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第八十八回孙膑佯狂脱祸庞涓兵败桂陵
第八十八回 孙膑佯狂脱祸 庞涓兵败桂陵
话说孙膑行至魏国,即寓于庞涓府中,膑谢涓举荐之恩。涓有德色,膑又述鬼谷先生改宾为膑之事。涓惊曰:“膑非佳语,何以改易?"膑曰:”先生之命,不敢违也!“
次日,同入朝中,谒见惠王,惠王降阶迎接,其礼甚恭,膑再拜奏曰:“臣乃村野匹夫,过蒙大王聘礼,不胜惭愧!"惠王曰:”墨子盛称先生独得孙武秘传,寡人望先生之来,如渴思饮,今蒙降重,大慰平生!"遂问庞涓曰:“寡人欲封孙先生为副军师之职,与卿同掌兵权,卿意如何?"庞涓对曰:”臣与孙膑同窗结义,膑乃臣之兄也,岂可以兄为副,不若权拜客卿,候有功绩,臣当让爵,甘居其下。"惠王准奏,即拜膑为客卿,赐第一区,亚于庞涓。客卿者,半为宾客,不以臣礼加之,外示优崇,不欲分兵权于膑也。
自此孙、庞频相往来。庞涓想道:“孙子既有秘授,未见吐露,必须用意探之。"遂设席请酒,酒中因谈及兵机,孙子对答如流,及孙子问及庞涓数节,涓不知所出,乃佯问曰:”此非孙武子《兵法》所载乎?“膑全不疑虑,对曰:”然也。"涓曰:“愚弟昔日亦蒙先生传授,自不用心,遂至遗忘,今日借观,不敢忘报。"膑曰:”此书经先生注解详明,与原本不同,先生止付看三日,便即取去,亦无录本。"涓曰:“吾兄还记得否?"膑曰:”依稀尚存记忆。"涓心中巴不得便求传授,只是一时难以骤逼。
过数日,惠王欲试孙膑之能,乃阅武于教场,使孙、庞二人各演阵法。庞涓布的阵法,孙膑一见,即能分说此为某阵,用某法破之;孙膑排成一阵,庞涓茫然不识,私问于孙膑,膑曰:“此即‘颠倒八门阵’也。"涓曰:”有变乎?“膑曰:”攻之则变为‘长蛇阵’矣!“庞涓探了孙膑说话,先报惠王曰:”孙子所布,乃‘颠倒八门阵’,可变‘长蛇’。"已而,惠王问于孙膑,所对相同,惠王以庞涓之才,不弱于孙膑,心中愈喜。
只有庞涓回府,思想:“孙子之才大胜于吾,若不除之,异日必为欺压。"心生一计,于相会中间,私叩孙子曰:”吾兄宗族俱在齐邦,今兄已仕魏国,何不遣人迎至此间,同享富贵?"孙膑垂泪言曰:“子虽与吾同学,未悉吾家门之事也。吾四岁丧母,九岁丧父,育于叔父孙乔身畔,叔父仕于齐康公为大夫,及田太公迁康公于海上,尽逐其故臣,多所诛戮,吾宗族离散,叔与从兄孙平、孙卓挈吾避难奔周,因遇荒岁,复将吾佣于周北门之外,父子不知所往。吾后来年长,闻邻人言鬼谷先生道高,而心慕之,是以单身往学,又复数年,家乡杳无音信,岂有宗族可问哉?"庞涓复问曰:”然则兄长亦还忆故乡坟墓否?"膑曰:“人非草木,能忘本原?先生于吾临行,亦言‘功名终在故土’,今已作魏臣,此话不须提起矣。"庞涓探了口气,佯应曰:”兄长之言甚当,大丈夫随地立功,何必故乡也?"
约过半年,孙膑所言,都已忘怀了。
一日,朝罢方回,忽有汉子似山东人语音,问人曰:“此位是孙客卿否。"膑随唤入府,叩其来历,那人曰:”小子姓丁名乙,临淄人氏,在周客贩,令兄有书托某送到鬼谷,闻贵人已得仕魏邦,迂路来此。"说罢,将书呈上。
孙膑接书在手,拆而观之略云:
愚兄平、卓字达贤弟宾亲览,吾自家门不幸,宗族荡散,不觉已三年矣。向在宋国为人耕牧,汝叔一病即世,异乡零落,苦不可言,今幸吾王尽释前嫌,招还故里,正欲奉迎吾弟,重立家门,闻吾弟就学鬼谷,良玉受琢,定成伟器,兹因某客之便,作书报闻,幸早为归计,兄弟复得相见。
孙膑得书认以为真,不觉大哭。丁乙曰:“承贤兄吩咐,劝贵人早早还乡,骨肉相聚。"孙膑曰:”吾已仕于魏,此事不可造次。"乃款待丁乙酒饭,付以回书,前面亦叙思乡之语,后云:“弟已仕魏,未可便归,俟稍有建立,然后徐为首邱之计。"送丁乙黄金一锭为路费,丁乙接了回书,当下辞去。
谁知来人不是什么丁乙,乃是庞涓手下心腹徐甲也。庞涓套出孙膑来历姓名,遂伪作孙平、孙卓手书,教徐甲假称齐商丁乙,投见孙子;孙子兄弟自少分别,连手迹都不分明,遂认以为真了。庞涓诓得回书,遂仿其笔迹,改后数句云:“弟今身仕魏国,心悬故土,不日当图归计,倘齐王不弃微长,自当尽力。"于是入朝私见惠王,屏去左右,将伪书呈上,言:”孙膑果有背魏向齐之心,近日私通齐使,取有回书,臣遣人邀截于郊外,搜得在此。"惠王看毕曰:“孙膑心悬故土,岂以寡人未能重用,不尽其才耶?"涓对曰:”膑祖孙武子为吴王大将,后来仍旧归齐。父母之邦谁能忘情,大王虽重用膑,膑心已恋齐,必不能为魏尽力,且膑才不下于臣,若齐用为将必然与魏争雄,此大王异日之患也,不如杀之。"惠王曰:“孙膑应召而来,今罪状未明,遽然杀之,恐天下议寡人之轻士也。"涓对曰:”大王之言甚善,臣当劝谕孙膑,倘肯留魏国,大王重加官爵,若其不然,大王发到微臣处议罪,微臣自有区处。"
庞涓辞了惠王,往见孙子,问曰:“闻兄已得千金家报,有之乎。"膑是忠直之人,全不疑虑,遂应曰:”果然。"因备述书中要他还乡之意,庞涓曰:“弟兄久别思归,人之至情,兄长何不于魏王前暂给一二月之假,归省坟墓,然后再来。"膑曰:”恐主公见疑,不允所请。"涓曰:“兄试请之,弟当从旁力赞。"膑曰:”全仗贤弟玉成。"是夜,庞涓又入见惠王,奏曰:“臣奉大王之命,往谕孙膑,膑意必不愿留,且有怨望之语,若目下有表章请假,主公便发其私通齐使之罪。"惠王点头。
次日,孙膑果然进上一通表章,乞假月余,还齐省墓,惠王见表大怒,批表尾云:“孙膑私通齐使,今又告归,显有背魏之心,有负寡人委任之意,可削其官秩,发军师府问罪。"军政司奉旨,将孙膑拿到军师府来见庞涓,涓一见佯惊曰:”兄长何为至此!"军政司宣惠王之命,庞涓领旨讫,问膑曰:“吾兄受此奇冤,愚弟当于王前力保。"言罢,命舆人驾车,来见惠王,奏曰:”孙膑虽有私通齐使之罪,然罪不至死,以臣愚见,不若刖而黥之,使为废人,终身不能退归故土,既全其命,又无后患,岂不两全?微臣不敢自专,特来请旨!"惠王曰:“卿处分最善。"庞涓辞回本府,谓孙膑曰:”魏王十分恼怒,欲加兄极刑,愚弟再三保奏,恭喜得全性命,但须刖足黥面,此乃魏国法度,非愚弟不尽力也。"孙膑叹曰:“吾师云,‘虽有残害,不为大凶。’今得保首领,此乃贤弟之力,不敢忘报!"庞涓遂唤刀斧手,将孙膑绑住,剔去双膝盖骨,膑大叫一声,昏绝倒地,半晌方苏,又用针刺面,成”私通外国“四字,以墨涂之。庞涓假意啼哭,以刀疮药敷膑之膝,用帛缠裹,使人抬至书馆,好言抚慰,好食将息。约过月余,孙膑疮口已合,只是膝盖既去,两腿无力,不能行动,只好盘足而坐。髯翁有诗云:
易名膑字祸先知,何待庞涓用计时?
堪笑孙君太忠直,尚因全命感恩私!
孙膑已成废人,终日受庞涓三餐供养,甚不过意。庞涓乃求膑传示鬼谷子注解孙武兵书,膑慨然应允,涓给以木简,要他缮写。膑写未及十分之一,有苍头名唤诚儿,庞涓使伏侍孙膑。
诚儿见孙子无辜受枉,反有怜悯之意,忽庞涓召诚儿至前,问孙膑缮写日得几何,诚儿曰:“孙将军为两足不便,长眠短坐,每日只写得二三策。"庞涓怒曰:”如此迟慢,何日写完,汝可与我上紧催促。"诚儿退问涓近侍曰:“军师央孙君缮写,何必如此催迫。"近待曰:”汝有所不知,军师与孙君外虽相恤,内实相忌,所以全其性命,单为欲得兵书耳,缮写一完,便当绝其饮食,汝切不可泄漏!"诚儿闻知此信,密告孙子。孙子大惊:"原来庞涓如此无义,岂可传以《兵法》?"又想:“若不缮写,他必然发怒,吾命旦夕休矣!"左思右想,欲求自脱之计,忽然想著:”鬼谷先生临行时,付我锦囊一个,嘱云:“到至急时,方可开看。‘今其时矣。”遂将锦囊启视,乃黄绢一幅,中间写著“诈疯魔”三字。膑曰:“原来如此。"
当日晚餐方设,膑正欲举箸,忽然昏愦,作呕吐之状,良久发怒,张目大叫曰:“汝何以毒药害我?"将瓶瓯悉拉于地,取写过木简,向火焚烧,扑身倒地,口中含糊骂詈不绝。诚儿不知是诈,慌忙奔告庞涓。涓次日亲自来看,膑痰涎满面,伏地呵呵大笑,忽然大哭。庞涓问曰:”兄长为何而笑,为何而哭?"膑曰:“吾笑者笑魏王欲害我命,吾有十万天兵相助,能奈我何?吾哭者哭魏邦没有孙膑,无人作大将也!”
说罢,复睁目视涓,磕头不已,口中叫:“鬼谷先生,乞救我孙膑一命!”
庞涓曰:“我是庞某,休得错认了。”
膑牵住庞涓之袍,不肯放手,乱叫:“先生救命!”
庞涓命左右扯脱,私问诚儿曰:“孙子病症是几时发的?"诚儿曰:”是夜来发的。"涓上车而去,心中疑惑不已。恐其佯狂,欲试其真伪,命左右拖入猪圈中,粪秽狼藉,膑被发覆面,倒身而卧。再使人送酒食与之,诈云:“吾小人哀怜先生被刖,聊表敬意,元帅不知也。"孙子已知是庞涓之计,怒目狰狞,骂曰:”汝又来毒我耶?"将酒食倾翻地下。
使者乃拾狗矢及泥块以进,膑取而啖之。于是还报庞涓,涓曰:“此真中狂疾,不足为虑矣。"
自此纵放孙膑,任其出入。膑或朝出晚归,仍卧猪圈之内,或出而不返,混宿市井之间。或谈笑自若,或悲号不已。市人认得是孙客卿,怜其病废,多以饮食遗之。膑或食或不食,狂言诞语,不绝于口,无有知其为假疯魔者。
庞涓却吩咐地方,每日侵晨具报孙膑所在,尚不能置之度外也。髯翁有诗叹云:
纷纷七国斗干戈,俊杰乘时归网罗。
堪恨奸臣怀嫉忌,致令良友诈疯魔。
时墨翟云游至齐,客于田忌之家。其弟子禽滑从魏而至,墨翟问:“孙膑在魏得意何如?"禽滑亲将孙子被刖之事,述于墨翟。翟叹曰:”吾本欲荐膑,反害之矣!“乃将孙膑之才及庞涓妒忌之事,转述于田忌。
田忌言于威王曰:“国有贤臣,而令见辱于异国,大不可也!”
威王曰:“寡人发兵以迎孙子如何?"田忌曰:”庞涓不容膑仕于本国,肯容仕于齐国乎?欲迎孙子,须是如此恁般,密载以归,可保万全。"威王用其谋,即令客卿淳于髡假以进茶为名,至魏欲见孙子。淳于髡领旨,押了茶车,捧了国书,竟至魏国。禽滑装做从者随行。到魏都见了魏惠王,致齐侯之命。惠王大喜,送淳于髡于馆驿。禽滑见膑发狂,不与交言,半夜私往候之。
膑背靠井栏而坐,见禽滑张目不语,滑垂涕曰:“孙卿困至此乎,吾乃墨子之弟子禽滑也。吾师言孙卿之冤于齐王,齐王甚相倾慕,淳于公此来,非为贡茶,实欲载孙卿入齐,为卿报刖足之仇耳。"孙膑泪流如雨,良久言曰:”某已分死于沟渠,不期今日有此机会,但庞涓疑虑大甚,恐不便挈带,如何?"禽滑曰:“吾已定下计策,孙卿不须过虑,俟有行期,即当相迎。"约定只在此处相会,万勿移动。
次日,魏王款待淳于髡,知其善辩之士,厚赠金帛,髡辞了魏王欲行。庞涓复置酒长亭饯行,禽滑先于是夜将温车藏了孙膑,却将孙膑衣服与厮养王义穿著,披头散发,以泥土涂面,装作孙膑模样,地方已经具报,庞涓以此不疑。
淳于髡既出长亭,与庞涓欢饮而别,先使禽滑驱车速行,亲自押后。
过数日,王义亦脱身而来。地方但见肮脏衣服,撒做一地,已不见孙膑矣,即时报知庞涓,涓疑其投井而死,使人打捞尸首不得,连连挨访,并无影响,反恐魏王见责,戒左右只将孙膑溺死申报,亦不疑其投齐也。
再说淳于髡载孙膑离了魏境,方与沐浴,既入临淄,田忌亲迎于十里之外,言于威王,使乘蒲车入朝,威王叩以兵法,即欲拜官,孙膑辞曰:“臣未有寸功,不敢受爵,庞涓若闻臣用于齐,又起妒嫉之端,不若姑隐其事,俟有用臣之处,然后效力何如?"威王从之,乃使居田忌之家,忌尊为上客。
膑欲偕禽滑往谢墨翟,他师弟二人已不别而行了。膑叹息不已,再使人访孙平、孙卓信息,杳然无闻,方知庞涓之诈。
齐威王暇时,常与宗族诸公子驰射赌胜为乐,田忌马力不及,屡次失金。一日,田忌引孙膑同至射圃观射,膑见马力不甚相远,而田忌三棚皆负,乃私谓忌曰:“君明日复射,臣能令君必胜。"田忌曰:”先生果能使某必胜,某当请于王,以千金决赌。"膑曰:“君但请之。"田忌请于威王曰:”臣之驰射屡负矣,来日愿倾家财,一决输赢,每棚以千金为采。"威王笑而从之。
是日,诸公子皆盛饰车马,齐至场圃,百姓聚观者数千人,田忌问孙子曰:“先生必胜之术安在。千金一棚,不可戏也。"孙膑曰:”齐之良马聚于王厩,而君欲与次第角胜,难矣。然臣能以术得之,夫三棚有上中下之别,试以君之下驷,当彼上驷,而取君之上驷,与彼中驷角,取君之中驷,与彼下驷角。君虽一败,必有二胜。"田忌曰:“妙哉。"乃以金鞍锦鞯,饰其下等之马,伪为上驷,先与威王赌第一棚,马足相去甚远,田忌复失千金,威王大笑,田忌曰:”尚有二棚,臣若全输,笑臣未晚。"及二棚三棚,田忌之马果皆胜,多得采物千金。,田忌奏曰:“今日之胜,非臣马之力,乃孙子所教也。"因述其故。威王叹曰:”即此小事,已见孙先生之智矣。"由是益加敬重,赏赐无算,不在话下。
再说魏惠王既废孙膑,责成庞涓恢复中山之事,庞涓奏曰:“中山远于魏而近于赵,与其远争,不如近割,臣请为君直捣邯郸,以报中山之恨。"惠王许之。
庞涓遂出车五百乘伐赵,围邯郸,邯郸守臣丕选连战俱败,上表赵成侯。成侯使人以中山赂齐求救,齐威王已知孙子之能,拜为大将,膑辞曰:“臣刑余之人,而使主兵,显齐国别无人才,为敌所笑,请以田忌为将。"威王乃用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常居辎车之中,阴为画策,不显其名。
田忌欲引兵救邯郸,膑止之曰:“赵将非庞涓之敌,比我至邯郸,其城已下矣,不如驻兵于中道,扬言欲伐襄陵,庞涓必还,还而击之,无不胜也!”忌用共谋。
时邯郸候救不至,丕选以城降涓,涓遣人报捷于魏王,正欲进兵,忽闻齐遣田忌乘虚来袭襄陵,庞涓惊曰:“襄陵有失,安邑震动,吾当还救根本。"乃班师。
离桂陵二十里,便遇齐兵,原来孙膑早已打听魏兵到来,预作准备,先使牙将袁达引三千人截路搦战,庞涓族子庞葱前队先到,迎住厮杀,约战二十余合,袁达诈败而走,庞葱恐有计策,不敢追赶,却来禀知庞涓。涓叱曰:“谅偏将尚不能擒取,安能擒田忌乎。"即引大军追之,将及桂陵,只见前面齐兵排成阵势。
庞涓乘车观看,正是孙膑初到魏国时摆的“颠倒八门阵".庞涓心疑,想道:"那田忌如何也晓此阵法,莫非孙膑已归齐国乎?"当下亦布队成列,只见齐军中闪出大将田旗号,推出一辆戎车,田忌全装披挂,手执画戟,立于车中,田婴挺戈立于车右,田忌口呼:"魏将能事者,上前打话。"庞涓亲自出车,谓田忌曰:”齐、魏一向和好,魏、赵有怨,何与齐事,将军弃好寻仇,实为失计!"田忌曰:“赵以中山之地献于吾主,吾主命吾帅师救之,若魏亦割数郡之地,付于吾手,吾当即退。"庞涓大怒曰:”汝有何本事,敢与某对阵。"田忌曰:“你既有本事,能识我阵否。"庞涓曰:”此乃‘颠倒八门阵’,吾受之鬼谷子,汝何处窃取一二,反来问我,我国中三岁孩童,皆能识之。"田忌曰:“汝既能识,敢打此阵否。"庞涓心下踌躇,若说不打,丧了志气,遂厉声应曰:”既能识,如何不能打?"庞涓吩咐庞英、庞葱、庞茅曰:“记得孙膑曾讲此阵,略知攻打之法,但此阵能变长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攻者辄为所困,我今去打此阵,汝三人各领一军,只看此阵一变,三队齐进,使首尾不能相顾,则阵可破矣!”
庞涓吩咐已毕,自帅选锋五千人,上前打阵。才入阵中,只见八方旗色,纷纷转换,认不出那一门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了,东冲西撞,戈甲如林,并无出路,只闻得金鼓乱鸣,四下呐喊,竖的旗上,俱有军师“孙”字,庞涓大骇曰:“刖夫果在齐国,吾堕其计矣!"正在危急,却得庞英、庞葱两路兵杀进,单单救出庞涓,那五千选锋,不剩一人。问庞茅时,已被田婴所杀。共损军二万余人,庞涓甚是伤感。
原来八卦阵本按八方,连中央戊己,共是九队车马,其形正方,比及庞涓入来打阵,抽去首尾二军为二角,以遏外救,止留七队车马,变为圆阵,以此庞涓迷惑。后来唐朝卫国公李靖,因此作六花阵,即从此圆阵布出。有诗为证:
八阵中藏不测机,传来鬼谷少人知。
庞涓只晓长蛇势,那识方圆变化奇。
按今堂邑县东南有地名古战场,乃昔日孙、庞交兵之处也。
却说庞涓知孙膑在军中,心中惧怕,与庞英、庞葱商议,弃营而遁,连夜回魏国去了。田忌与孙膑探知空营,奏凯回齐。此周显王十七年之事。
魏惠王以庞涓有取邯郸之功,虽然桂陵丧败,将功准罪。
齐威王遂宠任田忌、孙膑,专以兵权委之。驺忌恐其将来代己为相,密与门客公孙阅商量,欲要夺田忌、孙膑之宠。恰好庞涓使人以千金行赂于驺忌之门,要得退去孙膑。
驺忌正中其怀,乃使公孙阅假作田忌家人,持十金,于五鼓叩卜者之门,曰:“我奉田忌将军之差,欲求占卦。”卦成,卜者问:“何用?”阅曰:“我将军,田氏之宗也,兵权在握,威震邻国,今欲谋大事,烦为断其吉凶。”卜者大惊曰:“此悖逆之事,吾不敢与闻!"公孙阅嘱曰:”先生即不肯断,幸勿泄!"公孙阅方才出门,驺忌差人已至,将卜者拿住,说他替叛臣田忌占卦。卜者曰:“虽有人来小店,实不曾占。”驺忌遂入朝,以田忌所占之语,告于威王,即引卜者为证,威王果疑,每日使人伺田忌之举动。田忌闻其故,遂托病辞了兵政,以释齐王之疑,孙膑亦谢去军师之职。
明年,齐威王薨,子辟疆即位,是为宣王,宣王素知田忌之冤与孙膑之能,俱召复故位。
再说庞涓初时闻齐国退了田忌,孙膑不用,大喜曰:“吾今日乃可横行天下也!"是时韩昭侯灭郑国而都之,赵相国公仲侈如韩称贺,因请同起兵伐魏,约以灭魏之日,同分魏地,昭侯应允,回言:”偶值荒馑,俟来年当从兵进讨。“庞涓访知此信,言于惠王曰:”闻韩谋助赵攻魏,今乘其未合,宜先伐韩,以沮其谋。“惠王许之,使太子申为上将军,庞涓为大将,起倾国之兵,向韩国进发。不知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马陵道万弩射庞涓 咸阳市五牛分商鞅
话说庞涓同太子申起兵伐韩,行过外黄,有布衣徐生请见太子。太子问曰:“先生辱见寡人,有何见谕?"徐生曰:”太子此行,将以伐韩也,臣有百战百胜之术于此,太子欲闻之否?"申曰:“此寡人所乐闻也。"徐生曰:”太子自度富有过于魏,位有过于王者乎?“申曰:”无以过矣!"徐生曰:“今太子自将而攻韩,幸而胜,富不过于魏,位不过于王也;万一不胜,将若之何?夫无不胜之害,而有称王之荣,此臣所谓百战百胜者也。"申曰:”善哉!寡人请从先生之教,即日班师。"徐生曰:“太子虽善吾言,必不行也。夫一人烹鼎,众人啜汁。今欲啜太子之汁者甚众,太子即欲还,其谁听之!”徐生辞去。太子出令欲班师,庞涓曰:“大王以三军之寄,属于太子,未见胜败,而遽班师,与败北何异?"诸将皆不欲空还,太子申不能自决,遂引兵前进,直造韩都。
韩昭侯遣人告急于齐,求其出兵相救。
齐宣王大集群臣,问以:“救韩与不救,孰是孰非?"相国驺忌曰:”韩、魏相并,此邻国之幸也,不如勿救。"田忌、田婴皆曰:“魏胜韩,则祸必及于齐,救之为是。"孙膑独嘿然无语。宣王曰:”军师不发一言,岂救与不救,二策皆非乎?“孙膑对曰:”然也。夫魏国自恃其强,前年伐赵,今年伐韩,其心亦岂须臾忘齐哉?若不救,是弃韩以肥魏,故言不救者非也;魏方伐韩,韩未敝而吾救之,是我代韩受兵,韩享其安,而我受其危,故言救者亦非也。"宣王曰:“然则何如?”孙膑对曰:“为大王计,宜许韩必救,以安其心;韩知有齐救,必悉力以拒魏,魏亦必悉力以攻韩,吾俟魏之敝,徐引兵而往,攻敝魏以存危韩,用力少而见功多,岂不胜于前二策耶?”宣王鼓掌称善,遂许韩使,言:“齐救旦暮且至。"韩昭侯大喜,乃悉力拒魏,前后交锋五六次,韩皆不胜,复遣使往齐,催趱救兵。
齐复用田忌为大将,田婴副之,孙子为军师,率车五百乘救韩。田忌又欲望韩进发,孙膑曰:“不可,不可!吾向者救赵,未尝至赵;今救韩,奈何往韩乎?”田忌曰:“军师之意,将欲如何?"孙膑曰:”夫解纷之术,在攻其所必救。今日之计,惟有直走魏都耳!"田忌从之,乃令三军齐向魏邦进发。
庞涓连败韩师,将逼新都,忽接本国警报,言:“齐兵复寇魏境,望元帅作速班师。"庞涓大惊,即时传令去韩归魏,韩兵亦不追赶。孙膑知庞涓将至,谓田忌曰:”三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云,‘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趋利者军半至。'吾军远入魏地,宜诈为弱形以诱之!"田忌曰:“诱之如何?"孙膑曰:”今日当作十万灶,明后日以渐减去,彼见军灶顿减,必谓吾兵怯战,逃亡过半,将兼程逐利,其气必骄,其力必疲,吾因以计取之!"田忌从其计。
再说庞涓兵望西南而行,心念韩兵屡败,正好征进,却被齐人侵扰,毁其成功,不胜之忿。及至魏境,知齐兵已前去了。遗下安营之迹,地甚宽广,使人数其灶,足有十万,惊曰:“齐兵之众如此,不可轻敌也。"明日又至前营,查其灶仅五万有余,又明日,灶仅三万。涓以手加额曰:”此魏王之洪福矣。"太子申问曰:“军师未见敌形,何喜形于色?"涓答曰:”某固知齐人素怯,今入魏地才三日,士卒逃亡已过半了,尚敢操戈相角乎?“太子申曰:”齐人多诈,军师须十分在意!"庞涓曰:“田忌等今番自来送死,涓虽不才,愿生擒忌等,以雪桂陵之耻!"当下传令,选精锐二万人,与太子申分为二队,倍日并行,步军悉留在后,使庞葱率领徐进。
孙膑时刻使人探听庞涓消息,回报:“魏兵已过沙鹿山,不分早夜,兼程而进。"孙膑屈指计程,日暮必至马陵。
那马陵道在两山中间,溪谷深隘,堪以伏兵。
道傍树木丛密,膑只拣绝大一株留下,余树尽皆砍倒,纵横道上以塞其行,却将那大树向东树身砍白,用黑煤大书六字云:“庞涓死此树下。"上面横书四字云:”军师孙示“,令部将袁达,独孤陈各选弓弩手五千,左右埋伏,吩咐:”但看树下火光起时,一齐发弩!“
再令田婴引兵一万,离马陵三里埋伏,只待魏兵已过,便从后截杀。
分拨已定,自与田忌引兵远远屯扎,准备接应。
再说庞涓一路打听齐兵过去不远,恨不能一步赶著,只顾催趱,来到马陵道时,恰好日落西山。其时十月下旬,又无月色,前军回报:“有断木塞路,难以进前。”庞涓叱曰:“此齐兵畏吾蹑其后,故设此计也!”正欲指麾军士搬木开路,忽抬头看见树上砍白处,隐隐有字迹,但昏黑难辨,命小军取火照之。众军士一齐点起火来,庞涓于火光之下,看得分明,大惊曰:“吾中刖夫之计矣!"急教军士:”速退!"说犹未绝,那袁达、独孤陈两支伏兵,望见火光,万弩齐发,箭如骤雨,军士大乱。庞涓身带重伤,料不能脱,叹曰:“吾恨不杀此刖夫,遂成竖子之名。"即引佩剑自刎其喉而绝。庞英亦中箭身亡,军士射死者,不计其数。史官有诗云:
昔日伪书奸似鬼,今宵伏弩妙如神。
相交须是怀忠信,莫学庞涓自陨身!
昔庞涓下山时,鬼谷曾言:“汝必以欺人之事,还被人欺。"庞涓用假书之事,欺孙膑而刖之,今日亦受孙膑之欺,堕其减灶之计。鬼谷又言:”遇马而瘁。"果然死于马陵,计庞涓仕魏至身死,刚十二年,应花开十二朵之兆,始见鬼谷之占,纤微必中,神妙不测。
时太子申在后队,闻前军有失,慌忙屯扎住不行,不提防田婴一军反从后面杀到,魏兵心胆俱裂,无人敢战,各自四散逃生。太子申势孤力寡,被田婴生擒,缚置车中,田忌和孙膑统大军接应,杀得魏军尸横遍野,轻重军器尽归于齐。田婴将太子申献功,袁达、独孤陈将庞涓父子尸首献功,孙膑手斩庞涓之头,悬于车上。
齐军大胜,奏凯而还。其夜太子申惧辱,亦自刎而死。孙膑叹息不已。
大军行至沙鹿山,正逢庞葱步军,孙膑使人挑庞涓之头示之,步军不战而溃,庞葱下车叩头乞命,田忌欲并诛之,孙膑曰:“为恶者止庞涓一人,其子且无罪,况其侄乎?”乃将太子申及庞英二尸交付庞葱,教他回报魏王:"速速上表朝贡,不然,齐兵再至,宗社不保。"庞葱喏喏连声而去。此周显王二十八年事也。
田忌等班师回国,齐宣王大喜,设宴相劳,亲为田忌、田婴、孙膑把盏,相国驺忌自思昔日私受魏赂,欲陷田忌之事,未免于心有愧,遂称病笃,使人缴还相印。齐宣王遂拜田忌为相国,田婴为将军。
孙膑军师如故,加封大邑,孙膑固辞不受,手录其祖孙武《兵书》十三篇,献于宣王曰:“臣以废人,过蒙擢用,今上报主恩,下酬私怨,于愿足矣。臣之所学,尽在此书,留臣亦无用,愿得闲山一片,为终老之计。"宣王留之不得,乃封以石闾之山。孙膑住山岁余,一夕忽不见,或言鬼谷先生度之出世矣,此是后话。武成王庙有《孙子赞》云:
孙子知兵,翻为盗憎,刖足衔冤,坐筹运能。
救韩攻魏,雪耻扬灵,功成辞赏,遁迹藏名。
揆之祖武,何愧典型!
再说齐宣王将庞涓之首,悬示国门,以张国威,使人告捷于诸侯。诸侯无不耸惧,韩、赵二君尤感救兵之德,亲来朝贺。宣王欲与韩、赵合兵攻魏,魏惠王大恐,亦遣使通和,请朝于齐,齐宣王约会三晋之君,同会于博望城,韩、赵、魏无敢违者,三君同时朝见,天下荣之。
宣王遂自恃其强,耽于酒色,筑雪宫于城内,以备宴乐。辟郊外四十里为苑囿,以备狩猎。又听信文学游说之士,于稷门立左右讲室,聚游客数千人,内如驺衍、田骈、接舆、环渊等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日事议论,不修实政。嬖臣王驩等用事,田忌屡谏不听,郁郁而卒。
一日,宣王宴于雪宫,盛陈女乐,忽有一妇人,广额深目,高鼻结喉,驼背肥项,长指大足,发若秋草,皮肤如漆,身穿破衣,自外而入,声言:“愿见齐王。"武士止之曰:”丑妇何人,敢见大王?"丑妇曰:“吾乃齐之无盐人也,覆姓锺离名春,年四十余,择嫁不得,闻大王游宴离宫,特来求见,愿入后宫,以备洒扫。"左右皆掩口而笑曰:”此天下强颜之女也!"乃奏知宣王。
宣王召入,群臣侍宴者,见其丑陋,亦皆含笑。
宣王问曰:“我宫中妃侍已备,今妇人貌丑,不容于乡里,以布衣欲干千乘之君,得无有奇能乎?”
锺离春对曰:“妾无奇能,特有隐语之术。"宣王曰:”汝试发隐术,为孤度之,若言不中用,即当斩首。"锺离春乃扬目炫齿,举手再四,拊膝而呼曰:“殆哉,殆哉!"宣王不解其意,问于群臣,群臣莫能对。宣王曰:”春来前,为寡人明言之。"春顿首曰:“大王赦妾之死,妾乃敢言。"宣王曰:”赦尔无罪。"春曰:“妾扬目者,代王视烽火之变;炫齿者,代王惩拒谏之口;举手者,代王挥谗佞之臣;拊膝者,代王拆游宴之台。"宣王大怒曰:”寡人焉有四失?村妇妄言!"喝令斩之。
春曰:“乞申明大王之四失,然后就刑。妾闻秦用商鞅,国以富强,不日出兵函关,与齐争胜,必首受其患。大王内无良将,边备渐弛,此妾为王扬目而视之。妾闻:”君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大王内耽女色,外荒国政,忠谏之士,拒而不纳,妾所以炫齿为王受谏也。且王驩等阿谀取容,蔽贤窃位;驺衍等迂谈阔论,虚而无实。大王信用此辈,妾恐其有误社稷,所以举手为王挥之。王筑宫筑囿,台榭陂池,殚竭民力,虚耗国赋,所以拊膝为王拆之。大王四失,危如累卵,而偷目前之安,不顾异日之患。妾冒死上言,倘蒙采听,虽死何恨!"宣王叹曰:“使无锺离氏之言,寡人不得闻其过也!"即日罢宴,以车载春归宫,立为正后。春辞曰:”大王不纳妾言,安用妾身?“于是宣王招贤下士,疏远嬖佞,散遣稷下游说之徒,以田婴为相国,以邹人孟轲为上宾,齐国大治。
即以无盐之邑封春家,号春为无盐君,此是后话。
话分两头,却说秦相国卫鞅闻庞涓之死,言于孝公曰:“秦、魏比邻之国,秦之有魏,犹人有腹心之疾,非魏并秦,即秦并魏,其势不两存明矣。魏今大破于齐,诸侯叛之,可乘此时伐魏,魏不能支,必然东徙,然后秦据河山之固,东向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为大将,公子少官副之,帅兵五万伐魏。
师出咸阳,望东进发,警报已至西河,守臣朱仓告急文书一日三发,惠王大集群臣,问御秦之计,公子卬进曰:“鞅昔日在魏时,与臣相善,臣尝举荐于大王,大王不听,今日臣愿领兵前往,先与讲和,如若不许,然后固守城池,请救韩、赵。"群臣皆赞其策,惠王即拜公子卬为大将,亦率兵五万,来救西河,进屯吴城。
那吴城是吴起守西河时所筑,以拒秦者,坚固可守。公子卬正欲修书,遣人往秦寨通问卫鞅,欲其罢兵,守城将士报道:“今有秦相国差人下书,见在城外。"公子卬命缒城而上,发书看之,书曰:
鞅始与公子相得甚欢,不异骨肉;今各事其主,为两国之将。何忍治兵,自相鱼肉?鄙意欲与公子相约,各去兵车,释甲胄,以衣冠之会,相见于玉泉山,乐饮而罢。免使两国肝脑涂地,使千秋而下,称吾两人之交情,同于管、鲍,公子如肯俯从,幸示其期。
公子卬读毕大喜曰:“吾意正欲如此。"遂厚待使者,答以书曰:
相国不忘夙昔之好,举齐桓故事,以衣裳易兵车,安秦、魏之民,明管、鲍之谊,此卬志也。三日之内,惟相国示期,敢不听命?
卫鞅得了回书,喜曰:“吾计成矣。”复使人入城订定日期,言:“秦兵前营已撤,打发先回,只等会过元帅,便拔寨都起。"复以旱藕、麝香遗之曰:”此二物秦地所产。旱藕益人,麝香辟邪,聊志旧情,永以为好。"公子卬谓卫鞅爱己,益信其无他,答书谢之。
卫鞅假传军令,使前营尽撤,公子少官率领先行,却暗暗吩咐,一路只说射猎充食,在狐岐山,白雀山等处,四散埋伏,期定是日午末未初,齐到玉泉山下,只听山上放炮为号,便一齐杀入,将来人尽数拿住,不许走漏一人。
至期,侵晨,卫鞅先使人报入城中,言:“相国先往玉泉山伺候,随行不满三百人。"公子卬十分相信,亦以车酋车载酒食,并乐工一部,乘车赴会,人数与卫鞅相当,卫鞅在山下相迎。公子卬见人从既少,且无军器,坦然不疑,相见之间,各叙昔日交情,并及今日通和之意,魏国从人无不欢喜,两边俱有酒席。
公子卬是地主,先替卫鞅把盏,三献三酬,奏乐三次,卫鞅使军吏席上报时,即命撤了魏国筵席,另用本国酒馔。两个侍酒的,都是秦国有名的勇士,一个唤做乌获,力举千钧;一个唤做任鄙,手格虎豹。
卫鞅才举初杯相劝,以目视左右,便去山顶上放起一声号炮,山下亦放炮相应,声震陵谷,公子卬大惊曰:“此炮何来?相国莫非见欺否?”卫鞅笑曰:“暂欺一次,尚容告罪。”公子卬心慌,便欲奔逃,却被乌获紧紧帮住,转动不得。任鄙指挥左右拿人,公子少官率领军士拘获车仗人等,真个是滴水不漏。
卫鞅吩咐将公子卬上了囚车,先递回秦国报捷,却将所获随行人从,解其束缚,赐酒压惊,仍用原来车仗,教他:"只说主帅赴会回来,赚开城门,另有重赏,如若不从,即时斩首。“那一行从人都是小辈,谁不怕死,尽皆依允。却教乌获假作公子卬坐于车中,任鄙作护送使臣,单车随后。
城上认得是自家人从,即时开门,那两员勇将一齐发作,将城门一拳一脚,打个粉碎,关阖不得,军士上前者,都被打倒,背后卫鞅亲率大军,飞也似赶来,城中军民乱窜,卫鞅纵军士乱杀一阵,遂占了吴城。
朱仓闻知主帅被虏,度西河难守,弃城而遁,卫鞅长驱而入,直逼安邑。
惠王大惧,使大夫龙贾往秦军行成,卫鞅曰:“魏王不能用吾,吾故出仕秦国,蒙秦王尊为卿相,食禄万锺,今以兵权交付,若不灭魏,有负重托。"龙贾曰:”吾闻,‘良鸟恋旧林,良臣怀故主。’魏王虽不能用足下,然父母之邦,足下安得无情?"卫鞅沉思半晌,谓龙贾曰:“若要我班师,除非将河西之地,尽割于秦方可。"龙贾只得应诺,回奏惠王,惠王从之,即令龙贾奉河西地图,献于秦军买和,卫鞅按图受地,奏凯而归,公子卬遂降于秦。
魏惠王以安邑地近于秦,难守,遂迁都大梁去讫,自此称为梁国。
秦孝公嘉卫鞅之功,封为列侯,以前所取魏地商、於等十五邑,为鞅食邑,号为商君,后世称为商鞅为此也。鞅谢恩归第,谓家臣曰:“吾以卫之支庶,挟策归秦,为秦更治,立致富强,今又得魏地七百里,封邑十五城,大丈夫得志,可谓极矣。"宾客齐声称贺,内有一士厉声而前曰:”‘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尔等居商君门下,岂可进谄而陷主乎?"众人视之,乃上客赵良也。
鞅曰:“先生谓众人之谄,试言吾之治秦,与五羖大夫孰贤?"良曰:”五羖大夫之相穆公也,三置晋君,并国二十一,使其主为西戎伯主;及其自奉,暑不张盖,劳不坐乘,死之日百姓悲哭,如丧考妣。今君相秦八载,法令虽行,刑戮太惨,民见威而不见德,知利而不知义,太子恨君刑其师傅,怨入骨髓,民间父兄子弟久含怨心,一旦秦君晏驾,君之危若朝露,尚可贪商、於之富贵,而自夸大丈夫乎?君何不荐贤人以自代。辞禄去位,退耕于野,尚可望自全也!“商君默然不乐。
后五月,秦孝公得疾而薨,群臣奉太子驷即位,是为惠文公。
商鞅自负先朝旧臣,出入傲慢,公子虔初被商鞅劓鼻,积恨未报,至是与公孙贾同奏于惠文公曰:“臣闻:”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重者身危。'商鞅立法治秦,秦邦虽治,然妇人童稚皆言商君之法,莫言秦国之法,今又封邑十五,位尊权重,后必谋叛。"惠文公曰:“吾恨此贼久矣。但以先王之臣,反形未彰,故姑容旦夕。"乃遣使者收商鞅相印,退归商、於,鞅辞朝,具驾出城,仪仗队伍,犹比诸侯,百官饯送,朝署为空。
公子虔、公孙贾密告惠文公,言:“商君不知悔咎,僭拟王者仪制,如归商、於,必然谋叛。"甘龙、杜挚证成其事。
惠文公大怒,即令公孙贾引武士三千追赶商鞅,枭首回报。
公孙贾领命出朝,当时百姓连街倒巷,皆怨商君,一闻公孙贾引兵追赶,攘臂相从者,何止数千余人。商鞅车驾出城,已百余里,忽闻后面喊声大振,使人探听,回报:“朝廷发兵追赶。"商鞅大惊,知是新王见责,恐不免祸,急卸衣冠下车,扮作卒隶逃亡。
走至函关,天色将昏,往旅店投宿,店主索照身之帖,鞅辞无有,店主曰:“商君之法,不许收留无帖之人,犯者并斩,吾不敢留。"商鞅叹曰:”吾设此法,乃自害其身也。"乃冒夜前行,混出关门,径奔魏国。
魏惠王恨商鞅诱虏公子卬,割其河西之地,于是欲囚商鞅以献秦,鞅复逃回商、於,谋起兵攻秦,被公孙贾追至缚归,惠文公历数其罪,吩咐将鞅押出市曹,五牛分尸。百姓争啖其肉,须臾而尽,于是尽灭其族。
可怜商鞅变立新法,使秦国富强,今日受车裂之祸,岂非过刻之报乎?此周显王三十一年事也。
有诗云:
商於封邑未经年,五路分尸亦可怜。
惨刻从来凶报至,劝君熟读《省刑》篇。
自商鞅之死,百姓歌舞于道,如释重负;六国闻之,亦皆相庆。
甘龙、杜挚先被革职,今皆复官,拜公孙衍为相国,衍劝惠文公西并巴蜀,称王以号召天下,要列国悉如魏国割地为贽,如有违者,即发兵伐之。惠文公遂称王,遣使者遍告列国,都要割地为贺,诸侯俱犹豫未决,惟楚威王熊商,任用昭阳,新败越兵,杀越王无疆,尽有越地,地广兵强,与秦为敌,秦使至楚,被楚王叱咤而去。于是洛阳苏秦挟“兼并”之策以说秦王。不知苏秦如何说秦?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苏秦合纵相六国 张仪被激往秦邦
话说苏秦、张仪辞鬼谷下山,张仪自往魏国去了,苏秦回至洛阳家中。老母在堂,一兄二弟,兄已先亡,惟寡嫂在,二弟乃苏代、苏厉也。一别数年,今日重会,举家欢喜,自不必说。
过了数日,苏秦欲出游列国,乃请于父母,变卖家财,为资身之费。母、嫂及妻俱力阻之,曰:“季子不治耕获,力工商,求什一之利,乃思以口舌博富贵,弃见成之业,图未获之利,他日生计无聊,岂可悔乎?”苏代、苏厉亦曰:“兄如善于游说之术,何不就说周王,在本乡亦可成名,何必远出?”
苏秦被一家阻挡,乃求见周显王,说以自强之术,显王留之馆舍。左右皆素知苏秦出于农贾之家,疑其言空疏无用,不肯在显王前保举。苏秦在馆舍羁留岁余,不能讨个进身,于是发愤回家,尽破其产,得黄金百镒,制黑貂裘为衣,治车马仆从,遨游列国,访求山川地形,人民风土,尽得天下利害之详,如此数年,未有所遇。
闻卫鞅封商君,甚得秦孝公之心,乃西至咸阳。而孝公已薨,商君亦死,乃求见惠文王。惠文王宣秦至殿,问曰:“先生不远千里而来敝邑,有何教诲?”
苏秦奏曰:“臣闻大王求诸侯割地,意者欲安坐而并天下乎?”
惠文王曰:“然。”
秦曰:“大王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胡貉,此四塞之国也,沃野千里,奋击百万,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臣请献谋效力,并诸侯,吞周室,称帝而一天下,易如反掌,岂有安坐而能成事者乎?”
惠文王初杀商鞅,心恶游说之士,乃辞曰:“孤闻‘毛羽不成,不能高飞’,先生所言,孤有志未逮,更俟数年,兵力稍足,然后议之。”苏秦乃退,复将古三王五霸攻战而得天下之术,汇成一书,凡十余万言,次日献上秦王,秦王虽然留览,绝无用苏秦之意。
再谒秦相公孙衍,衍忌其才,不为引进。
苏秦留秦复岁余,黄金百镒,俱已用尽,黑貂之裘亦敝坏,计无所出,乃货其车马仆从以为路资,担囊徒步而归。父母见其狼狈,辱骂之;妻方织布,见秦来,不肯下机相见;秦饿甚,向嫂求一饭,嫂辞以无柴,不肯为炊。有诗为证:
富贵途人成骨肉,贫穷骨肉亦途人。
试看季子貂裘敝,举目虽亲尽不亲。
秦不觉堕泪,叹曰:“一身贫贱,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母不以我为子,皆我之罪也!"于是简书箧中,得太公《阴符》一篇,忽悟曰:”鬼谷先生曾言:“若游说失意,只须熟玩此书,自有进益。‘”乃闭户探讨,务穷其趣,昼夜不息,夜倦欲睡,则引锥自刺其股,血流遍足。
既于《阴符》有悟,然后将列国形势细细揣摩,如此一年,天下大势,如在掌中。乃自慰曰:“秦有学如此,以说人主,岂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位者乎?”
遂谓其弟代、厉曰:“吾学已成,取富贵如寄。弟可助吾行资,出说列国,倘有出身之日,必当相引。"复以《阴符》为弟讲解,代与厉亦有省悟,乃各出黄金,以资其行。秦辞父母妻嫂,欲再往秦国,思想:”当今七国之中,惟秦最强,可以辅成帝业,可奈秦王不肯收用,吾今再去,倘复如前,何面复归故里?“乃思一摈秦之策,必使列国同心协力,以孤秦势,方可自立,于是东投赵国。
时赵肃侯在位,其弟公子成为相国,号奉阳君,苏秦先说奉阳君,奉阳君不喜。
秦乃去赵,北游于燕,求见燕文公,左右莫为通达。居岁余,资用已罄,饥饿于旅邸,旅邸之人哀之,贷以百钱,秦赖以济,适值燕文公出游,秦伏谒道左。文公问其姓名,知是苏秦,喜曰:“闻先生昔年以十万言献秦王,寡人心慕之,恨未得能读先生之书,今先生幸惠教寡人,燕之幸也。"遂回车入朝,召秦入见,鞠躬请教。
苏秦奏曰:“大王列在战国,地方二千里,兵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然比于中原,曾未及半,乃耳不闻金戈铁马之声,目不睹覆车斩将之危,安居无事,大王亦知其故乎?”
燕文公曰:“寡人不知也。"秦又曰:”燕所以不被兵者,以赵为之蔽耳。大王不知结好于近赵,而反欲割地以媚远秦,不愚甚耶?“
燕文公曰:“然则如何?”
秦对曰:“依臣愚见,不若与赵从亲,因而结连列国,天下为一,相与协力御秦,此百世之安也。"燕文公曰:”先生合纵以安燕国,寡人所愿,但恐诸侯不肯为纵耳。"秦又曰:“臣虽不才,愿面见赵侯,与定纵约。"燕文公大喜,资以金帛路费,高车驷马,使壮士送秦至赵。
适奉阳君赵成已卒,赵肃侯闻燕国送客来至,遂降阶而迎曰:“上客远辱,何以教我?”
苏秦奏曰:“秦闻天下布衣贤士,莫不高贤君之行义,皆愿陈忠于君前,奈奉阳君妒才嫉能,是以游士裹足而不进,卷口而不言,今奉阳君捐馆舍,臣故敢献其愚忠。臣闻‘保国莫如安民,安民莫如择交。’当今山东之国,惟赵为强,赵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秦之所最忌害者,莫如赵。然而不敢举兵伐赵者,畏韩、魏之袭其后也,故为赵南蔽者,韩、魏也。韩,魏无名山大川之险,一旦秦兵大出,蚕食二国,二国降,则祸次于赵矣。臣尝考地图,列国之地,过秦万里;诸侯之兵,多秦十倍。设使六国合一,并力西向,何难破秦?今为秦谋者,以秦恐吓诸侯,必须割地求和。夫无故而割地,是自破也。破人与破于人,二者孰愈?依臣愚见,莫如约列国君臣会于洹水,交盟定誓,结为兄弟,联为唇齿,秦攻一国,则五国共救之,如有败盟背誓者,诸侯共伐之。秦虽强暴,岂敢以孤国与天下之众争胜负哉!"赵肃侯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闻至计。今上客欲纠诸侯以拒秦,寡人敢不敬从?"乃佩以相印,赐以大第,又以饰车百乘,黄金千镒,白璧百双,锦绣千匹,使为“纵约长”。
苏秦乃使人以百金往燕,偿旅邸人之百钱。
正欲择日起行,历说韩、魏诸国,忽赵肃侯召苏秦入朝,有急事商议,苏秦慌忙来见肃侯。肃侯曰:“适边吏来报:”秦相国公孙衍出师攻魏,擒其大将龙贾,斩首四万五千,魏王割河北十城以求和,衍又欲移兵攻赵。‘将若之何?"苏秦闻言,暗暗吃惊:“秦兵若到赵,赵君必然亦效魏求和,’合纵‘之计不成矣!”正是人急计生,且答应过去,另作区处。乃故作安闲之态,拱手对曰:“臣度秦兵疲敝,未能即至赵国,万一来到,臣自有计退之。"肃侯曰:”先生且暂留敝邑,待秦兵果然不到,方可远离寡人耳。"这句话,正中苏秦之意,应诺而退。
苏秦回至府第,唤门下心腹,唤做毕成,至于密室,吩咐曰:“吾有同学故人,名曰张仪,字余子,乃大梁人氏,我今予汝千金,汝可扮作商贾,变姓名为贾舍人,前往魏邦,寻访张仪,倘相见时,须如此如此,若到赵之日,又须如此如此,汝可小心在意。"贾舍人领命,连夜望大梁而行。
话分两头,却说张仪自离鬼谷归魏,家贫求事魏惠王不得,后见魏兵屡败,乃挈其妻去魏游楚,楚相国昭阳留之为门下客。昭阳将兵伐魏,大败魏师,取襄陵等七城,楚威王嘉其功,以“和氏之璧”赐之。
何谓“和氏之璧”?当初楚厉王之末年,有楚人卞和得玉璞于荆山,献于厉王。王使玉工相之,曰:“石也!"厉王大怒,以卞和欺君,刖其左足。及楚武王即位,和复献其璞,玉工又以为石,武王怒,刖其右足,及楚文王即位,卞和又欲往献,奈双足俱刖,不能行动,乃抱璞于怀,痛哭于荆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继之以血。有晓得卞和的,问曰:”汝再献再刖,可以止矣,尚希赏乎,又何哭为?"和曰:“吾非为求赏也,所恨者,本良玉而谓之石,本贞士而谓之欺,是非颠倒,不得自明,是以悲耳!"楚文王闻卞和之泣,乃取其璞,使玉人剖之,果得无瑕美玉,因制为璧,名曰:”和氏之璧“。今襄阳府南漳县荆山之颠有池,池旁有石室,谓之抱玉岩,即卞和所居,泣玉处也。楚王怜其诚,以大夫之禄给卞和,终其身。
此璧乃无价之宝,只为昭阳灭越败魏,功劳最大,故以重宝赐之。昭阳随身携带,未尝少离。
一日,昭阳出游于赤山,四方宾客从行者百人,那赤山下有深潭,相传姜太公曾钓于此,潭边建有高楼,众人在楼上饮酒作乐,已及半酣,宾客慕“和璧”之美,请于昭阳,求借观之。昭阳命守藏竖于车箱中取出宝椟至前,亲自启钥,解开三重锦袱,玉光烁烁,照人颜面,宾客次第传观,无不极口称赞。正赏玩间,左右言:“潭中有大鱼跃起。"昭阳起身凭栏而观,众宾客一齐出看,那大鱼又跃起来,足有丈余,群鱼从之跳跃,俄焉云兴东北,大雨将至。昭阳吩咐:"收拾转程。"守藏竖欲收”和璧“置椟,已不知传递谁手,竟不见了。乱了一回,昭阳回府,教门下客捱查盗璧之人,门下客曰:”张仪赤贫,素无行,要盗璧除非此人。"昭阳亦心疑之,使人执张仪笞掠之,要他招承,张仪实不曾盗,如何肯服,笞至数百,遍体俱伤,奄奄一息,昭阳见张仪垂死,只得释放,旁有可怜张仪的,扶仪归家。
其妻见张仪困顿模样,垂泪而言曰:“子今日受辱,皆由读书游说所致,若安居务农,宁有此祸耶?"仪张口向妻使视之,问曰:”吾舌尚在乎。"妻笑曰:“尚在。"仪曰:”舌在,便是本钱,不愁终困也。"于是将息半愈,复还魏国。贾舍人至魏之时,张仪已回魏半年矣。
闻苏秦说赵得意,正欲往访,偶然出门,恰遇贾舍人休车于门外,相问间,知从赵来,遂问:“苏秦为赵相国,信果真否?"贾舍人曰:”先生何人,得无与吾相国有旧耶,何为问之?"仪告以同学兄弟之情,贾舍人曰:“若是,何不往游,相国必当荐扬,吾贾事已毕,正欲还赵,若不弃嫌微贱,愿与先生同载。"张仪欣然从之。
既至赵郊,贾舍人曰:“寒家在郊外,有事只得暂别,城内各门俱有旅店,安歇远客,容卑人过几日相访。"张仪辞贾舍人下车,进城安歇。次日,修刺求谒苏秦,秦预诫门下人不许为通,候至第五日,方得投进名刺,秦辞以事冗,改日请会。仪复候数日,终不得见,怒欲去,地方店主人拘留之,曰:”子已投刺相府,未见发落,万一相国来召,何以应之?虽一年半载,亦不敢放去也。"张仪闷甚,访贾舍人何在,人亦无知者,又过数日,复书刺往辞相府,苏秦传命:"来日相见。"仪向店主人假借衣履停当,次日侵晨往候,苏秦预先排下威仪,阖其中门,命客从耳门而入。张仪欲登阶,左右止之曰:“相国公谒未毕,客宜少待。"仪乃立于庑下,睨视堂前官属拜见者甚众,已而禀事者又有多人。
良久,日将昃,闻堂上呼曰:“客今何在?"左右曰:”相君召客。"仪整衣升阶,只望苏秦降坐相迎,谁知秦安坐不动。
仪忍气进揖,秦起立,微举手答之,曰:“余子别来无恙?"仪怒气勃勃,竟不答言。
左右禀进午餐,秦复曰:“公事匆冗,烦余子久待,恐饥馁,且草率一饭,饭后有言。"命左右设坐于堂下,秦自饭于堂上,珍馐满案,仪前不过一肉一菜,粗粝之餐而已。
张仪本待不吃,奈腹中饥甚,况店主人饭钱先已欠下许多,只指望今日见了苏秦,便不肯荐用,也有些金资赍发,不想如此光景。正是:“在他矮檐下,谁敢不低头?"出于无奈,只得含羞举箸,遥望见苏秦杯盘狼藉,以其余肴分赏左右,比张仪所食,还盛许多。仪心中且羞且怒,食毕,秦复传言:”请客上堂。"张仪举目观看,秦仍旧高坐不起。
张仪忍气不过,走上几步,大骂:“季子,我道你不忘故旧,远来相投,何意辱我至此,同学之情何在?”苏秦徐徐答曰:“以余子之才,只道先我而际遇了,不期穷困如此,吾岂不能荐于赵侯,使子富贵?但恐子志衰才退,不能有为,贻累于荐举之人。"张仪曰:”大丈夫自能取富贵,岂赖汝荐乎?“
秦曰:“你既能自取富贵,何必来谒?念同学情分,助汝黄金一笏,请自方便。"命左右以金授仪。仪一时性起,将金掷于地下,愤愤而出,苏秦亦不挽留。
仪回至旅店,只见自己铺盖,俱已移出在外。仪问其故,店主人曰:“今日足下得见相君,必然赠馆授餐,故移出耳!”张仪摇头,口中只说。"可恨,可恨!"一头脱下衣履,交还店主人,店主人曰:“莫非不是同学,足下有些妄扳么?”
张仪扯住主人,将往日交情及今日相待光景,备细述了一遍。
店主人曰:“相君虽然倨傲,但位尊权重,礼之当然,送足下黄金一笏,亦是美情,足下收了此金,也可打发饭钱,剩些作归途之费,何必辞之?"张仪曰:”我一时使性,掷之于地,如今手无一钱,如之奈何?"正说话间,只见前番那贾舍人走入店门,与张仪相见,道:“连日少候,得罪。不知先生曾见过苏相国否?"张仪将怒气重复吊起,将手往店案上一拍,骂道:”这无情无义的贼,再莫提他!"贾舍人曰:“先生出言太重,何故如此发怒?"店主人遂将相见之事,代张仪叙述一遍。”今欠帐无还,又不能作归计,好不愁闷!"贾舍人曰:“当初原是小人撺掇先生来的,今日遇而不遇,却是小人带累了先生,小人情愿代先生偿了欠帐,备下车马,送先生回魏,先生意下何如?"张仪曰:”我亦无颜归魏了,欲往秦邦一游,恨无资斧。"贾舍人曰:“先生欲游秦,莫非秦邦还有同学兄弟么?”
张仪曰:“非也,当今七国中,惟秦最强,秦之力可以困赵,我往秦幸得用事,可报苏秦之仇耳!"贾舍人曰:”先生若往他国,小人不敢奉承,若欲往秦,小人正欲往彼探亲,依旧与小人同载,彼此得伴,岂不美哉?"张仪大喜曰:“世间有此高义,足令苏秦愧死!"遂与贾舍人为八拜之交,贾舍人替张仪算还店钱,见有车马在门,二人同载,望西秦一路而行,路间为张仪制衣装、买仆从,凡仪所须不惜财费,及至秦国,复大出金帛,赂秦惠文王左右,为张仪延誉。
时惠文王方悔失苏秦,闻左右之荐,即时召见,拜为客卿,与之谋诸侯之事。
贾舍人乃辞去,张仪垂泪曰:“始吾困阨至甚,赖子之力,得显用秦国,方图报德,何遽言去耶?”贾舍人笑曰:“臣非能知君,知君者,乃苏相国也。"张仪愕然良久,问曰:”子以资斧给我,何言苏相国耶?“
贾舍人曰:“相国方倡‘合纵’之约,虑秦伐赵败其事,思可以得秦之柄者,非君不可,故先遣臣伪为贾人,招君至赵,又恐君安于小就,故意怠慢,激怒君,君果萌游秦之意,相君乃大出金资付臣,吩咐恣君所用,必得秦柄而后已。今君已用于秦,臣请归报相君。"
张仪叹曰:“嗟乎!吾在季子术中,而吾不觉,吾不及季子远矣。烦君多谢季子,当季子之身,不敢言‘伐赵’二字,以此报季子玉成之德也。"贾舍人回报苏秦,秦乃奏赵肃侯曰:”秦兵果不出矣!“于是拜辞往韩。
见韩宣惠公曰:“韩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然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今大王事秦,秦必求割地为贽,明年将复求之。夫韩地有限,而秦欲无穷,再三割则韩地尽矣。俗谚云:”宁为鸡口,勿为牛后。‘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羞之。“
宣惠公蹴然曰:“愿以国听于先生,如赵王约。"亦赠苏秦黄金百镒。
苏秦乃过魏,说魏惠王曰:“魏地方千里,然而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无如魏者,于以抗秦有余也。今乃听群臣之言,欲割地而臣事秦,倘秦求无已,将若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纵亲,并力制秦,可使永无秦患,臣今奉赵王之命,来此约纵。"魏惠王曰:”寡人愚不肖,自取败辱,今先生以长策下教寡人,敢不从命!“亦赠金帛一车。
苏秦复造齐国,说齐宣王曰:“臣闻临淄之涂,车毂击,人肩摩,富盛天下莫比。乃西面而谋事秦,宁不耻乎?且齐地去秦甚远,秦兵必不能及齐,事秦何为?臣愿大王从赵约,六国和亲,互相救援。"齐宣王曰:”谨受教。“
苏秦乃驱车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地五千余里,天下莫强,秦之所患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今列国之士,非纵则衡。夫‘合纵’则诸侯将割地以事楚,‘连衡’则楚将割地以事秦,此二策者,相去远矣!”
楚威王曰:“先生之言,楚之福也。"
秦乃北行回报赵肃侯,行过洛阳,诸侯各发使送之,仪仗旌旄,前遮后拥,车骑辎重连接二十里不绝,威仪比于王者。一路官员,望尘下拜。周显王闻苏秦将至,预使人扫除道路,设供帐于郊外以迎之。
秦之老母,扶杖旁观,啧啧惊叹;二弟及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郊迎。苏秦在车中谓其嫂曰:“嫂向不为我炊,今又何恭之过也?"嫂曰:”见季子位高而金多,不容不敬畏耳!“苏秦喟然叹曰:”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吾今日乃知富贵之不可少也!“于是以车载其亲属,同归故里,起建大宅,聚族而居。散千金以赡宗党。今河南府城内有苏秦宅遗址,相传有人掘之,得金百锭,盖当时所埋也。秦弟代、厉羡其兄之贵盛,亦习《阴符》,学游说之术。
苏秦住家数日,乃发车往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遣使约齐、楚、魏、韩、燕五国之君,俱到洹水相会,苏秦同赵肃侯预至洹水,筑坛布位,以待诸侯。
燕文公先到,次韩宣惠公到,不数日,魏惠王、齐宣王、楚威王陆续俱到。苏秦先与各国大夫相见,私议坐次。论来楚、燕是个老国,齐、韩、赵、魏都是更姓新国,但此时战争之际,以国之大小为叙,楚最大,齐次之,魏次之,次赵,次燕,次韩。内中楚、齐、魏已称王,赵、燕、韩尚称侯,爵位相悬相叙不便。于是苏秦建议,六国一概称王,赵王为约主,居主位,楚王等以次居客位。
先与各国会议停当,至期,各登盟坛,照位排立。
苏秦历阶而上,启告六王曰:“诸君山东大国,位皆王爵,地广兵多,足以自雄。秦乃牧马贱夫,据咸阳之险,蚕食列国,诸君能以北面之礼事秦乎?”
诸侯皆曰:“不愿事秦,愿奉先生明教!”
苏秦曰:“‘合纵摈秦’之策,向者已悉陈于诸君之前矣,今日但当刑牲歃血,誓于神明,结为兄弟,务期患难相恤!”
六王皆拱手曰:“谨受教。”
秦遂捧盘,请六王以次歃血,拜告天地及六国祖宗:“一国背盟,五国共击!”写下誓书六通,六国各收一通,然后就宴。
赵王曰:“苏秦以大策奠安六国,宜封高爵,俾其往来六国,坚此纵约。”
五王皆曰:“赵王之言是也!”于是六王合封苏秦为“纵约长”,兼佩六国相印,金牌宝剑,总辖六国臣民,又各赐黄金百镒,良马十乘。
苏秦谢恩,六王各散归国,苏秦随赵肃侯归赵。
此乃周显王三十六年事也。史官有诗云:
相要洹水誓明神,唇齿相依骨肉亲。
假使合纵终不解,何难协力灭孤秦?
是年,魏惠王、燕文王俱薨,魏襄王、燕易王嗣立。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学让国燕哙召兵 伪献地张仪欺楚
话说苏秦既“合纵”六国,遂将纵约写一通,投于秦关,关吏送与秦惠文王观之。惠文王大惊,谓相国公孙衍曰:“若六国为一,寡人之进取无望矣,必须画一计散其纵约,方可图大事。"公孙衍曰:”首纵约者,赵也,大王兴师伐赵,视其先救赵者,即移兵伐之,如是,则诸侯惧而纵约可散矣。"时张仪在座,意不欲伐赵,以负苏秦之德,乃进曰:“六国新合,其势未可猝离也,秦如伐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悉锐师以助战,秦师拒斗不暇,何暇他移哉?夫近秦之国无如魏,而燕在北最远,大王诚遣使以重赂求成于魏,以疑各国之心,而与燕太子结婚,如此,则纵约自解矣。"惠文王称善,乃许魏还襄陵等七城以讲和。魏亦使人报秦之聘,复以女许配秦太子。
赵王闻之,召苏秦责之曰:“子倡为纵约,六国和亲,相与摈秦,今未逾年,而魏、燕二国皆与秦通,纵约之不足恃明矣,倘秦兵猝然加赵,尚可望二国之救乎?”
苏秦惶恐谢曰:“臣请为大王出使燕国,必有以报魏也。"秦乃去赵适燕,燕易王以为相国,时易王新即位,齐宣王乘丧伐之,取十城,易王谓苏秦曰:”始先君以国听子,六国和亲,今先君之骨未寒,而齐兵压境,取我十城,如洹水之誓何?"苏秦曰:“臣请为大王使齐,奉十城以还燕。"燕易王许之,苏秦见齐宣王曰:”燕王者,大王之同盟,而秦王之爱婿也,大王利其十城,不惟燕怨齐,秦亦怨齐矣,得十城而结二怨,非计也,大王听臣计,不如归燕之十城,以结燕、秦之欢,齐得燕、秦,于以号召天下不难矣。"宣王大悦,乃以十城还燕。
易王之母文夫人,素慕苏秦之才,使左右召秦入宫,因与私通。易王知之而不言。
秦惧,乃结好于燕相国子之,与联儿女之姻,又使其弟苏代、苏厉与子之结为兄弟,欲以自固。
燕夫人屡召苏秦,秦益惧,不敢往,乃说易王曰:“燕、齐之势终当相并,臣愿为大王行反间于齐。"易王曰:”反间如何?"秦对曰:“臣伪为得罪于燕,而出奔齐国,齐王必重用臣,臣因败齐之政,以为燕地。"易王许之,乃收秦相印。秦遂奔齐。
齐宣王重其名,以为客卿,秦因说宣王以田猎钟鼓之乐。宣王好货,因使厚其赋敛;宣王好色,因使妙选宫女。欲俟齐乱,而使燕乘之。宣王全然不悟,相国田婴,客卿孟轲极谏,皆不听。
宣王薨,子湣王地立,初年颇勤国政,娶秦女为王后,封田婴为薛公,号靖郭君,苏秦客卿用事如故。
话分两头,再说张仪闻苏秦去赵,知纵约将解,不与魏襄陵七邑之地。魏襄王怒,使人索地于秦,秦惠王使公子华为大将,张仪副之,帅师伐魏,攻下蒲阳。仪请于秦王,复以蒲阳还魏,又使公子繇质于魏,与之结好,张仪送之。魏襄王深感秦王之意,张仪因说曰:“秦王遇魏甚厚,得城不取,又纳质焉,魏不可无礼于秦,宜谋所以谢之。"襄王曰:”何以为谢?“
张仪曰:“土地之外,非秦所欲也。大王割地以谢秦,秦之爱魏必深;若秦、魏合兵以图诸侯,大王之取偿于他国者,必十倍于今之所献也!”襄王惑其言,乃献少梁之地以谢秦,又不敢受质。秦王大悦,因罢公孙衍,用张仪为相。
时楚威王已薨,子熊槐立,是为怀王。张仪乃遣人致书怀王,迎其妻子,且言昔日盗璧之冤。楚怀王面责昭阳曰:“张仪贤士,子何不进于先君,而迫之使为秦用也?”昭阳嘿然甚愧,归家发病死。
怀王惧张仪用秦,复申苏秦“合纵”之约,结连诸侯,而苏秦已得罪于燕,去燕奔齐,张仪乃见秦王,辞相印,自请往魏。惠文王曰:“君舍秦往魏何意?"仪对曰:”六国溺于苏秦之说,未能即解,臣若得魏柄,请令魏先事秦,以为诸侯之倡。"惠文王许之。
仪遂投魏,魏襄王果用为相国,仪因说曰:“大梁南邻楚,北邻赵,东邻齐,西邻韩,而无山川之险可恃,此四分五裂之道也,故非事秦,国不得安。"魏襄王计未定,张仪阴使人招秦伐魏,大败魏师,取曲沃。髯翁有诗云:
仕齐却为燕邦去,相魏翻因秦国来。
虽则纵横分两路,一般反复小人才。
襄王怒,益不肯事秦,谋为“合纵",仍推楚怀王为”纵约长“。于是苏秦益重于齐。
时齐相国田婴病卒,子田文嗣为薛公,号为孟尝君。
田婴有子四十余人,田文乃贱妾之子。
以五月五日生,初生时,田婴戒其妾弃之勿育,妾不忍弃,乃私育之,既长五岁,妾乃引见田婴,婴怒其违命,文顿首曰:“父所以见弃者何故?"婴曰:”世人相传五月五日为凶日,生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于父母。"文对曰:“人生受命于天,岂受命于户耶?若必受命于户,何不增而高之?"婴不能答,然暗暗称奇。
及文长十余岁,便能接应宾客,宾客皆乐与之游,为之延誉,诸侯使者至齐,皆求见田文。于是田婴以文为贤,立为适子,遂继薛公之爵,号孟尝君。
孟尝君既嗣位,大筑馆舍,以招天下之士,凡士来投者,不问贤愚,无不收留,天下亡人有罪者皆归之。
孟尝君虽贵,其饮食与诸客同。一日,待客夜食,有人蔽其火光,客疑饭有二等,投筋辞去,田文起坐,自持饭比之,果然无二。客叹曰:“以孟尝君待士如此,而吾过疑之,吾真小人矣,尚何面目立其门下。”乃引刀自刭而死。孟尝君哭临其丧甚哀,众客无不感动。
归者益众,食客尝满数千人。
诸侯闻孟尝君之贤,且多宾客,皆尊重齐,相戒不敢犯其境,正是:
虎豹踞山群兽远,蛟龙在水怪鱼藏。
堂中有客三千辈,天下人人畏孟尝。
再说张仪相魏三年,而魏襄王薨,子哀王立。楚怀王遣使吊丧,因征兵伐秦,哀王许之。韩宣惠王、赵武灵王、燕王哙皆乐于从兵。
楚使者至齐,齐湣王集群臣问计,左右皆曰:“秦甥舅之亲,未有仇隙,不可伐。”苏秦主“合纵”之约,坚执以为可伐。
孟尝君独曰:“言可伐与不可伐,皆非也,伐则结秦之仇,不伐则触五国之怒,以臣愚计,莫如发兵而缓其行,兵发则不与五国为异同。行缓则可观望为进退。”湣王以为然,即使孟尝君帅兵二万以往。
孟尝君方出齐郊,遽称病延医疗治,一路耽搁不行。
却说韩、赵、魏、燕四王,与楚怀王相会于函谷关外,刻期进攻。怀王虽为“纵约长”,那四王各将其军,不相统一。秦守将樗里疾大开关门,陈兵索战,五国互相推诿,莫敢先发。
相持数日,樗里疾出奇兵,绝楚饷道,楚兵乏食,兵士皆哗,樗里疾乘机袭之,楚兵败走,于是四国皆还。孟尝君未至秦境,而五国之师已撤矣,此乃孟尝君之巧计也。
孟尝君回齐,齐湣王叹曰:“几误听苏秦之计。”乃赠孟尝君黄金百斤为食客费,益爱重之。苏秦自愧以为不及。
楚怀王恐齐、秦交合,乃遣使厚结于孟尝君,与齐申盟结好,两国聘使往来不绝。
自齐宣王之世,苏秦专贵宠用,左右贵戚多有妒者;及湣王时,秦宠未衰。今日湣王不用苏秦之计,却依了孟尝君,果然伐秦失利,孟尝君受多金之赏,左右遂疑王已不喜苏秦矣,乃募壮士怀利匕首,刺苏秦于朝。匕首入秦腹,秦以手按腹而走,诉于湣王。湣王命擒贼,贼已逸去不可得,苏秦曰:“臣死之后,愿大王斩臣之头,号令于市曰:”苏秦为燕行反间于齐,今幸诛死,有人知其阴事来告者,赏以千金!‘如是,则贼可得也。“言讫拔去匕首,血流满地而死。
湣王依其言,号令苏秦之头于齐市中,须臾,有人过其头下,见赏格,自夸于人曰:“杀秦者,我也。"市吏因执之以见湣王,王令司寇以严刑鞫之,尽得主使之人,诛灭凡数家。史官论苏秦虽身死,犹能用计自报其仇,可为智矣!而身不免见刺,岂非反覆不忠之报乎?
苏秦死后,其宾客往往泄苏秦之谋,言:“秦为燕而仕齐。"湣王始悟秦之诈,自是与燕有隙。欲使孟尝君将兵伐燕,苏代说燕王,纳质子以和齐,燕王从之,使苏厉引质子来见湣王,湣王恨苏秦不已,欲囚苏厉,苏厉呼曰:”燕王欲以国依秦,臣之兄弟陈大王之威德,以为事秦不如事齐,故使臣纳质请平,大王奈何疑死者之心,而加生者之罪乎?"湣王悦,乃厚待苏厉。厉遂委质为齐大夫,苏代留仕燕国。史官有《苏秦赞》曰:
季子周人,师事鬼谷,揣摩既就,《阴符》伏读。
合纵离横,佩印者六,晚节不终,燕齐反覆。
再说张仪见六国伐秦无成,心中暗喜;及闻苏秦已死,乃大喜曰:“今日乃吾吐舌之时矣。"遂乘间说魏哀王曰:”以秦之强,御五国而有余,此其不可抗明矣,本倡‘合纵’之议者苏秦,而秦且不保其身,况能保人国乎?夫亲兄弟共父母者,或因钱财争斗不休,况异国哉?大王犹执苏秦之议,不肯事秦,倘列国有先事秦者,合兵攻魏,魏其危矣。"哀王曰:“寡人愿从相国事秦,诚恐秦不见纳,奈何?"张仪曰:”臣请为大王谢罪于秦,以结两国之好。"哀王乃饰车从,遣张仪入秦求和,于是秦、魏通好,张仪遂留秦,仍为秦相。
再说燕相国子之身长八尺,腰大十围,肌肥肉重,面阔口方,手绰飞禽,走及奔马。自燕易王时,已执国柄,及燕王哙嗣位,荒于酒色,但贪逸乐,不肯临朝听政,子之遂有篡燕之意。苏代、苏厉与子之相厚,每对诸侯使者扬其贤名,燕王哙使苏代如齐,问候质子,事毕归燕,燕王哙问曰:“闻齐有孟尝君,天下之大贤也,齐王有此贤臣,遂可以霸天下乎?"代对曰:”不能。"哙问曰:“何故不能?"代对曰:”知孟尝君之贤,而任之不专,安能成霸?"哙曰:“寡人独不得孟尝君为臣耳,何难专任哉?"苏代曰:”今相国子之明习政事,是即燕之孟尝君也。"哙乃使子之专决国事。
忽一日,哙问于大夫鹿毛寿曰:“古之人君多矣,何以独称尧、舜?"鹿毛寿亦是子之之党,遂对曰:”尧、舜所以称圣者,以尧能让天下于舜,舜能让天下于禹也。"哙曰:“然则禹何为独传于子?"鹿毛寿曰:”禹亦尝让天下于益,但使代理政事,而未尝废其太子,故禹崩之后,太子启竟夺益之天下,至今论者谓禹德衰,不及尧、舜,以此之故。"燕王曰:“寡人欲以国让于子之,事可行否?"鹿毛寿曰:”王如行之,与尧、舜何以异哉?"哙遂大集群臣,废太子平,而禅国于子之,子之佯为谦逊,至于再三,然后敢受,乃郊天祭地,服衮冕执圭,南面称王,略无惭色,哙反北面列于臣位,出就别宫居住。苏代、鹿毛寿俱拜上卿。
将军市被心中不忿,乃帅本部军士往攻子之,百姓亦多从之,两下连战十余日,杀伤数万人,市被终不胜,为子之所杀,鹿毛寿言于子之曰:“市被所以作乱者,以故太子平在也!”子之因欲收太子平,太傅郭隗与平微服共逃于无终山避难,平之庶弟公子职出奔韩国,国人无不怨愤。
齐湣王闻燕乱,乃使匡章为大将,率兵十万,从渤海进兵。燕人恨子之入骨,皆箪食壶浆,以迎齐师,无有持寸兵拒战者。
匡章出兵凡五十日,兵不留行,直达燕都,百姓开门纳之,子之之党见齐兵众盛,长驱而入,亦皆耸惧奔窜,子之自恃其勇,与鹿毛寿率兵拒战于大衢,兵士渐散,鹿毛寿战死,子之身负重伤,犹格杀百余人,力竭被擒。
燕王哙自缢于别宫,苏代奔周。匡章因毁燕之宗庙,尽收燕府库中宝货,将子之置囚车中,先解去临淄献功。燕地三千余里,大半俱属于齐,匡章留屯燕都,以徇属邑,此周赧王元年事也。
齐湣王亲数子之之罪,凌迟处死,以其肉为醢,遍赐群臣。
子之为王才一岁有余,痴心贪位,自取丧灭,岂不愚哉?
燕人虽恨子之,见齐王意在灭燕,众心不服,乃共求故太子平,得之于无终山,奉以为君,是为昭王,郭隗为相国。时赵武灵王不忿齐之并燕,使大将乐池迎公子职于韩,欲奉立为燕王,闻太子平已立,乃止。郭隗传檄燕都,告以恢复之义,各邑已降齐者,一时皆叛齐为燕。
匡章不能禁止,遂班师回齐。
昭王仍归燕都,修理宗庙,志复齐仇,乃卑身厚币,欲以招来贤士,谓相国郭隗曰:“先王之耻,孤早夜在心,若得贤士,可与共图齐事者,孤愿以身事之,惟先生为孤择其人。"郭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之马,途遇死马,旁人皆环而叹息,涓人问其故,答曰:“此马生时,日行千里,今死,是以惜之。‘涓人乃以五百金买其骨,囊负而归。君大怒曰:”此死骨何用,而废弃吾多金耶?’涓人答曰:“所以费五百金者,为千里马之骨故也。此奇事,人将竞传,必曰:”死马且得重价,况活马乎?马今至矣。‘不期年,得千里之马三匹。今王欲致天下贤士,请以隗为马骨,况贤于隗者,谁不求价而至哉?“
于是昭王特为郭隗筑宫,执弟子之礼,北面听教,亲供饮食,极其恭敬。复于易水之旁,筑起高台,积黄金于台上,以奉四方贤士,名曰招贤台,亦曰黄金台。于是燕王好士,传布远近,剧辛自赵往,苏代自周往,邹衍自齐往,屈景自卫往,昭王悉拜为客卿,与谋国事。元刘因有《黄金台诗》云:
燕山不改色,易水无剩声。
谁知数尺台,中有万古情!
区区后世人,犹爱黄金名。
黄金亦何物,能为贤重轻?
周道日东渐,二老皆西行。
养民以致贤,王业自此成。
话分两头,再说齐湣王既胜燕,杀燕王哙与子之,威震天下,秦惠文王患之,而楚怀王为“纵约长",与齐深相结纳,置符为信。秦王欲离齐、楚之党,召张仪问计。张仪奏曰:”臣凭三寸不烂之舌,南游于楚,伺便进言,必使楚王绝齐而亲于秦。"惠文王曰:“寡人听子。"张仪乃辞相印游楚。
知怀王有嬖臣,姓靳名尚,在王左右,言无不从,乃先以重贿纳交于尚,然后往见怀王。怀王重张仪之名,迎之于郊,赐坐而问曰:“先生辱临敝邑,有何见教?"张仪曰:”臣之此来,欲合秦、楚之交耳!"楚怀王曰:“寡人岂不愿纳交于秦哉?但秦侵伐不已,是以不敢求亲也。"张仪对曰:”今天下之国虽七,然大者无过楚、齐,与秦而三耳。秦东合于齐则齐重,南合于楚则楚重,然寡君之意,窃在楚而不在齐,何也?以齐为婚姻之国,而负秦独深也,寡君欲事大王,虽仪亦愿为大王门阑之厮。而大王与齐通好,犯寡君之所忌,大王诚能闭关而绝齐,寡君愿以商君所取楚商、於之地六百里,还归于楚,使秦女为大王箕帚妾,秦、楚世为婚姻兄弟,以御诸侯之患。惟大王纳之!"怀王大悦曰:“秦肯还楚故地,寡人又何爱于齐?"群臣皆以楚复得地,合词称贺,独一人挺然出奏曰:”不可,不可!以臣观之,此事宜吊不宜贺!"楚怀王视之,乃客卿陈轸也,怀王曰:“寡人不费一兵,坐而得地六百里,群臣贺,子独吊,何故?"陈轸曰:”王以张仪为可信乎?“
怀王笑曰:“何为不信?"轸曰:”秦所以重楚者,以有齐也。今若绝齐,则楚孤矣,秦何重于孤国,而割六百里之地以奉之耶?此张仪之诡计也,倘绝齐而张仪负王,不与王地,齐又怨王,而反附于秦,齐、秦合而攻楚,楚亡可待矣!臣所谓宜吊者,为此也。王不如先遣一使随张仪往秦受地,地入楚而后绝齐未晚。"大夫屈平进曰:“陈轸之言是也,张仪反覆小人,决不可信!"嬖臣靳尚曰:”不绝齐,秦肯与我地乎?“
怀王点头曰:“张仪不负寡人明矣,陈子闭口勿言,请看寡人受地。"遂以相印授张仪,赐黄金百镒,良马十驷,命北关守将勿通齐使,一面使逢侯丑随张仪入秦受地。
张仪一路与逢侯丑饮酒谈心,欢若骨肉,将近咸阳,张仪诈作酒醉,失足坠于车下,左右慌忙扶起,仪曰:“吾足胫损伤,急欲就医。"先乘卧车入城,表奏秦王,留逢侯丑于馆驿,仪闭门养病不入朝,逢侯丑求见秦王不得,往候张仪,只推未愈,如此三月,丑乃上书秦王,述张仪许地之言,惠文王复书曰:”仪如有约,寡人必当践之,但闻楚与齐尚未决绝,寡人恐受欺于楚,非得张仪病起,不可信也。"逢侯丑再往张仪之门,仪终不出,乃遣人以秦王之言,还报怀王,怀王曰:“秦犹谓楚之绝齐未甚耶?"乃遣勇士宋遗假道于宋,借宋符直造齐界,辱骂湣王。
湣王大怒,遂遣使西入秦,愿与秦共攻楚国,张仪闻齐使者至,其计已行,乃称病愈入朝,遇逢侯丑于朝门,故意讶曰:“将军胡不受地,乃尚淹吾国耶?”
丑曰:“秦王专候相国面决,今幸相国玉体无恙,请入言于王,早定地界,回覆寡君。”
张仪曰:“此事何须关白秦王耶,仪所言者,乃仪之俸邑六里,自愿献于楚王耳。”
丑曰:“臣受命于寡君,言商、於之地六百里,未闻只六里也。”
张仪曰:“楚王殆误听乎,秦地皆百战所得,岂肯以尺土让人,况六百里哉?”
逢侯丑还报怀王。
怀王大怒曰:“张仪果是反覆小人,吾得之,必生食其肉!"遂传旨发兵攻秦,客卿陈轸进曰:”臣今日可以开口乎?“怀王曰:”寡人不听先生之言,为狡贼所欺,先生今日有何妙计?“
陈轸曰:“大王已失齐助,今复攻秦,未见利也,不如割两城以赂秦,与之合兵而攻齐,虽失地于秦,尚可取偿于齐。”
怀王曰:“本欺楚者,秦也,齐何罪焉,合秦而攻齐,人将笑我?”
即日拜屈匄为大将,逢侯丑副之,兴兵十万,取路天柱山西北而进,径袭蓝田。
秦王命魏章为大将,甘茂为副,起兵十万拒之,一面使人征兵于齐,齐将匡章亦率师助战,屈匄虽勇,怎当二国夹攻,连战俱北。秦、齐之兵追至丹阳,屈匄聚残兵复战,被甘茂斩之,前后获首级八万有余,名将逢侯丑等死者七十余人,尽取汉中之地六百里,楚国震动。
韩、魏闻楚败,亦谋袭楚。
楚怀王大惧,乃使屈平如齐谢罪,使陈轸如秦军,献二城以求和。魏章遣人请命于秦王,惠文王曰:“寡人欲得黔中之地,请以商、於地易之,如允便可罢兵。”魏章奉秦王之命,使人言于怀王,怀王曰:“寡人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如上国肯以张仪畀楚,寡人情愿献黔中之地为谢。”不知秦王肯放张仪入楚否?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