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秘史第一百四十五回奏韶乐舞百兽郊天祈以丹朱
第一百四十五回 奏韶乐舞百兽 郊天祈以丹朱
一日,帝舜视朝,大乐正夔奏道:“臣奉命作乐,已告成功,请帝临幸试演。”帝舜答应,就率领群臣前往观察。原来乐正夔作乐之地是在郊外,取其空气清新,风景秀丽,无尘谷烦嚣之扰。东南面连接雷首山,却是帝舜辟出一个园囿,其中禽兽充斥,百种俱有,非常蕃孳。有时麋鹿□兔等到园囿之外随地游行,也是常有之事。
这日,帝舜和群臣到了,看过了各种乐器,极称赞琴、磬二种之佳,问乐正夔道:“这二种的材料是从何处取来的?”
原来帝舜精于音乐,所以他于材料的美恶一望而知。乐正夔道:“琴的材料是峄山南面的一株孤桐所制成。磬的材料是泗水旁边的浮石所制成。”帝舜将琴轻轻地抚了一回,又将磬轻轻地敲了几下,点首赏叹道:“琴的材料固然好,磬的材料尤其好,真是难得。”
各种乐器看完,乐正夔一声号令,那些乐工一齐动手,吹的吹,弹的弹,鼓的鼓,摇的遥乐正夔亲自击磬。那回乐的节奏共总有九成,帝舜从第一成听起,直听到第五成,专心静气,目不旁瞬。正在觉得八音谐和尽善尽美之际,忽见两旁群臣的视线一齐移到外边去,不觉自己的视线亦向外面一望,但觉无数野兽飞禽之类亦在那里应弦合拍的腾舞,不禁心中大大纳罕。但是究竟听乐要紧,急忙收心,依旧听乐,正到九成终了,玉声一振,乐止声歇。
再向外面一望,只见那些禽兽依然尚在,不时昂首向里面窥探,仿佛还盼望里面奏乐似的。帝舜一面极口称赞乐正夔制作之精,一面又问道:“刚才那些禽兽能够如此,是否平日教导过的?”乐正夔道:“并未有心去教导它们。当初臣等在此演奏,这些禽兽都跑来听,以为不过偶尔之事,禽兽知道什么音乐?哪知后来它们竟有点知音了。每逢臣击石拊石之时,那些禽兽都能相率而舞,真是怪事。”说着,又将磬石连击几下,外边的禽兽果然又都腾舞起来。
大家看得稀奇之至,都称赞夔这个乐制作得精妙。当下帝舜就将这乐取一个名称,叫作《韶》。乐正夔又问帝舜正式奏乐的日期,帝舜道:“现在离冬至不远了,朕即位数载,尚未郊天,且待冬至之日举行郊天之礼,再正式奏这个乐吧。”乐正夔听了唯唯。
帝舜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一事,重复问乐正夔麦道:“汝这个乐可谓制造得精美,但是朕打算在各种乐器之外再加入一种乐器,不知可使得吗?”
乐正夔道:“乐以和为主,只要其声和谐,能协于六律,总可以加入的。请问帝打算加入什么乐器?”帝舜道:“朕从前在历山躬耕的时候,看见许多大竹,偶然想起从前黄帝叫伶伦取竹于嶰溪之谷,制十二筩以象凤凰之鸣,雄鸣六,雌鸣六,遂为千古律吕之祖。朕因仿照他的方法,而加之变通,用竹管十个,其长三尺,密密排之,参差如凤凰之翼,吹起来音调尚觉不差,朕给它取一个名字叫作萧,未知可用否?朕尚有几个留在宫中,过一会取来,请汝斟酌。如其可用,就参用进去。
朕之《韶》乐中有朕亲制之乐器,亦可以开千古国乐之特色,传之后世,亦是佳话。”乐正夔听了,又连声唯唯。帝舜回到宫中,取了几个箫,又附一张说明书,饬人送给乐正夔。夔自去研究制造,加入《韶》乐之中,不提。
且说帝舜定制:诸侯分班每年来朝天子一次。这时适值南方诸侯来朝,丹朱亦在其中。帝舜大喜,就留住各诸侯,赞助郊天大典。又因为丹朱是先朝嫡胤,以天下相让的人,所以待遇他的礼节特别隆重,称他作虞宾,而不当他做臣子,并且打算在郊天的时候请他做一个尸。
看官,要知道尸是什么东西呢?原来古时候各种祭祀必定有一个尸,来代表所祭祀的鬼神。譬如子孙祭祖父,就叫一个人服着他祖父生前穿过的衣冠,充作他祖父的样子。然后由主祭者用极恭敬的礼节迎接他到庙中,请他坐在上位,向着他进馔,献爵,拜跪。那个尸不言不语,端坐不动如木偶,生生地享受,仿佛如演戏一般。所以尸就是后世的神像,不过一个是画的,一个是活人罢了。通常儿子祭父亲,做尸的总是所祭者的孙子,就是主祭者的儿子。《礼记》上说:“君子抱孙不抱子。”因为孙可以为王父之尸,子不可以为父尸的原故。但是子做父尸亦是有的。《孟子》上说:“弟为尸,则谁敬。”照这句话看来,祭父的时候,如自己还没有儿子,或才有儿子而年纪尚小,不能做尸,那么兄弟亦可以做了。这种礼节,在后世人眼光中看来非常可诧,或则非常可笑。因为自己亲生的儿子忽然叫他扮作自己的老子,叫他上坐,向他拜跪供养,等到礼节一完,出了庙门,又依旧是自己的儿子,颠倒错乱,岂不是可笑之极!但是古人所以造出这种礼节,亦是有他的理由。
画像供起来,虽则确肖,然究竟是假的。古人祭祀,最重以神相格,神的所以能够感格,实因为一气之能相通,子孙的血流传自祖宗,用他来做尸,一气相生,精神自然容易感通,这是一个原故。还有一层,在他儿子面前做出一个恭敬孝养父母的式样来给他儿子看,使他儿子知道人子的事奉父母要这样的,所谓示范感化,就是这个道理。但是这种方法终究未免近于儿戏,而且就实际上说起来,做儿子的高高上坐,看他的父母在下面仆仆亟拜,受父母的供养,问心亦总觉不安。所以后来二千年之后,这种礼节亦不知不觉的改去了,变为栗主,变为画像,这亦是文明进化之一端,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郊把叫丹朱为尸,可见唐虞之世不但祭祀父有尸,连祭天亦有尸了。那丹朱原是个专好漫游的人,对于各种典礼向未经意,而且尤怕他的拘束。现在忽然听见帝舜叫他做尸,不禁惶恐之至,连忙稽首固辞。帝舜以为他是谦让,哪里肯准?丹朱没法,只得来和娥皇、女英商量。娥皇道:“天子叫你做尸,因为你是先帝的后裔,隆重你的意思,你何以如此不知好歹?”丹朱道:“我岂是不知好歹?实在我于各种礼节丝毫不懂,答应了之后,万一有失仪之处,惹人笑话,岂不是求荣而反辱吗?”女英道:“不懂可以学,不妨赶快学起来。
”丹朱道:“现在向何处学呢?且为期已迫,临阵磨刀,恐亦来不及了。”娥皇道:“既然如此,我们替你向天子说说看吧。
”
丹朱去后,这日晚间,娥皇、女英就将丹朱的苦衷告诉帝舜。帝舜道:“原来如此。这件事情极容易,决不怕失仪的。
并且到那时自有引替的人在旁边指导,引替的人怎样说,怎样依了做就是了。好在做尸的人完全是个傀儡,除坐坐之外,没有别的事情,更无所用其学。”女英道:“可否先准丹朱到那边去观览一回,使他熟一熟那边的道路门户?”帝舜道:“可以可以,只要叫他去问秩宗伯夷就是了。”二女大喜,就饬人通知丹朱,丹朱就去访伯夷。
伯夷问明来意,就领他到郊祀之所去参观。原来那郊祀之所在南门之外,前面尽是山岗,连接东面的苑囿,树木参天,禽兽充物。那郊祀之庙建筑在大广场上,四面并无墙垣。丹朱随着伯夷进入庙中,这时离郊祀之期不足七日,执事人员已都在那里布置,一切乐器亦都陈列整齐。有好些乐工和舞生正在那里演习,丁丁冬冬,翩翩跹跹,非常好听好看。丹朱对于乐律亦从未研究过的,除出钟鼓琴等知道外,其余竟有许多不知其名。适值乐正夔矜踔而来,见了丹朱,慌忙行礼,说道:“难得大驾光降。”丹朱还礼之后,不知措词,信手指着一个木所雕成、形如伏虎、背上有二十七个鉏铻的乐器问道:“正要请教,这是什么东西?”乐正夔道:“这个名叫作敔,背上的或鉏铻起来能够发声。奏乐之时,敔声一起,乐就止了。”丹朱拿来试了一试,觉得杀辣杀辣的声音非常难听,便不再问。
忽然看见一面小鼓,鼓下有柄,两旁有两根细线,线上各坠着一颗珠子,他就问这是什么,乐正夔道:“这个是鼗鼓,拿起柄来一搓,两旁的珠子飞起来,打在鼓上,不绝的必剥有声。”丹朱看了大喜,取过来,搓了好一回才放手。
’又指着一个漆筩问道:“这是什么?”乐正夔道:“这个叫柷,所以起乐的,柷声一起,乐声就合起来了。”说着,将筩一摇,筩中有椎,震动起来,祝祝有声。丹朱觉得无甚好听,亦不取来看,随即信步登堂,伯夷和夔后面跟着。但见堂上乐器亦不少,丹朱忽然指着一张瑟问道:“这张琴的弦线何以如此之多?”乐正夔麦道:“这是瑟,不是琴。琴只有五弦、七弦两种,瑟最多的有五十弦,最少的五弦。”丹朱听了,也无话可问,瞥眼看见旁边悬着许多玉磬,觉得有趣,便拿了椎丁丁冬冬个个敲了一回。又向上走,就是神座了。
当下伯夷就指引他道:“将来郊祀的时候,君侯为尸,从那边进来,就坐在此地。”丹朱指着前面问道:“此地摆什么东西?”伯夷道:“下面陈列牲牢、醴斝、笾豆、铏羹之类,再下面就是天子和群臣行礼之地。”丹朱道:“天子向我行礼吗?”怕夷道:“是。”丹朱道:“我在何处答礼呢?”伯夷道:“不必答礼,只须坐受。”丹朱一想,舜是天子,他拜我,我不必答礼,真是难得之事,我可以吐这口气了。想到这里,不禁欢喜起来,便不再问。又到各处参观一转,但见这庙共有五殿,当中是祀天之所,左右、旁边、上下各有两人神座,供奉的是什么神,丹朱亦不去细看,就匆匆地辞了伯夷和夔而归去。怕夷夔等见丹秒如此纨袴傻气,都佩服帝尧不传子而传贤的意思实在不错,相与嗟叹,按下不提。
且说帝舜郊祀之所当中祀天,旁边左右四个神座究竟供的是什么神抵呢?丹朱虽不去细看,编书的人却不能不叙明。原来是古帝王祀天,旁边必定有几个配享的神,大抵取前代帝王功德巍巍的人来做。但是自帝尧以前,帝王往往出于一家,所以他那个配享的就是他的祖宗。至于帝舜,崛起草茅,他的祖宗蟜牛、敬康、穷蝉等等并没有什么功德著名,就是他的始祖虞幕功德亦很有限。照后世帝王的心理看起来,我既然做了皇帝,我的祖宗当然已经尊不可言,就使一无功德,亦要说他功德如何如何的伟大,叫他来配天似乎是极应该的。但是帝舜是个大圣人,他的心理以为天下是公器,不是一家一姓私物。况且郊祀之礼又是一个国家的大典,为民祈福,为岁求丰,为国家求治安,都是在此时举行,与寻常追远尽孝的祭祀迎乎不同。
所以他不敢存一点私心拿自己的祖宗来充数,另外选择了四个人:一个是黄帝,一个是颛顼,一个是帝喾,一个是帝尧。《礼记祭法篇上》有一句说“有虞氏禘统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就是说这件事情。闲话不提。
且说郊祀之期既已渐近,帝舜即率领群臣斋戒。到了郊祀前一日夜半,帝舜穿了敤首所绘画刺绣的那件班驳陆离的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画羽为饰的冕旒,名字叫作皇。手中执着玉圭,坐了一乘华美而有铃的车子,名字叫鸾车,亦是帝舜特别制造的。到得郊外,已是五更,随即与群臣人庙,恪恭将事。
省牲之后,继以迎尸。那时丹朱冕服整齐,由替礼者引导从庙门外的别室中直至庙中神座上坐下。
这时乐声大作,堂上之玉磬声、琴瑟声与堂下之管声、鼗鼓声、柷声、歌声遥遥相答,中间更杂以悠扬的笙声与洪大的镛声,正所谓‘八音克谐,六律不愆’了。一成即毕,帝舜向尸献爵,陪祭的群臣相揖相让,以次的各执其事。
奏乐二成,数十个乐工抗声而歌,所歌的诗词无非是颂扬赞美。堂下的舞生执着羽翟,亦舞蹈起来,舞节与乐声高低抑扬,元不合拍。在这个肃雍庄穆之中,凡是与祭有职司的人,随着帝舜固然竭恭尽敬,丝毫不敢懈怠失仪。就是那百姓来观的盈千盈万,亦都屏息敛气,一声不敢喧哗。听到乐声极盛的时候,仿佛庙堂之上灵旗飒飒,阴风往还,的确有鬼神祖考来格来享似的。
再看坐在上位的虞宾丹朱,平日虽以傲慢著名,但到得此际,在这种庄严大典之下,亦只能恪恭衹敬,一动也不敢动。
所以可见古圣制礼以教百姓改变气质,范围群伦,的确有一种极神妙极伟大的作用在里面。就是后世宗教家要宣扬他的大法,亦必有一种极庄严的仪式,才能够使人信仰,大约这个理是一样的。闲话不提。
且说这时初献之后,继以亚献,乐已奏到六成了。将到三献的时候,下面忽然抬上一只大镬来供在当中。随即有人又扛了一盂沸水来倾在镬中。然后帝舜过来,恭恭敬敬将那俎上阵列的牺牲浸在汤中,这个名叫□。原来有虞氏的祭礼以气为尚,鬼神所以能够来享的不过气而已矣。沸汤血腥,蒸腾四溢,庶几神明可以享到,是这个意思。
三献既终,天已大明。礼事将毕,《韶》乐已奏到第九成,大家只听得乐器之中凭空似又添了一种声音,悠悠扬扬,缭曲清越如鸾吟,如凤鸣,刚而不激,柔而不随,庙内庙外,人人听得快乐之至。忽然天空之中一阵鸟翼之声,原来来了无数凤凰,栖在庙外树上,对着庙门一齐引吭长鸣。那声与乐声高低应节,一样悦耳。过了片时,燔柴送尸,祀事送毕,声即止,凤亦不鸣。
这时庙内外观看的百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个个乐不可支,手舞足蹈,极口称赞帝舜的盛德。有一个老百姓道:“我小的时候,听见父老说帝喾高辛氏祭祀作乐,亦有凤凰、天翟飞来歌舞。不过凤凰只有一对,没有现在的多,而现在却没有天翟。想来盛德的君主,他所感召的休祥亦不必尽同的。”有一个百姓说道:“刚才最后的那个乐器非常好听,难说这凤凰还是它引出来的呢。”有一个道:“我仿佛听见说这个乐器名字叫箫,是圣天子亲自创造的。”一个问道:“你看见过吗?
”一个道:“我没有看见过。我和乐正夔中一个乐工相熟。知道有这一件乐器。假使不是圣天子亲手所制,哪里有如此好听?哪里能够引出这许多凤凰来呢?”
众人正在一路归去,一路问难之时,忽见前面有一个衣服华丽的白须老者,由许多人扶掖着下车而去。百姓之中有认识他的,一齐嚷道:“这个不是天于的父亲瞽叟吗?”大家一看,正是瞽叟。原来瞽叟因为听见今日举行郊祀大典,又奏《韶》乐,非常歆羡,不给帝舜知道,乘夜私自坐车出城,杂在众多百姓之中入庙观看。如今归去,却被众百姓看出了。
一个老百姓说道:“圣天子的行事我项项都佩服,便是他的大孝我亦很佩服。不过他既然做了天子之后,对于他的父母应该加上一个尊号,才是尊重父母之意。譬如今朝这样的大典,如果他父亲已有一个尊号,那么在祭祀之中就可以派到一个职司,堂而皇之在里面观看。不会像我们百姓在堂下庙外挤挤望望了。况且他对于兄弟,尚且封他一个诸侯做做,独有他的父亲仍旧是个庶人,未免太卑视他的父母了。我所不佩服的就是这一点。”
内中有一个老者道:“我想圣天子素来大孝,他的不加父母以尊号必有一个理由,我们不知道吧。”那人道:“我想有什么理由、无论如何,身为天子,父为匹夫,总是说不过去。”
不提众多百姓一路议论纷纷。且说帝舜祀事既毕之后,在别室休息,大家以凤凰来仪之祯样都归功于帝舜所作之箫,于是那个《韶》乐以后就叫作《箫韶》,亦叫《韶箾》。帝舜因为乐正夔制作有功,亦封他一个地方,就是现在四川省奉节县。
从前叫夔州府,因乐正夔的封地而得名。后来帝舜又叫夔制造各种之乐,以赏赐有功的诸侯,叫他做主宾客之官,以招待远人。这都是后话不提。
第一百四十五回 奏韶乐舞百兽 郊天祈以丹朱
第一百四十六回 巡审乐三到会稽 修大道彭祖说法
且说帝舜定制五载一巡守。郊祀礼毕,转瞬新年,帝舜就预备出行。朝中之事,自有大司空伯禹和百官主持,秩宗怕夷、乐正夔均随帝同行。到了动身的那一天,帝舜先到父母处去拜辞。计算路程,足有大半年的离别。帝舜看见父母的年纪大了,不胜依恋,然而既做了天子,为国为民,极为重要,岂能以私情而废公事。当下亦只能含忍着辞了父母,一面嘱咐娥皇、女英及弟象、妹敤首等小心奉养伺候。娥皇等都答应了。帝舜行出南门,早有大司空率百姓在那里恭送,一切自不消说。
且说帝舜巡守照例是先到东岳的,所以径向东行。经过话冯山、王屋山、濩泽、姚墟等地,都是从前桑梓钓游之所。缅想当年,匆匆已数十载;从前如此之艰苦,今日已如此之安乐,不禁感慨系之。到了泰山之后,东方诸侯毕集,帝舜率领了举行柴望大典。在柴望的时候,奏起《箫韶》之乐给诸侯观看,使他们知道帝德之盛。
朝觐礼毕,帝舜吩咐东方两伯各贡献东方之地所有的乐。
那时第一个伯是八伯之长,号称阳伯,就将乐贡上来。乐正夔细细审定,知道他的舞是“侏离”,他的歌声比余谣,名叫皙阳。第二个是仪伯,又将乐贡上来。乐正夔细加审定,知道他的舞是“鼚哉”,他的歌声可比大谣,名叫南阳。看官要知道帝舜为什么要两伯贡乐、叫乐正夔去审定呢?原来古时候看得乐是很重要,审声可以知乐,审乐可以知政,一切民风民俗的美恶厚薄从乐上都可以看得出,这就是贡乐的理由。
且说两伯之乐贡过之后,诸侯无事,逐渐散去。帝舜偶然记起他的老友石户之农,遂屏去与从,独与伯夷步行往访。路径一切帝舜是熟悉的,不用寻访。到得石洞口,只见风景依然,不过旁边另添了两间茅屋,屋中有些妇女在那里操作,想来是他的邻人。
那石户农的妻子正在洞外向着太阳缝纫。帝舜虽则有三十多年不见,她的身材规模尚有一点认识,知道不误,遂上前躬身行礼道:“老嫂,多年不见,石户兄此刻在何处?”那石户农的妻子向帝舜仔细看了一看,才起身还一个礼,说道:“客官贵姓,我不认识你。”帝舜道:“某就是虞仲华,老嫂不认识了吗?”石户农的妻子说道:“虞仲华先生,从前是有一个的,常来舍间谈谈,不过那是个农夫,和客官的装束不大相同,不知道就是那个虞仲华,还是另外又有一个虞仲华?”说到此处,回头向洞中叫道:“儿呀,出来。”说声未了,只见洞中跑出一个赤足短衣的少年来,手中还拿着炊具,年纪在三十左右,眉目很是清秀。石户农的妻就向他说道:“这个客官就是寻你父亲的,不知道有没有弄错,你领他到父亲田里去认一认吧。”那少年躬身答应,将炊具递与母亲,一面说道:“既然如此,请母亲进去,照顾炊爨,儿去去就来。”那石户农妻放下缝纫,接了炊具,人洞而去。那少年才转身向帝舜、伯夷二人行一个礼,说道:“家父在田间工作,二位请随某来。”说完,自向前行。帝舜等在后跟着,一面走,一面和他攀谈。
哪知道少年学问极其渊博,议论也极超卓。帝舜暗想:“这个真是家学渊源了。”后来又想到自己的长子均年纪与他相仿,实在不成材料。现在看了石户农之子,相形之下,真是令人又羡又愧。后来又想:“人之贤愚,半由天赋,半亦由于教育。我历年来以身许国,政事之多,一日二日万几,没有可以教子的时候,实在亦有点耽误他。从前先帝有丹朱的不肖,亦是犯着这个弊玻可见人生在世,这个政治生涯是干不得的,这个天子大位更是不可以担任的。”后来又想到:“父母如此高年,风中残烛,我却抛撇了他们,在外边乱走,定省之礼缺乏,尤其次之;万一有点意外,我之罪岂不大?我的悔那可追呢!”想到此地,万分不安,恨不得立刻将这天下让给他人,自己可以养亲教子。
正在一路走,一路想,忽听那石户农子说道:“二位且在此稍等,容某去通知家父来。”帝舜听了,猛然抬头,只见远处田间一个农夫举起锄犁,在那里掘地,正是石户之农,不禁大喜。不等石户农子来邀,就和伯夷一同过去。到得田塍边,石户农子正在通报,帝舜已经举手高叫道:“石户兄,久违了!
”石户农转眼一看,也说道:“原来是仲华兄,难得难得。”
便弃了锄犁,过来相见,又与伯夷相见,问了姓名。
石户农向舜道:“听说仲华兄已贵为天子了,到此地来做什么?”舜就将巡守路过,思念故人,特来奉访之意说了一遍。
石户农道:“承情承情。不过此地田间没有坐处,恐污了你的衣服,我们到上面去吧。”说着,就让舜等先走,自己在后面跟着。他的儿子携了锄犁,又跟在后面。帝舜道:“从前弟在此相见的时候,兄尚未抱子,如今世兄已这样长大了,而且英才岳岳,可羡之至。”石户农道:“乡野痴儿,承蒙垂誉,惭愧得很。”
正说时,路旁有一块大石,石户农道:“就在此坐坐吧。
”当下大家坐下。石户农吩咐儿子先回去,然后与舜叙述旧情,倾谈了不少时候。后来帝舜渐渐劝石户农出仕,而且露出要以天下让给他的意思。石户农道:“出让之后,果然能有益于百姓,那么我亦甚愿,就使以天下让给我,我也愿受。不过这个出处是人生之大节所在,一时不能答应,且待我细细忖度一番,三日之内,给你回信如何?可以答应,此番就和你同去;不能同去,请你亦不要夺我的志愿,预先说定。”帝舜道:“那个自然。”后来又谈了一时,日影早已过西,石户农道:“仲华兄为国为民必定很忙,现在时候不早了,本待想和从前一样,邀你到舍间去午饭。不过贱妻脾气有点古怪,知道仲华兄做了天子,必定局促之极,所以不敢奉邀,两日后再见吧。”说着,立起身来告别。帝舜、伯夷看他上山,直到看不见,才找别路而回。
过了两日,帝舜和伯夷再到石洞访石户农,哪知邻人说道:“石户农前日归来,立刻督率妻子将所有紧要的家具都收拾起来,次日天微明,夫负,妻戴,子驮,都下山去了。我们问他为什么原故,他们不肯说。问他们到何处去,亦不肯说,真是怪事。”有一个妇人说道:“那日石户农回来,到了他家里,夫妻谈天,我仿佛听见石户农说一句‘蓋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底下的话就听不清楚。又听见他的妻说一句道:‘这种人装作不认识最好’,下底的话又听不清楚了,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事。恐怕是二位前日来有事要逼迫他,所以他们要逃呢。”
帝舜听了,亦不分辨,暗想:“石户农这句话正是骂我德行不足,他的妻子不认识我,原来是假的,亦真不愧为高人之妻。但是不答应我亦不妨,前日明明约定在前,何必要逃呢?
”正在纳闷,伯夷在旁问那邻人道:“石户农在他处有亲戚吗?”邻人道:“不听见说有。”伯夷又问道:“石户农曾离开此地到他处去过吗?”邻人道:“亦不常有。只有一次,洪水平了,泰山东北面脚下说道发现一个什么古迹,什么古人写的字。他们夫妻两个曾经到那里去看,过一个多月才回来。此外竟不大出门。”伯夷又问道:“那日石户农动身,诸位知道他们从哪一方面去的?”邻人指指道:“正是从这面东北去的。”伯夷听说,谢了那邻人,就向帝舜道:“依臣看来,石户农一定到那古迹地方去躲避了,帝何妨到那边去寻找呢?”
帝舜道:“人各有志。他既然如此,就使寻到,亦岂能相强,况且未见能寻到呢。”伯夷道:“如果寻到,可以将不强迫之意表明,使他可安于故居;倘寻不到,顺便访访那古迹,亦是好的。”帝舜听了,颇以为然。于是回到行宫,带了从人,径向泰山东北麓而来。先访问古迹,果然一访就着。
原来那古迹在一个石室之中,有二十八个大字刻在石壁上,洪水之时,为水所浸没,所以大家不知道。水退之后,才发现出来。帝舜和伯夷、夔进去一看,读他的文义,大约是仓颉氏所刻,的确可宝。遂吩咐当地之官吏加以保护。后来此地土人就叫他做藏书室。到了周朝,文字改变,那石壁之上之字竟无人认得。孔夫子听见,亦曾经去访过,所以又叫作孔子问经石室,通常总叫作仓颉石室。到了秦朝李斯,认得了“上天作命皇辟选王”八个字。到得汉朝叔孙通,又说认得了十三个字,究竟错不错,亦不知道。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舜访过古迹之后,就访问石户农踪迹,果然据土人说:三日之前,有两个老夫妇和一个壮年男子搬着家具,由此地经过,往东北浮海去了。帝舜听了,怅怅不已,只得起身,带了众人径向南方而行。这时不过二月下旬,帝舜暗想:“此刻到南岳为时尚早,我从前和苗山朋友有约:假使巡守有便,去望他们的,现在何妨绕道去望他们一望呢?”想罢,就吩咐众人先向苗山而来,一路无什可记。
到了苗山,那些老朋友如西溪叔叔、东邻伯伯之类一番热烈欢迎,自不消说。但是究竟因为贵贱悬殊,名分隔绝了,言谈之间,不免受多少的拘束,不能如从前那样的爽利。住了五日,帝舜要动身,他们亦不敢强留。临行时,东邻伯伯拿出两个橘子。两个柚子来,献给帝舜道:“这是出在闽海里的东西,在帝看了,或者不稀奇,见得多呢。但是在我们却很难得,去年有几个朋友从闽海中回来,送我每种十个。我每种吃了一个,家里的人又分吃了几个剩下这几个,不舍得吃。虽则有点干,幸喜还没有烂,恰好敬献与帝,以表示我们百姓的一点穷心。
”帝舜道:“那么你留着自吃吧,何必送我?我现在正要到那边去呢。”东邻伯伯哪里肯依,帝舜只得收了,别了众人上路。
伯夷问道:“如今往南岳去吗?”帝舜道:“现在时候还早。
朕闻瓯、闽二处之地本来都在海中,自伯禹治水之后,渐渐成为陆地,与大陆相接。所以橘柚这种果品渐渐输到内地,想系是交通便利之故。朕拟前往一游,以考察那沧海为陆的情形。
”说罢,就命众人再向南行。越过无数山岭,到了缙给云山,便是从前帝尧在此劝导百姓之地。从前前面尽是大海,此刻已经成为陆地,只有中间蜿蜿蜒蜒的几条大水。帝舜等再向南行,已到瓯、闽交界之处,但见万山重叠,枫树极多。所有人民,服式诡异,言语侏禽(亻离),出入于山岭之中,行步矫捷,往来如飞。帝舜要考察他们是什么人种,便叫侍卫去领他们几个来问问。哪知这些人民看见侍卫走到,都纷纷向山中逃去。
好容易找到一个,领来见帝。
这时正当初夏,南方天气炎热,那人又是裸着上体,帝舜未及和他谈话,只觉他两腋下狐臭之气阵阵触鼻,非常难闻,只得忍住了。问他道:“你是什么人的子孙?”那人摇摇头不懂。帝舜又问道:“你的老祖宗是谁?”那人又摇摇头,嘴里叽哩咕噜说了好些话,帝舜亦不懂,只可听他自去。
过了一日,帝舜正在前行,忽然遇到十几个商人,却是中国人,帝舜就问他们:“那些土人的历史,可曾知道?”那些商人对道:“说来很奇怪,小人们往来瓯、闽等地,和他们做交易,懂他们的话。据他们自己说,是盘瓠的子孙,但不知道瓠部是什么人。他们在岁时祭祀的时候,所供奉的画像其状如狗,据他们自己说就是盘瓠。但不知他们何以将狗认作祖宗,亦不知道这只狗何以有人愿做他的子孙?据他们说,他们拿盘瓠做祖宗,和我们以盘古为祖宗是一样的,盘瓠就是盘古呢。
据他们说,盘瓠晚年出猎,坠崖而死,他们子孙用了极重的仪节葬在龙凤山,坟墓甚大,据说周围可三百里。龙凤山据说在南海地方。”帝舜听了恍然大悟,也不再问。那些商人辞别而去。帝舜向伯夷和夔道:“原来高辛氏时候的那只盘瓠有这许多蕃衍的子孙,竟想不到。”伯夷道:“臣听说那盘瓠之子一部分在衡山之西,一部分在苗山东南的海中。如今沧海为陆,或者此山之土人就是犬封氏之后呢。”帝舜道:“大约如此。
但是自此以西都是南山峰岭相接,爬山越岭,到处移植,亦是他们的长技,或者是从西方迁来亦未可知。”
君臣讨论了一会,翻过山岭便是闽境。只见那东南一带山岭之中沮洳颇多,其水质尚带盐性,想见沧海为陆,时间尚属不久。西南一带山势嵯峨,风景甚佳。帝舜便到西南山中望望,见一道泉流从山中下来,汩汩奔腾,极可赏玩。帝舜等就沿了那泉流而上,每遇一个曲折,风景一变,接连过了八个曲折,地势愈高,风景愈美。
帝舜君臣都觉有趣,都想直穷其源。到了第九个曲折处,忽然见有两间茅屋掩映在修竹之中。乐正夔道:“我们从山下来,一路并无人迹,此处忽有茅屋,想来不是野人,必是隐君子了。”帝舜亦以为然,遂一同过去。渐渐闻得丝竹之声,帝舜道:“一定是隐君子。”说罢,走到茅屋之前,只见里面,坐着两个少年,年纪都不过二十左右,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颇觉美秀。一个在那里鼓瑟,一个在那里吹竽,见帝舜等走来,就抛了乐器,站起来问道:“诸位长者,从何处来?”帝舜道:“请问二位贵姓大名,为何在此荒凉寂寞之区?”一少年答道:“某等姓彭,某名叫武。这是舍弟,名叫夷,志愿求仙,所以求此。空谷之中无足音久矣,不想今日遇见诸位,请问诸位长者贵姓大名,来此何事?”
当下伯夷一一告诉了,武、夷二人慌忙伏地,稽首行礼道:“原来是圣天子,适才失礼,请恕罪。”帝舜亦还礼答道:“公等是世外之人,何必拘此世俗礼节呢?”彭武道:“不是如此,臣父与圣天子从前是同朝之臣,所以论到名分,圣天子是君主;就是论到世谊,圣天子亦是父执。在君主之前,父执之前,岂可失礼呢!”帝舜忙问;“尊大人何名?”彭武道:“上一字篯,下一字铿。在先帝的时候,受封于彭,所以臣兄弟就以彭为姓。”帝舜道:“原来如此!尊大人久不在朝了,现在何处?”彭夷道:“家父虽受封于彭,但志不在富贵,而在长生。因此到国不久,就舍去了,到处云游,访求道术。起初因为淮水之南产生云母,所以在淮水之滨住了多年。后来在南面又发现一个石洞,在那洞里又住了多年,如今到梁州去了。
”
帝舜道:“那么二位应该随侍前往,何以抛却严父,独在此地?”彭武道:“家父子孙众多,不必某兄弟伺候,就是某兄弟得便,亦常往省视,并非弃而不顾。”帝舜道:“此刻尊大人究住在梁州何处?有何人随侍?”彭夷道:“在岷江中流一座山上,那山有两峤如阙,相去四十余步,家父看得那个形势好,就此往下。山下之人因为家父所居,就将那山取名叫作天彭山,那两娇之间叫作彭门,到那边一问,无人不知道的。
现在随侍之人除众兄弟多人外,有一个女孙,系某等长兄之女。
对于长生之术极有研究,家父最所钟爱,是以各处随着家父云游,从不相离。”帝舜听了,不觉幽然遇想,原来这时已动飞升的念头了。
当下就问彭武兄弟道:“朕与尊大人虽同朝日久,但因勤劳国事之故,刻无暇晷。而尊大人又性喜寂静,往往杜门不出,所以聚首畅谈的时候很少。偶然遇到,所谈者亦无非国家治术民生利病而已。朕那时对于神仙长生之术亦绝不注意,所以一向未曾谈起。现在听二位世兄说起尊大人修炼方法,竟是从服食云母人手。从前朕有一个朋友,叫方回,亦是服食云母的。
但是朕问他服食的方法,他说朕将来总须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不应该和山野人一样着这个长生的迷,所以决不肯明白告朕。此刻此人已不知何处去了。现在尊大人服食云母之法世兄可知道吗?”
彭武道:“向承家父指示,并与方先生服食之法相比较,亦略略知道一二。大概方先生服食云母的方法是用云母粉五升煎起来,等到它要干了,再加松脂三升和它相拌,又加崖蜜三升合并蒸起来,从早晨直到晚上,不管它天冷天热,它都会凝结。凝结之后,搓成弹子大,每日三服,服后别项东西都不能吃,但可饮水,或服大棘七枚,这就是方先生的方法了。家父服食方法是用赤松子的古方:用云母三斤,硝石一斤,先用顶好的醇酒将云母渍起来,三日之后,细细打破,放在竹筒中,再将硝石一并放进去,再用一升半最好的醇酒放进去,放在火上煎之。一面用筷不住的乱搅,过了多时,凝结如膏,然后拿出来,放在板上半日,待它冷却,再碎成细粉,每日平旦用井华水服之,七日服一次,百日之后,三尸虫俱下,其黑如泥,将这种粪用竹筒盛起,拿到塚上去埋葬,那就是有效的第一步了。不过这个时候,三尸虫即去,不免起一种反感,就是人身精神总觉惆怅不乐,忽忽如有所失。但是这个关头最为紧要,假使因此将云母停止服食,那就所谓功亏一篑了。倘再坚忍照眼下去,一月之后精神便可以恢复,身体转觉轻健,二百日之后,转老为少,颜色仿佛如童子。家父服云母粉的方法及效验如此。”
帝舜道:“三尸虫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彭夷道:“三尸虫名虽是虫,实则是个通灵的东西,所以亦可叫作三尸神。自人有生以来,即潜住在人体之中,专为人患,不为人利。人的容易老大半是他的原故。原来三尸神的心理专以使人夭死或得祸为快乐,所以他们的害人不但耗减人的精神气血而已,就是寻常做了种种过失或罪孽之事,他们亦会跑到天上去奏知上帝,请主降罚,岂不是有害于人,无利于人的东西吗?”
帝舜听了,更是骇然,忙问道:“他们既然会得直上天庭,奏知上帝,那么竟不是虫,一定是神了。”彭夷道:“是呀,他们都有名有姓呢。”帝舜更诧异,忙问道:“姓名叫什么。
”彭武道:“他们弟兄姊妹共有六个,但是男女分处,男的三个,住男子身上,女的三个,住女子身上,都是姓彭,与某兄弟同姓。男的三个,一个叫倔,一个叫质,一个叫矫。女的三个,一个叫青姑,一个叫白姑,一个叫血姑。”帝舜道:“他们住在人身中什么地方?”彭武道:“上尸住头中,中尸住腹中,下尸住足中,但有时亦共居于腹中,有时上尸居脑中,中尸居明堂,下尸居腹胃,亦不一定。”帝舜道:“他们既然居住在人之身体中,应该扶助人的长生,那么他们亦可以久居。
假使人的身体坏了,岂不是失了巢穴,于他们有什么利益呢?
”彭夷道:“有原故的。原来他们以人的身体为食物,平日住人体中,食人之精神气血,总嫌不足,到人死了,他们就是尸虫,可以大嚼人之遗体,岂不爽快!因为这个原故,所以利人之死了。但是人虽已死,他们却有神通,能够飞到新生的人之身中去,而他们的巢穴永不患没有,所以修炼长生的人,总以斩除三尸为第一要务。”
帝舜道:“他们上天报告过恶,是日日去的吗?”彭武道:“不是。他们六十日去一次。去的这日定是庚申日。所以修道的人逢到庚申日,往往一日一夜不睡,使他们不能出去,名叫守庚申。守过三个庚申,三尸服,守过七个庚申,三尸灭。但是守庚申之法,究竟不是个根本解决之法。因为三尸虫虽灭,他的遗质仍然留在人体中,难保不有复活之一日。所以不如用药将他打下,而且将他埋葬,可以使他不至复活,永斩根株。
而云母粉之功效最为明显了。”
帝舜道:“他们一定要庚申日出去,是什么原故?”彭武道:“庚申日是个尸鬼竞乱、精神蹂秽的日子,所以他们乘此出去。修炼的人遇到这一日,沐浴清斋,彻日彻夜自己警备,除一切可欲之事,以免为尸鬼所扰乱。便是自己夫妇不但不同席,而且不交言,不会面。因为六十花甲到此已将尽了;又逢着庚金、申金,克伐过甚,接连第二日又是辛酉,正是剥极的时候。庚申日的夜间尤为重要,所以要守祝”帝舜道:“三尸虫在日间不会出去吗?”彭夷道:“三尸神出去总是乘人熟睡之时。因为三尸虫是附着神魂上的,人当醒时,神魂凝固,他不能出去。但是这个人假使为酒色所迷,为货利所困,或者为各种嗜欲所中,那么虽则不睡,而终日昏昏,神不守舍,与睡梦无异,那三尸虫亦能出去。”帝舜听到这许多道家的话,真是闻所未闻。当下又谈了些神仙之事和服食导引的方法。武夷兄弟虽则年轻初学,但究系是彭祖的嫡传,所以帝舜得到的益处不少。这日就在山上住宿,次日方才下山。
后人将这座山取名武夷山,就因为彭氏兄弟隐居于此的原故。
第一百四十六回 巡审乐三到会稽 修大道彭祖说法
第一百四十七回 善卷逃舜入深山 无择被迫跳涧渊
且说帝舜别了彭武、彭夷兄弟,随即下山,只见那山岩石罅之中时有粗劣陶器之类散布着。又见有独木舟横塞在断涯之上,沧桑为陆的证据,已的确明白。于是径向西行,越过几重山,到彭蠡大泽南岸,只见有许多百姓扶老携幼,向西北而来。
帝舜忙问他们何事。百姓道:“此去西北一座山上来了一位神仙,极其灵验,我们刚才去朝拜而来。”帝舜道:“这神仙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的?”百姓道:“他的道号叫元秀真人,从何处来却不知道。”帝舜道:“那么朕亦便道去访访他看。
”说罢,便叫从人依着百姓所指之路而去。
过了一日,到得一座山,风景非常幽秀。问山下的居民,他们都说道:“元秀真人正在山上呢。”帝舜要上山,只听得山上一派音乐之声,远远见许多羽士,衣冠整齐,向山下而来。
帝舜吩咐从人将车避住一旁,且不前进,看他们下来做什么。
不一时,那些羽士渐渐行近,有些执乐器,有些提香炉,中间簇拥着一个少年,星冠霓裳,眉目秀美,神气不凡。看看相近,那些羽士即站立两旁,少年翔步而前,向帝舜拱手道:“圣天子驾到,迎候来迟,有罪有罪。”帝舜听了,深为诧异,慌忙下车还礼,问道:“上仙可是元秀真人?何以知某来此?”那元秀真人道:“此处立谈不便,请山上会吧。”于是众人一齐上山,仍旧由音乐拥护着。
到了半山,只见一片平坦地上造着一间广厦,门外一个坛,竹木花草布置得极其幽雅,而房屋仿佛已是老旧。元秀真人邀帝舜、伯夷、爱等到后面一间精室中坐下。帝舜便问道:“上仙住在此地已长久了吗?”元秀真人道:“某浪迹萍踪,绝无定处。去岁偶然过此,爱其幽静,且此屋系浮邱公隐居的故宅,所以暂住的。”
帝舜道:“那么上仙栖鹤宝山,究在何处?”元秀真人道:“向在昆仑山,俗所称为西王母的就是家母。”帝舜听了,非常起敬,便道:“原来上仙就是西王母之子,真失敬了。云华夫人是令姊吗?”元秀真人道:“是舍妹。某等兄弟姊妹各自排行,舍妹瑶姬在姊妹中第二十二,某于兄弟中行第九。”
帝舜道:“令慈大人和令妹这次替世间治平水土,功在万世,真可感激。”元秀真人道:“这亦是天意。家母和舍妹不过代行天意,何功之有?所惭愧的,某忝为男子,如此大事,当时竟不能前来稍效微劳,殊觉歉然。”帝舜道:“想系另有公务。”元秀真人道:“并非另有公务,不过厌恶尘嚣耳。此次果然与圣天子相遇,亦是前缘。”
帝舜又问起西王母,元秀真人道:“家母极想来拜谒圣天子,只是不得机会。大约三年之后,一定来拜谒了。”帝舜连声道:“不敢不敢。”后来大家又闲谈了一阵。元秀真人劝帝舜最好不要到北岳去;就便要去,亦不宜久留。帝舜忙问何故,元秀真人道:“北方幽阴之地,今年天气又未必佳,所以能不去最佳。”帝舜听了,不禁踌躇起来,暗想天气不佳,何至于不可前往?莫非什么危险吗?”待要细问,料想他未必肯明说,且到那时再看吧。当下帝舜又请教元秀真人服食导引及脱胎换骨之法,元秀真人详细说了一番,帝舜得益又不少。时已不早,遂与伯夷、舞起身告辞,元秀真人仍用音乐,亲送至山下,方才回转。帝舜径向南岳而来。
这时已是五月初旬,诸侯到者已有多国。柴望既毕,朝觐之时,帝舜问起三苗遗民的情形,才知道他们沾染恶习已深,一时未能改变,不胜大息,就叫各诸侯须用心的化导他们。一面又问起从前玄都氏的遗民现在如何,众诸侯道:“玄都氏遗民受三苗民众之压迫,颇觉可怜,现在散居各处,人数尚很多。
”帝舜道:“玄都氏亦是古时的大国,颇有历史上的位置,只为他是末代的君主,有谋臣而不用,惟龟筮之是从,忠臣无禄,神巫用事,遂致亡国,现在已经数百年了。既然他的遗民受苗民之压迫,可怜如此,朕拟再封他一个国土,兴灭继绝。本来是圣王的德政,汝等朝觐既毕,归国之后,可分头细查。假使他们遗民之中有才德可娶众望所归之人,会同奏闻,朕将加以封号,令其复建国号。”众诸侯听了,唯唯答应。
礼节既完,照例由西伯贡乐。夏伯所贡之乐,其舞叫“漫彧”,其歌声比中谣,名叫《初虑》。义伯所贡之乐,其舞叫“将阳”,其乐声比大谣,名叫《朱干》。贡乐既毕,乐正夔细细考正过了。一日,帝舜又大会诸侯奏《韶》乐给他们听。
众诸侯听了无不佩服,欢欣而去。
帝舜又向南行,先到有庳,考察一回政治。象那时不在国中,帝舜亦不多勾留。再越过苍梧山,看见那盘瓠之子孙攘往熙来,不计其数。帝舜见他们犷悍野蛮,想用音乐去感化他。
时值五月之末,天气酷暑,就在此暂祝有时与夔讨论音乐,弹弹琴,有时令乐工奏一回《韶》乐,给人民观看。那盘瓠的子孙亦在其中,听了《韶》乐之后,果然似乎有点感动。帝舜大喜。
过了一两日,转向西北而行。到了一处,忽然随从之人都昏昏欲睡,就是帝舜等亦各有倦意。帝舜料到必有奇异,忙叫从人快向后退,但是有许多人已睡倒在地,呼呼作鼾。接着那俯下去挽扶的人亦都睡倒了。帝舜大惊,忙传令且慢去扶睡倒之人,先寻士人来问问,是否受了山岚瘴气之故。从人答应,寻了两个土人来。土人说道:“这是看见睡草了。”帝舜道:“怎样叫睡草?”土人道:“此地山上出一种草,假使闻着它的气,便昏昏欲睡,假使看见了这草,便倦极睡倒,所以叫作睡草,一名醉草,又叫懒妇箴,大概诸位必是看见了这草之故。
”
帝舜道:“睡草形状如何?”土人道:“我们只听见如此说,从不敢去看它,所以形状如何亦不知道。”帝舜道:“那睡倒之人有危险吗?”土人道:“不妨事,等三日,它自醒了。
”帝舜没法,只得叫从人暂且停住,以待他们之醒。而带了伯夷等别向他处游玩。
忽然一阵风来,香气扑鼻,细看前面一带,弥望尽是桂树,因问土人道:“此间桂树都是六月开花的吗?”土夫道是。伯夷道:“这种桂树有什么用处?”土人道:“用处多呢。最大的是取作栋梁或楹柱,风来之后,满室生香。年代最古的桂树,它的皮可以做药料;年代不久的也可以供香料之用。它此刻开花,到十月才结子,桂花、桂叶可以榨油,以供饮食之用,其味甚佳。”说到此句,又说道:“难得圣天子到此,小人等无以为敬,请圣天子稍待,我们拿些来奉献吧。”帝舜慌忙辞谢。
那土人道:“据父老说,几十年前洪水未起的时候,先朝圣天子巡守曾经到过此地,后来从没有天子来过。现在难得圣天子又来,真是我们小百姓的幸福,区区一点桂油,值得什么呢。”说罢,已飞驰而去。隔了一会,每人手中各提着四瓶桂油而来,一定要帝舜收下。帝舜无法,只得以币帛为酬。那两土人均欢欣鼓舞而去。帝舜向伯夷等道:“先帝南巡,道三苗之祸,朕以为仅到荆州,不想竟至此处。土人传说想来是不错的。先帝德泽在人,至今民犹称颂,不可不留一纪念。好在这几日须等那些熟睡之人,不能上路,正好作此事。”伯夷等都道不错。于是帝舜立刻叫从人伐木垒石,草创一间房屋,屋中立一块帝尧的神位。
那时睡熟的人早已醒了,帝舜即率领众人恭行祭祀。那些土人听说天子在此为帝尧设庙设祭,都来帮忙并观看。帝舜祭过之后,他们亦都上去向神位叩拜。等到帝舜等去后,他们又索性将这房屋扩大起来,春秋祭祀,并且另拨出十几亩祠田以为经常之费用,取名叫天子田。这亦可见帝尧之德能令百姓没世不忘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在岭表勾留很久。那时南方交趾等国的君主听见了,都纷纷前来参见,或遣代表请求内附,帝舜一一加以抚慰,大家都满意而去。祀过帝尧之后,帝舜见交趾等国既已抚慰,深恐南方气候物类与中土人不宜,送还辕而北。到了沅水流域。
这条路亦是从前帝尧所走过的。帝舜闻得此处有两座山,是黄帝藏书之所,不知洪水之后有无损坏,打算便道前去探访。于是顺着流水而下,到处遇见的都是盘瓠的子孙。
原来此地离盘瓠石室已不远,帝舜想去看看那石室,不料已走过了头。一日,遇见几个盘瓠子孙,和他谈谈,颇有礼貌,而且能认中国字,不禁诧异。仔细盘问,才知道是一个姓善的老先生教的,暗想这姓善的老先生不要就是善卷吧。当下就问善老先生住在什么地方,那盘瓠子孙道:“就在前面山上石穴中。”帝舜大喜,就叫盘瓠子孙领道,率同众人径向前山而来。
刚到山麓,只见一个老者,白须飘飘,拄着杖正在那里饱看山色。盘瓠子孙便指给帝舜看道:“善先生在此地呢。”帝舜即忙上前,向之施礼,善卷丢了杖,亦忙还礼,一面问道:“诸位是何处公侯?莫非就是当今天子吗?”当下伯夷上前介绍,善卷忙向帝舜拱手道:“圣天子驾临,山林生色矣。”
帝舜极道仰慕之意,善卷随意谦逊两句,便说道:“帝驾既临,且到寒舍小坐如何?”
说罢,拾起杖拄了先行,帝舜等跟着。转过山坡,涯下已露出一个石穴,穴外有大石十余块,善卷就请帝舜君臣在石上坐下,并说道:“穴内黑暗,不如在此吧。”帝舜道:“老先生从前遇见先帝的时候,所居似不在此处。”善卷道:“是埃从前老夫住在这条沅水下流,崇山相近,从来受三苗氏之压迫,挈家远遁海滨,居住多年。洪水平后,三苗又远窜,老夫仍归故里。数年以来,无可消遣,忽然想起黄帝轩辕氏曾有书籍数千册藏在此山。老夫耄矣,还想藉秉烛之光,稍稍增进点学问,因此又住到这里来。”
帝舜道:“某此来亦想访求黄帝遗书,不想就在此地。”
善卷道:“此地名叫小酉山,藏书不多。大西山在此地东南十里,所藏非常之富,可惜现在已是零落无几了。”帝舜忙问何以零落,善卷叹口气道:“三苗之政,是今而非古,凡是中国的古法,都是他们所认为废物,不合时宜的。所以对于那些藏书自然不去注意,不去保护了。那些人民又失于教育,不知公德,来此看书的人名曰研究古籍,实则形同窃盗,自然逐渐化为乌有。后来三苗即亡,那些盘瓠的子孙又蕃衍到此地来。他们更不知古书为何物,拿去劈柴,烧火,任意糟蹋,因此黄帝所藏竟是无几了。”帝舜君臣听了,均连连叹息。
善卷又道:“幸亏此山较为偏僻,尚多存留。老夫到此之后,遇见人民来此观书的,都以公德二字和他们细讲。那盘瓠子孙,更和他们说明古书之可宝,不可毁弃。又教他们认字,以便读书,近来居然好很多。”帝舜道:“老先生盛德感人,在先帝时已经著闻,如今又复如此,真可佩服。”善卷道:“区区之力,何足称道。不过老夫的意思,穷而在下,亦不能肥遁自甘,抱独善其身之宗旨,觉世牖民,遇有可以尽我绵力的地方,必须尽的。”帝舜听了,益发敬佩,又谈了一会,帝舜便要将天下让给善卷。
善卷笑道:“从前唐尧氏有天下的时候,不教而民从之,不赏而民劝之。现在帝盛为衣裳之服,以炫民目;繁调五音之声,以乱民耳;丕作皇韶之乐,以愚民心。天下之乱,从此起矣。老夫立于宇宙之间,冬衣皮毛,夏衣丝葛,春耕种,秋收敛,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请帝不要再提起这话了。”帝舜被他抢白一顿,不觉惭愧,但见他说得真切,也不再言。当下就和善卷到石穴中翻阅了一会书籍,时已不早,告辞而行。善卷送到山下,待帝舜行后,深恐他再来纠缠,遂弃了小酉山的石穴,向南方乱山之中而去,不知其所终。现在湖南辰溪县西南有善卷墓,想来他死于此处,就葬于此处。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舜别了善卷径向北行,沿云梦大泽的西岸逾过桐柏山,这时已是孟秋时候。一日,正行之际,路上遇着一个担物的老者,觉得非常面善,一时却想不起是何人。那老者低着头,从帝舜车旁挨过,既不行敬礼,连正眼儿也不看一看,大家都觉得有点古怪。
隔了一会,帝舜忽然想起,说道:“这个是北人无择呀。
”忙叫停车,先叫从人去赶,然后自己下车,急急的走过去。
那时北人无择已被从人止住,正在相持。帝舜见了,忙拱手为礼道:“北人兄,多年不见了,刚才几乎失之交臂。你一向好吗?现在在何处?”北人无择道:“一向亦安善,无所事事,不过如从前一样东奔西跑而已。”帝舜道:“弟这几十年来常遣人各处寻访,总无消息,今日诚为幸遇。”北人无择道:“你寻访我为什么?”帝舜道:“弟自摄政以后,极希望天下的贤才都登进在朝,相助为理。如今躬履大位,更觉得力不胜任,吾兄之才德胜弟十倍,如肯为民出山,弟情愿以大位相让。这是弟真诚之言,请吾兄。。”帝舜刚才说到此处,不料那北人无择已经勃然变色,厉声的说道:“怪极了!你这个人本来好好在畎亩之中,不知如何一来,势利之心萌动,忽而跑到帝尧门下做官去了。既然如此,你尽管做你的官,做你的天子,贪你的势利罢了,何以还不知足,又要拿这种污辱的行为来污辱我?我实在羞见你这个人。”说着,气忿忿的抛了担物,转身就跑。帝舜给他一顿大骂,惶窘之至。正要想用别话来解释,忽见他急急跑去,慌忙上前追赶,嘴里连叫道:“北人兄!北人兄!不要生气,请转来,我还有话说。”那北人无择犹如不听一般,仍旧疾走。帝舜从者看见帝舜且叫且赶,当然大家一拥上前去赶。看看赶近,北人无择回头一看,叫声不好,路旁适值有一个大渊,便向渊中耸身一跃,登时浪花四溅,深入渊中。
帝舜从人等出其不意,大吃一惊,慌忙奋身人水,七手八脚来救,好容易寻着,抬到岸上,哪知大腹便便,吃水过多,业已气绝身死。这时帝舜、伯夷等均已赶到,见到这个情形,不由得不抚尸大恸。然而事已至此,无可如何,只得买棺为之盛敛,并为之营葬。遇到土人一问,才知道这个渊名叫清泠之渊。
后人议论这北人无择,有的称赞他的清高,有的说他过于矫激,纷纷不一。但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有各的主观。
依在下看起来,甘于贫贱,宁死不顾富贵,这种人正是世俗的好针砭。假使中国有些人能知道此义,何至于争权位,夺天下,使人民涂炭呢?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自北人无择死后,心中大为不乐,暗想:“我此番巡守,为时不过半载,倒对不起了两个朋友。石户之农,被我迫得不知去向;北人无择竟活活的被我逼死,我实在太对不起朋友了。”想到此际,懊丧万分,于是一无情绪,急急来到华山。那华山诸侯柏成子高与帝舜最相契,在帝尧时代,帝舜摄政巡守,到了华山,总和他相往还的。
这次柏威子高前来迎接,依旧到他宫中去小祝哪知先有一个客在座,柏成子高替他介绍,和帝舜相见。原来就是帝尧的老师子州支父。帝舜看他年纪已在百岁以外,却生得童颜鹤发,道气盎然,足见他修养之深,当下帝舜就问他一向在何处,子州支父道:“糜鹿之性,喜在山林。叨遇盛世,不忧饥寒。
随处皆安,并无定所。柏成君是个有道之士,偶然经过,便来相访,亦无目的也。”帝舜道:“先生道德渊深,是先帝之师,某幸观芝颜,光荣之至。某闻当时先帝初次与先生相遇系在尹老师家,某受尹老师教诲之恩,时刻不忘,奈到处寻访,总无踪迹,怅念之至!先生必知其详,尚乞明示。”
子州支父笑道:“尹先生是个变化不测之上仙,存心济世,偶尔游戏人间,所以他的名号亦甚多,忽而叫无化子,忽而叫郁华子,忽而叫大人子,忽而叫广寿子,又忽而叫力牧子,又忽而叫随应子,又忽而叫玄阳子,又忽而叫务成子。上次看见又叫尹寿子,随时更变,亦随地更变,某亦记不得这许多。此刻大约总仍在人间,但是叫什么名号,不得而知了。”
帝舜道:“尹老师是真仙,所以学问如此之渊博,经纶如此之宽裕。但先生和尹老师是朋友,那么学问经纶一定不下于尹老师了。况且又是先帝的老师,某不揣冒昧,意欲拜请先生出山,主持大政,某情愿以位相让,请先生以天下民生为重,勿要谦让。”
子州支父听了,又笑道:“这事却亦很好,不过从前先帝让位于某的时候,某适有幽忧之疾,治之未暇,因此不能承受。
如今数十年来,幽忧之疾如故,正在此调治,仍旧无暇治天下,请圣天子原谅吧。”帝舜还要再让,柏成子高在旁说道:“子州君决不肯受的,帝可无须再客气了。”帝舜听了,只好作罢,又谈一会别事,子州支父告辞而出,从此亦不知其所终。
第一百四十七回 善卷逃舜入深山 无择被迫跳涧渊
第一百四十八回 舜西教六戎 西王母来朝
过了两日,西方诸侯已群到华山,帝舜就举行柴望大典,率诸侯恪恭将事。然后觐见诸侯,问他们政治的得失和民间的疾苦,这亦是照例之事。
有一个析支国诸侯奏道:“臣的国境逼近西戎,他们政治既不讲求,风气又极犷悍,于戈日寻,互相吞并,不特人民遭殃,且恐将来为国家之大患。臣土地偏小,无能有为,请帝察夺。”帝舜道:“他们共有几国?”析支国君道:“从前不下十余国,现在共存六国,均以种类为结合。一种叫作侥夷,一种叫作依貂,一种叫作织皮,一种叫作香羌,一种叫作鼻息,一种叫作天刚。”帝舜道:“待遇远人,总以教化为先。朕当遣人前往教导劝化,或者可以革其恶俗。且待朕回京之后,与百官详细讨论,再设法口巴。”
朝觐之礼既毕,照例两伯贡乐。秋伯贡的乐其叫《蔡极》,他的歌声比小谣,名叫《革落》。和伯贡的乐,他的舞叫《玄鹤》,他的歌声比中谣,名叫《归来》。乐正夔舞照例的审定了一番,诸侯纷纷归去。帝舜亦渡过大河,回到蒲坂,急急的先去省视二亲,原来已有半年多不见了。相见之下,倍形依恋。
帝舜就将这次巡守所经历的事情和二亲谈谈。
到了晚间,帝舜侍膳,见瞽叟食量增加,觉得古怪。后来私下问敤首,敤首道:“父亲自夏天以来,身体甚健,饮食因而增多又欢喜到外面去走走。我和三哥说,照这样子父亲要活到二百岁呢。”帝舜道:“父亲能如此,固然甚好。但我看究竟是高年的人,饮食一切总以小心为是。我不在家,妹妹总要你没法劝谏,不可使父亲多吃,宁可多吃两次,倒不妨事。就是母亲欢喜吃肥浓亦非所宜。我在这里总当劝劝。我出门之后,三哥于卫生之道不甚讲求,两个嫂子又不善措词,全在吾妹留意。”敤首唯唯称是。过了几日,帝舜将教导六戎的方法与群臣商议妥贴,又选派几个干练明达之士叫他前去宣抚教导,那些西戎果然从此安静了。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舜回都一月有余,到了孟冬上旬,又拜辞父母,率领了伯夷、夔等径出北门到朔方去巡守,目的地是在恒山。这时正值小阳春天气,一轮红日照得来非常之热,竟有初夏光景。
帝舜等在路上颇觉烦渴。哪知行近太原,天气骤变,朔风凛烈,削面吹来。又走了两日,飘飘荡荡的降下一天大雪,帝舜等依旧冒雪冲寒的前进。哪知一路过去,山愈多,雪愈大,路愈难走,前行马足屡次失陷,车轮更难推动。但是仰望天空,仍旧是一团一块的飘舞下来。
帝舜至此进退两难。伯夷道:“前在彭蠡,那元秀真人说北岳不可去,这话可是应了。”帝舜道:“此地是大茂谷,去恒山已不远,再等他几日吧。”伯夷道:“依臣看来,就使此时雪止了,如此严寒,一时决不会融化,那么仍旧不能前进。
等亦无益,不如归去吧。祭岳之典,通告诸侯,改期举行,亦未始不可。”帝舜道:“这个未免太失信于诸侯了。况且此刻北方诸侯来者已不少,所不到者只有恒山以东的诸侯。此种已到之诸侯经过如许行路艰难,无端忽叫他们归去,下次再来,使他们多一次跋涉,于情理上亦说不过去。”乐正夔道:“依臣的意思,不如在此向着北岳遥遥望致祭,已到此地的诸侯随同举行朝觐审乐之典,其余阻雪不能来者,俟下次再随同举行,此是从权之一法。”
帝舜听了,觉得此法亦不甚妥善,但亦想不出别法。尽管仰着头,睁着他重瞳的双眼看天空的雪。遥望恒山,竟在白雾之中,丝毫看不见。忽然在那白雾之中发现一颗点冉冉而来,愈近愈大,直到帝舜面前骤然落下,矗然大声,震动山谷。那些不留意的人前仰后合,个个站立不祝帝舜亦为骇然,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块大石。
这时,随从的人和会集的诸侯个个闻声而来。伯夷道:“此石落下之地距帝所立处不过几步远,真危险呀。”乐正夔道:“石是重物,自空下降,其势必急疾。此石冉冉飞来,其势殊缓,甚觉可怪。”于是众人纷纷揣测,有些说是陨星,但不会横空而来,有猜它是山崩的,但不会飞得如此之远。后来有几个到过恒山的人说道:“这块石很像恒山顶上庙门旁边的那块石。”有一个道:“是,是。很像,很像。”有一个道:“如果是那块石头,石上应该有‘安王石’三个字。”有许多人听说,就跑过去看,那石已有一半埋在雪中。掘开雪一寻,果然有“安王石”三个字刻在上面。于是众人一齐欢呼起来,说道:“这是山灵不要帝踏雪冒险,所以飞下这块石来挡驾的。不然,石何以会得飞?飞得这么远,而且巧巧落在帝面前呢?”这句话一传,大家都以为然,齐来劝帝不必前进。
帝舜还是犹豫。乐正夔道:“臣刚才主张望祭,帝未俯允,想来以为太觉疏慢之故。如今这块石远从恒山飞到此地,明明是恒山的代表请帝就向此石致祭,岂不是尽礼吗?”帝舜一想有理,于是就用此安王石代表恒山,率领已到的许多诸侯举行柴望之典,随即行朝觐之礼。
那时两伯之中到者仅冬伯一人,于是就叫他贡乐,其舞叫《齐落》,其歌叫《缦缦》。乐正夔刚要照例审定,忽然外面有急使疾驰而至。从者一问,才知道是宫中二女所发的。帝舜一听,料想不妙,也故不得朝仪,立刻叫使者进来。使者呈上二妃书信,帝舜拆开一看,上面只寥寥数语,是娥皇的手笔,大致谓君姑玉体忽然违和,请急归云云。帝舜到此方寸顿乱,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归,忙向众诸侯道:“朕因母病,拟即归,汝等亦可归去矣。”说着,就吩咐驾车,别了众诸侯,立刻上道。
心中起落万状。凑得不巧,地上皆雪,车轮迟滞走了多日才到蒲坡。
急急归到宫中,只见弟象、妹敤首、娥皇、女英二妃、子商均都在他母亲房中,瞽叟却不见。敤首见舜走到,泪汪汪的先迎上来,低声叫道:“你幸亏赶到,母亲的病势真不妙呢!
”帝舜一听,魂飞天外,也不及和敤首答话,直到床前,只见他母亲朝着里面睡着,喉间呼呼的痰声。帝舜爬到床头,轻轻连叫母亲,那母亲亦不答应。那象走过来扯舜的衣服道:“二哥不用叫了,母亲自那日得病之后亦没有开声过,并没醒人事过呢。”
帝舜一面流泪,一面问道:“究竟如何得病?是什么病呢?”敤首道:“那天夜间起来小遗,不知如何一来跌倒了。
幸喜妹子外间听见声音,立刻起来,叫人帮着抬到床上,哪知已是牙关紧闭,昏不知人了。后来医生陆续请来,都说是中风,无可挽救的,至多只能用药维持到二十天,如今已是二十天了,如何是好!”帝舜听了,知道无望,泪落不语。
忽然又问道:“父亲呢?”敤首道:“父亲因母亲这病,不免忧虑,前日亦觉有点不适,据医生说,是失于消化之故,刚才妹子伺候服了药,睡在那里。”帝舜听了,又是惊心,慌忙来到瞽叟寝门之外,只听得瞽叟咳嗽之声,知道未曾睡熟,便到帐前问安。瞽叟一见,”大喜,便说道:“舜儿,你回来了!我正盼望你呢!你母亲这病恐怕不好。”
正说到此,只见象慌慌张张的跑来,叫道:“二哥快来,二哥快来,母亲不对了!”帝舜听了,只得叫父亲暂且宽心:“儿去看来。”说罢,急急的再跑到母亲房中,只见他母亲这时,身体微微有点仰天,呼呼的痰声愈急。娥皇、女英正持了药,还想去救。帝舜忙过去看,哪知他后母痰声一停,眼睛一翻,竟呜呼了。帝舜这时与二妃及弟、妹等一齐举起哀来。这时瞽亦慢慢踱进来了,夫妇情深,禁不得亦是一场大哭。帝舜等因瞽叟年老,兼在病中,不宜过悲,只好收住哭声,来劝瞽叟。
从此帝舜遂不视朝,只在宫中办那送终之事,一切尽礼,自不消说。偶然想起母病之时,竟不能尽一日侍奉之职,非常抱恨。转念一想,幸而大雪封阻,未到恒山,犹得有最后一面之缘。假使到了恒山,往返时日更多,送终不及,那更是终身之憾了。
不言帝舜心中的思想,且说瞽叟自从那日悲伤之后,次日病势陡重,卧床不起。医生诊治,都说脉象不好,须要小心。
帝舜等此时更觉窘急,既要悲哀死母,又须侍奉病父。在病父榻前更不能再露哀痛之色,以撩父悲,真是为难极了。一日晚上,瞽叟自觉不妙,将身勉强坐起,叫过帝舜来,说道:“舜儿呀,我这个病恐怕难好了。”帝舜听到这一句,正如万箭攒心,禁不得泪珠直滚下来。瞽叟见了,忙道:“你不要如此,你不要如此。做儿子的死了父母当然是悲伤的;况且你刚刚死了母亲,又死父亲,这个悲痛的确是厉害。但是古人说,五十不致毁,六十不毁。你年纪已在六十之外,万万不可毁了。我防恐你要毁,所以交代你,你须听我的话。”帝舜听了,只得忍痛答应。
瞽叟又叫敤首过来,说道:“你和二哥是最友爱的。二哥是大孝子,我死之后,如果他过于衷毁,你须将我这番话去劝他,不可忘记。”敤首亦忍泪答应。瞽叟又叫过象来嘱咐道:“你是个不才的人,现在的富贵全靠二哥的不念旧恶,你以后总要好好做人,不可自恃是天子的胞弟,任意胡闹。须知道法律是国家而设的,就是我杀了人,二哥亦不能包庇,何况于你!
我死之后,三年服满,你到有庳去好好过日子吧。”象听了,亦唯唯答应。
瞽叟忽然叹口气道:“我生了三个儿子,只有大的这个最晦气,活活的受了我的毒害,这是我一生的大憾事,到此亦无从追悔了!”帝舜听到这句,心如刀割,忙与敤首上前劝道:“父亲养养神罢,何苦说这种话!”瞽叟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所说的句句真话,有什么不可说呢!”说完,就睡了下去。娥皇。女英拿过药来,帝舜接着请瞽叟吃。瞽叟略饮了几口,摇摇头,就不要了。哪知到了黎明,就奄然而逝。
帝舜等这时连遭大故,抢地呼天,真是悲伤欲绝。但到过于哀痛之时,想起瞽叟的遗嘱,自不能不力自抑制。这次两重大丧并在一起办理,倒也径捷。那臣工的吊奠,诸侯的慰唁络释不绝。瞽叟夫妇亦真可说是生荣死亦荣的了。
过了两月,帝舜及象扶了父母的灵柩到诸冯山相近的一座山中葬下,就回到蒲坂守制。一切政事,概由大司空等同寅协恭和衷共济的去办。帝舜此时倒也逍遥自在,不过看见了儿子均的不肖不由得不忧上心来。原来帝子均的不肖,与丹朱不同,丹朱是傲慢而荒淫,帝子均是愚鲁而无用。所以帝尧对于丹朱还想用围模去教他,帝舜对于子均并教导的方法亦没有。好在他安分守己,并不为非作歹,成事不能,取祸亦不会,所以比较起来,帝舜尚略略宽心。后来决定主意,取法帝尧,不传子而传贤,那忧心更消释了。瞬息三年,居丧期满,祥祭之后,象遵瞽叟遗嘱,就要告辞归国。帝舜不忍,又留住多日,才准其去。
一日,帝舜照常视朝,查阅三年中之政绩,莫不井然有条,斐然可观,不禁大喜,乃向群臣赞美道:“天下能如此平治,皆赖汝等之力也。”于是信口作成一歌,其词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
那时皋陶在旁听见这首歌词是称赞他们的,慌忙拜手稽首,向帝舜致谢,立起来说道:“帝归功于臣等,臣等哪里敢当呢!臣的意思股肱必须听命于元首。元首正,股肱自不能不正,元首不正,股肱亦不会正。臣依此意,谨奉和二首。”说到此际,亦抗声而歌,连歌两阙。其词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昂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
两阙歌完,帝舜知道皋陶在颂美之中仍带规勉之意,极为嘉叹,遂亦再拜的答他道:“汝言极是,朕当谨记者。”于是就退朝了。
看官,要知道虞舜之世,明良喜起,播美千古。但看他君臣之间你称赞我,我亦称赞你,你规戒我,我亦规戒你,如师如友,君不恃尊,臣忘其卑,所以能造成郅治。后世专制的君主言莫予违,那个敢说他一个不字?一朝之上,唯阿馅媚,成为风气,君自视如帝天,臣自视如奴仆,政治哪里会好呢?闲话不提。
且说一日,帝舜又在视朝,忽然看见一个女子,穿青色之衣,美丽非常,从下面走上来,这是从来所未有的。大家都稀奇极了,正不知她从何处跑来。帝舜便问:“汝是何人?来此何事?”那女子向帝舜行了一个礼,慢慢说道:“贱妾是墉官玉女,姓王,名子登。是西王母之使者,从昆仑山来。西王母要来朝见圣天子,所以叫贱妾特来通报,大约明天就来了。”
说完之后,忽然不见。
帝舜君臣无不诧异。大司空道:“王母本说要来,如今既饬人先来通报,请帝筹备迎接招待之事吧。”帝舜道:“远方宾客,有个来处,可以迎接,王母是神仙,从何处去迎接?至于招待之事,寻常典礼,恐一概用不着,那么怎样?”后来大家商议停当,决定在大殿下西向恭迎,一切都用最隆重的典礼。
到了次日黎明,帝舜和群臣都穿了最华美的法服,个个冕旒执玉,肃恭的站在殿外,西向恭候。忽然有三只青鸟连翩而来,到地化为大黧、小黧、青鸟三人。大司空是认识的,忙来招呼,并介绍与帝舜。帝舜问:“王母圣驾到了吗?”三青鸟使遥向西方一指,大家看时,只见西方天空如白云郁起,氤氤氲氲,直趋宫殿而来。须臾渐近,隐隐听见云中有鼓乐之声和人马之声。
又过片时,但见空中诸仙纷纷而下,仿佛和鸟翔一般。或驾龙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鹤,或乘轩车,或乘天马,数约几千。最后,人见一条九色的斑龙,曳着一乘紫云之辇冉冉下来。
辇旁有五十个天仙,个个身长丈余,簇拥着辇舆,手中各有所执,或执采旄节佩,或执金刚灵玺,个个不同。辇既降地,王母扶着两个侍女下车,帝舜细看王母:戴着太真晨缨之冠,冠上斜插一支玉胜。但是头发仍是蓬蓬然,牙齿仍是风巉巉然,气象威猛,背后还露着一条虎尾,下面蹑着方琼凤文之履。那两个侍女却生得非常美丽,穿的是青绫之挂,年纪都像十六七岁。那时三青鸟使便过来介绍,请帝舜与王母升殿。
帝舜让王母先登,到了殿上,帝舜即向王母稽首,说道:“王母慈悲,平治洪水,普救万民,恩德如天!如今反劳光降,何以克当!”王母亦还礼道:“这个是天意,我何敢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呢!”当下帝舜请王母坐了宝位,自己坐了主位。王母道:“我长久不到下界来了,久已想来,实在少机缘。现在略备些不腆之物,前来贡献,请圣天子不要见笑,赏收了吧。
”这时另有三个侍女,手中各捧着一件走过来,放在帝舜面前。
帝舜看时,一件是白玉环,一件是佩玉,一件是白玉做成的琯,名叫昭华旅。帝舜忙再拜稽首致谢。王母道:“我此番来朝,礼节至此,总算已毕。照例圣天子还要赏赐饮食的,但是我们都不食人间烟火,请天子可以无须预备。不过有一句话要说:我到人间来一遭不容易,圣天子和诸位公侯要到敝处昆仑山来一次亦颇不容易。现在我既然来了,就此拜了一拜,谈两句话就走,未免太寂寞冷淡。所以我想借圣天子此殿请一请客,我已有天厨带来,不知圣天子可否允许?”
帝舜听了。忙再拜道:“已劳慈驾,兼拜赏赐,如今又赐饮馔,何以克当!但是某等君臣能尝所未尝,真是感激不尽!
”王母笑道:“既承允许,那么先要易位,真是反客为主了。
”帝舜正要谦谢,总觉自己已经坐了宾位,王母已经主位,不知怎么一为掉转的?弄得来惝怳模糊,莫名其妙。便是殿上臣工亦都诧异之极,才叹仙家真有颠倒众生之妙用。再细看那王母亦换过了一个,不是蓬头、戴胜、豹齿、虎尾了,文彩鲜明,光仪淑穆,真是个庄严兼和蔼的天人,而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好看,大家尤为不解。
霎时间,席次都已设好,王母邀大司空到她旁边去坐,说道:“我们是熟人,可以谈天叙旧。”大司空遵命,就在帝舜下面坐下,其余臣工又在下面。那时天厨中的酒肴络绎而来,丰珍上果,芳华百味,无不异陈。除出大司空外,其余人不但口所未尝,都是目所未见,正不知吃的是什么东西。饮酒之间,王母对于各臣工都有两句话语称赞,大约隐括他的终身及后福的。大家听了,似明非明,却不好细问。
帝舜刚要开言,只听王母吩咐一声“奏乐”,霎时间无数绝色女子各执乐器,纷纷上前。有的弹八琅之璈,有的吹云和之笙,有的击昆庭之金,有的鼓震灵之簧,有的拊五灵之石,有的击湘阴之磬,有的作九天之钧,众声澈朗,灵音骇空。众人听了,觉得这种音乐可以使人飘飘欲仙,与《韶》乐又自不同了。
奏乐既毕,王母向帝舜说道:“我今朝此来,固然朝见圣天子,但是还附带一件事。”说着,又向大司空道:“从前小女瑶姬赠大司空宝篯之时,有一个侍女的裙带给大司空压住解脱,大司空还记得这回事吗?”大司空听了,惶窘非常,说道:“是有的。当初实出无心,惭愧之至!”王母笑道:“谁说大司空是有心呢?但是大司空虽出无心,天却有心。此女本是瑶官玉女,既与大司空有此一段故事,就是姻缘,如今我已饬人送到府上去了,叫他伺候大司空吧。恭喜恭喜。”
大司空听了尤其惶窘,忙忙谦辞。王母笑道:“大司空尽力沟恤,菲衣薄食,辛苦已极了,收一个玉女奉养奉养,有什么过分呢?”说毕,就起身向帝舜告辞。说道:“我们隔四十年再见吧。”又和大司空说道:“我们隔五十年亦总要见的。
再会再会。”其余臣工亦一一与之道别,升上紫云荤,人马音乐,霎时腾空向西而去,转瞬不见,三青鸟使亦随后化鸟而去。
帝舜君臣如做了一场游仙梦似的,那殿中的香气足足有两月不散。大司空回到家中,才知道玉女果已送来,经涂山氏留下,无可如何,只得老实收了她做妃子。
第一百四十八回 舜西教六戎 西王母来朝
第一百四十九回 舜作卿云歌 黄龙负图书
一日,帝舜视朝,得到北方诸侯的奉报,说道:“那年从恒山上飞下之石此刻又飞到太原了。”帝舜听了,大为诧异,暗想:“上次石飞,或许是阻我北进,此次又飞,是何意思呢?
莫非那日祀礼太草率吗?”想罢,带了从臣来到太原,亲自考察。果见那块安王石矗立在那里。
帝舜于是叫人就地盖起一所祠宇来,供奉此石,并且祭祀一番。然后再向东北而行。越过恒山,想到从前第一次出门时所耕之历山此刻不知如何景象,一时怀旧情深,就屏去了驱从,独带一个侍卫之士前往观看。只见那边阡陌纵横,村落错综,已不是从前那种深山气象了。前日所耕种之国已无遗迹可寻,只有和灵甫遇到的地方还依稀可认。舜徘徊了一会,不免想到洛陶、秦不虚等人,此刻不知都在何处。
正在慨叹,忽听得有人叫道:“蒲衣先生,难得你几时来的!”帝舜回头一看,原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正在缓步逍遥。那问他的人却是一个妇人。只听那男子答道:“我来不多日呢。”那妇人道:“蒲农先生,你有多年不到此地,难得今朝又来,请到舍间坐坐吧。”说着,就邀那男子到路旁一间草屋之中去了。帝舜听见蒲衣二字,就想到从前师事的那个八岁神童,如今有几十年不见,那面貌当然认不出了。然而估量年纪,那神童到今日正是差不多,不要就是他吧。回想自已摄位之后,这几个旧时师友无日不在饬人探访之中,可是没有一个寻着。如今觌面相逢,宁可认错,不可失之交臂。想罢,就要到草屋中去访问。继而一想,终觉冒昧,后来决定主意,先叫卫士去探问他,是否豫州人,幼时是否住在有熊之地,此刻住在何处。卫士答应去了。帝舜独自一人到行营。隔了多时,那卫士还报,说道:“那男子的确是豫州有熊地方人,现在寓居西村一个亲戚家中。”帝舜大喜。
次日一早,率领从人前到西村去访浦衣,一访就遇到。说起从前之事,蒲衣方才记得,竭力谦抑。帝舜便问他几十年来的经过,又将自己的经过细细告诉了他一番,并劝他出来担任国家之事,说道:“老师从前主张以礼敬教人,倘肯担任国事,那么苍生受福无穷,弟子情愿退居臣僚,恭听指挥,务请老师以天下为重,勿再高蹈。”蒲衣听了,笑道:“承足下如此推爱,容某细思之,如无他种牵制,当遵命。”于是订定明日再行相见。到了次日,帝舜一早去访,哪知他的亲戚说道:“蒲衣先生昨日连夜动身出门,不知到何处去了。”帝舜料想他必是逃避,寻他无益,不胜惆怅,然而也无可如何,只好再向东北行。
一日,到了幽州界上,帝舜想起幽州的镇山是医无闾山。
据伯禹说是很耸秀的:“我何妨去一游呢?”想罢,就径到医无闾山。只见那山势掩映六重,峰峦秀拔,果然是座名山。山上产一种石,似玉非工,据土人说,名叫珣琪,很为可爱。帝舜游历一遍,从西南下山,只见下面竟有一座城池。便问土人,才知道这名叫徒河城。原来当地之人因为看见鲧造堤防,仿照他的方法来造的。当时有城郭的地方并不多,所以帝舜看了稀奇。
这时徒河城里有一个官吏出来迎接。帝舜看他古貌古心,盎然道气,便和他谈谈,问他是什么官。那人道:“是丞。”
帝舜道:“汝曾学过道吗?”丞道:“学过。”帝舜道:“道可得有乎?”丞答道:“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其道?”帝舜听了不解,又问道:“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丞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下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耶?”帝舜听了他这番超妙的话,知道他亦是个探玄之士,不觉非常欣赏,便拟邀他同到帝都去,授他一个大位。那丞再三固辞,帝舜不能勉强,嗟叹了一回,只得率领从人径归蒲常刚到国门,只见有五个老者,须眉皓白,衣冠伟然,在哪里徘徊。帝舜看他们形迹古怪,而面貌又甚熟,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后来忽然醒悟,想道:“前次随帝尧在首山,有五老游河,告诉我们河图将来,忽然化为流星上入昂,岂非就是他们吗?现在又来游戏人间,我不可当面错过。”当下就吩咐御者停车,亲自下来,向他们深深致礼道:“五位星君,难得又光临尘世,幸遇幸遇。”
那五个老者慌忙还礼,齐声说道:“圣天子向我们行礼,我们小百姓如何当得起呢?而且圣天子所说的什么星君,什么光临尘世,我们都不懂,不要是认错了人吗?”帝舜道:“某不会认错。五位一定是五星之精,上次已经见过,何必再深自韬晦呢?”那五老道:“我们的确都是小百姓,因为遇到这种太平之世,相约到帝都来?”?”眼界,并非什么星精,请圣天子千万不要误会。”帝舜见他们坚不承认,并不免疑惑起来,既而一想,决定主意,宁可认错,不可错过。当下就说道:“既然诸位不承认是星精,某亦不好勉强,不过诸位年高德助,是一定无疑了。某向来以孝治天下,对于老者特别尊敬,所以在学校中定有养老大典。现在无论诸位是否星精,务要请到学校里去稍住几时,使某得稍尽供养之忧,未知诸位可肯答应否?”那五老听了,相视而笑。
隔了片时,一个赤面老者说道:“既然圣天子如此加思,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吧。”帝舜大喜,忙叫从人让出几辆车子,载五老到学校里去供养。帝舜更以师礼尊之,时常去向他们请教,他们亦常到街街中来游玩。究竟是否星精,这是后话,慢提。
且说光阴易过,这年已是帝舜在位的第十四年。这时天下太平之极,宫廷之中,蓂荚又生于阶,凤凰巢于庭,天上有景星出于房,地上出乘黄之马。有一日,忽然有一乘金车现于帝庭,尤为前古所未有,真所谓千祥云集。帝舜自己也是欢喜,无事之时,总在哪里与百官奏他的《韶》乐。
一日正在金石轰铿的时候,忽然天气大变,雷声疾震,雨势倾盆,风力之狂,更无以复加房屋倦去,大木拔起,城里城外正不知道有多少。这时殿廷之中,乐器四散倾倒,桴鼓等都在地上乱滚。那些乐工舞人更站脚不住,有的伏在地上,有些四处乱跑,百官亦苍皇失次。霎时间秩序大乱,正不知道是什么变故,都以为是世界末日到了。
独有帝舜依旧是从容不迫的坐在那里,一手抱住一座将要倾倒的钟磬架子,一手执着一个衡,仰天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这个天下的确不是我一个人的,钟磬凳石奏起来,竟亦能够表示得出吗?”说着,徐徐站起,将钟磬架子和衡都安放好了,整肃衣冠,向天再拜稽首,心中暗暗祝告道:“皇天示警,想来是为这个天下的问题,但是某决不敢私有这个天下,一定上法帝尧,择贤而传之。细察群臣之中,功德之盛无过于禹,现在敬将禹荐于皇天,祈皇天鉴察。假使禹是不胜任的,让皇天风雨更疾,雷电更厉,以警某所举之失当。假使禹是胜任的,请皇天速收风雨,另降嘉禾,某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哪知祝告未必,雷声已收,雨也止了,风也住了。到得帝舜站起来,已渐渐云开日出,豁然重见青天。然而隔不多时,但觉氤氤氲氲,郁郁纷纷,似烟非烟,似云非云的一股气满殿满庭的散布开来,差不多令人觌面不相见,亦不知这股气自天下降的,还是自地上升的。
又隔了多时,但觉那股气渐渐团结起来,萧索轮囷,飞上天空,凝成五彩,日光一照,分外鲜明,美丽不可名状。这时众人早已忘却惊怖,恢复原状,看了这种情形,都齐叫道:“这是卿云!这是卿云!”帝舜此时,见天人感应如此之速,亦乐不可支,于是信口作成一歌。其词曰:卿云烂兮,纠婆漫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歌罢之后,群臣知道这种祥瑞都是帝舜盛德所致,大家都上前再拜稽首,推大司徒作领袖,恭和一歌。其词曰: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予一人。
帝舜听了这首和歌,知道群臣之意还是推戴自己,于是又作一歌,将自己打算逊位之意略略吐露,使群臣得知。其词曰: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时从经,万姓允诚。于予论乐,配天之灵。迁于圣贤,莫不咸听。鼚乎鼓之,轩乎舞之。精华已竭,褰裳去之。
歌罢之后,群臣一齐进道:“臣等恭聆帝歌似有退闲之意。
帝年虽近耄耋,但精力甚健,何可遽萌此志?尚望以天下百姓为重,臣等不胜万幸!”帝舜道:“不然。昔先帝在位七十载,年八十六,拨朕于草野之中,授朕以大位,是以天下为公也。
今朕亦年八旬,恋恋于此,不求替人,是以天下为私,何以对先帝?更何以对天下?朕意决矣。”群臣听了,不能复言。
过了几日,帝舜率领群臣向南方巡守。到了河、洛二水之间,猛然想起从前的故事,就叫群臣在河边筑一个坛,自己斋戒沐浴起来,默默向河滨祝告道:“某从前荐禹于皇天,承皇天允诺,降以嘉祥,但不知后土之意如何,如蒙赞成,请赐以征信,以便昭告大众,不胜盼望之至!”祝罢,就在坛恭敬待命。
隔了多时,看看日昃,果然荣光煜照,休气升腾,帝舜知道是征应到了。但细看河中,波流浩淼,一泻千里,与平时一样,绝无动静,不免疑虑。
又隔了片时,忽见坛外有大物蠕蠕而动,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五彩的黄龙,背上负着一个图,长约三十二尺,广约九尺。那龙来到坛上,将背一耸,图已落在帝舜面前,随即掉转身躯,蜿蜒入水而逝。帝舜与群臣细看那图,以黄玉为押,以白玉为检,以黄金为绳,以紫芝为泥,端端正正一颗印章盖在上面,是“天黄帝符玺’五个大字。再将图展开一看,其文字大意都是说天下应该传禹的话。群臣看了,莫不诧异,禹尤局促不安。帝舜笑道:“不错不错,真是一定的。”当下大家下了坛,帝舜率领群臣向嵩山而行,路上指着嵩山向伯禹道:“这是中央的镇山。汝之封国去此不远,于汝颇有关系,汝宜前往致祭,以迓天庥。”
伯禹刚要逊谢,忽见供养在学校的那五个老翁又出现于车前。帝舜大惊,忙下车问他们:“何以离开京都?何时来此?
”五老齐声笑道:“某等多年承帝豢养,感激之至!现在知道帝逊位已确定有人,某等在此亦无所事事,请从此辞,后会有期。”说罢,各各将身一举,倏忽不知所之。帝舜道:“朕早知道他们是五星之精,他们犹不肯承认,如今果然是真了。”
说罢,不禁叹息一回。
这时道旁凑巧有一间空屋,帝舜就叫人略加修葺,改为五星祠,以作纪念。又率群臣祭祀一番,这夜就宿在祠中。君臣等正在谈论其神异,忽有从人报道:“天上发现了五颗长星,甚是奇怪。”帝舜君臣忙出门一望,果然天空有五颗大星,光芒作作,长各数丈。大家看了,一齐惊怪道:“彗星彗星!”
帝舜道:“朕看不是彗星,还是五星之精在那里显奇表异呢。
”众臣道:“何以见得?”帝舜道:“朕从前受业于尹老师,老师曾将天文大要细细讲授,所以朕于天文亦略知一二。大凡彗星的形式分作二段,一段叫作首,一段叫作尾。但是管首亦可分为二,一种叫彗核,是它当中如星的光点,一种叫彗芒,是包围在香核四面的星气。但是有些离地较远,或较小之彗星,则人往往仅见它的芒,而不见它的核。大的彗芒,视径有和月亮一般,而它的核明如晨星,这是最显而易见的本体,不必一定有尾,而芒与核是一定有的。现在这五颗大星虽和彗星相似,而细视不见有核,并不见有芒,究竟不知道它哪一头是首,哪一头是尾,这是一端可疑的。而且彗星是极不常见之星,就是偶尔出现,不过是一颗,决无五颗同时齐出之理。而且据尹老师说,彗星亦有它运行之轨道。它的出来是渐渐的由远而近,由小而大,它的消灭亦是逐渐的。现在昨天并不见有彗星,今夜忽然发现至五颗之多,它的形式又多相像,无首无尾,这又是一端的可疑。不是彗星,那么是什么?当然是五星之精的变化了。朕所以如此揣度,亦是想当然耳。”
众臣道:“彗星不止一颗吗?”帝舜道:“多着呢。据尹老师说,人的目力能够见到的,陆续发现,已经有几百颗之多。
人的目力不能见到的,想来一定还有不少。将来人类智力增进,如能发明一种望远镜,那么彗星的数目恐怕还要加多少倍呢。
”伯益道:“众星没有尾,独彗星有尾,听说最长的竟有几千万丈之长,究竟何故?”帝舜道:“这个理由朕也听尹老师讲过,大概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推力。考查彗尾,差不多都与太阳相背,仿佛受了太阳上面的一种推力,使它附于彗星的质后而行。一个是吸力。大约彗星本体亦有吸力,所以能使附于星体的物质虽受太阳的推力而不至于离散。这两个原因亦是想当然耳。究竟如何,还不能确实明了。”
伯益道:“有尾的是彗星,没有尾,怎样知道它亦是彗垦呢?”帝舜道:“有两种可以看出:一种是它所行周天的轨道与众星不同。众星的轨道差不多总是圆的,彗星的轨道有好几种,有如抛物线形的,有如椭圆形的,有如曲线形的,看到它轨道的形状,就可以知道它是彗星。一种是考查它的历史。它从前出来的时候,见于记载是有尾的,那么此刻出现虽然失去了尾,亦可以认识。还有一种是看它的形状,就是刚才所说有芒有核了,必是彗星。”
伯益道:“彗星之尾何以会得失去呢?”帝舜道:“大约因为彗星的质量不甚大,拖着如许长的长尾,大有不掉之势,久而久之,吸力不能够收摄它,那成尾之质就分散于太虚,这就是管星无尾之原因。但细考起来,不但彗尾能够消失,就是彗星亦能够消失。因为太阳的吸力在着星向日背日两面其力甚大,彗星禁不住这种力量,那个芒核就分散为几个,久而久之,全体就消失了。”
伯益道:“彗星既然不止一颗,有时又要消失,那么此刻所看见无尾的彗星,安见得它就是从前历史上见过的有尾彗星呢?”帝舜道:“彗星轨道为椭圆形的,它的出现有定期,或十几年一现,或几十年一现,或几百年一现,历史所记载,可以推算得出因,此就可以知道。假使轨道是抛物线形,或双曲线形的,那个仅能发现一次,以后不复再出。但是抛物线形的那一种,有人说它仍是椭圆形,不过极长极大一个圈子,绕转来或者须几千年,人间的开化迟,历史没有如此长久,所以说它不复再出,亦未可知。”
正说到此,忽听一个人叫道:“五颗长星发生变化了!”
众人忙抬头看时,只见那五颗星光芒渐敛,而不住的动遥隔了许久,变成五颗明珠似的大星,次第排列在天空,仿佛一串珠子联成一气。帝舜哈哈笑道:“果然是它们!果然是它们!
”说罢,就用手指道:“这颗是水星,这颗是金星,这颗是火星,这颗是木星。这颗是上星。”众人看了,无不稀奇,都说道:“这五星如联珠,是不大有得见到的。”
这时夜色已深,四野昏沉如墨,众人露立长久,都有倦意。
渐听得晨鸡喔嘱,料想时已迨曙,正想入室休息,忽见东方似乎露出一道白光来。大司空道:“莫非天色已将明了吗?”众人再注意一看,只见天际似乎隐隐有一朵黑云,黑云之下仿佛有光气拥护。久而久之,黑云之中露出一个大圆物,其白如玉,其大如镜。众人有的说是太阳,有的说是月亮,纷纷不决。
陡见圆物旁边又涌起一个圆物,大小颜色都相仿佛。其初比第一个出现的低,后来渐渐升高,两个一样齐,仿佛一对白壁。后来两个互相摩荡了一会,毕竟是后来的那个占了上风,那第一个出现的渐渐低落。忽然之间,红光四射,旭日东升,两个白壁和黑云都不知去向了。众人见所未见,个个称奇。帝舜道:“今日真难得。刚才是五星联珠,此刻是日月合壁,都是祥瑞。”回头向大司空笑道:“这个都是汝受命之符兆呢。
”大司空听了,惶恐逊谢。
这时天已大明,众人回到室中,略略休息。食过早餐之后,薰风拂拂,天气大和。帝舜取过琴来,一面弹,一面又作了一个《南风之操》,其词曰:反彼三山兮,高岳嵯峨。天降五老兮,迎我来歌。有黄龙兮,自出于河。负图书兮,委蛇罗沙。按图观谶兮,闵天嗟嗟。
击石拊韶兮,沦幽洞微。鸟兽跄跄兮,凤凰来仪。凯风自南兮,喟其增悲。
歌罢之后,又休息一会,便率领群臣返旆还辕,归到蒲坂。
次年,就叫伯禹到太室山去祭祀,算是禅位的第一步。
第一百四十九回 舜作卿云歌 黄龙负图书
第一百五十回 息慎氏进贡 大频国来朝
有一年春天,照例又是儿童入学之期。帝舜与君臣商议道:“教孝教弟,明礼习让,这种科目固然是做人基本的要事,但是恐怕将来有两种缺点:一种是关于儿童本身的,专让静,不让动,身体发育恐受影响。一种是关于国家前途的,专尚文,不尚武,民气逐渐委靡,易流于积弱。这两种流弊似乎不能不预先防到。”群臣听了,都以为然。
于是大家讨论起来,有的主张增加射箭一科,有的主张增加御车一科,纷纷不一。大司徒道:“臣以为射、御二科固然是好的。射可以观德,可以习勤,不但能够养成武士,而且仍不失教育原则。但是只可施之于已经成年的生徒,若是儿童,体力未足,恐怕不甚相宜。现在规定七岁入小学,十五岁人入太学。七岁的儿童,叫他射御,固然万万不能胜任,就是十五岁的儿童,亦似乎尚早。臣的意思,最好添一种舞的科目。从前阴康氏的时代,因为阴多滞伏,民气壅闭,于是创出这种舞法,以教百姓,后来民气果然多发扬了。所以舞这个方法于人身极有价值。舞有两种:一种是徒手舞,盘旋进退,俯仰高下,演出种种的节目,与儿童兴趣极相合,凡七岁初入小学的儿童都可以用的。一种是器械舞,又可以别为二类:一类是文,一类是武。文舞用籥用羽;武舞用于用戚。羽籥较轻,易于挥洒,凡年在十二岁以上之儿童可用之。干戚较重,舞动不易,凡十五以上入大学之学生可用之。如此排定程序,以次而进,练习到后来,不但技艺娴熟,而且力气亦可以增加。古人有两句诗,叫作“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就是说这个舞的效果。所以臣的愚见以为要提倡武事,振作士气,寓之于教育之中,以入学之初添加舞干戚羽籥一科为最宜。这科名目定为万舞,未知帝意如何?”大众听了都赞成。于是就叫乐正夔等预备起来。从十七年二月入学起,以后都用万舞了。
又过了多年,忽报息慎国君来朝,帝舜即命百官按照典礼招待。到了觐见的那一日,行礼既毕,息慎国君献上弓矢,说道:“小国僻处远方,无物可以呈贡,只此土产,聊表微忱,请赏收吧!”帝舜一看,只见那弓长四尺,矢长尺又五寸,弓矢的材料非铁非石。矢镞长约二寸,亦非铁非石,正不知是何物造成。再看那弓弦上,有一张隆起一个结,仿佛曾经断了接过似的,料想必有原故,一时不便就问,照例谦谢一番收下。
到得次日,设席款待,帝舜和群臣相陪。因为大司空从前是到过息慎国的,就叫他坐在旁边,以便谈话。渐渐说到息慎国的风土,帝舜便问那弓矢材料的来历。息慎国君道:“这种材料名叫楛木。颜色有黑,有黄,或微白,而有纹理。实在并不是木类,出于水中,坚硬可以削铁,不轻易折断的。这种做矢镞的材料名叫石砮有两种:一种出于山,取的时候,必先祭山神。
一种亦出于水,相传系松树之脂人水千年,化成此物。有纹理如木质,绀碧色,坚胜于铁。小国那边山林多禽兽猛鸷,人民以射猎为生,非此种坚硬的材料不能适用。听说此种材料各处都没有的。”
帝舜道:“那么弓弦的材料与各处亦不同吗?”息慎国君道:“弓弦材料与各处相同,不过有一种续弦膏亦是各处所没有的。小国因为瘠苦,无贵重之物可献,单单选了这几张弓矢,拣而又拣,试而又试,以求完善。不料有一张弓弦竟试断了,行期已促,不及更换,就用续弦膏接续,形式虽然难看,但是格外坚久,清帝试试。”帝舜道:“那续弦膏是什么东西做的?
”息慎国君道:“小国山里有一种蛇,名叫胶蛇。长不过三四尺,用刀斩作三四段,顷刻之间,复连合为一。再斩作五六段,亦复合为一,而行走愈速。取之之法,斩断之后,每段赶快用木条夹住,掷之墉外,或悬之树上,才不能复连。将此蛇捣碎成膏,去接续断弦,坚韧异常,用了长久,虽他处断,而此接续之处永不断,真可宝贵的。”
帝舜君臣听了,都以为异。息慎国君又向大司空道:“那年大驾辱临,实在简慢得很。某久想前来,因为路途不熟,屡屡愆期。不想匆匆已几十年了。今朝再见,欣幸之至。”大司空道:“某当日因君命在身,未能久留,深以为恨。某当年到贵国的时候,正值隆冬,贵国多穴土而居,但不知夏天如何?
是否仍是穴居?”肃慎国君道:“夏天穴居易致疾病,所以多改为巢居。”
帝舜道:“贵国禽兽既多,不知其中有可以为人利用的吗?”息慎国君想了一想道:“有的。小国东部一处山上产生一种兽,非牛、非马、非犀、非象,大家叫它四不像。它性极灵,能代人做一切事务,如运物、打磨、掘上等类。它平时住在山上,不轻易下来,偶然下来,亦不损人一草一木。人如要它做事,但将乐器一吹,它就成群而来。假使要它做的事务只须一兽可了,那么它就独留一兽,其余都上山而去。这兽给人做事,必待做完后才肯归去,否则不肯去。做完之后,就是要留它,它亦不肯留。做完事之后,人倘使怜其辛苦,给它食物,它亦决不肯食。这种真是奇兽呢。”
众人听了,都诧异之至,说道:“天下竟有如此替人尽义务而不贪酬报的异兽!那种争权夺利、草菅人命的人对了真要愧死呢。”这时宾主劝酬,馔已数上,中有咸肉一味,息慎国君尝了,不绝的道好,并且问是用何种材料烹成。大司空道:“并无别物,不过用盐渍起来而已。”说着,就指指席上所列制成虎形之盐给他看。息慎国君道:“这种异物,敝国那边是没有的。小国那边和味的方法,只有用木材烧成灰,取汁而饮之,那种滋味万不能如此肉之佳。”
帝舜道:“贵国东边亦临大海,海水可以制盐,贵国人何以不制呢?”息慎国君道:“小国那边去海尚远,夏天跑过去,处处隔着弱水,交通不便。冬时遍地冻结,交通虽便,但是海水亦结冰了。所以小国人民屡次想去制造,终于不能,想来饮食之微,亦有幸福的呢。”帝舜道:“贵国既然弱水为患,当时大司空到贵国之时,何不令其施治?”息慎国君道:“当时亦有此意,以时值隆冬,弱水统统冰结,无从施治。待要等到长夏,时日太长,料想天使不能久待,只好不说了。”
帝舜道:“贵国弱水泛滥的情形如何?损失大吗?”息慎国君道:“并不泛滥,只是不便于交通。小国的弱水大概分为两种:一红一黑。春夏之际,山中水泉下注,到处成为沮洳,并不甚深。但是人涉其上,则半身顿时陷没其中,在那时忍耐勿动,呼人救援,尚有更生之望。倘若自逞其能,用力挣扎,则愈陷愈深,立刻可以灭顶。这个最是可怕。小国土音叫这种弱水名曰哈汤,恐怕无法可施呢。”
帝舜便问大司空,大司空道:“臣当日访问到此,亦曾研究过,其原因是土为患,不是水为患。那种土亦不是原有之土,是无数大树亿万落叶经水泉涵濡所化成之土,所以既软又腻,年代愈久,堆积愈深,因此可以没人。施治之法,只有将大树砍去,风吹日炙,久之自能干硬,但是旷日持久。而且这种千年大木一旦尽行砍去,亦未免可惜,所以恐怕做不到呢。”息慎国君听了,亦点点头。当下宾主又谈了些他事,宴罢归馆,帝舜优加赏赐,息慎国君欢欣鼓舞而去。
又过了两年,忽报大频之国来朝。帝舜君臣听了“大频国”三个字,都不知道。连游历偏海外的大司空亦莫名其妙,想来总是极远的地方了。帝舜吩咐招待礼节格外从优,不负他远来的一番盛意。早有乐正夔是主宾之官,前去招待,才知道大频远在北极之外,从古未曾通过中国。因为大司空远到北极,风声所播,他才慕义千辛万苦而来,真是难得之至。
朝觐之礼既毕,照例宴饮并奏《韶》乐以娱宾。酒过三巡,乐过三成,暂时停止,帝舜便探询他国内的民情风俗。据大频国一君说,他国之人民善于灾祥之数,不但可以验本国之灾祥,并能够验外国之灾样。帝舜便问他怎样验法,大频国君道:“北极之外有一大海,名叫潼海。这海水不时荡涌,高可隐日。
其中有巨鱼大蚊,从来无人见过,所以它们的真形亦无人知道。
但知道它们一吐气,则八极皆为之昏暗,一振鳍则崇山皆为之动摇,是极可怕的。但是,寻常时候它们亦很安静,不吐气,不振鳍。假使天下世界有一国的君主昏暴无道,它们就要动起来了。最近八十年前,海中的大蛟陡然的蠢动,其长萦天,以至三河齐溢,海渎同流为害。但究竟是哪一国君主无道酿出这种大变,现在还不能知道。”
帝尧道:“刚才贵国君所说的三河是哪三条河?”大频国君道:“就是天河、地河、中河。天河在天,世俗之人叫它银河;地河在九地之下,深不可见;中河是地面流通之河。这三条水有时通,有时壅。大概圣君在位,则三河水色俱溢,无有流沫。假使换一个昏暴之君,浊乱天下,那么巨鱼吸日,长蛟绕天,是一定的道理。”
帝舜道:“中国的学说与贵国不同。中国叫银汉,亦叫作天河。但亦知道它并不是真河,是无数小星远近攒簇而成。因为远望过去和河相仿,所以叫作河,其中并没有水,而且上下隔绝,哪里能与地上之水相通呢?”大频国君道:“据小国所闻,确是天上的真河,而且有人曾经到过的。从前有一个国民,要想穷究一条大水的上源,乘舟而去。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月,到了一处,有城郭,有房屋,仿佛是一个都会。正见房屋里有一个绝色美女在那里织机,他就上岸去问此处是何地。那女子未及开言,外面来了一个美丈夫,左手牵了一只牛走进来,便问那人到此地来做什么?”那人便将穷水源之意,说了一遍,又请问此处是何地?那美丈夫听了,笑笑道:‘足下要寻的水源恐怕寻不到了,还是赶快回去吧。某名叫河鼓,那女子是我之妻,名叫天孙,某夫妇两个一年中来此一度,究竟此地是什么地方,连我们亦不知道呢。’那人听到这话,非常诧异。正在发呆,那美丈夫又说道:‘足下既然万里而来,空手的跑了回去未免太辜负了,一点没有恁据,回去和人说,人亦不相信。
某有一物,可以奉赠,请足下带回去,并寻到某地方,有一个卖卜之人,将现在这番情形告诉了他,并将此物给他看,或者他能够知道一二。’说罢,放了牛绳,走到那女子身畔,俯身拾了一块石子,递给那人道:“这个就是惩据,足下拿了,可以赶快回去。’那人接了石子,莫名其妙,只得急急转身,依了那美丈夫的话,寻到某地方,果然有一个卖卜之人,那人便将石子交给他看,并告诉他经过情形。那卜人大骇,说道:这一块是织女的支机石呀!足下莫非到天上去过吗?’后来又向案上检查了一回书,便说道:“果然,足下到天上去过了。足下遇见那美女、美丈夫的那一天,不是某年某月某日吗?’那人应道:‘不错。’卜人就将所检查之书递给他看,只见上面载着某年,某月,某日,客星犯女牛。照这件故事看起来,穷地河之源可到天河,与牛女星相见,岂不是天地两河相通的证据吗?”帝舜见他所说的都是神话,待要去驳诘他,又碍着他远来的诚意,只能唯唯,不置一辞。这时,适值《韶》乐又作,大家暂且观乐,不再谈论。
过了片时,乐到六七成,那凤凰又翩翩来仪。大频国君看得来羡慕之至,便问帝舜:“这凤凰居在何处?”帝舜道:“从前是由海外而来,此刻就住在这官苑之中。”大频国君听了,便请求去参观。帝舜答应,随即指着伯益向大频国君道:“此地一切上下草木鸟兽之事都是归他管理的,等一会就叫他陪贵国君去吧。”大频国君答应称谢。
隔了一会,宴终乐止。时候尚早,伯益就领了大频国君向宫苑而行。到了苑中,只见树木森森,鸟兽甚多,独有那凤凰总栖息在梧桐之上,“归昌归昌”的乱叫,不下数十只。羽毛绚烂,仿佛一图锦绣。后面及两旁护卫的文鸟亦不少。大频国君正在看得有趣出神,猛不防一只大鸟飞过来向着伯益高叫一声:“父亲!”那伯益也应了他一声,而且问道:“这几日内,苑中的鸟兽都无恙吗?”那大鸟亦答应道:“好的,都无恙。
”大频国君仔细一一看,原来那只大鸟生着一张人面,所以能说人话,不禁大骇,便问伯益道:“这是妖怪吗?”伯益道:“不是,这是大小儿孟亏。”大频国君听了,尤其不解,怎样一个人会生鸟儿呢?这个理由不但当时大频国君不解,就是此刻读者亦必是诧异,待在下将这事来细细说明。
原来伯益自从娶了帝舜之女之后,隔了两年,居然生育了。
哪知生育下来的不是个人,却是和鸟卵一般的物件。大家惊异,就要抛弃他,伯益忙止住道:“这种生育方法古人有的。从前有一个国君,他的宫人有孕,亦有一卵弃于水滨。其时适有一个孤独的老母所养的狗名叫鹄仓看见了,就衔了这卵去给孤独老母老母就用孵卵的方法,放在自己怀中,用衣覆着,暖他起来。过了几日,居然一个小儿破壳而生。后来材干出众,非常有名。所以这种生产法古来是有的,不可将他抛弃,孵他起来吧。”伯益之妻听了,果然孵他起来。
数日之后,孵壳而出,哪知并不是人,竟是一只鸟儿。伯益至此亦不禁呆了。怕益之妻尤其羞耻得不得了。两夫妻明明是个人,为什么会生出鸟类来呢?登时喧传远近,议论纷纷。
有些说,伯益治水,烈山泽而焚之,杀伤的禽兽太多,所以皇天降之以罚,使他生一只鸟儿,以彰天报。有些说,伯益之妻夏日裸卧庭中,受了什么邪魔的交感,所以生此怪物。有些说,伯益终日在哪里研究鸟兽的情形,用心太专,那受胎之始,必定是神经上受了特别的感触,所以有如此之结果。外面议论既多,伯益夫妇听了,自然更加难过,几次要想将这怪物处死,但是终于不忍。又因那怪物虽多是鸟形,但他的头与面颇带人形,且啼哭之声亦与小儿无异,因此更踌躇不决。
后来帝舜知道了,便和伯益说道:‘联闻古时有人产生一鹤,以为不祥,投之于水。他的叔父说道:“间世之人,其生必异,岂可卤莽就抛弃了他?’赶快跑去救起。只见那只鹤羽毛蜕落,已变成一小儿,但是身上还有长毛盈尺,经月乃落。
照此看来,或者这小儿也是间世之人,将来羽毛脱落,仍能返人本体,亦未可知。就使终于如此,亦是汝等骨血,何妨抚养他呢!”
伯益夫妇听了帝舜的话,果然养他起来,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作大廉,号孟亏。三年之后,羽毛丰满,能够高飞,言语性情与人无异,不过他的起居饮食与人不同就是了。伯益夫妇给他在室中构一个巢,又架几根横木,以为他栖止之所。但是这孟亏通常总是翱翔空中,或在茂林之间,与众禽鸟为伍,深知各禽鸟之性情,尝和他父亲说道:“鸟兽亦是天生万物之一。自人眼看起来,像煞人贵而鸟兽贱,自天眼看起来,与人一律平等,并无歧异。人拿了鸟兽之肉来充庖厨,亦出于不得已,所谓弱之肉,强之食。就是鸟类之中,鹰鹯逐鸟雀,亦不能免。鸟类对于人亦何敢抱怨?但若是用种种残酷的方法去宰割它,或者食其幼稚,或者覆其窝巢,或者绝其种类,那么鸟兽要怨忿了。莫说鸟兽无知,它亦自爱其生命,能救它之命,它亦能知报答。无故戕害它的命,它亦有修怨之心,不过不能人言罢了。所以王者恩及禽兽,则鸟兽鱼鳖咸若气类相感,是一定的道理。至于畜养之法,有两句话可以赅括,所谓先则尽其性,后则顺其性而已。伯益之耻,本在于调驯鸟兽,得到孟亏之助力,自然格外精明,因此就将鸟类的一部叫孟亏去管理。
后来帝舜知道了,就叫他亦做一个虞官,以帮助伯益。直到夏朝,伯益早经去世,他仍在那里做虞官,号称鸟俗氏。后来,因为夏代德衰,民间渐渐食卵,孟亏乃率领无数鸟类翩然而去,不知所之,更不知其所终。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大频国君见了孟亏,不胜诧异之时,伯益就将他的历史述了一遍。大频国君尤其奇异,略略与孟亏问答几句,便再问伯益道:“盂亏吃的食物和人同否?”伯益道:“他与凤凰最相好,而嗜好不同。凤凰非竹实不食,盈亏非本实不食,人间烟火更不必说了。”大频国君又各处游玩一会,方才已到客馆。帝舜重加赏赐。过了多日,告辞而去。又过几日,忽报仲堪死了,帝舜非常震悼,追念其平日之功,除优加恤外,并特赐以谥曰肃。
第一百五十回 息慎氏进贡 大频国来朝
第一百五十一回 封义均命禹摄位 复九州玄都来朝
大频国君来朝之后,又茌苒数年,帝舜这时年已八十余岁了。自在闽山与彭武、彭夷研究飞升之术。又得元秀真人之指示,勤加修练,于仙道已有根基,因此颇有冲举之志。但因尚有两项心事办理未了,不免踌躇。
第一项是传禹之事。已经确定了,而儿子义均未曾安置妥贴,终必为碍。但是何以不早为安置呢?原来帝舜虽有子九人,而娥皇却无所出,都是女英及三妃登比氏所出的。女英所出的长子义均,自幼即归娥皇抚养,娥皇非常钟爱。因为钟爱的原故,凡事不免姑息,因此义均不好学业,专喜欢歌舞。到得后来,习惯养成,而他的天资又笨,就是教导也教导不好。俗语有一句叫作“外甥多似舅”,不想四千年前早有这个成例。所以帝舜的要传位给禹,固然是事势情理所迫,不得不如此。但是义均既已如此不肖,就是帝舜要传位给他,亦是不可能了。
帝舜是个大智之人,岂有不知道之理,不过要预先安置义均,势必仿照帝尧待丹朱成法,先放之于外,方才不发生问题。但是义均如果他出,娥皇势必偕行,不但父子分离,而且夫妻睽隔,心中未免不忍。加之十余年来,娥皇体弱多病,禁不得再有愁苦之事以伤其心。因此,帝舜传禹之心虽定于十年以前,而手续颇难即办。
这年是帝舜的二十九年,娥皇竟呜呼了。于是帝舜即下令封义均于商,待过了娥皇葬期,即出就国。到得次年,葬娥皇于淯,给她上了一个尊号,叫作后育。礼毕之后。义均就拜辞父母,向封国而去。帝舜第一项心事总算办妥。
第二项是有苗之事。原来有苗之民虽经伯禹、皋陶的讨伐,恩威并用,暂时已经帖服。然而三苗、狐功等陶铸之力实在不浅,好乱之性仿佛天生,年深月久,渐渐蠢动,又复不妥了。
新近他们遗民中又出了一个枭雄,姓成,名驹,足智多谋,能言善辩,伊然是一个孤功的后身。推戴了一人作为君主,锐志恢复狐功愚民、虐民、诱民的三大政策。并倡议光复旧物,一时死灰陡然复燃。从三危山渐渐回到旧地,洞庭以南又复嚣然。
帝舜知道这个消息,不好意思就将天下传禹,仿佛有避难卸责的情形,因而尚在考虑。
又过了一年,忽报有青龙一条现于郊外。帝舜知道这是伯禹将兴的先兆。一日视朝,就叫伯禹过来吩咐道:“朕自先帝上宾,忝步大位,已经三十余年。现在年逾九旬,精力日差,实无能力,再理此万岁之事,巡守方岳,更不必说了。汝做事勤勉,所有这许多政务百官,自今以往都归汝去统治吧!”伯禹听了,再拜固辞。帝舜不许,伯禹只得受命。又过了多月,帝舜就向他说“道:“伯禹,汝走过来。从前洪水滔天,儆戒至深,能够成功,全赖汝之能力。而且汝对于国事能够勤,对于持家亦能够俭,都是汝之贤处。汝惟其不矜,所以天下没有人和汝争能;汝惟其不伐,所以天下没有人和汝争功。朕既然佩服汝之大德,又佩服汝之大绩,朕看起来,天的历数在汝身上,汝终究可以陟帝位了。不过有一句话汝要知道:大凡人身中总有两个心,一个叫人心,一个叫道心。人心最危险,道心最微妙。它们两个心刻刻在那里交战。人心战胜道心,就堕落而为小人;道心战胜人心,就上达而成为君子。但是贪嗔痴爱,饮食男女,一切都是人心。人心的党羽多,道心的帮助少。顺人心做起来,表面极甘;顺道心做起来,表面极苦。所以两个心交战,道心往往敌不过人心。汝以后一切做事总须一意注重在道心上,使它精熟,那么人心才不能为患。既然能够保全道心,尤其要紧是执着一个‘中’字。这个“中’宇,是先帝传授给朕的,因为道心虽是一个至善之心,但是应起事来,不见得一定是对。天下有许多败事之人,问他的初心,本来并不坏,或偏,或倚,或过,或不及,毫厘之差,遂致千里之谬,总是不能执其中的原故。总而言之,汝将来在位之后,第一要慎,第二要敬,吾尽吾敬以事吾上,故见为忠焉;吾尽吾敬以接吾敌,故见为信焉;吾尽吾敬以使吾下,故见为仁焉。这三句朕行之而有效,汝直取以为法假使四海困穷,天禄亦从此永终了。
尤其可怕的是这张口,好是这张口,闯祸亦是这张口,汝好好的去做吧,朕亦不再说了。”
伯禹听了,再拜稽首,仍是推辞,说道:“现在朝廷之上,功臣甚多,清帝个个卜一卜,哪个最吉,就是哪个,不必一定是臣。”帝舜道:“伯禹!朕早已占过了。占卜之法,自己先定了主意,再谋之于玄龟。现在朕志先定,问之于众人,亦无不赞成,鬼神许可,龟筮协从,卜筮之道,决不袭吉。何必再占呢。”伯禹只是个固辞,帝舜一定不许。伯禹不得已,只得拜手受命。择了正月上日,受命于神宗帝尧之庙,一切礼节,都和从前帝舜一样。
过了几日,伯禹就决议恢复九州之制。原来伯禹治水之时,早将九州之贡赋规划妥当。不料成功之后,帝舜主张分为十二州,业经帝尧允许,伯禹不愿与帝舜意见相左,所以那九州贡赋之制始终未曾拿出来。现在既然受命摄政,规划经国之要,财用最急,而贡赋又为财用之所自出,因此先行恢复九州之制,然后再将从前所定贡赋之法颁发于诸侯。其大致定王畿能为中心,向四面发展开去。王畿千里,其外东西南北四面各五百里,叫作甸服。甸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作候服。侯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作绥服。绥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作要服。要服之外,四面又各五百里,叫作荒服。五服之中,甸服逼近王畿,归天子直辖,其法用赋。赋者,上取于百姓之意。其余四服,皆系诸侯之地,其法用贡。贡者,下之所供于上也。
伯禹这种办法是个中央集权之法。比到帝舜的颁五瑞更要进一层。因为那五瑞不过是受中央之命令,还是名义上之统一,如今不但名义上须受中央之统率,并且实际上每年须拿出多少货物来供给中央政府。货物的多少与种类都由中央政府指定,无可避减。诸侯的肯以服中央与否,从前不甚看得出,因为他实际虽已背叛,而表面上并无表示,亦只好由他去。如今每年须纳多少之贡物,贡物不到,即是背叛之据。而且从前还可以推说交通不便,不能朝贡,自从伯禹治水之后,早将九州的道路规定好了,而且帝都即在大河之旁,各处之水大半与河相通,所以大半都是水路,如同雍州到冀州,是从积石山坐船,绕过从前的阳纤大泽,直到龙门山,再越山而达渭水,就可以径到帝都了。从梁州到冀州,由西倾山下的桓水坐船,经过潜水、沔水,翻过山,到渭水就可以由大河人帝都。从衮州到冀州,但须在济、漯二水中坐船,即可以由河而达帝都。从青州到冀州,由汶江水坐船,转入济水,以达于河。从徐州到冀州,由淮水、泅水中坐船,径到大河。从扬州到冀州,由大江中坐船,人于淮水、泅水,以达于河。从荆州到冀州,或者由江之沱水,或者由汉之潜水坐船,越过山,到洛水,以达于河。从豫州到冀州,径从洛水即可达到。
照这个情形看起来,不但将贡物规定好,而且贡道亦预先指定。伯禹的计地真可说定得周到。但是这种中央集权的计划帝舜办不到,伯禹办得到,是什么原故呢?因为当时洪水泛滥,全靠他平治的原故,伯禹既然代各地诸侯治平了洪水,保全了他的领土,那么他们应当对于伯禹有点报酬,所以伯禹趁势规定贡赋之法,他们是决无异言的。而且伯禹亲历各地,情形熟悉,那种神力诸侯又是亲见而亲闻,就使要反抗,亦有所不敢。
因此之故,伯禹恢复九州之后,贡赋之法就实行,但是诸侯之中亦竟有敢反抗的,就是有苗。
原来那成驹恢复从前左彭蠡右洞庭之旧地以后,三苗遗民群起欢迎,声势已不小,但还不敢公然背叛。到得此时,贡法颁布,成驹等便商议起来,决计不肯遵例纳贡。又阻遏南方各国,使他们亦不能人贡。成驹等所最恨的是玄都氏之国。因为三苗从前和伯禹交战的时候,玄都氏的遗民曾经助伯禹做间谍,充向导。后来又分裂他的土地,以立为国,所以最恨他。
这次遂派兵前去逼迫玄都氏,玄都氏不能抵敌,只得叫人从间道飞走蒲坂来告急。
伯禹知道了,就请帝舜加以挞伐。帝舜道:“君子之道,重在责己。这个总是朕等喻教没有竭尽的原故。久施喻教,他一定服的,朕等只须行德就是了。”伯禹道:“三苗包藏祸心久矣,南有衡山,北有歧山,右有洞庭,左有彭蠡,他据有这种险阻,岂是喻教仁德所能感服的呢!”帝舜见伯禹如此主张,就说道:“那么汝就去征讨吧。”伯禹听了,稽首受命,退朝之后,就来校阅军马。
这时大司徒契已薨逝了,八元八恺已零落殆尽,皋陶亦年登大变,不能从征。只有伯益年力甚富,伯夷是伯禹的心腹,于是就请了他们两个做参谋。此外材武兵将都是年轻新进之士。伯禹检点完毕,委任真窥、横革、之交、国哀四人各将一军,分路前进。临出之前,照例要举行一个师祭,伯禹先期斋戒。到了祭祀的这一日,躬率伯益等文武大小将校在一个玄宫之中恪恭将事。
哪知正在笾豆馨香之际,忽然神座之上发现四个大神。当中一个人面鸟身;旁边一个绿衣白面;左面一个赤衣朱面;右边一个长头大耳,须发皓然,同在那里受祭。大家都看得呆了。
伯禹正要拜问他们是何大神,只听见当中人面鸟身的大神说道:“此刻三苗之国已乱得不了。皇天叠次降以大灾,太阳之妖几个杂出,三日丽血,龙生于庙,犬哭于市。去年夏天,严寒坚冰,地为之诉,种种不祥,示警他们。他们仍不觉悟悛改,所以上帝特叫我来,命汝前往征讨,汝其钦哉!”说完之后,只听见旁边绿衣白面的大神又说道:“某乃司禄之神是也。上帝因三亩大乱,命伯禹前往讨伐,叫某特来降禄,一路兵行,无饥无馁。”说完之后,那左边赤衣朱面的大神又说道:“某乃司金之神是也。上帝因三苗大乱,命伯禹前往讨伐,叫某特来赐金,一路兵行,无匮无乏。”说完之后,那右边长头大耳的大神又说道:“某乃司命之神是也。上帝因三苗大乱,命伯禹前往讨伐,叫某特来赐寿,一路兵行,无死无札。”说完之后,四个大神一齐不见。大家又是诧异,又是欢欣,知道这次出征是一无危险的。
祭祀毕,伯禹就人朝辞帝。随即来到军中,一面驰檄南方各国,叫他们遣兵助征,在某地相会。一面即传令整队出发,一路浩浩荡荡,径向有苗国而来。到得云梦大泽北岸,各地诸侯来助战者果然甚多。有些遣将来,有些竟亲自来。伯禹看看所檄召的各诸侯差不多都已到齐,只有一个鄀候不到。原来那鄀候就是允格的子孙,允格在颛顼帝的时候受封于鄀,到此刻他的子孙鄀侯不知何故抗不遵命,竟不来会师。伯禹亦暂不理会,先召集了已到的群后,开了一个大会,又做了一篇誓师之词,以作士气。其词曰:济济有众,成听朕命。蠢兹有苗,昏迷不恭。悔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
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勋。
誓词宣布之后,大众踊跃听命,即向云梦大泽南岸进发。
‘那边有苗国亦派兵拒战,接了两仗,有苗军不支,渐渐向后引退。大军齐渡大泽,在南岸扎下营寨。伯禹叫了敢死之士,携了劝降之书,叫他们百姓及早归附,免致大兵一到,玉石俱焚。哪知有苗之民竟置之不理,伯禹只得传今分三面进攻。那有苗之兵并不还击,只是敛兵守险。原来这就是成驹的计策,从前早经预备好的。成驹的意思,知道实力相扑,一定不能抵敌,所可恃者,全在地理上险阻。所以他遇到伯禹之兵,略略抵抗,随即退守他所预定的山岩,那边已筑有很坚固的防御工程。伯禹兵仰攻不能得手。
这时正值夏季,炎雨郁蒸,瘴气大盛,过往的飞鸟,触着这气都纷纷坠人水中。北方兵士如何支得住呢?看看攻打将近一月,虽然亦夺到几个山头,但是一山之外,还有一山,犁庭归穴,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伯益看得这个形势不妙,深恐从征诸侯因此懈体,藐视中朝,或者苗兵趁我疲备,乘势冲出,反致失利。于是当着大众诸侯,发一个议论道:“现在我师进攻,不过三旬,苗民已只能退缩,并无反抗的能力,从此直攻过去,加以时日,原不难使苗民扑灭。但是某的意思以攻心为上,苗民顽梗,专以力服,恐怕是不对的。从前苗民,何尝不痛加攻伐。然而几十年之后,依旧如此。现在就是再胜了他,他的人民岂能尽行屠戮!仇怨愈深,终必为南方之患。某听说惟德动天,可以无远而勿届。我们以为苗民指日可平,未免太自满了,满则招损,谦乃受益,这个叫作天道。某想苗民虽则顽蠢,终究是个人类,没有不可以感化的。从前帝在历山躬耕的时候,日日向着旻天号泣,他的对于父母总是负罪隐匿,见了瞽叟,总是夔夔斋栗,绝不敢有丝毫尤怨父母之心,所以后来瞽叟虽顽,亦终究相信顺从了。照这样看起来,至诚之道,可以感格天神,何况有苗呢?”
大家听了,都以这话为然。于是伯禹不得已,只好传令班师。然而这口气终究不能不出。归途绕道,走过鄀国,鄀候出来迎接。伯禹责数他抗不遵命之罪,就将他拿下,带到京都去治罪,其余四方诸侯亦各自散去。倒是有苗国人正在竭力防守,忽然见大兵退去,反弄得莫名其妙。起初疑心是诱敌之计,不敢追袭,后来细细探听,知道真个退去,方才放心。但是究竟为什么原故退去呢?猜度不出,有些疑心是帝舜死了,伯禹急急的要归去即位,但各处探听,并无其事,后来才知道是为了伯益一番以德服人之议论的原故。
成驹笑道:“他果然要以力服人,我且和他斗斗看,大不了我们再退到三危山去。如其他要以德服人,那么决不会再用兵来攻打,我们亦不必与他决裂,不妨敷衍敷衍他,给他一个面子。我们在这里依旧做我们的事,看他有什么方法奈何我?
”说罢,就叫了几个精细的中原人暗暗到蒲坂去探听伯禹率兵归去后究竟做些什么事情,回来通报。按下不提。
且说伯禹班师到京,即日陛见,将所以班师的原故说了一遍。帝舜本来是尚德不尚力的人,听了之后,便说道:“这也很好。我们德不厚而行武,本来不是个道理。我们前时的教化还没有怎样好呢,我们先来诞敷文德吧。”于是一面谨庠序之教,作育人材,一面又时时用万舞,舞干羽于两阶,表示四海诸侯不复用兵。对于鄀侯,念他是颛顼帝时功臣之裔,赦其死罪,将他的家属一齐都驱逐到幽州地方去。后来他的子孙却非常蕃衍,自成一派,名叫阴戎。在春秋时候,大为中国之患。
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舜舞干羽之后,那有苗的暗探就将那个情形回去报告。成驹向他的国君道:“那么我们只好到蒲坂去走一遭了。
”三苗国君道:“为什么要去?”成驹道:“打仗之法,第一叫伐交,就是去掉他的帮手。从前他来攻我们,我们能够守得住,就是他失了帮手的原故。他那时声势非不浩大,但是细接起来,助战的诸侯哪一个不抱怨他所定贡法之苛刻?哪个肯真个为他出力?亦不过敷衍面子而已。如今他改去方法,号称以德服人,我们若再和他反抗,他到反振振有词,说我们真个不可以理喻,那么表同情于他的人倒反要多了。我们假使到他那里去朝他,一则敷衍他的面子,使他可以下台,不再来和我们作对;二则亦可表示我们一种怕软不怕硬的态度,使他下次再不敢轻易来侮辱我们;三则对于各国诸侯亦可以得到他们的同情。上兵伐交,就是这个方法。”
三苗国君道:“我们跑去,他趁势扣住不放,如之奈何?
”成驹笑道:“决无此事。他自称以德服人,如扣住来朝之诸侯,岂不是使天下诸侯都要疑虑吗?下次哪个肯再去朝他呢?
这个决不会。”三苗国君道:“万一朝见的时候,他竟教训我起来,说道某事当改过,某事当依他,那么怎样?”成驹道:“这却难说,然而不打紧。无论他说什么,只要一概答应就是了,横竖回到国里来,依不依我们自有主权,他那里能来管吗?
”有苗国君听了有理,就立刻上表谢罪,并请入朝,一面就带了几个臣子向蒲坂而来。
且说伯禹诞敷文德,两阶干羽舞了七旬,忽然得到有苗的谢罪表文,不禁大喜,以为文教果能柔服远人了。于是吩咐筹备延接典礼,特加优渥,以示鼓励。过了几月,有苗国君到了,朝觐礼毕,循例赐宴。帝舜乘机训勉他几句话:一项是三亩狐功的政策反道败德,万不可行,必须改去;第二项说成驹是个亡国之臣,专务私智,延揽小人,屏黜君子,如再重用他,恐怕不免于亡国;第三项说玄都氏之国亦系古国,闻贵国常用武力侵逼他,且遏绝他朝贡中央之路,不特背叛朝廷,抑且大失睦邻之道。这三项还望贵国君深加注意,庶可以永迓天庥。帝舜说一句,有苗国君应一句,貌极恭顺。宴礼既毕,帝舜重加赏赐。
过了几日,有苗国君拜辞而去,归到国中,正要将帝舜训戒之三项与成驹商议,哪知成驹忽染重病身死。有苗国君失了谋臣,不敢胡行,只好遵从帝舜之命。后来隔了几年,玄都国君来朝帝舜,且贡宝玉,这就是帝舜一席教训的结果。
第一百五十一回 封义均命禹摄位 复九州玄都来朝
第一百五十二回 率封禅泰山 象病死有庳
帝舜四十二年冬天,霜降之后,草木仍旧青葱,绝不凋萎,大家以为稀奇,有人说是草木之妖。伯禹道:“这不是妖,是木气太胜之故。”帝舜听了,笑道:“恐怕是应在汝身上呢。
朕德在土,汝德在木,克土的是木。前年青龙出现,青色属木,连年草木非常畅茂,亦是木的征兆。照这样看来,汝可以代朕即位了。”伯禹听了,非常惶窘,稽首固辞。帝舜亦不再说。
过两日,帝舜向群臣道:“古来君主治道告成,总要举行封禅之礼,以告成功于天。如帝喾及先帝各朝都是如此的。朕忝承大宝四十余年,仰赖先帝的遗烈,及尔等大小臣工的辅佐,居然四海乂安,亦可以算为成功了。朕想举行一次封禅之礼,诸臣以为如何?”群臣听了,自然无不赞成。于是由秩宗伯夷筹备一切,择定了日期,率领群臣,径到泰山。所封的是泰山,所禅的亦是云云。礼毕之后,帝舜向群臣道:“朕有私事,尚想归去省墓一次,不免勾留多日,汝等各有职务,可先归去吧。
”群臣闻言,纷纷先归。
帝舜带了几个从人到诸冯山一带省过了墓,然后向各处游览。偶然到得一个地方,名叫鸣条。爱其山水清幽,便叫人造了几间房屋,就此住下,不归蒲坂了。原来帝舜这个办法,就是帝尧作游宫于成阳的办法,避开都城,好让伯禹独行其志,省得他有事总来禀白,可见帝尧、帝舜的心肠正是一样的。哪知鸣条地方离蒲坂近,不比成阳离平阳远,所以帝舜虽则避居鸣条,但是伯禹遇事仍是要来请示,帝舜觉得有点失计了。
一日,伯禹又来觐见,说道:“据南方诸侯奏报,有一个怪物出现于崇山,兽身人面,乘着两龙,他们不知道是何神祇,因来询问。”帝舜道:“汝从前号召百神,诛擒万怪,当然能够知道究竟是什么神怪,汝猜猜看。”伯禹道:“兽身人面,乘两龙的神祇甚多,不过出现于南方,当然是祝融了。”帝舜道:“汝看祝融无端而降,主何征兆?于国于民有害吗?”伯禹道:“依臣看来,不过偶然耳,恐没有什么关系。”帝舜道:“那么恐怕亦应在汝身上呢。祝融是火神,木盛则生火,想来亦是汝之德所感召也。”
伯禹正要谦谢,忽见外面递到一信,说是有庳国送来的。
帝舜忙接来,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阔别觚棱,瞬经十载,河、汾瞻望,靡日不思。本拟应循例入朝,藉修君臣之谊,亦朕兄弟之情。不意去岁猝得痼疾,医药罔效,恐难久延。伏思弟早岁瞀谬,屡屡开罪于兄,承兄推骨肉之爱,不忍加诛,仍复分茅胙土,俾享尊荣,此德此恩,高天厚地,犬马齿虽尽,九泉之下仍当衔感不忘也。弟年逾期颐,死亦何恨?所恨者不能归正丘首,并与兄为最后之一面,殊为耿耿耳。敤妹闻亦困顿床褥,衰颓之身,恐难全愈。如弟噩耗到日,千乞勿使闻知,以增其悲,而促其生。并望吾兄亦善保玉体,勿为弟作无益之悲!则弟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书不尽意。
帝舜看完之后,即顿足说道:“朕弟病危,朕须亲往一视之!”伯禹道:“南方道远,帝春秋高,恐不宜于跋涉。”帝舜道:“不打紧,朕自问尚可支持。”伯禹知道帝舜天性友爱,一定要去,无从拦阻,只好不言,告辞而去。这里帝舜就进内,吩咐女英和登北氏预备行李。女英等闻之,皆大惊,苦苦劝阻。
帝舜哪里肯听,说道:“吾弟病危,在理应该前往看视,况且现在祝融降于崇山,南方之地,讹言朋兴。三苗之国,本来是好乱而迷信神道的,会不会因此而发生变故,均未可知。朕虽已将大政尽行交给伯禹,但是于国于民有关系的,仍当尽其义务,不敢以付托有人而遂一切不管。所以朕此番出行,可以说不纯属私情,还带一点急公之义,就是镇抚南方。你们赶快给我预备吧。”女英等听了没法,只得督促宫人去预备,按下不提。
且说帝舜一个长女,是嫁给伯益的,此外还有两个小女,一个叫宵明,一个叫烛光,都是登北氏所生,年纪都在二十左右。听见说老父要远行,亦齐来劝阻。帝舜叹口气道:“你们来劝我,亦见你们的孝心。但是你们的意思不过以我年老,怕我死在外面就是了。殊不知人之生死,是有天命,要死,不必一定在路上。不该死,不必一定在家里,你们放心吧。”二女道:“那么母亲等总同去的。”帝舜道:“不必不必。还是朕轻车简从的前去为是,大队人马,又费周折了。”官明道:“那么父亲路上无人服事,怎样呢?”帝舜道:“不妨事,朕自有从人可以伺候。”烛光道:“父亲带了两个女儿去,如何?
”帝舜忙道:“动不得,动不得。汝等岂没有听见高辛氏女儿的故事吗?南方蛮苗性质不好,汝等岂可前往轻试呢?”二女听了,不敢复盲。但念父亲垂老远征,骨肉乖离,实属可伤:姊妹两个只得暗暗共去垂泪。
过了一日,行装办好,正要起身,忽见伯禹带了百官前来劝止,说道:“现在有苗气势正高,心怀叵测,帝以高年,岂可往冒此险?还以慎重为是。”帝舜道:“朕以至诚待人,想有苗亦不至为难于我。倘有变故,朕自有应付方法,汝等放心吧。不过汝等前来,亦甚好,有一项物件,是前代所遗下来的,此刻不知在平阳,还是在蒲坂?汝等能替朕寻到送来最妙。”
群臣忙问何物,帝舜道:“就是帝喾时代,丹丘国所贡的玛瑞瓮甘露。从前先帝时,由毫邑迁到平阳,曾经班赐群臣共尝过的,汝等可将此物寻来,朕将携至南方,为此露是仙品,可以却死长生,或者能救朕弟之命也。”众臣听了唯唯。伯益忙饬人两处去找。
这里帝舜与家人及群臣作别,带了许多从人,就逾过中条山,径向南行。走到嵩山相近,那玛瑙瓮甘露已经送到。帝舜揭开一看,仍旧是满满的,不觉心中大慰,就载了玛瑙瓮径向南行。直到云梦大泽,果有人报告有苗国君。有苗国君大惊,不知帝舜此来何意,忙召集群臣会议。那时成驹已亡,继任的人非常平和,亦颇有远虑,当下就说道:“放他过去吧,不必刁难他。”有苗国君道:“虞舜久已不巡守了,前几次巡守都是禹代行的,此次忽然亲来,难保不有阴谋。”那继任的人道:“有庳国君是他的胞弟,前数月闻得正在患病,虞舜此来,必是去望病的。而且听说所带的人不多,又无兵队护送,必无他意,放过去吧。”
有苗国君正要答应,旁边一个臣子谗言道:“依我看,不放他过去,等他来了之后擒住他,将他弄死,或者将他拘起来,叫人和伯禹去说平分天下。他们要保全虞舜的性命,一定答应,岂不是好吗?”那继任的人道:“我看不好。虞舜向来号称以德服人,四方诸侯和他要好的多,不比伯禹,崇尚武力,诸侯和他要好的少。况且他又是天下的共主,年纪又大了,现在轻车简从的来到此地,并无不利于我们的形迹,我们无端的拘他起来,或将他弄死。四方诸侯必定不直我们之所为,我们的形势就孤立了。况且伯禹久有即位之心,碍着虞舜不死,他这个天子的名义还不能实受。我们倘将虞舜拘起来,或弄死他,那么他正中下怀,可以早即尊位,而且正可以趁此借报仇之名奉词伐罪,与我们为难,以为他统一集权之计,岂不是我们倒反不利吗?我的意思,虞舜此刻已经一百多岁了,能有几日好?
我们对于他,这个虚人情落得做的。所以我说不但应该放他过去,而且此刻先要去迎接,一切礼节,极其恭顺,给四方诸侯看看,知道我们对于中央政府并无不臣之心。那么将来伯禹如果再用非法的政策来箝制我们,我们和他反抗,大家一定原谅,和我们表同情了。”
有苗国君听了这番话,极口称是。于是即刻带了许多侍从,备了许多礼物,亲自到云梦大泽南岸迎接朝见。这时各地诸侯一路扈从帝舜而来的已不少,声势甚盛,有苗国君才佩服那谋臣的识见真是不错。朝见之后,就随同各路诸侯直送帝舜到南岳。这时南方诸侯听说帝舜南巡,来朝见的尤多,帝舜遂和众诸侯说道:“朕此次南来是私人行动,并非正式巡守。承汝等远来相访,感激之至,心实不安,但汝等既可前来,朕与汝等藉此一叙,亦是难得之事。朕有一种异物异味,系先朝所遗,几百年了。此刻朕从北方带来,少顷到了衡山之上,与诸位共尝吧。”众诸侯听了,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得唯唯答应。
帝舜径上衡山,先叫人择一块平地,筑起一个坛来,将那玛瑙瓮安放在上面。却是奇怪,那坛上自从宝瓮安放之后,便不时有云气氤氲而生,如烟如絮,朝暮不绝。众诸侯见了,都觉得有点奇异。过了一日,帝舜大会诸侯,将这玛瑙瓮的历史告诉了他们,并且说时淳则露满、时浇则露竭的奇妙。诸侯等听了,似信不信,帝舜就饬人将宝瓮盖揭去,众诸侯上前一望,只觉一股清香直透脑际,非兰非麝,甜美无伦。瓮中盛着满满宝露,其清如水,可以见底。帝舜又饬人拿了盂勺来,一勺一孟的分给各路诸侯。大家饮了,其甘如醴,觉得遍体芬芳,个个精神陡长。足足舀了数十勺,但是细看瓮中,依然满满如前,并无减少,众诸侯才知道它真是神物,那时淳则满、时浇则竭的话,当然必定可信的。
这么一来,不但众诸侯格外倾心吐胆的诚服,就是心怀叵测的有苗国,亦打消他的异志了。有人说,这是帝舜的神道设教,一种桑服苗民的策略,不知究竟是不是。后来帝舜又与众诸侯就在坛下一座宾馆中共同宴饮。这日正值望日,一轮明月高挂天空,照得万里河山如银似水,都觉快乐非凡,尽欢而散。
次日,诸侯纷纷告辞归去,帝舜亦载了玛瑙再向南行。一日走到零陵,离有庳不远,忽有人来报,说有庳国君已去世了。
帝舜手足情深,当然伤悼之至,但亦无法可想。本来载了宝露前来,原想仗它的力医治象病的,现在人既死了,那么这宝露亦无所用之。于是就将它安置在零陵之地,自己却与从人急急趱行。后来零陵地方的人给舜造了一个庙,将这玛瑙瓮安放在庙前。不知何年何月,庙塌了,玛瑙瓮亦埋人地。到得秦始皇南巡到零陵时,偶然掘地,得到这个瓮,可容八斗,亦不知道它是何人所造的。直到汉朝的东方朔,它是博古通今之人,知道这个瓮的历史,方才给它说明,又给它做了一个《宝瓮铭》,因此流传到后世。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舜到了有庳之后,在象灵前恸哭祭奠一番,自不消说。一面仍叫象的长子承袭君位,并训勉了他几句。象的事情至此总算结束。想想象的为人,屡谋杀舜,又想篡夺二嫂,平日又非常傲慢,可谓极无良心之人了。但自经帝舜感化之后,颇能改行为善。他在有庳地方,虽然没有一点实权,一切治民的方法,统由帝舜所派遣的人做主。但是他自己颇知道,自己毫无政治知识,并不去顾问,又不去掣那个代治人的肘。又不是今日要这项,明日要那项,做那骄奢淫佚流连荒亡之事。所以几十年之中,有庳的地方治理得很好。那些百姓不知道象是没有实权的,都以为是他用人得当之所致,因此无不歌颂他。
现在死了之后,就给立起一个祠来,春秋祭祀。照这样看来,象这个人还不算是下愚不移,还算是个中材之人。然而舜竟能够感化他,这种力量亦可谓伟大了。现在灵博之山?还有他的祠宇,大家尊他为鼻天子祠。虽则中间给唐朝的柳宗元所毁,但是不久依旧复兴。直到明朝,王阳明先生且给他做了一篇祠记。一个不孝不弟的人,有如此一种结果,亦足以自豪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舜自从象死之后,郁郁不乐,从人恐怕他发病,都劝出外游散。帝舜依他们,就向东南而行。一日,行到苍梧之野,路上遇见一个人,仙风道骨,气概不凡。帝舜诧异,就上前与他施礼,问他姓名。那人知道帝舜是天子,亦非常起敬,慌忙答道:“小人姓何,名侯。今日得遇天子,真是万幸。”
帝舜便问他:“作何生业?”何侯道:“惭愧惭愧。小人无所事事,妄想成仙,除耕樵之外,专务修练,以求飞升而已。”
帝舜听了,摇摇头道:“这个恐是空话。朕当初亦曾研究此事,吐纳导引,行之颇久,神明虽是不衰,然而飞升谈何容易!”
何侯道:“不然。成仙之人有两种,一种是根器浅薄之人,全恃自己苦修而得,如小人就是这一类。一种是根底深厚的人,不必怎样苦修,时刻一到,自然有上界真仙前来迎接,如圣天子就是这一类。小人飞升之期已不远,圣天子飞升之期亦到了呢。”帝舜听了这话,哪里肯信,说道:“朕向来最恶的是谄媚谈词。南方无人可谈,今日和汝相遇,汝万不可再以这种话来触耳。”何侯笑道:“这个不是小人的话,是赤松子的话。
赤松子现为昆林仙伯,治理南岳衡山,前日曾向小人说,圣天子超凡人圣之期到了。明日过此,汝可善为引导。小人所以前来迎接。”
帝舜听了,益觉不信,说道:“赤松子游戏人间,在先帝时确系有的,但既然要引朕超凡出世,何不亲来,而叫汝来?
假使汝是个凡人,不过和朕一样,何以能引导朕?假使汝是仙人,必有仙术,必须试演一二与朕观看,朕方能信汝。”侯笑道:“这亦容易。寒舍不远,可否屈驾暂往一坐?小人自有以副圣天子之望。”帝舜听他如此说,要试验他的真假,便欣然带了从人跟着他走。
起初路旁尽是梧桐,后来迤逦入一山麓,两旁尽是翠竹苍松仰望山势,觉比衡山还要来得高。有九个峰头,隐隐约约掩映于烟霭之中。帝舜到得此间,心旷神怡,不但忧郁顿释,而且尘虑尽消。又走了一程,已近山腰,何侯止住步道:“寒舍到了,请里面小坐。”帝舜一看,只见门临溪水,后接危峰,茅屋数间,精洁之至。进内坐下,那些从者无可容身,都在门外憩息。何侯家中别无他人,只一小童烹泉供客。何侯至此,先向帝舜耳边切切私语了一阵,不知说什么话。从人等从门外望之,但见帝舜连连点首而已。
后来二人对谈,声细语微,足足有一个时辰。忽然帝舜站起来向那些从人道:“汝等行帐都带来吗?”从人答道:“都带来。”帝舜道:“今日时已不早,朕就寄住在此,汝等亦在此住下吧。”从人答应,自去支帐炊饭。这里帝舜与何侯一直谈至夜深,方才就寝。次日,二人依旧继谈。从人等亦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但听何侯说一句道:“明日大吉,晚间可以去了。”帝舜连连点首。
又过了一日,帝舜拿了几块竹简,提起刀笔,各各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就放在案上。又吩咐从人预备盘水?沐浴过了,换了一套新衣。看看近晚,帝舜叫过从人来吩咐道“朕今晚就要上升于天了,汝等待朕上升之后,可急急归到帝都去通报。
朕另有遗书几件,可以拿去。所有话语都写明在上面,此外别无它语。”从人听了帝舜这番话,正似青天一个霹雳,亦不知道他说的是神经病话,还是真话,但亦不好究洁,只好唯唯答应。
又过了片时,已到黄昏,天空中忽起音乐之声,顿时异香扑鼻。这些从人抬头仰望,渐见西北角上彩云缭绕,云中似有无数仙人,各执乐器而来。中间几个像是上仙气象,又与群仙不同。后面又有瑶车、玉軿、霓旌、羽盖,四面簇拥着,冉冉径向何侯之家而来。这时帝舜与何侯方走出茅屋,西北向拱手相迎。
那时众仙已到地上,只见当中一个上仙向帝舜拱手道:“某等奉上帝钧旨,以汝在人间功行已满。着即脱离尘世,还归上界,就此去吧。”帝舜听了,稽首受命。那瑶车玉軿已到面前,帝舜随即上车。只见何侯拱手向帝舜说道:“请先行。请先行,再见,再见。”那时瑶车、玉軿已渐渐上升,由群仙簇拥着飞驰而去。
这时帝舜从者目睹帝舜上升,初时惊疑骇怪,如痴如梦,大家不能作一语。继而帝舜去远,望不见了,大家回想,不禁都悲慕痛哭起来。这时何侯站在旁边,劝他们道:“圣天子龙驭上宾,做了上界真仙,是极难得极可喜之事,汝等何必悲哀呢!”从人道:“我等随天子数十年,天子待我们的恩惠自不消说。如今扈从南巡,忽然仙去,以后无从见面,怎得不悲伤呢!况且我们有保护天子之职,如今天子杳然不见,我们何以回去复命呢?虽说确是升天,但是这种虚无缥缈之事,除出从前黄帝之外,古今少见,哪个肯相信呢?”
何侯道:“不要紧,天子虑到这层,所以于飞升之前,留下几个书札,叫你们拿回去作为凭信,谅来天子的笔迹大家总能认识的。还有一层,某亦虑到有这个疑问,所以暂时不去。
如果朝中不信,某亦可以做个证人。汝等放心,赶快归去通报吧!”众人听了有理,就互推了几个人,拿了帝舜的遗嘱,星驰入都,前去报告。其余的人都在此伴住何侯,以等音信。
第一百五十二回 率封禅泰山 象病死有庳
第一百五十三回 方回凭吊舜坟 二女化作湘神
且说帝舜南巡之后,女英、登北氏及宵明、烛光等非常记念,所幸帝舜沿途发信,报告平安,略可放心。自从到了零陵,闻象死信之后,心绪不佳,信遂少写,后来竟不写信,以此大家又忧虑起来。一日,数首那边忽然有人来请女英等过去,说道有事要谈。数首是病久了,女英等以为是商酌医药之事。哪知不然,只听敤首说道:“我昨梦见二哥,不像个天子模样,坐着一座瑶车、玉敤,有霓旌羽盖拥护着,自天空降下来,向我说道已经不在人世间了,叫我和二嫂及侄女等说不要悲伤,人生在世,总有一日分散的。并且劝我,久在尘世,受病魔的缠绕,亦属无谓,不如同到天上去逍遥快乐吧。我问二哥现在天上做什么?他说道:‘上理紫微,下镇衡岳。’说完之后,又向我说道:“明日良辰,我来接你吧。’我还要问时,二哥已升空而去,我亦就醒了。照这个梦看来,二哥有点不妙呢!
不知道近日有信来吗?三哥之病亦不知怎样?那个宝露之味恐怕是无效的。我吃了许多,毫无好处,明日恐怕要不起了。
”
女英等听了这番话非常焦灼,惦念帝舜,但是口中只有宽慰敤首,说道:“妖梦是不足为凭,只怕是你平日挂念极了,做的是心记梦。你放心吧,静心养养。”敤首听了,亦不言语。
哪知到了次日,敤首果然呜呼。呜呼的时候,空中仿佛有音乐之声,女英等更加着急起来,既痛悼敤首,益发忧虑帝舜。后来想想,只有遣人到南方去探听消息,但是往返总须数月,哪个能有如飞的捷足呢?
忽然想到大章、竖亥是有名能神行的,便饬人到蒲坂和伯禹商量,要他叫大章、竖亥二人。前去探望帝舜。哪知大章、竖亥两个刚刚被伯禹差遣出去,一个从东到西、一个从南到北去实地测验四方的步数去了。女英等没法,终日焦闷,宵明、烛光二女更是不住垂泪。深悔当日不硬要同去。如此愁苦的生活,足足过了三十多日。
忽然随从帝舜南巡的人有两个回到蒲坂,将帝舜升仙之事报告伯禹,并将几个遗嘱呈上。一时朝堂震惊,疑骇非常。伯禹的猜度,以为帝舜被有苗人所害,如从前三苗狐功毒帝尧的法子。这个飞升上仙是假造的。但是从这几个遗嘱看来,那笔迹的的确确是帝舜所写,丝毫不错。而且给伯禹的遗嘱上面写着“真泠”二字,就是遗命的意思,下面写着几句道: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
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照这意思看来,与帝舜平日之议论颇合。又看到另外的遗嘱,是训诲商均兄弟和处分家事的话,亦绝合帝的口气,决非他人之所能伪为。像煞升仙之事,的确是真的了。大家看了一会,觉得这事颇难措置,只得跑到鸣条来和女英等商议。
哪时女英等已知到这个消息了,大家都哭得死去活来。宵明、烛光二女口口声声要到南方去考察一番:“究竟父亲此刻在不在世界上了?如不在世界上,或是死去,或是升仙;如果死去,必有尸骸,尸骸在哪里?如果真个升仙而去,必有灵验,我们至诚祷告,必求父亲给我们一个实信,或者降凡一走,或者托梦相告,那么我们才可以放心,似此无凭无据的究竟人到何处去呢?我们不哭死,也要闷死了。”伯禹等到了鸣条之后,朝见女英,女英就将二女之意告诉一番。伯禹道:“二位帝女年纪太轻,恐有危险,还请慎重,或者由朝中派人去吧。”女英道:“这话极是,妾身亦如此想。”说罢,就去和宵明、烛光商量。
哪知二女去志甚坚,说道:“危险这一层女儿等早虑到,不过因为父亲年老远出,一去不归,虽则说是升仙去了,但究竟是不是真个升仙呢?这种消息,必须亲身到了那边,细细考察,才能明白,才能放心。朝廷中另派人去,无论如何,我们总不能消释这个疑虑。所以母亲请允许我们去吧。讲到危险,大不了如从前帝喾高辛氏的女儿一样,但是女儿等早有防备。
”说着,两人就从袖底各抽出一柄利刃来,其锋如雪,说道:“如遇着危险的时候,女儿等就以此毕命,决不含忍受辱,请母亲放心。人生世上,无过一死,死了之后,万事全体。与其听见父亲在外生死不明,含糊苟且以生;还不如冒险而死的好,请母亲准女儿等去吧。”
女英听了,益发伤心,便再出来和伯禹等商议。伯禹道:“照这样情形看起来,只能让二位帝女去了。好在朝廷中百官亦正在商议派人到那边去探听实信,二位帝女同去亦使得,只要多派几个侍卫就是。不过仅仅二位帝女去呢?还是帝妃亦同去呢?仍请示下,以便某等预备。”女英道:“此层妾等尚未讨论过,容少停再相告。”说罢,又转入后宫,与登北氏商量。
宵明、烛光是登北氏亲生的女儿,登北氏哪里肯让她们万里独行?当然要和他们同去,庶几有个照顾。二则如果得到帝舜确耗,并不是升仙,而是其他意外的不测,二女至性激烈,难保不有身殉之事,到那时,亦可以有个劝慰,所以登北氏决定同去。
女英呢,本来亦要同去的。因年老多病,悲哀之后,身体更觉不支,大家劝阻,只好不去了。此外同去的,还有帝舜的四个少子,其余诸子除商均在他国中,已专人去通知外,尚有四子,留侍女英。
过了几日,一切行李备好,登北氏带了二女四子,随着所派遣的人径向南方而行。过了云梦大泽,有苗国君民竞并不为难,让他们一路过去。原来苗人已知道帝舜升仙之事,苗民迷信本是极深,现在眼见帝舜升仙,那种仰慕佩服已不消说!对于帝妃。帝女等当然十二分的崇拜,哪里还敢有其他之想?所以大家得安然前进。
一路湖湘水而上,过了零陵,到了帝舜升仙的山下。那些留下的帝舜从者早已望眼欲穿,日日在山下探望。忽然看见大批人来,料想是朝廷人到,慌忙上前迎接。帝妃等至此,忍不住双泪直流,便问那些从人道:“先帝在哪里升仙呢?”从人用手遥指道:“就在这山里。”于是引着众人,曲曲弯弯,径向山腹而行。遥见何侯的数间草屋已觉不远。那从人就指与帝妃等看道:“这数间草屋就是姓何的住宅,先帝上升,就在此屋之外。”帝妃等听了,个个向那草屋凝视,恨不得立刻即到。
后来相隔不过十几步路,那留下的从人尽数上前迎接。忽然之间,只见那间茅屋四边烟云骤起,仿佛那茅屋渐渐升高,转眼已在半空。但听得鸡鸣天上,犬吠云中。隔了一会,茅屋愈高愈小,渐至不见,再回看原处,只见茅屋全无,但余一片平地。帝舜从人支帐露宿的物件,却一切尚在,众人至此,都看呆了。帝女等至此,方才相信升仙之事是实。但转念一想,父亲虽是升仙,而做子女的从此不能依依膝下,并见面而无从,这种终天之恨如何消释?想到这里,不禁号陶大哭起来。左右的人劝道:“帝已升仙,哭亦无益。现在既到此间,不如再走过去看看吧!”帝女等听了有理,遂止住泪,再往前行。
到得茅屋旧基所在,只见百物全无,但有衣冠一堆遗弃在地上。衣冠之中,还裹着一个白玉琯,是西王母所赐,帝舜常带在身边的。这堆衣冠,据从人说就是升仙的这日所换。从人等不敢轻去动它,以致犹委在地上。这时帝女等睹物思人,登时又大哭起来。这番哭,却哭得凄惨极了,足足哭了一个时辰。
二位帝女泪尽继之以血,连鼻涕都是猩红的,有时挥在地上,有时挥在竹上,那挥在竹上的,竹的颜色就因之大变,后来别成一种,斑痕点点,大家就叫它湘妃竹,亦叫斑皮竹,就是这个出典,亦可见得是至诚能感物了。闲话不提。
且说众人将帝女等苦苦劝住,就商量归计。因为二位帝女之目的已达到了,但是二女仍旧不肯,说道:“从前历史上所载,黄帝乘龙上升之后,其臣左彻,取其衣冠,葬之桥山,而庙祖之,留一个纪念于后人。现在我父亲亦上升仙去,所留下的衣冠等物明明在此,我们也应该做一个坟,将衣冠等葬下,留个纪念,方才回去。”那伯禹所派遣来的人说道:“夏伯诸位本有这个议论,要想在鸣条山附近给先帝造一个坟呢。”
宵明一听,就不以为然,说道:“先帝升仙之地在此,纪念应留在此,为什么要留到鸣条去?”烛光道:“姊姊随他去吧,他们造他们的,我们造我们的,何必去管他。”登北氏听了,颇以为然,于是就叫从人在附近选择一块地造起坟来。虽是衣冠之葬,一切仍与真者无异,因为帝舜微时善制陶器,即位之后,各物以陶器为上,就是棺椁亦是用瓦制的。所以这次用的是瓦棺,衣冠之外,并西王母的白玉琯亦殉葬其中。帝妃和二女等就住宿在附近之地,监造坟工。
说也奇怪,那坟工开始之时,忽然有大群飞鸟从空而来,其状如雀,各各衔了沙土,来帮助作坟。顷刻之间,成为丘垅,众人都看诧异极了。而且还有奇怪的,那些鸟儿能吐五色之气,又能够变其形状,在树木是飞禽,一到地上就化为走兽。它们所衔来的沙,其色青,其形圆,粒粒都像珠子,积成丘垅,因此大家就给此地取一个名字叫珠丘。这种沙珠又轻又细,往往因大风一起,它即随风飘荡,飞散如尘,因此大家又叫它作珠尘。的确是个宝物,服食了可以不死,佩带了可使身轻。可惜当时没有人知道这种妙处,就是那种鸟儿,亦没有人能知道它的名字。
直待坟工完毕之后,众人星散,过了多时,才有一个人跑到坟上来凭吊。这人姓方,名回,是帝舜微时的老朋友。从前皇、英下嫁,是他做的媒人。帝舜贵了,他与灵甫、洛陶、续牙、伯阳、秦不虚、东不訾等避匿不见,到此刻八九十年,灵甫等六人已逐渐死尽了,只有他是服食云母粉之人,依然尚在。
听说帝舜升仙,在此地造坟,他就跑来凭吊一回。
可巧这时,那些蛮苗慕帝舜的德,仰帝舜的升仙,大家都到坟上来朝拜。看见那种鸟儿,都觉得诧异,议论纷纷不一。
方回就告诉他们道:“这鸟名叫凭霄雀,是一种神鸟。”那些蛮苗看见方回野服黄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都似应非应,似信非信的,不甚去理他。方回亦不再言。后来看见风起尘飞,他深知道这是宝物,随即掏了许多,大嚼一饱,并且作了两句七言的赞,叫作:珠上圆洁轻且明,有道服者得长生。
赞罢之后,徜徉面去。那些人看他如此举动,嚼沙啗尘,疯疯癫癫,以为他是有神经病的人,亦不去理他。哪知方回后来竞成仙人了,可是仍旧游戏人间,不到天上去。直到夏后启的时候,他又出来做宦士。大家知道他是个神仙,有一日,诱他到一间空屋中闭他起来,又用泥四面封塞,没得给他向外走,要想要求他传授仙道。哪知转眼之间,方回已不知去向,那门上之泥中却留有一颗方回的印子,无论如何,弄它不开。所以当时人有两句话,叫作“方回一丸泥,门户不可开。”但是方回从此竟不知去向了。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帝妃、帝女等在那监造坟工之时,眼见凭霄雀这等灵异,益信帝舜升仙之事是不假。但是照古人制字的意思看起来,人在山上曰仙,那么虽则上升,或者仍旧在这山上,亦未可知,不过肉眼看不见吧。看到这座大山有九个峰头,峰峰相似,究竟在哪一个峰头呢?姊妹互相猜度,疑心不已。后人因此给此山取名叫九疑山。等到坟工造完,姊妹两个秉着虔诚,向坟前祝告一番,一定要请帝舜下凡相会,或者示以梦兆。祝毕之后,又要求登北氏许她们遍历九个峰头,寻访父亲踪迹,登北氏也答应了。
哪知历逾九个峰头,并无影响,夜间也无梦兆,二女不觉又悲哀欲绝。登北氏恐怕她们哭坏身体,只好自己止住悲伤,劝她们不要再痴心妄想了,赶快回去吧。二女无法,只得遥向九疑山及帝舜坟墓痛哭一场,就和众人起身。
一日,到得潇水与湘水相会之处,从人已预备船只,大家舍车登舟。二女上船之后,那思亲之念,仍不能已。
这时适值九月望后,秋高气爽,一轮明月荡漾中天,与水中的月影相辉映。二女晚餐之后,不能安寝,正在与登北氏闲谈,忽听得空中一片音乐之声。宵明疑心道:“不要是父亲下凡来与我们相会吗?”烛光道:“是呀!我们到船头上去望望吧。”说着,姊妹两个就起身携手,径向船头,登北氏和侍女等亦随后跟来。哪知二女到得船头,不知如何立足不稳,向水中双双跌了下去,只听得“扑通”一声,浪花四溅。登北氏大吃一惊,狂呼救命。那时夜色深了,船中人都已熟睡,听见登北氏狂叫,大家从梦中惊醒转来,问明原故,才纷纷各找器械,前来捞救。
正在扰壤之际,登北氏忽然看见二女自江中冉冉而出,装束与前大不相同,一齐向登北氏裣衽,说道:“女儿等本来是此水之神,偶然滴堕尘世,现在蒙父亲救度,已经复归原位了。
父亲现为天上上仙,上理紫微,下镇南岳,凡所经游,必有天乐导从。刚才所听见的音乐,就是父亲的钧天韶乐。父亲在天上甚安乐,女儿等此后或在天上,或在湘水中,亦必甚为安乐,请母亲万万勿念。女儿等不孝,中途睽离,不能侍奉母亲,尚请原谅!此刻父亲在上面等着呢,女儿等不能久留,今去矣!
”说罢,再一裣衽,倏忽不见。
登北氏这时如梦如醉,耳有所闻,目有所见,但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直到二女上升之后,方才醒悟转来,不禁大哭道:“汝等都去了,叫我一人怎样!何妨就同了我同去呢!”
说着,就要向船外扑去。左右之人慌忙拦住,一齐劝道:“帝妃请勿着急,小人们一定用心的打捞,特恐时候过久,捞着之后,能不能救治,那就难说了。”登北氏道:“还要打捞她做什么?刚才两位帝女,不是已经上天去了吗?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大家听了登北氏的话,莫名其妙,互相请问,都说没有这回事,反疑心登北氏悲惊过度,神经错乱了。登北氏知道又是神仙变幻的作用,也不再说,走到舱内,自去悲伤。
这里众人仍旧打捞,直到天明,绝无踪迹。有几个识水性的,没到水内去探察一转,亦一无所见,大家都诧异之极。登北氏方才将夜间帝女现形情事说了一遍,众人都说道:“原来和先帝一样的成仙去了,叫我们从哪里去寻视尸首呢。”于是各自休息一会,整棹归去。这一场往返,可算是专苦了登北氏一个,既然寻不见帝舜,又失去二女,那种愁苦,自不消说,然而亦无可如何。
后来伯禹即位之后,将帝舜的少子封他在此处,做一个诸侯。登北氏就随她少子来此就国,与她女儿成神之处相离不远,时常可以去流连凭吊。那荆州南部的人民景仰二女的孝行,又在湘水旁边给她立了一个庙,叫作黄陵庙,春秋祭扫。后来又给官明上一个尊号,叫作湘君;给烛光上一个尊号,叫作湘夫人。从前夏禹治水到洞庭之山,曾经遇见两个女神,常游于江、渊。沅、澧之间,交潇湘之渊,出入必以飘风暴雨,宵明、烛光是否就是她们转生,不得而知。
后来的人都以为湘君、湘夫人就是尧的女儿娥皇、女英,那竟是大错而特错了!莫说帝舜三十年,葬后育于渭,娥皇早经去世,就使不死,这个时候,年纪已在百岁以上。白发老妪,哭其夫婿,血泪斑竹,至以身殉,于人情上亦不大说得过去。
考湘君、湘夫人就是尧二女的这句话出于秦始皇的博士口中。
秦始皇渡洞庭湖,大风,舟几覆,便问群臣:“湘水之神是什么?”博士以为就是尧的二女、舜的二妃。后世之人根据他的话,都信以为真。岂不知秦始皇是烧《诗》、《书》,愚黔首的人,那种博士胸中所读之书有限,随口捏造,哪里可算数呢?
有人又疑心帝舜并非南巡而死,是死在鸣条的。所以《孟子》上说:“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他的原理,以为舜已传政于禹,不应再亲自南巡。这句话,从表面上看来亦不错,但是《札记》上有舜“勤众事而野死”的一句,果然卒于鸣条,那么并不是野死了。况且天子出行,统叫作巡守。
不必一定是正式朝会省方问俗之事才算巡守。那时禹虽摄政,一切大典固然应由禹恭代,帝舜不必躬亲。但是象的封国,实在有庳,帝舜是友爱之人,记念其弟,到有庳去探望,是情理中所有之事。史上尊重帝舜,所以仍旧说他是南巡耳。
现在海州虽有苍梧山,但是舜的坟墓,书所不载,可见不是那个苍梧山了。独有九疑苍梧,则历代多保护尊祀之。每到祭祀的时候,如果太守诚敬,往往听到空中有弦管之声。汉章帝时候,有一个零陵的文学者,姓奚,名景,又在那个地方得到白玉琯,考订起来,就是西王母给舜的,那么舜的坟墓在南方,更可知了。后来道州舜的祠下,凡遇正月初吉,山中的狙类千百成群,聚于祠旁,五日而后去。去后又有猿类千百成群,聚于祠旁,三日而后去。那地方的人给它取个名字,叫作狙猿朝庙。可见衡山地方,舜的灵爽千古特著,亦可作舜死南方、坟墓确在南方的证据了。
第一百五十三回 方回凭吊舜坟 二女化作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