怎么态度,如不像的所在,你可说与我知道,待我好学。”其子道:“学他何故?”优孟道:“你莫管他,只说与我便了。”其子道:“吾父行步不猗斜,惊怖无畏恐,笑不轻发,怒中有慈。”优孟听了道:“是也,是也。管取俺这优孟似与叔敖无异。”于是学了一件,声音果然纯熟,无一些差错。然后学一件笑貌,要笑装出许多轻重疾徐之声,又恐太骤,又恐太缓。及要学貌是第一件难事,幸喜优孟的面貌也生得清秀,与叔敖相近,学时频频照镜,自朝至暮,自暮至晓,周而复始,着实揣摩,到了岁余,竟与孙叔敖无异。因为习成了叔敖的嬉笑怒骂,不觉把个面颜也竟像叔敖了。一日,优孟做模做样,问其子道:“我今日可像你父亲么?”其子抬头看时,吃了一惊道:“与吾父在生俨然无二。”优孟道:“事成矣!”又问其子道:“汝父临终还有何说?”其子道:“吾父临终嘱侄道:‘父死,主必有封,但不可受肥饶利地。若有肥利,众必所欲,决来相争。惟楚越之间,有地四百户,名曰寝丘,地多瓦砾,名又不美,若得之,优游耕锄亦可足食。’若贫困时,要我往见老叔,此外并无他言。”优孟道:“我知道了,但不知令尊在日出入朝门所戴之冠、所着之衣还在么?”其子道:“此是父亲所遗,虽贫至彻骨亦不轻弃,焉得不在?”优孟道:“你快去取来。”其子不多时将叔敖平日用的衣冠取到,优孟将来穿戴在身,又问道:“可像令尊么?”其子道:“穿了此衣,戴了此冠,越相像了。”正是:
变拙为巧,弄假成真。如生容貌,似再笑颦。清觞醉玉,绛烛烧银。以游以说,必喜必亲。
次日,优孟仍旧穿戴了这副衣冠,直到朝门之外,人人都骇为孙叔敖再世。因此宫门之中,无人拦阻。优孟直至殿前,适值庄王在那里饮宴,优孟便去举觞为寿。庄王及群臣看了都道:“是叔敖再生,却认不出真假。”庄王问道:“卿是何人,莫非叔敖再生么?”优孟道:“非也,臣名优孟。”庄王道:“何事到此?”优孟道:“圣主在上,草茅之士,无有不愿亲近,但咫尺千里,无由入见。今臣赖与孙叔敖同貌,得无拦阻,遂得称觞献寿,臣一生志愿足矣。”庄王见他语言有度,却也留心,便问道:“卿有叔敖之丰采,必有叔敖之才德,寡人欲授卿为令尹,以代叔敖之政。一则寡人如日睹叔敖,二则寡人得贤士佐理,不知卿家之意若何?”优孟道:“容臣回家与臣妇商议,三日后当来复命。”庄王应允。到了三日之后,优孟复来,庄王道:“妇言如何?”优孟道:“妇言慎无为楚相。”庄王又问道:“何以言之?”优孟道:“楚相非不欲为,如叔敖的前辙,可为寒心。”庄王道:“为何?”优孟道:“他尽忠于楚,致王以伯,今死未及十年,其子甚贫,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为饮食。若为相像了楚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道:
其一: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才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
其二:念为廉吏,奉公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
其三: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
庄王听他歌完,甚知优孟以啸傲谑浪之才,兼且说得叔敖妻子苦楚,不觉有动于心,便道:“寡人过矣。”乃谢优孟指引,免陷于不仁不义。即召叔敖之子,封与膏腴之田,其子辞之,愿封寝丘。庄王深嘉其子之贤,即以寝丘四百户,使奉孙叔敖祭祀,其子欣然谢命出朝,与优孟作别。其时,庄王欲封优孟之官,优孟再三辞谢,不肯受禄。庄王凡值节届朝贺政事,就去召优孟商议。这优孟亦替庄王做了许多好事,又与叔敖之子时复往来,源源不绝。你说是楚相孙叔敖,若无杀蛇埋蛇那一番功德,险些儿绝了血食,只因有此阴功,其后祭祀之礼,取给于寝丘之中,十世之余犹然未止,正是一个阴骘之券。后有人赞道:
孙叔敖,才望高。为楚相,忠直饶。骑嬴马,拥敝袍。妇尚俭,子采樵。
逢优孟,浩愤消。荐朝陛,歌韵挑。庄王悟,不崇朝。重赍予,名姓标。
总评:叔敖为相,不作威福,又且齐得失,一生死的是达人行径。岂若曹瞒分香卖履,在那易箦之时,观乎孙令尹临死,犹戒其子无受利地,诚哉其达人乎。
又评:人情日久见交谊,死后知今,观优孟的乎不差。但他学叔敖衣冠,而见楚王,浑是一出耍笑杂剧。然非虞丘子之识人,叔敖妻、子之贫困,庄王之纳谏,则何以显其长耶。
卷三十八 杨子取为我
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皇古风既邈,蒸黎亦鲜鞠。人各自为家,浸失其淳朴。
恩谊日亏丧,世路渐云蹙。胡彼须眉徒,甘乏同仁目。
径行弗宏施,何以号爱育。嚣俗畴训齐,言之付恸哭。
这一首五言古诗,因见世上的人,在那党里之间,不能循分揆理、广近人情而作。所以,有心救世之人,不得已托之吟咏,冀其万一省悟,还可将他的怨艾之词,为民轨则。因而遍及九州四海,莫不鼓舞作兴其至善,深自洗涤其前污。凡彝常伦典,内外亲疏,事事物物,疾痛疴痒,无一毫不与他相关,无一刻不把人在念。如此行为举动,自然狱讼衰息,民无兵革,看那风声之覃布,更有谁人不启人伦相恤之思,蕴义生风之感。纵有那些不长进、不学好、不习正道的,异言异服,高谈阔论,过都历邑,托意玄虚,将化俗说做乱邦,将至亲弃如陌路,不屑与君子来往,时流晤聚,专要扳今吊古,咤鬼为神,把那等庸夫愚妇,侧耳悚听,拱手翘足,供其使令,宗其风教,一以传百,百以传千,至于亿万不止,你说我赞,家尸户祝。虽有严刑峻法在前,这好异喜新之人也甘受之而不辞,此其首罪之夫,真真可恨。如今却说一人,也是有恁般习气的,他却力创偏诐之论,险怪之谈,究其身不过是一个匹夫,有甚么奇材大德,可以传芳百代,仪型多士。他一味自以为是,把其相貌之间隆如山岳,心思之际幻若风云,视人就如草芥,视己俨然异宝一般。又要诱人以泰处,不可强求其未然,尤不可泛施其晃晃。但宜蚩蚩而食,贸贸而游,被发而歌,箕踞而息,不必合情顺理,博施济众,便可终其天年了。你道这等样的人,立意如此,毕竟他的传授之师的系何人?据我看来:
夸论浮辞靡向方,生来不复轨庸常。只今借讯谁贻教,抑托洪胎继伯阳。
这人姓杨名朱,乃是老子的徒弟。这老子姓李名耳,表字伯阳。他的母亲曾见日精下落,恍如流星飞入口中,因而有娠,直至七十二年,在那陈国涡水李树之下剖其左腋而生。斯时,李母无婿,这老子指着李树说道:“此为我的姓氏。”故此姓李。其降生之际,须眉皓然,因号做老子。遂受元君神图宝章,变化之方,及还丹伏火,水汞液金之术。所收弟子甚多,但其宗门以清空虚渺为教。故此杨朱在他的门下多年,习惯了那蠲邪去累、澡心雪神的说话,不言便罢,若一开口就是动静生死,性命寿夭,是非逆顺,安危去就,衰乐荣辱等语。你道人所重的不过是这些事体,自然闻之者心醉,听之者志昏,附和的既多,忌恨的自然不少。所以,这杨朱在家也有妻妾,也有兄弟,也有田园,只是一味好奇,十分自是。偶然一日,杨朱静坐在家,思量道:“吾师老子,他平日教我积行立功,累德增善,虽云好事,想将起来,人若好此存心,未免将利益散与他人,岂不损了自己,甚么要紧,不若依了那伯成子高的言语,不拘亲戚,交游起居饮食,任己之意,只自减省节量。若有芥子毫毛之物,值得几文钱的,宁可藏之于己,或疗饥寒,或资朝夕,断不可公然挥洒,视为等闲。况伯成子高,舍了国位,甘心隐耕,这是他不以一毫利物的老主意,至今朝野之人,孰不传诵。我虽学于老氏,其实事在人为,且变其所教,也如子高之为,亦有何难?落得受些便宜,也好放心乐志。眼见天下的生民,再没有一个休息的日子,只为了寿,为了名,为了禄位,为了货利,有此四事,便动了个畏惧之心。不畏鬼便畏人,不畏威便畏刑,甚至人鬼刑威无所不畏。这样的叫做遁人。吾今若不逆命,何必羡寿。若不矜贵,何必羡名。若不要势,何必羡位。若不贪富,何必羡货,岂不做了一个顺民。若忠不足安君,适以危身。义不足利物,适以害生。这是吃紧要立见的第一件大事。吾志已决,不如撇了妻妾,弃了兄弟杨布,离了园亩,随心所往,访求同志,以传吾道,劝得一人是一人,劝得一国是一国,有何不可?”正是:
欲宣厥道邈愁予,犹喜天涯可命车。直似涂山劳探访,宁同泗水任趑趄。
怀声有感慵栖里,尚异多端俟著书。不识今能惬志否,只愁前路少吹嘘。
却说杨朱立起身正要整饰行装,打点游说的声口,不意兄弟杨布匆匆走近前来。相见已毕,便道:“看兄长面有行色,却往何方?”杨朱本待回言说其始末,心中忽转一念道:“布虽亲弟,与我便是两人,万一要随游他国,路上未免饥餐渴饮,我岂可不与之相共。若与相共,便要伤惠,我且权辞答之。”乃应道:“我不往甚么所在。”杨布道:“既然兄长清闲,弟到有一言奉启。”杨朱道:“贤弟有何说话,就请指教。”杨布道:“弟有一件大惑之事,欲求兄长解释。”杨朱道:“何惑之有?”杨布道:“今日偶遇一人,其有的年纪,出的言语,抱的才华,生的容貌,就如兄弟一般。及至他的寿夭之数,贵贱之分,名誉之处,爱憎之际,又迥乎不群,俨然与父子相似。
如此绝奇之事,岂不惑乎?”杨朱听言,便触起他的不肯为人,专要为我的念头,应道:“这个事体,皆因坚执了个信字,又因不肯将自己珍重,弃之浑如敝屣,不论好歹。说道人物一体,以往来出入,忘了个独字,各任其心性而行,故尔不同了。”杨布听言,不解其故,又问道:“兄长如何说坚执了信字,常言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今兄长何不明言,开我聋瞽。”杨朱道:“虽是这个信字,却不是人而无信的信字解说,乃是信其自然之信。凡人莫不有命,今人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其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详察。然而做人能信了命便无寿夭,信了理便无是非,信了志便无逆顺,信了性便无安危。人人都坚执其信了,只因不合此理,所以人就过用其口口之心以博贵贱名誉,殊不知爱憎寿夭亦从此致,便有非殃及身,奇祸及己。
总不如独之一字为妙,能守其独,何患无福。贤弟若能依我行之,就是天地间至人,为举世效遵,趋之如市。岂有动若机械,不知居止,情貌尚有所得哉。”杨布闻言略会其意,便道:“兄长之言,未为无据,姑俟释之。只今还有一事,兄长亦能秉其独而不为动念么?”杨朱道:“也要看其独之何如?天下有独,亦有不独之独,正所以谓之独也。”杨布道:“季梁与兄长素为相知,闻他疾病已有七日,沉重非常,业已大渐,似无起色,兄长果能恝然不顾,听其独有重疾么?”杨朱道:“原来季梁有疾,尔何不早言,吾当视之。”遂与杨布作别,独自出门已到季梁住所。正欲入门,只听得堂中哭泣之声。杨朱听得哭声之哀,只道季梁已死,急急走入中堂,看见季梁之子正走下阶,杨朱询问所哭之故,其子告以:“父病将危,所以恸哭,今欲延请医巫,幸遇老叔光顾。”
杨朱道:“且同我进来,一看汝父。”其子应诺连声,引杨朱到了父榻之前,尚自哭声未彻。那季梁虽然病笃,眼光尚然清洁,一见杨朱,便呼道:“汝为何此时才来看我,汝不见吾不肖子么?”杨朱道:“令郎在外请医命巫,今环守在侧,其效呱呱之啼,何不肖之有?”季梁听言晓得杨朱讥诮中带着宽慰的说话,又对杨朱道:“汝善歌,当以歌晓尔辈,庶不失半生相与之情,不然子欺我至矣。”杨朱听言,只得应声歌道:
天其不识,人胡能觉。匪口自大,弗蘖自人。我乎汝乎,其弗如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
据杨子歌中之意,是说人之在生,连天也不知其生,即我也不知是我,要生自生,要死自死,医巫何繇而治的意思。季梁听歌,便对其子道:“歌中之语,汝能解乎?”其子恐怕父亲增怒,只得点头拭泪。季梁始觉宽解,杨朱亦拂衣而回,自想:“我杨朱平日颇寡交游,今世止有季梁是吾契友,他又不久身逝,斯道岂不泯没无传。然吾亦不甘老死牖下,我久有出处传道之心,何不趁此遨游,自沛以及梁、宋,或者有人从我之教,也不枉了我这点良心,不减了这段大道。”随即收拾行囊,别了妻妾兄弟,惟带一个门人、二个童子,离了家乡。自沛中取路前进,少不得夜宿晓行,登山涉水。那知一路行来,并无个问道之人。那杨朱好生没兴,他却自以为高,睢睢盱盱,神驰于目,仰天延颈,顾望横瞻。正行之间,忽然云霄之际有一道异光。但见:
非烟非雾,似织似匀。郁郁葱葱,缭缭绕绕。半空中构出蜃楼凤阁,一望处描成雉尾虬髯。狎猎势堪矜,赛壮士刺秦王。噀起了白虹万丈,陆离光甚异。比天女戏投壶,泼出了赤电千寻。曾闻佳气中,必有异人来往。要知寰宇内,岂无道者过从。
此时,杨朱立住了双足细细观望,却是一股紫气,直贯天门,偏生那股紫气起于梁界。杨朱心知此中决有个练性修真之侣,耽山玩水之人。说罢,仍偕弟仆同行,未及数十里远近,早是梁国境上。杨朱无暇观其景致,但望紫气而行,劈头与老子相遇。那杨朱因看天上紫气,却被老子先见,认得杨朱,正待呵责,未曾出声,杨朱慌忙趋揖,连道:“失瞻,有罪。”其如老子立在路中,仰天叹道:“始以汝为可教,今则不可教也。”杨朱闻言,茫然自失,不知其故,再三请罪。老子怒犹不解,抬头见路旁有一舍宇,见有家公炊煮,舍者行动,知是卖饭之家,撇了杨子,径进里边,聊且饮食治枵去了。那杨朱只得膝行到老子之前问道:“弟子杨朱,不知所有何罪,乞示其详。”老子道:“汝知有己,不知有吾,奈何仰瞻不止,巧饰盛德之容,岂不知太白若辱乎?汝既若此,谁复与汝共居?”杨朱蹙然变容,再四谢过。然后老子与杨朱分别,又不知往何处去了。惟有杨朱同弟仆在舍,心中虽悔,只是不改,便思量道:“我既到此,就谒见梁王,也是个教人为我的机会。”随即向舍者道:“吾姓杨名朱,是适才那老子之徒,胸抱奇略,来谒梁王,虽有弟子仆从,路径不熟,烦你传报梁王则个。”那舍者也是个好事的人,一闻其言,即便与他家公说知,径自传报梁王去了。那梁王是一国之主,正要招贤纳士,讲些富国强兵之事,又好沽名钓誉,相传是高怀大度之君。以此缘故,其时王侯卿相凡遇远近来的英儒辩士与夫一技一能之人,莫不延揽款迎,倒屣相见。其时梁王闻知杨朱求见,便欣然传令舍者快请入宫。那舍者:
忙传国主命,返舍请先生。知是人常态,趋承不敢停。
却说舍者刚走入舍来,那家公便问道:“主上可要见杨先生么?”舍者道:“主上闻知大喜,特着我来请入朝去。”家公听言慌忙答道:“杨先生尚未用膳梳洗,汝快去造饭来。”舍者应命去了。那家公全不是始初的礼貌,亲自洒扫一榻儿地面,将一领新席儿铺了,请杨朱安坐,又催促其妻,亲执手巾梳具,走来伏侍杨朱。有一烧火的小厮,看见家公婆如此敬重杨朱,也走近杨朱看看,那家公叱道:“杨先生在此,你这腌腻身体来此则甚,还不快走。”慌得那小厮急急躲避在灶脚下去了。不一时,吃过早膳,整冠束带,送这杨朱入朝。那梁王下阶相迎,迎入客位,叙过寒温。梁王道:“敢问先生要治天下,何道为先?”杨朱道:“此事甚易,君欲平治天下如运掌相似。”梁王道:“先生何故,说得恁般容易,我想登兴绝业,坐臻弘化,非有经纬之通才,扶持之钜术,不能稍建其功。今先生在家,闻有一妻一妾尚不能治,三亩之园尚不能芸,何故大言乃尔?”杨朱道:“大王能知其一,不知其二。夫牧羊之徒,驱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棰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若使尧牵一羊,舜荷棰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吞舟之鱼,不游支流,不集污池,何则?其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大王何不知之,反疑臣言为非,是则朱所未解。”梁王听言心中便有些不悦的意思,及至杨朱再要开口,申其辨说,争奈梁王绝无再问之意,默坐良久。那舍者只道杨朱在朝,怎生的受那梁王宠礼,潜来相探,那知有如此光景。少顷,杨朱辞了出朝,没意思得紧,气闷闷仍入舍来,情怀抑抑,见席便坐。弟子见杨朱入舍,正欲问梁王相待如何,只见舍者将杨朱一推,杨朱不曾提防,早被他推在地上。杨朱道:“我要就坐讲话,你怎么将我推开?”舍者道:“大王宫里去请坐,我这席上不好屈辱你。”口里唠唠叨叨,手里把席子卷起来了。那家公尚不知就里,大骂道:“畜生休要无礼,他是大王的贵客,你怎么与他争席?”舍者道:“看嘴脸如今怕要做逐客了。”家公道:“原来如此,请出请出,我家居止窄狭,无处扳留,各请方便。”杨朱受他奚落了一场,只得告别,与弟仆出门,便道过宋。有《西江月》词为证:
未遂隐情为己,翻为浪荡孤踪。可怜黄鸟赋刚终,又早去梁过宋。
冷落征途况味,萧条絮雨西风。不知知己几人逢,只怕都成残梦。
却说杨朱到了宋国,自念梁国不曾得遇,此处决有个机会。终不然天生杨朱自应有用,难道就如此结果,毕竟行得我的教时,方可回家。其时,天色已晚,杨朱自从受了舍者争席之气,惟恐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又遭若辈。只得立在市中,指望他乡遇故知。那诓斜阳天淡,烟霭微茫,杨朱着了急,要觅宿处,仓皇四顾,惟恐遭人凌辱,又失了为我的本愿。看见道旁有一个旅店,门口一个匾额写道“逆旅”二字。那杨朱看了心中不乐,舍了这个逆旅,又没个歇处,不若权且宿下。只是从来的寓所,或有叫做仕馆,呼作客旅,唤为羁旅,从不曾见有这旅馆称之为逆的。吾想逆旅不顺之名,但不知何所取义,如今且自进去。便唤弟子仆人同进店中,逆旅人一见杨朱问其姓名,遂留在上房止宿。不诓逆旅人也有二妻,那杨朱觑见其妻,有些异样。一个甚美,一个甚恶。那美的语言举止,觉得轻佻狂荡,不十分尊贵。惟有这恶的倒有些痴福,大模大样,甚有闺范。这杨朱心窃疑之。到了次早,细问其故,逆旅人答道:“先生问我,我实不知那美的自美,恶的自恶,吾安能细知其可否哉。”杨朱啧啧称善,又道:“敬闻命了。”忙呼弟子,可谨佩其言。少顷之间,逆旅人报道:“敝国禽子知先生在此,特来相访。”杨朱就晓得他是墨翟之徒禽滑厘了。平生学问专尚兼爱。与我这为我之道相反,今日知我在宋,前来相访,必有甚么说话,只索相见。正是:
游旅多艰阻,谁邀禽子来。谈心或暂合,握手亦奚猜。
燕聚他乡乐,萍飘此道衰。还愁不入耳,枉令舌饶开。
却说禽子看见杨朱出来相迎,躬身趋对,并入中堂坐下。杨朱道:“久慕足下大名,今日何幸光降,不识尊师墨夫子今在何方,直敢劳吾子过我,敢有甚么见教?”禽子道:“吾师乃天下善人,他日欲济世利物,那里有心情闲坐在家,眼底因楚人构难,往彼去说罢兵,故此小子得暇奉访。”杨朱道:“原来如此,只是恁般劳苦,恐非利己之道。”禽子道:“今世人情虽要利己,想来还该利人。”杨朱笑道:“若利于人,怎么还利得己来。足下既肯先施惠降,倒不如随了老朽精求其理,以度韶华、安性命,亦是生人良策。”禽子道:“此策虽良,但小子幼而学之,壮则行之,安有以立谈之顷,遂背其师之理。今日看来夫子的身上,毛发尽多,天下贫人甚广,只要去了夫子身上一毛,济了天下之人,夫子你也肯乐从,不稍吝啬么?”杨朱道:“毛乃吾身之物,固不忍拔下,然拔之亦有何难?只是世界广阔,人民众多,大事有冠婚、丧祭,小事有衣服、饮食,无财不可为悦,有计没处施为,岂可一毛之微便可济世?”禽子道:“假使拔夫子一毛,果能济天下之人,夫子可为之么?”杨朱道:“一毛亦吾身所有,即能利天下,吾所不为也。”禽子道:“假借言之,又何推诿?”杨朱听其所言,分明来到这个所在,要与我作难的了。我若再与辩论,必然被他驳倒,到不如存神卷舌,别处寻人化诲,何必恋着这个不知好歹的禽子。他便不肯应他。禽子亦知杨朱辨说已诎,不待开言,竟自告退。杨朱亦不款留,弟子道:“夫子所之,不合吾道。恐有穷时,何不舍宋游鲁,也好观览山水,兼且不为株守。”杨朱道:“此言有理。”即日辞了逆旅,竟向鲁国而去。有诗为证:
枉用心劳枉用说,昕夕奔忙梁宋彻。心知漂渺在何方,踌蹰去住成呜咽。
古道凄凉日易斜,游装萧瑟回肠折。望国云迷路尚遥,不禁露宿溪流啜。
劝君种惠近时趋,莫耽狭量专孤孑。浮生有几生世间,堪令自与人伦绝。
在路奔波,巴到鲁国,恰好是日孟氏大夫乘车出游。那孟大夫原与杨朱有旧,他在车中看见路旁站立的是杨朱,疾忙下了车子,携手慰劳,共载回家。杨朱私喜,此番来的采头甚好,又不须另寻客舍安身,就在孟氏家中为寓,这又是极便宜的事,他心中好不快乐。当晚炙上灯火,安排洗尘酒筵,一宿无话。到了次早,孟氏出来赔话,因问道:“不佞近看当今的天下,有那一等人不问智愚贵贱,辙要好名,却是何故?”杨朱道:“只因人为了富,所以如此。”孟氏道:“既富了为何还不肯已?”杨朱道:“人患不知足,若是有了富时,唯恐人来算计,或不能常守此富,非贵为卿相大夫,便难把捉。所以人既有富,这贵是断不可少的。”孟氏道:“其人业已富贵,美衣玉食,也就够了,何故还不肯已?”
杨朱道:“人生难免无常,一朝气断咽喉,便有亿万金赀也成乌有,所以那富贵的人极其怕死。”孟氏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既然数该长逝,何必复为其名。”杨朱道:“大夫有所不知,死的是他一身,尚有子孙,他怎么割舍得不为子孙沾些声誉。”孟氏道:“先生之言,我所不知,这名之一字,又何益到子孙?”杨朱道:“为名的焦心劳思,殚虑耗精,博得其名在青史之上,留传人间,不要说是子孙,就是宗族亦被其泽,就是乡党亦兼其利。”孟氏道:“原来如此。还有一说,常见为名的也有子孙极其贫贱的,此则何故?”杨朱道:“皆因其先好了廉便要贫,好了让便要贱。所以那管子相齐,看见桓公好淫,他亦好淫。桓公好奢,他亦好奢。真正的志合言从,道行国霸。
身死之后,管氏而已。至于田氏相齐,又比管氏不同。君若盈彼就降,君若好敛彼就好施。百姓社稷都归掌握之中,遂享齐国之祚,子子孙孙至今不绝。所以有实无名,有名无实。这个名者伪也。那伯夷岂是心无所欲,也因名而饿死首阳。展季亦为自矜贞洁,遂使宗枝稀少。如今且休题他事,只说那尧舜始初耕稼陶渔,受了多少辛苦,甫能为帝,又被瞽瞍傲象暗算,亏得二妃,免致丧亡,后来又因巡狩,死葬苍梧。大禹也是个圣君,他始初因治水之劳,疏通九河,三过其门不入。周公辅佐成王,开建周朝八百年天下。孔圣人又因周流天下,席不暇暖,车不暇停,及至死后谁不称赏。但四圣何从而知,无异于败株土块。那桀纣在生何其纵欲,死后被人毁斥非常。他也枯木土泥一般,又有甚么知觉?
凭他矜那虚誉,要这虚名,身后那几茎枯骨,何从润及少许。如今劝大夫但宜将那三皇五帝之事,细细详审,自然隐显存亡,贤愚好丑,以至是非成败,再没有不如从梦中寻了觉悟的。”孟氏道:“先生之言,仆谨闻命矣。”遂留杨朱在家,盘桓谈论。这孟氏是个为仕的人,听杨朱所谈虽然有理,但为政亲民的事是要行的,免不得要沽些利国利名的名誉。故此口虽称敬杨朱,行的事全不相合。杨朱见他不行其道,又不举于国君,荐于僚友,仍如游梁游宋的光景,敬辞孟氏而归。
可胜淹滞复还家,只在修途过岁华。岂是归来弹铗意,食无鱼也出无车。
却说杨朱别过孟氏,自思遨游各国,并无投机之人,故此游兴已阑,率了弟仆仍归闾里,与妻妾相守,兄弟同处,耕锄自乐。不觉又过了数年,然而终自劝人为己之心,不能得遂,甚怀郁郁。忽一日,其邻人骤然喧闹起来,杨朱不知其故,立在自己门首,耳中听见那些人齐道:“那小童出外牧羊,忽然亡了一羊,如今快去追寻。”又道:“人少不够搜捕,杨先生家有个竖子,也劳他来,同去何如?”只见转瞬间,邻人齐来央这竖子。那杨朱心中又沉吟道:“羊是邻人的,竖子是我的,万一得了羊,亡失了竖子,岂不是利益在彼,损害在此。”意欲不允,又失了邻比好情,只得道:“亡了一羊,怎么追的人要如此之多?”邻人道:“人多些方好分路而寻,故此要借先生的竖子同往。”不意那竖子正要乘此顽耍,等不得杨朱开口,便随了邻人往那边去追寻亡羊。整整的寻了半日,争奈路岐纡曲,溪径繁多,这样的所在,休说亡其一羊,就是千百羊,也不知藏匿到那一条路径之中。邻人空率其党,与杨朱的竖子四下里搜寻,也没有一些影响,竟不知是猛兽所噬、屠贩所获,更不知上九天、入九地去了。合齐叫喊,弃舆奔走如飞。看看天色已晚,邻人只得叹了口气走回。那杨朱唯恐竖子也像亡羊,故此老等。正是:
事不关心闻者乱,望不归兮增扼腕。始信为我立见低,杨朱果成名教叛。
却说邻人走归,向前谢道:“有劳先生的竖子。”杨朱道:“可曾获着了羊么?”邻人道:“羊已亡了。”杨朱失惊道:“为何亡了?”邻人道:“先生有所不知,岐路之中又有分岐,分岐之中更有曲直,横斜无所不至,纵使善卜先知的圣师明哲,也无从知其去向。况且在小子又有何知,是以徒劳而返。”说罢辞归。杨朱闻言,一声儿也不言语,蹙然变容,掩袂而泣道:“我那羊呵,你为何迷了道路,亡在何处?皆因岐路之多,以误汝也。若驱羊之人导引尔往正道,焉致有失。不但其人引尔到他路,又且不始终顾尔,尔行者已是坌路,奈何坌路之中又有坌路,教尔越走越迷,愈行愈错。及其知道迷了路途,急欲寻归,日已暮矣,汝又不得归,望尔者又不能见,致误尔亡矣。
我那羊呵!”说罢又哭。其时有一孟孙阳,虽是邻居,又是杨朱的弟子。看见杨朱为这亡羊之故,移时也不肯言笑,竟日抑抑无聊,惟自哭泣,因而诧异,便与其友心都子说道:“我看夫子今日愀然不乐,甚是怪诞。你且在此稍息,待我进去问他一个端的。”心都子道:“正宜如此。”孟孙阳走到杨朱座前请问道:“羊乃贱畜,又非夫子的所有,何必损了言笑,至今不怡,恰是何见而然。”杨朱越觉沉默,不肯答他一声,只是哭个不休。那孟孙阳愈疑,即出告诉心都子,心都子亦生诧异,共入询问。见毕,心都子请问于杨朱道:“昔日有昆弟三人,向齐鲁道又同着个师父所学的都是仁义。这件事夫子可知之乎?”杨朱道:“不知。”孟孙阳又道:“及其归日,父问道,仁义之道何如?
其伯子道,学了仁义能使我爱身弃名。问到仲子,那仲子又是一般见识,应道我学的仁义使我杀了身去成名的。这也奇了,不意这叔子更奇,答道伯兄仲兄之言俱不以叔,我学的仁义使我的身名俱得完全。我想这昆弟三人三术,又极相反,不知何故,又同出于儒。这件事不知孰是孰非,敢乞夫子向我一言,以释其疑。”杨朱道:“何必生疑?汝不见今日有人其居趾在那河滨,所习的是水,所勇于做的是浮水。况他平日间有了家室,就要衣食。既然习水,自然操舟驾橹,济涉往来之人,百口为其所利,是不消言的了。少不得有那少年英锐之人,裹粮就学不下数百,溺死的几半,本是学泅,岂是学溺。这样利害如此,你道以何者为是非。”心都子默然走出,那孟孙阳虽在杨朱之门,不达杨朱之说,反说夫子答言甚僻。
私让了心都子几句道:“迂哉心都子也,何其不能复问,只好奄然退出。”心都子道:“汝不知其故,反要责我,吾闻之太真以多岐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自古道学者非本不能同,非本亦不能一。汝奈何不识其故,枉游其门了。”所以杨朱这个为我之道,后来闻知心都子得之甚精,至今绵衍不绝。也有诗赞道:
异学传流满世中,乖违至道尚无穷。须知伦类均宜厚,何事怀安独有躬。
千古亡羊情有悼,一人鬻渡喻难终。从兹孤洁原堪鄙,末俗奚能忘大同。
总评:虽取为我,未尝损人,不为不可。但拔一毛而可利天下不为,如此臭吝,与守钱虏何异?值今触处皆是损人利己之流,杨子自是叛道之首。
又评:杨子之学虽然异端,亦不可遽没其善。如亡羊一哭,非悟者未知之也。仔细究竟起来,又毕竟替别人哭了一场。
卷三十九 晋人有冯妇者
人生抑奚事,识时者为先。所以俊杰侣,藏身空谷间。
富贵既弗系,蔬水寄悠然。蚁行与鹊起,守乎素而坚。
声名既烨烨,被宇亿岁年。苟不固其志,而欲骋浮颠。荣辱分瞬息,危哉没齿愆。
这一首五言古诗,单说天下有须眉的男子,在那平常居处之间,不拘事之大小,物之难易,偶一为之,就当知止。切不可贪了功,嗜了利,轻举妄动,肆意胡为。若是沾了在身,不过沽着些浮名浪誉。希图那市井之侣,郊遂之人,争为羡慕传诵,如此之徒,彼一时虽有些些建立,不过是勉强而成。自道有许多妙处,那些附和之辈,自然来认为真实君子,信为忠厚长者,孰不敬而仰之,师而事之,果若得终身不改其志,也算得世内第一流之人物。就像孔门弟子赞圣人道:“夫子之不可及者,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设或过了几时,坚守不牢,固执不定,或为外物所诱,或为内患所致,便一败涂地,倏忽受戕,那智愚贤不肖之行,仍旧和盘托出。智者是智,愚者是愚,贤者是贤,不肖者是不肖。若是智人,悉其聪明,尽其机会,遇了那小变,逢了那大故,尚能支持掩饰,犹可冀于侥幸之获。至于贤人,论其生平行业,慎廉耻,知礼法,静念深维,精思极虑,不敢傲惰,不敢淫癖,即稍有微疵在身,务欲省察克治,直使其德益完,其才益茂,不肯苟安致谤,文过搅非。惟有愚、不肖的这两种人,最是可憎可鄙。他却勇于为恶,怠于为善,自暴自弃,无所不至。将那礼义都捐,身名俱坏,兀自恬然不悔,必至失其本心,乱其志气,与禽兽不差上下。故此闻其风者,贱之秽之咒詈之,不一而定。所以才显得达人知命,哲士见机。这两句说话不爽,有七言绝句一首单表其事云:
世事繇来类奕棋,不占先着不为痴。劝君守己须从正,慎勿茫然少识知。
如今且表一段愚赣之人怀了妄想,要干那世间从来没有的事体。但亏他心志坚牢,久而不变,遂得感通神鬼,毕竟被他遂了所欲,以至后世扬名。却说此人生在东周时节,忘了他的姓名,自号为北山愚公。隐居北山之下,他却轻世傲物,自耕自食,别无营求,住居一所,最是幽雅,前列一座高山,后绕半湾流水,尽可怡情荡志。忽然起了一个奇异不去的想头,道:“屋前这一座山,举目之间不能远望,觉得胸襟不快。怎么移得这座山至屋后去,不惟居址有了靠山,又且眼前空阔。”只是一时难以移动,那时他的山妻稚子也都道:“从古至今未闻有山是移得动的。既然此山碍眼,何不将房屋移转,换了向道就是门前绿水屋后青山了,有甚么不好?”北山愚公道:“不可,不可。此屋已是建就的了,还是移山的是。”就择了一个好日,告祝了山神土地,便将锄头去搜那山根。那些邻居人等闻得此言,没有一个不笑他是个愚人。这北山愚公尽他自笑,只顾每日拿了锄头,前去垦掘。看看掘了三四年,那山根越搜越深,越深越大。北山愚公道:“此山根深且大,必须添些人工方好。”各处去募雇乡人助力,那些乡人道他是件愚蠢之事,算来不得成功,并无一人与他做个帮手。北山愚公也只得独自用工,又做了数年工夫,无早无暮,单单以此为事,并无一些懈惰,也无一点懊悔,心志愈加切了。他的近邻有一个弱子,年方七岁,看见愚公立志不回,他便拿了一把锄儿,前来帮他出力。北山愚公道:“我在此用工年久,并无一人相助,你却何事这般踊跃前来助力?”那弱子道:“我闻老翁掘山二十年矣,心志不怠,故此特来少助。”愚公甚喜,就与弱子二人同掘。那时本山的土地化了百岁的老人,从旁经过向北山愚公笑道:“子知山之所自乎?天空地阔,上帝虑之,乃产此嶙峋之骨,以为撑持,虽有巨灵之臂,蜀丁之斧,此山亦如故也。子今耄矣,而欲移之,多见其不知量也。”北山愚公听罢,手捋须髯,微微笑道:“何老子之志,不如弱子之壮。我看此山从古已来如此高大,量不能再高再广。我若不能自移,又有我子,我子不能移,又有我孙。世世代代秉志不逾,安见此山不可移也。”山神闻之,畏惧不已,便奏闻上帝,上帝即命夸、娥二氏移此山置于别地。北山愚公乃得遂心。这愚公虽是个腐老,所行的亦是件妄事。亏他立志不易,遂得感动上帝,徙此崇山以遂其愿,以致书史著载他的事实,道他是个专心致意的人。你若看得势力不能中途弃置,不过流传后世作一个笑柄而已。后人有诗赞美北山愚公道:
北山高苕峣,有峰凌碧霄。猿雀林中老,烟霞谷口饶。
磴深藏古刹,虚壑跨危桥。怪木干株合,悬崖百尺高。
谁识愚公意,精诚役鬼魈。东西易其位,岩石等鸿毛。
只因愚公气志专一,即能使山移容易。可笑后人自暴自弃,心志不定,以致事业无成。如今再讲一个志气不专,心神不一,朝更暮改,半途而废的人。虽然不至于亡身绝祀,性贻多人讥诮,论将来甚非君子所宜。却说这人的姓名,载在孟子第七篇齐讥章句之内。少年虽通文墨,后来竟成了个勇悍之徒,生于晋国之地。这晋有三大夫,一是魏斯,二是韩氏,三是赵氏。这三人各恃雄才,共分晋地,号曰三晋。在列辟之间最为强大横逆,况且地有千里,既多城市,又广山林,东接五台,西连华岳,崇山峻岭,足不能穷。那城市内不消说富宅相望,冠盖交错。山林中也自然有飞禽走兽、虎豹豺狼。这晋国猛虎最多,此人便以善搏虎著名。可笑他的名字取得又不惊人,又不同俗。你道他姓甚名谁?他却姓冯名妇。我想那妇女是天地间最苦的人,即有所长,人不能信,反说巾帼女子晓些什么道理,知道甚么世故,又道水性杨花,被人何等的雌黄评品。这冯妇既是取名怕没有极好的字眼,如王侯卿相、英雄豪杰等字,何所不可,直欲取这一个妇字,眼见得此人是个没主意的了。他虽然通些诗书,但是嗜于游猎,且善能搏虎。今日单讲他搏虎的手段。龙虎两类原是至神之物,故此龙行便有云起,虎啸便有风生,从古已然。但是一件,龙之为物,他能兴云致雨,救济苍生。独有这虎,就如世上恶人一般,专为口腹,残损多人,为害也不浅。那爪舌之利似是百炼钝钢,不拘是人是畜,一遇着他,或将爪来一爬,舌来一餂,凭你有铁裹衣裳,也不免血肉狼藉,口胆消扬。所以那些猎户们要来捉虎,不是去放烟火张网罗,便要使钢叉,用毒箭,尚且性命悬于呼吸,多有不能保全身命的。这冯妇博虎不使一毫器械,但用两只空拳,一手揪住项颈,一手缢住咽喉,把他拖来拽去不消半刻虎已绝气,轻轻易易就像缚鸡一般。为此就得了个搏虎的名头。不但魏韩赵氏三晋地方有虎,前来恳请,就是各国亦来聘他去搏虎除害。通前逴后,算来也除了三五百条虎命了。有口号四句道:
世间物类虎最凶,害人害畜不论数。徒手空拳能缚之,始信冯妇毒如虎。
一日,冯妇偶然身体疲倦,靠着一个几桌,昏昏闷闷,甚是不安,信步走出门外。只见许多邻人也有老的,也有少的,都向冯妇道:“闻老兄今日又搏得一虎,特来相求几斤虎肉拿去下酒。”原来有人讨虎肉吃,冯妇平日极肯与的,连忙答应道:“当得,当得。今日搏的虎又肥又欲,管取好吃。”回头看时,适有一个家僮随着,便吩咐各取虎肉五斤送与他们,众邻人齐声的称谢,便随那家僮去了。冯妇又向前行,遇着几个小孩子齐齐向前扯住冯妇的衣袂道:“与我们几个虎爪儿耍子。”冯妇笑嬉嬉的道:“今日也讨,明日也讨,那得许多。”原来这些小孩子也是冯妇平日引惯了的,所以见着便讨,他不慌不忙向袖里摸出几个虎爪递与众孩子,孩子们欢欢喜喜各自散去。
冯妇正要转身回家,忽然起了一阵怪风,把一个城市都不见了,但有飞砂走石,扑面当头,打个不住。少顷之间略觉宁静,冯妇起眼一观,乃是一个深山穷谷之际,心里正在踌蹰,只听得山凹里一阵咆哮之声,跳出三只大虎来。冯妇高声道:“来得好,我正要三张完全虎皮贡献三晋之主,孽畜们快来纳命。”正要跨步向前,谁想山后又走出数只虎来,冯妇着了一惊道:“不好,难道这山中有许多的猛虎,只身空手如何对得他过?”急欲回身,只见众虎已攒住冯妇,也不近身伤他,但是口吐人言,声声索命。冯妇仔细一看,那些虎都是断腰折颈,跛足垂头的,心里甚是慌张。勉强的大声喝道:“何物妖魔,敢在白昼欺人。”喝未罢,那些虎道:“我们那里是甚么妖魔,我与你前生有甚冤仇,你只顾骋了强力,徒手捕缚将我等剥皮啖肉,好生苦楚。
如今你的恶贯已盈,快填还我们的命来。”冯妇始知是向来搏杀的虎,不觉毛骨悚然。寻思无计驱遣,便道:“汝等从无始已来,灭没了真性,惟知噬人害物,我不过为人除害,那顾得你甚么性命。”众虎又道:“你这冯妇倒说得好笑,你便只图搏虎的虚名,难道我们性命都是不要的。今日幸而众虎在此,便与你拚一个输赢。”说罢一齐戏爪张牙,直奔冯妇。冯妇难以支撑,被众虎爪牙伤损,觉得血肉淋漓,遍身疼痛,失声大叫,猛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谁知安然靠在几上,满身流下汗来,尚自惊惶未定,口徨四顾,又无踪影,好生闷闷尸尸,又觉得梦中用力太过,肢骨懈怠。躇蹰了半日,卒然之间,便要思量为善。只因起了这个念头,心里就觉端正了,便想道:“变之大者,莫过生死。
生之所重,无逾性命。性命在彼,极为深切。若是三世理诬,报应不实,犹为大幸。若是轮回之道,果然不爽,受形未悉。一往一来,生死就走个常事了。那些伤心之情行将自及,我闻财物曾归盗手,犹为廉士所弃。生性一启銮刀,宁复慈心所忍更间驺虞。虽然饥馁,非自死之草不食。况我既得人身,安可用一往之性,以致意外之虞。且龙虎凤龟四种为羽毛鳞甲之长,皆具灵异,伤之则违天赋,适才已有所警。若再不回心易虑,必然难免报应。自此之后,须要行些善事罢了。”有诗为证:
至灵莫如人,安容逞浮臆。既欲浣前非,应当履福地。
冯妇这点念头是极好的了,从此修身习善,自然举世宗风推为国士。设使冯妇当此又转一念道:“吾平生最喜是搏虎,一朝抛弃了这件事情,岂不要闷死了人么。不好不好。我如今不必日日去搏虎,但每岁去搏一虎也罢。”他却自思自赞,自品自题也不好。举心动念,天地皆知。为何我又转这一念,岂非眼底就现地狱,我只是日夕修持济厄扶危,广行善事,或可清释罪恶。所以冯妇立定主见,便在家中忧勤拮据,修身齐家,真真无所隋安,克有悠济。其时,晋国中有那一班少年读书之士,上览三皇五帝之学,尝采诸子百家之说,非不详备,非不宏具,他又恨取法无奇,终属平腐,一闻冯妇不去搏虎,卒然行善,茂勉躬修,明志厉行,颇有神明居已,正直处世的情致,甚而笃行勤勤,慎修勉勉,惟日不足为苦。那些士人闻之,俱来拜访,还有愿求为师的,俱载贽礼而来。虽初寒溽暑疾风暴雨,亦不肯辍,或者一介将事,时惠好音。冯妇之门始初如古寺僧房,但闻诵呗之声、油烟之气,到此际门迎宾客,车马辚辚,往来的都是晋国名士。有诗为证:
一时萃胜友,晤对共琴书。偶尔淡相识,不知交渐储。
飞鸿怜月影,寒菊傲霜茹。独喜衡门下,长停长者车。
其时,晋国的平原旷野之中,忽有猛虎出入,将人侵害。只因冯妇改行从善,无人敢去搏他。所以散漫迷离,直至郊野地面来了。始初还到天昏日暮、月黑云浓的时节,他却摇头摆尾,来往寻人,充其饥饿。后来竟自白昼出来,跳跃咆哮,伤人损畜。这近野的人家未免要关门闭户,各家的老老幼幼,莫不股栗心惊,肉飞魂动。争奈都是些村庄老子、负贩穷人,既无膂力,又少智谋。总有一二家猎户,当日因仗冯妇的手段,本身上并不曾习得技艺,也只好束手相看。这些野老要避虎害,只得纠集远近乡村人等,砍伐山木竹稍,拦挡去路,设机制械无所不至。一日,众野人正在那里伐木挡路,只见远远的走一只老虎来。众人见了吓得魂不在身,也有丢了器械走的,也有扒在树上躲的,也有吓破了胆倒在地上的,好生张皇得紧。其中有几个有见识的道:“若是一齐走散,却不害了这两个惊倒的人。”连忙鸣起金锣为号,召集众人齐来赶虎。那邻近人等已是预先约会的,听得金锣声响,各各持了器械赶到野地上来。这些逃躲并跌倒的始觉有些胆壮,也都来助力驱虎。人众虽然会齐,口固肯出头先走,你延我挨,不觉虎已走近人身。但见此虎:
张牙露齿,竖尾睁睛。跳一跳地塌山倾,吼一吼天崩雷震。昏惨惨几阵黄沙蔽日,冷潇潇一派黑气腾空。休道李将军闲时善射,漫夸武行者醉后能擒。真个是山君多猛力,惊得那百兽尽潜藏。
这野人约有数百,其势亦大。那猛虎见这势头,纵欲伤人,也无个空隙。便是众人也不敢害虎,止好合声鼓噪,虎到东随了他到东,虎到西随了他向西,全无一个主张,并没一个巴臂,只是赶来赶去便了。猛虎被人赶慌,走到一个山曲去所,峰巅最险,是一个尽头之处,那个猛虎负依在上,怒目而下,好不威风。这众人平日所习的不过是农庄事业、经纪生意,不曾登山涉险,不曾援葛扪萝,只好在平阳地上鸣锣擂鼓,枉自执着器械,谁敢打他一下,谁敢搠他一枪。猛虎虽然走了个尽头路,不能进退,众人又恐怕犯了罚约,只得呆呆守定,不肯放松。也是这虎不该死,恰好遇着冯妇出游郊外,乘了一轮车子,带了几个门下之士,跟了几个随行仆从在此地方经过。只听得野外人声喧哄,冯妇叫仆夫住了车子,仔细一看,是驱虎缘故。只见:
戈戟如麻列,烟烽绕汉间。为言逐虎吏,势迫故依山。
冯妇看了对弟子们道:“原来这干人在此逐虎,你看他鸣金擂鼓,呐喊摇旗,持戈弄棍,东奔西窜,把件极易的事做出这般繁难形状来。你道好笑也不好笑,我们再上前去,看他们怎生做作,倒也有趣。”弟子们道:“虎虽鸷兽逐之固可,不若远之为上。”冯妇道:“言之有理,足见高明。”这弟子中又有一人偶然向冯妇道:“昔日夫子徒手搏虎那段雄威,可惜弟子们俱是耳闻,不曾目见,不意夫子久不从事于此,想将来真是好勇过人。为何这众野人逐虎不中,致猛虎负隅,可耻孰甚。”只因此人讲了这句话,越发搔动了冯妇的痒处,不觉故态复萌,隐隐跃跃甚是动心,想道:“众弟子既不曾见我亲搏猛虎,我何不就此当面一试,卖些手段,也见得是人中显贵,闹里夺尊。”
正要启齿与弟子们说知,又猛想起当年梦中恶景,急急按定念头,假意回覆道:“搏虎乃是我少年间的丑事,提他何益。”即命推车往别处去罢,车夫得命,俱各趱行。且说这些野人中有一个认得冯妇的,指着说道:“适才坐在车中说话的正是冯妇,若得他走来与我们搏虎就好了。”内中又有一个道:“何不早说,如今却不当面错过。”又有一个老成些的说道:“不要妄想,他已改行为善,安肯又来搏虎?我们只要不分昼夜,轮流看守在此,守过十余日,老虎没有饮食进腹,饿也饿死了,他怕他飞上天去。”又有一人道:“此说也不见妙,狗急尚要跳墙,老虎急了岂肯待毙,莫要惹他发性。冯妇的车子去得还不甚远,莫若我们走几个人去,相恳他来搏虎。若是肯来,这是万幸,妥手而得的了。
若不肯来,不过折了这番脚步,丢了几句言语,谅来没有什么损处,你们都道如何?”众人应道:“这倒也讲得是。”内中有高兴勤健的约有十余人,一齐赶去。不一时早已赶着冯妇的车子,高叫道:“推车的大哥,且停住了车,我们有句话儿来讲。”冯妇听得便叫住车,众人早已来到面前,一齐躬身拜揖道:“我们这野中有一猛虎,不分昼夜出来伤人啖畜,在地方为害不浅,我等防御日久,今日幸得赶在一个绝路,但是难以动手。适才见夫子在此经过,我等特来相求,夫子前去除了此虎,与我地方造福。”冯妇笑道:“搏虎除害,实是美事。但我久已弃置,不便再举了。”众人道:“冯夫子大名久播在外,今日若是不搏此虎,却不道是夫子见恶不除,见死不救了,如何忍得?”
有一弟子道:“夫子虽不搏虎,或者众人逐虎不当,有甚方法教他一个,这也使得。”冯妇道:“方法实难传授,不如待我亲搏其虎罢了。”众野人听见此说,就如赤子得了慈母,大旱得了云霓的一般,满脸堆下笑来,便要车夫推车趱行,冯妇道:“既要搏虎,乘车去就缓不及事了。”口里一边说,手里一边卷起衣袖,攘其双臂,竟自下车先行,前往逐虎之处去了。正是:
为善多年志不隳,下车攘臂复何为。轻身甘恃匹夫勇,笑破国人口似碑。
众弟子们看见冯妇如此行径,止不住哂笑之声。冯妇顾不得弟子哂笑,只往前走。那些驱虎人众看见冯妇攘臂步行,满心欢喜。但其中只闻冯妇之名,不曾看见的多,就像看把戏一般,把冯妇重重攒住,看是怎生一个模样。冯妇便开口道:“我已数年不曾搏虎,只恐力不能胜。”众人道:“有我们在此助力,何妨?”冯妇道:“如此恰好你们都让开,待我先走。”众人摆开两旁,冯妇当先独走,众人随后而行,看看走到山下,那虎见众人来得近了,往人丛中一撺,又到野地上去了。你道此虎既陷绝地,为何反又脱逃到野地上去?在先众人原是齐心的,因有冯妇当先,将他为泰山之倚,所以人人皆懈惰了。这冯妇虽然搏虎著名,但又隔了数年,手段又不曾习惯,脚步又来得生疏,所以竟被这虎走脱了。冯妇自也觉得有些无颜,只得呼集众人一齐追赶。且说近野中平日与冯妇相往拜从的这些名士,闻知冯妇攘臂下车,去搏负隅之虎,心内狐疑,遂拉了同袍数十人,一齐来到野中,看取冯妇逐虎的虚实。一径行来,只见人声喧闹,从旁偷觑,果然冯妇为首带了众野人往来驰逐。此时,各处的人挨挨挤挤,都来观望。那猛虎被赶,觉得力乏,又且追赶人多,知道这番难逃性命,也不顾些什么艰阻,向人头中乱扑乱跳。众野人未免有几个受伤,就是冯妇也因荒废日久,手力不足,虽欲支撑,好生遮拦不住。晋国之士一齐拍手大笑,大骂道:“彼哉冯妇,不知止的愚匹狂徒,既已迁善,何故又习于恶事。昔日少壮搏虎乃偶然耳,今老矣,尚且不识些动静,举止恁般做作,岂不可哂可耻?”冯妇听了满面羞惭,徉为大怒,应道:“自古道,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怎么见得我就不能搏这只虎来?”众乡人只要助兴,劝道:“冯夫子,你休听这些酸狭之言,我们只是逐虎为上。”那晋国的名士来得愈众,看的越多,不住口喧笑唾骂。骂得冯妇十分惶恐,只得弃了猛虎,撇了众人,看着无人之处抱头鼠窜而逃,寻一僻径回家去了。正是:
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
众野人见冯妇逃走,也无心恋虎,各各分散,猛虎仍旧得其自在。这些看的人回到国中,把这桩事传遍国人,没有个不笑着冯妇的。冯妇到这田地,也悔之无及,不敢出头露面,只是坚闭其门,比当时车马填门、宾朋满座的时节大不相同了。还有谁与你讲话,还有谁与你往来,比那搏虎著名的时节更觉冷静些。设使他为善之后,野人来请搏虎,只是坚执不去,岂不清高,岂不尊贵。天下后世,那个不赞美他是个改邪归正的人。怎么一时错念,重新搏虎,反贻天下后世之讥。不但冯妇一人,大抵人生皆要知止,皆要迁善改过,不可半途而废,自然天下人都来钦服敬羡,后世人亦自规模传诵,倘不以此为是,反要荡简逾闲,其遭讥被谤,不必说了。然则人生行事,岂可轻忽只冯妇一人,可为明鉴矣。诗曰:
识高空物累,志定被芳声。未俗何可语,临风惆怅生。
总评:冯妇是天下没定见之人,徒知与人除害,不知反足害身,其愚人乎?
又评:世上人如冯妇者多矣,使非了凡老子破句点出,则冯妇搏虎,仍旧是个俗物,必如此方婉转有情。
卷四十 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此诗乃宋朝程明道老年自誓的。你说人到老年,志气衰耄,昏昏愤愤,那里还肯把什么道义学问去琢磨。身心或时萌动一个念头,那精神应付不来,也只索罢休了。毕竟要像这样活活泼泼、鸢飞鱼跃的心趣,那里能够。故此程明道:“虽是自警,亦可警世。”当年曹孟德还有几句诗,道是: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这又是曹瞒老年自叹的。你说老年的人,力量不加,时光有限,只得把勋名事业都置之度外了。就是富贵逼人,晚景荣华,争奈心力已疲,把什么去受享他,毕竟要像这样烈烈轰轰、斩钉截铁的景象,那里能够?看来曹孟德虽是自叹,亦以叹世。所以苏东坡曾有诗云:
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
这诗是教老年人自当恬退的意思。邵康节又有两句诗道得好:花见白头人莫笑,白头人见好花多。这诗又是说老年人不可轻薄的。若能像得道学先生的这一种心趣,又要像得奸雄坚忍的这一种景象,两下合将拢来,便是真正圣贤豪杰,任他迟到多少年纪,他也是至老不衰的。如若世人不信,难道不晓得那商末周初的太公么?
商家遗氓,周氏贤臣。海上逸叟,齐国英君。
行年九九,老干逢春。百有二十,桓圭在身。德久称笃,人老愈新。
却说太公姓姜名尚,字子牙,东海上人。先世尝为四岳封国于吕,后来子孙遂从其封,及故亦姓吕。幼时聪明伶俐,百能百会,及至长大,愈加胸藏道德,怀蕴韬钤。只因时运不齐,故此作事都颠倒了。好好一个丰盛家私,不知怎的弄得七零八落。好好一个齐整人材,不知怎的学得东倒西歪。数年之间,却也穷到极干净的田地。就有几个亲戚朋友,也都挪借到了,也都挨光到了,还有甚么好伸缩处。那时,子牙将次有三十岁了,想一想道:“我终日在此恹缠,怎得个出头的日子,到不如撞到他州外府去,或者寻得一个机会,安置这个身子也好。”其时动了这个念头,那里还肯担搁得住,看他这样光景算来还有什么家伙什物掉不下的,还有什么随身行李要收拾的,无过吃的在肚里,穿的在身上,单单走着一个身子便了。出得门来,又想一想道:“漫天遍地,往那个所在去好?想来海上与齐最近,又是都会地面繁华殷富,还是这个去处或可容身。”正是:
不因家业凋零尽,怎肯飘萍到外方。
夜住晓行,不只一日,却早已到齐城了。子牙身边又无货物,又无囊箧,他也不去投客店宿歇。那些客店也不肯留他,一连在市井上闲走了数日。事有凑巧,城中有一富翁,止生一子一女,适因其子新丧,那富翁年老无人帮他支持门户,意欲招个赘婿同家过活。不论家道,只要做人能干。有几个门当户对,曾有议亲,老翁又嫌他自像自意,不服教训,急迫中那里就去寻得称心的出来。那老翁心事不宁,日日在门首闲坐,看见子牙走来走去,全然不像有事的人物,却也生得一表不俗,但不知他肚里才调如何。正踌躇间,子牙恰好又在那里经过,这个也是他的天缘辐辏。老翁就叫住子牙问道:“客官,你为何不时在此行走,有甚贵干?”子牙答道:“我东海上人,因为探亲到此,无处寻觅,只得在街坊上胡乱走走。”老翁想道:“这样人若收留他,倒是死心塌地在这里的,决不寻思再走到别处去。”又把几句话去问他,只见他应对如流,言言中轂。老翁大喜道:“老朽在家甚是寂寞,客官探亲不遇,想无别事,何不移到家下暂住几时?”子牙道:“只是取扰不当。”老翁道:“我家住下,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太谦。”当下子牙就在老翁家里作寓。那老翁要把女儿赘他,已有十分意思,又虑终身之事,一些差池反为不美。因此留他过来,看他日常为人如何,行事如何,性格如何。半月之间,件件试过,无一不可。主欢喜了,老翁见他两下俱各快意,就去择一吉日,邻里中请一个年尊的老者来把他当了媒人,自己竟去市上买些香烛纸马之类,等他们好结花烛,又买些肴馔果品,回来安排请媒人,就请两个新人也吃一杯。总是入赘女婿连家事也尽是他的,故此衣服首饰都不打点,无过是些随身服饰,与他两个成亲便了。
孑身只与影相依,乍变浮萍东复西。鹏翼搏天全未稳,鹪鹩暂托一枝栖。
子牙自赘富室之后,他既有了这些根基,一心思想发达,未免要去揣摩些学术。那里就肯像这些寻常人,琐琐碎碎去做称柴数米,掂斤播两的勾当。那妻子却怪他闭门静坐,不管外事,常常到在父亲跟前絮聒。那老翁听了那女儿的话,常常去嗔道子牙,子牙也只得忍耐。父女两个噪聒惯了,见子牙并不焦躁,日复一日,开口就是嚷骂。子牙明知难过,却也无可奈何,在他家里十年,直头受了这十年的厌薄,真个是坐吃山空,家事又堪堪消条了。那妻子怨恨道:“我们好好一个人家,都是这厌物来后,竟自冷落得没下梢了。况且做人又躐蹋,那里还有发达的日子,不如赶他出去,也落得眼面前干净些。”那妻子自己想了这个主意,不免走去与父亲说知。那老翁道:“我也看他不得,你若意思决了,只是逐他出去也罢。”即时父女二人,走到子牙跟前,你一句,我一句,无非要打发他出门的话。子牙忍耐不过,只得回答道:“如今共守贫贱,后来少不得有福同享。”那妻子道:“富贵也不想你的,总是眼睛里看不得你这样人,不如早开交好,休得多言。”子牙仰天长叹道:“大丈夫到处为家,何苦如此。”就走出门,更不回顾。正是:
直教夫妇成吴越,只为英雄不遇时。
子牙离了齐地,正不知走过了多少国都邑治、市镇村坊,约来有几十个去处,并不曾觅得一个安身的所在。初时身边带得几贯钱钞,日逐盘缠,盘缠完了,又把身上衣服脱下质当,质当的又完了。从此之后,撞来撞去,胡做乱做,赚得几文钱,将来用度,怎济得事,真个是有一餐,没一餐,披一片,挂一片,饥又饥,寒又寒,不知亏他怎的过了日子。一迳挨了二十余年,子牙年纪已有六十多岁。一日,正在朝歌地方,那市镇十分热闹,子牙想道:“天无绝人之路,看了这样富庶的所在,难道容不得我这一个身子。况且英雄豪杰能屈能伸,凭他甚么佣工贱业,都可做得,我如今偏要在这里寻分人家度日。”刚才自言自语,抬起头来,看见一分人家门首,贴着一条纸笺,子牙近前一看,上面写着:“本家要雇一工人。”子牙就想道:“便是他家也好。”即便走进门去,只见门里人问道:“做什么的?”子牙答道:“是做工的。”停了一回,主人走出来问子牙道:“你可做得些甚么?”子牙答道:“一应杂务俱可做得。”原来这主人是个屠沽出身,后来积攒得些资本,思想要开张铺面,自己做个店主,还要雇个会做屠沽的帮手。又问子牙道:“你可会宰牛么?”子牙道:“有甚不会?”主人遂与子牙商议,择日开铺,从此竟在朝歌屠牛。未及半年,这片牛铺的本钱将次折完。你说屠牛生意,极有趁钱,如何反会折本?那子牙原不过借此养身,自己且去磨练学问,那肯经理生意。算起帐来,本钱十去八九。主人正在那里与子牙吵闹,要他赔偿,忽见两个青衣人手捧币帛礼物,走入门来问道:“姜子牙先生可在此么?”主人回道:“不晓得。”子牙道:“二位为何见问,只我便是。”两人道:“我们奉子良大夫之命,特将这些薄礼,来聘先生为官。”主人道:“敢是同名同姓的,未必就是,二位不要错了。”两人道:“我们问过许多所在,一些也不差。”子牙道:“吕尚庸才,何敢当此盛典。”两人道:“大夫专候,先生也不必固辞。”那主人见子牙做了官,连忙奉承不迭,竟不是起先寻闹的嘴脸。子牙就把聘礼相赠,仍教他为本开铺,以谢主人。子牙辞别了,即同两人取路前去。可见古时取人不拘一些形迹,就是佣夫牧竖果然贤能,便举起做官。况且那些大圣大贤也不像后世的人,读得几句书,纤手不动,不肯做工作务的。古人看得做工作务原是不碍身心学问。所以姜子牙一个屠牛之夫,一朝取去做官了。后人看至此处,有诗赞曰:
贫贱无聊枉自嚬,空将伟略滞风尘。适然小就虽无益,乍警庸庸肉眼人。
那商大夫子良因缺了家臣,故此访求几个贤人,聘来帮他共理家政。不多几日,子牙早已到了。初见时子良少不得有些寒温的话,落后又访问些事体,子牙却也都答应得来。子良就留子牙在家中住下,做了家老。原来这家老正是家臣中总管的。过了三月,只见那子良的家政件件都蹉跎下了,略略干得几件,又都是有些七差八缠的。一则也是子牙的时运未至,故此作事懵懂。一则子牙专要精于大段道理的,这样琐碎事务不肯放在心上。子良见了这般光景,不觉大怒道:“此人徒有虚名,全无实用,留他在此必然误事。”唤从人们登时把子牙逐出门去,子牙也竟不分辨,飘然去了。
可怜知遇才无几,又催风浪撼虚舟。
子牙自遭子良之逐,仍旧东流西荡,过了七八年,不觉将近七十岁。一日,来到孟津地方,肚中饥饿,腰边并无一文,怎生是好?想了一想道:“且去寻个饭店,吃了再处。”那孟津正是个大码头去处,来往人甚多,饭店何止三五十个。子牙拣一个极兴的店进去吃饭,吃完了只见过卖走来叫道:“客官会钞。”子牙道:“我是不会钞的。”那过卖失惊道:“那里有吃饭不会钞的,这也希奇。”子牙道:“我是单身客人,身边没钱,情愿在你家做几日生活,把工钱准饭钱罢。”过卖道:“这个要问店主人,与我无干。”子牙就同了过卖走到店主人面前,把没钱买饭吃,情愿做工退还的话从头说了。店主道:“我这样一个大店,那里争在你这一人,只要在此勤谨就是。十年也用得着,少不得还有辛力钱与你。”子牙谢了店主,竟去与那过卖做了伙计。自此之后,只在他家走递,也是一个饭店中的过卖了。过得两月,渐渐又有些不妥起来。你说这饭店里有甚不妥处?原来做过卖也是极难的,搬去吃时也要记数,乃至吃完又要报帐。或吃或不吃,要他照管酒肉,已会钞,未会钞,要他照管客人。若是有些差池,那店主就要折本,这都是要埋怨过卖的。子牙这样一个豪杰,如何做得这等腌脏事体,未免有些错误,却被那店主嗔道一场,不用他做过卖了。那店主做人还好,对着子牙道:“看你老人家,想是没处挣饭吃了,你便在我家住下,吃一碗现成茶饭,我也不多你。”子牙又住了四五日,自己想道:“大丈夫在世,无事而食人之食,于心何安?”辞别店主,又图他处安身。有诗为证:
身孤影只箧囊空,几度掀髯訾化工。逆旅无缘生计拙,却随败叶舞西风。
子牙离了孟津,想来四方流荡终不为了。自从当年离了父母之乡,已经四十余年,一事无成,仍旧是个空手孤身,不如回到东海上去,隐居遁世,少不得天下出圣主定太平,有一日用我的时节,自然显耀起来,何必区区奔走于人间?行了十数日,又早到东海之上。虽则山川无二,却也人物不同,那班四十年前的人尽皆凋谢,剩得几个。子牙况且白发萧萧,皮皱骨露,全然不是昔时模样,他那里还来识认子牙?子牙也不去识认他那里,也不把前事提起,惟有山光水色依然如昨。子牙瞻玩之间,倒也动了许多感慨。果然是:
山静如仁,潮回如信。飞浪腾波,犹然昔年之银马。崔巍层叠,仍前旧日之眠牛。睹景伤怀,知往者之难追。抚情忆事,幸来者之可挽。徒传初识苍颜叟,谁道重来故土人。
子牙到了海滨,自去剪些荆棘,结一茅舍,以为栖身之所。那时海滨甚多隐士,都是避纣乱的贤人君子,所以不必皆是本方人。正是那些四方人看得这个所在好,都要来住在此间避世了。内中最贤的便是散宜生、南宫括、闳夭这三人。他三人志同道合,结交极深。初然见子牙到此居住,也道他不过是个寻常老者。只因海滨是个人迹不到的去处,凡在那里隐遁的,免不得要撞拢来讲些闲话。一日,散宜生等三人,正在海边游玩,只见子牙从茅舍里走将出来,劈脸一撞,散宜生遂问子牙道:“这海滨有甚好处,你却独居于此?”子牙道:“这也不过偶然而已,并无甚么意思。”散宜生见其出言不凡,就知子牙也是个隐君子了。又随口问了些道理的话,子牙答来甚是精微,及至问起世故,子牙又极谙练。间或子牙问出一两句话来,三个人只好面面相觑,一句也答应不来。散宜生等三人遂向子牙道:“明日再来奉访。”子牙又独自在海上立了一回,也到家中去了。次日,只见散宜生等三人备了贽礼,竟到子牙家中,见了子牙道:“先生德盛义隆,我三人愿为弟子,伏望指导。”子牙道:“既承下交,彼此切劘便了。”散宜生等三人,遂请子牙上坐,拜了四拜,自后竟为师弟之称,日日与他们讲解些道义,还又与他们寻究些兵法,习以为常。忽然一日,大家叙些家事,子牙也把历来的穷困,对三人说了道:“我一逐于妇,再逐于大夫,三逐于市肆。”散宜生等三人道:“那些世态人情,亦何足责?只有室人交谪,这正是豪杰受享处,先生亦不宜太恝然也。”三人得了此话,就一齐同到齐城,寻访子牙原妻的信息。问至一处,只见子牙的妻子独居一室,老翁死久了,及说起子牙之事,那妻子也甚懊悔。三人就接了他,同到海上,与子牙完聚偕隐。十年之间,散宜生等三人勤学好问,孜孜不倦,竟已渐入佳境了。一日,子牙自在草堂之上备了酒食,邀三人至,坐定道:“教者与学者原是交相有益的,今尔等学业俱已精切,还须要夹辅我老人,无使衰怠。今后把师弟之称,必须搁起。尔我四人约为朋友,互相切磋。”遂酌酒切肺,交拜四拜,已后俱要朋友相称了。酒散,子牙对三人道:“吾闻西伯实是天下一个贤君,我四人何不同往观之。”散宜生道:“我辈亦有此意,正要过来说知,今日既已相订,就是明日起身罢。”次日四人收拾同行,前往西周进发。有诗为证:
松柏凝姿报岁寒,梗楠文杞老岩盘。公门独植桃和李,密友相携芝与兰。
四人在路上商量道:“我们若竟去西伯那里求仕,即是自媒自嫁一般,极其可丑。不如各人自去寻个所在安身,待西伯自来求我,那时方显得隐士之荣。”计议已定,到得岐周地方,散宜生等自去闭门读书,或耕或樵,不拘职业。子牙常常手执纶竿,身披蓑笠,独钓于渭水磻溪之上。子牙在东海时也是尝去钓鱼的,可也往往得鱼。如今钓于渭水,三日三夜鱼无食者,子牙大忿,脱去衣冠。那渭滨上有一异人见了,不觉大笑道:“你且再钓看,纶必要细,饵必要香,徐徐而投,无使鱼骇。”子牙依他所说,果然初下,得了一个鲋鱼。再钓,又得了一个鲤鱼。子牙持归即破其腹,那鲤鱼腹中却有赤文,仔细看时,上面有五个字,道是:“吕望封于齐。”子牙想道:“吕便是我的姓,封于齐也是好字眼。只是望字怎的解说,且自繇他,或者日后自有应验。”不觉心中大喜。后来文王号子牙为太公望,人就把望字做了他的名字。此时,已有了先兆,可见人事莫非天定也。后人有诗云:
世人何必觅先机,觅得先机俟福齐。稳坐溪头垂钓处,经纶在手遇偏奇。
那时西伯昌正欲出猎,先命史编卜之,那史编卜得大吉,其繇辞云:
非龙非彲,非虎非罴。兆得公侯,天遗汝师。
西伯游猎于渭滨,见一老者,独钓于溪上。西伯将子牙端详了一回,知他是个隐士,竟自走将过去,先和他说些闲话,随后又访问些政事。子牙答应将来颇颇暗合西伯之意,西伯大悦道:“吾先君太公遗言,后世当有圣人适周,周遂以兴,子其是耶,吾太公望子久矣!”遂号子牙为太公望,载于后车以归。那时,子牙已是八十岁,所以世人传说,太公八十遇文王。史官曾有诗云:
八十行年运始通,而知七十九年穷。若非天意扶明主,怎肯轻留一老翁。
太公归国之后,西伯尊之为师,渐渐又闻得散宜生、南宫括、闳夭的贤名,西伯都将币帛去聘他来,俱以四友待之。自此太公望、散宜生等,皆做了西伯见知之臣。当时纣王无道,闻得西伯是个圣人,听了崇侯虎之谮,将西伯囚于羑里,意欲杀之,太公望与散宜生商议,以金千镒,求得美女、文马、奇货,因嬖臣费仲以赂纣。纣悦,遂释西伯。后来西伯昌既薨,子发嗣位,复尊太公望为尚父,每每与他议论伐纣之事。及伐纣时,尚父左仗黄钺,右把白旄,亲斩纣于鹿台之上。武王既为天子,论功行赏,封尚父于齐营丘。那时,尚父已是百有二十岁了。尚父至齐,却好莱人起兵来伐,欲争营丘。原来莱夷正与营丘相近,因纣之乱,周家新得天下,未能安集远方,故此莱人要与尚父争国。尚父只是修德治政宜民齐俗,那莱人自然化服而去。及周成王时,尚父犹在,成王使召康公命尚父道:“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皆得征之。”齐国繇此得专征伐,遂为大国,后来子子孙孙极其强盛。至桓公时,复伯天下。后人有诗一首,相赞之云:
茹贫食苦一身轻,跋涉流离尽半生。帝佐王师侯伯主,禄山禄海老人星。
总评:当时纣之无道,惟妲己之言是听。而太公望、散宜生却以文马、奇货陈于纣前,固得计矣。但其献以美女,不知出于何意。假若妲己大发妒心而遗祸于文王,则此举岂不失算乎?虽然侥幸得免,吾以为西伯诸臣之贤,尚不及妲己之贤也。
又评:太公不可及,其寿更不可及。后人之欲图富贵者,何必向天女乞巧,思先须向北斗乞寿命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