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第九十六回蔺相如两屈秦王马服君单解韩围

东周列国志第九十六回蔺相如两屈秦王马服君单解韩围

  第九十六回 蔺相如两屈秦王 马服君单解韩围

  却说赵惠文王宠用一个内侍,姓缪名贤,官拜宦者令,颇干预政事。

  忽一日,有外客以白璧来求售,缪贤爱其玉色光润无瑕,以五百金得之,以示玉工。玉工大惊曰:“此真和氏之璧也。楚相昭阳因宴会偶失此璧,疑张仪偷盗,捶之几死,张仪以此入秦,后昭阳悬千金之赏,购求此璧,盗者不敢出献,竟不可得。今日无意中落于君手,此乃无价之宝,须什袭珍藏,不可轻示于人也。"缪贤曰:”虽然,良玉何以遂为无价?"玉工曰:“此玉置暗处,自然有光,能却尘埃,辟邪魅,名曰‘夜光之璧’;若置之座间,冬月则暖,可以代炉,夏月则凉。百步之内,蝇蚋不入,有此数般奇异,他玉不及,所以为至宝。"缪贤试之,果然,乃制为宝椟,藏于内笥。

  早有人报知赵王,言:“缪中侍得和氏璧。"赵王问缪贤取之,贤爱璧不即献,赵王怒,因出猎之便,突入贤家,搜其室,得宝椟,收之以去。

  缪贤恐赵王治罪诛之,欲出走,其舍人蔺相如牵衣问曰:“君今何往?"贤曰:”吾将奔燕。"相如曰:“君何以受知于燕王,而轻身往投也?”缪贤曰:“吾昔年尝从大王与燕王相会于境上,燕王私握吾手曰:”愿与君结交。“以此相知,故欲往。"相如谏曰:”君误矣。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得宠于赵王,故燕王欲与君结交,非厚君也,因君以厚于赵王也;今得罪于王,亡命走燕,燕畏赵王之讨,必将束缚君以媚于赵王,君其危矣!“缪贤曰:”然则如何?"相如曰:“君无他大罪,惟不早献璧耳。若肉袒负斧锧,叩首请罪,王必赦君。"缪贤从其计,赵王果赦贤不诛。

  贤重相如之智,以为上客。

  再说玉工偶至秦国,秦昭襄王使之治玉,玉工因言及和氏之璧,今归于赵。秦王问:“此璧有甚好处?"玉工如前夸奖,秦王想慕之甚,思欲一见其璧。时昭襄王之母舅魏冉为丞相,进曰:”王欲见和璧,何不以酉阳十五城易之?"秦王讶曰:“十五城,寡人所惜也,奈可易一璧哉?”魏冉曰:“赵之畏秦久矣。大王若以城易璧,赵不敢不以璧来,来则留之,是易城者名也,得璧者实也,王何患失城乎?”

  秦王大喜,即为书致赵王,命客卿胡伤为使。书略曰:

  寡人慕和氏璧有日矣,未得一见。闻君王得之,寡人不敢轻请,愿以酉阳十五城奉酬,惟君王许之。

  赵王得书,召大臣廉颇等商议。欲予秦,恐其见欺,璧去城不可得;欲勿予,又恐触秦之怒,诸大臣或言不宜与,或言宜与,纷纷不决。李克曰:“遣一智勇之士,怀璧以往,得城则授璧于秦,不得城仍以璧归赵,方为两全。”

  赵王目视廉颇,颇俯首不语。宦者令缪贤进曰:“臣有舍人姓蔺名相如,此人勇士,且有智谋,若求使秦,无过此人。”赵王即命缪贤召蔺相如至。

  相如拜谒已毕,赵王问曰:“秦王请以十五城易寡人之璧,先生以为可许否?”

  相如曰:“秦强赵弱,不可不许。”

  赵王曰:“倘璧去城不可得,如何?”

  相如对曰:“秦以十五城易璧,价厚矣;如是赵不许璧,其曲在赵。赵不待入城而即献璧,礼恭矣,如是而秦不予城,其曲在秦。”

  赵王曰:“寡人欲求一人使秦,保护此璧,先生能为寡人一行乎?”

  相如曰:“大王必无其人,臣愿奉璧以往。若城入于赵,臣当以璧留秦;不然,臣请完璧归赵。”

  赵王大喜,即拜相如为大夫,以璧授之。

  相如奉璧西入咸阳。

  秦昭襄王闻璧至,大喜,坐章台之上,大集群臣,宣相如入见。相如留下宝椟,只用锦袱包裹,两手捧定,再拜奉上秦王。秦王展开锦袱观看,但见纯白无瑕,宝光闪烁,雕镂之处,天成无迹,真希世之珍矣!

  秦王饱看了一回,啧啧叹息,因付左右群臣递相传示,群臣看毕,皆罗拜称:“万岁!”秦王命内侍重将锦袱包裹,传与后宫美人玩之,良久送出,仍归秦王案上。蔺相如从旁伺候,良久并不见说起偿城之话,相如心生一计,乃前奏曰:“此璧有微瑕,臣请为大王指之!”

  秦王命左右以璧传与相如,相如得璧在手,连退数步,靠在殿柱之上,睁开双目,怒气勃不可遏,谓秦王曰:“和氏之璧,天下之至宝也!大王欲得璧,发书至赵,寡君悉召群臣计议,群臣皆曰:”秦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恐璧往城不可得,不如勿许。‘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万乘之君乎?奈何以不肖之心待人,而得罪于大王?’于是寡君乃斋戒五日,然后使臣奉璧拜送于庭,敬之至也。今大王见臣,礼节甚倨,坐而受璧,左右传观,复使后宫美人玩弄,亵渎殊甚,以此知大王无偿城之意矣。臣所以复取璧也!大王必欲迫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宁死不使秦得璧。”于是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

  秦王惜璧,恐其碎之,乃谢曰:“大夫无然,寡人岂敢失信于赵。”即召有司取地图来,秦王指示,从某处至某处共十五城予赵。

  相如心中暗想:“此乃秦王欲诳取璧,非真情。"乃谓秦王曰:”寡君不敢爱希世之宝,以得罪于大王,故临遣臣时,斋戒五日,遍召群臣,拜而遣之,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陈设车辂文物,具左右威仪,臣乃敢上璧。"秦王曰:“诺。"乃命斋戒五日,送相如于公馆安歇。

  相如抱璧至馆,又想道:“我曾在赵王面前夸口:”秦若不偿城,愿完璧归赵。'今秦王虽然斋戒,倘得璧之后,仍不偿城,何面目回见赵王?"乃命从者穿粗褐衣,装作贫人模样,装布袋缠璧于腰,从径路窃走,附奏于赵王曰:“臣恐秦欺赵,无意偿城,谨遣从者归璧大王,臣待罪于秦,死不辱命。”赵王曰:“相如果不负所言矣!”

  再说秦王假说斋戒,实未必然,过五日,升殿陈设礼物,令诸侯使者皆会,共观受璧,欲以夸示列国,使赞礼引赵国使臣上殿,蔺相如从容徐步而入,谒见已毕,秦王见相如手中无璧,问曰:“寡人已斋戒五日,敬受和璧,今使者不持璧来,何故?"相如奏曰:”秦自穆公以来,共二十余君,皆以诈术用事,远则杞子欺郑,孟明欺晋;近则商鞅欺魏,张仪欺楚。往事历历,从无信义,臣今者惟恐见欺于王,以负寡君,已令从者怀璧从间道还赵矣,臣当死罪。“

  秦王怒曰:“使者谓寡人不敬,故寡人斋戒受璧,使者以璧归赵,是明欺寡人也。”叱左右前缚相如,相如面不改色,奏曰:“大王请息怒,臣有一言。今日之势,秦强赵弱,但有秦负赵之事,决无赵负秦之理。大王真欲得璧,先割十五城予赵,随一介之使,同臣往赵取璧,赵岂敢得城而留璧,负不信之名,以得罪于大王哉?臣自知欺大王之罪,罪当万死;臣已寄奏寡君,不望生还矣,请就鼎镬之烹,令诸侯皆知秦以欲璧之故,而诛赵使,曲直有所在矣!”

  秦王与群臣面面相觑,不能吐一语,诸侯使者旁观,皆为相如危惧,左右欲牵相如去,秦王喝住,谓群臣曰:“即杀相如,璧未可得,徒负不义之名,绝秦、赵之好。"乃厚待相如,礼而归之。

  髯翁读史至此,论秦人攻城取邑,列国无可奈何,一璧何足为重?相如之意,只恐被秦王欺赵得璧,便小觑了赵国,将来难以立国,倘索地索贡,不可复拒,故于此显个力量,使秦王知赵国之有人也。

  蔺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拜上大夫,其后秦竟不予赵城,赵亦不与秦璧。

  秦王心中终不释然于赵,复遣使约赵王于西河外渑池之地,共为好会。

  赵王曰:“秦以会欺楚怀王,锢之咸阳,至今楚人伤心未已;今又来约寡人为会,得无以怀王相待乎?"廉颇与蔺相如计议曰:”王若不行,示秦以弱。"乃共奏曰:“臣相如愿保驾前往,臣颇愿辅太子居守。"赵王喜曰:”相如且能完璧,况寡人乎?"平原君赵胜奏曰:“昔宋襄公以乘车赴会,为楚所劫;鲁君与齐会于夹谷,具左右司马以从。今保驾虽有相如,请精选锐卒五千扈从,以防不虞,再用大军离三十里屯扎,方保万全。"赵王曰:”五千锐卒,何人为将?"赵胜对曰:“臣所知田部吏李牧者,真将才也!”

  赵王曰:“何以见之?"赵胜对曰:”李牧为田部吏,取租税,臣家过期不纳,牧以法治之,杀臣司事者九人,臣怒责之,牧谓臣曰:“国之所恃者,法也。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而诸侯加兵,赵且不保其国,君安得保其家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法立而国强,长保富贵,岂不善耶?‘此其识虑非常,臣是以知其可将也!”

  赵王即用李牧为中军大夫,使率精兵五千扈从同行,平原君以大军继之。廉颇送至境上,谓赵王曰:“王入虎狼之秦,其事诚不测;今与王约,度往来道路,与夫会遇之礼毕,为期不过三十日耳,若过期不归,臣请如楚国故事,立太子为王,以绝秦人之望。"赵王许诺,遂至渑池,秦王亦到,各归馆驿。至期,两王以礼相见,置酒为欢。

  饮至半酣,秦王曰:“寡人窃闻赵王善于音乐,寡人有宝瑟在此,请赵王奏之。"赵王面赤,然不敢辞,秦侍者将宝瑟进于赵王之前,赵王为奏《湘灵》一曲,秦王称善不已。鼓毕,秦王曰:”寡人闻赵之始祖烈侯好音,君王真得家传矣!“乃顾左右召御史,使载其事,秦御史秉笔取简,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于渑池,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进曰:“赵王闻秦王善于秦声,臣谨奉盆缶,请秦王击之,以相娱乐。"秦王怒,色变不应,相如即取盛酒瓦器,跪请于秦王之前。秦王不肯击,相如曰:”大王恃秦之强乎,今五步之内,相如得以颈血溅大王矣!“

  左右曰:“相如无礼!”欲前执之。

  相如张目叱之,须发皆张。,左右大骇,不觉倒退数步,秦王意不悦,然心惮相如,勉强击缶一声,相如方起。召赵御史亦书于简曰:“某年月日,赵王与秦王会于渑池,令秦王击缶。"秦诸臣意不平,当筵而立。

  请于赵王曰:“今日赵王惠顾,请王割十五城为秦王寿。”

  相如亦请于秦王曰:“礼尚往来,赵既进十五城于秦,秦不可不报,亦愿以奉之咸阳为赵王寿。”

  秦王曰:“吾两君为好,诸君不必多言。"乃命左右,更进酒献酬,假意尽欢而罢。

  秦客卿胡伤等密劝拘留赵王及蔺相如,秦王曰:“谍者言,‘赵设备甚密。’万一其事不济,为天下笑。"乃益敬重赵王,约为兄弟,永不侵伐,使太子安国君之子,名异人者,为质于赵,群臣皆曰:”约好足矣,何必送质。"秦王笑曰:“赵方强,未可图也,不送质,则赵不相信,赵信我,其好方坚,我乃得专事于韩矣!”群臣乃服。

  赵王辞秦王而归,恰三十日。赵王曰:“寡人得蔺相如,身安于泰山,国重于九鼎,相如功最大,群臣莫及。"乃拜为上相,班在廉颇之右。廉颇怒曰:”吾有攻城野战之大功,相如徒以口舌微劳,位居吾上,且彼乃宦者舍人,出身微贱,吾岂甘为之下乎,今见相如,必击杀之。"相如闻廉颇之言,每遇公朝,托病不往,不肯与颇相会。舍人俱以相如为怯,窃议之。

  偶一日,蔺相如出外,廉颇亦出,相如望见廉颇前导,忙使御者引车避匿傍巷中去,俟廉颇车过方出。舍人等益忿,相约同见相如,谏曰:“臣等抛井里,弃亲戚,来君之门下者,以君为一时之丈夫,故相慕悦而从之。今君与廉将军同列,班况在右,廉君口出恶言,君不能报,避之于朝,又避之于市,何畏之甚也?臣等窃为君羞之,请辞去。"相如固止之曰:”吾所以避廉将军者有故,诸君自不察耳。"舍人等曰:“臣等浅近无知,乞君明言其故。”

  相如曰:“诸君视廉将军孰若秦王?"诸舍人皆曰:”不若也。“

  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天下莫敢抗,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一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势不俱生,秦人闻之,必乘间而侵赵。吾所以强颜引避者,国计为重,而私仇为轻也。”舍人等乃叹服。

  未几,蔺氏之舍人与廉氏之客,一日在酒肆中,不期而遇,两下争坐。蔺氏舍人曰:“吾主君以国家之故,让廉将军。吾等亦宜体主君之意,让廉氏客。”于是廉氏益骄。

  河东人虞卿游赵,闻蔺氏舍人述相如之语,乃说赵王曰:“王今日之重臣,非蔺相如、廉颇乎?"王曰:”然。“

  虞卿曰:“臣闻前代之臣,师师济济,同寅协恭,以治其国。今大王所恃重臣二人,而使自相水火,非社稷之福也。夫蔺氏愈益让,而廉氏不能谅其情。廉氏愈益骄,而蔺氏不敢折其气。在朝则有事不共议,为将则有急不相恤,臣窃为大王忧之。臣请合廉、蔺之交,以为大王辅。”

  赵王曰:“善。”

  虞卿往见廉颇,先颂其功,廉颇大喜。虞卿曰:“论功则无如将军矣,论量则还推蔺君。”

  廉颇勃然曰:“彼懦夫以口舌取功名,何量之有哉?”

  虞卿曰:“蔺君非懦士也,其所见者大。”因述相如对舍人之言,且曰:“将军不欲托身于赵则已,若欲托身于赵,而两大臣一让一争,恐盛名之归,不在将军也。”

  廉颇大惭曰:“微先生之言,吾不闻过,吾不及蔺君远矣。”因使虞卿先道意于相如,颇肉袒负荆,自造于蔺氏之门,谢曰:“鄙人志量浅狭,不知相国能宽容至此,死不足赎罪矣。"因长跪庭中。

  相如趋出引起曰:“吾二人比肩事主,为社稷臣,将军能见谅已幸甚,何烦谢为。”

  廉颇曰:“鄙性粗暴,蒙君见容,惭愧无地。"因相持泣下。相如亦泣。

  廉颇曰:“从今愿结为生死之交,虽刎颈不变。"颇先下拜,相如答拜。因置酒筵款待,极欢而罢。后世称刎颈之交,正谓此也。无名子有诗云:

  引车趋避量诚洪,肉袒将军志亦雄。

  今日纷纷竞门户,谁将国计置胸中?

  赵王赐虞卿黄金百镒,拜为上卿。

  是时,秦大将军白起击破楚军,收郢都,置南郡,楚顷襄王败走,东保于陈。大将魏冉复攻取黔中,置黔中郡,楚益衰削,乃使太傅黄歇侍太子熊完,入质于秦以求和。

  白起等复攻魏,至于大梁,梁遣大将暴鸢迎战,败绩,斩首四万。魏献三城以和。

  秦封白起为武安君。

  未几,客卿胡伤复攻魏,败魏将芒卯,取南阳,置南阳郡,秦王以赐魏冉,号为穰侯。

  复遣胡伤帅师二十万伐韩,围阏与,韩釐王遣使求救于赵。赵惠文王聚集群臣商议:“韩可救与否?”蔺相如、廉颇、乐乘皆言:“阏与道险且狭,救之不便。"平原君赵胜曰:”韩、魏唇齿相蔽,不救则还戈即向赵矣!“

  赵奢嘿然无言,赵王独问之,奢对曰:“道险且狭,譬如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赵王乃选军五万,使奢帅之救韩。出邯郸东门三十里,传令立壁垒下寨,安插已定,又出令曰:”有言及军事者斩!"闭营高卧,军中寂然。秦军鼓噪勒兵,声如震霆,阏与城中,屋瓦皆为振动,军吏一人来报,秦兵如此恁般,赵奢以为犯令,立斩之以徇。留二十八日不行,日使人增垒浚沟,为自固计。

  秦将胡伤闻有赵兵来救,不见其来,再使谍人探听,报云:“赵果有救兵,乃大将赵奢也,出邯郸城三十里,即立垒下寨不进。"胡伤未信,更使亲近左右直入赵军,谓赵奢曰:”秦攻阏与,旦暮且下矣,将军能战,即速来!"赵奢曰:“寡君以邻邦告急,遣某为备,某何敢与秦战乎?”因具酒食厚款之,使周视壁垒,秦使者还报胡伤。胡伤大喜曰:“赵兵去国才三十里,而坚壁不进,乃增垒自固,已无战情,阏与必为吾有矣!”遂不为御赵之备,一意攻韩。

  赵奢既遣秦使,约三日,度其可至秦军,遂出令选骑兵善射惯战者万人为前锋,大军在后,衔枚卷甲,昼夜兼行,二日一夜及韩境,去阏与城十五里,复立军垒,胡伤大怒,留兵一半围城,悉起老营之众,前来迎敌。

  赵营军士许历书一简,上为“请谏”二字,跪于营前。赵奢异之,命刊去前令,召入曰:“汝欲何言?”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卒至,此其来气盛,元帅必厚集其阵,以防冲突,不然必败。"赵奢曰:”诺。"即传令列阵以待,许历又曰:“《兵法》:”得地利者胜。‘阏与形势惟北山最高,而秦将不知据守,此留以待元帅也,宜速据之。"赵奢又曰:“诺。"即命许历引军万人,屯据北山岭上,凡秦兵行动,一望而知。

  胡伤兵到,便来争山,山势崎岖,秦兵胆大的,有几个上前,都被赵军飞石击伤,胡伤咆哮大怒,指挥军将四下寻路,忽闻鼓声大振,赵奢引军杀到,胡伤命分军拒敌,赵奢将射手万人分为二队,左右各五千人,向秦军乱射,许历驱万人,从山顶上趁势杀下,喊声如雷,前后夹攻,杀得秦军如天崩地裂,没处躲闪,大败而奔。胡伤马蹶坠下,几为赵兵所获,却遇兵尉斯离引军刚到,抵死救出,赵奢追至五十里,秦军屯扎不住,只得望西逃奔。

  遂解阏与之围,韩釐王亲自劳军,致书称谢赵王,赵王封奢为马服君,位与蔺相如、廉颇相并,赵奢荐许历之才,以为国尉。

  赵奢子赵括,自少喜谈兵法,家传《六韬》、《三略》之书,一览而尽,尝与父奢论兵,指天画地,目中无人,虽奢亦不能难也。其母喜曰:“有子如此,可谓将门出将矣!”

  奢蹴然不悦曰:“括不可为将,赵不用括,乃社稷之福耳!”

  母曰:“括尽读父书,其谈兵自以为天下莫及,子曰‘不可为将’,何故?”

  奢曰:“括自谓天下莫及,此其所以不可为将也。夫兵者,死地,战战兢兢,博谘于众,犹惧有遗虑;而括易言之。若得兵权,必果于自用,忠谋善策,无繇而入,其败必矣。”

  母以奢之语告括,括曰:“父年老而怯,宜有是言也。”后二岁,赵奢病笃,谓括曰:“兵凶战危,古人所戒,汝父为将数年,今日方免败衄之辱,死亦瞑目。汝非将才,切不可妄居其位,自坏家门。”

  又嘱括母曰:“异日若赵王召括为将,汝必述吾遗命辞之,丧师辱国,非细事也!”言讫而终。赵王念奢之功,以括嗣马服君之职。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死范睢计逃秦国 假张禄廷辱魏使

  话说大梁人范睢字叔,有谈天说地之能,安邦定国之志。欲求事魏王,因家贫,不能自通,乃先投于中大夫须贾门下,用为舍人。当初,齐湣王无道,乐毅纠合四国一同伐齐,魏亦遣兵助燕,及田单破燕复齐,齐襄王法章即位,魏王恐其报复,同相国魏齐计议,使须贾至齐修好。贾使范睢从行。

  齐襄王问于须贾曰:“昔我先王与魏同兵伐宋,声气相投;及燕人残灭齐国,魏实与焉。寡人念先王之仇,切齿腐心。今又以虚言来诱寡人,魏反复无常,使寡人何以为信?”须贾不能对,范睢从旁代答曰:“大王之言差矣。先寡君之从于伐宋,以奉命也。本约三分宋国,上国背约,尽收其地,反加侵虐,是齐之失信于敝邑也。诸侯畏齐之骄暴无厌,于是昵就燕人。济西之战,五国同仇,岂独敝邑?然敝邑不为已甚,不敢从燕于临淄,是敝邑之有礼于齐也。今大王英武盖世,报仇雪耻,光启前人之绪,寡君以为桓、威之烈必当再振,可以上盖湣王之愆,垂休无穷,故遣下臣贾来修旧好。大王但知责人,不知自反,恐湣王之覆辙,又见于今矣。”

  齐襄王愕然起谢曰:“是寡人之过也。”即问须贾:“此位何人?”须贾曰:“臣之舍人范睢也。”齐王顾盼良久,乃送须贾于公馆,厚其廪饩。使人阴说范睢曰:“寡君慕先生人才,欲留先生于齐,当以客卿相处,万望勿弃。”范睢辞曰:“臣与使者同出,而不与同入,不信无义,何以为人?”齐王益爱重之,复使人赐范睢黄金十斤及牛酒,睢固辞不受,使者再四致齐王之命,坚不肯去,睢不得已,乃受牛酒而还其金,使者叹息而去。

  早有人报知须贾,须贾召范睢问曰:“齐使者为何而来?”范睢曰:“齐王以黄金十斤及牛酒赐臣,臣不敢受,再四相强,臣止留其牛酒。”须贾曰:“所以赐子者何故?”范睢曰:“臣不知,或者以臣在大夫之左右,故敬大夫以及臣耳。”须贾曰:“赐不及使者而独及子,必子与齐有私也。”范睢曰:“齐王先曾遣使,欲留臣为客卿。臣峻拒之。臣以信义自矢,岂敢有私哉。"须贾疑心益甚。

  使事既毕,须贾同范睢还魏。贾遂言于魏齐曰:“齐王欲留舍人范睢为客卿,又赐以黄金、牛酒,疑以国中阴事告齐,故有此赐也。"魏齐大怒,乃会宾客,使人擒范睢,即席讯之,睢至,伏于阶下。魏齐厉声问曰:”汝以阴事告齐乎?"范睢曰:“怎敢。"魏齐曰:”汝若无私于齐,齐王安用留汝。"睢曰:“留果有之,睢不从也。"魏齐曰:”然则黄金、牛酒之赐,子何受之。"睢曰:“使者十分相强,睢恐拂齐王之意,勉受牛酒,其黄金十斤,实不曾收。"魏齐咆哮大喝曰:”卖国贼!还要多言!即牛酒之赐,亦岂无因。"呼狱卒缚之,决脊一百,使招承通齐之语。范睢曰:“臣实无私,有何可招?"魏齐益怒曰:”为我笞杀此奴,勿留祸种!"狱卒鞭笞乱下,将牙齿打折,睢血流被面,痛极难忍,号呼称冤,宾客见相国盛怒之下,莫敢劝止。

  魏齐教左右一面用巨觥行酒,一面教狱卒加力,自辰至未,打得范睢遍体皆伤,血肉委地,咶喇一响,胁骨亦断,睢大叫失声,闷绝而死。

  可怜信义忠良士,翻作沟渠枉死人。

  传语上官须仔细:莫将屈棒打平民!

  潜渊居士又有诗云:

  张仪何曾盗楚璧?范叔何曾卖齐国?

  疑心盛气总难平,多少英雄受冤屈!

  左右报曰:“范睢气绝矣。"魏齐亲自下视,见范睢断胁折齿,身无完肤,直挺挺在血泊中不动,齐指骂曰:”卖国贼死得好!好教后人看样!"命狱卒以苇薄卷其尸,置之坑厕间,使宾客便溺其上,勿容他为干净之鬼。

  看看天晚,范睢命不该绝,死而复苏,从苇薄中张目偷看,只有一卒在旁看守,范睢微叹一声。守卒闻之,慌忙来看,范睢谓曰:“吾伤重至此,虽暂醒,决无生理,汝能使我死于家中,以便殡殓,家有黄金数两,尽以相谢。"守卒贪其利,谓曰:”汝仍作死状,吾当入禀。"时魏齐与宾客皆大醉,守卒禀曰:“厕间死人腥臭甚,合当发出。"宾客皆曰:”范睢虽然有罪,相国处之亦已足矣。"魏齐曰:“可出之于郊外,使野鸢饱其余肉也。"言罢,宾客皆散,魏齐亦回内宅。守卒捱至黄昏人静,乃私负范睢至其家,睢妻小相见,痛苦自不必说,范睢命取黄金相谢,又卸下苇薄,付与守卒,使弃野外,以掩人之目。

  守卒去后,妻小将血肉收拾干净,缚裹伤处,以酒食进之,范睢徐谓其妻曰:“魏齐恨我甚,虽知吾死,尚有疑心,我之出厕,乘其醉耳,明日复求吾尸不得,必及吾家,吾不得生矣。吾有八拜兄弟郑安平,在西门之陋巷,汝可乘夜送我至彼,不可泄漏,俟月余,吾创愈当逃命于四方也,我去后,家中可发哀,如吾死一般,以绝其疑。"其妻依言,使仆人先往报知郑安平,郑安平即时至睢家看视,与其家人同携负以去。

  次日,魏齐果然疑心范睢,恐其复苏,使人视其尸所在,守卒回报:“弃野外无人之处,今惟苇薄在,想为犬豕衔去矣。"魏齐复使人目间其家,举哀带孝,方始坦然。

  再说范睢在郑安平家,敷药将息,渐渐平复。安平乃与睢共匿于具茨山,范睢更姓名曰张禄,山中人无知其为范睢者,过半岁,秦谒者王稽奉昭襄王之命,出使魏国,居于公馆,郑安平诈为驿卒,伏侍王稽,应对敏捷,王稽爱之,因私问曰:“汝知国有贤人未出仕者乎?”安平曰:“贤人何容易言也。向有一范睢者,其人智谋之士,相国箠之至死。"言未毕,王稽叹曰:”惜哉!此人不到我秦国,不得展其大才。“

  安平曰:“今臣里中有张禄先生,其才智不亚于范睢,君欲见其人否?”王稽曰:“既有此人,何不请来相会?”安平曰:“其人有仇家在国中,不敢昼行,若无此仇,久已仕魏,不待今日矣。"王稽曰:”夜至不妨,吾当候之。"郑安平乃使张禄亦扮做驿卒模样,以深夜至公馆来谒,王稽略叩以天下大势,范睢指陈了了,如在目前。王稽喜曰:“吾知先生非常人,能与我西游于秦否?”范睢曰:“臣禄有仇于魏,不能安居,若能挈行,实乃至愿。"王稽屈指曰:”度吾使事毕,更须五日,先生至期,可待我于三亭冈无人之处,当相载也!“

  过五日,王稽辞别魏王,群臣俱饯送于郊外,事毕俱别,王稽驱车至三亭冈上,忽见林中二人趋出,乃张禄、郑安平也。王稽大喜,如获奇珍,与张禄同车共载,一路饮食安息,必与相共,谈论投机,甚相亲爱。

  不一日,已入秦界,至湖关,望见对面尘头起处,一群车骑自西而来,范睢问曰:“来者谁人,。王稽认得前驱,曰:”此丞相穰侯,东行郡邑耳。"原来穰侯名魏冉,乃是宣太后之弟,宣太后芈氏,楚女,乃昭襄王之母。昭襄王即位时,年幼未冠,宣太后临朝决政,用其弟魏冉为丞相,封穰侯;次弟芈戎亦封华阳君,并专国用事。后昭襄王年长,心畏太后,乃封其弟公子悝为泾阳君,公子市为高陵君,欲以分芈氏之权。国中谓之“四

  贵“,然总不及丞相之尊也。

  丞相每岁时,代其王周行郡国,巡察官吏,省视城池,较阅车马,抚循百姓,此是旧规。

  今日穰侯东巡,前导威仪,王稽如何不认得。

  范睢曰:“吾闻穰侯专秦权,妒贤嫉能,恶纳诸侯宾客,恐其见辱,我且匿车箱中以避之。"须臾,穰侯至,王稽下车迎谒,穰侯亦下车相见,劳之曰:”谒君国事劳苦。“遂共立于车前,各叙寒温。穰侯曰:”关东近有何事?“王稽鞠躬对曰:”无有。"穰侯目视车中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宾客俱来乎,此辈仗口舌游说人国,取富贵,全无实用。”王稽又对曰:“不敢。"穰侯既别去,范睢从车箱中出,便欲下车趋走。王稽曰:”丞相已去,先生可同载矣。"范睢曰:“臣潜窥穰侯之貌,眼多白而视邪,其人性疑而见事迟,向者目视车中,固已疑之,一时未即搜索,不久必悔,悔必复来,不若避之为安耳。"遂呼郑安平同走。

  王稽车仗在后,约行十里之程,背后马铃声响,果有二十骑从东如飞而来,赶著王稽车仗,言:“吾等奉丞相之命,恐大夫带有游客,故遣复行查看,大夫勿怪。"因遍索车中,并无外国之人,方才转身。王稽叹曰:”张先生真智士,吾不及也。"乃命催车前进,再行五六里,遇著了张禄、郑安平二人,邀使登车,一同竟入咸阳。髯翁有诗咏范睢去魏之事云:

  料事前知妙若神,一时智术少俦伦。

  信陵空养三千客,却放高贤遁入秦。

  王稽朝见秦昭襄王,复命已毕,因进曰:“魏有张禄先生,智谋出众,天下奇才也,与臣言秦国之势,危于累卵,彼有策能安之,然非面对不可,臣故载与俱来。"秦王曰:”诸侯客好为大言,往往如此,姑使就客舍。"乃馆于下舍,以需召问。逾年不召。

  忽一日,范睢出行市上,见穰侯方征兵出征,范睢私问曰:“丞相征兵出征,将伐何国?"有一老者对曰:”欲伐齐纲寿也!“范睢曰:”齐兵曾犯境乎?"老者曰:“未曾。"范睢曰:”秦与齐东西悬绝,中间隔有韩、魏,且齐不犯秦,秦奈何涉远而伐之?"老者引范睢至僻处,言曰:“伐齐非秦王之意,因陶山在丞相封邑中,而纲寿近于陶,故丞相欲使武安君为将,伐而取之,以自广其封耳。"范睢回舍,遂上书于秦王,略曰:

  羁旅臣张禄,死罪,死罪!奏闻秦王殿下: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赏,有能者官,劳大者禄厚,才高者爵尊。"故无能者不敢滥职,而有能者亦不得遗弃。今臣待命于下舍,一年于兹矣。如以臣为有用,愿借寸阴之暇,悉臣之说;如以臣为无用,留臣何为?夫言之在臣,听之在君,臣言而不当,请伏斧錡之诛未晚。毋以轻臣故,并轻举臣之人也。

  秦王已忘张禄,及见其书,即使人以传车召至离宫相见。秦王犹未至,范睢先到,望见秦王车骑方来,佯为不知,故意趋入永巷,宦者前行逐之,曰:“王来。"范睢谬言曰:”秦独有太后、穰侯耳,安得有王?"前行不顾。

  正争嚷间,秦王随后至,问宦者:“何为与客争论?"宦者述范睢之语,秦王亦不怒,遂迎之入于内宫,待以上客之礼,范睢逊让,秦王屏去左右,长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少顷,秦王又跪请如前,范睢又曰:”唯唯。"如此三次,秦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岂以寡人为不足语耶?"范睢对曰:”非敢然也,昔者吕尚钓于渭滨,及遇文王,一言而拜为尚父,卒用其谋,灭商而有天下。箕子、比干身为贵戚,尽言极谏,商纣不听,或奴或诛,商遂以亡。此无他,信与不信之异也。吕尚虽疏,而见信于文王,故王业归于周,而尚亦享有侯封,传之世世;箕子、比干虽亲,而不见信于纣,故身不免死辱,而无救于国。今臣羁旅之臣,居至疏之地,而所欲言者,皆兴亡大计,或关系人骨肉之间。不深言,则无救于秦;欲深言,则箕子、比干之祸随于后。所以王三问而不敢答者,未卜王心之信不信何如耳。"秦王复跪请曰:“先生是何言也?寡人慕先生大才,故屏去左右,专意听教,事凡可言者,上及太后,下及大臣,愿先生尽言无隐。"秦王这句话,因是进永巷时,闻宦者述范睢之言,”秦止有太后、穰侯,不闻有王“之语,心下疑惑,实落的要请教一番;这边范睢犹恐初见之时,万一语不投机,便绝了后来进言之路,况且左右窃听者多,恐其传说,祸且不测,故且将外边事情,略说一番,以为引火之煤。乃对曰:”大王以尽言命臣,臣之愿也!"遂下拜,秦王亦答拜,然后就坐开言曰:“秦地之险,天下莫及,其甲兵之强,天下亦莫敌,然兼并之谋不就,伯王之业不成,岂非秦之大臣,计有所失乎?"秦王侧席问曰:”请言失计何在?"范睢曰:“臣闻穰侯将越韩、魏而攻齐,其计左矣。齐去秦甚远,有韩、魏以间之。王少出师,则不足以害齐;若多出师,则先为秦害。昔魏越赵而伐中山,即克其地,旋为赵有,何者?以中山近赵而远魏也。今伐齐而不克,为秦大辱;即伐齐而克,徒以资韩、魏,于秦何利焉?为大王计,莫如远交而近攻。远交以离人之欢,近攻以广我之地,自近而远,如蚕食叶,天下不难尽矣。"秦王又曰:”远交近攻之道何如?"范睢曰:“远交莫如齐、楚,近攻莫如韩、魏。既得韩、魏,齐、楚能独存乎?"秦王鼓掌称善,即拜范睢为客卿,号为张卿,用其计东伐韩、魏,止白起伐齐之师不行。

  魏冉与白起一相一将,用事日久,见张禄骤然得宠,俱有不悦之意。惟秦王深信之,宠遇日隆,每每中夜独召计事,无说不行。范睢知秦王之心已固,请间,尽屏左右,进说曰:“臣蒙大王过听,引与共事,臣虽粉骨碎身,无以为酬。虽然,臣有安秦之计,尚未敢尽效于王也!”

  秦王跪问曰:“寡人以国托于先生,先生有安秦之计,不以此时辱教,尚何待乎?"范睢曰:”臣前居山东时,闻齐但有孟尝君,不闻有齐王;闻秦但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不闻有秦王。夫制国之谓王,生杀予夺,他人不敢擅专。今太后恃国母之尊,擅行不顾者四十余年;穰侯独相秦国,华阳辅之,泾阳,高陵各立门户,生杀自由,私家之富十倍于公,大王拱手而享其空名,不亦危乎?昔崔杼擅齐,卒弑庄公;李兑擅赵,终戕主父。今穰侯内仗太后之势,外窃大王之威,用兵则诸侯震恐,解甲则列国感恩。广置耳目,布王左右,臣见王之独立于朝,非一日矣。恐千秋万岁而后,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秦王闻之,不觉毛骨悚然,再拜谢曰:“先生所教,乃肺腑至言,寡人恨闻之不早。"遂于次日收穰侯魏冉相印,使就国,穰侯取牛车于有司,徙其家财,千有余乘,奇珍异宝,皆秦内库所未有者。明日,秦王复逐华阳、高陵、泾阳三君于关外,安置太后于深宫,不许与闻政事。遂以范睢为丞相,封以应城,号为应侯。

  秦人毕谓张禄为丞相,无人知为范睢,惟郑安平知之,睢戒以勿泄,安平亦不敢言。时秦昭襄王之四十一年,周赧王之四十九年也。

  是时,魏昭王已薨,子安釐王即位,闻知秦王新用张禄丞相之谋,欲伐魏国。急集群臣计议,信陵君无忌曰:“秦兵不加魏者数年矣,今无故兴师,明欺我不能相持也,宜严兵固圉以待之。"相国魏齐曰:”不然,秦强魏弱,战必无幸,闻丞相张禄乃魏人也,岂无香火之情哉。倘遣使赍厚币,先通张相,后谒秦王,许以纳质讲和,可保万全。"安釐王初即位,未经战伐,乃用魏齐之策,使中大夫须贾出使于秦。

  须贾奉命,竟至咸阳,下于馆驿,范睢知之,喜曰:“须贾至此,乃吾报仇之日矣!”遂换去鲜衣,装作寒酸落魄之状,潜出府门,来到馆驿,徐步而入,谒见须贾。须贾一见,大惊曰:“范叔固无恙乎?吾以汝被魏相打死,何以得命在此?"范睢曰:”彼时将吾尸首掷于郊外,次早方苏,适遇有贾客过此,闻呻吟声,怜而救之,苟延一命,不敢回家,因间关来至秦国,不期复见大夫之面于此。"须贾曰:“范叔岂欲游说于秦乎?”睢曰:“某昔日得罪魏国,亡命来此,得生为幸,尚敢开口言事耶?"须贾曰:”范叔在秦,何以为生?"睢曰:“为佣糊口耳。"须贾不觉动了哀怜之意,留之同坐,索酒食赐之。时值冬天,范睢衣敝,有战栗之状,须贾叹曰:”范叔一寒如此哉?"命取一绨袍与穿,范睢曰:“大夫之衣,某何敢当?"须贾曰:”故人何必过谦?"范睢穿袍,再四称谢。

  因问:“大夫来此何事?"须贾曰:”今秦相张君方用事,吾欲通之,恨无其人,孺子在秦久,岂有相识,能为我先容于张君者哉?"范睢曰:“某之主人翁与丞相善,臣尝随主人翁至于相府,丞相好谈论,反复之间主人不给,某每助之一言,丞相以某有口辩,时赐酒食得亲近,君若欲谒张君,某当同往。"须贾曰:”既如此,烦为订期。"范睢曰:“丞相事忙,今日适暇,何不即去?"须贾曰:”吾乘大车驾驷马而来,今马损足,车轴折,未能即行。"范睢曰:“吾主人翁有之,可假也。"范睢归府,取大车驷马至馆驿前,报须贾曰:”车马已备,某请为君御。"须贾欣然登车,范睢执辔,街市之人望见丞相御车而来,咸拱立两旁,亦或走避,须贾以为敬己,殊不知其为范睢也。

  既至府前,范睢曰:“大夫少待于此,某当先入,为大夫通之,若丞相见许,便可入谒。"范睢径进府门去了,须贾下车,立于门外,候之良久,只闻府中鸣鼓之声,门上喧传:”丞相升堂。"属吏舍人奔走不绝,并不见范睢消息。须贾因问守门者曰:“向有吾故人范叔,入通相君,久而不出,子能为我召之乎?”

  守门者曰:“君所言范叔,何时进府?"须贾曰:”适间为我御车者是也。"门下人曰:“御车者乃丞相张君,彼私到驿中访友,故微服而出,何得言范叔乎?”须贾闻言,如梦中忽闻霹雳,心坎中突突乱跳,曰:“吾为范睢所欺,死期至矣。”常言道:“丑媳妇少不得见公婆。”只得脱袍解带,免冠徒跣,跪于门外,托门下人入报,但言:“魏国罪人须贾在外领死。”

  良久,门内传丞相召入。须贾愈加惶悚,俯首膝行,从耳门而进,直至阶前,连连叩首,口称:“死罪。”范睢威风凛凛,坐于堂上,问曰:“汝知罪么?”

  须贾俯伏应曰:“知罪。”

  范睢曰:“汝罪有几?”

  须贾曰:“擢贾之发,以数贾之罪,尚犹未足。”

  范睢曰:“汝罪有三:吾先人邱墓在魏,吾所以不愿仕齐,汝乃以吾有私于齐,妄言于魏齐之前,致触其怒,汝罪一也;当魏齐发怒,加以笞辱,至于折齿断胁,汝略不谏止,汝罪二也;及我昏愦,已弃厕中,汝复率宾客而溺我。昔仲尼不为已甚,汝何太忍乎,汝罪三也。今日至此,本该断头沥血,以酬前恨,汝所以得不死者,以绨袍恋恋,尚有故人之情,故苟全汝命,汝宜知感!”

  须贾叩头称谢不已'范睢麾之使去,须贾匍匐而出,于是秦人始知张禄丞相,乃魏人范睢,假托来秦。

  次日,范睢入见秦王,言:“魏国恐惧,遣使乞和,不须用兵,此皆大王威德所致。”秦王大喜。

  范睢又奏曰:“臣有欺君之罪,求大王怜恕,方才敢言。”秦王曰:“卿有何欺,寡人不罪。”范睢奏曰:“臣实非张禄,乃魏人范睢也。自少孤贫,事魏中大夫须贾为舍人。从贾使齐,齐王私馈臣金,臣坚却不受,须贾谤于相国魏齐,将臣捶击至死。幸而复苏,改名张禄,逃奔入秦,蒙大王拔之上位。今须贾奉使而来,臣真姓名已露,便当仍旧,伏望吾王怜恕。”

  秦王曰:“寡人不知卿之受冤如此。今须贾既到,便可斩首,以快卿之愤。”

  范睢奏曰:“须贾为公事而来,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求和乎?臣岂敢以私怨而伤公义?且忍心杀臣者,魏齐,不全关须贾之事。”

  秦王曰:“卿先公后私,可谓大忠矣。魏齐之仇,寡人当为卿报之。来使从卿发落。”

  范睢谢恩而退,秦王准了魏国之和。

  须贾入辞范睢,睢曰:“故人至此,不可无一饭之敬。”

  使舍人留须贾于门中,吩咐大排筵席,须贾暗暗谢天道:“惭愧,惭愧,难得丞相宽洪大量,如此相待,忒过礼了。”范睢退堂,须贾独坐门房中,有军牢守著,不敢转动。

  自辰至午,渐渐腹中空虚,须贾想道:“我前日在馆驿中,见成饮食相待。今番答席,故人之情,何必过礼?"少顷,堂上陈设已完。只见府中发出一单,遍邀各国使臣及本府有名宾客。须贾心中想道:”此是请来陪我的了,但不知何国何人,少停坐次亦要斟酌,不好一概僭妄。"须贾方在踌躇,只见各国使人及宾客纷纷而到,径上堂阶。管席者传板报道:“客齐。"范睢出堂相见,叙礼已毕,送盏定位,两庑下鼓乐交作,竟不呼召须贾。

  须贾那时又饥又渴,又苦又愁,又羞又恼,胸中烦懑,不可形容。三杯之后,范睢开言:“还有一个故人在此,适才倒忘了。"众客齐起身道:”丞相既有贵相知,某等礼合伺候。"范睢曰:“虽则故人,不敢与诸公同席。"乃命设一小坐于堂下,唤魏客到,使两黥徒夹之以坐,席上不设酒食,但置炒熟料豆,两黥徒手捧而喂之,如喂马一般,众客甚不过意,问曰:”丞相何恨之深也?"范睢将旧事诉说一遍,众客曰:“如此亦难怪丞相发怒。"须贾虽然受辱,不敢违抗,只得将料豆充饥。

  食毕,还要叩谢。范睢瞋目数之曰:“秦王虽然许和,但魏齐之仇,不可不报,留汝蚁命,归告魏王,速斩魏齐头送来,将我家眷送入秦邦,两国通好。不然,我亲自引兵来屠大梁,那时悔之晚矣。"唬得须贾魂不附体,喏喏连声而出。不知魏国可曾斩魏齐头来献?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质平原秦王索魏齐 败长平白起坑赵卒

  话说须贾得命,连夜奔回大梁,来见魏王,述范睢吩咐之语,那送家眷是小事,要斩相国之头,干碍体面,难于启齿。魏王踌躇未决,魏齐闻知此信,弃了相印,连夜逃往赵国,依平原君赵胜去了。魏王乃大饰车马,将黄金百镒,采帛千端,送范睢家眷至咸阳,又告明:“魏齐闻风先遁,今在平原君府中,不干魏国之事。"范睢乃奏闻秦王,秦王曰:”赵与秦一向结好,渑池会上结为兄弟,又将王孙异人为质于赵,欲以固其好也;前秦兵伐韩,围阏与,赵遣李牧救韩,大败秦兵。寡人向未问罪。今又擅纳丞相之仇人,丞相之仇,即寡人之仇。寡人决意伐赵,一则报阏与之恨,二者索取魏齐。"乃亲帅师二十万,命王翦为大将伐赵,拔三城。

  是时赵惠文王方薨,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孝成王年少,惠文太后用事,闻秦兵深入,甚惧,时蔺相如病笃告老,虞卿代为相国,使大将廉颇帅师御敌,相持不决。虞卿言于惠文太后曰:“事急矣!臣请奉长安君为质于齐以求救。"太后许之。

  原来惠文王之太后乃齐湣王之女,其年齐襄王新薨,太子建即位,年亦少。君王后太史氏用事,两太后姑嫂之亲,亲情和睦。长安君又是惠文太后最爱之少子,往质于齐,君王后如何不动心?于是即命田单为大将,发兵十万,前来救赵。秦将王翦言于秦王曰:“赵多良将,又有平原君之贤,未易攻也;况齐救将至,不如全师而归。"秦王曰:”不得魏齐,寡人何面见应侯乎?"乃遣使谓平原君曰:“秦之伐赵,为取魏齐耳。若能献出魏齐,即当退兵。"平原君对曰:”魏齐不在臣家,大王无误听人言也。"使者三往,平原君终不肯认,秦王心中闷闷不悦,欲待进兵,又恐齐、赵合兵,胜负难料;欲待班师,魏齐如何可得。再四踌躇,生出一个计策来,乃为书谢赵王,略曰:

  寡人与君,兄弟也,寡人误闻道路之言,魏齐在平原君所,是以兴兵索之。不然,岂敢轻涉赵境?所取三城,谨还归于赵,寡人愿复前好,往来无间。

  赵王亦遣使答书,谢其退兵还城之意。田单闻秦师已退,亦归齐去讫,秦王回至函谷关,复遣人以一缄致平原君赵胜,胜拆书看之,略曰:

  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交,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

  平原君将书来见赵王,赵王集群臣计议,相国虞卿进曰:“秦,虎狼之国也。昔孟尝君入秦,几乎不返。况彼方疑魏齐在赵,平原君不可往。”

  廉颇曰:“昔蔺相如怀和氏璧单身入秦,尚能完归赵国,秦不欺赵。若不往反起其疑。"赵王曰:”寡人亦以此为秦王美意,不可违也!“遂命赵胜同秦使西入咸阳,秦王一见,欢若平生,日日设宴相待,盘桓数日,秦王因极欢之际,举卮向赵胜曰:”寡人有请于君,君若见诺,乞饮此酌。"胜曰:“大王命胜,何敢不从?”因引卮尽之。

  秦王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太公、仲父也。范君之仇魏齐,托在君家,君可使人归取其头,以毕范君之恨,即寡人受君之赐。”赵胜曰:“臣闻之,‘贵而为友者,为贱时也;富而为友者,为贫时也。’夫魏齐,臣之友也,即使真在臣所,臣亦不忍出之,况不在乎?”

  秦王变色曰:“君必不出魏齐,寡人不放君出关。”

  赵胜曰:“关之出与不出,事在大王。且王以饮相召,而以威劫之,天下知曲直之所在矣。"秦王知平原君不肯负魏齐,遂与之俱至咸阳,留于馆舍,使人遗赵王书,略曰:

  王子弟平原君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魏齐头旦至,平原君夕返。不然,寡人且举兵临赵,亲讨魏齐,又不出平原君于关,惟王谅之。

  赵王得书大恐,谓群臣曰:“寡人岂为他国之亡臣,易吾国之镇公子?”乃发兵围平原君家,索取魏齐。平原君宾客多与魏齐有交,乘夜纵之逃出,往投相国虞卿。虞卿曰:“赵王畏秦,甚于豺虎,此不可以言语争也,不如仍走大梁,信陵君招贤纳士,天下亡命者皆归之,又且平原君之厚交,必然相庇,虽然,君罪人不可独行,吾当与君同往。”即解相印,为书以谢赵王,与魏齐共变服为贱者,逃出赵国。

  既至大梁,虞卿乃伏魏齐于郊外,慰之曰:“信陵君慷慨丈夫,我往投之,必立刻相迎,不令君久待也!”虞卿徒步至信陵君之门,以刺通。

  主客者入报。信陵君方解发就沐,见刺,大惊曰:“此赵之相国,安得无故至此?”使主客者辞以主人方沐,暂请入坐,因叩其来魏之意。虞卿情急,只得将魏齐得罪于秦始末,及自家捐弃相印,相随投奔之意,大略告诉一番。

  主客者复入言之,信陵君心中畏秦,不欲纳魏齐,又念虞卿千里相投一段意思,不好直拒,事在两难,犹豫不决,虞卿闻信陵君有难色,不即出见,大怒而去。

  信陵君问于宾客曰:“虞卿之为人何如。"时侯生在旁,大笑曰:”何公子之暗于事也?虞卿以三寸舌取赵王相印,封万户侯,及魏齐穷困而投虞卿,虞卿不爱爵禄之重,解绶相随,天下如此人有几,公子犹未定其贤否耶?"信陵君大惭,急挽发加冠,使舆人驾车疾驱郊外追之。

  再说魏齐悬悬而望,待之良久,不见消息,想曰:“虞卿言信陵君慨慷丈夫,一闻必立刻相迎,今久而不至,事不成矣?"少顷,只见虞卿含泪而至曰:”信陵君非丈夫也,乃畏秦而却我,吾当与君间道入楚。"魏齐曰:“吾以一时不察,得罪于范叔,一累平原君,再累吾子,又欲子间关跋涉,乞残喘于不可知之楚,我安用生为。"即引佩剑自刎,虞卿急前夺之,喉已断矣。

  虞卿正在悲伤,信陵君车骑随到,虞卿望见,遂趋避他所,不与相见。信陵君见魏齐尸首,抚而哭之曰:“无忌之过也!"时赵王不得魏齐,又走了相国虞卿,知两人相随而去,非韩即魏,遣飞骑四出追捕,使者至魏郊,方知魏齐自刎,即奏知魏王,欲请其头,以赎平原君归国。

  信陵君方命殡殓魏齐尸首,意犹不忍,使者曰:“平原君与君一体也,平原之爱魏齐,与君又一心也。魏齐若在,臣何敢言;今惜已死无知之骨,而使平原君长为秦虏,君其安乎?"信陵君不得已,乃取其首,用匣盛之,交封赵使,而葬其尸于郊外。髯翁有诗咏魏齐云:

  无端辱士听须贾,只合损生谢范睢。

  残喘累人还自累,咸阳函首恨教迟!

  虞卿既弃相印,感慨世情,遂不复游宦,隐于白云山中,著书自娱,讥刺时事,名曰《虞氏春秋》,髯翁亦有诗云:

  不是穷愁肯著书?千秋高尚记虞兮。

  可怜有用文章手,相印轻抛徇魏齐!

  赵王将魏齐之首,星夜送至咸阳,秦王以赐范睢,范睢命漆其头为溺器,曰:“汝使宾客醉而溺我;今令汝九泉之下,常含我溺也。"秦王以礼送平原君还赵,赵用为相国,以代虞卿之位。范睢又言于秦王曰:”臣布衣下贱,幸受知于大王,备位卿相,又为臣报切齿之仇,此莫大之恩也。但臣非郑安平,不能延命于魏;非王稽,不能获进于秦。愿大王贬臣爵秩,加此二臣,以毕臣报德之心,臣死无所恨!"秦王曰:“丞相不言,寡人几忘之!"即用王稽为河东守,郑安平为偏将军。于是专用范睢之谋,先攻韩、魏,遣使约好于齐、楚。

  范睢谓秦王曰:“吾闻齐之君王后贤而有智,当往试之。"乃命使者以玉连环献于君王后曰:”齐国有人能解此环者,寡人愿拜下风。"君王后命取金锤在手,即时击断其环,谓使者曰:“传语秦王,老妇已解此环讫矣。"使者还报,范睢曰:”君王后果女中之杰,不可犯也。"于是与齐结盟,各无侵害,齐国赖以安息。

  单说楚太子熊完为质于秦,秦留之十六年不遣。适秦使者约好于楚,楚使者朱英与俱至咸阳报聘。朱英因述楚王病势已成,恐遂不起,太傅黄歇言于熊完曰:“王病笃而太子留于秦,万一不讳,太子不在榻前,诸公子必有代立者,楚国非太子有矣,臣请为太子谒应侯而请之。"太子曰:”善。"黄歇遂造相府说范睢曰:“相君知楚王之病乎。"范睢曰:”使者曾言之。"黄歇曰:“楚太子久于秦,其与秦将相无不交亲者,倘楚王薨而太子得立,其事秦必谨,相君诚以此时归之于楚,太子之感相君无穷也。若留之不遣,楚更立他公子,则太子在秦,不过咸阳一布衣耳,况楚人惩于太子之不返,异日必不复委质事秦,夫留一布衣,而绝万乘之好,臣窃以为非计也。"范睢首肯曰:”君言是也。"即以黄歇之言,告于秦王,秦王曰:“可令太子傅黄歇先归问疾,病果笃,然后来迎太子。"黄歇闻太子不得同归,私与太子计议曰:”秦王留太子不遣,欲如怀王故事,乘急以求割地也。楚幸而来迎,则中秦之计;不迎,则太子终为秦虏矣。"太子跪请曰:“太傅计将若何?"黄歇曰:”以臣愚见,不如微服而逃,今楚使者报聘将归,此机不可失也。臣请独留,以死当之。"太子泣曰:“事若成,楚国当与太傅共之。"黄歇私见朱英,与之通谋,朱英许之,太子熊完乃微服为御者,与楚使者朱英执辔,竟出函谷关,无人知觉。

  黄歇守旅舍,秦王遣归问疾,黄歇曰:“太子适患病,无人守视,俟病稍愈,臣即当辞朝矣。"

  过半月,度太子已出关久,乃求见秦王,叩首谢罪曰:“臣歇恐楚王一旦不讳,太子不得立,无以事君,已擅遣之,今出关矣,歇有欺君之罪,请伏斧锧."秦王大怒曰:”楚人乃多诈如此!"叱左右囚黄歇,将杀之。

  丞相范睢谏曰:“杀黄歇不能复还太子,而徒绝楚欢,不如嘉其忠而归之。楚王死,太子必嗣位;太子嗣位,歇必为相。楚君臣俱感秦德,其事秦必矣。"秦王以为然,乃厚赐黄歇,遣之归楚。史臣有诗云:

  更衣执辔去如飞,险作咸阳一布衣。

  不是春申有先见,怀王余涕又重挥。

  歇归三月而楚顷襄王薨,太子熊完立,是为考烈王。进太傅黄歇为相国,以淮北地十二县封春申君。黄歇曰:“淮北地边齐,请置为郡,以便城守,臣愿远封江东。"考烈王乃改封黄歇于故吴之地。

  歇修阖闾故城,以为都邑。濬河于城内,四纵五横,以通太湖之水。改破楚门为昌门。

  时孟尝君虽死,而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以养士相尚。黄歇慕之,亦招致宾客,食客常数千人,平原君赵胜常遣使至春申君家,春申君馆之于上舍。

  赵使者欲夸示楚人,用玳瑁为簪,以珠玉饰刀剑之宝。及见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以明珠为履,赵使大惭。

  春申君用宾客之谋,北兼邹、鲁之地,用贤士荀卿为兰陵令,修举政法,练习兵士,楚国复强。

  话分两头,再说秦昭襄王已结齐、楚,乃使大将王龁帅师伐韩,从渭水运粮,东入河洛,以给军饷。拔野王城。

  上党往来路绝,上党守臣冯亭与其吏民议曰:“秦据野王,则上党非韩有矣。与其降秦,不如降赵。秦怒赵得地,必移兵于赵;赵受兵,必亲韩。韩、赵同患,可以御秦。"乃遣使持书并上党地图,献于赵孝成王。时孝成王之四年,周赧王之五十三年也。

  赵王夜卧得一梦,梦衣偏裻之衣,有龙自天而下,王乘之,龙即飞去,未至于天而坠。见两旁有金山、玉山二座,光辉夺目。

  王觉,召大夫赵禹,以梦告之,赵禹对曰:“偏衣者,合也;乘龙上天,升腾之象;坠地者,得地也;金玉成山者,货财充溢也。大王目下必有广地增财之庆,此梦大吉。"赵王喜。

  复召筮史敢占之,敢对曰:“偏衣者,残也;乘龙上天,不至而坠者,事多中变,有名无实也;金玉成山,可观而不可用也。此梦不吉,王其慎之!"赵王心惑赵禹之言,不以筮史为然。

  后三日,上党太守冯亭使者至赵,赵王发书观之,略曰:

  秦攻韩急,上党将入于秦矣。其吏民不愿附秦,而愿附赵,臣不敢违吏民之欲,谨将所辖十七城,再拜献之于大王,惟大王辱收之。

  赵王大喜曰:“禹所言广地增财之庆,今日验矣!”平阳君赵豹谏曰:“臣闻无故之利,谓之祸殃。王勿受也!”

  赵王曰:“人畏秦而怀赵,是以来归,何谓无故?”

  赵豹对曰:“秦蚕食韩地,拔野王,绝上党之道,不令相通,自以为掌握中物,坐而得之。一旦为赵所有,秦岂能甘心哉?秦力其耕,而赵收其获,此臣所谓‘无故之利’也。且冯亭所以不入地于秦,而入之于赵者,将嫁祸于赵,以舒韩之困也。王何不察耶?”

  赵王不以为然,再召平原君赵胜决之,胜对曰:“发百万之众,而攻人国,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今不费寸兵斗粮,得十七城,此莫大之利,不可失也!”

  赵王曰:“君此言,正合寡人之意。"乃使平原君率兵五万,往上党受地,封冯亭以三万户,号华陵君,仍为守,其县令十七人,各封以三千户,皆世袭称侯。

  冯亭闭门而泣,不与平原君相见。平原君固请之,亭曰:“吾有三不义,不可以见使者。为主守地不能死,一不义也;不由主命,擅以地入赵,二不义也;卖主地以得富贵,三不义也!”平原君叹曰:“此忠臣也!”候其门,三日不去。

  冯亭感其意,乃出见,犹垂涕不止,愿交割地面,别选良守。平原君再三抚慰曰:“君之心事,胜已知之,君不为守,无以慰吏民之望。"冯亭乃领守如故,竟不受封。

  平原君将别,冯亭谓曰:“上党所以归赵者,以力不能独抗秦也,望公子奏闻赵王,大发士卒,急遣名将,为御秦计。"平原君回报赵王。

  赵王置酒贺得地,徐议发兵,未决。

  秦大将王龁进兵围上党,冯亭坚守两月,赵援兵犹未至,乃率其吏民奔赵。

  时赵王拜廉颇为上将,率兵二十万来援上党,行至长平关,遇冯亭,方知上党已失,秦兵日近。乃就金门山下,列营筑垒,东西各数十,如列星之状。别分兵一万,使冯亭守光狼城;又分兵二万,使都尉盖负、盖同分领之,守东西二鄣城;又使裨将赵茄远探秦兵。

  却说赵茄领军五千,哨探出长平关外,约二十里,正遇秦将司马梗,亦行探来到。赵茄欺司马梗兵少,直前搏战。正在交锋,秦第二哨张唐兵又到,赵茄心慌手慢,被司马梗一刀斩之,乱杀赵兵。

  廉颇闻前哨有失,传谕各垒用心把守,勿与秦战,且使军士掘地深数丈以注水,军中都不解其意。

  王龁大军已到,距金门山十里下寨,先分军攻二鄣城。盖负、盖同出战皆败没。

  王龁乘胜攻光狼城,司马梗奋勇先登,大军继之,冯亭复败走,奔金门山大营,廉颇纳之,秦兵又来攻垒,廉颇传令:“出战者,虽胜亦斩。”王龁攻之不入,乃移营逼之,去赵营仅五里,挑战几次,赵兵终不出。

  王龁曰:“廉颇老将,其行军持重,未可动也!”

  偏将王陵献计曰:“金门山下有流涧,名曰杨谷,秦、赵之军共取汲于此涧,赵垒在涧水之南,而秦垒踞其西,水势自西而流于东南,若绝断此涧,使水不东流,赵人无汲,不过数日军必乱,乱而击之,无不胜矣。"王龁以为然,使军士将涧水筑断。至今杨谷名为绝水,为此也。谁知廉颇预掘深坎,注水有余,日用不乏。

  秦、赵相持四个月,王龁不得一战,无可奈何,遣使入告于秦王,秦王召应侯范睢计议,范睢曰:“廉颇更事久,知秦军强,不轻战,彼以秦兵道远,不能持久,欲以老我而乘其隙。若此人不去,赵终未可入也!”秦王曰:“卿有何计,可以去廉颇乎?”范睢屏左右言曰:“要去廉颇,须用‘反间之计’,如此恁般,非费千金不可。"秦王大喜,即以千金付范睢。

  乃使其心腹门客从间道入邯郸,用千金贿赂赵王左右,布散流言曰:“赵将惟马服君最良,闻其子赵括勇过其父,若使为将,诚不可当,廉颇老而怯,屡战俱败,失亡赵卒三四万,今为秦兵所逼,不日将出降矣。"赵王先闻赵茄等被杀,连失三城,使人往长平催颇出战,廉颇主”坚壁“之谋,不肯出战,赵王已疑其怯。及闻左右反间之言,信以为实,遂召赵括问曰:”卿能为我击秦军乎?“

  括对曰:“秦若使武安君为将,尚费臣筹画,如王龁不足道矣。"赵王曰:”何以言之?"赵括曰:“武安君数将秦军,先败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再攻魏,取大小六十一城;又南攻楚,拔鄢、郢,定巫、黔;又复攻魏,走芒卯,斩首十三万;又攻韩,拔五城,斩首五万;又斩赵将贾偃,沉其卒二万人于河。战必胜,攻必取,其威名素著,军士望风而栗,臣若与对垒,胜负居半,故尚费筹画。如王龁新为秦将,乘廉颇之怯,故敢于深入;若遇臣,如秋叶之遇风,不足当迅扫也!”

  赵王大悦,即拜赵括为上将,赐黄金彩帛,使持节往代廉颇,复益劲军二十万。括阅军毕,车载金帛,归见其母。母曰:“汝父临终遗命,戒汝勿为赵将,汝今日何不辞之?"括曰:”非不欲辞,奈朝中无如括者。"母乃上书谏曰:“括徒读父书,不知通变,非将才,愿王勿遣。"赵王召其母至,亲叩其说,母对曰:”括父奢为将,所得赏赐,尽以与军吏;受命之日,即宿于军中,不问及家事,与士卒同甘苦;每事必博谘于众,不敢自专。今括一旦为将,东乡而朝,军吏无敢仰视。所赐金帛,悉归私家。为将岂宜如此?括父临终,尝戒妾曰:“括若为将,必败赵兵。'妾谨识其言,愿王别选良将,切不可用括。"赵王曰:”寡人意已决矣!“

  母曰:“王既不听妾言,倘兵败,妾一家请无连坐。"赵王许之。

  赵括遂引军出邯郸,望长平进发。

  再说范睢所遣门客犹在邯郸,备细打听,尽知赵括向赵王所说之语,赵王已拜为大将,择日起程,遂连夜奔回咸阳报信。秦王与范睢计议曰:“非武安君不能了此事也。"乃更遣白起为上将,王龁副之,传令军中秘密其事,”有人泄漏武安君为将者斩。"再说赵括至长平关,廉颇验过符节,即将军籍交付赵括,独引亲军百余人,回邯郸去讫。

  赵括将廉颇约束,尽行更改,军垒合并成大营。时冯亭在军中,固谏不听,括又以自己所带将士易去旧将,严谕:“秦兵若来,各要奋勇争先;如遇得胜,便行追逐,务使秦军一骑不返。"白起既入秦军,闻赵括更易廉颇之令,先使卒三千人出营挑战,赵括辄出万人来迎,秦军大败奔回,白起登壁上望赵军,谓王龁曰:”吾知所以胜之矣。"赵括胜了一阵,不禁手舞足蹈,使人至秦营下战书,白起使王龁批:“来日决战。"因退军十里,复营于王龁旧屯之处,赵括喜曰:”秦兵畏我矣。"乃椎牛飨士,传令:“来日大战,定要生擒王龁,与诸侯做个笑话。"白起安营已定,大集诸将听令,使将军王贲、王陵率万人列阵,与赵括更迭交战,只要输不要赢,引得赵兵来攻秦壁,便算一功;再唤大将司马错、司马梗二人,各引兵一万五千,从间道绕出赵军之后,绝其粮道;又遣大将胡伤引兵二万,屯于左近,只等赵人开壁出逐秦军,即便杀出,要将赵军截为二段;又遣大将蒙骜、王翦各率轻骑五千,伺候接应。白起与王龁坚守老营。正是:

  安排地网天罗计,待捉龙争虎斗人。

  再说赵括吩咐军中,四鼓造饭,五鼓结束,平明列阵前进。

  行不五里,遇见秦兵,两阵对圆,赵括使先锋傅豹出马,秦将王贲接战,约三十余合,王贲败走,傅豹追之。赵括复遣王容率军帮助,又遇秦将王陵,略战数合,王陵又败,赵括见赵兵连胜,自率大军来追,冯亭又谏曰:“秦人多诈,其败不可信也,元帅勿追。"赵括不听,追奔十余里,及于秦壁。

  王贲、王陵绕营而走,秦壁不开。赵括传令一齐攻打,连打数日,秦军坚守不可入,赵括使人催取后军,移营齐进,只见赵将苏射飞骑而来,报曰:“后营被秦将胡伤引兵冲出遏住,不得前来。”

  赵括大怒曰:“胡伤如此无礼,吾当亲往。”使人探听秦军行动,回报道:“西路军马不绝,东路无人。"赵括麾军从东路而转,行不上二三里,大将蒙骜一军从刺斜里杀出,大叫:”赵括你中了我武安君之计,还不投降。“赵括大怒,挺戟欲战蒙骜,偏将王容出曰:”不劳元帅,容某建功。"王容便接住蒙骜交锋。王翦一军又至,赵兵折伤颇众。赵括料难取胜,鸣金收军,就便择水草处安营。

  冯亭又谏曰:“军气用锐,今我兵虽失利,苟能力战,尚可脱归本营,并力拒敌,若在此安营,腹背受困,将来不可复出。”赵括又不听,使军士筑成长垒,坚壁自守。一面飞奏赵王求援,一面催取后队粮饷,谁知运粮之路,又被司马错、司马梗引兵塞断,白起大军遮其前,胡伤、蒙骜等大军截其后,秦军每日传武安君将令,招赵括投降,赵括此时方知白起真在军中,唬得心胆俱裂。

  再说秦王得武安君捷报,知赵括兵困长平,亲命驾来至河内,尽发民家壮丁,凡年十五以上,皆令从军,分路掠取赵人粮草,遏绝救兵。

  赵括被秦兵围困,凡四十六日,军中无粮,士卒自相杀食,赵括不能禁止,乃将军将分为四队,傅豹一队向东,苏射一队向西,冯亭一队向南,王容一队向北,吩咐四队,一齐鸣鼓,夺路杀出,如一路打通,赵括便招引三路齐走。

  谁知武安君白起又预选射手,环赵垒埋伏,凡遇赵垒中出来者,不拘兵将便射,四队军马,冲突三四次,俱被射回。

  又过一月,赵括不胜其愤,精选上等锐卒五千人,俱穿重铠,乘坐骏马,赵括握戟当先,傅豹、王容紧帮在后,冒围突出。王翦、蒙骜二将齐上,赵括大战数合,不能透围,复身欲归长垒,马蹶坠地,中箭而亡。赵军大乱,傅豹、王容俱死,苏射引冯亭共走,冯亭曰:“吾三谏不从,今至于此,天也。又何逃乎?”乃自刎而亡,苏射奔脱,往胡地去讫。

  白起竖起招降旗,赵军皆弃兵解甲,投拜呼:“万岁!”

  白起使人揭赵括之首,往赵营招抚,营中军士尚二十余万,闻主帅被杀,无人敢出拒战,亦皆愿降,甲胄器械,堆积如山,营中辎重,悉为秦有。

  白起王龁计议曰:“前秦已拔野王,上党在掌握中,其吏民不乐为秦,而愿归赵,今赵卒先后降者,总合来将近四十万之众,倘一旦有变,何以防之?”乃将降卒分为十营,使十将以统之,配以秦军二十万,各赐以牛酒,声言:“明日武安君将汰选赵军,凡上等精锐能战者,给以器械,带回秦国,随征听用;其老弱不堪,或力怯者,俱发回赵。"赵军大喜。

  是夜,武安君密传一令于十将:“起更时分,但是秦兵,都要用白布一片裹首;凡首无白布者,即系赵人,当尽杀之。"秦兵奉令,一齐发作,降卒不曾准备,又无器械,束手受戮,其逃出营门者,又有蒙骜,王翦等引军巡逻,获住便砍。

  四十万军一夜俱尽,血流淙淙有声,杨谷之水皆变为丹,至今号为丹水。

  武安君收赵卒头颅,聚于秦垒之间,谓之头颅山,因以为台,其台崔嵬杰起,亦号白起台,台下即杨谷也。后来大唐玄宗皇帝巡幸至此,凄然长叹,命三藏高僧设水陆七昼夜,超度坑卒亡魂,因名其谷曰省冤谷,此是后话。史臣有诗云:

  高台百尺尽头颅,何止区区万骨枯?

  矢石无情缘斗胜,可怜降卒有何辜!

  通计长平之战,前后斩首虏共四十五万人,连王龁先前投下降卒,并皆诛戮,止存年少者二百四十人未杀,放归邯郸,使宣扬秦国之威。不知赵国存亡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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