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演义
第三十二回
子尽孝举国称仁 塔放光外邦进贡
词云:
至性出于天,不假周旋。一朝生死隔重泉。漫道哀猿断肠尽,还有啼鹃。
塔影九重悬,光照三千,梯航愿到圣人前。若问中华何所贵,礼乐衣冠。
右调《浪淘沙》
话说丁贵嫔薨后,殡于临云殿中。太子殡毕,内侍扶回本宫,朝夕痛伤哀切,一连数日不进水浆。一日正是七期,一时哭伤呕血数升,昏闷倒地,不省人事。敬妃领着三王子以及宫女,一时大小惊惶,围绕叫唤。又使宫女飞奔进宫报知椠主。梁主正在礼忏,与丁贵嫔散花解结,忽闻此报,陡然大惊,便歇经忏,走入东宫来看太子。只见太子昏倒于地,连忙含泪叫唤,用手搀扶道:“吾儿快些苏醒,不可过伤,我今在此。”便叫了数声,宫女们急灌入姜汤,停了半晌,太子方渐渐的回过气来,喉中尚哽咽不止,因听见父王临视,只得开眼流泪说道:“痛母后早丧,儿臣实不愿生。”说罢又哭。梁主忙与太子拭泪,亦含泪说道:“吾儿纯孝,实是难得。但毁不灭性,圣人之制。《礼》:不胜丧比于不孝。今有我在,那得自毁如此。”太子听了忙跪拜受命,遂扶入卧床。梁主朝夕看视,强太子进食。太子只得日进数合,梁主方才放心自回宫去。自此太子守孝日止一餐,不尝菜果,以致腰围减削过半。梁主闻之,又手敕劝勉太子道:“闻汝所进饮食过少,转就赢弱,我近来幸无病,正因见汝如此,胸中亦圮塞成疾。汝强加食粥,不使我为尔悬心,孝方两尽。”太子见敕,邀含泪加食。过了多时太子入朝,公卿士庶见太子面貌深黑,莫不下泣,称为仁孝不题。
却说曹景宗出封江州刺史,到了任上。这曹景宗好御姣妾,因见扬州士女华丽,遂蓄养数百,使人教以歌舞,妖艳异常,又皆衣以锦绣,饰以珠宝,日夜追欢寻乐。曹景宗素性躁烈,不能沉静,举动皆不循礼。左右谏以位望隆重,不宜自轻。曹景宗笑说道:“我昔在乡里,骑快马如龙,常与少年辈扯弓弦,作霹雳声。又在平泽中逐麋射鹿,渴饮其血,饥食其肉,甜如甘露,觉耳后生风,鼻头出火,如是之乐,使人不知老之将至。今来扬州作贵人,略一动转,便有人说不可,路行略开车幔,左右辄言不雅,闭置车中如新妇人,令人闷杀。”过了多时,曹景宗在车中坐得甚不耐烦,悄悄走出,此时是腊月间,家家过节,他扮作穷人遍往人家乞觅酒食,不醉饱不回,时人以为笑谈。在任数年,一日抱病,时年五十四岁而卒。讣闻于朝,梁主甚恸,诏赙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赠以征北将军。谥曰壮。曹景宗屡建奇功,至此而殁,后贤有诗吊之:
劝君切莫羡封侯,拘束身心不自由。
何似少年饮美酒,往来打猎西山头。
一日梁主视朝,因见佛经上有剪碎绫罗之罪孽,便下诏,着织锦官不得织造仙人鸟兽之形,恐剪裁碎破,有乖佛典。又诏罢宗庙牲牢,俱用素果。又因志公在潜山造寺,许久不见,心甚想念之,一日无事,梁主乘马只带一二内臣来见志公。一路行来早已不远,梁主不使人传报,迳入斋堂下马,恰值众僧用饭,志公上坐而食。一时众僧见是梁主,俱慌得手足无措。志公见了忙迎下坐来说道:“陛下远来,腹必饥馁,乞与大众同食。”遂扶梁主上坐。梁主甚喜,就坐同食。觉得鼻边一阵腥气冲来,心下甚是猜疑,便抬头一看,只见志公面前盘中有煮熟两尾鲙鱼。志公并不推让,举箸竟食,心下一发惊讶。又见志公从头至尾连肉带骨,细撕慢嚼,只吃得干干净净,一痕不剩。梁主看在眼里,一时又不好说得,因暗想道:“原来他背地里吃荤,信乎戒律难持,今日亲见,看他有何话说。”不一时志公吃完,梁主便忍不住笑着说道:“佛徒以戒律难持,朕有二十年不食此味矣。我师何食之,得毋破戒乎?”志公合掌道:“所见非相,所在非食,特为陛下耳。”梁主不释,因又问些经义,志公只笑而不答。梁主心下拂然,因欲别去。志公道:“陛下欲了大义,此处不能坐谈,须同入同泰寺细说何如?”梁主应允,遂同到寺中。梁主复问道:“适才吾师有言,今到此矣。不知所谈是何经义?”志公道:“可使人取一盆水来。”梁主即使人取至。志公便低头走至盆边将口张开,尽力一呕,吐出许多物件。众人见了尽是捂鼻。志公吐完对梁主说:“陛下可下去看来。”梁主只得走向盆边一看,只见盆内水中鲜活的一对鲙鱼,在内圉圉洋洋往来游戏。梁主细视,却是方才志公所食之鱼。一时看得分明,便惊喜非常,说道:“果然所见非相,实系非妄。”志公道:“可命内侍放入后湖,以度此种作陛下善缘。”遂放入湖中,至今白下相传有残鲙鱼也。
梁主见志公具此变幻,十分起敬,遂传旨备宴与志公宴食。又使宫人们奏乐搬跳故事。搬跳到热闹之处,只见志公愁眉苦脸绝无笑容。梁主便向志公说道:“朕敬我师,特设此以佐欢,不识吾师所见所闻而生欢喜心么?”志公道:“目未所见,耳亦不闻,欢喜何来。”梁主惊问道:“适才筵前歌舞无外,笙簧好丑具陈,吾师岂独不闻不见?朕谓僧家不打诳语,吾师今日诳朕乎?”志公道:“吾岂诳言。特陛下不觉悟耳。如陛下不信,可取狱中死犯试之,以释其疑何如?”梁主依言传旨,因着人到狱中取了重犯二十名,不时俱到。此时歌舞已停。志公使人取出二十个大盆,盆内俱满满贮水。因吩咐众死囚道:“皇帝好生,欲赦汝等之死。但无空赦之条,今罚汝等各将此水头顶一盆,我着人押汝绕着殿壁各走十转,若是盆中之水不滴出一滴,便见你小心奉法,赦汝之死。倘顶得歪斜,漏出一点,便立刻枭首不饶。”众死囚听了俱各大喜,以为有得生之路。及将水盆顶在头上,因见那水盆又大又满,恐怕顶偏了走急了溜滴出来,便惊惊吓吓,战战兢兢将双手护定水盆,随着押人绕殿慢慢走转,唯恐水滴出来不得赦死。志公见众兢持之际,便使人依旧搬跳作乐,又吩咐俱要做得分外热闹。众宫人一时乐音齐动,真是歌的喉头高扬,舞的绣带飘摇,十分热闹。志公见众囚顶着水盆将走十转,便吩咐宫人住乐。又不一时众死囚走完十转方走到梁主与志公面前,轻轻将水盆从头顶上放将下来,幸喜不曾滴出一点,因哀求饶命。梁主因问众死犯道:“死固赦汝,但汝等适才顶水走时可曾看见殿中做甚事来?”众犯答道:“死犯等顶水只愁滴出,并不曾看见甚事。”梁主又问道:“眼或低头不见,难道耳朵也不听见?”众死囚又答道:“耳朵并不曾听见。”梁主听了,十分惊异。忙问志公道:“这些人不聋不瞽,为何不见不闻?朕实不解。”志公合掌说道:“彼畏死心切,心只知水,焉知有乐。求道者亦当如是。”梁主听了心下方才大悟,遂将众犯释放还家,自此梁主益坚心向善,求佛开释,作避死关头。
过了些时,又下诏大修长干寺阿育王塔。梁主亲入寺设无碍大会。是日起工穿至四尺深浅,忽见一大深窟,窟内俱贮满金宝。众工人见了大惊,忙报知梁主。梁主亲自走来细视,见旁有一石碑,方知是昔人所舍金银以及簪钗环钏诸杂宝物,约有九尺余深。再掘下去,方至石磉。石磉下又有一石函。函内有铁壶盛着银坩,内有金镂罂,盛着不知何物。梁主因命僧人开看。只见罂中盛着三颗舍利,如粟粒大,圆正光洁。石函内又有琉璃碗,碗内有四颗舍利及发爪,爪有四枚如沉香色模样。梁主见了大喜,命取金钵盛水泛舍利子于其中。其最小者隐钵不出,梁主朝着金钵拜了数拜。忽舍利子在钵中放出毫光,周围旋转,转了半晌,方停止当中。梁主见了大惊大喜,因向志公说道:“今日方见不可思谈之事。”志公道:“法身常住,湛然不动。”梁主道:“朕欲请一舍利还台城供养,不知可否?”志公道:“在在处处,何一非可。”梁主听了大喜,遂即还朝,到了九月五日,梁主复至寺设无碍大会,命皇太子、王子,公侯朝贵俱来奉迎舍利,是日风景晴明,建康人民知梁主迎请舍利,一时观者有数十万人,各带金银镯钏,来施金投入新修塔下,约有一千余万。到了十五日塔修成,梁主至寺又大设无碍会,先以金罂,次以玉罂重盛舍利及爪发,纳七宝塔下。
是日王侯妃嫔以及百姓富贵之家,各舍金银环钏珍宝在塔下藏之。以为今世金财,来生必获厚报。一时争舍之人唯恐不及。既而贮满塔成,见无藏贮,人皆浩叹而归。十二月八日,梁主入寺讲《般若经》,晓谕不论军民人等皆令听讲。这一夜,宝塔上层层门户之中,俱放出万丈的毫光来,直透九霄,真当世稀有,人生所未观者。一时君民大悦。梁主勉镇东将军邵睦王纶,制长干寺阿育王宝塔大功德碑文不题。
且说这长干寺宝塔放大毫光,一时照见万国九州之地,中国州郡尚然不觉,早惊动了海外信佛修行的国土诸王,一时皆惊说道:“当初相传大汉时有圣人在位,信心好佛,以致阿育王塔放七种宝光,照满大千世界。今天放出光明,中国定有大圣人治世,敬重我佛。我等不可不去进贡,愿见圣人并瞻宝塔。”于是各备宝物,遣人而来,到了交界地方,通事人说知来意,地方官不敢拦阻,连夜报入建康。梁主大喜,传旨有司准备迎接款待之礼。不一日各国使人皆到,梁主率领文武齐出南郊,立坛受请邦贡献。只见一国国的使臣头顶表章,手捧贡礼,俱到梁主案前献纳。你道那几国?
林色国、扶南国、盘盘国、丹丹国、于陁利国、狼牙修国、婆利国、朝鲜国、高句丽国、三韩国、新罗国、文身国、扶桑国、高昌国、滑国、周古柯国、于阗国、渴盘陁国、波斯国、宕昌国、邓至国、武兴国、芮芮国、吐谷浑国。
梁主将表章看去,只见盘盘国的一道表章上写道:
扬州阎浮提震旦天子,万善庄严,一切恭敬,犹如天净无云,明耀满目。天子身心清净,亦复如是。道俗济济,并蒙圣王光化,济度一切,永作舟航,臣闻之庆善。吾等至诚敬礼常胜天子足下,稽首问讯。今奉薄献,愿垂衷受。
善提树叶、沉檀、象牙、詹糖梁主看完又取丹丹国的表章看去,上写道:
伏承圣主至德仁治,信重之宝,佛法兴显,众僧殷集,法事日盛,威严整肃。朝望国执,慈愍苍生,八方六合,莫不归服。化邻诸天,非可言喻,不任庆善,若暂奉见尊足,谨奉象牙、火齐珠、古贝、香药等。
梁主又取狼牙修国表章,看上去写道:
大吉天子足下:离淫恕痴,哀愍众生,慧心无量。端严相好,身光明朗,如水中月,普照十方。眉间白毫,其白如雪,其色照耀,亦如月光。诸天善神之所供养,以垂正法宝,梵行众僧,庄严都邑。城阁高峻,如乾陁山。楼观罗列,道途平正。人民炽盛,快乐安稳。著种种衣,犹如天服。于一切国,为极尊胜。天王愍念群生,民安乐业,慧心深广,律仪清净。正法化治,供养三宝,名称宣扬,布满世界,百姓乐见,如月初生。譬如梵王,世界之主,人天一切,莫不皈依。敬礼大吉天子足下,犹如现前,忝承先业,庆嘉无量。今遣使问讯,意欲自往,复畏大海风浪。今奉薄献,愿大家曲垂领纳。
梁主看完,沾沾自喜。因又看婆利国表章上写道:
伏承圣王信重三宝,兴立塔寺,校饰庄严,周遍国土。四衢平坦,清净无秽。台殿罗列,状若天宫,壮丽微妙,世无与等。圣主出时,四兵具足,羽仪导从,布满左右。都邑士女,丽服光饰。市廛丰富,充积珍宝。王法清整,无相侵夺。学徒皆至,三乘竞集,敷说正法,云布雨润。四海流通,交会万国。长江渺漫,清冷深广,有生成资,莫能消秽。阴阳和畅,灾厉不作。大梁扬都圣王无等,临覆上国。有大慈悲,子育万民。平等忍辱,怨亲无二。加以周穷,无所藏积。靡不烛照,如日之明。无不受乐,犹如净月。宰辅贤良,群臣贞信,尽忠奉上,心无异想。伏惟皇帝,是我真佛。臣是婆利国主,今敬稽首礼圣王足下,惟愿大王知我此心。此心久矣,非适今也。山海阻远,无缘自达。今遣使献金席等,表此丹诚。贡白鹦鹉、青虫、兜鍪、琉璃器、古贝、螺杯、杂香、药等。
梁主看了这些外国表章上俱称扬他好佛之诚,不觉龙颜大喜,再要看去,早有于陀利国使臣头顶着一件宝贝,直近梁主之前,不禁手舞足蹈不住的称奇,又连忙俯伏。一时近臣俱惊,高喝道:“外吏不可近驾!”你道为何?原来这于陁利国王名修跋陀罗,他秉性好佛,举国行善。有一年四月八日夜间梦见一僧对他说道:“尔今好佛未见圣人,今中国已生圣人立教,大兴佛典。故今遣使贡奉进礼,则土地丰乐,商旅百倍。若不信我,则境内不得自安。”修跋陀罗初未准信,既而又梦见此僧说道:“汝若不信我,当与汝往观之。”乃于梦中来至中国,见一天子色相庄严,醒来宛然在目,心甚异之。这修跋陀罗善于书画,遂将梦中所见的天子细细画出,饰以颜色,俨然如生,便将来朝夕供养礼拜,如此多年。今见中国放此毫光,知有圣人在位,故遣使献贡,并付此书,临行嘱道:“汝见圣人可将此书呈上,如若一般,可言明其故。”使臣这日见了梁主,便定睛审视,果如画上无二,不胜快活,疾步走上前,将画呈上。梁主见此画儿必是海外名笔,便留心命左右打开看去,忽看见画形,吃这一惊不小,因说道:“此乃朕之面庞,为何尔国王画此进来?”使臣也惊惊喜喜,将前事细细奏明。又说道:“我国王敬此宝像,盛以玉函,日夕焚礼,已数年矣。国土中悉皆感应,人民平安,以致家家供养此宝像。但我王心中未知王子龙颜果是如何,特遣臣将来瞻比。今陛下龙颜果与画像一般无二,应不负我国王与人民敬礼之诚也。”梁主听了这番事情,不禁欢喜欲狂,因将此画遍示群臣,群臣俱称为陛下好佛不久成佛。一时建康遍传梁主在外国成佛。当下梁主再看其表章,只见上写道:
常胜天子陛下:请佛世尊,常乐安乐,六通三达,为世间尊,是名如来。应供正觉,遗形舍利,造诸塔像,庄严国土,如须弥山。邑居聚落,次第罗满,城郭馆宇,如忉利天宫。具足四兵,能伏怨敌。国土安乐,无诸患难,人民和善,受化正法。庆无不通。犹处雪山,流注雪水。八味清净,百川洋溢,周回屈曲,顺趋大海。一切众生,咸得受用。于诸国土,殊胜第一,是名震旦。大梁扬都天子,仁荫四海,法合天心,虽人是天,降生获世。功德宝藏,救世大悲,为我尊生,威仪具足。是故至诚敬礼天子足下,稽首问讯。奉献金芙蓉、杂香、药等,愿垂纳受。
梁主看罢,喜乐非常。其余各国王表章不能尽述。是日宴会各国使臣。梁主将画反复细看,取笔在画上题了一篇小引,付于陀利国使臣。当日尽欢而散。过了些时,梁主面赐各国之礼十分加厚,又将所著经典并《宝忏》与三十二分《金刚经》悉赐各国。又敕封各王爵位,使臣皆有厚赐,齐入朝拜谢梁主,各回本国。后人阅史至此,有诗道:
万国无如中国尊,盖因名教播乾坤。
再兼佛放光明像,何怪梯航叩九阍。
只这一番,梁主万缘俱尽,专心求佛。且按下不题。且说佛会下的菩提多罗,昔年见我佛如来遣了蒲罗尊者、水大明王降生东土。二人临行与万众作别,恐怕迷失本性,因求临时指引。菩提多罗一时许了,不期过了多年,忽见如来在妙莲台上慧眼遍观,见二人在东土一迷本性,一失前因,将次堕落。遂遣了阿修罗毗迦那往东土救助二人的尘劫。这菩提多罗因想起昔年曾许过二人,便拜求如来,也要往东土救度,以完前信。如来再以慧眼观之,复合掌说道:“善哉善哉,汝今要去,则递代相传,吾道东矣。但汝不必降生东土,可于海外宣扬一遍,然后入于中国,不可违我法旨。”菩提多罗领命拜辞了如来以及大众,遂驾起祥云立在云端审视,见东胜神州南天竺国国王向善,便按下云头投入香至王宫中做了第三太子。这香至王姓刹帝利,举国好佛,三太子年长,生而异相,便弃家修行。从般若多罗尊者修行了多年。一日尊者对三太子说道:“汝于之公己得通,量可出而行教化矣。今为汝取名,可名达摩。达摩者,通大之义也。”达摩拜谢,因问尊者道:“我今得法,当往何国作佛事?”尊者道:“汝虽得法,今未可远游。待吾灭后,当往震旦设大乘蘸,直接上根,慎勿速行。”达摩道:“彼有大士,堪为法器否?十载之下有留难否?”尊者道:“汝所化之方获菩提不可胜数,被国土中虽云好佛,不见佛理,已有人指迷。汝到彼方不可久留,彼自醒悟也。可记我偈:
路行跨水复逢羊,独自栖栖暗渡江。
日下可怜双象马,二株嫩桂从昌昌。
过不多时,一日尊者默然而化。达摩奉师之命只教化本国,微视神力,如是多年。国中之人,愈加信佛。忽一日夜间有白毫光冲起,达摩观之,知中国蒲罗尊者与毗迦那修善缘,不胜欢喜道:“我今可去矣。”遂别了国王,辞了学侣,航海而来。且按下不题。
却说柳庆远功成名遂,建立了一代奇功,梁主使他永镇雍州刺史。他到任之后,魏无侵犯,四境安然。又知天意限于南北,只得治民勤农为事。过了数年,忽听得梁主信心接佛,朝政日非。柳庆远郁郁不乐,因说道:“天意虽如此,但我荷国恩,岂可见危不救?”进屡上封章,力陈得失。梁主见了虽十分动容,但好佛心专,不能依行。又觉有愧,只遣臣厚赐慰劳而已。柳庆远见梁主无英雄气概,因说道:“天意当然,人谋何济。”又过些时将政事付与偏将科理,又使人进表告假还乡。不日命下,柳庆远自同夫人子女到巴州太清山下,将旧室整理一番,又聚集往日亲朋交欢酬酢,又将余俸分给族中。见邻里居民无力婚娶者,助金完配,乡人深感其德。又薄置田产,因对人说道:“孔子云,居家理治,可移于官。既以营之,宜使成立。”因有二子使其各成门户,又造以清白堂。说道:“人皆遗子孙以财,我独遗以清白。非不念子孙也,因想子孙若才,则能自致身富贵;如其不才,纵遗以财,亦必终为他有。有何益哉!”
一日因想起昔年洞中得授天书,今不知洞中如何。不多带人,只带小仆跟随到了白鹤山前。柳庆远虽离了多年,而山景依然,不胜欢喜。便履步寻至洞口,忽见洞门大开,忙探头往内一看,只见那老猿尚在其中,笑嘻嘻走上前说道:“我在此等你多时,今才相见。你今功成名遂偃武修文,胸中经济岂可常留于世,可将昔日天书缴还。况梁祚将衰,应运之人,已归六七,你亦何须久恋。”柳庆远听了惊讶道:“向日天书不过记念腹中,而为我久用矣。并非授受之物,今日将何还你?”老猿道:“既在腹中,你可开口我一看。如无就不问你要了。”柳庆远不知就理,便将口张开,不觉腹中一阵响声,口中喷出一件稀奇怪物。那老猿忙来抢夺。只因这一夺有分数:双丸抢出天书去,指日将归地府游。不知此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功名成天书返洞 劫运消九曜归垣
诗曰:
社稷要人匡,群星降下方。
运筹才略大,血战姓名香。
世定风云散,时清龙虎藏。
莫疑无所据,传说岂荒唐。
话说柳庆远到了白鹤山中,寻觅向日的仙洞。不期一寻就着,早见洞门大开,满心欢喜,便侧身而进。老猿迎着说了一番,便与他讨取天书,叫柳庆远张开口来。柳庆远不知仙家妙用,便依着他将口张开。不期口才张开,忽腹中一阵响亮,早涌出一件东西在地。柳庆远连忙定睛一看,却原来就是当初在洞中饥饿时煮吃的两个石子,因不胜大惊大骇道:“此二石子已煮烂细嚼,腹中化腐已久了,为何今日依然复还原相,真乃奇事!”那老猿连忙捂在手中,笑说道:“此石妙用无穷,窃天地之灵,夺阴阳之妙,人食之而为圣为贤,物得之而为神为道。上可以测风云,下可以知地理,中可以验阴阳,而为三军司令。昔姜尚得之以佐周,淮阴食之以成汉室,孔明得之以定三分。虽所授不同,然其功则一。只因你上应天星,该扶劫主,以成梁室偏安。今你功已成名已就,岂可容你久怀在身,轻泄于世,使我掌天机者受上天谴责乎?况劫主事佛,不久魔生,以完自己因缘。今上天已有乘魔应运之人,我今又要将此灵石前去付之矣。”柳庆远听了老猿这一番说话,只惊得目瞪口呆,半响不能言语。正欲向老猿手中来夺,只见老猿将这石子一口吞入腹中,便甩双手将柳庆远不由分说往洞外尽力一推,将柳庆远直跌出洞外,却把洞口闭了。柳庆远急急爬起来再看时,那里见有甚么洞门,唯见四面都是陡岩峭壁,一个身子在青草之中。便大叫奇事。
那小仆先前正跟柳庆远走入山中,他贪着景致失落在后,及至走来已不见了柳庆远。一时心慌,只得周围探望,忽听得草中叫声,便急忙赶来。但见柳庆远面色如纸坐在地上,那小仆大惊。忙扶起他来说道:“此地荒僻,老爷早些回去罢。”柳庆远点头,遂取路回家,心内摇摇不定,言语错乱,动静改常。夫人卞氏见他这般光景,不胜大骇,再三相问。柳庆远只摇头咄咄叹气。夫人因问小仆,方知在山中被跌。夫人惊慌,疑是遇了邪祟,一家大小惊惶,要去求神解禳。柳庆远只得说道:“我生平忠正,神岂祟我耶?”只得将山中遇猿奇异之事细细与夫人说知。因说道:“大约我命不久。然有生必有死,你们不必惊惶。”过了数日遂将家中之事料理一番,又写下一道表章,遣人入建康,报闻梁主。一日无病而终,时年六十三岁。柳庆远有王佐之才,而限于天时事势,梁武老迈心灰,沦于佛教,不能展其经纶,后史官有诗而叹惜之道:
仰彼王佐才,一匡何足数。
只为佛无边,累杀偏安主。
又有人见柳庆远是星宿临凡,梁武事业皆有前定,即竭尽其力,又焉能逆天行事,有诗赞之道:
虽然人事差,总是天之命。
尽瘁继卧龙,臣心亦已整。
却说梁主一日在同泰寺精修佛典,到了夜间因见月色甚佳,遂同左右近臣到寺前玩月,步了半响,忽见西南上坠落一星,其大如斗。梁主见之不胜顿足叹息。近臣奏道:“圣主当阳,此星下降,必生良臣辅弼陛下,为何忧虑?”梁主道:“非也。大凡天降星辰必有众小星相随而下,今此星忽然坠地,吾忧从龙大臣必有死者。”因又仰首观察道:“此星今坠于翼轸之间,翼轸所临正在荆、雍,此处并无大将,莫非此里应在我柳军师耶?如之奈何!”说罢叹息不止。近臣再三劝慰方才安寝。不期过不数日,早有雍州差人赉来柳庆远的表章并讣信入朝。梁主见柳庆远临终辞表及已终的讣音,不胜大恸哀悼,追赠侍中、中军将军,开国侯,开府仪同三司,鼓吹一部,谥曰忠惠。赙钱三十万、布五百匹,荫袭二子不题。
却说达摩当日辞了国王航海而南,三历寒暑方到了南海。此时是梁主大同三年八月二十一日。所到地方,因梁主好佛,人民效尤,广立坛场供佛,延僧讲经说法,略有些知识,见人即敬为善知识大和尚。一日达摩到一寺中,正值有和尚升座讲法。达摩便上前问道:“一切诸法,何名实相?”那和尚见有人来问难,因答道:“于诸相中,不互诸相,是名实相。”达摩道:“一切诸相而不互者,当何定耶?”和尚道:“相诸相中,实无有定。若定诸相,何名为实?”达摩道:“诸相不定,便为实相。汝今不定,当何得之?”和尚道:“我言不定,不说诸相。当说诸相,贯义亦然。”达摩道:“汝言不定,当为实相。定不定故,即非实相。”和尚道:“定既不定,即非实相。我知非故,不定不变。”达摩道:“汝今不变,何名实相?已变已往,其义亦然。”和尚道:“不变当在,在不在故,故变实相,以定其义。”达摩道:“实相不变,变即非实。于无有中,何名实相?”那和尚见他悬解潜他,即以手指虚空说道:“此是世间有相,不能空故,当我身得似否?”达摩道:“悬解真相,即见非相,若了非相,其色亦然。当于色中,不失色体;于非相中,不凝有故。若能是解,此名实相。”那和尚闻言,心下洞然,忙下座来迎接。不期达摩在人丛中一混,倏然匿迹,不知去向。一时惊动大众,哄传是菩萨降临,功德稀有。于是达摩遍入禅林问难,来去无定,渐渐传开。达摩名号是一尊活佛临凡,各处善信檀越并赍官长者、僧尼师众,无不愿见当今达摩活佛。且按下不题。
却说昌义之出封了北徐州刺史,此时梁魏和好,不相征伐。昌义之到任之后甚觉清闲。兵士渐渐去装卸甲,他心中郁郁不乐,常对人说道:“英雄不死于行阵之间,而老死于食粟之地,何自耻也!”近来只觉皮肤燥裂,筋骨暴涨,甚是难过,便日领跟随健将,持弓挟矢往山中猎兽取乐。如遇清溪碧涧,便使人将这条铁扁担磨洗揉擦,以为快事。一日竖在壁间,忽放出一道白光,闪闪烁烁耀人眼目。昌义之惊叹为奇。又一日坐在堂中,忽见那条铁扁担铮铮若有啸声,昌义之听了大惊不已,忙取在手中掂量说道:“尔相随我多年,仗汝建功,_今无故而放光发声,此快事也。快则改常,我岂能久乎。”不多时抱病而卒,亡年六十。不一日报入建康,梁主闻之大恸说道:“不意从朕立功之人,渐次凋零,深为可伤。”追赠散骑常侍、车骑将军,鼓吹一部,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袭荫其子,赙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蜡二百斤。谥曰烈。后人有诗赞昌义之的好处道:
降生虽说具天精,也要人间力量成。
非此山中樵牧子,如何扁担立功名。
梁主见昌义之死了,北徐州是魏地要害,不可无人,遂诏遣第二子豫章王综督诸军,摄徐州事。
却说太子殡葬了母亲丁贵嫔在于东宫临云殿中。三年不离墓侧,与朝士接见甚少。原有白云观一个道士姓陈名羽生,善于谈玄,兼知风水,素与太子交游甚笃。今陈羽生因太子守制宫中久不相见,一日来见太子宽慰了一番。太子因问他道:“人死则云神灭,神灭而又云形存,吾不知其然,吾师有所说否?”陈羽生道:“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神灭之后而云形存者,是得地脉之灵而注其形存也。所以有风水之说。”太子点头称善。因说道:“孤因母后薨逝,蒙父王殡母后于临云殿中,父王曾云此地有脉。不知果是如何?今汝素明其理,可同孤去一看。”说罢,遂引着陈羽生到基侧看视。陈羽生便周围细细看了一番,说道:“此地接钟山之秀气,背枕后湖,虎踞隐伏,水缠玄武,穴正形真,自然发福,可称吉地。但可惜者……”陈羽生忙缩口不言。太子见他说出“可惜”二字便隐讳不言,遂疑心说道:“汝对孤不言是相欺也。”陈羽生道:“臣安敢不言,恐据理未实,故不敢深言耳。”太子见他饰词一发心疑,说道:“汝只据理说来,俟孤揣度。”陈羽生道:“若据理而言,实有罪于殿下,不敢言也。”太子听了一发着急道:“据理而言,有何罪处。孤非不明之人,可快直说来,恕汝无罪。”
陈羽生自知失言,一时瞒不过去,又见太子着急盘问,不便支吾,只得整容说道:“此地佳矣,美矣。只可惜金强木弱未免受克。风水中有言生克之理是也。夫木之旺相无过于东方,北受生而西受克。火之炎独尊于南,北受克而东受生。今陛下之宫而云东宫者,震居东位,震为长子所属甲乙之木。若以阳地而论,则此东宫福元在震,无不为美。今以帝后葬之,又当以阴地分制,此乃东方甲乙之木。木得水而滋长,木逢金而受伤。今宫在东,虽有城垣坚固,城外又有青龙山来脉相扶,然城垣非自然之坚,青龙来脉似乎甚远。今西石头虎踞在于西方庚辛之向,庚辛属金,白虎拱照甚近。臣云金强木弱,未免不利于殿下耳。乞殿下秘而不言,使臣得保全也。”太子听了这些议论,似乎确然有理,遂踌躇了半响,因复走上墓顶四面审视,果见右高左低,便惊惊疑疑,同陈羽生回到宫中,便细细与他商量说知葬后身子多病,今欲奏知父王迁葬。陈羽生忙止道:“此穴是圣上独出精鉴,臣子焉敢拂之。”太子道:“然则不利于孤,奈何?”陈羽生道:“有所解耳。据臣愚见,莫若容臣使太乙正法以压之,则转福成祥。殿下又何虑焉。”太子听了大喜,便留他在宫中住下,一面使人置办所用礼物。到了次日,陈羽生结起坛场,作法行事。太子又分付宫人,只说与丁后作善事。这陈羽生在坛中踏罡步斗,念咒书符,忙了一日。到了夜间黄昏将诸般祭物移在墓间,又将一件法物向着虎踞山头摆列在地。然后披发仗剑,左手掐诀,脚分八字,围着坛前走步。走得前三后四左五右六,口中念动真言,频喷法水,直念到半夜子时,将诸般祭物及腊鹅一只,使人在墓旁南方掘开泥土,将诸物放入其中。陈羽生洒上法水,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遁”,疾忙使人掩上泥土。陈羽生又仗剑喝道:“我乃玉皇门下掌风雷水火正乙法官,奉九天玄女急急如律令,敕敕敕敕!”太子见他如此施行,满心欢喜。到了次日,陈羽生辞了太子,自回观中不题。
却说王珍国出封了泰、梁二州刺史,当日到任。见是重地要害之所,便日下教场训练士卒。见闻金鼓当进不进、当退不退者重处,以致军威大振。不期镇守多年,魏无侵扰。他因无故不敢弄兵,以致锐气消亡。又闻得梁主日信佛法,政事弛张,屡上书劝止,皆留中不报。遂忧郁了数年。一日忽报说柳军师已死,又见同事之人前后继没,不胜伤感,未几得病,大叫而绝。时年五十六岁。报入朝中,梁主哀戚,赠车骑将军,给鼓吹一部,赙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谥曰威。荫其子。后人有诗赞王珍国道:
分爵秦梁是有勋,练兵从来未忘君。
太平无事将军死,留得英名千古闻。
却说达摩自入中国遍处开释僧众,忽现身,勿藏相,来去无所。你传我说,远近人民皆称活佛。你请我供,争夺无休,便惊动了广州刺史萧昂,具礼迎供,接入寺中。萧昂志心拜见达摩道:“弟子欲向西方求佛,去路甚远。不识吾师有捷径否?”达摩道:“使君心地但无不善,西方去不远。若怀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难。今请先除十恶,后去八邪,念念见性,常行平直,便睹弥陀。”萧昂听了大喜,遂尽心志诚供养,又细述梁主与志公广行善事,开大法门:“乞吾师入建康共成因果,不识肯否?”达摩点首。萧昂便即日上表,遣人到建康奏知梁主。梁主见表中称说达摩是一位活佛降世,因不胜喜欢,遂遗使赍诏,敦礼迎请来朝,不日到了广州。萧昂接诏毕,便禀知达摩,并起请行。达摩即与使臣望建康而来。
却说吕僧珍出使持节平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到任后见干戈宁息,因念家乡,遂上表请给假归乡拜墓。梁主欲荣其身,即敕为本州刺史三年,然后复任。吕僧珍接旨大喜,遂将兵马交与亲信偏将,携了家眷回乡。到了家中光辉门第,祭扫坟茔,又做了本州刺史,十分荣耀。尝宴会亲朋说道:“昔日儿曹皆长大,向年亲友半凋零。正为下官今日而言也。”在本州三年毫无词讼,即或有之,亦必劝息两家作调停而已。居民深感其德,限满复任。不觉过了数年,见梁主信佛不胜惊骇,屡上书不发,心中怏怏。未几,闻军师柳庆远、冯道根、王茂、昌义之、曹景宗、王珍国陆续皆亡,他不胜感伤,因而得病身亡。时年六十五岁。报入京师,梁主甚哀,赠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常侍,鼓吹如故,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丧事所须,随地备办。袭其子。谥曰忠。后人有诗赞他道:
西来东荡扫烟尘,烂铁双锤泣鬼神。
今日试看青史上,谁人不慕吕僧珍。
梁主见吕僧珍死了,兖州重地必得亲信之人守之方乃万全,遂以邵陜王纶出镇摄南兖州事。不日旨下,奉命而行。
这邵陵王是梁主的第六个儿子,丁克华所生。小时聪颖博学,长而自负,渐入狂态。初时出使宁远将军,琅邪、彭城太守。未几迁轻车将军、会稽太守,又征为信威将军。大通元年领石头戍军事,寻为江州刺史。今又出镇摄南兖州事。到任之后,纶自以王位之尊,便恣行不法,每日带一班家将跟随,到市井之中强取货物,或到乡村郊外跑马射箭,践踏五谷。见民间子女有聪俊秀美的,便着手下人带到府中任意作乐。中意的留下,不中的方才发还。郡县官俱不敢吱声,以致百姓惊值,有冤莫诉。若有子女之家,俱藏匿,不敢在门前露影,若闻见刺史出来,便家家户户闭门。不上一年,弄得兖州百姓户口不宁,商旅不敢日间交易。
邵陵王见民间如此避他,心中大怒道:“我为民父母,尔等是我子民,子女是我的妾隶一般。宜该样样趋承,般般孝顺,使我随心所欲。得我一个金枝玉叶的贵人宠幸过,何等风光,怎么倒东藏西躲起来。真所谓小民无知至此。”因想了半响说道:“我向来出游多带跟随,以致预先惊避。我如今可只悄悄私行,看他躲到那里!”定了这个主意,便改装了秀士,或打扮了商贾,在里巷间私行。又分付从人远远的四散跟着,已非一日。偶一日见一人挑着一担鳝鱼而来,那人挑得力乏,歇下担子歇息歇息。邵陵王看见是一担新鲜活跳的鳝鱼,在担中盆内涎涎腻腻的搅做一团,遂立住身子看个不了,忽问那人道:“卖鱼的,我问你,你这本州刺史做官如何?”那人忽见他问着刺史,便将他一看,见是个商贾之人,因说道:“客官再不要说起,刺史我也见了许多,从不曾见这个天杀的!
他倚着梁主之子,太子之弟,没人管得他,到我这南兖州来只掳掠民财,奸淫子女。你看街上好货不敢卖,标致女子不敢在帘前楼下轻露半面。若再在此半年,真弄得我处百姓要路绝人稀,逃亡奔窜了。如今这些百姓们恨不得食他的肉,剥他的皮哩!”邵陵王听了,气得两眼火星直暴,回看左右却无跟随在侧,不便动手,只得纳住性子,因问道:“你这鳝鱼还是夹生活吃的?还是煮熟了吃的?”那人听了,忽嗤的一笑说道:“你这客人,怎么说呆话了,从来鳝鱼人家买去割头去骨剖腹屠肠,加上五香作料,或下面作羹,方才美味香甜。若是活泼泼吃下去,这鳝鱼在腹中穿肠绞肚,顷刻将人咬杀了。”说完哈哈大笑,便挑起担子要走。邵陵王见他要走,便忙用手一把扯住他的担子不放。
那人笑说道:“你这客人,见我说得好吃,想要照顾我了。要买许多?快拿秤来。”邵陵王含怒说道:“我不买你的,只要你吃一条活鳝鱼,我看看。”那人听了大怒,便劈面一口啐道:“这青天白日撞着这个疯子,晦气晦气!放屁放屁!”挑起担就走。邵陵王又一把扯住死不放。那人发起性来,将担子一丢,轮开五指,照着邵陵王的面前一拳打来。忽背后一人将那卖鳝鱼的拦腰抱住,大叫道:“你这个该死的贼囚!这是本州刺史王爷,谁敢动手!”说声未完,早在面前拥立了数十个彪形大汉。那人听了说道刺史王爷,早吓得屁流屎淌,浑身麻木。只扒在地下磕头求免。邵陵王怒气冲冠,指挥军汉将那卖鳝鱼的拖翻在地,按手的按手,按脚的按脚,挖嘴的控嘴,登时敲出门牙。
将一条活鳝鱼往口中乱塞。那鳝鱼一时不得进去,军汉忙在腰间抽出尖刀,将鳝鱼割尾,那鳝鱼负痛,往内直钻入肚中。那人大叫一声,肝肠迸断,鲜血直流,血从口中喷出,登时死了。邵陵王见了拍手大笑说道:“方才消得我这场恶气。”自此以后,益无忌惮。
早有人奏闻于朝,梁主有旨责他,令其改悔。邵陵王大怒,扯毁敕书,怨恨梁主不绝。忽一日又出来私走,见一起出殡之人抬着一具棺材,孝子披麻拄杖,低头在前哭泣而走。邵陵王见了甚觉好看,触动于心,便走上去夺取孝子之服。孝子惊惶不肯脱下,内中有人是州中书吏,认得他是刺史,不胜吃惊,连忙悄悄与孝子说知。孝子听了大惊,忙脱下了,双手捧来。那邵陵王大喜,便将孝子一应服色穿戴起来,学他匍伏,口里哼嚎以为快。旁人无不笑倒,骇为奇事。却被签师将邵陵王过恶写奏章暗暗启闻梁主。梁主大怒,欲治其罪,又恐其奔逸逃窜。只得遣人代任,押归建康。邵陵王无奈只得入朝,梁王呵责一番,令其归第。邵陵王在家,日夕怨恨,以为梁主不明,因气闷不过,日日徜徉于市。一日遇见一个老儿走过,面貌与梁主相似,他心中大喜,便携了这老儿归至府中,使人将出兖服冕旒,叫这老儿更换。那老儿见了大惊,吓得胆战筋麻,只得挣着说道:“此是皇帝御衣御帽,小人如何敢穿戴!”邵陵王强逼他穿。只因这一番,有分数:龙生九种,种种各别。不知这老儿果可穿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不投机达摩渡江 遭谗谮昭明屈死
诗曰:
一语不投机,拐卢渡江去。
迷矣又复迷,遇而还不遇。
何事信人谗,有子不自顾。
得失两茫茫,萧梁在何处?
却说邵陵王纶,削职押解来朝,又受了梁主一番数责,心甚不平。在府中气闷不过,便出来街上闲走。忽一日见一老儿的面貌与梁主有些厮像,遂哄他到府中,叫人取出冕旒衮舄,要这老儿穿戴。那老儿见了,一时吓得战战兢兢,抵死不肯道:“我闻人说一日思做王,万劫披毛角,小老实不敢当。罪过,罪过!”邵陵王道:“你这老儿,原来是个不识抬举的贱货!我会将你装扮起来,无非欲明我之心迹,事完脱下,罪与不罪与你何干!”那老儿听了没可奈何,只得依他穿戴起来了。邵陵王使人扶这老儿上坐,叫他不可乱动,自己在下面朝着这老儿山呼舞蹈朝君以礼,拜毕,又俯伏奏道:“臣纶,蒙父王差委,出镇南衮州,殚心竭力,以礼法自拘,广宣父仁政,施及于民,远近感德,里巷讴歌。但臣素行不羁,与众亲少睦,以致谗言入内,父王不察,将臣罢归。但思知子者莫若父。今是非不察,是不聪也;责恶无据,是不知也;父不知子,是不明也;伦理灭绝,是不慈也。有此四端,焉能为民上之主乎?”说罢立起身来,咬牙怒目,走到老儿身边,喝道:“你有何话说讲!”便一顿拳打脚踢,又叫手下剥去衣服,拖到庭前痛责二十大板。只打得这老儿屁滚尿流再三哀哭求免,方才救出。那老儿负痛奔回家去了。
邵陵王说明心迹,打了这老儿一顿,心中方才快畅。因吩咐手下不许传出。只是这样奇异千古未闻之事,如何瞒得,早被这老儿哭哭啼啼奔到家中告知妻妾与儿孙。不两日到处传开,做了一个笑话。却被言官闻知,密奏梁主。梁主大怒,立刻遣台城内禁兵三千,将邵陵王府第前后围住,不一时将邵陵王擒至宫中。梁主不容分辩,使宫人付三般法物立刻赐死,又令他母子不容相见。邵陵王到了此时方知理亏,只得低头领死。惟求宫人道:“我死是不免,只要略再从容片刻。”宫人们也不好十分催逼。这场大事早有人报知太子,太子听了大惊,忙叫止住,自己慌忙奔入宫中,只见梁主怒气冲冠,双手摩腹,叹气不已。太子忙跪到膝前哭奏道:“孩儿请父王暂息雷霆,容孩儿启奏。”因说道:“父叫子亡,子不敢不亡,今弟纶获罪,实系无知。但事关休戚,枝叶受伤,根本亦弱,手足屈挠,终为人欺,况佛门有戒。乞父王恕—人之罪,功德过于七级浮屠,令其悔过迁善,使后世无杀子之名。”说罢大哭。梁主听了渐次气平,因叹了数声说道:“有子不肖,实我之过也,汝言可取,你起来。”遂使宫女们收回法物。邵陵王得免,来拜谢梁主不杀之恩。梁主拭泪起去。自削其爵土不题。史官阅此有诗道:
既生上智到唐虞,定有丹朱做不愚。
非实严亲不能教,教而不善又何诛。
却说达摩同了使臣在广州起身。使臣因王命在身不敢在路羁迟,便水陆兼程,不则一日,早到了建康。此时是十月二日,使臣入朝奏知梁主。梁主大喜,忙使内侍各执香花到馆驿中来宣圣旨,迎请达摩。达摩便同了入朝,梁主即临便殿接见达摩。达摩见了梁主稽首问讯。梁主将达摩细看,只见面貌又黑又紫,一双圆眼白多黑少,须发卷螺,浑身黑毛茸茸,十分惨赖怕人。梁王见了不胜大惊骇,见他问讯,只也问讯,便赐坐,因问道:“师自何来?”达摩道:“南来。”梁主道:“何姓?”达摩道:“姓即是有,不是常姓。”梁主道:“是何姓?”达摩道:“佛姓。”梁主又问道:“师无姓耶?”达摩道· “姓空故无。”梁主不解,又问道:“自南来,欲作何事?”达摩道:“惟求人作佛。”梁主道:“南人无佛性,怎能作佛?”达摩道:“人有南北,佛性亦然。”梁主点头,因又问道:“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讲法不可胜记,有何功德?”达摩道:“并无功德。”
梁主道:“何以无功德?”达摩道:“此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随形,形虽有,非实。”梁主听了,一时面有愠容,因又问道:“如何是功德?”达摩道:“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梁主又问道:“如何是圣谛第一义?”达摩道:“廓然无圣。”梁主不解,又问道:“对朕者是谁?”达摩道:“是佛。”梁主见他以佛自居,又贬斥他并无功德,心中十分不快,又不好当面抢白他,踌躇了半晌,因想道:“我只不理他罢了。”因又说道:“吾师远来停息馆中,再召问可也。”达摩起身哈哈大笑道:“终日求佛,迷而不识。饿断肝肠,方归无极。”说罢,竟不回头,往朝门外一径如飞而去。当有左右近臣因问梁主道:“陛下不远千里而迎圣僧,渴求一见,今至而如此慢之,却是为何?”梁主道:“此番僧也。相貌非佳,胸无实学,只不过窃了几句禅门口诀夸眩于人,朕不喜对之。”
却说这日宝志公在道林寺中与众僧在溪前掬水洗手,好去拈香拜佛。宝志公掬起水来,忽闻得水中一阵香味扑鼻,不胜欢喜道:“圣僧已入朝中矣。使他二人不可错过因缘。”说罢,连忙望朝中赶来。众僧见了,只不知志公是何缘故,只得在后面尾着。志公入了东府门,走五凤楼前,见许多官员在那里说达摩入朝,梁主不敬之事。志公听了,慌忙径入,朝臣不敢拦阻。此时梁主尚未退殿,正与近臣说笑达摩无实际。尚未说完,忽见志公走到面前,梁主忙笑脸相迎道:“千闻不如一见。”便将达摩问答之言一一述知:“朕见其浅薄浮词,由他去了。”志公便顿足叹息道:“来而无成,又费我功。陛下曾识他是甚么人?”梁主道:“不识。”志公点头叹息,只得说道:“他今是观音大士传佛心印,特来度陛下耳。何当面无缘而失之也?”梁主听了似信不信,想了半晌大悟道:“朕错矣!料他去亦不远,可遣人请来。”
志公道:“彼以急隐,我以缓诱。只此一去,莫说遣人请,即阖国人去请他,他亦不来。”梁主听了一发着急说道:“既是如此,朕亲自去迎他。”忙传近侍跟随,同志公出了朝门,来请达摩。使人一路访问,有人指说道:“方才有一怪异僧,踉跄飞走,已上幕府山去了。”梁主大喜,遂登上幕府山,临江一望,但见水面茫茫,并无舟楫往来。梁主道:“此是大江,他无舟楫,谅不能飞渡。”还着人四下找寻,众人去了。隔不半晌,忽见一人自正边芦苇中走来,手折着一支芦苇放在水面上,随即将双足上芦苇立着。梁主定睛望去,恰正是方才的达摩,大惊,忙赶至途中招手说道:“弟子有眼不识,望吾师慈悲转来,求度愚蒙,功德无量。”
达摩在芦苇上举手说道:“道兄道兄,修在于己,何须望人。非不慈悲,魔尽成佛。我有偈言,道兄听着:千古万古空相忆,休相忆,清风市地有何极。因兹暗渡江,免得生荆棘。”那达摩在芦苇上说罢,趁着顺风,顷刻飘过江岸而去。这缘是达摩祖师过江也。梁主见了大惊,复又大喜道:“原来果是一尊活佛。”复又顿足大恨道:“惜乎,当面错过!”又忙传旨意,着人过江去赶。梁主同了志公忙快回朝,梁主不胜叹道:“终日求佛,佛已当面,而又失之。奈何,奈何!”志公道:“他虽已去,然佛还在,只须检点机关,因缘到日而佛自见也。”梁主遂坚意修行不题。
却说太子有一内监叫做鲍邈之,自幼在东宫服事。太子见他殷勘服事,说话灵变,待他与众不同。凡有事与他计较。一日太子因母亲生忌,太子必要如生前一般,到临云殿中捧觞庆寿。先一夜,使内监到殿中打扫值宿。五更太子先来朝拜。到日间与王妃引着王子进觞拜寿,在殿中尽欢一日,乃是年年旧例。到了这庚戌年,太子已于先一日分付鲍邈之同众监进殿值宿。鲍邈之亦照常料理。到了夜间,鲍邈之想道:“此礼虽是太子一点孝心,然亦不消如此太过,值宿似乎可免,何不到五更再来伺候也不迟。”因与众监料理一番,便将殿门掩好,自去宫内与一般宫女们饮酒作乐。不期事不凑巧,合当有事。太子夜间看书正欲思睡,立起身来,因在案架上偶揭起一本书看时,却是一本《周礼》。太子看到中间忽然有触,要来寻鲍监说话。便叫内侍掌灯亲自走到临云殿来,只见殿门掩着,便使内侍推开,进入却不见有一人在殿中值宿。太子大惊,忙对内侍说道:“你快去寻鲍监来见我!”内侍去不多时,便扶了鲍监来见。太子因含怒说道:“我使你值宿殿中,实有深意。却为何误事如此!”鲍监已饮得酕醄然酣酣然,忘其所以,只白瞪两眼,看着太子颠头播脑的说道:“人死之后魄游魂降,散入无形,此乃渺茫之事,何必如此认真。”太子听了一发着急,欲待发作,却见他醉得不堪,因叱之道:“岂不闻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因叫内侍推他出去。自此太子不悦鲍监,不许他服役。鲍监因而见疏,常怀怨恨,只得渐渐混入内宫去服特梁主。太子见他去了,亦不查问。
却说梁主自从达摩去后时常追悔,只觉心神不畅。忽一日驾幸芳乐苑中,与宫娥妃子游乐散闷,游乐了一会又嫌繁杂,即命散去。遂同几个内监到了太液池中观鱼遣兴。坐了一会因对左右说道:“朕素常善于调摄,不为六情扰害。近来只觉得心中忽忽,气抑不舒,未知何故?”有一妃子说道:“圣躬未安,何不着太医院来看视。”梁主道:“朕原无大病,微觉不畅耳。”不期这日恰有鲍监在旁,见梁主如此,便打动了心事,暗暗踌躇了一番,因近前说道:“奴婢固知龙体欠安,实非药石所治。”梁主听了因问道:“汝因何故而知朕躬不须药石治?”鲍监道:“奴婢虽有所知,实不敢进言。”梁主听了愈加惊讶,问道:“汝有一知,可速奏朕。今此地无人,可直奏事,免朕狐疑。”鲍监便俯伏说道:“奴婢偶尔失言,罪该万死。今蒙陛下赐问谆谆,若讳而不言,是不忠也。但此事所关甚大,陛下必欲追明,乞去左右奴婢,方敢尽言。”梁主见他说话有因,即遣开了妃子内侍,鲍监方奏道:“自古立储,圣圣相传,班班可考,然未久而居正位。今陛下春秋高迈,东宫事业维新,因见践祚无期,未免怀不能蹴至之忧。故日处宫中,往往对景伤怀,寓情寄怨已非一日。前因丁娘娘薨逝,与契密道士陈羽生往来。这陈羽生素晓阴阳,善识地理,兼有异术中伤于人,窥见东宫志郁未伸,日夕谋计欲魇昧陛下天年,以祈早登大位。奴婢久在东宫效犬马之劳,实是陛下之臣,每见如此不法,久欲进言规谏,诚恐志未伸而身早临不测。故忍而不言。今陛下圣躬未宁,是魇昧之初发耳。日久力深,一旦中之,奴婢实不敢不尽言也。奴婢今已言明,死不足惜矣。”
梁主听了勃然大惊大骇道:“维摩儿果是如此耶?真无父无君矣!可有形迹实据么?还须奏来。”鲍监见梁主恼怒着急,信以为实,中其谋划,忙又叩头道:“若无实据,奴婢焉敢冒死诳奏。陛下只须带领宫人出其不意,到临云殿中,在丁娘娘墓旁南离五尺掘起便知分晓。”梁主见说是实,便急得怒发冲冠。你道为何?只因梁主年已七旬之外,大凡年老之人所怕的就是死之一字。今见太子魇昧诅咒他死,不得不大恼大怒,便立刻领着数十宫人及卫士抢入东宫。早有人报知太子。太子忽听见父王带领卫士而来,不知是何缘故,便慌忙出来迎接,走到宫门口,正迎着梁主,太子连忙俯伏道:“臣子不知父王驾到,失于远迎,望乞恕罪。”梁主一见太子,不禁怒气冲天,须眉倒竖,大声说道:“好好!你做得好事!今且不与你讲,且去看看实据,回来定不甘休!”
说罢领着卫士竟往临云殿中,依着鲍监之言,使人向南五尺掘将下去。掘不多深,早掘起许多白骨。梁主见了大怒,骂道:“逆子果是无端,诅咒朕身!”便带怒回宫。这太子忽见父王发怒往临云殿去,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吓得惊慌无措。忙使内侍宫女去打听,方传来说掘出白骨,皇爷大怒,说是殿下魇害君王谋此大位,无父无君,今已回宫去了。太子听了大惊失色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今须去辩明。”早有妃子及众宫女拦阻道:“殿下不可造次,盛怒之下须待平和方可辩白。况且此事虚实,廷臣自有公论。”太子听了一时未决。
却说梁主回到宫中十分大怒,即传旨着羽林军士速擒妖人道士陈羽生。又传旨着百官大臣入朝商议国储大事。不一时百官齐集朝中,梁主即临便殿,含怒与众文武说道:“朕即位以来,素修仁德,被于四方。不期朝廷父子之间往往逆伦败俗。今东宫不肖,见朕久居大位无计可乘,而与妖人陈道士设谋魇害诅咒朕躬,使朕阴中其毒,幸我佛有灵慈悲,使朕一日觉察,搜获魇害之物。此乃欺君欺父,与篡位一样,罪不容于死矣。但立储有年,一旦骤置之死,尔卿等只说朕无过而覆大伦。朕究律令,凡民间有蛊毒魇昧等情,罪在不赦。朕今与卿言明,明正其罪。”遂将掘出的白骨细细说了一遍。诸文武百官听了一齐大惊,连忙俯伏奏道:“乞陛下暂息天威,垂慈震断。东宫太子孝友仁德,朝野皆闻。未有孝于母而不孝于父、不谋于未立之先而谋于已立之后。太子学贵天人,修身执玉,行藏合乎中庸,每以希圣希贤自居,岂蹈市井无知,而为此悖理乱常之事遗讥后世?此必无之理可知也。至于兽骨埋入地中,处处皆有,何足为异?若陛下信此暖昧馋言而加罪于东宫,实非盛世所宜出也。乞陛下速诛献谗之人,寝息为幸。”梁主怒犹未息。当有侍中徐勉流涕,因愿以身代,一时满朝臣子皆免冠裸衣于地,哭奏道:“陛下若罪东宫,臣等各以身代之。”一时哭声彻于殿前。梁主见百官痛哭流涕为太子申诉,怒气渐平。
只见众武士早擒了陈道士来见梁主,梁主大怒道:“此系妖人;何须审问,速去斩之,以灭其迹。”众武士便不由他分说,将陈道士绑出。此时陈羽生已吓得瘫软说不出话来,只双眼流泪。早被武士牵出斩首市中,岂不冤哉!后人读史讥梁武之畏死而惜陈道士之冤,有诗道:
道士何妨明祷禳,如何暗做魇魔腔。
他人灾祸未曾免,自己身先受大殃。
梁主喝斩了陈道士。又俯首寻思,尚未释然,众臣又奏道:“乞陛下仁慈隐讳,以全天性,使东宫自安,社稷之幸,苍生之幸,臣等之幸也。”梁主点头应允,因而回宫不题。
却说太子听了宫人之言要求辩白,却被妃妾牵衣啼哭拦阻,便踌躇不进,只得又使人来打听。忽报说梁主设朝聚集百官商议,恐有不测。后来太子闻知,转放心坦然道:“但愿加罪,使父王无怒无怨,虽死亦安矣。”又忽来报说道:“皇爷已将陈道士斩首。”太子顿足道:“冤哉,枉矣!”忽又报说道:“贺喜殿下,亏得众文武劝解,皇爷方有喜色。”太子听了不语,不一时又报说道:“皇爷已入后宫,并不提起,一天祸事化作冰消,殿下之幸也。”太子听了,悸忧虽已释去,却暗暗寻思,转不悦起来道:“为臣子者,有过则当明正训责。今父王不明正训责于我,反讳而不言,是听谏臣之言,外存天性,内实有疑而未决也。但疑虑之事,我心无愧怍,久后自明。只可恨者玉遭瑕玷,使我负不孝之名,遗笑千古,不独千古有讥,即今日殿陛之间群臣尽言。是臣子处上下之体,焉知无疑我之人?群臣怀疑,使我何颜与朝士相接而立于庙堂为民上乎?由此传开则天下之人皆指我为不孝之君矣。”太子一时想来想去,想到伤心之处,禁不住泪下如雨。众宫妃再三劝解,方才收泪入宫不题。
却说梁主,一日宫女报说芳乐苑中牡丹盛放,梁主遂传旨请志公赏玩。不一时志公入见,各问讯毕,内侍设宴。席间梁主同志公谈了半响,又素供将半,梁主忽问道:“如何是恶风吹船飘落鬼国?”志公道:“你从那里听得,也来问我?”梁主忽然听了,不觉勃然变色,满面通红,旁边内侍俱各暗暗吐舌。志公见了笑说道:“陛下发此嗔怒,便是恶风吹船飘落鬼国也。”梁主听了方徐徐敛容,点头称善。既而宴罢,梁主携手志公,同步花间,因对志公道:“吾师可能为此花而酬以佳句否?”志公即合掌而吟道:
拥毳对芳丛,由来迥不同。
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
艳异随朝露,声香遂晚风。
何须待寒落,然后始知空。
梁主听了大喜道:“吾师可谓善诱矣。弟子岂生怠心。”自此梁主信佛益专。
却说韦睿到任之后见干戈已息,无用武之时,每遇政事之暇与弟子教习武艺,排练阵势,操练士卒。不数年忽报柳军师已死,同事之人已亡八九,因不胜感叹道:“我老大犹食禄,耻也。”遂上表请旨还乡,未几卒于家,时年六十有七。闻报梁主,梁主甚痛之,赙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赐东园秘器,朝衣一具,衣一袭,丧事取给于宫,赠侍中、车骑将军、永昌侯,开府仪同三司,谥曰严,袭一子。后人有诗赞其忠勇上应星辰道:
闻说功臣半丧亡,惊抛荣贵请还乡。
丈夫出外无沾滞,青史方能姓名香。
过不多日,忽报张弘策病卒于任。时年七十。(按张弘策为东昏余党作乱潜害,时四十七)梁主甚裒惜之。给第一区,衣一袭,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蜡二百斤,鼓吹一部,谥曰愍,荫其一子。后人有诗赞之道:
又是功臣又是亲,不骄不吝宛儒身。
千秋想像谁堪匹,除却周公无别人。
却说太子受了一番不白之冤,每欲明白,因又想道:“我若去辩明,是彰父之过也。”遂隐痛于心,便终日郁郁不乐,饮食少进。到了辛亥年二月竟卧床不起。一时东宫内外,大小惊惶,要来报知梁主。太子忙止住道:“我病无奇,若使父王闻知必为我添忧,若添忧益增我罪也。”宫人不敢传报。那一日病加沉重,只得悄悄背着太子报知梁主。梁主着惊道:“为何不早来报我,以致如此!”宫女便说太子不欲奏知之意。梁主听了忙来看视了一番,回到净居殿中拜求三宝,诵持经典,与太子日夕忏悔早脱沉灾,起居如昔。一日拜佛诵经毕,做了一首忏悔诗,使内侍送于太子。太子在床上接了展看,只见上面写着《佛前忏悟诗》:
玉泉漏向尽,金门光未成。
缭绕闻天乐,周流扬梵声。
兰汤沐身垢,忏悔净心灵。
萎草获再解,落叶荣重荣。
太子看了流泪说道:“多蒙父王劳心忏悔,爱我殊深。”遂举首在枕上谢恩,又使长子欢入内谢恩。不期太子之病日重一日,百官闻知俱纷纷到东宫问安。问安一次,太子必整衣端坐与之接谈。到了四月间,一日太子在床上想起前事,不禁痛哭流泪,呕血数升,一时痰往上塞,不知人事。妃子宫女围抱叫唤,方渐渐回过气来,忙使人去报梁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前事未忘,后事日促。不知太子的性命果是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梁武帝十二时念佛 宝志公一俄顷归西
诗曰:
有美西方不可思,念兹念念在于兹。
慈悲若问相思苦,日日相思十二时。
又曰:
来嫌太晚去嫌迟,点醒贪嗔是所期。
不识红尘迷性久,因缘大事可还知。
话说梁太子自从被梁主见疑之后,终朝忧郁,病入膏肓,一时卢扁不救。梁主又在同泰寺聚僧忏悔,皆无见效。到了四月乙巳日,太子想起前事,不胜忧愤,霎时呕血痰塞,叫唤不醒而卒,时年三十一岁。一时合宫之人大哭,慌忙报知梁主。梁主正同着诸僧在同泰寺顶礼佛像,闻了太子的凶信,说道:“朕今仗此道场,我皇儿此去必登西天矣。”说罢回宫,到了东宫抚尸痛哭,诏殓以衮冕,又诏示百官。
百官大惊,俱入东宫抚灵举哀。五月庚寅日,葬皇太子于安宁陵之侧。又诏司徒左长史王筠为哀文,谥曰昭明太子。这昭明太子自幼聪明,博学淹贯,自著文集二十卷,又撰古今典诰文言十卷,《文苑英华》二十卷、《文选》三十卷,至今传诵。及薨,朝野惋惜,京师男女俱奔走宫门,号泣满路。四方民庶,闻之亦为流滞。后有史官有诗吊之道:
人生何恨到重泉,受屈含冤实可怜。
孝子谗为奸子怨,千秋不禁泪如弹。
梁主遂诏立东宫。百官请立皇长孙华容公欢嗣位。梁主犹豫不决,因衔昭明太子旧事,终不释疑,遂于五月丙申日立第三子晋安王纲小字六通为皇太子,群臣固争不听,朝野俱言不顺。梁主见不能服众,到了六月癸丑,封皇太孙华容公欢为豫章王,二孙枝江公誉为河东王,三孙曲阿公誉为岳阳王。梁主将三大郡封三孙以慰其心。当有司议侍郎周弘正前为晋安王纲主薄,因见梁主立他为太子名多不顺,请晋安王辞太子之位,因而上奏,道:
谦让道废,多历年所,伏惟王殿下:夫挺将圣,四海归仁。是以皇废德音,以大王为储副。意者愿闻殿下。抑伯夷出,上仁之义;微子藏,大贤之节。逃玉舆而弗乘,弃万乘如脱履,庶改浇竞之俗,以大虞国之风。古有其人,今闻其语,能行之者,非殿下而谁。使无为之化,虽生于远古,让王之道不堕于来日,口主岂不盛欤?
奏上,晋安王纲不听。周弘正不胜感叹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而民无所措手足矣。梁祚如此,焉能久乎!”时人深然其言。
却说陈刚出封镇北将军,适有魏人侵犯楚州,陈刚统兵一战大捷,追至洛阳而还。洛阳有童谣说道:“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黑袍。”自此魏兵不敢相犯。陈刚报捷于朝,梁主进封仁威将军。一时干戈宁息。不觉过了数年病卒,时年七十八岁。报知梁主,梁主痛惜之,赠散骑常侍左卫将军,鼓吹一部。谥曰武。又勅义兴郡发五百人治丧,赙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袭其一子。陈刚一生英勇,至此而亡。后人有诗吊之道:
从来骁勇易伤身,每见沙场肝胆新。
检点萧梁征战士,惟余陈武是宽人。
却说梁主将近八旬,好佛益专,日与志公讲究。一日问宝志公道:“成佛之义不知,如何修持方得成佛?”志公默然点首,遂写以十二时的颂子,授予梁主道:“以此修持,佛道不难也。”梁主接了,展开细细看去,只见上面写道:
平旦寅,狂机内有道人身。穷苦已经无量劫,不信掌擎如意珍。若捉物入迷津,但有口星即是尘,不任旧时无相貌,外求知识也非真。
日出卯,用处不须生善巧,纵使神光照有无,起意便遭魔事绕。若施功,终不了。日夜被他人我拗,不用安排只么从,何曾心地生烦恼。
食时辰,无明本是释迦身。坐卧不知原是道,只么忙忙受苦辛。认声色,觅疏亲,只是他染污人。若拟将心求佛道,问取虚空始出尘。
禺中巳,未了之人教不至,假使通达祖师言,莫向心头安了义。只守玄,没文字,认着依前还不是。暂时自有不追寻,旷劫不遭魔境使。
日南午,四大身中无价宝。阳焰空华不肯抛,作意修行轻辛苦。不曾述,莫求悟,任你朝阳几回暮。有相身中无相身,无明路上无生路。
日映未,心地何曾安了义。他家文字没疏亲,不用将来求的意。任纵横,绝忌讳,常在人间不在世。运用不离身色中,历劫何曾得抛弃。
哺时申,学道先须不厌贫。有相求来权积聚,不形何用要求真。作洁净,却劳神,方认愚痴作色邻。言下不求无处听,暂时唤作出家人。
日入酉,虚幻声音不长久。禅悦珍馐尚不餐,谁能更饮无名酒。勿可抛,勿可守,荡荡逍遥不曾有。纵尔多闻达古今,也是痴狂外边走。
黄昏戌,狂子旋功投暗室。假使心通无量时,历却何曾异今日。拟商量,却啾唧,转使心头黑如漆。昼夜舒光照有无,痴人唤作般罗密。
人定亥,勇猛精进成懈怠。不起纤毫修学心,无相光中常自在。超释迦,越祖代,心有微尘还窒碍。放荡长如痴童人,他家自有通人爱。
半夜子,心住无心即生死。生死何曾属有无,用时便用无文字。祖师言,外边事,识取起时还不是。作意搜求实没踪,生死魔来任相试。
鸡鸣丑,一颗圆光明已久。内外推寻觅总无,境上施为运大有。不见头,亦无手,大地坏时渠不朽。未了之人听一言,只这如今谁动口。
梁主看见大喜道:“若能于此十二时中搜求精进,则得之矣。朕今粘贴于壁,以便参修。”又问如何色空、如何生死,如何静乱、如何烦恼、如何善恶。志公便细细讲说,一一有颂,不能尽述。梁主自此大有进益。一日梁主同志公在净居殿中诏张僧繇写画志公法像。僧繇承命下笔看着志公画去。正画之间,志公忽将面貌左顾右盼,不觉变幻出十二妙相观音,或慈或威种种光明。僧繇见了大惊停笔道:“祖师有相无相,种种法相,弟子不能下笔。”梁主见了亦甚惊惊喜喜。过了多日,梁主同志公在临江楼观景,忽见远远的江面上流来一物。志公见了,便将锡杖望着那物虚空招引,那物一沉一浮,顷刻而至。梁主使内侍去看是何物。不久来说道:“是一块太紫旃檀。”梁主听了大喜道:“画不成像,当以塑成之。”遂使人携归。不日传旨,着建康县令俞绍拣选雕佛像的匠人塑宝志公法像。不几月而成,果是神彩宛然。梁主命供于同泰寺。是日集僧大阐佛法,作昼夜功德。又过了多时,一日梁主忽问志公道:“弟子久入佛教,不敢究其死生,只不知弟子国祚始终如何?大师法力久具圆通,何不与弟子指迷。”志公忽见梁主问起,知是缘因将来,忙合掌而作念道:
乐哉三十余,悲哉五十里。
但看八十三,于地妖灾起。
佞臣作欺妄,贼臣灭君子。
若不信我语,龙时侯贼起。
梁主听了说道:“大师妙谛,弟子一时难解,何不明言以示弟子。”志公复又念道:
掘尾狗子自发狂,当死未死啮人伤。
须臾之间日灭亡,起自汝际死三湘。
梁主听了一发难解,志公因又念道:
山家小儿果攘臂,太极殿前作兽视。
宝志公说完便闭目而坐。梁主使人录出,见了觉得有些不祥,便闷闷不悦,因又问道:“大师既知人的生死祸福,只不知大师来去,又是如何,能自知么?”志公听了点头,忙开眼合掌而说道:“圣人无己,靡不知己。法身无象,谁云自他。境智非一,孰知去来。”宝志公说罢,朝着梁主大喝道:“汝知西来意么?”梁主道:“不知。”志公道:“汝知佛法大意么?”梁主道:“理会得。”志公道:“理会终须理会,知之久自知之。但六根未斩,须要牢栓。须到万缘寂灭六贼无乘,那时方归正觉。我今去也。”梁主忙问道:“大师往何处去?”志公道:“我去拜佛。”说罢立起身来就走。梁主也只说他去殿中拜佛,遂不相留。
这宝志公竟出了朝门,回到道林寺中,众僧因志公久不到寺,一时大众俱来迎接。志公对众僧说道:“你们可与我将这两廊下的罗汉与面前的金刚快移出殿去。”众僧听了俱各惊讶,不知是何缘故,只得上前说道:“金刚泥塑,罗汉木装,如何移得去。请问长老,何发此言?”宝志公道:“如今菩萨去矣,要他何为。”众僧未知深意。志公走入禅房,到了夜间使人烧水沐浴更衣,传集大众,同上洁堂登坐,说道:“志僧今日归西见佛。”遂盘膝而坐。因用手燃烛,付与后阁舍人吴庆道:“志僧别无他言,汝可取此以付梁主。”言讫端然坐化。众僧齐声念佛。吴庆见了忙磕头礼拜,因不敢怠慢,连夜入城报知梁主。梁主大惊叹息道:“大师遗烛,以其后事嘱我也。”次晨到寺,僧人已将宝志公入龛。梁主欲见一面,令人启之,只见志公颜色如生,端然盘膝而坐。梁主忙合掌问讯道:“佛法无边,一随来去。”使人闭龛。忽闻空中异香散彩,云中立着一人。梁主与大众视之,乃是宝志公。志公在云中台掌说道:
达摩已去,志公归西。
因缘将到,不用凄其。
说罢,祥云拥护,冉冉而去。梁主见了大惊大喜,僧众皆罗拜于地。梁主道:“我闻真人不朽不磨,吾师已修成金刚不坏之身,决无朽坏之理。可令人与肉体装金供养本寺,留传千古可也。”至今志公的真身尚在寺中。众僧领旨即去装金。梁主遂命陆倕制铭,王筠立碑记,又集请僧广作道场,事毕梁主方才回朝入宫。
梁主久在寺中,因宝志公揭明开释,遂有一个回光返照,渐渐识破了机关。不期入宫之后,身为万乘之尊,声音入于耳,美色观于眼际,肥甘适于口腹,恶臭喜香。又利入土地,一线灵光又早被六贼窃去,虽心心是佛,念念是佛,忽明忽朗,糊糊涂涂。倏忽经年,一日梁主视朝,对众文武说道:“朕闻释迦,舍身喂虎。世尊有红雪齐腰,皆得成佛。今人不能成佛者,是贪恋皮囊而为情所染,不能洒脱,难登菩提。朕今已久皈依三宝,则宜视此身为物外之身。当舍此身于三宝中皈依佛教,作无上之求。朕自今以后与尔文武诸卿求诀,向同泰寺中而舍此身于佛矣。”群臣听了俱各大惊,极力谏阻道:“修行何必择地,随处可修。何必入寺而云修也。”梁主道:“心不清,身不净,何以自修。若不入清净法门,终非修也。朕意已决,卿等不可相强。”于是梁主择日舍身于同泰寺。
一时宫中妃嫔王子王孙,以及朝中大小官员文臣武将俱送梁主入寺。梁主到了寺中,即与宫妃众臣作别。又传旨一道:“若朝中有大事不决,可具疏定夺,不可入寺搅乱佛法清规。”众人因不便停留,只得各回。梁主在寺中因聚众僧设立法坛,在佛前五体投地,大发弘誓,舍身于佛。亲自登座说法,讲《大般涅槃经》。又在寺外山前筑设一座施食台,每到夜间,梁主在这施食台上超济孤魂,自披锦斓袈裟,头戴毗罗大帽,振铃摇杆,高声念诵,与僧人一般无二。遂哄传得远近百姓,俱要观看梁主施食。梁主传旨不许拦阻,以致宫门日夜不闭,观看之人无不喝彩,梁主甚是得意。在寺日久,不理朝政,朝野俱纷纷议论说道:“梁主年老既要修行,何不传位太子而后入寺,方无挂碍。若只是如此修行,有何益处。”又有人说道:“梁主即要舍身,就应该屏富贵弃妻子,今舍身而身尚在,则此身原未尝舍,而强之曰舍身,则自昧其心于不诚矣。既不诚,而佛能佑之乎?”又有人说道:“人生天地间,有此生则有此身,生不可灭,则身不可舍。今委身于佛事为奴,则为佛者当取其身而用之,愚民惑众丧亡之事,可不计日而至矣。”
自此章疏不绝。太子见了,亦甚踌躇。纷纷扬扬,早有内侍传入梁主耳中。梁主甚是不悦。又过了多日,朝中政事堆积如山,太子不能裁决,只得统领群臣到同泰寺中,劝梁主回朝理政。梁主见众臣苦请,只得拜佛回宫。次日设朝受贺,不数日政事皆清,群臣皆服。但所行之政一味仁慈宽刑恤典,一时四方奸宄出没,有司屡擒屡赦,以致盗贼滋起。州郡奏闻于朝,朱异见了寝匿不奏,梁主绝不知觉。
且说梁主先年见昌义之死后,遂使豫章王综,总督诸军摄徐州事。综到任之后,喜不自胜,乃暗暗遣人通于萧宝寅,称他为叔父。萧宝寅念其有志,遂相往来,人皆知之,只不敢奏闻梁主。如此多年。今见梁主好佛,朝政日非,又徇私立了兄弟为太子,便将朝中事情细细通知宝寅。宝寅奏知魏主,魏主遂遣临淮王拓跋彧领大军十万直逼彭城。两下相持,胜负未决。守将奏闻于朝。梁主见北魏背盟,不胜大怒,即传旨遣将协守彭城一带地方。廷臣奉旨,已遣将不日而去。梁主困虑综年少,不谙兵法,遂勅令他回朝。不日诏到。综见梁主勅他回朝,心甚忧虑,恐离此地不得复至徐州,乃瞒着诸将,密遣心腹之人送降款于临淮王。临淮王一时未敢深信,因商量要募人先入城验其虚实而后受降,却无人敢行。忽有监军御史鹿愈,情愿拚死入城打探。临准王因而许了。鹿愈遂单骑竟望彭城而来,才到半路。早被综军所获,见是魏人,举刀要杀。鹿愈说道:“临淮王使我与汝王有机密事商量,怎敢擅自杀我!”军士便不敢动手,解入帐中见豫章王综。鹿愈见综,将手一拱说道:“临淮王早奉音旨,特来申明此约,被王属下所获。”综听了忙下帐来,亲解其缚,扶入内室促膝而谈,遂连夜同他投入魏军,梁兵并无一人知觉。次早梁将进兵列阵以待交战,忽魏军中使人到阵前高叫道:“汝豫章王昨夜已投入我军了,你们还要战甚么!”梁将听了大惊,忙使人入城寻王,果然府室一空,一时三军无主,各自慌张,诸将皆禁约不定,早被魏军乘势掩杀,入据彭城,又引兵追击,连夺数城,直追梁兵至宿预方还。梁将报入建康,梁主大惊。有司奏削综爵土,并绝其属籍。又奏请削正德官爵。过不多时,梁主皆赦之。
却说综至洛阳朝见魏主,魏主待之甚厚。综请为东昏侯举丧服斩衰三年,因官拜司空,封丹阳王,改名萧赞,自此梁主不知。梁主传旨边将严备恢复不题。
却说北魏朝胡后久专朝政,见魏主年长,不便淫纵,遂鸠杀魏主,伪立皇子为帝,实后宫所生皇女也。不上半年,朝臣闻之,人人思乱。胡后只得诏迎临洮世子钊即位。钊方三岁,胡后抱置怀中听政。朝中秽行,边将离心,一时六镇皆反。你道是那六镇?沃野镇、怀朔镇、高平镇、武川镇、怀荒镇、尖山镇。破六韩拔陵反于沃野,杨钧擢反于怀朔,赫莲恩反于高平。莫折念生自称天子,改元大廷。葛荣自称为帝,国号为齐,改元广安。万俟丑奴自称天子,改元神兽。元颢改元建武。刑杲聚河北流民十万反于青州,自称汉王,国号天统。北魏大乱,自相吞并,各据一方。
却说萧宝寅自投魏以来,屡立战功于关中,魏人重之,因得拥兵。今胡后见反了许多地方未免着急,遂勅萧宝寅镇守关中。萧宝寅镇守之后见群雄割据,他亦欲自立,遂与手下谋士商量。有一谋士柳楷进言道:“大王乃齐明帝之子,天下共知。今日之举,实允合人望,况且民间久有谣言:‘鸾生十子九子毈,一子不毈关中乱。’乱者治也。大王当治关中。复有何疑。”萧宝寅听了大喜,竟遂决,因反魏,自立为齐帝,国号隆结。有行台郎中武功苏湛见萧宝寅自立,因谏说道:“大王本以穷鸟投人,赖朝廷假王羽翼,荣宠至此,今国步多虞,不能竭忠报国,乃乘人之间隙,信惑行无识之语,以赢弱之兵而守关问鼎,殊非算也。且王之恩义未洽于民,但见有败,未见其成,我不能以百口为王扑灭。”萧宝寅道:“有志者事竟成。毋烦多虑。”苏湛道:“凡谋大事须得天下奇才,与之共事方得成功。今大王只与关中搏徒谋之,岂有成理耶?恐荆棘必生斋阁,愿赐骸骨还归乡里,庶得病死下见先人。”萧宝寅素重其人,知不能为己用,遂听其还乡。
却说萧赞在魏多年,见魏主死后干戈四起,朝纲大环,他常怀不乐。忽闻叔父萧宝寅称帝于关中,不胜之喜,遂引百骑连夜逃奔宝寅,过平阳又走白鹿。一日行至河桥被魏兵截住去路。萧赞力敌数合,心慌被获。魏将审出杀之。未几,萧宝寅事败亦被魏所灭。后人阅史至此,有诗道:
叛齐还说有根由,篡位明明一反臣。
总是乱人情性恶,自家作孽自亡身。
此时魏朝见一时反了许多地方,遂以尔朱荣为都督大元帅。又下诏天下勤王。当时怀朔县地方有一人姓高名欢字贺六浑,素有大志,一向广结豪杰,因与司马子如、刘贵、孙腾、侯景、蔡俊、贾显智等六人结为生死之交,雄冠朔方,欲有所图。今忽见勤王之诏,众人皆大喜,遂相约领兵皆来投尔朱荣帐下。尔朱荣见高欢形容憔悴,意甚轻之。一日尔朱荣在马厩中看马,忽内中一劣马破枥嘶鸣,踢跳不驯,尔朱荣便使人缚之,皆不能走近身。尔朱荣见高欢在侧,因对他说道:“汝能缚此马乎?”高欢道:“此易事耳。”遂奋勇上前,却眼明手快,只用右手将马鬃抓住,往下一揿,那马早伏倒在地,任他轻轻缚了。尔朱荣见了大喜道:“汝原来能缚马。”高欢道:“岂独缚马,缚恶人亦当如是。”尔朱荣奇其言,因问以时事。高欢回顾左右不能即答。尔朱荣遂屏去侍人,高欢道:“今天子闇弱,太后淫乱,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讨郑俨、徐纥之罪,以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尔朱荣听了大喜,遂以高欢为中军参谋。高欢遂荐侯景等,尔朱荣皆重用之。先提兵削平六镇,一时兵威大振。尔朱荣遂反,恐不能服人,因立长乐王攸为帝,号称东魏,遂领兵直入洛阳。沉胡太后及幼主于河中。尔朱荣自恃有立主之功,一时骄横,所为无忌,来几而死。尔朱荣既死,便是高欢用事,便挟君自为大丞相,而至王位,部下所用之人惟侯景为最,凡事俱信用之。只因信用侯景,有分教:前生冤有债,今世报无差。不知侯景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侯景弄奸投敌国 梁君贪利纳亡臣
词曰:
虎狼失路亦求人,怎奈凶心养不驯。
一日爪牙收拾利,又将反噬到人身。
又曰:
好将生杀主权收,当断何须又别谋。
引贼入来倾社稷,始知误国是仁柔。
话说此时北魏已分为东西两处。东魏高欢,西魏字文泰,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臣强君弱。东魏主已封高欢为王,这侯景在高欢部下,削平六镇,所向无敌。高欢喜其英勇,因任用之。侯景常对高欢说道:“愿得三万甲兵,当横行天下。渡江缚取萧衍老公,为天下太平寺主。”高欢嘉其雄壮,自立之后果与了侯景甲兵十万,使他专制河南。因待侯景就如自身之半体。侯景见高欢待他甚厚,亦倾心事之。由此纵横得意,目内无人,每见高欢之子高澄、高洋二人智量褊浅,无父之风,心中看他不上眼,尝对司马子如说道:“高王在上吾不敢有异谋,高王若没,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子如忙掩其口,却有人将此言报之高澄。高澄听了大怒,屡屡要谋杀侯景。侯景知觉,亦自悔失言,因恐高澄于中生衅,因与高欢相约道:“我今握兵在外,谗妒之人恐为欺诈,大王若赐书于景,乞于书背后喑加微点,使景得知真假方不误事。”高欢深然其言。自此以后,凡有书字往来皆依侯景之言,暗暗加一小点于书为信。高欢病笃,高澄诈写文书,遣人召侯景入朝商托大事。侯景接书,见书背无暗记,便力辞不行。下书人报知高澄,高澄甚是忧虑。不一日高欢病危,高澄在侧看视。高欢见了因问道:“汝面有余忧,却是为何?”高澄尚未及答,高欢早揣度道:“汝莫非忧侯景作叛乎?”高澄听了忙点首道:“儿实忧此。”高欢道:“侯景专制河南,尝有飞扬跋扈之志。他惟惧我力不敢动,我若有变非汝所能驾御者。然能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一人。我已算定在此,儿不须忧,日后若有举动,可谨我言,侯景无能为也。”言讫而卒。侯景闻知高欢已死,不禁掀髯大笑道:“大丈夫终有日扬眉。若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举兵而反,遂据河南,执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拓跋暴、怀朔刺史拓跋显,一时军威大振。早有人报知高澄,高澄大惊,遂传檄各州将士准备御敌。先遣司空韩轨督诸军讨侯景不题。
却说梁主回宫以来,见了各处表章,方知魏国大乱,群雄割据,又分为二中心,心中大喜,遂下诏沿边将领出兵分割魏地,如得魏一所之邑,决不吝赐封爵。旨到之日,各宜进兵。有司奉诏而去。一日同泰寺忽然失火,各处延烧。梁主忙着人救护,不期火势猛烈,一时难救。烧至天明尽皆白地,只存得志公法相不曾烧毁。次日梁主亲往视之,因说道:“此佛魔耳。”遂传旨兴工盖造。旨意下来,一时忙得各官拘集民夫分头取料,各行承直,纷纷交纳。梁主急于成功,连夜盖造,不两月成功。盖得同泰寺比前更加十倍壮丽非常。寺成大赦民间,以大同十二年改为中大同元年。梁主到寺,复舍身寺中,设大会,释去御服,换上法衣,行清净,大舍素床瓦器,乘小车,役私人,登法座,与大众讲金字《三慧经》并《涅槃经》。在寺年余,不肯回宫,群臣苦劝不听。
却说侯景,从反后,高澄调集人马合击侯景。侯景日日厮杀,终有众寡之分,一时难展。日与谋士商议,皆无良策。一日侯景对众说道:“我今界于两魏之间,两魏皆为仇敌,倘被相约并力而攻,则我首尾难顾,虽欲自安,恐不能也。莫若行昵宜之计,暂且称臣于梁。我闻萧衍好利,若动之以利,彼必助我。彼若肯助我,到临时再审事机以观动静,则事有可图未可知。尔等以为何如?”众将昕了尽皆称善。侯景大喜,遂使人作书,遣行台郎中丁和入建康上表道:
臣与高澄有隙,势不两立,情愿归侍陛下,举函谷以东瑕丘以西,豫、广、颖、荆、襄、兖、南兖,齐、东豫、洛州、扬州、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内附。唯青、徐数州,只须折简。且黄河以南皆臣所职,易同反掌。若齐、宋一平,徐事燕、赵,臣当戳力以尽其职,成陛下混一之基。
当有接表官见有侯景这表章,事体重大,不能裁决,又不敢稍迟,遂将此表到同泰寺来呈梁主。梁主先一日夜间忽得一梦,梦见中原郡牧、有司皆献地土户口册籍归降称臣,梁主大喜纳之。醒来是梦,因见天色未明便披衣待旦。即传旨出寺:“宣朱异见朕。”不一时朱异宣到,拜见毕。梁主即述梦中之事,沾沾自喜说道:“朕生平少梦,有梦必应。只不知此梦作何详解,卿可为朕解之。”朱异听了,忙又俯伏奏道:“陛下恭喜贺喜,此梦大吉。乃陛下宇内混一之兆也。”梁主听了大喜,君臣无事因对奕。尚未终局,忽内侍捧进侯景表章,梁主停奕忙展开细细看完,又反复踌躇,不禁大喜大快道:“朕说有梦必应,今果应矣。”邀将表章付与朱异。朱异看了满口称贺。梁主一时坐卧不安,遂传旨回宫。
到了次日设朝,将侯景表章遍示群臣。有言可纳,有言不可纳,议论不一。当有尚书仆射谢举奏道:“向岁与魏和好,边境无事,今纳其叛臣,臣窃谓非宜。”梁主道:“前者魏君失德,纳我叛子,久据我数郡,已负我和好之约。今强臣瓜分,魏国分为东西二处,是天亡在即。况朕久怀混一之志,屡不能酬,故前诏边将,乘机窃取魏地,又一时未成功。若今得一侯景,则塞北可清,中原可靖,宿愿可酬矣。诚机会难得,岂宜胶柱?”群臣听了争辩不已。梁主朝罢回宫,因反复踌躇,自言自语说道:“我国家如金瓯,无一伤缺。今受侯景地土,讵是事宜,说致纷纭,悔之无及。”便以心问心,委决不下,又御便殿独召朱异商酌其事。朱异揣知梁主利动于心,便逢迎奏道:“陛下圣明御字,南北归仰,正以事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之来,是分土之半矣。若非天诱其衷,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纳,恐绝后来之望。此乃易见之事,陛下又何疑焉。”梁主听了大喜道:“卿言正合朕意。”遂定意纳降侯景。以侯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又诏遣司州羊鸦仁督兖州,桓和之、湛海珍等将卒兵十万趋悬瓠接应侯景,共图灭北魏。又诏附近州郡解运粮草,以充侯景之饷。
旨下满朝皆惊,交章上疏。当有山中处士陶弘景闻之,不及章疏,连夜入朝面见梁主奏道:“臣闻侯景之于高欢,始敦乡党之情,终定君臣之契,位居上将,位列台司。今高欢始死,侯景剧拥兵外叛,盖所图甚大,终不为人下也。且侯景既能背德于高氏,又岂肯尽节于我朝?今益之以势,援之以兵,如虎生翼。虎性难驯,终遭反噬。窃恐贻笑将来,为社稷之忧也。乞陛下念创业艰难,幸熟思之。”梁主听了因说道:“今侯景不容于高澄,四面受敌,实在两难。投归于朕,如孤鸟依人,婴孩思母,若不救援,是致其死也。况朕以仁心待天下,天下之人不负于朕,岂侯景一人而独负朕耶?朕意已决,命已下矣,毋劳贤卿多虑。”陶弘景固谏不昕,叹息而回。有谘议周弘正善于占候,闻梁主纳了侯景,因叹息道:“乱皆在此矣。”忽一日建康地震,遍地皆生白毛。十二月丙午日西南雷声大动,又白虹贯日,一时灾异迭见。梁主诏求直言,因而大赦,以中大同二年改为太清元年。当有散骑常侍贺琛上论四事:
一曰屡下蠲赋之恩,而民不得其实,牧守之过也;二曰守宰贪残,良由风俗侈靡。今之燕喜,相竞豪华,积果成丘,列肴如绮。欲使人守廉白,安可得耶?三曰百官不论国之大体,唯吹毛求疵,以深刻为能,以绳逐为务,迹虽似于奉公,事更成其威福;四曰兴造有非急者,征求有可缓者。息费以蓄财,止役以养民。若言小事不足害财,则终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则终年不止矣。
疏上,梁主见了勃然大怒,即出御便殿,立召贺琛,怒责之道:“朕有天下四十余年,公车谠言,见闻听览。卿不宜同于阘茸,止取谏名,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明言得失,恨朝廷之不能用?卿可分明显出某刺史横暴、某太守贪残、某使渔猎子民饮食过差,若加严禁,益增苛扰。若指朝廷,朕无此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杀,朝中会同,菜蔬而已。朕非公宴,不食国家之食。凡所营造,皆以雇借成事。绝房室三十余年,雕饰之物不入于宫。不饮酒,不好音,朝中曲宴,未尝奏乐。三更治事,日常一食。昔腰十围,今裁二尺。为谁为之?救物故也。卿又欲禁百官奏事,诡竞求进,偏听生奸,独任成乱。二世之委赵高、元后之封王莽,呼鹿为马,又何法欤?治、署、邸、肆,何者宜除?何者宜减?何处兴造非急?何处征求可缓?各出其事,具以奏闻。富国强兵之术,息民省役之宜,并宣具列。若不具列,则是欺君罔上,沽誉吊名!视朕为何好主?忠乎?不忠乎?”说罢怒目,威气逼人。贺琛见梁主赫然震怒,护其所短,矜其所长,又困以难对之状,责以必穷之辞,早吓得汗流夹背,一时无言可答,惟免冠叩首,流涕谢罪求免而已。梁主拂袖回宫,亦不究。史官阅史至此,有诗刺梁武帝道:
纳谏君之美,须当屈己从。
矜长而护短,国脉自家壅。
又有诗讥贺琛道:
既欲匡君失,如何又惜身?
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却说侯景早有来报,说梁主见纳,又遣兵将来助。不出所谋,心中大喜,一时军心鼓壮,日望梁将接济。早有细作报知高澄,高澄大惊,忙集文武商议道:“今侯景在我内地,若鱼在釜中终为我擒。今得梁主之助,如生羽翼。非池中之物,为害不小,奈何奈何?”群臣中有言:“侯景妻室皆在邺中,谕其悔过,赐以爵士,是一策也。”高澄遂遣人赐书与侯景道:“将军阖门无恙,若悔过还朝,以豫州刺史而终其身,还宠妻爱子。”侯景得书不胜大笑。即使书记作书与来人复之道:
景归大梁,扬旌北讨,熊豹齐奋,克复中原,可计时日也。昔王陵附汉,母在不归。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设若诛之有益,欲止不能,杀之无损,徒复坑戮。家累在君,何关仆也。云云。
高澄见书大怒,知梁兵未到,遂又遣武卫将军元柱等领大队人马扑灭侯景。即日起行,倍道而进,与韩轨兵合,接战侯景于颖川之北,日日交战,胜负未分。侯景见梁兵未到不敢冲突,见相持日久,便退保颖川,入城固守。元柱见侯景入城,遂引兵四面围攻,城危旦夕。侯景只得使人杀出求救西魏,许他退得高澄兵将,割东荆、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西魏丞相宇文泰许之,遂加侯景为大将军兼尚书令,因遣都督贺兰率大军救援,望颖川杀来。元柱、韩轨正欲攻城,忽见救军大至,只得分将迎敌。此时侯景在城上,见四面炮声不绝,知西魏救军已到,叫军士开门一齐杀出。元柱等一时前后受敌,直杀得大败亏输,连夜退去。侯景得解,与诸将商议道:“今解此危,实借西魏之力。彼今败去,高澄岂肯相忘于我。今我新附大梁不久,而又割地与人,倘梁主知之,必寝前约。况西魏亦非可居之朝。我若恶于梁,是绝去路也。为今之计,乘其未觉,谗言未入,先告以苦情,方为上策。”诸将听了齐声说道:“将军虑事,无不切当。”
侯景便使人写书,瞒着西魏兵将,连夜遣中军参将柳昕入建康,启于梁主道:
臣以王师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关中自救。目前臣既不安于高氏,岂见容于宇文!但思螫手解腕,是非得已,愿不赐咎。臣获其力,不容即弃,今以四州之地为饵敌之资,已令字文遣人入守。其豫州以东,齐海以西,悉臣控压,现有之地尽归圣朝。悬瓠、项城、徐州、南兖事须迎纳。愿陛下速勅境土,各置重兵,为臣响应,不使差忽。云云。
梁主见启,知侯景事在危急,实不得已,因手谕之,柳昕带回。侯景忙开视之,只见上写道:
大夫出境,尚有所专,况始创奇谋,将建大业。理须适事而行,随方以应。卿家心有本,何假词费。特谕。
侯景见了大喜,遂决意投梁。过不多日,梁将羊鸦仁兵到,八悬瓠城与侯景兵合。侯景将所在州郡地方交与羊鸦仁。羊鸦仁使人镇守,连夜报闻梁主。梁主大喜,以侯景诚心归服,遂以侯景录行台尚书事。又诏改悬瓠为豫州,寿春为南豫州,合肥为合州。又以羊鸦仁为殷州刺史坐镇项城,一时梁朝地广民饶。梁主大喜,因而下诏举兵助侯景以伐高澄。遂遣真阳侯渊明、南康王会理分督诸将,以鄱阳王范为大元帅,即日出师。时朱异在外闻之,急入朝奏梁主道:“鄱阳王雄豪盖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残暴,非吊民之才。且陛下昔日登北固亭望江左有反气,骨肉为戒首。今日之事,须宜详择。”梁主听了默然良久说道:“会理何如?”朱异道:“陛下得之矣。”遂以会理为大元帅。这朱异自掌军机政事以来,权柄皆出其门,广纳货赂,欺罔视听。家中园宅、玩好、饮膳、声色,无不穷一时之盛。若遇政间回家,则车马填门。前日贺琛之谏实以为朱异也。今朝臣闻举荐会理为帅,皆各骇然,因会理懦而无谋也。
却说梁主两番舍身同泰寺之后,只觉在寺中清净,灵光洞彻。到了宫中繁华色界有时而昏,常怀不悦。一日忽想起宝志公这些微言,不觉有悟,因想道:“我如今在宫岂是修行之地,还须入寺舍身于佛。倘蒙我佛慈悲,哀矜摄受,现狮现象、现莲台开释成佛,庶不负我一生好善之功。现此时不修,将来无日也。”主意已定,遂照前例入同泰寺,建无量道场。是日梁主长跪佛前,志心顶礼,大发弘愿,誓大舍身,望我佛广大慈悲。拜毕,与众僧日夕功课传论,各僧不许行君臣之礼。诸僧皆称梁主为志佛。身穿百衲袈裟,头顶毗罗大帽,日讲《摩诃般若波罗密经》,讲完又讲《涅槃经》。
一日梁主升了法座讲了一番,众僧跪在座前问道:“我等众僧悉皆愚昧,不识涅槃中微义,恳求老佛指迷开释,无量功德。”因而问道:“一切众生皆有二身,谓色身、法身也。色身无常,有生有灭,法身有常,无知无觉。经云生灭灭己,以寂灭为乐者。未审何身寂灭,何身受乐?若色身者,色身灭时四大分散,全是苦境,不可言乐。若法身寂灭如同草木瓦石,谁当受乐?又云法性是寂灭之体,五蕴是生死之用。一体五用,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若听更生,即有情之类不断不灭,若不听即生,则永归寂灭,同于无情之物矣。如是则一切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乐之有?”梁主在法座上听了即合掌说道:“汝等释子,何习外道,存常邪见而议?最上乘妙法,据汝所解,即色身外别有法身。离生灭求于寂灭。又推涅槃常乐。言有身受者,是执死生贪爱世乐。我今当汝说佛,为一切迷人认五蕴和合,为自体相分别一切法。为外尘相,好生恶死,念念潜流,不知梦幻虚假,枉受轮回,非常乐涅槃,转为苦相,终日驰求佛愍,此故乃是涅槃真乐。杀那无有生相,杀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之时亦无现前之量。乃谓常乐。此乐无受者,岂有一体五用之名。何况更言涅槃禁伏诸法,令永不生,乃作谤佛毁也!当听吾偈:
无上大涅槃,圆明照常寂。凡禺谓之死,外道执为断。
惟有过量人,通达无取拾。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
外现众色象,一一音声相。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
不作涅槃解,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劫火烧海底。
风鼓山相击,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吾今为汝说。令汝舍邪见。
梁主说偈毕,众僧闻言,皆大欢喜,踊跃作礼。齐声念佛。梁主下座绕佛三匝而入后殿,自到禅房中做工夫去了。
时有尚书何敬容,见梁主舍身好佛,因私谓人说道:“昔西晋祖好尚玄虚,使中原沦没。今上崇信佛教,江南亦将为戎狄乎!”不久有人奏知梁主,梁主大怒,削其官而罪之。未几赦免。当时有人笑何敬容不能面陈而私自议论,则不忠其矣。梁主知而不悟,罪之而不杀之,君臣如是,国祚焉能久乎?史官有诗叹道:
背议如何不面陈,削官又免法胡申。
览遗若论君臣义,君不君兮臣不臣。
却说萧渊明、萧会理等奉了梁主之命,挑选士卒共有三十余万,择日出师望河南进发。一路上三军浩荡,旗仗遮天,不一日早到了悬瓠。侯景接见过,遂合兵进攻彭城。彭城守将自知非敌,不敢迎战,只闭守城池,星夜差人求高澄发兵来救。高澄因前遣了元柱等追杀侯景,不期侯景割地求救西魏,宇文泰遣将救援,被侯景用计合攻,将元柱之兵杀得大败而还。高澄正与谋士定计,忽又报说:“梁主遣二王为帅,统领雄师战将三十余万以助侯景。共合兵攻打彭城,日夜不息,彭城危在旦夕,望大王速发精兵救之。”高澄见报大惊,一时无措,只得又遣大都督高岳救彭城,金门郡公潘乐为副帅,即整军马而行。忽有陈元康奏道:“大王何不量人使人,独不记先王遗命而有慕容绍宗乎?又何虑侯景猖獗也!”高澄听了忽然醒悟,因而大喜,即传旨加慕容绍宗为东南道大行台,与高岳、潘乐引兵来救彭城。又一面使廷尉卿作檄文一道打入建康。慕容绍宗领旨,匹马赶上高岳等,将兵马分为三队,以韩轨为先锋,高岳为前队,潘乐为中队,自己为后队,连夜进发,直奔彭城。
早有探马来报侯景道:“高王遣韩将军来救彭城,其锋甚锐,请大王分兵拒敌。”侯景笑道:“韩轨憨猪肠儿,何足惧之。当使他片甲不回。可再去探来。”不一时报道中队是高、潘二人领兵。侯景大笑道:“借兵为勇,无能为也。”遂即传令各营各队将兵马一半攻城,一半迎敌。分遣已定,侯景绰枪上马,督引战将摆开阵势以待。忽又哨马飞报至前,报道:“高兵后队大将军旗号上写的是慕容绍宗总督三军,随后就到。”侯景正在马上驰骋威风,使梁兵将钦服,忽听慕容绍宗领兵即至,不觉弃枪,双手攀鞍,一时神色变异。隔了半晌方大声说道:“谁道鲜卑儿使绍宗来?今他若来,则高欢如未死耳。奈何,奈何!”说罢下马入帐,遂使人传示诸将以及梁兵将道:“若交战时高将败走,切不可远追。不过二三里为限。”梁兵将闻了此言,俱暗暗掩口而笑,笑侯景懦而怯战。
不一时慕容绍宗全军已到,屯兵在橐驼岘。梁将羊侃劝萧渊明乘其远来疲弱,出兵击之,萧渊明不听。次日天尚来明,忽慕容绍宗率将直冲入梁阵郭凤营中。此时萧渊明宿酒未醒,及醒不能起身,只叫诸将速救速救。众将见主将如此,一时不敢骤出。侯景闻知,忙使赵伯超去救。赵伯超引数千人杀来,被潘乐迎住厮杀,侯景见了即领铁骑助敌,两下金鼓齐鸣喊声大举。此时梁将见杀得热闹,胡贵孙一马杀入高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斩高兵二百余级。慕容绍宗见梁兵精悍,锐不可当,疾忙暗暗麾动令旗,引军诈败,自己将兵马分为两翼。一时高兵见了旗号便各自退走。梁兵不知是计,便乘胜一齐追赶。侯景正战间,忽见高兵将纷纷退走,梁兵在后追杀,忙在马上使人大叫道:“高兵诈退,不可远追。”梁兵将正在得胜之际,那个肯依,只低头深入。萧渊明,萧会理恐追兵有失,亦率轻骑来接应。追不上五里,早被慕容绍宗引着精兵从橐驼岘左侧一齐杀出,如扇开合,将梁兵裹在中间,紧紧围住。梁兵方大惊乱窜,首尾冲突,只杀不出围来。慕容绍宗只使人叫:“快下马投降,免遭杀戮!”梁兵听了只得抛戈弃甲,伏地乞降。萧渊明、萧会理,赵伯超、胡贵孙等俱被生擒。
却说侯景见梁兵将不依他言,不胜恼怒,亦欲赶来接应。不期城中一声炮响,一齐望侯景杀来。侯景大怒,挺枪对敌,战到三十余合,早有逃回的梁兵说:“二王被擒,诸将皆降了。”侯景大惊,正欲鸣金罢兵,忽慕容绍宗引着五百铁骑从侯景背后杀来,抢到面前大喝道:“侯景逆贼!我今在此。知机归顺,当保尔富贵。”侯景见了不便交战,弃了营寨,只领了数百骑落荒而走,一时遗弃的锱重如山。慕容绍宗见侯景去远,便不追来,只在后慢慢追袭。只这一阵,直杀得梁兵梁将无一人一骑南还。早有人星夜报入建康。只因这一报,有分教:英雄心未死,引贼室中来。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梁主三舍身同泰寺 侯景屡败走寿阳城
词曰:
此身既欲三番舍,何不都抛下?如何又要赎归来,销尽雄心霸业已成灰。
逢人夸说英雄在,何故常常败?逃来不必问何求,饿虎饥鹰焉肯实垂头。
右调《虞美人》
话说侯景见梁兵败没,便不敢与慕容绍宗接战,遂领着本部人马望涡阳逃去。慕容绍宗大获全胜,使人将二王与众将押解到高王处报捷,然后整兵来追侯景。侯景入了城中,将吊桥扯起守城不题。此时高澄这道檄文早传入建康。你道这墩文上面是如何写着,其略曰:
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风云之会,位班三事邑启万家。揣身量分,久当止足,而周章向背离披不已。夫岂徒然,意亦可见。彼乃授以利器,诲以谩藏,使其势得容奸,时堪乘便。今见南风不竞,天亡有征,老贼奸谋将复作矣。然推坚疆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计其虽非孙吴猛将,燕赵精兵,犹是久涉行阵,曾习军旅。岂同剽轻之师,不比危脆之众?倔强不掉,狠戾难驯,呼之则反速而衅小,不惩则叛迟而祸大。会应遥望廷尉,不壹为臣;自据江南,亦欲称帝。但恐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鱼池。使江南士子,荆扬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大折雾露之中。彼梁主操行无闻,轻险有素,射雀论功,荡舟称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礼崩乐坏。加以用舍乖方,废立失所。矫情动俗,饰智惊愚。毒螯满怀,妄敦戎业。躁竟盈胸,谬治清净。灾异降于上,怨渎兴于下。传险躁之风俗,任轻薄之子孙。朋党路开,兵权在外,必将祸生骨肉,衅起腹心,强弩冲城,长戈指阙。徒探雀鷧,无救府藏之虚;空请熊蹯,讵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溃,今实其时。鹬蚌相持,为群其敝。方使骏骑追风,精甲辉日,四七并列,百万人结,以转石之行,为破竹之势。当使钟山渡江,青盖革车,荆棘生于建业之官,麋鹿游于姑苏之馆。但恐草居之所輮轹,剑骑之所躁践,若吴之王孙,蜀之公子,膳移军门,委命下吏,当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骠骑之号。凡百君子,勉求多福。谨檄
一时建康人民朝中士庶见了此檄,尽皆惊骇,俱议论梁主不该收纳侯景以起东魏兵端。因此有百姓在城内者移入乡村,恐防魏兵杀来。又有人埋怨皆是朱异劝梁主纳侯景的,便纷纷扬扬你传我说。朱异闻知,不胜惊奇。遂着有司禁止民间妖言。又暗暗私发兵符使边将拒魏。又隐匿边报不许上闻。自己心中也还指望萧渊明等去助侯景必能成功,故此放心。却又使心腹之人沿途打听,先来报知,好弄手脚。过不数日,心腹人报来,报说萧渊明等失机被掳,连失数州郡县,侯景已逃奔涡阳去了。朱异听了,吃这一惊不小,欲要隐匿不奏,又见事情重大,后来取罪。正在家中踌躇,一时难决。
早有百官俱闻了此言一齐惊慌,便会同了一齐来见朱异说道:“萧渊明丧师辱国,侯景奔逃东魏,檄文遍贴,何等大事,而尚书乃优游府第置之不闻,毋乃将梁地为馈物乎?”朱异忙说道:“我正在此欲修表疏上闻。”百官俱争嚷说道:“此等大事,只宜面陈,何暇作章句?须速同东宫迎请皇上还宫裁决事宜。”朱异一时无言可答,只得同百官入朝到同泰寺来。百官俱在寺外伺侯,惟朱异入大殿后七宝阁中来看梁主。此时梁主正在禅床上默默观空,朱异不敢近前,遂将来意细细与内侍张僧胤说知。张僧胤着惊,忙到梁主床边细细说知。梁主闻此信一交跌下禅床,张僧胤连忙扶起。梁主叹息顿足道:“吾得无复为晋家乎!”因召朱异进见。梁主又问了一番,朱异不敢隐瞒,只得一一奏知。奏完又说道:“朝臣齐集寺前,迎请陛下还朝,以定社稷之计。”梁主听了,一时忘情,又因太子固请,即起身走出大殿,早一脚跨出门楹外,忽想起佛来,忙又止住不走。百官早已看见梁主,忙一齐俯伏山呼奏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今夫下荒荒,强邻窥伺,萧渊明兵已败衄,江南子民惊慌欲避。陛下着不回朝,是舍社稷而弃苍生也,则与修行何补?臣等迎请还朝,乞赐允从幸甚!”梁主见百官奏请,因说道:“朕既舍身于佛,则朕此身已为佛有,似不可轻出此门以受佛衍。卿等起来,请之一字万勿轻言。”众臣见梁主执迷溺于佛教,不肯回宫,遂又齐声高奏道:“臣等闻佛教中设布施以作功德,使人希求世尊灭罪消灾。今陛下既舍身于佛,而云此身是佛所有,今臣等愿各出俸金,布施在三宝中以求世尊广开方便,为陛下赎身,未为不可。”梁主听了踌躇未决,因问太子与朱异道:“朕身果可赎么?”太子与朱异同奏道:“佛以慈悲为本,今见国事多艰,生灵水火,亦当怜愍。若得陛下体佛之心解悬万民,佛大欢喜。愿陛下之早赎也,又何碍焉。”
梁主听了大喜,因对众臣说道:“卿等既欲为朕赎身于三宝中,实天人稀有功德。朕今乐从卿等之请矣,可速署名交纳作此善缘。”百官见梁主允请,俱各大喜,各执笔署名。或多或少凑将出来,不一时黄白累累共得万亿。梁主便使僧人收来,供在佛前。梁主引众僧及百官各执宝香,僧人撞钟击鼓,梁主长跪佛前通诚做了一日道场。道场完,梁主使僧人将此金银收贮宝藏库中,留作佛门善事,又将寺中料理一番,方与众僧作别,然后乘辇回宫。这才是梁武帝三舍身于同泰寺也。史官有诗讥之道:
天子以修身为本,如何舍作佛家奴?
舍身既可黄金赎,我佛原来是利徒。
却说侯景败走涡阳,闭城坚守。早被幕容绍宗乘胜赶至城下。侯景恐怕示弱,只得领兵开门接战,在马上摇枪大喝道:“绍宗快来见阵!”绍宗出马,侯景用枪架住说道:“你今欲送客耶?欲定雌雄耶?”绍宗道:“欲诔叛贼耳。”说罢二人一往一来战有五十余合。侯景忙呼手下五百将士,各身披短甲,手执短刀,一齐杀人绍宗阵中。魏兵一时无备,惊慌逃避,人声腾沸。绍宗马被人惊,将绍宗掀下马来,侯景便挺枪就刺,早亏偏将郭雄截住侯景,绍宗方得上马。急引军从上风举火,一时烟火漫空,侯景军士俱各迷目。侯景见了忙收兵入城。两下相持数月,城中渐渐粮草不继,侯景与众将商议退敌之策,一时无计。忽一人入帐说道:“大王勿忧,我有退兵之法。”侯景视之,乃是中军校尉颜奇。侯景忙问何计。颜奇道:“围城其急,战又难胜,我单骑去见绍宗,掉以三寸之舌,如此这般,管教成功。”侯景听了大喜道:“若解目前之忧,后当同享富贵。”
颜奇因出城,竟到绍宗营中来见。绍宗闻知,使武士伺侯。颜奇入帐,长揖不拜,绍宗笑道:“汝不畏死,敢为侯景来作说客耶?”颜奇道:“死固当畏,但我无死法,又何所畏。只可惜将军英勇盖世,而死在目前,自死不知而虑人死乎?我此来虽为侯景作说客,亦欲救将军之死也。”绍宗听了大怒道:“今侯景孤城,外无救援之兵。计其城中之粮不出数日,则军士相食而城破被擒受死矣,何反说也?”颜奇大笑道:“将军算人是矣,独不自审耳。令侯景之叛,实高澄量狭不能容人。夸将军与侯景相持,虽胜负未决,然侯景无援势在必擒。然擒侯景之后,实不利于将军也。”绍宗道:“侯景既捕,吾功成矣,有何不利?”颜奇道:“窃闻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高澄挟持魏主,刻忌凌人,既不能容侯景,又焉能容将军乎?将军到此,求不为走狗良弓得乎?愿将军熟思之。”绍宗听了,忙出位扶颜奇同坐,叱去左右,因说道:“适才之言,所见甚远,奈我受高王重委,不得不尽其力。虽欲缓之,人言奈何?”颜奇道:“将军若欲为己为人,何不战而纵之,则败逃者感恩,而战胜者功成,且可久握军机也。”绍宗喜道:“此举何异云长之释曹公,恩威两尽矣。”遂留颜奇,饮酒甚欢,指引一条生路。颜奇拜谢入城告知侯景,侯景大喜。
侯景至夜间开门向西南上杀去,早被别营魏将闻知,引军杀来与侯景大战。侯景心怯,招呼手下落荒而走。绍宗亦引兵来追,已追不及矣。侯景得脱,连夜逃奔。回顾亲随,只得数百余骑跟随,因在马上大恸道:“天不佑我而若是耶!”逃至天明,拘土人问之,方知离寿阳不远。侯景听了大喜,因对刘神茂道:“寿阳城池险固,若往投之,足可展吾之力,只不知守城人肯纳我否?”刘神茂道:“吾观寿阳守城韦黯无谋,大王若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执之,可以举事,得城之后,徐以表闻梁主,梁主喜,王南归必不责也。”侯景听了大喜,因执其手说道:“天教我也。”不一日夜至寿阳城下。守卒黑夜中见有兵猝至,连忙报知韦黯。韦黯即绰枪贯甲,上马登城,使军士施放炮石。刘神茂使人高叫道:“城中休放炮石,非敌兵也,乃河南王战败来投此镇,前已有表奏知,愿速开城门。”韦黯道:“汝虽奏过,我却未奉明敕,怎敢开门。”侯景听了,对刘神茂道:“事不谐矣。速往徐州再作区处。”刘神茂道:“且候天明,遣人说之,如此这般,小中我计。”
侯景大喜,遂等天明即遣徐思玉入城。徐思玉因单骑到城下叫道:“我有事要见将军,可快开城门。”军士见他独自一人,遂放之而入。徐思玉见韦黯说道:“河南王为朝廷所重,将军所知也。今失利来投,将军为何不纳?”韦黯道:“吾受之命,惟知守城。河南王自败与吾何事?”徐思玉道:“将军此言差矣。国家付将军以阃外之略,今将军不肯开城,若魏兵追至,而河南王为魏兵所杀,君岂能独存?纵使独存,而失朝廷所重之人,独不虑朝廷见责乎?”韦黯听了,一时踌躇不定,因而许放侯景入城。徐思玉出报侯景。侯景大喜道:“活我者卿也。”韦黯邈开门迎入侯景进城。侯景即暗传来将分据各门,因而备酒请韦黯。韦黯一到,即出武士缚之。侯景责其拒而不纳之罪,喝道:“牵出斩之!”韦黯一时措手不及,大骂道:“无端逆贼,怎如此无义,而反噬于人!我虽受害,梁主闻之决不使尔全首!”侯景大笑,忙下阶释缚,抚其背而笑说道:“是戏卿耳,万勿介意。”邀入席同饮极欢。韦黯即韦睿之子也,未几与侯景不合,潜逃建康,且按下不题。
却说梁主自回宫之后,忽传言侯景将士俱没,梁主深为叹息。时何敬容随侍,因奏道:“得侯景败死,实朝廷之福也。”梁主忙道:“侯景与卿何仇?”何敬容道:“侯景反覆叛臣,终当乱国。”梁主不悟。过不多时,侯景遣仪同三司于子悦入朝,报知兵败,并求贬削。梁主见侯景未死,且又南归栖身寿阳,不胜大喜,又不胜矜怜。遂优诏慰之,以侯景为南豫州刺史。未几,侯景又求给军粮,梁主念其初败,遂又诏厚给之。群臣皆为叹息。有光禄大夫萧介上表梁主道:
窃闻侯景以涡阳败绩,只马归命。陛下不悔前祸,复勅容纳。臣闻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恶一也。昔吕布杀丁原以事董卓,终诛卓而为贼。刘牢反王恭以归晋,还背晋以构妖。何者?狼子野心终无驯狎之性,养虎之喻必见饥噬之祸。侯景以凶狡之才,荷高欢卵翼之遇,位列台司,职居方伯。然而高欢坟土未干,即还反噬。逆力不逮,复逃死西关。宇文不容,故复投身我朝。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细流,正欲比属国降胡以逃二魏,冀获一战之効耳。今既亡师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爱一匹夫而弃与国,臣窃不取也。若国家犹待其更鸣之臣,岁暮之效,臣窃惟侯景必有岁暮之臣弃乡国如脱履,背君亲如遗芥。岂知远慕圣德为江淮之纯臣乎?事迹显然,无可致惑。臣朽老疾侵,不应干预朝政,但楚襄将死,有城郢之忠;卫鱼临亡,亦有尸谏之直。臣忝为宗室遗老,敢忘刘向之心。临表涕泗横溢。启以闻。
梁主见之,反复数回,深嘉其忠,而不能听。时人皆惜之。正是:
贤臣乐石已知忠,临事缘何又不从。
岂是身心多奸错,冤冤要报故相容。
却说萧渊明、萧会理等被慕容绍宗诱敌裹入阵中,执送邺都,请东魏主升阊阖门受俘。东魏主宽恩,因释萧渊明等而厚待之。又遣人送于晋阳王高澄。高澄亦待之甚厚,因与萧渊明等说道:“先王与梁主和好多年、干戈不作,不意一朝失信,致此纷扰,知非梁主本心,实被侯景煽动耳。宜遣使谘论。若梁主不忘旧好,吾不敢违先王之意,请人并即遣归,侯景家属亦当同遣。”萧渊明感激高澄厚意,即修启遣夏侯僧辩入建康,启于梁主。梁主得启,流涕与朝臣商议。右卫将军朱异,御史中丞张绾同奏道:“静寇息民,和实为便。”
梁主深然其言。只见班中走出一人高声连叫道:“不可不可!主和之人,乞陛下斩之!”众臣大惊,视之乃是司农卿傅岐。梁主问道:“卿持不可,其意何在?可奏朕采择。”傅岐因奏道:“凡求和者势有屈也。今东魏连得梁地,并无屈于梁,而高澄忽言求好。必有隙间之谋。今逼渊明遣使者,欲侯景生疑不安耳。侯景不安,必图祸乱。若许通好,必堕其术。陛下万不可信。”梁主听了沉吟了半晌,因说道:“贤卿所见,实有一片忠君爱国之心,确然有理。不知朕又有一段苦怀,先皇兄一生忠孝,只遗此渊明,不能使其荣贵,今流离外国,作一亡臣,何以慰先皇兄于此地下?朕得渊明启后,至今心不自安,言及而泪随下,故不得不从其请也。”傅岐固谏,梁主不听,因手勅渊明书道:“高大将军礼汝不薄,省启足以慰怀。当别遣人,重敦邻睦。”
夏侯僧辩奉了勅书辞朝还魏,路过寿阳,却被侯景闻知。侯景心疑,遂殷勤劝饮。僧辩大醉。侯景搜得勅书,见了大惊道:“梁魏若和,我无容身之地矣。”即又封好。次日僧辩辞去,侯景不胜惊惶,因与谋士商量必须如此,因又作启,使人入朝呈上,其启道:
高氏心怀鸩毒,怨盈北土。人愿天从,欢身殒灭。子澄嗣恶,讨灭待时。所以为此一胜者,盖天荡澄心,以盈凶毒耳。澄苟行合天心,腹心无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岂不以秦兵振其喉,胡骑追其背,而甘辞厚币取安大国。臣闻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何惜高澄一竖,以弃亿兆之心?窃以北魏安强莫过天监之始,钟离之役,匹马不归。当其强也,陛下尚伐而取之,今其弱也,反虑而和之?舍已成之功,纵垂死之虏,使其假命强梁以遗后世。非直愚臣扼腕,实亦志士之痛也。昔伍相奔吴,楚邦卒灭。陈平去项,刘氏用兴。臣虽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诚知高澄忌贾在翟,恶会居秦,取盟请和,冀除其患。若臣死有益,万殒无辞,惟恐千载有秽良史。临启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又一书致朱异兼饷金三百两。朱异纳金而又通其启。侯景望久不见有梁主诏谕,便惊慌虑祸,慴慴不安,遂又使人上启,其略道:
臣与高氏衅隙已深,仰凭威灵期雪仇耻。今陛下复与高氏连和,使臣何地自处?乞申后战,宣扬皇威。云云。
梁主得启,遂又手勅与侯景道:
朕与公大义已定,岂成而相纳,败而相弃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进退之宜,国有常制。公且清净自居,无劳虑也。特勅。
侯景得了梁主手勅,心才放下。又一时雄心陡起,恶念日生,日与谋士商议,在寿阳休息兵马,暗积粮草,以伺动静。因见军士衣甲不整,进又遣人入朝,求梁主发赐锦帛万匹,为军人作袍。朱异以青布给之。侯景大怒。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父子为仇,好人得志。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侯景檄十罪责梁主 羊侃请大兵守采石
词云:
自家反道心何戾,转道他人罪。说来别有短和长,再四参详方悔受其降。
临江守险防飞渡,自是兵家务。奈何不听信奸谋,可惜江山社稷一时休。
右调《虞美人》
话说侯景见梁主不赐锦帛,一时大怒骂道:“吴老龙钟,宁不思用人之际甘苦同分,誓必倾尔家国,食尔食、衣尔衣方快我心。”一时传令诸将要反。当有一班谋士十分苦劝“不可造次”,侯景只得又纳性依从。且按下不题。
却说昭明太子死后,一灵归在阴司,无拘无束来见阎君。阎君致礼接待。太子因说道:“我闻阴司福善祸恶,天下之事如雷若电。今我萧统生居阳世,日对诗书,不谈人过,不恃己长,仁义自持,兼修戒律,春不履青草,夏不践蝼蚁,奈何值此壮年,有志未遂,忽蒙十大王收录。是前世未修,抑今世现报耶?”十位阎君听了笑说道:“我等恭居王位,既以善恶定人之生死,焉有无罪而忽夺人寿算之理。但罪有万端,不独是不忠不孝以及奸盗邪行也。一举一动有犯于天地鬼神亦罪也,何况有甚于此者。但人或不知耳。”太子听了因辩道:“窃闻罪由心造,心既不知,罪又谁造?”十王道:“造罪虽心,心岂不知。但心有偏执,认罪为功,则知而不知矣。”太子又辩道:“愚蒙获罪,固坐于不知,然据恶定罪,十大王自明镜高悬,何不一言指明,使受罪者甘服。”十王道:“阴司虽小,小功罪亦善恶分明。你今犯此沉沦大罪,自然要与你说明。只因你在阳间聪明太过,灵巧百出,持了一偏之见,妄将《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分了三十二分,剖断经义,使人受持,有乖如来教典,故尔之罪至于如此,非我众王之事。”太子听了大惊道:“原来为此。我因见世人念诵此经欲一气诵完,苦无长力,若勉强从事,又失精诚;欲暂暂歇息,又苦无住头,往往不便记忆。故分章析段,以便于人,私心窃以为功,不期获罪至此。”因不胜叹息,而下阶服罪。众阎君因分付鬼卒道:“此人虽犯佛愆,却忠孝可敬,与众不同,可将他押至七叶关去幽禁。”
鬼卒领命,便来携了太子的衣袖而去。太子也就不敢强辩,只得跟了鬼卒弯弯曲曲走了半晌,鬼卒说道:“此已是七叶关了。”太子忙抬头看去,只见非舍非屋,非楼非阁,无砖无瓦,上尖下阔,一如伞盖之形。太子再细看时,却是紫金色的七大块的莲花瓣儿模样,周围簇成,就像一间小屋。太子看了想道:这个所在如何住得?便停身不走。这几个鬼卒便笑嘻嘻说道:“这个好所在,是万劫中难得一人到此。不知太子走了些什么因果,却到得这里。”太子听了簇着双眉道:“有甚好处,若住在里面,不将人饿死,也要闷死。况且幽黑怎生坐卧。”内中一个鬼卒说道:“不妨不妨,此关寅开戌闭,妙用无穷,决不闷死。”又一个说道:“这关里上饮真一之精,不受含真之气,如何会饥?”又有一个说道:“你能身心请净,自现出深潭月一轮,如何会黑。我们奉了阎君之命,还要大家在此轮流照管你哩。你快些进去,好将叶门闭上。”太子听了无可奈何,只得低头走进去坐在中间。外面几个鬼卒忙将这七扇叶儿,左搭右搭,凑将拢来,将太子围在中间不题。
却说侯景自到寿阳,东魏不来追击,他便安心,日以图梁为念。今见梁魏通好,惟恐有人暗算,只使人往来打探消息。一日又遣人入朝上梁主启道:“臣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欲指日计期,克清赵魏。但虑军出无名,故愿陛下为主耳。今陛下弃臣遐外,南北复通,将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故遑遑再启。”梁主笑说道:“侯景何疑心如是耶?”遂又手勅与来使道:“朕为万乘之主,岂可久信于一物。想公深得此心,不劳复有启也。”
侯景得勅大喜,恣意谋为,每遣人建康一次,必嘱咐使人备细,将朝中文武作用及梁主动静细细打听明白,告知侯景。侯景常自说道:“大丈夫之志终有日风云际会。”却又打听得东魏不时有人往建康,建康也遣人到东魏。侯景猜疑,不能自安,因与谋士商量,一时无策。忽一日侯景想道:我如今必须如此,可见心迹。因使人诈写了高澄一封假书,书内称要送还萧渊明等,以换侯景之事,使人扮作魏人上与梁主。此时梁、魏时时有人往来,竞不相疑。梁主见书,欣然欲许,羊侃坚持不可道:“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且百战之余,宁肯束手受缚。”梁主踌躇。因问张绾、朱异二人,说道:“侯景败奔之将,擒之是一使之力耳,有何不祥?”梁主从之,因复高澄书有云:“萧渊明旦至,即缚侯景夕返。”付使而去。侯景得书,因大怒骂道:“我固知吴老薄心肠也。”自此,侯景之心谋反益切,然不敢骤动。有谋士王伟劝侯景道:“大王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然举事则事尚不可知,惟大王留意不可自失。”侯景意决。遂将远近属城居民悉招募为兵,又将民间女子皆令配将士。又因自己无妻,遣人上表,请娶于王、谢二家之女为妻。梁主见表笑道:“王、谢门高,岂汝所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使者归告侯景,侯景拍案大怒道:“何不将吴儿之女配我?”于是谋叛益急,遂以夏侯燕之子潘为长史。又因姓相近,遂命潘去夏称侯,竟认做侯景的族子,又以徐思玉为司马。一时聚众数万,日日操演谋叛不题。
却说萧正德前年谋为不轨,出逃魏国,未几回来,梁主教诲一番,便也相安。过了几年,忽太子统薨逝,正德不胜大喜,以为这遭必定立他。不期梁主又立了太子之弟六通为皇太子。正德一发怨恨,又行事不端。不久事露惧罪,又逃入魏国。过了些时,又回建康。梁主不加他罪,转恐他又要逃奔,遂复其爵位,又加征兆将军。到了大通四年又加信武将军吴郡太守。正德便邀功冒奏,梁主喜其自新,又加他为侍郎抚将军。未久又封临贺郡主,食邑二千户,不多时又加右卫将军,自此位重权高,凶暴日甚。心未满足,却又暗暗招集亡命,屯粮聚草,以待机变,已非一日。早有细作报知侯景,景大喜道:“成吾志者,必在此人。”遂商议厚结之,却又一时无便,徐思玉说道:“当初正德在魏时,与我有一面之交,大王可修书一封,如此这般,我亲去见他,再用言动他,可立致而为大王用矣。”侯景大喜,遂使王伟写书付与徐思玉。徐思玉带上暗暗渡江来见正德。果然相见甚欢,各致殷勤。正德备酒款待,因问来意,徐思玉因遣去左右道:“不才久知殿下英武,足可继天立极,而抑郁不伸,久居人下。岂大丈夫事哉?今特送天子与大王耳。”正德听了大惊大喜道:“知我心者。其大夫乎?只不知这天子果从何得?”徐思玉忙向袖中取出侯景之书,与正德道:“天子之位,实在此中。”正德忙启而视之,只见上写道:
臣侯景顿首拜奉书于殿下,今天子年老,奸臣乱国,宪章错谬,政令颠倒。以景观之,计日必败。况大王属当储贰,久被废辱,天下义士,窃听痛心,在景愚忠,能无愤慨?今四海业业,归心大王,大王岂得顾此私情,弃兹亿兆。景虽不武,实思自奋。愿大王允副苍生,鉴斯诚款。云云。
正德看完,不胜大喜道:“侯公之意,正与我同,此天赞我也。异日若得成事,当以侯公为大丞相司马郡公。”因留款徐思玉数日,方作书复侯景,其略道:
朝廷之事,悉如公言。仆之有心,为日久矣。今仆为其内,公为其外,何有不济。机事在速,今其时矣。云云。
侯景得书大喜,遂择日举事。军中士卒俱用青色,因而操练不题。
早有鄱阳王范知侯景已露反情,遂密奏梁主。梁主大惊,遂私问朱异、张绾,二人同奏道:“侯景数百骑叛虏,何能为也。”梁主深以为然。因召范入宫说道:“侯景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今势穷力迫,安能反乎。”范顿首奏道:“陛下若不早扑灭,不久祸及生民,噬脐何及!’梁主道:“朝廷自有处分,不必汝忧也。”范又请以合肥之兵以讨侯景。梁主不许。
却说侯景见羊鸦仁拥兵附近,因使人持书约他共事,以图富贵。羊鸦仁见书大怒骂道:“侯贼穷寇投人,不思报国,忘恩至此,吾必寸磔之,方泄我恨。”一时恼怒,碎焚其书,既而追悔无迹,因执其使,连夜解入建康。梁主勅有司下建康狱。侯景闻知大惊,使人打听,知书毁无据,又大喜。因上梁主启道:“若臣事实,应罹国宪。若蒙照察,请戳鸦仁。”梁主亦因无据见疑,因同朱异。朱异道:“侯景叛虏,必无此理。”梁主既释放其使还侯景。侯景自此益无忌惮,因又上启道:
高澄狡猾,宁可全信?陛下纳其诡语,求与连和,臣亦窃所笑也。臣宁甘粉骨,投命仇门,乞江西一境授臣控督。如其不许,即率甲骑临江上,向闽越,非惟朝廷自耻,亦是三公旰食。云云。
梁主见启,甚是不悦,因召朱异、张绾说道:“譬如贫家养十客,必有五客得意,朕惟有一客,致生愤言,是朕之失也。”于是赏赐殆无虚日,欲使侯景相安。朝中士大夫不胜叹息。
却说陶弘景因谏梁主不听,遂归至句容茅山,日与士友谈玄自适。若有事必使人奏疏于朝。梁主亦诏慰之。时人称他是山中宰相。今见朝事如此,不胜扼腕,未几得病,临终而作诗道:
夷甫任散诞,平叔坐论空。
岂悟昭阳殿,遂作单于宫。
此诗传入朝中,士大夫深虑侯景,因谓朱异、张绾道:“二卿任参国政荣宠如此,近日所闻,鄙秽狼籍。若使圣主发觉,二卿欲免得乎?”朱异笑说道:“外间谤言,我已知之。但心无愧,何惧人言。”傅岐闻言对人道:“朱彦和将死矣,恃谄以求荣,肆辩以拒谏,闻难而不惧,知恶而不改,天夺其鉴,焉能久乎!”太清二年夏,忽一日建康雷雨大作,有一大龙堕落地,在一家井中,见者骇异,俱争往伏视井中,只见一物如驴,众人将挠钩钩起杀之。忽室中窜出大蛇教万,一时人民骇奔,自相踏死者无数。七月报荆州市杀人,其身不倒,头在地上,口动目张,血如竹箭,直上丈余,然后如雨细下。一时各处灾异屡闻。
却说侯景自得了正德许以内应,便择了太清三年春戊戌日,在寿阳城宰牛杀马,犒赏三军,共得甲士十万。侯景誓师毕,以军中大都督王显贵守寿阳。又使王伟草檄,数梁主十大罪,不日发入建康。你道这檄文是如何写着?只见上写道: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意非言不宜,言非笔不尽。与高氏通私,岁逾一纪,舟车往复,相望道路,必将分灾恤患,同休等戚。宁可纳一介之服,贪汝、颖之地,便绝好河北,檄詈高澄,聘使未归,陷之兽口。扬兵击鼓,侵逼彭,宋。夫敌国相伐,闻丧则止,匹夫之交,托孤寄命。岂有万乘之主,见利忘义若此哉?其罪一也。景与高澄既有仇憾,义不同国,归身有道。宜授以上将,任以专征。受命不辞,实思报效,使大梁与轩黄等盛。景与伊吕比功,垂裕后昆,流名竹帛。分其功不能专任,遣庸懦之渊明,任骄贪之胡赵,见旗鼓而鸟散。慕容绍宗乘胜席卷,使景狼狈失据,妻子为戳,实负景之深。其罪二也。韦黯之寿阳,众无一旅,慕容凶锐,欲饮马长江,非景退保淮南,其势未之可测。作牧此州以为蕃捍。方欲收合余烬,劳来安集,励兵秣马,克申后战,封韩山之尸,雪涡阳之耻。不意耄年丧其精魄,无复守气,信渊明谬启,复请通和,翻覆若此,童子犹且羞之,况在人君,二三其德?其罪三也。夫畏懦逗留,军有常法,子玉小败,见诛于楚;王恢失律,受戳于汉。渊明精甲数万,而面缚敌庭,宜绝其属籍,以衅征鼓。汝无追责,怜其苟存,以景规相贸易。人君之法,当如是哉?其罪四也。悬瓠大藩,羊鸦仁弃之不以为罪,景得之不以为功。其罪五也。羊鸦仁内怀惭惧,启景欲反。欲反当有形迹,何所征验?诬陷顿尔,曾无辩究,默而信纳。其罪六也。朱异、张绾之徒渔猎百姓,积受金贝,女妓自随。赏罚无章,何以为国?其罪七也。景御下素严,无所侵物,受其侵润之谮。其罪八也。朱异专断军旅,周石珍总尸兵仗,陆验、徐麟典司谷帛,每有陈奏请求,恒被抑遏,其罪九也。鄱阳之镇合肥,推以皇枝,每相祗敬。而嗣王庸怯,虚见备御,景有使命,必加弹射,声言景反,何以堪于此哉?其罪十也。其余条目,不可具载。因思重华纯孝,犹逃凶父之杖;赵盾忠贤,不讨杀君之贼。景何亲何罪,而能坐受歼夷?韩信雄桀,亡项霸汉,末为女子所烹,方悔蒯通之说。每览书传,心常笑之。岂容遵彼覆车,而快昏聩佞臣之手?是以兴晋阳之甲,乱长江而直济;诛君侧之恶臣,清国朝之秕政。以俟有德,景之愿也。
不则一日,这道檄文,侯景细作早入健康遍贴街市,城中百姓大惊,朝臣恐惧,慌忙奏知梁主。梁主见了大怒,甲辰日下诏,以合州刺史、鄱阳王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为北道都督,同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又以邵陵王纶持节督众军会剿侯景。命下,诸将皆统兵望北向寿阳进发。早被正德闻之,星夜差心腹骁将飞报侯景。侯景见台军兵分四路来讨,遂与诸将商议。王伟道:“邵陵若至,彼众我寡,必为所困。大王不如弃淮南,率轻骑由小路夺据采石,直掩建康。正德攻其内,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贵神速,即宜进兵。”侯景听了大喜,一时鼓炮喧天,拔寨齐起,使军士扬言攻围合肥。将到了交界地方,侯景传令进攻谯州。军士得令,一时马嘶人骤,顷刻杀到谯州城下,锐不可当。此时梁朝将士有能的俱在江淮边地守护,内地守兵俱是些柔弱脆卒,不过守城而已。况且三十余年不见兵火,何堪接战。今侯景又在内地,一时发作起来,正是家贼难防,早吓得远近郡守抱头鼠窜,纷纷逃奔。侯景到了谯州城下,摆开阵势,准备攻城,城中守将绍先自知非敌,遂开门投降。侯景遂进攻丰城,城破,执丰城侯萧泰。又进攻历阳。丁未日历阳太守庄铁举城投降。侯景待之甚厚,庄铁感德,因向侯景说道:“国家承平日久,人不习战。今闻大王举兵,内外震骇,宜乘此际,速趋建康,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悉得为备,内外小安,遣赢兵千人,直据采石,大王虽有精甲百万,不得渡江矣。”侯景听了大喜道:“太守之言,正合我意。”遂留田英、郭骆守镇所得之地,以庄铁为向导,连夜兼行,直临江口。沿江守兵闻侯景兵来,俱抛戈弃甲,逃的逃,降的降。早有人飞报入朝。梁主闻报,急聚文武商议讨侯景之策。诸臣皆面面相觑。惟有都官尚书羊侃奏道:“乞陛下付臣三千人,急据采石,再遣诏邵陵王等袭取寿阳,当使侯景前进不能,退失巢穴,乌合之众,自然瓦解矣。”梁主听了点头,因又问朱异、张绾道:“此策似乎可行。”二人奏道:“臣观侯景必无渡江之志,若如此御之,以示弱也,失朝廷大体矣。”羊侃固争,梁主不听,羊侃长叹道:“陛下不如臣计,大事去矣,后悔何及!”
却说萧正德已知侯景兵到江边,知其无舟不得渡江,因急入朝见梁主奏道:“侯景忘恩反噬,臣实切齿。然长江天堑决不能飞渡,乞陛下赐臣重任,便宜行事,以报陛下。”梁主听了大喜,遂授正德都督京师诸军,领兵屯于丹阳郡。正德领旨出朝大喜,即去料理兵将,却又暗暗遣水军头领吩咐如此这般,各备大船数百,付以旗号,诈称说过江装载获苇,以济军中之用。水军头领即将船过江,藏入芦苇中,以候消息。
却说侯景一时杀到江边,只见波涛汹涌一望无涯。侯景是北地生长,从不曾见此大水,甚觉心惊。又无舟楫可渡,只得领着军士沿江望北而走。走不一二里,只见芦苇中有人驾着一只小舟,飞也似划来。侯景勒马观看,那船上有人高叫道:“吾等奉临贺王殿下之命,特具舟楫,迎请大王过江,此守候多时矣。”侯景听了大喜道:“临贺王,信人也。”便问道:“如此小舟怎能渡人渡马?”说声未绝,那小船人一声呼哨,只见芦苇中涌出数百大船来。侯景见了大喜,忙指挥将士登舟。只因这一来,有分教:奸佞旋亡,荣华瞬息。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正德藏舟渡侯景 梁王拜佛困台城
词云:
父子不亲亲逆贼,自应死有余辜。潜舟江上暗招呼。帝星尚无有,王位已先无。
年少英雄明万里,奈何老去糊涂。大都怕死信浮屠。百思求知慧,泥土只如愚。
右调《临江仙》
话说萧正德见梁主年老,英雄之气全无,好善之心日长,正欲乘时而动,夺取兄弟六通之位,弃梁而自立。忽得了侯景之书,许共图大事,立他为帝,便不胜大喜,约以内应外合。回书之后,日望侯景起兵。不一日有密报到来,报侯景引兵渡江,他恐梁主遣了别人,侯景一时不能渡江,遂入朝见梁主说了一番尽忠报国之言。梁主听了大喜不疑,即授以兵符印信,勅他总摄京师外卫,兵马屯于丹阳郡。正德奉旨,一时外卫兵马尽属他管。欲乘此就要杀入台城,又恐一时不能即破,又与谋士商议了一番,毕竟要等侯景兵来会合方得万全。便遣水军朱角暗集船只,只说装载芦苇,军中应用,付以令箭,若地方官阻滞者,即以军法处死。朱角便带了一百余号大船,扬帆过江,藏入芦苇之中。过不半日,正值侯景兵到,沿江寻觅船只,朱角见了忙棹小船上岸与侯景说知:“奉临贺王命,备船迎请将军渡江,早定建康。”
侯景得船大喜,使军将俱在芦苇中各各上船,等到夜间,恰遇顺风,将船一齐统出,顷刻而至。守江军士在黑夜中忽见江面有船行走,便一齐架起炮石,望着江中打来。朱角使人高叫道:“我等是奉临贺王殿下旨意,过江装载军资,自有钧牌,着地方官不得拦阻,如违,军法施行。”这守兵见说是临贺王军令,又见是建康人声音,便停了箭炮说道:“既有军令,可着一人上来照验放行。”朱角与侯景见岸上有炮弩,略缓,便一齐拢岸,一面口中叫“快来照验”,一面侯景与诸将奋身上岸连砍数人,大叫道:“河南王全军过江矣!”便一齐砍杀。守兵忽听见是侯景之兵,早吓得魂飞魄散,俱从黑夜中逃生。采石守将正在指挥兵卒盘诘,忽听得喊杀连天,不时报到,守将惊慌,便弃了采石逃走。侯景遂据了采石,连夜分兵袭取姑孰。姑孰城破,执太守文成侯萧宁。次日报到建康,臣民惊骇。太子纲忽然急忙来见梁主说道:“逆贼侯景领兵渡江,已据采石,已破姑孰,不日即窥我建康,朝野震骇。乞父王赐授方略以御之。”梁主听见默然了半晌方说道:“此乃汝事,何更问我。今内外之军,悉以付汝。”太子领命,遂到尚书省指挥诸将,闭守内外城门,严禁出入。此时尚不知正德的反情,遂遣正德去守朱雀门,宁国公大临守新亭,太府卿韦黯守六门。又修好城池宫门,以防不测。
却说侯景得了采石、姑孰,便整饬军马,宰牛犒师。分付诸将道:“吾观南人轻锐柔弱,利于结阵,扣战弓矢实非其长,且战骑亦少。我今北人,弓马纯熟,只须用己之长而制其短,无有不胜之理。”遂将兵马分了五军,每一军中用五百弓弩射手在前,射定阵脚,勿使南人轻进。又于每军用铁骑五百排作连环,横冲直击。分付诸将道:“由此而入建康,攻无不克矣。今成功在即,富贵同享,愿诸将戮力。如有不遵,军法治之。”众将听了尽打拱道:“大王军令,敢不遵从。”侯景听了大喜,又操练一番,即拔寨而行。一路上长弓短弩,劣马奔驰,所到之处,不容梁兵立阵搦战。即用弓矢、铁骑按法蹂躏。果然梁兵梁将不曾防备,一时不敢抵敌,纷纷败逃。侯景之兵长驱大进,势如破竹。梁兵皆莫敢撄锋对敌。不日到了慈湖,飞报入朝,军民大骇。太子又以扬州刺史大器都督城内诸军事,以羊侃为军师,南浦侯推守东府城,西丰侯大春守石头城,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分遣已定,又征取诸寺观库藏钱粮,以克军饷。庚戌日,侯景兵至板桥,遣徐思玉入城求见梁主,以观城中消息。徐思玉至城,梁主使人召见于内庭。徐思玉奏道:“臣有机密事,乞陛下屏去左右敢细陈。”梁主听了欲遣开近臣。有舍人高善宝大声说道:“徐思玉从贼中来,情伪难测,安可使其独在殿庭条对!”朱异道:“徐思玉岂刺客耶?”徐思玉忙用手入怀,取出侯景表启,内言朱异等弄权,乞带甲入朝,除君侧之恶。梁主见了坦然微笑,进将来启与朱异看。朱异见了吓得面如土色,只得俯伏奏道:“微臣之心,惟陛下鉴之也。”梁主道:“朕心无,彼虽忘恩,朕岂少义。今既以此为辞,朕不得不赏犒其军,使千载之下当有公论。”遂勅中书古人贺季主书,郭宝亮赍了牛米酒肉,同徐思玉犒劳侯景军于板桥。贺季对侯景说道:“将军今日之举出自何名?”景瞋目视之,大声说道:“欲为帝耳。”身后转出王伟说道:“朱异、张绾等乱政,实除奸臣也。”侯景听了,自知失言,便留下贺季在军中,独遣郭宝亮回去。徐思玉告以城中慌骇及正德暗催进兵。侯景大喜,即传令拔寨而起,一路上旌旗耀日,鼓炮喧天,杀向建康而来。
却说建康城外百姓闻侯景兵到,一齐惊慌,俱携男抱女,争奔入城。此时梁主坐了四十八年,东南半壁全安,人民乐业,俱久不见兵火。今被侯景猝至,宿将已亡,少年将士又大半出镇在外,早吓得一班文臣束手无策,惟闭户保守妻子而已。到了辛亥日,侯景全军杀到了朱雀桥南。太子以正德守宣阳门,东宫学士庾信守朱雀门,率宫中文武三千余人结阵在朱雀桁北。太子使庾信出阵,以挫侯景之锋。庾信引兵开门,见侯景兵士皆戴着黑铁面,骑在马上,俨如神煞一般,又见是五百一连,齐齐摆列,以待桁内出兵厮杀。庾信忽然见了,早惊得心胆皆裂,疾忙退隐身于门侧,不敢轻出,立了半响。一时喉内发渴,使军士取甘蔗来解渴,正手拿要吃,侯景兵见桁内门半开,隐隐有人,早有一将取过一支鈚箭射来,正中在门柱上。庾信正吃着甘蔗,忽见箭到,不觉手中甘蔗应弦而落,便掇转身弃军而走。此时正德看见庾信开朱雀桁与侯景对敌,便从宜阳门杀来,砍杀守将军士大叫道:“侯景兵,城中已有内应了!”守桁军卒听了,便一齐奔溃。正德使人夺开桁门,引侯景兵杀入。正德将军马列在一旁,不一时侯景中军亦到,正德与侯景在马上交揖道:“将军神速,功成盖世。”侯景答道:“此殿下之福也。”侯景兵俱穿青袍,旗帜皆青。正德穿缸袍,红旗,两军相会而进。遂过秦淮河,二人乘胜进攻阙下。一时城中大乱,被侯景兵焚烧抢杀,百姓哭声震地。羊侃见了,恐示怯于敌,使人扬言邵陵王、西昌侯两路援兵俱已在路,不久即至。于是城中稍安。随又遣人四出,到各处求兵勤王去了。
台城中忽见侯景进了朱雀桁,方知是正德内应。这西丰公大春,知侯景入城,心胆俱慌,弃了石头城逃奔。元贞弃白下而走。彭文杰遂以石头城降侯景。侯景使于子悦守之。侯景督兵围绕台城,尽力攻打。城中百姓百般防御。侯景使人作书,缚于箭头射入台城。将抬之呈于梁主。梁主拆开,只见书上写道:“朱异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为所陷,欲加屠于陛下。若诛朱异等,臣则敛辔北归。”
梁主见了因问太子道:“朱异平昔果如是么?”太子道:“诚如是言。”梁主道:“既如是言,可斩之以慰侯景。”太子道:“贼以异等为名耳。今若杀之,无救于急,适是贻笑将来。俟平贼后诛之未迟。”梁主听了点首而止。侯景见台城急攻不下,遂纵火肆掠延烧东、西华二门,一时火光烛天。羊侃使人凿门上为窍,灌水救火。太子自捧银盘,往来赏赐将士,直阁将军朱思率军士逾城洒水救灭。侯景据公车府,正德据左卫府,侯党宋子仙据东宫,范桃棒据同泰寺。
侯景掳东宫女子分给军士。见东宫墙近台城,引兵登墙架炮,发弩打入台城。城中用门扇竹篦遮挡,又取民间绵被以蔽矢箭。到了深夜,侯景在东官置酒奏乐,太子听了,领人各带火箭火弩伏于暗中,望着干燥之处一齐施放,不一时烈焰冲天,将东宫烧得殆尽。侯景大怒,使军士拚力攻打台城,昼夜不息,又拘捉匠人做了术驴数百,使军士各带铁锹躲在木驴之下,以避城上矢箭。使人推着木驴至城下,一齐掘凿。
羊侃见了,忙令人抬大石柱击之,顷刻将这木驴打坏,侯兵走躲不及的俱被打死。侯景见了大怒,便令人筑起长围,以绝内外。台城中射出赏示:“有能献侯景首级者,即以侯景之位授之。并钱一亿万,布绢各万匹。”侯景亦有示射入台城:“求诛朱异等方议退兵。”朱异、张绾见了惊慌,私自商议道:“我二人尽忠于国,而贼指名污我,倘梁主不察,死无地矣。真其死于仇口又不落得美名,何不开城接战,即不能成功,亦可免人谈论。”二人算计已定,便求梁主出兵,以击侯景。梁主不决,问于羊侃。羊侃道:“不可。兵少不足破贼,徒挫锐气;兵多,恐一旦失利,门隘桥小,必有失亡。惟坚守以待援兵。”梁主点头称善。朱异、张绾见梁主不肯发兵,只得各出资财,募集勇壮约有千余,竟开门出战。
侯景忽见城内有人领兵出来,不胜大喜。便将自兵后退,让城中兵马出来。见兵马出城约有一半,侯景在马上呼哨一声,鞭鞘一指,自己一骑马、一条枪直杀过来。手下铁骑见侯景在前杀去,便一齐掩来,如山崩地塌之势。朱异之兵出城尚未驻扎,忽被侯景杀来。朱异等正要迎敌,忽见铁骑拥至,一齐心慌,各自奔溃,望城门退入,一齐拥挤,争桥夺路,自相践踏,落水死者大半。朱异、张绾入城,忙将城门紧闭,而千余人已死七八。当有羊侃之子羊鷟被侯景所获,使人押至城下,侯景在马上大叫道:“今尔子被擒,可早开城归降,免其一死。”羊侃见子被获说道:“我倾宗报主,犹恨不足,岂计及一子,幸早杀之。”侯景牵之而回。数日后复牵到城下,羊侃对子说道:“久以汝为死矣,今犹在耶!”遂取弓搭箭望着射来。侯景见羊侃忠义,举枪拨去来箭,亦不杀其子。侯景见台城坚固,急切难破,恐人心有变,遂于十一月朔,杀白马祭祀蚩尤,奉临贺王正德即皇位,于仪贤堂下诏道:“普通以来,奸耶乱政。上久不豫,社稷将危。河南王景,释位来朝,猥用朕躬,绍兹大位,可大赦远近。改元正平元年,谨诏。”
正德立子见理为皇太子,以侯景为丞相,以女妻之。景引兵攻东府城。城中南浦侯尽力拒敌,三日不克。侯景大怒,自往攻之。城中矢石交下,侯景不敢逼近,夜间宣城王防引侯景登城破之,侯景怒杀南浦侯推及城中三千余人。
侯景使人载了首级聚于台城外杜姥宅中,令军士向台城喊道:“若不早降,破城之日,亦如此例!”城中之人不为摇撼,只坚守防御。侯景亦无奈何,心中甚是焦躁,因想道:“我当日初至建康,以为旦夕可破,故收拾人心,号令严廉,今屡攻不克,人心渐懈,倘援兵四集,此地焉能久存。况且今常平诸仓,粮米将尽。军中不久乏食,若再严禁诸军,安肯为我出力?”遂传令使军众掠夺民米为粮,及金帛子女。军卒得令大喜,向民间抢掳。
却说梁主当日开城之时,遣人移檄各镇之兵勤王,此时四处皆知,各镇皆引兵而来。邵陵王等是前奉旨袭攻侯景,一路慢慢而行,早已离寿阳不远,传令安营,终日商议进兵之策。一时无计,不敢进兵。忽闻侯景已渡采石,将攻建康,诸将皆惊。又飞报道梁主诏勅勤王。邵陵王等大惊,便回兵来救。行至江边,军士上船,行至江中,忽旋风大作,人马溺死了万余。邵陵王等遂不敢渡江,只沿江而走。到了京口方得渡江而来,因与诸将商议。赵伯超说道:“我军若从黄城大路进兵,必与贼相遇,不如竞走据钟山,出其不意,台城之围可解矣。”邵陵王从之。遂连夜兼行,次日天未明结营于蒋山。早有探马报于侯景道:“邵陵王大军已回,立寨于蒋山,兵马甚众,乞大王早些应敌。”侯景听了大惊道:“彼何由而至此?”遂将所掠子女并珍宝珠玉,皆使心腹将士具舟以备,自己引兵三路迎敌。遂立寨于覆舟山下。次早两处兵马立于玄武湖左侧,邵陵王使萧骏出阵。侯景骤马冲出接着,两人皆不答话,杀到二十回合。侯景便虚晃一枪,拍马败走。萧骏不知是计,便骤马追来。赵伯超恐萧骏有失,亦来追赶,侯景将二人引至覆舟山下,忽一棒锣声,两下伏兵齐出。梁兵将见有有伏兵,大叫中计,忙转身欲退,早被侯景兵围住,绊马索绊倒。侯景将二人割了首级,复引军杀来。邵陵王见侯景怯战败走,心中大喜。又见赵伯超追去,必然成功。正挥动将士掩来,早遇着侯景之兵枪杆挑着二将的首级,到阵前大叫道:“若不投顺,以二人为例!”梁兵一时见二将被杀,心内胆怯。侯景见了忙暗中传令,使铁甲马一齐望梁阵中冲入。霎时尘土飞扬,梁兵见了只往后一退,侯兵便乘势卷来,无不一以当十。邵陵王诸将皆退,各自乱窜逃生。邵陵王不知去向,一时遗弃辎重器械粮草如山堆积。
侯景生擒西丰公大春、霍俊等,大获全胜。将生擒之人绑押至台城下叫道:“邵陵王已为乱军所杀,援兵无人,速速早降。”霍俊忙向城上大叫道:“邵陵王虽失小利,全军尚在京口城中,只宜坚守,援兵即至也!”侯景大怒,即用刀背打之,霍俊叫不绝口。侯景见其患义,释之,后被正德所杀。侯景因杀退了邵陵王,遂恣意攻城。用火车焚台城东南楼,又掘地道穿城,俱被城中打回,不能成功。侯景不胜恼怒,有人献计决玄武湖之水以灌台城。侯景依计,使人灌决台城,内殿阙前一时泛溢,居民皆在水中。当有邵陵王阵中江子一,载败逃入台城来见梁主,梁主责之。子一奏道:“臣以身许国,常恐不得一死,今手下将士皆弃臣而去,臣以一人安能击贼。乞陛下付臣以千人袭侯景,誓当碎身以赎前罪,不死阙前当死阙后。”梁主见其言忠烈,许之。
江子一拜谢而出,与弟尚书左丞江子四、东宫王帅江子五各带家将一百余人,悄悄开了承明门,江子一奋勇当先,匹马直杀入侯景寨中。侯景正然坐着,一时不防,被江子一忽抢到面前,举枪直刺。侯景大惊,忙将身一侧,那枪尖早从肋下透过,正中在椅子上。江子一连拔不出,便挑起交椅望侯景劈头掼来,早被侯景接着。两下拚力相扯,江子一枪尖方出,忙收回又刺。侯景大呼道:“有贼在此,诸将何在!”便将那交椅遮挡,腾身乱舞。那马着惊,将江子一掀下马,一时诸将见军中有失,各提刀杀入。一连槊杀数人,力不能加。侯景取刀砍来,中肩仆地,口中叫骂不绝。侯景大怒,乱砍而死。这子四、子五见子一杀入侯景寨中,久不见出,二人说道:“三人同来,何面目独回!”遂自杀来,早被侯兵截住,二人力战。侯景喝叫:“弓弩手齐射之!”不一时将二人射死于军中,一时兄弟三人皆亡,至今青史留名。史官有诗赞之道:
一人碎首已称奇,相继亡身世更稀。
不是忠肝还义胆,安能视死直如归。
侯景见台城急切难破,十分着急,因聚众将问计。王伟道:“今台城不可猝拔,莫若请和,以缓其势,待其懈而进攻,乃万全策也。”侯景依言,遣任约、于子悦到城下拜表求和。太子以台城围困日久,遂请命梁主求许之。梁主听了含怒说道:“和不如死!”太子固请道:“侯景围困台城,四方援兵俱观望不进,莫若许其和而寻良策退之。”梁主仰面观天,良久说道:“汝自图之,勿令取笑千载。”遂闭目念佛而已。太子出,使人许和。侯景见许,要割江西四州之地,引宣城王大器为质,然后引兵过江。太子俱许之。傅岐哭谏道:“岂有贼举兵围宫,而肯与人和乎!此不过抑援军以俟城懈守耳。奸面兽心,必不可信。”羊侃亦坚持不可。
癸巳日,羊侃心力耗尽,呕血数升而卒。城中益惧。太子遂将宣城王之弟大欢为质,以侯景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诸军不得进攻。又遣詹事柳浑与侯景立坛于门外,杀牲歃血为盟。后侯景兵马如故,太子遣人来问侯景,侯景只托言无船过江。又言:“军中铠甲尚未造完,夕完夕走。”太子方知是诈,心中大惊,只得又督人死守。景见台城依旧严守,遂使人写了数百余张告示,射入台城。只见上写着:
河南王侯,今告城中士民知悉。梁自近岁以来,权倖用事,割削齐民以供嗜欲。如曰不然,公等试观今日国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妾百室,仆从数千,不耕不耘,锦衣玉食。不夺百姓从何得之?仆所以趋赴阙庭,指诛权佞,非倾社稷。今台城指望四方入援,吾观王侯诸将志在全身,谁能竭力致死与君争胜负哉!长江天险,二曹所欢,吾一苇航之,日明气净,若非天人相协,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元吉。特谕通知。
却说湘东王绎,见梁主勤王诏到大惊,即遣司马陈昕引兵来救援。哨马报知侯景。侯景见报,即引铁骑散千来迎。两军会于牛首山前,阵尚未圆,侯景即率铁骑冲杀。陈昕忙分将士迎敌。不期众将士见侯兵骁勇铁骑冲至面前,刀斧皆不能砍入,一时心慌,遂不战而溃走。陈昕见了大惊,便独自出马与侯景力战数合,后军不继,被侯景围住,用挠钩将陈昕拖下马来。侯景使范桃棒囚之,陈昕与范桃棒有旧识,因而释缚置酒,同饮甚欢。饮至中间,陈昕道:“将军英雄盖世,不立美名,今事贼而遗臭万年,死无容所,深可为惜。”范桃棒惊问道:“今河南已不久灭梁为帝,我是一功臣也,何为贼论而遗臭乎?”陈昕笑道:“将军自未审耳。侯景凶虏,受梁主深恩而反噬,今侥倖猝至,是内地窃发,遂其猖獗之毒。今台城数月未下,不思梁主在位四十余年,泽被已久,众王子诸将皆拥兵于边疆,勤王之兵一旦四集,深入重地,见在目前,焉得为帝?不能为帝,岂非是贼乎?深为将军不取也。”范桃捧听了道:“我亦思之已久,然亦骑虎之势不能下耳。”陈昕道:“何不反邪归正,得天下万世之美名。”范桃棒听了大喜,遂商议停当,等到夜间使陈昕缒城而入。陈昕来见梁主,奏知失利被获,臣今说范桃棒归降,望陛下允从。梁主听了大喜,遂勅镌银券,以赐范桃捧。俟事定之日,封为河南王。太子闻知,急见梁主,奏以不可纳降,恐其有诈。梁主怒说道:“受降常理,为何致疑?”太子不决,召公卿会议。有言可纳,有言不可纳,纷纷不一。傅岐坚执说道:“范祧捧必非谬诈,降后侯贼必惊,若乘此击之,大可破也。”太子道:“要坚城自守,以俟外援。援兵若至贼岂足平,此万全之策。今若开门纳范桃棒,范桃棒之情何易可测,万一内变,悔之何及?社稷为重,还宜详慎。”傅岐道:“殿下若以社稷为重,宜纳范桃棒,如其犹豫,非岐所知。”太子终不解决。次日范桃棒见陈昕入城无信,遂作书射入城中。军士呈上,太子拆开视之,上写道:今止将所领五百人,若至城门,皆自脱甲,乞朝廷开门赐容。事济之后,保擒侯景。太子见其恳切心,愈动疑。傅岐哭谏道:“失此机会,社稷去矣!”太子不听。未至日中,范桃棒事露,为部下之人密报侯景,侯景大惊,率军将范桃棒擒而杀之,使人挑范桃棒首级以示城中。城中百官见了,皆痛惜范桃棒之死,梁运该亡。史官有诗道:
伪降一说便相从,及至真降反不容。
总是运终该丧国,鬼神故故乱其胸。
太子见了,亦有追悔。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识悟前因,呵呵大笑。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贼杀贼冤冤相报 佛引佛荷荷西归
词云:
急急扶他成大事,望他报我为君。谁知他不肯饶人。霎时轮到我,花柳一般春。
慢道皮囊全脱去,此中尚有吾真。况乎天运要重新。若非梁早丧,岂不误隋陈。
右调《临江仙》
话说侯景正在军中筹划破城之策,忽有人首告范桃捧反情,遂引兵擒杀,收其部众,悬首以示城中。遂传令众将并力攻城。使正德督攻台城,自己外拒援兵。自此日夜不息,百计攻打。梁主见太子不纳范桃棒,又知被杀,心中甚是不悦。又知侯景并力攻打,外无援兵,台城危在旦夕,不胜纳闷。因走入净居殿中,只拜礼佛像,恳求三宝慈悲救苦救难。拜了一日,到了黄昏之后,展转寻思,不欲就寝。因思想道:“我当初少年时节,何等英武,以致创业,奄有东南,欲相传于不朽。不意如今年迈,招纳侯景竖子,而后人无驾驭之才,使其逞凶,困迫至此。使我目见其亡,诚为可叹。”因想了一番,不觉唏嘘欲泣。忽又想道:“当初成我帝业,皆为一班良将之力,今良将已亡,谁能继之?”忽又想道:“我闻生前正直,死后为神。今良将虽亡,而良将之英气自当常润人世,千古不灭。我记得当初君臣宴饮,图画形神,珍藏于如在楼中,我今何不上楼去亲见其人,对形细诉今日苦情,他必有灵,自能点佑,潜消解此倒悬,亦不可知。”
主意已定,遂唤内侍掌灯到如在楼来。到了楼中,梁主使内侍将各幅神像逐一打开,悬于四壁,又命取香烛逐处焚点。一时点得辉煌,香烟馥郁。梁主遂使内侍退去,便独自在楼中一一看去,却见一个个英雄气概,颜色如生。梁主大喜,便对柳庆远说道:“贤卿在生尽忠,死后必然灵感,当初辅朕开国,卿家千古不朽之模,使子子孙孙同关休戚。岂知今日侯景逞凶,逼困台城,国如悬卵,旦暮不能保全。倘贤卿有知,不负生前之好,能于空中点佑,奠安社稷,使朕江山依旧,子孙世守,感念实深。”说罢,叫了数声柳庆远、柳文和。梁主见叫不应,便又说道:“你生前敷陈条对,划策运谋,所问即答。为何今日默默无言,使朕大失所望?”说罢,又走到王茂的像边,也照前祷告了一番。又走到冯道根、昌义之、韦睿、王珍国、曹景宗、陈刚、张弘策、吕僧珍这几员大将影下,逐一细诉细说了一番,却并无影响。梁主只在像边周围走着看着,又不住的点头,不住的叹息。忽又自言自语说道:“始知气在千般用,往日英雄属渺茫。”又不住口的低头念着走着,只觉得身子霎时一阵昏迷,忽楼窗前卷入一阵阴风,冷气侵人,直吹得烛光半明半暗。风定后,梁主忙抬头一看。只见面前俯伏着数人,齐呼万岁。梁主忙惊讶问道:“卿等昏夜有何急事,来见朕躬?莫非台城不保么?”只听得俯伏中一人奏道:“臣柳庆远率领九曜:蓬芮冲辅禽心柱任英,特来见驾。”此时梁主一时茫然忘其所以,忽然见说是柳庆远,便不胜大喜,忙说道:“朕与卿等阔别多年,渴想殊深。不意今夕相逢,卿等快些平身,以慰朕望。”说罢忙用御手来搀,不一时众将皆叉手侍立。梁主见了大惊大喜道:“正值国祚垂危,今得众卿,何愁退敌。”众将一齐说道:“臣等功成名遂,久去尘寰,只因陛下国运绵长,不敢奏复上帝,故尚未归源。今陛下因缘将到,我等就位有期,同登极乐。今陛下念臣,尘心未断,故来一见。至如侯景之乱,实有前因,陛下久后自知,臣等去也。”说罢复一阵旋风,倏忽不见。梁主忽见了这些英雄,满心欢喜,要他退敌解危,不期说了一番,忽听要去,正欲相留,却被风尘迷目,不敢定睛。风定处,再一看,只见刮得四壁厢画像歪斜,烛影摇红。梁主定了半晌,方才着惊大叫道:“奇事!怪事!内侍们快来!”众内侍正在楼下盹睡,忽闻呼唤,忙上楼来侍候。梁主又将各像观看一遍,不胜吐舌惊讶,方与内侍说知诸将现形之事。皆各大惊,复添香剪烛,看了一番,然后将画像收好。梁主下楼入宫不题。
却说邵陵王纶被侯景杀败,抱头鼠窜,复收拾残兵,便驻兵不进,只观望台城消息。于是诸王效尤。湘东王绎屯兵武城,河东王誉屯兵青草湖,桂阳王屯兵西峡口,俱托言:“等援兵到齐,然后一鼓而进,方得万全。”
却说台城久困,内外隔绝,日望救兵,并无消息。城中粮尽,军士屠马而食,百姓俱浮肿,兵民死过大半,守城只五千余人。太子日夜在城上赏赐军士,只得死守。侯景见攻不下,在帐中纳闷,早有一人献计道:“吾观台城中守城之人,皆是贵戚之家奴隶。奴隶之人,心易摇惑。大王何不拘求在外奴隶,授以爵位,使其晓谕城中,其间必有隙端可乘。”侯景听了,深信其言,便招募贵戚家奴,赏赐爵位,一时投者数百余人。内有一朱异家人,侯景大喜,遂与他为仪同三司,乘良马,衣锦袍,叫他到城下如此这般。那家人领命,即骑马在城下遍走。因见朱异在城上守城,便高叫道:“汝五十年做官,方得到中军领,今吾始事侯王,就做仪同三司。尔何自苦?”朱异听了大怒,取弓射之。
却说邵陵王之子名坚,太子使他屯兵太阳门,坚终日饮酒,常于醉后鞭挞士吏。忽一日有书吏董勋、熊昙朗犯了过愆,坚醉后痛责之。二人怀恨,到了夜间商量道:“今台城困久,外无援兵,势在必破。闻侯王索称仁德,人若投之,即赐美官。我二人久屈人下,受人鞭挞,莫若乘便引他入城,建此大功,何愁富贵。”二人算计已定,遂各出自财,置酒将左右军卒灌醉。丁卯日,东方微白,二人上城到了西北楼上,见左右无人守城,便向城下招呼。侯兵见有人招呼,急忙报知侯景。侯景大喜,遂引军士架起云梯,攀援上城。当有永安侯确在城上巡来,忽见有侯兵上城,忙挺枪截杀,连杀数人。怎奈侯兵一时如蚁而上,遂曳枪而走。一时侯兵上城,即夺开了太阳门,侯景大队杀入。霎时间城中烽火连天,人奔马骤,逢人便杀,炮声震动屋宇。朱异、张绾闻侯景入城,自缢而死。太子与永安侯此日入宫中,见梁主下泣说道:“贼景入城,大势去矣。”梁主听了安坐不动,徐徐问道:“还可一战乎?”太子含泪道:“无能为也。”
不一时,侯景率卒围于宫门,遣王伟入文德殿奉谒梁主。梁主使内臣启帘,引王伟而入。王伟拜伏道:“侯王为奸佞所蔽,今领兵入朝,惊动圣躬,今诣阙待罪。”梁主道:“侯景何在?可召来见朕。”侯景闻召,带领甲士五百人,入见梁主于太极殿东堂。侯景佩刀在殿下稽颡称臣。梁主神色不变,因说道:“卿在军中日久,无乃为劳。”侯景不敢仰视,汗流满面。梁主又说道:“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犹在北耶?”侯景皆不敢对。旁边任约代说道:“臣侯妻皆为高氏所屠,唯一身归于陛下。”梁主又问道:“他初渡江有几人?”侯景方说道:“有万人。”梁主道:“今围台城有几人?”侯景道:“十万。”梁主道:“今有几人?”侯景道:“率土之内,莫非已有。”梁主听了,俯首不言。侯景又去见太子于永福省,太子亦无惧色。侍卫闻知侯景到了,一时惊散,只存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殷不害在侧,徐摛见了侯景大喝道:“侯王当以礼见,何得如此!”侯景只得下拜而出,因对手下诸将士说道:“吾尝跨马对阵,矢刃交接,而意气安馁,绝无畏心。今见萧公,使人自馁,岂非天威难犯,我不可再见之。”因带兵入宫劫掠,忽见溧阳公主貌美,遂强纳而宠之。又收朝士八百余人,俱锁禁永福省。
又使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守太极殿东堂。侯景自加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太子入见梁主,哭泣不能出声。梁主道:“谁令汝来?若社稷有灵,终当光复,如其不然,何必流涕。”说罢闭目念佛。
却说正德当日与侯景相约,入台城三日,不可完全二宫,务必屠尽。今见台城已破,遂引兵挥刀入宫。侯景见了,举枪拦住大喝道:“不许入宫,只可守门。”正德吓得不敢开言,大失所望。侯景遂以正德为侍中大司马,百官如旧。正德无奈,只得独自入官来见梁主,且拜且泣。梁主道:“啜其泣矣,何嗟及矣。”侯景因不欲再见梁主,遂使军士入直省中,各带利刃左右往来,不许一人得近梁主之身。梁主见了这些军士,因问道:“此系内中,甲士何来?”直阁将军周石珍答道:“侯丞相甲士。”梁主大怒,斥之道:“是侯景!何称丞相!”一时众甲士听了,俱皆惊惧。梁主说完,走入净居殿中顶礼拜佛。拜佛之后,只盘膝坐于蒲团。
早有人将梁主之言报之侯景,侯景大怒,使甲士围绕在净居殿外,绝梁主饮食。梁主在净居殿中与内侍隔绝,只行坐念佛拜佛,拜念得倦了,便盘膝闭目凝神定魄,不进饮食。
一时身心俱摄,万念潜消,不睹不闻,不为世事缠扰。到了一七,又过了二七,觉万缘寂灭,四大皆空。又想到至精微妙的所在,一线灵光霎时透明彻底澄治,始知云光、志公、达摩一番公案。又前身后身,得失果报,纤小皆知,因大笑道:“自吾得之,自吾失之,亦复何恨。西来大事,因缘于今定矣,安可迟也。”说罢,在蒲团上连声哈哈哈嗬嗬嗬,遂双手搭膝,闭目垂眉,端坐而逝。时年八十六岁,在位四十八年。此是梁主证果西方,至今讹传是饿死台城。
一时间,半空中音乐齐鸣,异香入殿,长幡宝盖,数十仙娥侍者,将梁主扶入云端,朝中之人,一时间见天上祥云朵朵,光彩异常,无不仰看。忽听得空中音乐悠扬,云中有无数仙女在内,一阵阵香风飘入殿庭。众人见了俱拍掌称奇,皆仰面观看。却见梁主立在云端,众人一发称奇,遂一齐拜伏在地大叫道:“原来陛下今日得道升天,西方证果,臣等何日再观天颜?”此时合宫王子、王孙、妃妾、宫女见梁主白日升天,得道成佛,皆罗拜于地。侯景见了也不胜毛骨悚然,亦自遥拜,建康人民无不尽拜。梁主在云中举手向众人作别,而说偈道:
西方来,西方去,大事因缘在何处?
电光石火费奔忙,何不安心作常住。
梁主念完,遂一阵香风竞往西天而去。侯景见了只在地下磕头道:“臣该万死!臣该万死!”既而起来,引人走入净居殿中,只见梁主在蒲团上端坐,侯景又跪拜了一番,不敢异念。遂迁殡梁主于昭阳殿,庙号武帝,迎太子刚于永福省。辛巳日发梁主丧于太极殿。是日侯景立太子纲即皇帝位,受百官朝贺,大赦民间,国号大宝元年,侯景出屯兵于朝堂。
却说正德,见侯景自己专政,立太子纲为帝,他便不胜恼怒,背后痛骂侯景:“若不是我接引渡江,焉能至此!”因此咬牙切齿道:“我必誓杀此贼,方泄我恨!”遂密书于鄱阳王范,使他进兵:“吾为内应,共擒侯景,碎割其身,以慰先帝之灵。”持书人在路上不期被侯景所获,搜出其书,报之侯景。侯景看书大怒,即带骁将百骑直入正德府第。正德一时无备,不能逃走,被人索出。侯景将书示之,正德无言可辩。侯景大怒,立斩正德于庭前。后人阅史至此有诗道:
奸狡谋多算不真,只思引虎吃他人。
谁知吞啖他人尽,舞爪张牙到自身。
自此侯景凶心日长,挟天子自加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政令悉握掌中,并无一事入朝商榷。一日,侯景入宫与太子宴饮于乐游苑。侯景与溧阳公主同坐,众文武侍宴,一时丝竹之声,靡靡盈耳。太子因而暗泣,不能仰视。侯景谈笑无忌。
却说这些救援之兵互相观望,尔推我辞,俱不肯进兵。一日忽报说台城已陷,又忽报说梁主驾崩,诸王俱欲进兵报仇,忽又报道侯景已立皇太子即位,又不久诏到,改元大宝。于是诸王商议道:“侯景不自立而立我宗,非篡也。我等不如且回各守地土,勿开衅端。”于是诸王各回,以致附近城郡不战而服,皆以为立了太子登位,原是梁朝。
到了大宝二年冬十月,太子夜得一梦,甚是不祥,因召舍人殷不害道:“朕昨夜梦见吞土,卿可为我详之,主何吉凶?”殷不害道:“昔重耳梦人馈块,后还晋国。陛下今日之梦是也。”己亥日进侯景为国相,封二十郡,为汉王。王伟入见侯景说道:“自古移鼎,必须废立,既是我威权,必绝彼民望。宜早登大位。”侯景听了大喜,遴率兵入内废太子纲,幽于永福省。又使王伟进觞与太子道:“丞相以陛下忧愤,使臣上寿。”太子笑道:“寿酒不得尽乎?”王伟捧着酒肴,又使人拨琵琶欢饮。太子知不可免,乃痛饮至酣。因笑说道:“不图为乐一至于斯。”邀大醉而寝。王伟使人将土蒙盖太子之头,坐于其上,太子一时气绝,时年四十九岁。侯景追谥帝,庙号高宗。一时朝中大惧,民心未安。有人劝立萧栋为帝,以定人心。侯景也见人心汹汹,恐有不测,只得立纲之子栋为帝,改元天正元年。因建康百姓多有不服,遂立禁约在路,不许三人共语,犯者立时斩首。又于石头城设一大碓,若有谋逆不法者,即入碓中使人捣杀之。侯景常说道:“若不尽法,天下何以知我威名。”自此杀人如草芥,以资戏笑。
过不半年逼栋禅位。侯景继帝位于南郊,改元太始元年。王伟请立七庙,侯景问道:“甚么叫做七庙?”王伟道:“天子该祭七代祖先,并请七世之祖讳。”侯景道:“前代吾那里记得,只记得阿爷名字叫做标,他的魂魄自在朔方,偌多远路,那得来此吃祭!”一时人皆掩口而笑。侯景追赠梁主为高祖,赠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又将朝中大臣杀戳以及萧氏子孙。一时萧氏子孙逃的逃,死的死,建康大乱。自此诸王与司牧郡守及忠臣义士,听见侯景篡位自立,或起义师,或征兵遣将,一时干戈四起。有顾野王起兵于吴郡,陈霸先起兵于始兴,相东王萧绎遣王僧辩领兵东击侯景,纷纷的望建康杀来。一时侯景所得郡县尽皆反叛。
过不多日,各路之兵俱齐集在白芽湾,共计太小三十余处人马,内中只有陈霸先之兵为强。陈霸先与王僧辩使人筑墙,歃血流涕誓师,三军无不思旧,遂拔寨而起。兵到芜湖,侯将张黑弃城而逃,乘势进攻姑孰。有侯景之子侯鉴(按侯子鉴,非景子侯鉴)自恃善战,引军出城迎敌。陈霸先与王僧辩前后来攻,杀得侯鉴大败而走。不敢入城,逃到建康哭告侯景道:“四方援兵共有三十余处,百万雄师一时齐集,锐不可当。臣今战败逃回,望父王作速出兵以御之,勿使兵临城下。”侯景听了这些兵马,一时心中大惧,适与溧阳公主在床上未起,遂将锦被蒙面而睡,过了半晌道:“误杀萧公。”说罢即起身出朝,下教场中捡选兵马十万,俱是朔方精骑,出朱雀门而西行。到了西州遂立寨于西岸。陈霸先、王僧辩结营在招提寺北,分立十寨,今见侯景兵到,即遣人下战书,两边约定了时刻。到了这日,侯景与诸将出战,见梁兵分立十寨,遂吩咐诸将:尔等去如此这般。诸将得令而去。侯景便临阵大叫道:“有敢战者快来!”陈霸先见是侯景,便一马冲出,双枪并举。
两人杀到四十余合,不分胜负。正酣战间,却见侯景兵分十队,每队各万余铁骑望各营冲来。王僧辩见了,忙遣各寨出兵。忽见侯兵扣弓踏弩,箭如雨至,梁兵皆不敢上前。正观望间,忽见弩手两下一分,中间冲出铁骑一齐杀来。梁兵见侯兵俱用铁面,马带铁甲,五马一连,刀砍不入,一时惊慌乱窜,奔溃得七断八续。侯兵冲入梁寨,顷刻踏为平地。陈霸先正与侯景大战,忽见自己营寨俱被侯兵冲破,一时大惊,只得虚晃一枪,弃了侯景而走。侯景不舍,紧紧追来。
忽得王僧辩引兵来救,侯景方不追赶。只这一阵,杀得梁兵大败亏输,遗弃甲仗堆积如山。侯兵各自夺取。梁兵退走了一百余里,方才收拾人马,整顿安营。计点将士,共折去五万余人。陈霸先、王僧辩忙集诸将商议道:“昔日沛公屡败,后一战成功。今日之败。诸公勿以自馁,吾观侯景素称无敌,只以弓马是其所长。今须破之,侯景不足擒也。”诸将忙问破敌之计,陈霸先道:“破其箭矢,必用狼筅,破其铁骑,须用藤牌。但虑我军中士卒一时来习,必须操演纯熟。今尔诸君各守寨栅,以旬日为期,倘侯景来索战,决不可轻出。我今引万人去东南十里之外训练一番,来时自有妙用。”诸将听了,皆各大喜。陈霸先即引兵自去不题。
却说侯景大获全胜,军中得了许多器械粮草,十分大喜,视梁兵如朽物,便长驱而进,直逼梁寨,使人搦战。不期梁兵只坚守寨栅,无一人出阵。侯景逼了两日,使人在阵前辱骂,又使铁骑来冲。梁兵见了,即架炮打回。一连相持了半月。陈霸先已将狼筅滚牌,操练得军士进退合法,砍滚如式。忙到本寨使人约侯景会战。次日黎明,两阵将圆,一时鼓炮喧天,喊声动地。侯兵照前法望各营杀来,真是羽箭如飞蝗,铁骑如掣电。陈霸先见了,即将令旗展动,使狼筅摆立在前一队,乱搅乱卷,将侯兵的羽箭俱打落在地。侯景忽见梁兵手中用的非枪非棒,蓬蓬松松将羽箭遮隔在地。侯兵俱是朔方之人,一时见了大惊道:“此何器物,破我箭矢!”便催动铁骑一齐冲来。陈霸先见了忙令旗招展,只见这些狼筅军分立两旁,让滚牌冲出。这些藤牌军望着侯兵卷地滚来,早舞得花花绿绿,只见藤牌,不见有人。此时侯兵在马上一齐见了,正不知是甚么东西,不敢骤入。正欲停住,早被众藤牌军滚到马前,只见那藤牌上俱画着虎豹狮象,奇形怪兽,大红大绿,在侯兵马前足下一舞一滚,那马见了,不是直窜蹶起来,便是嘶鸣乱跳。这些朔方人从不曾见此兵器,一时大惊。藤牌滚到面前,侯兵便忙将刀枪斧戟一齐往藤牌上搠来。不期这些人俱在牌后藏躲,搠在牌上一时不得透入,早被这藤牌军一手举牌,一手举刀。望着马足乱剁乱砍,直砍得侯兵一时间人跌马翻,早又滚到侯景马前。侯景大惊,忙兜回马头,不顾士卒,望建康而走。陈霸先、王僧辩与众王诸将等忙挥动三军,一齐掩杀,早将侯兵团团围住。陈霸先使军士高叫道:“尔等军士俱受梁主深恩,何苦助纣为虐?归降者决不杀戳。”侯兵听了,见不得出围,只得弃甲抛戈,伏地投降。
陈霸先只这一番,直杀得侯景魂魄全无,全军皆散,仅领了数骑逃回建康。梁兵乘胜连夜追来。侯景入了建康,见众百姓汹汹皆怒目视侯景。侯景大惧,知民心已变,便不敢复入台城,只绕城而走。使人召王伟来说道:“尔使我为帝,今日误我!”说罢拍马而走。王伟赶上,攀住侯景的马鞍谏道:“自古岂有叛走的天子耶?宫中卫士犹可一战,今弃此何往?”侯景道:“我昔日破贺拔胜,又败葛荣,扬名河朔。复渡江,平台城如反掌。今日陈霸先、王僧辩用兵如神,我非所敌,天亡我也。”说罢又沉吟了一会。即下马入官,与溧阳公主大哭而别,又取皮袋盛了所生二子,急出宫挂于马鞍之旁,翻身绰枪上马,带领百余骑望东南而逃。
却说陈霸先等追至朱雀门,见城门大开,百姓迎请入城,告知侯景逃走。陈霸先等大喜,即统兵入城安抚人民,收拾宫阙。次日即遣精兵连夜一路追杀侯景。追至松江,侯景夺大舟数十只而入于海,因见二子哭泣,遂推二子入水。
前侯景入建康时掳羊侃之女为妾,待其兄羊鲲甚厚,今得随侯景入海。一日在船中问侯景道:“今王欲何往?”侯景道:“欲上蒙山。”一日侯景在船中昼寝,羊鲲密与舟人商议,共图富贵,舟人大喜。羊鲲便提刀入舱大喝侯景道:“我为汝效力多矣,今至于此,终无所益,欲取汝头以觅富贵。”侯景大惊,尚未开言,羊鲲与舟人白刃交下,割下了首级,又恐尸腐烂,遂破腹刮出肠肚丢入海中,取盐入侯景腹中,连夜送侯景尸首于建康。一时百姓闻知,争取而食,食不着的,取骨磨粉,扬灰分食。溧阳公主闻知,亦使人割侯景肉而食之。一时建康人民大快。陈霸先、王僧辩等遣人将侯景之头送于江陵王萧绎,号市三日,煮而漆之,以藏武库。自此江陵王萧绎称帝于江陵,以太清六年改为承圣元年,以陈霸先为征虏将军长城侯,以王僧辩为司徒镇卫将军。武陵王萧纪亦称帝于成都。
这萧绎,字世诚,小字七符,是梁武帝第七子。虽有雄才英略,而御下无术,在位三年而崩,追谥曰世祖,传位太子晋安王为帝,改元绍泰元年,二年又改为太平元年。陈霸先议定迁都建康。陈霸先屡建奇功,威权日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遂逼而禅位,自为陈朝,而梁氏遂亡。
却说当日达摩点醒梁主,不期梁主不悟。达摩见他禄缘未断,尚有冤孽,遂折苇渡江至洛阳,止于少林寺中,面壁九年,人不能测。九年之后大阐佛法,是为初祖。因有一僧求他授法,达摩难之,其僧即取利刃断自己左臂。达摩见其心坚,遂授心传,与他更名慧可。这慧可是为二祖。达摩一日对大众说道:“时将至矣,吾又何留。”遂端然坐化,与志公同到西方缴回佛旨,以后慧可传三祖,三祖传四祖,四祖传五祖,五祖传六祖,至今佛法皆是达摩留传。
却说昭明太子,自被阎君使鬼卒押至七叶关中住了多年,无拘无束。一日太子出来闲走,见有一群人走过。太子忙内在一边让他过去,却偷眼看去,原来不是别人,俱是向日朝中士大夫与太子交好的。太子见了,忙高声叫他名姓。众人见叫,忙回头一看,见是太子,各各欢喜相见。太子问起缘由,方知梁主被侯景乱亡,这些人俱是尽节而死的。阎君因见他们是忠义之人,不来拘管,不久降生富贵。说了一番,各各叹息。太子忽问道:“我在阳间将《金刚经》分了三十二分,只不知世人可依这三十二分的《金刚经》信心奉诵否?”众人齐说道:“世人皆谓此经分得微妙,赞叹稀有功德。信心奉诵,昼夜无闲。”太子听了,顿发欢喜心说道:“但愿世人信心奉持,如是经典心解义趣,我便永堕地狱,亦无苦恼矣。”太子方才说完,忽两朵莲花起于足下,祥云拥护起在空中,一时狱门大开,十殿阎君齐来相送,向太子说道:“从来不魔不成佛。今发此大悲弘愿,实与大士救苦救难同等。脱难地狱,往证西天,同归极乐。”于是大家拱手作别。太子到了西方如来座下,做了一尊维摩侍者。因念母亲丁贵嫔尚在阴间,便哀恳如来广大佛法,立即到地狱中救出,同上西天证果极乐世界。
却说梁主当日在净居殿中,六戒无扰,顿生清净,豁然洞彻了,知过去未来现在,早有半空中祥云音乐拱候迎接,合掌与众作别,早一驾祥云飘飘冉冉按落云端,上了灵山。早有三千偈谛、五百阿罗、四大金刚、十八伽蓝上前迎住相见了,便同来见如来。如来早已慧眼观知,便升法座。梁主拜见如来说道:“弟子昔年蒙我佛慈悲,差往东土,不期渐入红尘,复蒙世尊慈悲怜悯,频使道友指迷不堕前因,引归觉路。今大事因缘已完,伏望世尊大发慈悲,功德无量。”如来开玉音说道:“汝今根荄已固,离苦而就欢喜。我今当为汝说法,证入菩提,况有《宝忏》传流东土,利人超灭罪愆,作此无量功德。汝永无轮劫之苦矣。”说罢即传法旨、聚集众弟子宣扬妙义。
此时水大明王与蒲罗尊者相见,方知水大明王是郗氏变身,梁主是蒲罗尊者,达摩是菩提多罗,云光是阿修罗,志公是毗迦那。大家证明,欢喜无量,遂同顶礼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