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第四十九回红烛照处美人死绿树荫中帝子来
第四十九回 红烛照处美人死 绿树荫中帝子来
却说孙太太回去的第二天,顾家果然打发一个媒婆来,第二次到孙家来说媒。那含芳小姐,起初听说顾家来求婚,她猜那顾家公子,必是一个纨袴子弟,不得懂恩情的,因此,第一次求婚时便一口回绝。此番见顾少椿是一个翩翩公子,又是美貌,又是多情,她如何不肯。况且他两人在河底里粘皮贴骨的搂抱过,在含芳小姐心里,这生这世,只有嫁给顾家公子的了。暗地里问她妹子时,也愿意一块儿嫁去。到了夜里,含芳小姐悄悄的把这个意思对她母亲说了;她母亲便打发媒婆来对胡氏说知。那胡氏听孙家允了婚,且一允便是两个,她如何不乐?便是顾少椿心里,也是喜出望外,因此,他的病也好得很快。胡氏看她儿子全好了,便预备拣日子给她儿子定亲。
谁知好事多磨,在他们定亲的前一天,忽然接到他父亲从北京寄来的一封信,说已替他儿子在北京定下一头亲了,女家也是做京官的;并说当年要娶过门的,少椿看了,好似兜头浇了一勺冷水,气得他话也说不出来,整整地哭了一天,第二天便病倒在床上。胡氏看了,十分心疼,忙用好话安慰他;一面托媒人回绝了那孙家。那孙含芳姊妹两人得了这个消息,一不哭,二不说话,暗地里说定了,一辈子守着不嫁。好在她家里有的是钱,又没有别的兄弟,这万贯家财,也够她二人浇裹的了。只是那顾少椿心中十分难受。这时已到盛夏天气,十分炎热,少椿便把卧榻移到楼下书房来,他也是为睡在床上,可以望着对岸孙家妆楼的意思。胡氏却不知儿子的用意,只好顺着他的心意罢了。看看睡了几天,远望那对岸的妆楼,终日窗户紧闭;少椿心想,含芳小姐也病倒了吗?可怜俺两人一段心事,隔着河,有谁替俺去说?他因想起心上人,常常终夜不得入睡。
有一天半夜时分,他在床上正翻腾不安的时候,忽然听得窗子上有轻轻剥啄的声音。少椿霍地跳下床来,轻轻地去开了后门;见月光下亭亭的站着一个美人儿,望去好似那含芳小姐。这时少椿情不自禁了,一纵身扑上前去拉着她的玉臂儿。说道:“想得我好苦也!”那小姐忙把少椿推开低低的说道:“俺不是含芳,俺是漱芳,姊姊想得你厉害,你快去吧!”少椿看时,见河埠下泊着一只瓜皮小艇子;少椿便顾不得病体,和漱芳两人手拉手儿下了艇子,轻轻地渡到对岸,只见那含芳小姐站在石埠上候着。他三人便并肩儿坐在石埠上,娓娓地清谈起来;好在有一排柳荫儿做着天然的屏障,外面的人也瞧不见他们。他三人直谈到五更鸡唱,才各悄悄的自回房去,从此以后,石埠聚会成了每夜的功课。
天气自夏而秋,外面的风露,渐渐儿有些忍不住了;漱芳小姐便想了一个法子,叫少椿留心看着,每夜觑孙太太睡熟了,她们便在楼头上点一盏红灯,见了红灯,便悄悄的渡过河来,她姊姊便把他接进屋子去;倘然不见红灯千万莫过来。少椿得了这暗号,悄悄的过去,径进她们的妆楼;一箭双雕,享受温柔滋味。这样暗去明来,又过了半年的甜蜜光阴。
有一天,忽然大祸来了。当她姊姊点着红灯正在楼头悬望时,只听“嗖”的一声,飞过一枝毒箭来,一箭穿过她姊妹两人的太阳穴,一齐倒在地上,这毒箭是见血封喉的,她姊妹两人悄悄地死在楼上;那顾少椿兀是静悄悄的守在楼下,直到天明,还不见她姊妹来开门,少椿心中越是疑惑,越是不肯走开,后来她家里的丫头走进小姐房里去,见两位小姐并肩死在地上,忙去报与太太知道,那太太听了,直跳起来;抢到她女儿房里,搂着两个女儿的尸身嚎啕大哭,那少椿在门外听到哭声,知道事体不妙,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打进门去;抢上楼去,扑在两位小姐的身上,哭得死去活来。那孙太太看着不雅。吩咐把少椿拉起来;一面报官去。
江都县听说出了这件人命案,他自来相验。见这顾少椿形迹可疑,便把他带回衙门去审问。顾少椿见死了他的心上人,恨不得跟她们一块儿死去;见县官审问他,便一口招认是自己谋害死的。待到那问官问他:为什么要谋死孙家的小姐?和怎么样谋害死的?他却说不出话来。那胡氏见她儿子被县官捉去了,急得她拿整千银子到衙门里去上下打点;又写信到京里去,那顾大椿急赶回扬州来告衙状。这时乾隆帝从杭州回来了,正在扬州,接了顾御史的状子,便吩咐扬州知府,把顾少椿释放了。那边孙太太见释放顾少椿,如何肯休?她也报着冤单,赴水告状去,乾隆帝退还她的状纸,一面推说是可怜孙家的女儿年轻死于非命,便派扬州知府御祭去,而追捕凶手的事件,绝不提起;便是地方官,也弄得莫名其妙。
后来,乾隆帝回銮以后,忽然有两个少妇人,打扮得十分鲜艳,到孙家去探望孙太太,那少妇自己说:是姊妹两人,姊姊名倩霞、妹名绛霞,原在勾栏院中,曾经得乾隆帝召幸过,后来皇帝到杭州去,吩咐她妹妹俟回銮过扬州的时候,在楼头点一盏红纱灯,便当打发人来接她们进京去,她家住在状元桥边,妆楼靠河楼下也有一株杨柳;如今孙家后楼也有杨柳树,楼头也点一盏红纱灯,莫是皇帝错认了孙家是倩霞家里?原要射死倩霞姊妹两人的,如今射死了孙家的姊妹两人。这句话,却被他们猜着了,乾隆帝为什么要射死她姊妹两人,连倩霞自己也不知道。如今待做书的来替她们说吧?只因乾隆帝见小梅刺死了汪如龙以后,便刻刻留心;疑心倩霞姊妹两人,也是来行刺的,因此不敢留恋,忙把她姊妹两人送回院去,带她到京里去只一句话,原是说着玩的,在乾隆帝心里,原不打算结果她姊妹的性命,后来忽然想起,不带她姊妹回京,怕她们怨恨。从前皇帝宠爱她姊妹两人的时候,在枕席上什么恩爱秘密的话都说过;深恐她姊妹怨恨至极,把宫中的秘密都泄露出去。因此便起了谋杀她姊妹的心,回銮过扬州的时候,便悄悄的打发一个侍卫,拿毒箭去射死她姊妹;谁知事有凑巧,那孙家姊妹在那里做偷期密约的事体,楼头也点一盏红灯,那侍卫错认是倩霞姊妹的妆楼,恰巧楼头也有两个美人儿并肩靠着,那侍卫以为目标是千真万确的了,一箭射去,把好好一对姊妹花,送到枉死城去了,那倩霞姊妹两人打听得孙家出了这件命案,心知皇帝要结果她二人的性命,忙偷偷的把红灯除去,躲在别院姊妹的家里,待皇帝回銮以后,才出头来,到孙家去探望。
那孙太太听了姊妹这一番话,又是伤心,又是害怕,只得把这案件搁起不提,倒是那顾少椿不肯负心,把含芳姊妹两口灵柩接回去,葬在自己祖坟上,算是他的原配,那北京娶来的算是继配,又把孙太太接到自己家里,和父母一般侍奉着,可怜他两家人,只因皇帝一个念头,弄得她俩家破人亡,而乾隆肚子角里,早已把这桩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乾隆皇帝回到宫里,那和珅承造的圆明园四十景已成功了;把天下的名胜,都造在这一座园子里;又把天下的珍宝,也都陈列在这座园子里,乾隆又去过骄奢淫逸的日子了,要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死宝妃高宗伤往事 游离宫嘉王窥秘像
却说圆明园原是在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大建筑,这时和珅承造园中四十景,每一景或靠山、或傍水、或阔大、或精小,真是各抱地势,勾心斗角。讲到全国风景最幽雅的地方,要算那安澜园一带了。什么采芳洲、飞睇亭、绿帷舫,无边风月阁,烟月清真楼,染霞楼,方壶胜境,琼华楼;蕊珠宫、三潭印月,天宇空明,清旷楼、华照楼、澡身浴得池,都是清秀高华,四时咸宜的地方。
乾隆帝当日进园来,见了这去处,便赞不绝口,流连不肯去,和珅迎合上意,便奏请圣上驾跸,皇帝依奏,他是一时三刻离不开春阿妃和郭佳氏蒋氏三位美人的。当时也把三人搬进园里,春阿妃住蕊珠宫,郭佳氏住方壶胜境,蒋氏住华照楼。乾隆帝每天在正大光明殿坐朝,朝罢回园,便和这三个人调笑。每到春天,在琼华楼一带游玩;到夏天,在采芳洲、飞睇亭、绿帷舫一带游玩;到秋天,在烟月清真楼、染霞楼、三潭印月、清旷楼一带游玩;到冬天,在天边风月阁游玩。有时想别的妃嫔,便回大内去,带着许多宫眷进园来,满个园中游玩着;有时奉着皇太后来游园,每逢四时佳节,又把文武大臣召进园来,各处游玩,赐宴吟诗。皇帝自己做四十景图咏,命文学大臣和诗,刻一本诗集子,颁赐王公大臣。
圆明园地方阔大,乾隆帝在里面,四时游玩,毫不厌倦。还有那和珅终日陪伴着,常常想出新玩意来,博得皇帝的欢心。和珅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皇上和宫眷嬉笑调情,他也不忌避的,内中一个郭佳氏,因长得白净秀美,皇帝格外宠爱她。郭佳氏格外爱惜自己,她最爱洗浴,又爱那玉器,她住的屋子里,帷帐屏幛都挂着碎玉:微风吹动,一阵阵叮当响声,十分悦耳。此外镜台牙床都嵌着白玉,便是郭佳氏衣襟裙带上,都缀着玉片儿。眉心帽沿上,也缀着一方羊脂白玉;村着粉腮上红红的胭脂,真是娇滴滴越显红白。乾隆帝因她爱玉,凡是四方进贡来的玉器,都搬来陈设在郭佳氏屋子里;屋子里有玉树一株,高和人齐。那树枝上挂着各种珠宝玩具,乾隆帝宠爱之极,便把郭佳氏进封宝妃。
这时,福康安收服和阗,那和阗地方是出玉的。乾隆帝因宝妃爱玉,便秘密下一道圣旨,叫他多搜玉器。不多几天,那和阗的玉器送进京来,陈设在圆明园里。那玉有各种颜色,有白如雪一般的,有黄如蜡一般的,有红如霞一般,有绿如翠一般的。宝妃看了拍着手,笑得她一张樱桃嘴合不拢。其中有一样最贵重的东西是大块白玉雕成一匹玉马。长鬣高蹄,方眼紫鼻,露出几丝血斑纹。那颜色都是天然生就的,全身洁白光润,长约三尺余,高约二尺余。乾隆帝看了,笑说道:“这玉马和宝妃,可称得双美了!”和珅听了,便去在华照楼下造一座宝马亭,把玉马供在亭子中间。亭子四面,用白石栏杆围绕着。
宝妃每天要洗澡的,有时拉着春阿妃和蒋佳氏同在浴池里洗澡。这时虽在夏天,和珅怕她们娇嫩皮肤受了风寒,便在华照楼后面,造起一座大锅台来,把水烧热了,用铁管曲曲折折的通到池底,灌进热水去,称做温泉。三位美人,在温泉里洗浴,大家嬉弄一阵;皇帝靠在池边,看着她们。和珅也陪在一旁看着。那班妃子,有的在水面上抢着球的,有的爬在石狻背上唱着曲子的;独有那宝妃从浴池里出来,用两个宫女交着臂儿,抬着她到宝马亭中,裸着身体坐在那玉马背上,四五个宫女,忙着拿软巾替她揩干身上的水珠,又替她浑身扑着粉。拿一匹轻纱,裹住她的身子;打开云鬟来,宫女替她梳一个堕马髻儿。又有一个宫女,送上琵琶来;宝妃弹着琵琶,唱着曲儿。皇帝在椅子上坐着看着,直看到穿上衣裙,才和她手拉手儿的到天宇空明纳凉去。
那和珅陪着皇帝,看在眼里,回家去也和他的姬妾照样嬉弄着。他姬妾有一个名叫云儿的,原是乾隆帝下江南的时候替他带回京来赏给他的。那云儿皮肤长得十分白净,长身玉立,转盼动人。乾隆帝曾经临幸过她一次,那云儿也仗着自己曾伺候过皇上,瞧不起同辈的姬妾们;和珅也因她是御赐的,格外宠爱她。当云贵将军进献和阗玉器的时候,先请和珅过目,和珅也拿了几样到家里去,给云儿玩弄。内中有一个白玉墩,云儿每浴罢,便裸坐墩子上,揩抹水珠,又浑身扑着香粉,也命丫鬟替她重整云鬓,和珅也坐在一旁。忽然想起圆明园和玉马,和珅笑对云儿说道:“像你这样白马也似的肌肤,也配得骑在马上。”
后来不多几天,那宝妃因常常洗浴,和皇上在风里调笑着,风寒入骨,一病身亡。宝妃一死,把个乾隆帝伤心得茶饭无心,神魂颠倒;虽说一般也有春阿妃和蒋氏伺候着,那皇帝总是郁郁不乐,每见了那玉马,便想起了宝妃,掉下泪来。后来,春阿妃怕皇上伤心过甚,便悄悄的把那匹玉马偷出园去,交给和珅,拿去藏在内库里。谁知那和珅也要谋吞那匹玉马,便悄悄的拿回家去,给那云儿骑坐取乐去。
乾隆帝见死了宝妃,连圆明园也不愿住了。后来和珅想出法儿来,哄着皇帝到热河去。这时已到八月,清宫旧例,每年秋天,必行秋狝礼,在热河地方的木兰围场。乾隆帝虽然常到江南去,每年并不忘这个礼节。木兰左近,热河城里,原有康熙帝造着的行宫,这地方风景是古朴,天然雄伟。后来乾隆帝嫌地方太萧索,便在行宫四面,添造御苑,共有三十六景。此番皇帝带了春阿妃和蒋氏到热河打围猎,臣下许多武将,各逞英雄,追飞逐走,一连打了十天,捉获了许多野兽。回到行宫里,又大排筵宴,召集了许多蒙古王公在别殿中赐酒赐肉。那王公把眷属一齐带进宫里。皇帝见里面有几个长得英挺妩媚的,留下了充做宫娥。内中有一位哈刺沁亲王的女儿,还有一位塔固牛录的妹妹,都是长得俊眉秀眼,顾盼动人;乾隆帝封她做妃子。如今有了新欢,便忘了旧恨。
那两个妃子都是信奉喇嘛的。乾隆帝便在行宫里造起高大的喇嘛庙来,和北京的雍和宫相似,里面养着许多喇嘛和尚。皇帝常常带着两个妃子进庙去礼佛,那喇嘛知道皇帝的性格,也在庙里塑起欢喜佛来,比北京的还要塑得精巧。那欢喜佛共分三种,供奉在三座秘殿里,第一座殿,都是精铜铸成的佛像,外面镀着金叶。那佛像有男佛女佛,每一对都是相对着,或坐、或立、或卧,奇形怪状,荡人心魄。殿里还有一座小阁,罗帐绣帏,牙床宝座;望去暗吞吞的,四面用雕栏围住。里面塑着两尊佛像,一个是男身的,貂帽东珠,辫发袍褂,坐在宝座上,好似满清帝王的模样;垂小眼皮,看着脚下一个女身的佛像。那女佛斜靠着身体,睡在地毯上,抬起眼望着那男像;星眼斜溜,朱唇含笑,露出十分的春意。这小阁上只有皇帝和妃嫔可以进去。第二座殿,是满挂着画像。第三殿,满挂着绣像。
当时有一个郎世宁,是好画手,他画了十六幅,悬挂在第二座殿里;画上的男子,都画着皇帝的面貌,那女子画得却个个是美人儿。皇帝看了,心中十分欢喜。又有一个汉画工,也画了十六幅,画上的女子,却都是画着某妃的面貌;那男子的面貌个个不同。乾隆帝看了,大怒,立刻传谕把那汉画工捉来正法。独有那喇嘛作画,十分奇怪:他先静悄悄的去盘腿坐在床上,闭目静气;坐到第七天上,他床对面的白墙壁上,忽然慢慢地露出影子来了。那影子越露越浓,竟成了一幅极好的画儿,再叫画工进屋子去,依着墙上的格局画下来。画上的相貌,也有极丑的,也有极美的;但总是纵横颠倒,十分动人的。那绣像,都是蒙古男人绣的,也绣得十分出神。乾隆帝带着几个喜欢的妃嫔,天天在秘殿里游玩调戏;玩厌了,又在各处风景优美的地方去游玩。行宫有三十六景,乾隆帝还嫌狭小;传谕下去,又添造二十六景,依旧交给和珅承办。那和珅打样采料,日夜赶造。看看已到残冬,太后几次传旨出来,唤皇帝回宫去。这时已在十二月里,乾隆帝也无可延挨了,只得摆驾回京去。临走的时候,吩咐和珅,赶快建造。到了第二年二月底,圣驾又幸热河。乾隆帝此番出来,把一个幼女和孝固伦公主,和十五王子颙琰,带在身边。和珅见了这两位皇子皇女,又出奇的巴结他们,常常买些新奇的玩意儿孝敬公主。又陪着十五王子到关外各处去打猎玩耍。
这时新造的二十六景,又已完工了,和珅知道皇上欢喜江南风景的,要在这穷荒寒冷的地方,装点出许多明媚艳丽的风景来。宫中有一座磬锤山,在半山冈上造着许多亭馆,四周种着合抱不交的大松树;一阵阵风声,夹着树叶摆动声,像江心怒潮。屋子里树荫四合,凉意侵入,是皇帝避暑的地方。正屋里一方匾额,是皇上的御笔,写着“万壑松涛”四字。东间沿山坡下去,弯弯曲曲如长蛇一般;山麓一丛杂树,隐着一座高楼,名叫“云山胜地”。山下一汪湖水,湖面平得好似镜子一般;远望湖对面,环山如带,塔宇高低,一一倒映入水。湖中有一洲,地与水平,一头接着一条长堤,堤旁夹种着桃柳,洲上楼阁绵直,洞房曲折,名叫烟雨墩,是帝王藏娇的地方。入晚灯火掩映,笙歌彻耳,望去好似海上仙山。洲尽头,一塔高耸,名叫点鳌塔。湖西面粉垣一曲,花枝出墙,名叫文园:园中小池曲桥,幽馆危阁,前后都有长廊连接,赏雨看雪,不必披氅拥盖。一树一石,都仿着河南景孝王的遗址,自然幽雅。园东一阁,高跨墙外;阁下一河,荷田万顷,每到夏时,皇帝凭栏赏荷,田田翠盖,风动香来。迎面一座峭壁。一缕瀑布,倒泻入湖;琤澎湃;好似白雨跳珠。湖岸一片平荒,花鹿鸣走。
乾隆带着嫔妃,在这人间仙境里消夏。每到午倦醒来,内监便送上一杯冰浸鹿乳,乾隆帝和妃嫔分尝,并说道:“这便是西天极乐国了。”那边峭壁绝顶,红墙一拆,老树倒悬,便是碧霞无君庙;妃嫔进园来,先要庙中进香,才得菩萨保佑。乾隆帝有时在山上住夜,第二天绝早起来,看东方日出。那梁诗正、纪晓岚、和珅一班亲信大臣,常得陪奉。山下一座大屋,上下九间,名文津阁,是分藏《四库全书》的地方。阁前老树槎玡,乌鸦成群;阅西平台一座,高与檐齐,四周丛桂成荫,是皇帝中秋赏月的地方。宫中景色,四时不尽。乾隆帝住在里面,正好似身在江南。
皇帝每与妃嫔玩笑到厌倦的时候,便把公主和十五皇子唤来,父子说笑着,又把大臣的子女召进宫来,陪伴他兄妹二人。这时常常被皇帝召唤的,便是和珅的儿子,名叫丰绅敬德的。纪晓岚的女儿韵秋。他四人年幼无猜,倒也十分要好。有一年,夏天时候,十五皇子陪着父王在束阁里避暑;见阁下花地上花鹿成群,皇帝便想考考皇子骑射的本领。便唤颙琰拿着弓箭下楼去,须一箭射中鹿头,便赏他金鞍一副。那皇子奉命,赶下楼去;皇帝倚在楼窗口看他。只见他弯弓抽矢,飕的一声过去,只听得哇的一声鹿叫,侍卫过去,把射死的鹿献上楼来。皇帝看时,果然一箭射中在鹿头上。乾隆帝十分欢喜。忙吩咐赏他金鞍。
和珅的儿子丰绅敬德站在一旁,看了十分羡慕。他立刻跪下,也求皇上试他的弓箭。皇帝笑问道:“你也能射中鹿头么?”丰绅敬德回奏道:“小子不但能射中鹿头,且能射中鹿眼。”乾隆帝原是很宠任和珅的,如今见和珅的儿子有如此的本领,又看他面貌俊美,便越发欢喜他。说道:“你果能射中鹿眼,朕不但赏你金鞍,还要招你做驸马呢!”和珅站在一旁,只怕儿子疏失得罪,正要拦住他,后来听说皇帝招他做驸马,便不好拦得,忙替儿子跪下来谢过恩。侍卫官送上弓箭来,丰绅敬德接着,走下楼去,正有一群长鹿,从树林里出来,只见他弓张满月,飕一声响,一枝箭直飞出去;那面一头牡鹿;眼上着了一箭,应声而倒。这时楼上有许多妃嫔宫女看着,只听得一阵娇声喝好。侍卫把射倒的鹿,献上楼去。皇帝看时,果然不偏不倚,一枝箭正正的插在鹿的右眼眶里,乾隆帝说一声:“好!”吩咐赏他金鞍一副,叫他陪着十五皇子到柳堤上骑马玩耍去。
这时十五皇子得父皇的赏赐,心中正高兴;忽见丰绅敬德胜过了他,众人喝彩,心中便觉得不高兴。因不高兴,便恨和珅父子二人。这时父皇的命,他不敢不依,便懒洋洋的和丰绅敬德走下楼去了,便把和孝固伦公主唤出来,吩咐她拜见和珅,慌得和珅还礼不迭。那乾隆帝,便把公主的亲事,当面说定了,和珅也不好推辞,便又跪下来谢过恩。从此满朝文武,知道和珅和皇帝做了亲家,谁不趋奉他?
但是,这时和孝固伦公主年纪只有十四岁,还不曾到下嫁的年纪,那十五皇子却已有十六岁了。和珅见乾隆帝十分爱怜十五皇子,他也常常在皇帝跟前称赞皇子如何英武如何贤德;便有左右内监们,悄悄的去告诉十五皇子,那颙琰听了,心中非但不欢喜,他还恨着和珅。说和珅是下贱出身,只知道讨好皇上,固自己的禄位。这时颙琰除学习骑射以外。还拜兵部侍郎奉宽做师傅,学习经史,十三岁读完了五经;又跟着侍讲学士朱珪学古文和古诗;跟着工部侍郎谢墉学今体诗。读得满肚子诗书,却也很明白事理。他和汉学士刘统勋最好。这刘相国是正直君子,最恨和珅,他常常和颙琰说起和珅如何贪黩,如何奸险,因此眼中越发瞧不起和珅。如今见丰绅敬德因比箭胜过他,心中越发把他父子两人痛恨着。颙琰是胸中有城府的人,他见了和珅脸上依旧十分和气;因此和珅不曾觉察,还一味捧着这位皇子。
这时,恰巧快到了乾隆万寿的日期,那满汉百官,很多已先期赶到热河来,还有那些内外蒙古的部主,朝鲜、西藏、廓尔喀,安南、缅甸、暹罗等国的国王,个个带了家眷侍卫到行宫里来,准备拜寿。此外还有俄国、法国、英国、荷兰各外国使臣,也来代表他本国的国王道贺。一时里热河地方人挤马碰,十分热闹。乾隆帝便派和珅做领班大臣,在外面替皇帝照料一切。那和珅终日和这般外臣周旋着,那班外臣谁不要讨他的好?暗地里金银珠宝,不知道送了多少。内中有一个内蒙古小部主喜塔腊,和和珅最是知己;和珅知道喜塔腊有一个格格,长得十分美貌,他便做媒去,奏明乾隆帝,说那位格格如何贤淑美丽,请皇上选配给十五皇子做妃子。
皇帝原很听信和珅说话的,一面照例打发两个保姆去验看喜塔腊的女儿。那保姆把这位格格领到密室里,卸去衣服从颈子面部看起,直看到下身,果然是骨肉停匀,肌肤白嫩,便回宫复旨。皇帝下谕行聘,把喜塔腊氏聘作为十五皇子的妃子,又把十五皇子加封为嘉郡王。乾隆帝又怕嘉郡王年幼不懂得人的生理,便领他到喇嘛庙的秘阁里去,把那塑着的美人,解开衣襟来的上身下身看过;又领他去看殿里的欢喜佛。从此以后,便成了清宫的例规:凡是皇子大婚的前几天,必要领他到热河行宫里去看欢喜佛。这都是后话。要知当时那嘉郡王看了欢喜佛以后如何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燕瘦环肥国外选色 偷寒送暖宫内纳姬
却说嘉郡王平日和那班文学大臣亲近,颇懂得诗书,举动也文雅、性情也方正。自从这一次游过喇嘛庙以后,顿时把他一点孩儿的心肠引邪了。这时,大家忙着庆祝万寿的典礼,也没有人去留意他;不知怎么的,他和一个汉章京姓侯的小姐好上了,两人常常背着人幽期密约,暗去明来。后来章京知道了,索兴把女儿悄悄送进郡王府去。嘉郡王把她藏在府里,朝夜寻欢。合府的人都称她侯佳氏。后来郡王娶了喜塔腊氏以后,把侯佳氏封作莹嫔。那时还有一个汉女,选去宫中的刘佳氏,封诚妃,一个钮钴禄氏,封贵妃。这都是后话。
如今且说乾隆帝到了万寿的这一天,在万树园里受内外臣工的觐贺;这时热河行宫里,树头屋角,都扎成寿字灯彩。万树园辟出五条宽大的甬道来:正中一条,是宗室王公;左首第一条,是满蒙亲王贝勒;第二条,是西藏廓尔喀回准两部的藩臣;右首第一条,是英法俄荷各西洋使臣;第二条,是日本朝鲜越南缅甸各国王。各分着班次,左右侍立,好似天平山上的石笋一般,静悄悄直挺挺的。偌大一座园林,站得没有一方空地。那外国使臣,革靴高帽,站在翎顶辉煌的许多大臣中间,煞是好看。英法各国使臣,原不肯跪拜的,只因要求和中国通商,也勉强随班跪拜。皇帝看了十分欢喜,便在园内赐宴看戏;热闹了三天,才个个告辞回去。
这时,乾隆帝忽然又想出一个新鲜玩意儿来:原来乾隆皇帝是很好色的,他到了热河,虽然收了许多妃子,内中要算喀刺沁妃和塔固妃最受宠爱的了。后来他见各部藩王带来的女眷,都打扮得异样风流,尤其是那西洋女子,长得天然白净,风度翩翩。皇帝不知不觉厌弃自己的妃嫔了,便暗地里授意给和珅,说中国皇帝受万方子女玉帛的供养;如今玉帛有了,独少那女子。如今朕须选几个外藩的女子进来,养在行宫里,朕早晚和她们盘桓着,也可以采风问俗。和珅受了这个旨意,格外高兴,回相府去,便和他的亲信幕友计议着。那幕友便献计,先派人到四处采选外藩秀女;一面在行宫里赶造起一座“列艳馆”来。
不到半年工夫,那房屋也造好了,美女也送到了。皇帝在如意洲里召见各美女。“如意洲”原是乾隆帝和妃嫔寻欢作乐的地方,里面有一座镜厅,四面嵌着落地的大玻璃镜,人走在里面,照在镜上,立刻化成十多个影儿,皇帝就在这里面看美女。那班美女,有的从蒙古选来的,有的从满洲选来的,有的是从朝鲜选来的,有的从准喀尔选来的,有的从回部选来的,有的从西藏选来的,有的从日本选来的,有的是从琉球选来的,有的是从安南选来的,有的是从缅甸选来的,有的是从暹罗选来的,有的是从南洋群岛选来的,也有从印度选来的。一共是十三处地方,每处两位美人,一正一副。皇帝一一传到御座前去,细细赏识一番。每唤进一个美人来,由宫中的管事妈妈上去,解开她的衣襟。搜检一番,才许她近御座去。又有领班的保姆教导她跪拜的礼节。
那班美人,也有浓脂艳粉的,也有淡妆素抹的;她们初近天颜,都有些羞怯的样子。皇上却和颜悦色地问她们的话,有不懂话的,由通事女官在一旁传话。皇帝看到适合自己心意的女人,便伸手去扶她起来,拉近身去,看她的手脸。内中有一位日本美女名叫千代子,长得柔媚肥艳;一个印度美女,长得俊俏活泼;一个西洋美女,长得白腻苗条,最叫人看了动心。当夜皇帝便把三位美人留下来了,在如意洲中,一连七天,不放出来。圣旨下来,封西洋美女为列艳馆第一妃,千代子是第二妃,印度美人是第三妃。后来皇帝独幸西洋美女三天,才到列艳馆去,遍幸诸美女。
讲到那列艳馆,又称“鱼台行宫”。里面造着十几座院子,每一座院子,住着一处的美女。中央造着艳行宫,皇帝每天住在赏艳行宫里,把各处的美女,一个一个轮流着传唤进去临幸。每临幸一个美女,仍照着宫中旧例,先把美女上下衣裙脱下,那管事太监拿一件大氅,把美女的身体一裹,背到御榻前,揭去大氅;那美女再投身炕上,从皇帝脚边爬上去,并头睡下。内中有几个美女不惯的,只因害羞,便悄悄的去吊死在院子里。管事太监奏明了皇帝,把尸身背出去,便在园后面葬了。有时皇帝高兴,便亲自到院子里看望美人。那院子里的装潢,完全依着美人在家乡的格局。有时美人想起家乡的食品器物,和珅便打发驿卒,千里万里去采买回来。
皇上最爱到第二妃院子里去,那院子纸窗木屋,纤洁无尘;进门便是炕,一走进屋子,便脱下靴子,倒在炕上,拉看那千代子,什么花样都玩得出来。后来第一妃知道了,心怀怨恨;她觑着皇上不在院中的时候,赶过去揪住千代子的头发,两人在炕席上厮打起来。宫女们急报与皇上,皇上亲自来喝住;又拉着第一妃的手,到她院子里住宿。那第一妃的院子,一色西洋打扮;第一妃亲自做菜,孝敬皇上吃着,别有风味。皇帝在她院子里又住了三夜。到第三夜上,皇帝正好睡的时候,忽然那千代子手里拿着洋刺刀,跳进屋子来行刺。那西洋妃子举手拦时,那东洋刀是有名锋利的,早把那西洋妃子的右臂削去了。皇帝大惊失色,内侍们赶来,把千代子擒住。皇帝大怒,喝叫着推出宫门腰斩。那春阿妃知道了,便连夜来见皇上,劝着皇上:那班美人,来自四夷,野性未驯;皇上万乘之躯,当自己保重,不可过于留恋,免遭非常之祸。这一番话,说得有情有义。皇上见了春阿妃,不觉想起旧情,便又临幸到春阿妃宫中去。从此皇上对列艳馆的兴趣也淡了些。
这时候又到残冬。明年春天,有两件大事要办,不得不回京去。两件什么事呢?一件是嘉郡王大婚;一件是《四库全书》抄写完工,须得乾隆亲自去察看一回。当时便带了几个宠爱的妃子,从热河回銮进京。第二年,便是嘉郡王大婚之年。嘉郡王娶的几个妃嫔,前面已经说过。只因他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乾隆帝特赏一座郡王府。府中房屋宽大,陈设精美。到大婚这一天,自有一番热闹。那喜塔腊氏长得美艳丰润,夫妻两人十分恩爱。这一年,因郡王大婚,宫中的买卖街,特意延长到三月。乾隆帝每天带着新媳妇和几个得宠的妃嫔,在街中游玩。
这时和孝固伦公主已是十六岁了,皇上格外宠爱她,也带她在宫里天天逛着买卖街。那公主举动活泼,语言伶俐,皇上常常逗着她玩笑。这时和珅也陪着一旁。起初公主见了,不免有害羞的样子;乾隆帝吩咐她去拜见丈人,从此以后,公主见了和珅,便唤丈人。和珅也常常逗着她说笑。有一天,皇帝一手拉着公主逛买卖街去,和珅也陪在一旁;那公主一瞥见估衣店门口披着一件大红呢氅,心中十分爱它,悄悄的对皇帝说要买它。皇帝笑说道:“可向你丈人要去。”那和珅听了,忙进店去,花了二十六两银子买来,亲自替公主披上身去。这时公主还是男孩子打扮,披着氅,越显得面如满月,唇若涂脂。皇帝笑说道:“你驸马俊得好似女孩儿,你却越发像男孩了!”公主听了,羞得把头低下去不说话。皇帝又说道:“今天怎的鹦哥儿封了嘴了?”公主听了,把头一扭,一转身溜到别处逛去了。
买卖街停了市以后,皇帝便忙着编《四库全书》目录,这时总纂大臣是纪晓岚;皇帝因要他代做序文,又怕给人知道,便把纪晓岚留在宫中御书房里,两人常常商量着,如何编制,如何措词。谁知这纪晓岚年纪虽有六十岁了,但他天生的阳体,一天不见女人,那身上就不舒服,好似害大病一般。纪晓岚宿在宫中已有四天,每夜孤凄凄一人睡着,骨节胀痛,肌肉抽动;到了第四天上,忽然眼珠直暴,红筋满脸;终日弯着腰不敢直立起来。乾隆帝看了,十分诧异。问他:“害什么病?”纪晓岚慌得忙爬在地下,连连磕着头,把自己一天也不能没有女人的话说出来。乾隆帝听了,哈哈大笑,随手把他扶起,吩咐他在书房里养息一天。
到了天晚,平日是太监来替他叠被铺床的。这时忽然进来了两个绝色的宫女,见了纪晓岚,行了礼去,把个纪晓岚慌得手足无措。那宫女行过了礼,笑吟吟的上去替他叠被铺床。纪晓岚连说:“不敢劳动。”这两个宫女好似不曾听得一般,叠好了被,一个宫女上来扶他上床去;一个宫女替他松着钮扣。纪晓岚急得退缩不迭,连说:“不可!不可!给皇上知道了,说我在宫中调戏你们,那时不但你们的性命不保,连我这条老命也要保不住了。”
那两个宫女一边拉他上床,一边嗤嗤的笑着。纪晓岚这时既无处躲避,又不敢声张,只得听这两个宫女摆布去。那两个宫女,一边说笑着,一边替他脱去衣帽鞋袜,扶他上床去睡下。看看那两个宫女依旧不想出去,竟卸下簪环,脱下衣衫来,并肩儿坐在床沿上,要钻进被窝来了。到这时,纪晓岚不能不说话了,倒坐在床头,连连向两个宫女打躬作揖,说道:“求你们两位出去罢,这件事万万使不得的!可怜我一个穷读书人,已到大学士的位份,也不是容易事体;如今这一来,明天传出宫去,岂不是全毁了?不但我一生功名性命都毁了,便是你们两位小妞妞的名节也毁了。再俺们今天一来,明天可还想活命吗?求两位小妞妞饶我一条老命罢!趁早没人知道,悄悄出去罢。倘然给公公们知道,便不妙了。”
这两个宫女说也奇怪,任这纪老头再三哀求着,她们总是自己做自己的:慢慢的脱去外衣,露出里面的银红小袄儿,下面的葱绿裤子,骨笃一钻,钻进被窝来了。纪晓岚到了此时,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学老僧入定的法子,闭上双眼,眼对鼻,鼻对心,直挺挺的睡了,无奈这两个在被窝里兀是悉悉索索的乱动,一会儿替他捶着腿儿,一会儿替他捺着胸口,最可恼的,便是那一阵阵的脂粉香气,送进鼻管来,叫人欲睡不得。正在万分窘急的时候,忽听得窗外一声喊到:“万岁爷有旨,念纪晓岚年老,非人不暖,特赏宫女两名,在御书房伴宿,以示朕体贴老臣之至意,钦此。”那纪老头儿颤颤巍巍的爬在地下,听过圣旨,谢过恩来,心才放下。当夜一宿无话。
第二天起来,精神十分清爽。乾隆帝出来纪晓岚又跪下来谢恩。皇帝笑问道:“怎么样?两个宫女还不觉得讨厌么?”纪晓岚又连连碰着头。从此以后,这两个宫女终日伴着纪晓岚在御书房里添香拂纸,叠被铺床;直到他编书完成,退出宫来。乾隆帝便命他把这两个宫女带回家去,算是姨太太。北京的人,都说纪晓岚奉旨纳妾;纪太太看了,也无可奈何。
接着,又是和孝固伦公主下嫁,京城里又是十分热闹起来,先在东大街造一座驸马府,十分高大,是皇上赏赐的;屋里陈设,十分精美,和珅有的是钱,暗地里又添了三十万银子在驸马府里造一座大花园。因为清宫定例:公主虽嫁了驸马,夫妻两人不常有得见面;公主住在内院,驸马住在外院。和珅怕他儿子住在外院气闷,便造了这一座花园,极尽楼台之胜。到了大喜这一天,公主辞别皇上皇后,又辞别生母魏佳氏,出宫来到驸马府中。那和珅夫妻两人,对着媳妇朝拜过,行过大礼。府中大热闹了三天。公主左右,自有保姆侍女伺候着。
这位公主性情十分活泼的,她见驸马新婚的第一天和她同过房以后,便去住了外院子里,一连几十天,不得见面儿;她便吩咐侍女去宣召驸马。谁知却被保姆拦住了,说是本朝规矩,公主不得轻易宣召驸马。公主听了,也无可奈何,只得耐着性子守着,看看过了三个月,公主又去宣召驸马,又被保姆拦住,说:“公主不识羞!”公主气得哭了,要进宫去奏明父皇,自己又是出嫁的公主,不能轻易进宫去,况且夫妻俩的事体,如何可以对父母说得。后来到底由驸马花了五千块钱,保姆才放他进内院去,夫妻团圆了一回,从此以后,他夫妻两人要见一面,保姆总是百般刁难,总得给钱才能通过。这是清宫从来做公主的,都呕这个气的,这且不去说它。
如今再说乾隆帝这时年纪已在六十以外,对于女色的事,自然差了一层,只是喜欢微行。他没有事的时候,常常离开宫女内监们,穿着便衣,私自出宫来,四处闲玩。这时有一个叫杨瑞莲,是梁诗正的亲戚,他仗着梁诗正是皇帝亲信大臣,常常到京里来求差使。梁诗正嫌他人太鄙塞,又没有学问,只写得一手好字,真、草、隶、篆都写得不差,便给他说到西清谷鉴馆里去,充一名写官。那杨瑞莲到了馆中,办事却十分勤谨,往往别人不做事体的时候,他总是埋头写字。
这一天,正是八月十三,馆里的人跑得一个也不剩,只有杨瑞莲一个人闲坐着。忽然一个很威严的老头儿踱进屋来,向杨瑞莲点头微笑。杨瑞莲不知他是什么人,只因自己的位卑职小,便站起来迎接他。那老人靠窗坐下,见屋子里没有一人,便问道:“这些人到什么地方去了?”杨瑞莲回说:“今儿是十三,他们都赶考去了。”那老人问:“你为什么不去赶考?”答道:“人都走完了,倘然有内廷写件传出来,叫谁来承办呢?因此俺愿意丢了功名不要,在这里守着。”那老头点头,又说道:“你这样认真办公,怕不将来一样得了功名。”又问他名姓籍贯,那杨瑞莲一一说了。正说话时,只见十个太监,慌慌张张的走来,爬在地下,说:“请万岁爷回宫!”杨瑞莲到这时,才知道这老人便是当今乾隆帝,慌得他忙跪下去叩头。直到皇帝去远了,他才敢爬起身来。
到了第二天,他跑到梁诗正那里去。梁诗正在朝里,还不曾回来。停了一会,梁诗正回来了见了杨瑞莲,笑吟吟的对他说道:“老兄好运气!今天皇上对我提起你来,说你办事勤慎,字又写得好,已有圣旨,钦赐你举人,选你做湘潭县官去呢。”这一乐,把个杨瑞莲快活得忙向梁诗正打躬作揖,说:“多谢大人栽培!”隔了几天果然圣旨下来,放湘潭县知县。谁知杨瑞莲一到了任,便出奇的贪起赃来,名气十分坏,连京里的御史也知道了,便参他一本;接着,湖南巡抚也因为不肯替他写字,心中怀恨,便也上一本奏折,说他“贪佞不法”。谁知乾隆看了他们的奏章,却笑着说道:“杨瑞莲是老实人,朕所深知;他们所奏的,朕一概不准。”后来还是梁诗正只怕拖累了自己,便暗地写信去,劝杨瑞莲自己告退。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老头子纪昀妙解 女孩儿福公祝寿
却说乾隆帝有一种古怪脾气,凡是他相信的人,任你如何横行不法,便是亲眼看见,也总是说他好的。那杨瑞莲,还只是一个小贪官,独有那和珅,却是越老越贪。他常常派自己亲信的家丁,到江南湖广各省去敲诈勒索;沿路督抚大员,迎接和相国的家丁,好似迎接皇上一般。这种风声传到京里,那班御史老爷,谁敢说一句闲话!独那刘相国,他是正人君子,便忍不住奏了一本,说和相国在外面如何招摇撞骗,贪赃枉法。乾隆帝看了,便勃然大怒,说刘相国有意挑拨,把他传进宫去,当面训斥了几句,气得刘相国胡子根根倒竖。
嘉郡王十分敬重刘相国,那日便亲自到相府去劝慰了一番。说起和珅,嘉郡王说道:“这个奸贼!小王总有一天收拾他。”当时嘉郡王悄悄地打发人到各省去,把和珅家人在外面招摇纳贿的事体,一桩一桩地察访出来,记在册子上,预备将来查办他。可笑那和珅还睡在鼓里,他见皇上喜欢嘉郡王,也天天在一旁称赞嘉郡王如何忠孝勤学。那乾隆帝听了越发高兴,便与和珅商量,说自己年纪已老,打算趁此余年,享几日清福,把这皇位传给嘉郡王。和珅听了皇上的话,也竭力怂恿乾隆传位。他想:如今他帮了嘉郡王的忙,他年嘉郡王登了位,少不得也要算他一位开国元勋,自己的权势,将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乾隆帝虽打定主意,又因自己皇子众多,一朝宣布出去,怕要闹出乱子来;便吩咐和珅暂守秘密,如今是乾隆五十七年,须要到六十年上,才下这让位的圣旨。如今先下谕把毓庆宫修理起来,命嘉郡王带了家眷,搬进宫里去住,是防备意外的意思。又亲笔写“继德堂”三个字的匾额,给嘉郡王悬挂在宫中,暗藏着传位的意思。
那嘉郡王见父皇在他身上如此费心,不知是祸是福,又不好问得。心中正惶惑的时候,外边忽然传说和相国请见;嘉郡王因他是个贪官,十分看不起他,平日也少和他来往。如今听说他亲自上门求见,心中觉得诧异,又因他是父皇第一亲信的大臣,又不好怠慢他,只得迎出去相见。那和珅见了嘉郡王,抢上来打了一个躬,开口便说:“恭喜王爷!”接着袖子里拿出一个如意来,双手献上。嘉郡王接了如意,心中越发诧异。
原来当时宫中规矩:凡是秀女们点中了封妃子,妃子们点中了封皇后,那向她贺喜的人,不便说明,见了面便献一个如意,一来是向她贺喜的意思,二来是暗地里报一个喜信给她的意思。如今和珅要讨嘉郡王的好,便来献这个如意,也是暗地里报一个喜信的意思。嘉郡王见了如意,便说道:“王爷有什么喜事,却要烦相国的驾。”那和珅又打了一个躬,悄悄地说道:“王爷还不知道吗?如今皇上已内定传位给王爷了。王爷倘然不信,只看皇上亲手写的‘继德堂’三字。这‘继德’二字,便可以明白了。皇上昨天曾和下官商量过来,打算到六十年上,让位给王爷;所以把王爷预先留在宫里。”
嘉郡王听了,心中虽止不住欢喜,但因为和珅与闻这宫廷的机密事体,心中越发嫌恶他。当下免不过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把他送了出去。回进宫来,自言自语地骂道:“这个老奸贼!他到俺手中来卖弄玄虚么?将来总要他看看俺的手段。”
和珅从毓庆宫出来,心想俺如今已巴结上新皇帝,将来的禄位,可以无忧的了。只是老皇帝待我几十年恩宠,如今他快要退位了,俺也要想一件事体出来报答老皇的恩德。他回府去,把自己这个意思,对幕友们商量了一番。内中一胡师爷献计道:“当今皇上,是好大喜功的。他如今的传位给皇子,也是要学尧舜禅让的故事。
如今相爷不如上一本奏折,先称颂皇上一番,再奏请交翰林院编一本纪皇上功劳的书,为传名万代之计。”和珅听了胡师爷的话,不禁拍掌称妙。当下便由胡师爷拟了一个奏章,第二天早朝,和珅当殿递上。奏章上大概说:皇上登极六十年以来,海内澄清,功盖环宇,宜举行登极周甲庆祝大典;命内阁翰林院,编撰纪功书册,晓之天下,传之万世。
乾隆帝看了奏章,起初是谦逊了一番。当时文武百官,谁不愿讨皇上的好。便你一本,我一本,都跟着和珅奏请皇上举行庆祝大典,又交文学大臣编撰纪功书册。后来,和珅又独上一本奏章,说皇上登极以来,有十件大功:两次打平准部;两次扫平金川;平定回部,平定台湾;收服廓尔喀;收服安南,招降缅甸;平定贵州,等等。这十回成功,都是皇上亲授机宜,恩威并用,因此须发交翰林院,把这十回战功,详细记叙。一面由百官们共上尊号,称为“十全大帝”。圣旨下来,“纪功书”着交和珅、纪文达率领南斋各翰林详细记叙,不得过事铺张;至上尊号一节,着无庸议。那班文学大臣得了这个圣旨,便忙着起草的起草,修正的修正,缮写的缮写。那乾隆帝也常常亲自到南书斋里来察看。
南书斋里,以纪晓岚为首,凡是皇帝进出起坐,都是纪晓岚陪奉着。看看到了大热天气,那部纪功书,快要完工,纪晓岚是怕热,为了这编纂的事体,他只得忍着热,天天到南书斋里来督看着。他每到午后,打量皇帝不出来了,便赤膊盘辫,高坐在炕床上,拿着一柄大蒲扇摇着风,嘴里嚷着热。有一天,他正脱去衣裳,把辫子盘在头顶上,正盘到一半的时候,忽听得院子里有唵唵几声喝道的声音,知道皇帝来了,慌得那班翰林,各各在坐位上站了起来,低着头候着。纪晓岚已来不及穿衣服了,一时无可躲避,急向炕床底下一钻。屏声静息的缩着。只听得一阵靴脚响,乾隆帝与和珅说着话。和珅又说了许多恭维皇上战功的话。乾隆帝又吩咐:这纪功书编纂完了,赶着再编六巡江浙的游记。着和珅纪晓岚两人督率各翰林,细细地编纂;总须实事求是,不可过意铺张。那和珅听了,口称“领旨”。
接着,皇帝问道:“纪晓岚到什么地方去了?”那领班的大臣奏称;有私事去去便来。乾隆帝又问道:“这部纪功书定了名目没有?”和珅奏称:暂时定名《十全大武功记》。乾隆帝听了,呵呵大笑,说道:“如此说来,朕便称‘十全老人’罢!”接着皇帝便下座来,走到各大书桌前随手翻着看那文稿。这时满屋子静悄悄的,连咳嗽声儿也没有。纪晓岚这时趴在炕板底下,气闷得厉害,那汗珠儿似下雨一般直淋下来,热得他撑大了嘴喘着气。半晌,他侧着耳朵听听,外面毫无声息,他以为皇帝已经去了,再也忍不住了,便伸出头来,大声问道:“老头子去了吗?”把满屋子的人,齐吓了一跳。乾隆帝十分诧异,连问:“谁在那里说话?”吓得大家不敢说话。到底是和珅的胆大,回奏说:“听去好似纪晓岚的口音。”乾隆转过身来,对着炕床喝问:“谁在里面?”只听得炕下面有人说道:臣纪文达在炕下。皇帝问:“为什么不出来?”纪晓岚回奏说:“臣赤身露体,不敢见驾。”乾隆帝说道:“恕你无罪!快出来说话。”纪晓岚听了,巴不得一下,从炕板下面钻出来。纪晓岚的身体高大,爬了半天才出来;看时,他上身赤着膊,浑身汗珠儿淌着,满粘着灰尘泥土。乾隆帝上炕去坐下,纪晓岚吓得只是跪在地下磕着头。隔了半晌,乾隆帝冷冷地问道:“你这‘老头子’三字,是给朕取的绰号吗?”纪晓岚不敢作声。乾隆帝又说道:“你是文学侍从大臣,肚子里是通的;如今且把这‘老头子’三个字讲解给朕听听,若讲得不差,便恕你无罪。”那纪晓岚到底是和皇帝亲近惯的,便大着胆奏说道:“皇上莫恼,且听臣解说。老头子三字,是京中唤皇上的通称。皇上又称万岁,这不是‘老”吗!皇上是一国的元首,这不是个‘头’吗!皇上又称天子,这不是个‘子’吗!‘老头子’三字是尊敬皇上的称呼,并不是诽谤皇上的绰号。”纪晓岚说到这里,乾隆帝忍不住说他解说得好。从此以后,这老头子三字,宫里人人唤着;乾隆帝有时听得,也不生气。
一转眼,到了乾隆六十年。乾隆帝暗暗的把让位的典礼筹备舒齐。这年九月初一早朝,众大臣在勤政殿上朝,乾隆帝下谕说:“朕即位之初,便对天立誓:如能在位到一周花甲的年数,便把皇位传给太子,不敢和圣祖在位六十一年的数相同。如今已是乾隆六十年了,朕已遵照列祖的成例,把太子的名字写好,预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额后面。”便立刻派满、汉两位相国,带同内监们,到正大光明殿上去,把那储藏太子名字的金盒拿下来。当殿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着:“册立皇十五子嘉郡王颙琰为太子。以乾隆六十一年为嘉庆元年。”有承宣官当殿把诏书宣读过,文武百官一齐跪贺过;退朝下来,又赶到毓庆宫去贺太子的喜。那嘉郡王一面接过诏书;一面接待众官员。又自己对众人说了许多德薄寡能的客气话。百官退出宫以后,忙赶到父皇宫中去谢恩。那时太子的生母魏佳氏,已封为第一贵妃;见了他儿子,又劝勉了一番。
到了第二年元旦早朝,乾隆帝御太和殿,行过禅位礼,把那传国宝玺亲自授给嘉庆皇帝,称做仁宗睿皇帝;又尊乾隆帝为太上皇帝。嘉庆虽说做了皇帝,那臣下上奏章,都称着太上皇、皇上;所有一切奏章,都须送给太上皇阅看。便是那军国大事,也须由嘉庆皇帝去请过太上皇的训,才可以执行。因此这位嘉庆帝,却十分不自由。嘉庆帝是很孝敬太上皇的,便也不以为意。
这一年是太上皇八十六岁万寿,不但文武百官都来贺寿,便是那满蒙回藏各盟旗的贝勒台吉,以及各外国使臣,都来上寿。皇上下旨,在太和、中和、保和三个大殿上赐宴;又召集各省官绅,年在六十岁以上的三千多人,在圆明园中举行千叟宴。太上皇在宫中,带领妃嫔皇帝皇后各皇子福晋开一个家宴。嘉庆皇后,便是喜塔腊氏,当时皇后拜过太上皇的寿,太上皇便亲自将孝贤皇后遗留下来的帽珠和朝珠赏给喜塔腊后,又把许多珍宝赏给各皇子福晋。这时只有那春阿妃还活着,陪坐在一旁;太上皇见了春阿妃,想起从前少年时候许多风流韵事,便忍不住伤心起来。
乾隆正凄凉的时候,忽然外面太监捧进一个小楠木盒子来,说是两广总督福文襄孝敬太上皇的小玩意儿。嘉庆帝看了,不知是什么东西;忙吩咐太监打开盒子。一看,原来里面一座小屋子,屋子中间搁着一座小屏风,屏风前面有一张书桌,桌上笔墨纸砚都摆设齐全;盒子后面安着一个小机括,把那机括轻轻一转,忽然屏风后面转出一个西洋女孩儿来。先走在屋檐口,向外行过三跪九叩首礼,转身过去,站在书桌前面;慢慢的拂着桌子,又注水在砚池里,磨着墨;从书架上取下一幅朱砂笺来铺在桌上。这时又一个碧眼红髯的人从屏后出来,手里拿着笔,醮着墨,在纸上写“万寿无疆”四个字;接着,第二行又写“万寿无疆”四个满字。写完了,那机括也停住了,盒子里的人也不动了。太上皇看了,十分欢喜,忙吩咐赏福文襄十万两银子;又御笔写一个“寿”字,下面注着“十全老人”的款字,一并赏给了福文襄。
那福文襄虽得了太上皇的赏赐,但因为造这个小玩意儿,花去的银子也不下十万;里面还送了一个人的性命。原来造这个玩意的人,是福文襄的一个心腹随从;他知道总督打算送太上皇一件出色的寿礼。那亲随原有小聪明的,他早在半年以前,天天爬在屋顶上,拿一匹布紧紧地扎住他自己的头想着。今天想,明天想,居然被他想出这巧妙的玩意来。他关着门,细细地造成了,便去献给总督看。福文襄看了,十分称赞。看那万寿无疆四个字,只有汉字,怕太上皇看了不喜欢,又吩咐那亲随加上满字。那亲随又爬上屋去,想了二十多天,便给他想通了机括,加上满字。福文襄也十分欢喜,便赏他二万银子。那亲随虽得了银子,一时里却把他的聪明用尽,从此便痴痴呆呆的,回家去不上两个月,便一病死了。
这里福文襄特打发人把这玩意儿送进京去。第一道关口,逃不过那和珅的手,花了五万银子,才替他送进宫去。谁知那宁寿宫总管太监,又向他要钱。说:倘然不给钱,那机括走到‘万寿无’第三个字上停住了,那时太上皇动了气,俺却不管。福文襄听了害怕,便也送他三万银子。
这种情形,嘉庆帝统统知道;他早已要着手查办和珅了,只因碍着太上皇的面子,只得暂时忍着气。但他因为从前和珅递过如意,便也嫌恶如意这种东西。满洲风俗,凡是过年过节,一班王公大臣都要递一柄如意,算祝颂他一生如意的意思。到了嘉庆帝手里,便特意下旨,禁止递如意的礼节。他谕旨里有两句道:“诸臣以为如意,在朕观之,转不如意。”那文武百官接了这个谕旨,见皇上痛恨如意,大家弄得莫名其妙;只得奉旨免了这个礼节。有许多善于奉迎的大臣,还上奏章称颂皇上崇尚俭德;独有那刘相国,知道嘉庆帝的心事。因此,嘉庆帝便重用刘相国,有事便和刘相国商量。
到这时,和珅才慢慢地有点觉悟嘉庆帝和他不对了。他想如今仗着太上皇的势力,谅皇上也没奈我何;将来太上皇过世,俺便辞官不做。因此,他常常进宫去伺候着太上皇。那太上皇也非他不可。里面有个春阿妃,外面一个和珅,终日陪伴着乾隆帝。那乾隆帝年纪也大了,没有精力游玩,便十分相信喇嘛的经咒。常常盘着腿儿,坐在炕上,默念着经咒。
嘉庆帝每天早朝回宫来,便到太上皇宫里去商量朝政。乾隆帝向南坐着,嘉庆帝向西坐着;和珅也站在一旁,参议大事。有一天,他三人正商议的时候,忽然乾隆帝盘腿合眼,坐在炕上不作声了。嘉庆帝看了,也不敢说话。停了半晌,便见太上皇的嘴一开一闭的动着,慢慢的喉咙里有声音,说出话来。嘉庆帝留心听时,却一句也听不出来,只见他喃喃的念着,半晌半晌,忽听太上皇大声喝道:“什么人?”和珅在一旁忙跪下来,回奏道:“高天德,苟文明。”接着太上皇又喃喃呐呐地念了一阵,把手一挥,叫嘉庆帝出去。嘉庆帝只得退出来。
但是,太上皇这种古怪形状,嘉庆帝看在眼里,心下十分疑惑,问又不好问得。到第二天,悄俏去问刘相国;刘相国也说不知。后来嘉庆帝忍不住了,在没人的时候去问和珅。和珅说道:“这是喇嘛教的密咒,凡是在念咒的时候,有人喊着名字,那被喊的人,便要立刻死去。如今外面正闹着白莲教,臣知道太上皇要咒死那白莲教的首领;所以太上皇问什么人时,臣便把那白莲教两个首领的名字回奏上去。”
嘉庆帝听了,心中也是害怕,想这和珅也懂得咒语,这种奸臣,不可不除,因此心中越发容不得和珅。要知和珅日后如何结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奇珍异宝和珅抄家 擎石蹋树成得献技
却说乾隆帝一部《十全大武功记》才得编纂成功,接着那白莲教徒又大闹起来。湖北地方的荆州、枝江、宣都一带接连失陷;宜昌、长乐许多地方的白莲教徒,也响应起来。那告急的文书,雪片也似的送进京来。嘉庆帝看了,心中也着了忙。这时福安康已死,和琳也染上了瘴毒,死在苗族地方;将军明亮,又征苗未回,一时没有能征惯战的大将。打听得白莲教匪里面有三个头目:一个名刘之协,一个名姚之富,一个是女匪、齐林的妻子王氏,都是十分凶狠。他们趁着湖北官兵征苗未回,便乘势攻进襄、郧、荆、宜、施五府,势焰十分凶猛。那地方上的统兵官,都是和珅的私党,暗地里受了和相国的密意,平日把军情隐匿不报,常常诳奏杀贼数万,冒功领赏。直到后来,大局糜烂,不可收拾,才到京中去告急。
这种情形,嘉庆帝打听得明明白白,一面暗暗地记入和珅罪状里,一面下旨:着两湖总督毕沅,侍卫舒亮统带兵队,剿办荆门、宜昌一路匪党;湖北巡抚惠龄,总兵富志那,剿办荆州江南一路匪党;着都统永保,将军恒瑞,剿办襄阳一路匪党;着提督鄂辉,陕甘总督宜绵,剿办川阳一路匪党。又调回明亮的征苗兵,防堵川陕一带。
那班教徒被官兵杀得东奔西逃。后来又有四川教徒王三槐、冷天禄一班都响应起来,把湖北教徒迎进四川去,称为川教,十分猖獗。官兵听了他也害怕。那匪祸又从四川蔓延到陕西省。嘉庆帝在宫中,一日数惊,日夜和大臣们商量剿抚的办法;便是那太上皇,也因为白莲教的事体,急得他寝食不安。后来方得南充地方一个知县官,名叫刘清的。恩威并用,把那班白莲教徒渐渐地收服下来。
但是,太上皇到底是年高的人,吃不得惊吓,在正月初一这一天,死在乾清宫里。这边太上皇一死,便有一班九卿科道,纷纷奏参大学士和珅贪赃枉法、弄权舞弊等种种大逆不道的罪。内中要算监察御史广兴,吏部给事中王怀祖,参得最是厉害,说和珅有大逆之罪十,有可死之罪十六。真是一字一刀,骂得他体无完肤,嘉庆帝共收到参折六十八扣,勃然大怒,立刻下旨,命成亲王、仪亲王带御林军去捉拿和珅:怕路上有人劫夺,又派御前侍卫勇士阿兰保,沿路保护,把个和珅直拖进刑部大堂。上谕派刘相国、董中堂、八王爷、七驸马用严刑审问。和珅熬刑不过,只得一一招认。刘相国吩咐钉上镣铐,收在大牢里,一面把审问情形,详细呈奏上去。
嘉庆帝看了奏章,便把刘相国召进宫去,商量查办的事体。刘相国奏称:似这般贪赃专权、大逆枉法的奸臣,理宜从严究办。嘉庆帝便下旨,派十一王爷去查抄和珅的住宅,派二皇子绵宁查抄和珅别墅。那两位王爷,奉了圣旨,怎敢怠慢,立刻带回番役人等,如狼似虎地分头查抄去了。和珅屋子很大,家产又多,直查了五日五夜,才一一查点清楚,回宫复旨。
十一王爷奏称:和珅家中有一座楠木厅房,是照大内格局盖造,用龙柱凤顶;又有一座多宝阁,他那槅段式样,是仿照宁寿宫盖造的。便是讲他的花园样式,竟是仿圆明园里的蓬岛瑶台。此外,珍宝多不胜数。单查和珅的家奴名刘全的,也有七百余万家财;其平日仗着主子的权势,任意勒索,可想而知。那七驸马接着奏道:和珅的珍宝,不说别的,单说他密室里收藏着一挂正珠朝珠,和那御用衣帽,已是大逆不道,死有余辜。臣当即询和珅贴身的家奴,据说和珅常常在夜深时候,穿戴着御用衣帽,挂上正珠朝珠,对镜子照着,让家奴跪拜称臣,显系心存叛逆,不仅是贪黩营私的罪名罢了。
说着,十一王爷又呈上一张查抄和珅家产的总单来。上面写着:共有家产一百零九号,已经估价的二十六号,合计共值二万二千余万两。又看那清单上写着:正屋一所,十三进七十二间;东屋一所,七进三十八间;西屋一所,七进三十三间,徽式房屋一所,六十二间;花园一所,楼台四十二座;东屋侧室一所。除房屋外,还开列有古铜鼎、端砚、珍珠、宝石、白玉罗汉、汉玉观音、金银碗盏、金银面盆、脚盆等若干。金珠翠宝首饰大小共计二万八千余件。另外,还有金元宝一千个,每个重一百两;赤金五百万两,生沙金二百余万两;银锭折银九百余万两;当铺七十五家,古玩铺十二家,银号四十二家,总计经营资本达一千二百余万两银子。家中还有绸缎库房、洋货库房磁器,家具库房共四所、存储呢绒、裘皮、家具、洋货无数。
外抄刘、马两户家奴宅子,光金银玉器、首饰古玩、皮货药材、房屋地产等项,就折银七百余万两。嘉庆皇帝看完了上列各类清单,便吩咐将现有金银存储户部外库,以备抚恤川陕楚豫等省的兵灾之用。对于已查抄而未经估价的大量产业,着将原单交与八王爷、绵二爷、刘相国,会同户工二部详细估价。所估银两,悉数充公。这一抄,除古玩珍宝送入大内不计外,嘉庆帝实在到手八万六千万万银两。因此京城里小儿都唱着:“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歌谣。
嘉庆帝又下谕旨,着大学士、六部、九卿、科道会同拟具和珅应得的罪名。隔了几天,那许多会凑趣的官员,纷纷上折,说和珅贪赃枉法,贻误军机,心怀异志,大逆不道;有说应该斩首的,有说应该凌迟碎剐的,有说应该灭族的。那嘉庆帝看过奏本,心想这和珅是先帝的宠臣;如今皇帝上宾不久,便将他正法,在朕心实有所未安。如今朕格外施恩,赐他一个全尸罢。立刻下旨,说姑念和珅是首辅大臣,于万无可贷之中,免其肆市,着加恩赐令其自尽。至于和珅之子丰绅敬德,也属罪无可贷,只因其早年尚主,和孝固伦公主平日又最为皇考所宠爱,朕今仰体皇考慈爱之心,曲加体恤,若骤将丰绅敬德革去职位,降为平民,则于额驸体制不符。其原有和珅公爵,应照议革去;著加恩另赏伯爵,令丰绅敬德承袭。自朕加恩以后,该额驸只许在家静守,不准出外滋事。
这道旨下去了以后,刘相国当即到刑部大堂,把和珅从大牢里提出来,验明正身,把圣旨宣读一过;和珅上拜过圣恩,不觉落下泪来。当有番役把他推进一间空屋里,那屋梁上挂着一幅白绸子,和珅便在那白绸子上吊死了。自从和珅死了以后,接二连三有人密奏,那福尚书有心济恶,皇帝也把他下狱治罪,又有人奏大学士苏凌阿是和珅的姻亲,皇帝也勒令他休致。又有人奏说侍郎吴省兰、李潢,太仆卿李光云,都是和珅引用的人。皇帝一律将他们降职调用。这一场大参案,闹得人人胆战,个个心惊;亏得这时白莲教匪次第肃清,到嘉庆四年二月,那匪魁王廷诏,被将军明亮擒住,徐天德也跳海溺死。那经略大臣和三省总督,都奏称大功戡定;仁宗便在京里祭告陵庙,封赏功臣。
看看国家太平,皇帝便打算举行巡狩典礼,西幸五台山去。忽然那皇后喜塔腊氏一病薨逝,嘉庆帝十分伤心。那钮钴禄妃原是十分贤德的,皇帝平日也十分宠爱她,便册立钮钴禄氏做了皇后,照例晋封后父恭阿拉做承恩公。那皇后却再三辞谢,满朝文武官都上奏章,称她是贤后。直到喜塔腊后灵柩出殡以后,皇帝才慢慢地去了伤心。在宫中闲着无事,又打算出幸五台山。不料那西北角天上忽然出现了一颗慧星。钦天监奏劝皇上,慧星出现,主有刀兵,不可出幸;又把这年闰八月,改在第二年的二月。京中小孩又唱着:“二八中秋,黄花落地”的歌谣。又说这刀兵之灾,应在嘉庆十八年九月十五日午时。
到了那时日,河南巡抚高杞,果然接到滑县知县张克捷的密禀,说滑县现有白莲教徒弟李文成,设立邪教,改名天理教,又名八卦教,招集党徒,预备起事,请大帅赶速派兵掩捕。他一面又密告卫辉知府,谁知这两位上司,都不理他。张克捷便用计把李文成骗进衙门来捉住,斩断他的腿骨。
这时李文成的同党,已有几万,和那大兴县的林清,都是八卦教中的大头目;如今见李头目吃了亏,越发忍不了,两方面便俏悄地约定在闰八月的中秋节起事。那林清和宫里的太监都有交情的,便拿银两买通太监,趁嘉庆帝出幸五台山的时候,在宫中起事;又约定李文成在外面接应。谁知那嘉庆帝听了钦天监的话,便中止了巡狩的事。林清看看计谋不成,便另用方法,花六万两银子买通了一个刺客,去行刺嘉庆帝。
刺客名叫成得,原是内务府的厨役。在皇宫里,算他第一个有气力。那时有一个侍卫官八驸马,气力也很大;闲着没事的时候,常常拿延禧宫外的一对石狮子玩弄着。那对石狮,少说也有五七百斤重,八驸马常把他擎在手里,绕着回廊走一个圈子,又轻轻地将它归还原处。两闲旁看的内监们,都喝彩,说驸马真是神力。内中有一个太监说道:“那成得也算得一个大力气的了,却如何比得上驸马爷。”八驸马听得说起成得,便问:“成得是什么人?”那太监回说:是内务府的一个厨子。八驸马是最爱有气力的人,当下听了,便逼太监去把那成得唤来。那成得见了驸马爷,吓得他趴在地下,不敢抬起头来。八驸马把好言安慰他,又吩咐他:有多少气力,尽力拿出来!倘能胜得过俺,俺便提拔你。成得听了驸马的话,才把胆放大。驸马吩咐他擎石狮子。成得上去,一手一只石狮子,拿起便走,飞也似的绕着回廊走了三个圈,然后放在原处,气不发喘,脸不红。八驸马看了,十分欢喜,上去和他拉拉手。又吩咐把七根树桩一字儿插在院子里,每根插入泥地里有三尺来深;八驸马上去,一蹲身伸出右腿来,向树桩踢去,只听得哗啦啦一声响亮,那七根树桩齐根踢断。两旁内监们,又齐声喝好。
八驸马站起身来,吩咐太监再插上七株桩儿,叫成得踢去。那成得上去相了一相,叫再添桩子。太监又添了一株,成得叫再添上,又插上了一株,成得还叫添上。直添到十二株上,成得才点头说:“可以了。”看他不慌不忙,也不去学着驸马的身架,一蹲身,一飞腿,那十二株树桩像刀削似的,一齐断了。那两旁看的人,个个吐出舌头来;八驸马连声喝“好”,从此把他收在宫里,当一名神机营的管带。每逢八驸马值班,成得总在一旁伺候着。后来成得力大的名气,给林清知道了,便由太监们引他两人见面。林清送他六万两银子,在他们同党崔士俊家里过付;又许他事成以后,封他做王爷。成得满口答应,回到宫里。
八月十五中秋夜,嘉庆帝驾幸圆明园的涵虚朗鉴台上,开筵赏月;那班妃嫔宫娥,都陪坐在两旁。八驸马在台上值班,成得也在台下侍卫。酒吃到半酣,嘉庆帝起来小便,后面跟着三五个太监;忽见那成得抢上台来,急急跟在皇帝的身后。那太监们看他脸色有异,忙上去拦住他;成得袖子里拿出雪亮的钢刀来,那太监胸口着了一刀,倒地死了。成得丢下太监,直奔皇帝。嘉庆帝见事急了,一边嘴里嚷着:“有贼!”一边绕着一株大桂花树逃着。八驸马在台上,听得皇上的喊声,忙赶过去,见成得手中擎着尖刀,正绕着树迫着皇上。八驸马大哮一声,跳上去把成得两手捉住,接着那班御林里,也赶来四面围住了,发一声大喊。讲到那成得的气力,原胜过八驸马;在这时候,他见人多了,心也慌了,手也软了,两眼瞪瞪地望着八驸马的脸,一动也不敢动。御林军一拥上前,把他捉住,送到刑部大牢里。
当夜,六部九卿都到圆明园来,叩问圣安。嘉庆帝吩咐在朝的王公大臣和六部九卿官员,会审刺客。这时由张观斋相国主审,连审了九日,审不出一句口供来;又用大刑逼着,他也闭着嘴不说话。成得受刑到最厉害的时候,只听得他冷笑几声,说道:“这有什么审问的。事不成,便拼送去了俺的脑袋;事若成了,大人们坐的地方,便是俺坐的。”说完这几句,他又闭着嘴不响了。张相国却也没奈何他,第二天入朝,把这情形奏明皇上。嘉庆帝吩咐:不用审了,推出去碎割了罢。张相国奉着圣旨出来,把成得定了凌迟的罪。又查得成得有两个儿子,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四岁,都在学堂里读书,派差役把这兄弟两人都从学堂里捉来。
到了行刑的那日,一队兵马把成得押到西校场,绑在铁桩子上;又把他两个儿子,绑在对面。这两个孩子哭着喊爸爸,那成得闭上眼,看也不看;到了时候,刽子手先把两个孩子杀了,再动手碎割成得,成得这时剥得浑身赤条条的,两个刽子手,各拿着尖刀上去;先割去他的耳鼻,和两个乳头;又从两手臂割起,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细割下来,从肩头割到背后,又割到胸前。起初还淌着血,后来血水淌完了,只流着黄水。上半身统统割完,只剩一副骨头了。成得忽然睁开眼来,大声喝道:“割快些!”那刽子手回答他道:“圣上有旨意,叫我们慢慢地割,叫你多吃些苦痛。”成得便闭上眼不说话,直到割完了浑身的肉,才给他喉头一刀,结果了性命。
成得在京中送了性命,那京外的八卦教却闹得厉害。在滑县的教徒,于九月初七日起事,聚众三千人,杀进衙门去,打开监牢,把牢中的李文成劫出来;又把县官张克捷和家眷十余口一齐杀死。同时直隶省的长垣、东明、山东省的曹县、定陶、金乡各州县一齐响应。林清却带着二百名死党;埋伏在京城里,一面听京外的消息,一面打通了宫中的太监,约定九月十五日半夜在菜市口会齐,从宣武门杀进宫去。要知林清如何结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遇宫变煤黑子效死 献巧艺王董氏伤生
却说林清谋反的前一年,有台湾淡水同知,在淡水地方捉得一个妖言惑众的教徒,名叫高妈达。他自认说是八卦教的小头目,另有大头目林清,在京里买通太监,约定明年中秋起事。那同知官得了这个消息,急急修下文书,送进京去。那京中大臣见了文书,认他有意张皇,便按下了不去奏明。到了起事的前一天,又有卢沟桥的巡检得了消息,悄悄的去通报顺天府尹,说林清约在明天打进宫去谋反。那府尹得了消息,反把这巡检申斥了一顿,说“此如何事,岂可冒昧声张?”他自己也一点不去预备。到了这一天,果然大乱起来。忽见满街的教徒拿着刀枪,横冲直撞,看他们打进东华门西华门去。便有太监刘德才、杨进忠一班人,在里面接应;又有那总管太监阎进喜,在宫内接应。这时东华门的护兵,见教徒来势汹涌,急闭门时,已来不及了;五七百个教徒杀进东华门,直杀到弘德殿。又有太监从宫里杀出来。那班宫娥秀女,吓得娇声啼哭,宫内顿时大乱。那西华门,也有五七百个教徒杀进去,御林兵士忙把宫门紧闭,死力抵御。
这时,嘉庆帝恰巧不在宫中,前几天已到圆明园去了;宫里留下的侍卫不多,两面抵敌了多时,西华门已打破了,教徒一拥而进,杀过尚衣监、文颖馆,直到隆宗门。侍卫们且战且退,忽然太监们自己也杀起来,一时喊杀连天,血流遍地。一班妃嫔住在翊坤宫、永和宫、咸福宫的听了这喊杀的声音,慌做一团。有几个胆小的宫嫔,早已投井死了。这时二皇子旻宁,和诸王贝勒,正在上书房读书;听说宫中有变,便不慌不忙,唤太监们:“拿我的鸟枪和腰刀来!”太监们送上鸟枪腰刀,他便召集了二十几个太监,说道:“跟着俺跑!”他领着太监走到养心殿门口;只见一群匪徒,正喊杀奔来。二皇子吩咐:快关上养心殿!又命太监爬上墙去探望,见有贼爬上墙来,便出其不意的拿棍子打下去。有许多教徒,被太监们打得脑浆迸裂,死在墙下。有几个头目看了,便鼓着勇气,一手拿着白旗,抢先爬上墙来;墙东面便是大内,那贼人在墙上喊着,向东奔去。二皇子站在养心殿阶下,拿起鸟枪,觑得亲切,一连打死了两个头目;贝勒绵志,站在皇子左首,也放枪打死了两个头目。其余教徒,见死了头目,也不敢过墙,向别处散去了。
讲到那二皇子,自幼便是本领高强的人。乾隆五十四年,旻宁只有八岁。那时乾隆帝驾幸张家湾行宫,率领诸子皇孙在校场上比射。旻宁站在一旁,候诸王贝勒射过了,他便上去跪在乾隆帝跟前,也要求皇祖爷赐他比射。乾隆帝看了十分欢喜,便吩咐诸皇孙和旻宁年纪相同的,也在校场比射。同时比箭的有八个孩子,都没有气力射箭;独有这旻宁,拿着小弓小箭,连发三箭,有两箭中了红心。乾隆帝看了,呵呵大笑;把这位皇孙唤上殿来,伸手摸着他的头顶。说道:“孙儿本领不小,俺如今要赏你,你愿意得什么?”旻宁碰着头,说道:“孙儿愿祖父赏穿黄马褂。”乾隆帝便依他,传旨:“快拿黄马褂来!”一时却没有小马褂,左右侍卫拿一件大人穿的黄马褂来,给旻宁披在身上,由太监抱着下去。从此,宫中人人都唤他小将军。旻宁也日日跟着师傅操练,他又爱打鸟,所以一枝鸟枪,他打来却是百发百中的,如今在宫中解了大内的围。
那班教徒看看养心门有人把守,便赶向东华门去和别股会合。这时东华门的教徒,已打进宫门,正要抢进呵期哈门去,忽见一个大汉,上身赤着膊,浑身皮肤黑得和漆一般,手中拿一只粗重扁担,大喝一声道:“你们反么?”抡着扁担横扫过来。那班教徒见他来势凶恶,便大家围上去,和他抵敌。那大汉一条扁担,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打得车轮似的转;被他打着的,不是打得断腰折臂,便是打得头破血流。二三百人,被他打死一半。如今做书的趁这空儿,把大汉的来历,略表一表。
原来这大汉并不是什么宫中的侍卫,原来东华门外一家煤铺里的挑夫;他每天挑着煤担,送进东华门去,给修书馆里用的。他天天在煤堆里钻进钻出,那脸面手臂和肩膀胸背,都染得漆黑的。宫里的太监们,取他绰号叫他“煤黑子”。那煤黑子生性戆直,爱打抱不平;他仗着自己气力大,见有不平事体,便擎着铁扁担上去厮打。他那条扁担,足有一百斤重,打在人身上,管叫你骨断筋麻。这一天,他见许多人闯进东华门来,知道他们造反,便奋力和他们厮杀;他一个人抵敌着二三百人,打了一个时辰,却不曾放过一个人闯进呵期哈门去。
呵期哈门,便是熙和门。当他在门外喊杀的时候,声音直达到宫里。这时恰巧有一个大学士宝兴,在上书房教授诸王读书,从景运门出来,望见门外有一个黑大汉,在那里抵敌一群匪徒,急急回进门去,召集许多太监来,急把呵期哈门闭上。一面调集实录馆国史馆功臣三馆的吏役,个个拿着棍子,爬上墙头把守;一面四处调齐虎贲军士,从侧门出去,与教徒们厮杀。这时另有一队教徒,从西华门绕过来,帮着去打煤黑子。那教徒愈来愈众,足有一千人,任你如何大力,也抵挡不住了。那三馆的吏役,爬在墙头,眼看着煤黑子被许多匪徒一拥上前,乱刀斩死。那煤黑子临死的时候,一边嘴里骂着人,一边还拿拳头打死几个人,才倒地死了。那班教徒见打死了煤黑子,便要抢上宫墙来;这时后面的虎贲军士也到了,那班留守京中的诸王大臣,也率领禁卫兵,从神武门进来。两面军队围住了一阵厮杀,把那班教徒直杀出中正殿门外。
这时,天色已傍晚,那宫中的路,教徒是不熟悉的;看看逃到死路上去,被官兵追杀一阵,沿途被杀死的也不少。教徒被他们逼到一个墙角,一个个都拿绳子绑住,送到九门提督衙门里去审问。他们还供出大头目林清在黄村地方守候消息。提督官派了一大队兵士,星夜到黄村去把林清捉住,解进京来。第二天,嘉庆帝从圆明园回来,亲自在丰泽园升座,审问林清。那林清又供出了许多同谋的太监,一齐腰斩,其余匪徒一律正法。一时血淋淋的杀下三百多个头,在京城里大街小巷号令。
嘉庆帝回宫去看望妃嫔,安慰了一番。又传二皇子和贝勒绵志进宫去,当面称赞了一番,赏他每人一件貂褂,一个碧玉斑指。第二天上谕下来,封二皇子为智亲王;贝勒绵志进封郡王。大学士宝兴奏称煤黑子保卫有功,这时才把煤黑子的尸身,从教徒尸身堆里掘出来,替他洗刷,送回煤铺子去。皇帝又下旨,赏煤黑子六品武功,照武官阵亡例赐祭,又赏治丧银子一万两。煤黑子的妻子,诰封夫人。那煤黑子实在是没有妻子的,如今那些煤店里的掌柜,见有许多好处,便用自己一个大女儿冒认做了煤黑子的老婆,一般的也披麻带孝,替他守起寡来。这且不去说他。
话说那李文成占住了滑县,听说林清已死,他便号召了一万多徒党,声称替林清报仇,在山东、河南一带地方扰骚起来;他仗着有运河输运粮食,往来便利,便在运河一带扎起营盘,和官军对垒。直隶总督温承惠,河南巡抚高杞和他抵敌,都打了败仗。嘉庆帝便下旨调陕甘总督那彦成,带山东、河南的兵队,前去剿办。那彦成有一位副将名杨遇春,却十分骁勇,东荡西杀,徒党见了他都害怕。因杨遇春颔下有三绺长须,教兵都称他髯将军。一听说髯将军到了,便吓得他们不战而逃。后来又有一个杨芳,从陕西带兵前来助战,这两位杨将军,克服了许多城池,杀死了上万的教徒。李文成逃到白土冈上,伏兵四起,知道中了计,性命不保了,便在冈上放一把火把自己烧死了。从此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地方都太平了。
嘉庆帝想起教患的可怕,便下诏查禁。说道:“以后不论何种宗教,一律严禁。”这时有一个莱阳县知县,打听得有一个英国教士在他境内传教;他便不问三七二十一,去把那洋教士捉来,活活绞死。英国皇帝着了恼,立刻派十三只兵船来占据澳门;两广总督熊光发了急,飞报到北京。嘉庆帝下旨,叫他封禁水路,断绝粮食。那英国兵果然支撑不住,回到印度去。这时江浙两广海面上,常有一些海盗出没。皇帝又下旨,命沿海各省添练海军,造成许多兵船在海面上游弋;又严禁外国船只装鸦片烟进口,命各处关口严密搜查;能查出在二百斤以上的,便赏他官做。这个旨意一下,那班关隘人员,查烟自然查得格外起劲;那外国船只,也不敢进口来了。
嘉庆帝看看内外太平,便又想出京巡狩,便在三月时候启跸,到五台山去。五月从五台山回来.又到热河避暑去。热河地方,原有一座避暑山庄一面靠山,三面近水,盖造得十分曲折,嘉庆帝住在里面,想起前朝帝皇的风流韵事,便也十分羡慕。嘉庆帝自从抄没了和珅的家产以后,手头十分宽裕;这位皇帝,在历史上是有名节俭的,他到了暮年,忽然想到人生几何,怎不及时行乐!便悄悄地传进内务大臣去,吩咐他到江南去采办物料,要在避暑山庄里面,大兴土木。这时皇帝又添立了几个妃子,终日在园中寻乐,不多几天,那采办大臣回来,又带了一座“镜湖亭”的模型来。
这镜湖亭是浙江巡抚打的图样,叫巧匠王森夫妻两人制造的。如今浙江巡抚,听说皇上要大兴土木,便把这亭子的模型,和王森夫妻两人,一齐送到热河来;一面上了一本奏折,说王森夫妻两人工作如何巧妙,皇上如今建造园亭,正可以随时垂询。嘉庆帝叫先拿亭子模型来看,内监捧上一个盒子,盒子里藏着一座小亭子;皇帝看了那亭子时,果然建造得十分精巧,瓦是用玻璃制的,柱子是用水晶的,四面墙壁上嵌着几万块小镜子,望去闪闪的射出光来。亭中间安着一架象牙床,四面都嵌着大块的镜子。皇帝看了,果然在那里赞叹。又吩咐快把王森夫妻两人传进来,太监回奏称他夫妻两人,因没有功名,不敢进见。嘉庆帝立刻赏他七品衣帽,他夫妻两人穿戴齐全,走出屋子来,爬在地下。
那王森见了皇帝,吓得他浑身抖动,倒是他老婆大大方方地低着头跪在一傍。皇帝看时,那女人长得腰肢婀娜,肌肤白净,早不觉动了心。后来又唤她抬起头来,只见眉弯入鬓,粉脸凝脂,望去十分秀美。皇帝心想,俺宫中枉有许多妃嫔,谁人赶得她这模样儿。嘉庆帝不觉满面堆下笑来,问她姓什么?那女人便低声悄气地奏道:“奴姓董氏。”又问她嫁丈夫几年了;董氏回答说:“四年了。”又问到镜湖亭模型,董氏回称:“亭子的瓦檐壁柱,是俺丈夫造的;里面的雕刻镶嵌,是奴造的。”皇帝称赞好一双巧手!便吩咐把王森送进巧艺院去,听候差遣;又把董氏收入内庭去,做供奉女官。
皇宫里原有一班供奉女官,专司书画刺绣雕刻各种精巧女工。做女官的,大半都是汉人,董氏一进内苑,也不叫她工作,也不叫她做事,只叫她终日伴着皇上在琼岛春阴游玩,董氏原不肯陪伴皇帝的,无奈深入宫禁,知道倔强也是没用;后来看着皇帝性情也十分温柔,董氏向皇帝哭求,要放她出去见丈夫一面。皇帝笑着安慰她道:“你好好住在这里,待一年以后,朕打发人送你回家去。”又问她见过西湖没有,董氏回说:“西湖是奴的家乡,如何不见。”皇帝便吩咐她造一个西湖十景的模型。从此董氏在宫里搏土弄泥,细细地工作起来。皇帝在一傍看着,他有时也替她调颜色,烘泥土,十分忙碌。两人静悄悄地在屋子里,宛似民间恩爱夫妻。有时皇帝情不自禁了,便拉着董氏要寻欢,董氏忍不住挂下泪来,苦苦哀求说:“皇上三千粉黛,何必定要破奴的贞节!”皇帝见了她的颦态,十分可怜,便也把心肠软下来;几次都是董氏求免的。皇帝常对太监说道:“古时吴降仙,秀色可餐;如今这董氏的媚眼,却叫人忘了眠食。”
这句话传到宫里去,那许多妃嫔心里都妒忌;又见皇帝终日伴着董氏在琼岛里,不见临幸到别的宫院里来,便说那董氏是个狐狸精,把皇帝迷住了。把这话告诉皇后,那皇后是贤慧出名的,听了妃嫔的话,反劝她们不可吃醋,其实皇帝和董氏,却丝毫没有淫秽的行为;只因董氏美得和天仙一般,性情又十分贞静,皇帝看着,反把他的淫心镇压住了。到了极亲热的时候,只是握一握手罢了。
这时,那王森被丢到了巧艺院里,凄凉寂寞,十分想念他的妻子;常常求着总管太监,要和他妻子见一面。那太监说:皇上留着的人,俺怎么敢去唤出来?从此王森便半疯半癫的,终日忽啼忽笑。巧艺院里的同事们,也不去理会他。有一天,皇上恰巧从宫里出来,王森见了,忙上去趴在地下,连连磕头求皇上放他妻子出来见一面儿。皇帝笑说道:“你妻子手工精巧,皇后留在院中,不肯放出来;你如嫌寂寞,朕赏你一个宫女吧。”说着,便进去了。到了夜里,果然内庭送出一个宫女来,太监替他打扫出一间院子,送他两人进去住着。谁知连住了三夜,他两个还是各不相犯的。那王森越闹得凶了,见人便哭嚷着要见他的妻子,皇帝知道了,便传旨出来,把王森官衔升到五品,又赏他二万两银子,派两个侍卫,把他送回南边去。赏他的那个宫女原是南边人,便也跟着他一同到南边去,那宫女原是要嫁王森的,王森说道:“我和妻子情爱很深,如今她虽关在宫里,我也不忍负心。”他到底给了那宫女三千两银子,送她回娘家去,嫁了别个男子。王森又带了一万两银子,悄悄地再赶到热河去拼命花钱,买通了宫里的太监,打听他妻子的消息。那太监见他痴得可怜,便替他到宫里去通一个信。
隔了几天,那太监传出一封董氏的信来,信上说到:“天子十分多情,在宫中十个月并未失节;现在求着天子,已允准满一年后,放我回家。夫妻团圆,即在目前。”王森看了信,心中十分快活,从此他在外面静静候着,空下来和那班太监在茶坊酒肆吃喝闲谈,那太监也看王森做人和气,常常把宫中的秘密事体告诉他:今天皇帝召幸第几妃,明天皇帝在第几妃宫中游玩,天天有人来报与王森知道。后来又有一个太监来告诉他说:“昨天晚上宫中的莹嫔,大闹醋劲;只因皇上宠爱董氏,常常到琼岛春阴里去看望她,那莹嫔忍不住气,赶到琼岛春阴揪住董氏要厮打。后来还是皇帝喝住了,那莹嫔把皇帝拉到自己院子里去了。王森听了,说道:“堂堂一位天子,怎的反怕那妃嫔?”那太监低低地说道:“不是这般说的,俺万岁爷是多情不过的,听说那莹嫔还是万岁爷未曾大婚以前私地里结识下的!想起旧日的交情,不免宠让她三分。”王森听了,流下泪来,说道:“有这个雌老虎在宫里,只苦了俺妻氏。”那太监又再三劝慰他,说:“你妻子快要放出宫来了,你也不用悲伤。”
又隔几天,看看一年的日期快满,王森在外面越发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天等不得一天了。有一天,他原和宫内的总管太监约定在湖楼上相候。那湖楼后面,靠一座大湖,搂上卖酒。王森到时还早,便独自一人打着一角酒,喝着候着。停了一会,见那太监慌慌张张地来了,看他脸色不定。王森见了一阵心跳,知道出了乱子,忙问:“我的妻子怎么样了?”那太监不曾说话,先安慰他道:“俺告诉你,你莫气苦。”要知那太监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崇节俭满朝成乞丐 庆功劳一室做饿夫
却说那太监原是内苑的总管,他的下臣,又离琼岛春阴甚近;凡是董氏一举一动,他都知道。当时他对王森说道:“自你妻子董氏进宫以后,皇上十分敬爱她,每天皇上坐着看董氏捏塑西湖十景,常常赞叹,称她绝技。董氏每天工作完毕,皇上总有赏赐的,或是宝珠,或是衣服,董氏也伴着皇上,或下一局棋,或说笑一会;两人虽十分亲密,却是各不相犯的。这几天皇上因为被莹嫔管住了,不曾到琼岛春阴来。董氏一个人住在屋子里做工,到昨天晚上,忽然闹出乱子来了,……”
那太监说到这里,王森的脸也青了。太监还劝他莫急坏身子,又接着说道:“昨夜营里才打过三更,忽听得有开动宫门的声音。俺在睡梦中,不听得十分清切,停了一会,俺又睡熟去了。只听又是一声窗户开动的声音,恍惚是在琼岛春阴里,接着又一声女人叫喊的声音,俺才忍不住了,急披衣起来,唤醒同伴,抢到琼岛春阴正屋里去,只见董氏睡在屋子里,窗户洞开着,走进屋子去看时,那床上的被褥,搅得一团糟,那睡鞋儿金钗儿沿路散着,直到窗户外面,栏杆边还落下一枝玉簪儿,却已打得粉碎了。这玉簪儿是董氏平日插戴的,俺还认得出来。只是那董氏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今天一清早,俺们去奏明皇上,皇上也打发人四处找寻,后来见太液池水面上浮着一件小小红袄儿,看那领口、袖子的镶边,皇上认识是董氏平日穿的,忙唤会水的钻到水底去四处捞寻,却又毫无形迹……”
王森一句一句的听着,起初早已支撑不住了只望他妻子还有救星;如今知道他妻子是不得救的了,他觑着太监不防备的时候,只喊得一声,“我的苦命妻子!”一纵身向后楼窗口一跳。太监忙上前拉救,已来不及了;那座湖楼高出湖面五六丈,王森跳下去,直撞到水底,那湖面又很阔,可怜他一对恩爱夫妻,只因这绝艺,却不料送掉了一双性命。
嘉庆帝自从见了董氏,因她生得贞静美丽天天对她坐着看一会,心中便得了安慰;如今不见了这位美人,想得她好苦,他年纪已六十岁了,精神也衰了,心里有了悲伤的事体,也无心管理朝政了,所有一切大小国事,统统交给满相国穆彰阿处理。那穆彰相国又是一个贪赃枉法的奸臣,他做了宰相,把国事弄得更坏,特别是广东有鸦片的案件和英国交情一天一天的坏起来,弄得全国不得安宁,百姓怨恨。那班御史官,纷纷上奏章参他,却被穆相国派人在暗地里把那参折一齐捺住了。不送进去。这时,智亲王旻宁也随侍在行宫,却有十分孝心的;谁知嘉庆帝因想念董氏想得厉害,那莹嫔和别的妃子又常常在皇帝跟着闹着呕气。年老的人,又伤心,又气恼,不觉病了。这一病来势很凶,智亲王天天在屋子里衣不解带的服侍父皇。
嘉庆帝一病三个月,看看自己不中用了,便召集御前大臣穆彰阿,军机大臣戴均元、托津等一班老臣,在榻前写了遗诏。大略说:朕于嘉庆四年,已照家法写下二皇子旻宁之名,密藏正大光明匾额后。朕逝世后,着传位于二皇子智亲王旻宁。汝等身受厚恩,宜尽心辅导嗣皇,务宜恭俭仁孝,毋改祖宗成法。钦此。这道谕旨下了的第二天,嘉庆帝便死了。智亲王回京,在太和殿上即位,受百官的朝贺,改年号称道光元年。
说也奇怪,这道光帝在年轻的时候十分勇敢,性情也豪爽,举动也漂亮;到大婚以后,忽然改了性情,十分吝啬起来。登了大位以后,在银钱进出上,越发精明起来。自从嘉庆帝没收和旻大量家产以后,皇宫原是十分富厚,但道光帝却天天嚷穷,说做人总须节俭。见了大臣们总劝他们节省费用。那班大臣们,都是善于逢迎的,听了皇上的话,便个个装出穷相来,内中第一个刁滑的,便是那穆相国,他每次上朝,总穿着破旧的袍褂。皇帝见了,便称赞他有大臣风度。他却忘了穆相国在外面做的贪赃枉法、穷奢极欲的事体。
不多几天,满朝的臣子都看着他的样,个个穿着破旧袍褂;从殿上望去,好似站着两排叫化子,那皇帝便是个化子头。从此以后,官员们也不敢穿新的袍褂了,一时京城里旧货铺子里的破旧袍褂,都卖得了好价钱。起初还和新袍褂的价钱一样,有许多官宦人家,把崭新的袍褂,拿到旧衣铺子里去换一套破旧的芽穿,后来那旧袍褂越卖越少了,那价钱飞涨,竟比做两套新的还贵。有几个官员,无法可想,只得把新的打上几个补子在衣襟袖子上,故意弄龌龊些,皇帝看了,才没有说话。冬天到了,大家都要换皮衣了,家里原都藏着上好的细毛皮,因怕受皇帝的责备,大家都忍着冻,不敢穿。
武英殿大学士曹振镛,却是天性爱省俭的,和道光皇帝可以称得一对儿,因此道光皇帝也和他十分谈得入港,每天总要把这位曹学士召进宫去长谈。太监们认做皇上和大学士在那里谈国家大事,谁知留心听时,每天谈的都是些家常琐事。有一天,曹学士穿一条破套裤进宫去,那两只膝盖上补着两个崭新的掌。道光皇帝看见了,便问道:“你补这两个掌,要花多少钱?”曹学士称奏:“三钱银子。”皇帝听了,十分惊异,说道:“朕照样打了两个掌,怎么内务府、报销五两银子呢?”说着揭起龙袍来给曹学士看。曹学士没得说了,只得推脱说:“皇上打的掌比臣的考究,所以价钱格外贵了。”道光帝叹了一口气,从此逼着宫里的皇后妃嫔,都学着做针线,皇帝身上衣服有破绽的地方,都交给后妃们修补。内务部却一个钱也不得沾光。弄得那堂司各官,穷极了,都当着当头过日子。
道光皇帝还嫌宫里的开销太大,又把许多宫女,太监们遣散出宫,叫他们去自谋生活,偌大一座大内,弄得十分冷落,有许多庭院,都封锁起来,皇帝也不爱游玩,终日在宫里和那班妃嫔们做些米盐琐屑的事体。他又把宫中的费用,细细的盘算一番,下一道圣旨:内庭用款以后每年不得过二十万银元。那班嫔妃,终年不得添制新衣,大家都穿着破旧衣衫。便是皇后宫里,也铺着破旧的椅垫。皇帝天天和曹学士谈谈,越发精明起来了。
那曹学士平日花一个钱都要打算盘,他家中有一辆破旧的驴车,家里的厨子又兼着赶车的差使。曹学士每天坐着车来,早朝出来,赶到菜市,便脱去袍褂,从车厢里拿出菜筐和称竿儿来,亲自买菜去,和菜贩子争多论少,常常为了一个钱的上下,两面破口大骂,到这时曹振镛却要拿出大学士牌子来,把这菜贩子送到步军衙门办去。那菜贩子一听说是大学士,吓得屁滚尿流,忙爬在地下磕头求饶,到底总要依了他。那曹学士占了一文钱的便宜,便洋洋得意的去了。他空下来,常常在前门外大街上各处酒馆饭庄里去打听价钱!他打听了价钱,并不是自已想吃,他却去报告皇上。那皇上听了便宜的菜,便吩咐内膳房做去。说也可怜,道光皇帝只因宫中的菜蔬很贵,却竭力节省;照例每餐御膳,总要花到八百两银子。后来道光皇帝只吃素菜,不吃荤菜,每桌也要花到一百四十两银子;若要另添一样爱吃的菜、不论荤素,总要花到六七两银子,皇帝便是吃一个鸡蛋,也要花五两银子。
有一天,皇帝和曹振镛闲谈,便问起:“你在家可吃吃鸡蛋么?”曹学士奏称:“鸡蛋是补品,臣每天清早起来,总要吃四个汆水鸡蛋。”皇帝听了,吓了一跳。说道:“鸡蛋每个要五两银子,你每天吃四个鸡蛋,岂不是每天要花二十两银子么?”曹学士忙回奏道:“臣家里原养着母鸡,臣吃的鸡蛋,都是臣家中母鸡下的。”道光皇帝听了笑道:“有这样便宜事体?养了几只母鸡,就可以吃不花钱的鸡蛋。”当下便吩咐内务部去买母鸡,在宫中养起鸡来。但是内务部报销,每一头鸡,也要花到二十四两银子。道光帝看了,也只得叹一口气。
第二天,曹学士又从前门饭馆里打听得一样便宜荤菜来。进宫见了皇上,便说:“前门外福兴饭庄里,有一样‘豆腐烧猪肝’的荤菜,味儿十分可口,价钱也十分便宜。”道光帝问:“豆腐猪肝,朕却不曾吃过。不知要卖多少银子一碗?”曹学士奏道:“饭庄里买去,每碗只须大钱四十文。”皇帝听了,直跳起来,说道:“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菜?”便吩咐内监传话到内膳房去:从明天起,旁的东西都不用,每上膳,只须一碗豆腐烧猪肝便了。内膳房正苦得没有差使,无可占光;如今忽奉圣旨点道菜,便派委了几个内膳上街,忙忙的预备起来。第二天午膳,便上了这道菜。道光帝吃着,果然又鲜又嫩。便是这一样菜,连吃了十天。当内务府呈上帐目来,道光帝一看,却大吃一惊。光是这豆腐烧猪肝一项,已花去银子二千余两。下面又开着细帐,计:供奉豆腐烧猪肝一品,每天用猪一头,计银四十两;黄豆一斗,银十两;添委内膳房行走专使杀猪二人,每员每天工食银四两;豆腐工人四名,每员每天工食银一两五钱;此外刀械锅灶豆腐磨子和搭盖厨房猪棚等,共需银四百六十两;又置办杂品油盐酱醋,共需银两一百四十五两以上。备膳一月,计共需银二千五百二十五两。
道光帝看了这帐单,连连拍桌子。说道:“糟了!糟了!”立刻把内膳房的总馆传上来,大大训斥了一场。又说:“前门外福兴饭庄,卖四十文一碗;偏是朕吃的要花这许多银子?以后快把这一项开支取销。要吃豆腐烧猪肝,只须每天拿四十文钱到前门外去跑一趟便得了。”那总馆回奏说:“祖宗的成法,宫中向不在外间买熟食吃的。”道光帝听了,把袖子一摔,说道:“什么成法不成法!省钱便是了。”那总馆听了,不敢做声,只悄悄的跑到前门外去,逼着福兴饭庄关门。又取了四邻的保结。回宫来,奏明皇上。说:“福兴饭庄已关了门,这豆腐烧猪肝一味,无处可买。”第三天,皇帝特意打发曹学士到前门外踏勘过后他才相信。从此取消了这一味豆腐烧猪肝。那内膳房又没得占光了,便在背后报怨皇帝,说:“再照这样清苦下去,俺们可不用活命了。”
隔了一个月,宫里又举行了大庆典了。这时大学士长龄,打平了回疆,把逆首张格尔槛送京师。道光帝亲御午门受俘。以后便在万寿山玉澜堂上开庆功筵宴,吩咐内膳房自办酒菜。皇帝又怕内膳房太耗费银钱,便传旨:须格外节俭。当时请的客,除杨威将军、大学士威勇公长龄以外,还有十五个老臣。这许多人,挤了两桌;桌面上摆着看不清的几样菜。这班大臣却不敢举著,只怕一动筷便要吃光;吃光了是很不好看的。那道光帝坐在上面,也不吃菜,也不吃酒,只和大臣们谈些前朝的武功,后来又谈到做诗,便即席联起句来。有几个不会做诗的,却请那文学大臣代做。做成一首八十韵的七言古诗,记当时君臣之乐;又吩咐戴均元把君臣同乐,画成一幅画。在席上谈论足足两个时辰,茶也不曾吃得,便散席了。
这时是严冬,道光帝见大臣们都穿着灰鼠出风的皮褂子。便问:“你们的皮褂,单做出风要花多少银两?”内中有许多人,都回答不出来。独有曹学士回奏说:“臣的皮褂,单做出风,须花工料银二十两。”道光帝叹道:“便宜!便宜!朕前几天一件黑狐皮褂,只因里面的衬缎太宽了,打算做一做出风;交尚衣监拿到内务府去核算,竟要朕一千两银子。朕因太贵。至今还搁在那里不曾做得。”曹学士听了,回奏道:“臣的皮褂是只有出风,没有统子的。”说着,便把那袍幅的里子揭起来,大家看时,果然是一片光皮板,只有四周做着出风。道光帝看了,连声说:“妙,又省钱,又好看。”穿皮褂,目的是取暖。做不做出风,是无关紧要的。从此以后,那班大臣穿的皮褂,却把出风拉去。一时里,官场里都穿没有出风的皮褂了。
穆相国外面虽装出许多寒酸样,他家里却娶着三妻四妾,又养着一班女戏子,常常请着客,吃酒听戏。走过他门外的,只听得里面一片笙歌。因此有许多清正的大臣,都和他不对。只因道光帝十分信任他,说他是先帝顾命之臣。凡事听他主张。那穆相国在皇帝面前花言巧语,哄得皇帝十分信任,只有曹学士不喜欢他。他俩人常常在皇帝面前争辩。皇帝常常替他们解和,那穆相国一天骄傲似一天,无论京里京外的官员,倘然未孝敬到他,他便能叫你丢了功名。因此穆相国家里常有京外官员私送银钱珍宝来。
那时有个福建进士林则徐,曾外放过一任杭嘉湖道,后来做江苏按察使,升江西巡府;他为官清正,所到之处,百姓称颂。皇帝也十分器重他。这时英国的商船,常常把鸦片烟运到中国来,在广东一带上岸。中国人吃了烟,形销骨立,个个好似病息一样。林则徐上了一本奏折,说:“鸦片不禁,国日贫,民日弱;数十年后,不惟无可筹之饷,抑且无可用之兵。”道光帝看了这奏章,十分动容,便把他升任两广总督;进京陛见,又说了许多禁烟的话。道光帝给他佩带钦差大臣关防,兼查办广东海口事务,节制广东水师。林则徐忽然太红了,早恼了一位奸臣穆彰阿。那林则徐进京来,又没有好处送穆相国门下,那穆相国便忌恨在心。看看林则徐一到广东,便雷厉风行,逼着英国商船缴出二万零三百八十箱鸦片烟来,放一把火烧了。那英国人大怒,带了兵船,到福建、浙江沿海一带地方骚扰。穆相国趁此机会,在皇帝跟前说了林则徐许多坏话。说他“刚愎自用,害国不浅”。一面派人暗暗的去和英国人打通,叫他们带兵船去广东;一面又指使广东的官吏,到京来告密。有个满御使名叫琦善的,听了穆相国的唆使,狠狠地参了林则徐一本。穆相国又在皇帝跟前打边鼓,把皇帝也弄昏了。一道圣旨下去,把林则徐革了职,又派琦善做两广总督。琦善一到任,便和英国人讲和,赔偿七百万两银子;开放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作外国的租界。英国人还不罢休,硬要拿林则徐问罪。穆璋阿出主意,代皇帝拟一道圣旨,把林则徐充军到新疆去。
这时,恼了一个大学士,名叫王鼎的,他见林则徐是一个大忠臣,受了这不白之冤,便屡次在朝廷上找穆相国论说。那穆相国听了王鼎的话,总是笑而不答。有一天,穆彰阿和王鼎两人同时在御书房中召见,那王鼎一见穆相国,由不得又大怒起来,大声喝问道:“林则徐是一个大忠臣,你为什么一定要哄着皇上把他充军到新疆去?像相国这样一个大奸臣,为什么还要在朝中做着大官?你真是宋朝的秦桧,明朝的严嵩,眼看天下苍生都要被你误尽了!”穆彰阿听了,不觉变了脸色。道光帝看他两人争得下不了台,便唤太监把王鼎挟出宫去。说道:“王学士醉了!”那王鼎爬在地上连连叩头,还要谏诤。道光帝把袖一拂,走进宫去了。
王鼎回到家里,越想越气;连夜写起一道奏章来,说穆彰阿如何欺君,林则徐如何委屈。洋洋洒洒,足足写了五万多字。一面把奏折拜发了,一面悄悄回房去自己吊死。第二天,王鼎的儿子发觉了,又是伤心,又是惊慌。照例大臣自尽,要奏请皇上验看以后,才能收殓。那穆彰阿耳目甚长,得了这个消息,立刻派了一个门客,赶到王家去,要看王学士的遗折。那王公子是老实人,便拿遗折出来给那门客看。折子上都是参穆相国的话。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弃旧怜新宫中杀眷 莺啼狮吼床上戕妃
却说穆彰阿的门客,见王鼎遗折上都是参奏穆相国的语,便把那遗折捺住,哄住王公子道:“尊大人此番逝世,俺东翁十分悲伤,打算入奏;在皇上跟前,替尊大人多多的求几两抚恤银子。如今这遗折倘然一递上去,一来坏了同仁的义气,二来那笔抚恤银两便分文无着了。”看官须知道,道光皇帝崇尚节俭,做大官的都是很穷,做清官的越发穷。如今王公子听说有恤银,便把那遗折销毁了,另外改做了一本折子,说是害急病死的。穆相国居然去替王鼎请了五千两的恤金,穆相国暗地里又送了王公子一万两银子;王鼎一条性命,便白白的送去。
这时到了皇太后万寿的日子,早几天便有礼部尚书奏请筹备大典。道光帝只怕多化银钱,便下旨说:“天子以天下养,只须国泰民安,便足以尽颐养之道。皇太后节俭重教,若于万寿大典,过事铺张,反非所以顺慈圣之意。万寿之期,只须大小臣工入宫行礼,便足以表示孝敬之心。毋得过事奢靡,有违祖宗黜奢崇俭之遗训。钦此。”这道圣旨下去,那班官员都明白皇上省钱的意思,便由穆相国领头,和皇上说明,不需花内帑一文,所有万寿节一切铺张,都由臣民孝敬。皇帝听了这个话,自然合意。便由皇上下谕,立一个皇太后万寿大典筹备处,委穆彰阿做筹办大臣。那穆相国背地里反借着这承办万寿的名儿,到各省大小衙门里去勒索孝敬。小官员拼拼凑凑,从一百两报效起,直到总督部臣,报效到三十万五十万为止;这一场万寿,穆相国足足到手了一千万两银子的好处。
万寿节到了,大小臣工带了眷属,进慈宁宫拜皇太后万寿去。皇太后自己拿出银子来办面席,女眷在宫里赏吃面,官员们在保和殿赏吃面。吃过面,穆相国把家里一班女戏子献上去,在慈宁宫里演戏,演的都是《瑶池宴》、《东海宴》等吉利的戏文。道光帝看那班女戏子个个都是妩媚轻盈,清歌妙舞,那服饰又十分鲜明,笙萧又十分悦耳,不禁有些心痒了。他在幼年时候,原也玩过韵舞,到这时,皇帝自己也上台去扮了一个老莱子,歌唱起来。只因是皇上扮着老莱子,台上便无人敢扮老莱子的父母。皇帝唱了一阵,皇太后看了,十分欢喜,吩咐“赏”!便有许多宫女,捧着花果,丢向台上去,齐声说:“皇太后赏老莱子花果。”那皇帝在台上,也便跪下来谢赏。皇帝下台来,那班亲王贝勒,也都高兴起来。他们终年在家里没有事做,这唱戏的玩意,原是他们的拿手。便个个拣自己得意的戏目登台演唱去。有的扮演关云长挂印封金的故事,有的演尧舜让位的故事,一出演完,又是一出。台上的做得出神,台下的也看得出神。
在这个时候,道光帝却跑到温柔乡里去了。原来皇上扮戏的时候,穆相国便派一个领班的姑娘,名叫蕊香的,服侍皇上穿戴装扮的事体。讲到这个蕊香的容貌,在戏班子里要算得一个顶尖儿的了。那蕊香一边侍候着皇上,一边却放出十分迷人的手段来,在皇帝跟前,有意无意的卖弄风骚,把个一肚子道学气的道光皇帝,引得心痒痒的,深深的跌入迷魂阵儿去了。直到皇上演过了戏,退进台房去,那蕊香也跟了进来,服侍皇上脱去戏衣,换上袍褂,又服侍他洗过脸,梳过辫子,便倒了一杯香茶,去献在皇上手里,蕊香满屋子走着,那皇帝的眼珠总跟着蕊香的脚跟,蕊香的一双脚,长得又瘦又小,红菱子似的一双鞋。走一步也可人意。如今见他走近身来,皇帝再也忍耐不住了,便伸手拉着蕊香,两人并肩坐下,咕咕哝哝地说起话来,外面戏越做得热闹,他俩人话越说越近。说到后来,皇帝实在丢不下这蕊香,蕊香也愿进宫去服侍皇帝,皇帝便把穆相国唤进密室,把意思对他说了。穆彰阿满口答应,皇帝快活极了,当时无可赏赐,便把自己颈上挂着的一串正朝珠除下来,赏给他。穆彰阿忙跪下谢恩。一转身,袖着朝珠出去了。
当时皇帝便把这蕊香接进宫去,在蕊珠宫内召幸了。一连六晚皇上召幸,不曾换过第二人。那班妃嫔,不见皇上召幸,个个心中狐疑。后来一打听,才知道皇上另有新宠,却把她们忘了,也无可奈何,只得在背地里怨恨着罢了。内中只有一个兰嫔,她原长的比别的妃嫔俊些,又是皇帝宠爱的,她知道皇上爱上了别人,不觉一股酸气,从脚后跟直冲上顶门。她便化了许多银钱,买通了太监。那晚,皇帝吩咐抬轿的太监,抬到月华宫里去。原来这时蕊香,已封了妃子,住在月华宫里。那抬轿的太监,得了兰嫔的好处,故意走错路,把皇帝抬到钟粹宫里来。
这钟粹宫,原是兰嫔住着的,她见皇上临幸,便忙出来迎接。皇帝见了兰嫔,心中明知道走错了,但是这兰嫔也是他心爱的,便也将错就错地住下了。谁知这兰嫔却恃宠而骄,她见了皇帝,不但不肯低声下气,反噘着一张小嘴,唠唠叨叨的抱怨皇上不该丢了她六七天不召幸。道光帝起初并不恼恨,后来听她唠叨不休,心中便有几分气,那兰嫔也不伺候皇上的茶水,只冷冷地在一旁站着。皇上到这时,觉得没趣极了,只好低着头去看带进宫来的奏章。从酉时直看到亥时,兰嫔也不服侍皇上睡觉。这时皇上正看着一本两广总督奏报广西匪乱的重要奏折,那兰嫔在一旁守得不耐烦了,便上去把这本奏折抢在手里,皇上正要去夺时,只听得嗤嗤几声响,那本奏折,被她扯成几十条纸条儿,丢在地下,把两脚在上面乱踏。
到这时,皇上忍不住大怒起来。一言不发,一甩手走出宫去,跨上轿,回到西书房来,依旧把蕊香召幸。一面把一个姓王的值班侍卫传来,给他一柄宝刀,唤一个内监领着,到钟粹宫第八号屋子里,把兰嫔的头割下来。那姓王的听了,心中又害怕,又诧异,但是皇上的旨意,不能违背。只得捧着宝刀,赴到钟粹宫来。那兰嫔正因皇帝去了,在那里悲悲切切的哭,后来听太监传话,皇上有旨意,取兰嫔的脑袋。一句话,把兰嫔吓怔了,更加嚎啕大哭起来。一时钟粹宫里各嫔娥,都被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赶到屋子里来看她。那太监一连催逼着她快梳妆起来。旁边的宫女,便帮着她梳头洗脸,换上吉服,扶着她叩头,谢过恩。那兰嫔的眼泪,好似泉水一般的直涌着。诸事舒齐了,那王侍卫上来,擎着佩刀,喀嚓一声,向兰嫔的粉颈上斩下去,血淋淋的拿了一个人头,出宫复命去了。从此以后,那蕊香天天受着皇上召幸,谁也不敢在背地里说一句怨恨的话,深怕因此得祸。
嫔妃被杀,却触恼了皇后娘娘。这位皇后,原长得十分俊俏,道光帝起初把她升做皇后的时候,夫妻之间,十分恩爱,但是皇后仗着自己美貌,她对待皇帝却十分严峻。这皇帝因爱而宠,因宠而惧;他见了皇后,十分害怕,因害怕而疏淡。自从即皇帝位以后,和皇后终年不常见面,自己做的事体,常常瞒着皇后。那皇后因皇帝疏远她,常常和那班妃嫔亲近,心中不免有了醋意,只因自己做了皇后,不便因床第之事,和皇帝寻闹。但皇帝在外面一举一动,她在暗地里却打听得明明白白。如今听说因宠爱一个蕊香,便杀死一个宫嫔,便亲自出宫来,见皇帝,切切实实的劝谏了一番,说:“陛下当以国事为重,不当迷于色欲,误国家大事,尤不当在宫中轻启杀戮,违天地之和气。”几句话,说得又正绝,又大方。
皇帝原是见了皇后害怕的,当下便是是的应着,再三劝着皇后回宫去。但是,皇帝心下实在舍不得蕊香,看皇后一转背,他立刻又去把蕊香传来陪伴着,到了夜里,依旧把她召幸了。一连又是三夜,他两人终不肯离开。后来还是蕊香劝着皇上,说:“陛下如此宠爱贱妾,皇后不免妒恨,陛下为保全贱妾起见,也须到皇后宫中去敷衍一番。”皇帝听她的话,这天夜里,便到皇后宫中去。谁知这一去,惹出祸水来了。
原来皇后打听得皇帝依旧临幸蕊香,心中万分气愤,便打主意要行些威权给皇帝看看,趁势制服皇帝。这夜皇帝到皇后宫中去,皇后正闷着一腔子恶气,两人一言一语,不知怎么,竟争吵起来,皇后大怒。不一会,只见两个宫女,从床后面揪出一个美貌女子来,望去好似妃嫔模样。可怜她上下都穿着单衣,混身索索的发抖,那一段粉颈子上,鲜红的血,一缕一缕的淌下来。她一边哭着,一边爬在地下,连连碰着头。皇后不住的冷笑,说道:“好一个美人儿!好一个狐媚子!你哄着皇帝杀死兰嫔,再下去,你便要杀死我了。”说着,又回过头去对皇帝说道:“陛下不常到俺宫中来,没有夫妻的情分,我也不希罕,只是陛下在外面,也得放尊重点。怎么不论腥的臭的都拉来和她睡觉?不论狐狸妖精都给她封了妃子?这种妖精做了妃子,俺做皇后的也丢脸。陛下打量在外面做的事情,俺不知道吗?陛下和这妖精睡觉,俺都记着遭数儿;在敬事房睡了四夜,可有么?在遇喜所睡过三夜,可有吗?在绿荫深处睡过四夜,可有吗?在御书房里又睡过四次,有么?陛下和这妖精睡觉,也便罢了,为什么一定要杀死兰嫔?又为什么把别个妃嫔丢在脑后,一个也不召幸了呢?”皇后越说越气,拍着床前的象牙桌儿,连连骂着“昏君!”
那皇帝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只是不作声儿。忽然皇后传侍卫官:“快把这贱货拉出去杀了!”侍卫官便上去拉着那女子便走。可怜这蕊香,哭得和泪人儿一般,拉住侍卫官的袍角,只是嚷道:“大爷救我的命罢!”侍卫官揪住她的手臂,横拖竖拽的拉出了寝宫门外,随即把她杀了,提头去复命。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敬事房驮妃进御 豫王府奸婢杀生
却说皇后怒杀蕊香妃子的事,很快传遍皇宫,个个都听得目瞪口呆。如今做书的,趁这个当儿,把清宫里“万历妈妈”的故事说一说。原来这万历妈妈,便是明朝的万历太后。据说在明朝万历年间,清太祖带兵打抚宁,被明朝的兵士抓住,关在抚宁牢监里。清兵营里送了十万两银子给明朝的太监,太监替他去求着万历太后;太后对万历皇帝说了,把太祖放回国去。从此清宫里十分感激万历太后。直到清兵入关,便在紫禁城东北角上造着三间小屋,里面供着万历太后的牌位,宫里人都称她万历妈妈。
从清世祖传下来,每年三百六十日,每天拿两只猪去祭着万历妈妈。管万历妈妈庙的,是一个老婆婆。这个老婆婆每夜酉正二刻赶着空车儿出城去,到子正三刻,车箱里装着两口活猪,老婆婆自己跨着辕儿,赶着车,到东华门口候着,不点灯的。这猪车进去了,接着便是奏事处官员,擎着一盏圆纱灯,跟在车子后面进来。接着又是各部院衙门递奏官和各省的拆弁;再后面,便跟着一班上朝的官员,到朝房去的。清官规矩,紫禁城里不许张灯,只许奏事处用灯,讲官用灯,南书房用灯。此外上朝陛见的各官员,都站在东华门外候着,见有一盏灯来,便抢着去跟在后面。
紫禁城里行车的,只有这祭万历妈妈的猪车。那老婆婆把车赶进了东华门,沿着宫墙向东北走去,到了庙门口停住,见有人出来帮助她,把猪杀了,洗刮干净,整个放到大锅里煮熟了,祭着万历妈妈。祭过了,割成大块儿,送到各门去给侍卫官吃。那猪肉是白水煮的,不加盐味;另有大钵儿盛着白汁肉汤。侍卫吃时,不许加盐味,也不许用汤匙筷子,只许用解手刀把肉割成片儿,拿到小碗里去吃。起初大家因为淡吃着没有味儿,后来侍卫中有一个聪明的,想出法子来,拿原高丽纸切成小方块,浸在好酱油里煮透,又拿到太阳里去晒干。每到值班,各把这纸块拿一叠藏在身边,到吃肉的时候,把纸拿出来,泡在肉汤里,蘸着猪肉吃着,它的味儿鲜美无比。一面吃着,一面把宫中的事体说出来,说到凄惨的地方,大家不觉打起寒噤来。
话说皇帝自从那夜和皇后吵闹过,后来到底还是皇帝自己认了错,皇后才罢休。从此以后,皇帝怕皇后吃酸,便常常到皇后宫中去住宿,便是有时召幸别的妃嫔;也须有皇后的小印,那妃嫔才肯应召。宫里的规矩,皇帝召幸妃嫔,原要皇后下手谕的。自从乾隆帝废了皇后以后,这个规矩已多年不行了,如今这位道光皇后重新拿出祖制来,道光皇帝便不敢不依。
你道祖制是怎么样的?原来是除皇后以外,皇帝倘要召幸妃子,只许在皇帝寝宫里临幸,不许皇帝私下到妃子宫里去的。那管皇帝和后妃房里的事体的,名叫敬事房。那敬事房有总管太监一人,驮妃子太监四人,请印太监两人。总管太监是主管进膳牌,叫起,写册子等事体的,驮妃子太监,是专驮妃子的,请印太监,是到皇后宫中去领小印的。那膳牌把宫中所有的妃嫔,都写在小牙牌上,每一妃嫔有一块牌子,牌子头上,漆着绿色油漆,又称作“绿头牌”。
总管太监每天把绿头牌平铺在一只大银盘里,如遇妃嫔有月事的,便把牌子侧竖起来。觑着皇帝用晚膳的时候,总管太监便头顶着银盘上去,跪在皇帝面前。皇帝倘然要到皇后宫中去住宿,只说一句“留下”!总管太监便把这银盘搁置桌上,倒身退出屋子去。皇帝倘然不召幸妃嫔,也不到皇后宫中去,便说一声“拿去”!那总管太监便捧着盘子退出去。皇帝倘然要召幸某妃,便只须伸手把这妃子的牌子翻过来,牌背向上摆着,那总管太监一面棒着盘子退出去,一面把那牌子拿下来,交给管印太监,到皇后宫中去请印。皇后的管印太监,一面奏明皇后,一面在一张纸条儿上打上一颗小印,交给那太监,那太监拿着出来,交给驮妃太监,那驮妃太监,见了膳牌和小印,便拿着一件黄缎子的大氅,走到那妃子宫里,把小印纸条儿交给宫书,宫女拿进去给妃子看了,服侍妃子梳洗一番,宫女扶着。太监进去,把大氅向妃子身上一裹,背着直送到皇帝榻前,解去大氅,妃子站着。这时皇帝也由太监服侍着脱去上下衣睡在床上,盖一床短被,露出脸和脚,太监退出房外,妃子便上去,从皇帝的脚下爬进被里去,和皇帝并头睡下。
这时敬事房的总管太监,带着一班太监,一齐站在房门外。看看过了两个时辰,便在房门外跪倒。拉长了调子,高声喊道:“是时候了!”听屋子里没有声息,接着又唱,唱到第三声只听得皇帝在床上唤一声:“来!”那驮妃子太监便走进屋子去。这时妃子已钻出被来,站在床前,太监上去,依旧拿大氅裹住,驮着送回原处。接着那总管太监进屋子来,跪在床前,问道:“留不留?”皇帝倘然说“留”,那总管太监便回敬事房去,在册子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皇帝幸某妃,留一行字。倘然皇帝说“不留”,那总管太监便到妃子宫中去,在妃子小肚子下面穴道上,用指儿轻轻一按,那水一齐流出来。清宫定这个规矩,原是仿明朝的制度,如今道光皇后要行使自己的威权,又防皇帝荒淫无度,又请出祖制来。道光帝也无可奈何,只得忍受着。
宫中的风流案件才了,接着豫王府里又闹出一桩风流案件来。那豫亲王裕德兴,原是近支宗室。清宫制度,做王爷的不许有职业。因此这裕德兴吃饱了饭没有事做,终日三街六巷的闲闯。他又天生一副好色的胆子,仗着自己有钱有势,看见些平头整脸些的娘儿们,他总要千方百计的弄到手。京城里有许多私窝儿,都是豫王爷养着,大家取他绰号,称他“花花太岁”。还有许多良家妇女,吃他照上眼,他便不管你是什么人家,闯进门去,强硬奸宿;有许多女人,被他生生的糟蹋了,背地里含垢忍辱,有悬梁的,有投井的。那人家怕坏了名声,又怕豫王爷的势力大,只得耐着气,不敢声张出来。后来这豫王爷为了自己家里的一个小丫头,几乎送去了性命,这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个丫头名叫寅格。原是豫王福晋娘家陪嫁来的。只因她长得白净娇艳,性情又十分和顺,王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和她好。豫王的大儿子名叫振德,和寅格是同年伴岁。他两人格外说得投机,常常在没人的时候,说着许多知心话。这位福晋,又爱调理女孩儿,把个寅格调理得好似一盆水仙花儿,又清洁又高傲。大公子看在眼里,越觉得可爱。便是寅格心眼儿里,也只有大公子。谁知这丫头越打扮得出色那豫王在暗地里看了越是动心,豫王福晋知道自己丈夫是个色中饿鬼,便时时看管着他。这豫王看看无可下手,便也只得耐着守候机会,看看寅格十八岁了,越发出落得雪映花貌,妩媚动人。寅格也知道王爷不怀好意,每到没人在跟前的时候,王爷总拿风言风语调戏她,有时甚至动手动脚,寅格便铁板着脸儿,一甩手逃出房去。这种事体,也不止一次了。
这一天合该有事:正是正月初六,原轮到近支宗室进宫去拜年,豫亲王带领福晋、格格、公子一家人,照例进宫去。皇上便在宫中赐宴。那皇后和豫王福晋说得上,便留着她在宫中多说几句话儿,豫王爷在外面,看看福晋还不出来,他忽然想起家中的寅格。心想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匆匆退出宫来,回到府里,走进内院,把那班姨太太、丫头、仆妇都支开了,悄悄的掩进福晋房里去。他知道寅格总在房里守着,谁知一踏进房门时,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再细看时,见床上罗帐低垂,帐门里露出两只粉底儿高心鞋子来,绣着满绷花儿。豫王平日留心着,认得是寅格的脚,他心中一喜,非同小可。
原来寅格在房中守候着,静悄悄的不觉疲倦起来,心想回房睡去,又因福晋房中无人,很不放心,况且福晋临走的时候,吩咐她看守着房户,她仗着主母宠爱她,便一倒身在主母床上睡熟了。豫王一面把房门轻轻关上,蹑着脚,走近床前去,揭去帐门一看,不由他低低的说一声:妙!只见她一点珠唇上,擦着鲜红的胭脂,画着两弯蛾眉,闭上眼,深深的睡去,那面庞儿越俊了!豫王忍不住伸手去替她解着纽扣儿,接着又把带儿松了。寅格猛从梦中惊醒过来,已是来不及了,她百般地哀求啼哭着,终是无用,这身体已吃王爷糟蹋了。豫王见得了便宜,便丢下了寅格,洋洋得意的走出房去。这时寅格又气愤又悲伤,下体也受了伤,止不住一阵一阵的疼痛,她哭到气愤极处,便站起来,关上房门,解下带子,便在她主母的床头吊死了。可怜她临死的时候,还唤了一声“大公子!俺今生今世不能侍奉你了!”王府里屋子又大,这福晋房里,又不是寻常奴仆可以进去得的,因此寅格吊死在里面,竟没有一个人知道。
傍晚,豫王福晋带了公子格格从宫里出来,那大公子心里原记挂着寅格,抢在前面,走到内院去,推推房门,里面是反闩着,打了半天,也不听的房中有动静。大公子疑惑起来,急急跑来告诉他母亲。他母亲还在他父亲书房里,告诉见皇后的事体。听了大公子的话;十分诧异,忙赶进上房去。那豫王还装着没事儿,也跟着进来。许多丫头女仆把房门撬开了,进去一看,大家不禁齐喊了一声:“啊唷!”原来是福晋的床头,直挺挺的挂了一个死人。大家看时,不是别人,正是那寅格。这时独苦坏了那大公子,他当着众人,又不好哭得,只是暗暗的淌着眼泪,那福晋见她最宠爱的丫头死了,也不由得掉下眼泪来。一面吩咐快把尸身解下来,抬到下屋子去停着。
管事妈妈上来,对福晋说道:“府中出了命案,照例须去通报宗人府,到府来踏勘过,才能收敛。”又说:“屋子里的床帐器具动也不能动的,须经宫里验看过。”豫王听了这些话,心中已是虚了。接着说道:“死了一个黄毛丫头,报什么宗人府!”这时豫王福晋,因这丫头是她心爱的,又看她死的苦,知道她一定有冤屈的事体在里面,她也万想不到这桩案件便出在她丈夫身上。她要替丫头伸冤的心很急,一时也不曾细细打算,便去报了宗人府。这豫王因为是自己闹出来的事体,不好十分拦阻,反叫人看出形迹来;又仗着自己是近支宗室,那宗人府也不在他心眼儿上。
这时管宗人府的,是一位铁面无私的隆格亲王,论辈份,原是豫王的叔辈。当下他接了豫王家中人的报告,便亲自到豫王府里来验看,他见那福晋床上罗帐低垂,被褥凌乱,心下已有几分猜到,后来相验到寅格的尸身,见她下身破碎,裤儿里涂满了血污,这显然是强奸受伤,羞愤自尽的。但这堂堂王府里,有谁这样大胆,在福晋床上强奸福晋贴身的侍女?隆格亲王起初疑心是豫王大公子闹的案子,后来背着人把大公子唤来盘问一番,只见他是一个羞怯怯的公子哥儿,不像是做淫恶事体的人。正没有主意的时候,忽然那相验尸身的仵作,悄悄的送上一粒金扣儿来,扣儿上刻着豫亲王的名字中的一个裕字,那大公子见了,便嚷道:“这扣儿是俺父亲褂子上的。”
隆格亲王看时,扣儿下面果然连着一截缎子的瓣儿,还看得出拉断的线脚儿来,当时便把管衣的丫头唤来。那丫头名叫喜子,原是一个蠢货。她一见这粒金扣儿,便嚷道,“啊唷!原来丢在这里,怪不得我说怎么王爷褂子上的金扣儿少了一粒了。”隆格亲王唤她把王爷褂子拿来一看,见当胸第三档纽瓣儿拉去了一粒,看得出是硬拉下来的,因为那褂子对襟上,还拉破一条小小的裂缝。便问:“这件褂子,王爷几时穿过的?”喜子说:“是昨天拿出来的,王爷穿着进宫去的。”又问:“王爷什么时候回府的?”回说:“午后回府的。”问:“可看见王爷走进谁的房里?”回说:“见王爷去进大福晋房里去。”问:“这时大福晋可曾回府?”答:“大福晋和公子格格们直到靠晚才回府。”问:“王爷什么时候出房来的?”答:“王爷进房去,大约隔了一个时辰才出房来。”问:“王爷在房里的时候,可听得房里有叫喊的声音吗?”答:“王爷一进院子,便吩咐婢子们人出去;不奉呼唤,不许进上房来。因此,那时婢子们离上房很远,有没有叫喊的声音,不但婢子不曾听得,便是阖府里的姐姐妈妈们都不曾听得。”问:“王爷进房去的时候,寅格在什么地方?”答:“不知道。大概在大福晋房里,因为寅格姐姐终年在大福晋房里侍候着。”问:“王爷走出上房来,身上还穿着褂子吗?”答:“穿着。”问:“怎么知道还穿着褂子?”答:“王爷从上房里出来,回到书房里,叫外面爷们传话进来,叫拿衣服去换。婢子立刻去捧了一包衣服,交给那爷们,停了一会,那爷们又捧着一包衣服进来,交给婢子。婢子打开来看时,见里面包着一套出门去穿的袍褂,再看时,那衣襟上缺少了一粒金扣儿,又拉破了一条缝,婢子肚子里正疑惑,问又不敢去问,若不去问,又怕过几天王爷穿时,查问起来,婢子又当不起这个罪。如今这一粒金扣儿,却不料落在老王爷手里,谢谢老王爷,婢子给老王爷磕响头,求老王爷赏还了婢子罢。免得俺们王爷查问时,婢子受罪。”说着,她真的磕下头去。
隆格亲王用好语安慰着喜子,说:“这粒金扣子,暂借给俺一用,你家王爷查问时,有我呢。”随后又把那天服侍王爷换衣服的小厮传来。问:“那天王爷脱下褂子来的时候,你可曾留心那件褂子上的金扣有缺少没有?”那小厮回说:“小的也曾留心看过,衣襟上缺少一粒扣子。那衣褂还拉破一条缝,好似新近硬拉下来的。当时小的也不敢说,便把衣服送进上房去了。”接着,隆格又把那仵作传上来问:“这一粒金扣子从什么地方拾得的?”那仵作回说:“是在死人手掌中拿出来的,那死人手掌捏得很紧,不像是死过以后再塞在手掌里的。”
隆格亲王听了这一番口供,心中已十分明白。便拿了这件褂子,亲自到书房里去见豫王,一见面便问:“这扣子可是王爷自己的?”豫亲王当时虽丢了扣子,自己却还不知道。当隆格问时,随口答道:“这副扣子,还是那年皇太后万寿,俺进宫去拜寿,太后亲自赏的,所以扣子刻着俺的名字。同时,惇亲王瑞亲王也照样得了一副。俺因为是太后赏的,格外尊重些,把它配在这件褂子上。王爷如今忽然问起这扣子来,是什么意思?”隆格亲王说道:“如今王爷丢了一粒扣子,你自己知道吗?”豫王爷听了,瞪着眼睛在那里想。接着隆格又说道:“如今俺却替你找到了。”豫王爷听了这句话,不禁脸上胀得通红,他强奸寅格的时候,被寅格拉去一粒扣子,当时糊涂,一时记不清楚,如今吃隆格亲王一语道破,便顿时言语支吾、手脚侷促起来。隆格亲王一眼看出他是犯了罪了,便喝一声:“抓!”当时上来十多个番役,扶着豫亲王出府去。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