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十六回赐金冠艳孀成大礼颁朱谕皇叔用机心

清朝秘史第十六回赐金冠艳孀成大礼颁朱谕皇叔用机心

第十六回  赐金冠艳孀成大礼 颁朱谕皇叔用机心

却说刘三季奋身向殿柱撞去,满图撞个脑浆迸裂。哪里知道背后有人抱住,只听道:“快不要如此!快不要如此!”

却是老奶奶声音。三季大号大跳,号跳个不住,把云髻跳散,万缕青丝直拖到地。三季的香发,原长到一丈有余,散在地上,宛如乌云相似。多铎见她洁如寒雪,艳若春花,本已十分怜爱,现在见了这长发委地的异相,不禁怜上加怜,爱上加爱。遂向总管老奶奶道:“扶她回房,替我好好儿地劝解,别教她悲坏身子,要什么尽管回我。要有个短长,我是不依的。”

老奶奶应了下来,就把三季陪到一间很精致的房间里,用好言解劝。

多铎又派四名宫女来服侍,又命厨房做了极精致的菜送来。三季拚着一死,终日悲泣,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瞧那矢志不移的样子,竟与太宗朝擒获的大明经略大臣洪老先生差不多利害。

老奶奶慌了手脚,私向张媪问计。张媪道:“我们奶奶最疼的是珍姑娘,在松江时,听说李兵掠直塘,到这会子差不多快一个月了,一点子消息没有,也不知珍姑娘是存是亡?是安是危?心里头一竟惦着。现在要博她欢喜,除非派人直塘去,替她打听珍姑娘消息。心病须将心药医。或者为此回心转意,也未可知。”

老奶奶道:“这个我可不敢专主,须请王爷示下。

”回过多铎,多铎应允,老奶奶就把此意告知三季。三季听了,才破涕为笑道:“这一句话,还听得进耳去。”

当下就写了一封书信,交给老奶奶。老奶奶乘便劝进饮食,三季也不推辞。

那一封信,是专差走马,飞送到直塘去。不一日,差弁回来,呈上复信。老奶奶转呈三季。一封是肇周的,且没暇看它。

先拆那一封,见确是珍儿笔迹,为语无多,只写着“儿与母共命,母生则儿生,母死则儿死”几个字,不觉悲喜交集。事有凑巧,京讣到来,豫邸福晋忽喇氏已于上月廿八在奉天原籍暴病身故。多铎下教令,于本府正殿设下灵位,本旗妇女,均须素服哭临。三季是府里头人,少不得换穿孝服,随班举哀。多铎见她不施脂粉,淡扫蛾眉,通体穿着缟衣,那媚质幽姿,比了平时,更添出几分丰韵,不觉看得呆了。总管老奶奶起来请吃饭,才醒了过来。多铎道:“这美人儿,不就是长发委地的么,好生管待着,错了一点半点,我可只问你讲话。”

老奶奶忙应几个“是。”

从此多铎每天总有好多遭赏赐,不是首饰,就是衣服。三季正眼也不瞧,送到就叫撂下。老奶奶跪告道:“府里规矩,王爷赏赐东西,是要叩头谢赏的。奶奶这么着,不是坏掉规矩么?”

三季道:“奴颜婢膝谁惯呢?我是不会的。”

说毕,索性赌气上床睡去了。老奶奶回过多铎,多铎道:“由她罢了,谁又要你多嘴。”

又过了几日,多铎召三季侍寝。三季大哭道:“我是一个难妇,婢妾是万万不情愿做的。要我做婢妾,我情愿死呢!”

说着大哭不已。老奶奶道:“福晋已经没了,王爷属意奶奶,并不是婢妾呢,奶奶休误会了。”

三季道:“叫我侍寝,不是婢妾是什么?夫妇敌体,谁见有福晋侍寝王爷的?”

老奶奶知道三季不肯苟且从事,回过多铎。多铎笑道:“这原是我的不是。”

次日就派内监备着赤金凤冠,一品命服,赐与三季。三季虽然没有讲什么,却是亲手受了凤冠。瞧她样子还算高兴,多铎才放了心。就这夜里,张灯作乐,成了大礼。于是三季顿变了豫王福晋了。

这一回故事,文程一五一十,告诉了之浚之俊赞叹不已。

两人正谈论著,忽见软帘一动,一个家人一探头,文程喝问“是谁?”

那家人掀帘进来陪笑回道:“因见老爷跟金老爷讲话,家人清不敢进来。”

文程道:“有事没有?”

那家人道:“也没什么事,听说太医院里头,杀死了一个人,上头正派人查办呢。”

文程道:“太医院不就是明使左懋第住的所在么?

谁又杀死了人呢?”

那家人道:“听说为了遵旨剃头才闹出人命来的。凶手仿佛是姓左,家人也不很仔细。”

说着,门上递进名片,回说刚中堂来拜。文程慌忙出接,之俊就问那家人道:“上头派了谁查办?”

那家人道:“怕就是豫亲王。”

家人这个消息,是从豫王府那得来的,之俊再要问时,靴声橐橐,文程、刚林携着手进来了。之俊就站了起来。

刚林道:“咦,岂凡也在这里!”

于是大家坐下,只听文程道:“皇太后跟摄政王又好上了,那真是可喜的事情。”

刚林道:“你也是本朝几代的老臣了,难道还这么不晓事么?他们两口子,不高兴就拌上一回嘴,高兴就好上一回儿。好了又拌嘴,拌了嘴又好,都是他们两人事情,干别人什么。”

文程道:“我倒很惦着呢。要是摇动了他老人家,于国家根本上是很危险的。”

刚林笑道:“你又傻了!皇太后何等圣明,哪里真会摇动?她不过气头上一句话罢了。”

文程道:“这宋蕙湘怎么了?”

刚林道:“大约赏了英邸么。”

说到这里,忽然道:“别提这个,咱们讲正经事情罢。老范,左懋第这个人真是有志气,起初不肯屈节。现在宏光获住了,依旧不肯屈节。你想罢,江南没有平,也许有别的巴望,到这会子,还巴望点子什么?

他依旧是老脾气,前天得着南京失掉的消息,哭得几乎死去。

他的兄弟懋泰降了,他就不认他做兄弟。他向手下人道:‘我生为明朝臣,死为明朝鬼’。剃发上谕颁发之后,他带来的副将艾大选第一个遵旨剃发,他胆敢把艾大选杀掉。你想他这个人,可敬不可敬!明朝人要都像了他,咱们哪能够入关呢?”

之俊道:“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倒去寻死,这种傻子,原是少的。”

刚林道:“越是官儿大,越没良心。豫王告诉我,平江南时,明朝的勋戚文武,像赵之龙、徐允爵、钱谦益等,没一个不投降。倒是江阴典史阎应元、松江绅士陈之龙、夏允彝、陆庆臻,那种微末人儿,竭力地反抗。最奇怪不过,南京有个化子,叫什么冯小珰的,还做了诗寻死的呢。”

之俊不信,文程道:“这倒是真话,那首诗我还记得,随念道: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

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

金之俊听了,面红耳赤,一声儿不言语。刚林道:“摄政王明儿亲自提审左懋第,大学士尚书都要到的。你到不到?”

文程道:“那总要到的。”

又谈了几句别的话,刚林辞去,之俊也就告辞。

一到次日,文程顶戴袍套,穿扮齐备,赶到摄政王府,各官已将次到齐。一时多尔衮坐在堂来,各官参见过。堂上发下令旨,就刑部狱里头提出钦犯左懋第。左懋第见了多尔衮,直立不跪。多尔衮问他为甚不跪,左懋第道:“我是天朝使臣,你是番邦摄政,各不相属,何跪之有?”

多尔衮道:“本朝法令,臣民一律剃发,你独独抗拒不遵,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左懋第道:“要找断难可以,要我断发,断断不可。”

多尔衮道:“你自己不剃也还罢了,艾副将遵旨剃发,你倒害他性命,这是什么缘故?”

左懋第道:“艾大选是我带来的人,他违了我节度,我自行我的法。杀我的人,与你们什么相干。”

多尔衮见懋第侃侃不屈,心里很是敬服。回问众官道:“你们看这个人,应如何办理?”

有一人越众而出道:“左懋第为宏光而来,似乎赦不得。”

众视之,乃是先朝会元陈名夏。懋第道:“你是先朝会元,怎么也会在这里?”

金之俊接语道:“先生怎么这么的不知兴废?”

懋第喝道:“你怎么这么的不知羞耻!”

多尔衮点头道:“好个左懋第,我成全了你的志气罢!

”随叫推出去,又命陈名夏出去监斩。一时名夏挥着泪进来复命。多尔衮问他为什么悲泣。陈名夏道:“左懋第慷慨就死,瞧了不由人不伤心。他临死还题一首绝命词呢,其辞道:漠漠黄沙少雁过,片云下面竟如何。

丹忱碧血消难尽,荡作寒烟总不磨。

多尔衮道:“明朝臣子,都是这么忠义,看来天下还不容易统一呢。那唐王在福建地方,又称了皇帝了,建的年号叫什么隆武。这隆武比不得宏光,听说贤明得很。又有郑芝龙、郑鸿逵、黄道周、苏观生、张肯堂、何吾驺等一众文武帮着他办事。照这样子下去,一二年里头,未见得平的下呢。”

文程道:“老臣看来,都不足虑。郑芝龙原是海盗出身,只消许他点子富贵,就好招了他来。黄道周等几个,都是书呆子,会干什么事?隆武果然是个贤君,可惜长了志气,没有长本领,究竟济得甚事。再者鲁王在浙江地方自称监国,不听闽中号令,隆武也很气不过。他们一家人,先不能够一心一德,哪里像兴旺的气象!”

多尔衮道:“听说隆武在福建布衣蔬食,酒肉也不御,宫里头妃嫔也没有,时时跟朝臣讨论筹饷、练兵、报仇雪耻的事情,勤政爱民,尊贤礼士,比崇祯还要利害。你们想想,闽中有着这样的主子,讨厌不讨厌?要是江南就立了他,黄河以南的地方,咱们就休想了。”

金之俊道:“太阳一出,萤火虫哪里再有光亮?我国诞膺眷命,光宅万邦。恁他如何倔强,如何利害,天戈一指,就荡平了。倘说主子贤了,国就不会丧,崇祯又怎么亡国的呢?”

多尔衮道:“你们只会讲空话儿,没个替我分忧的人。昨儿洪承畴奏报到来,称说黄道周在江西地方招兵募饷,大有内犯的意思。如何说他是书呆子呢?”

豫王多铎道:“奴才回京时,就留博洛在那里,叫他帮着洪亨老,办理善后。奴才瞧博洛这孩子近来也大出息了,可否仰恳天恩,下一道上谕,就封他做征南大将军。唐、鲁两王的事,索性责成他一个儿去办。”

多尔衮道:“他一个小孩子家,这种大事,可办得了么?”

多铎目视文程,文程会意,随道:“从来说将门将种,博见勒自小就多谋善断。何况这几年跟着豫王爷出兵,越发的历练老成。唐、鲁二王,虽说是明朝庶孽,手下究竟都是乌合之众,老臣看来是很好。”

多尔衮点点头。于是一面下上谕封贝勒博洛为征南大将军;一面叫把左懋第尸身备棺殡殓。大家散去,才出府门,刚林拖住文程衣袖道:“老范,我问你一句话,方才上头并不曾问你,你怎么倒帮着豫王,推荐起博贝勒来了?”

文程道:“豫王爷新婚燕尔,不情愿出差,怕上头差派着,赶早的荐举人。我好不帮他忙么?”

刚林笑道:“我早知你们两个儿弄鬼呢。”

当下一笑就走开。

文程回到家里部署了一回家事,吃过中饭,歪着炕上养神,忽报牛公公到。文程赶忙起身,牛太监已自进来。文程陪笑让坐,牛太监也不坐,随在袖里取出一封书信,交与文程。文程见上面龙蛇般的字,认得是多尔衮笔迹,慌道:“原来是王爷手谕。”

牛太监忙禁止道:“请中堂悄悄儿瞧过了,咱们就一块儿进府去。”

文程见他这么机密,知道总是很郑重事情。拆开一瞧,只写着“速来”两个字,很是狐疑。忙忙换了衣服,跟牛太监到府。

见多尔衮不似往常那么欢喜,脸上呆呆的好似有着什么心事似的。文程请过安,垂手侍立,也不敢询问。多尔衮叫牛太监到了外边去,随又把门关上,向椅子一指道:“坐下了,咱们好讲话。”

文程坐下,只见多尔衮叹气道:“我在这里日子越发的难过了。赤胆忠心办事,人家只拿我当贼呢。”

文程摸不着头脑,应又不敢,不应又不敢,只得含糊说了一个“是”字。多尔衮道:“有人在谋我,你知道没有?”

文程道:“怕谣言吧。谁有这么大胆呢?”

多尔衮道:“还有谁,自然是咱们家人了。豪格这孩子,我待遇他,你是知道的。哪里知道他倒不怀起好意来,要谋害我。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文程道:“王爷待遇肃亲王,真可算得仁至义尽。想肃王爷原不过一个贝勒,今上登极,王爷念及他征战微劳,就与汉军各将一体封王。现在孔、耿、尚、吴四王倒都感恩知报,肃王爷是帝室近支,怎么倒安着坏心肠。这个消息,不确便罢,要是真了,肃王爷那还成什么人了呢。”

多尔衮道:“哪有不真之理,老范,你道我哪里得来的消息,这就是他老婆亲口告诉我的。

你想想,这还有假的么?”

文程道:“果然如此,王爷就是开恩,天也要不容的!”

多尔衮道:“怎么想个法子,摆布他才是?”

文程沉吟半晌,忽然道:“张献忠是流寇里头最利害不过的,盘踞在四川,也不是个了局。现在东南事情,既派了博贝勒,何不就叫肃王爷去办张献忠的事。要是被贼子杀掉,那是最好不过的事,就打了败仗,也有国法的。万一张献忠竟被他灭掉,倒也为朝廷除一大害。咱们慢慢再想别的法子是了。

”多尔衮道:“兵权在手里,反起来便怎么?”

文程道:“派吴三桂跟了去,就可以监住了。”

多尔衮点点头,随起身开了门,牛太监送进茶来,多尔衮呷了一口,皱眉道:“又泡这个来了!你给我把太后才赐的浙江贡茶泡两碗进来,给范阁老尝尝。”

牛太监收杯自去,一时泡进两碗新茶来。多尔衮道:“这是浙督张存仁新贡进来的武林茶,你尝尝味儿,怎样?”

文程接来呷着,只觉清芳沁鼻,连赞“好茶!好茶!”

多尔衮道:“张存仁昨儿递到一扣封奏,称说剃发令下,民心惊駴,已服各地,复萌梗化,急宜开科取士。减赋蠲逋,以收人心安反侧。你看可行不可行?”

文程道:“倒也行得。”

多尔衮道:“那么就交给你办了罢。”

文程道:“各省的主考学政,总要恭请皇上钦派。”

多尔衮道:“请什么?那种事情,咱们从没有办过。你要叫谁去,就叫谁去是了。

比不得驻防八旗,我还懂一点。”

文程笑着,应了几个“是。

”当下退去。

次日,上谕下来,命肃亲王豪格为靖远大将军,同平西王吴三桂等,即日出征四川。又一道上谕,派了几个汉臣,到各省去开科取士。又隔了几时,征南大将军贝勒博洛、五省经略内阁大学士洪承畴先后捷报到京。报称黄道周已被擒获,郑芝龙已允降顺。绍兴、金华、衢州、建宁、延平都已打破,鲁监国不知下落,有的说逃往厦门,有的说逃入南澳。隆武仓皇出走,听说逃往汀州去了,现方派兵追逐。接着报称,汀州攻破,隆武帝并皇后曾氏,都被乱箭射死,福建肃清。多尔衮向臣下道:“博洛这孩子,擡举得究竟不错。只是豪格,太不成事。

按照祖宗军法,我可不能宽纵呢。”

欲知豪格究竟治罪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平四川献忠伏天诛 破两粤双忠完大节

话说众臣听了多尔衮的话,不免都有些诧异,只范文程一个儿明白。豫亲王多铎道:“王爷明鉴,打仗的事情,日子原不能够限定。何况这张献忠又是积年巨寇,现在又僭了号;四川地方又是险峻不过。豪格出兵以来,也没有打过大败仗,若说用军法治罪,未免太重点子。这个还求王爷斟酌。”

多尔衮向文程道:“此论如何?”

文程道:“豫王爷的话也是,现在这么着罢。”

王爷先降一道严谕,把肃王爷申斥一番,如果还不知勉励,说不得只好按行军法了。多尔衮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也只好先就这么行了。”

说着,通政司又递上博贝勒奏报,多尔衮拆开瞧看,众人见他初看时,很露出喜欢的样子,忽地皱眉摇头,渐渐变了颜色,看到后来,忽又欢喜起来,猜不透是何朕兆。只见他向文程道:“范老头,你过来瞧瞧。

”文程就御案上瞧去,看那奏报,第一段,称说大兵略定兴化、泉漳诸郡,进逼安平,明帅郑芝龙军容还很烜赫,疑惧不肯遽降。给了他一封信,许他显官,才率五百人来降。芝龙的儿子成功,隆武赐过国姓的,拥着大队,盘据海上,倔强得很。叫芝龙招他,倒回信把他老子骂了一顿,什么“从来父教子以忠,未闻教子以贰,今父不听儿言,倘有不测,儿只有缟素而已”等语。又飞檄远近,有“本藩乃明朝之臣子,缟素应然,实中兴之将佐,泼肝无地,冀诸英杰,共伸大义”之语。芝龙故部,都听他指挥。成功现佩着隆武封的招讨大将军忠孝伯印绶,往来岛屿,志颇不校中段称明大学士苏观生等,在广州地方,拥立隆武的兄弟唐王聿(钅粤)为皇帝,建元绍武;两广总督丁魁楚,广西巡抚瞿式耜,奉着桂王由榔,在肇庆地方,先称监国,后称皇帝,建立年号叫永历。未段称派兵南下,袭破广州,绍武被擒缢死,苏观生自杀,何吾绉降顺,永历闻风逃遁,听说已奔梧州等语。随道:“博贝勒立了这么大功,最好封他一封,那才有赏必有罚呢。”

多尔衮道:“我想还叫他回京歇歇,你就草一道上谕,封他做端重郡王,叫他凯旋时就把郑芝龙带了来京。海盗出身的,哪里有什么好人!留在京里,省得他作怪。”

文程应诺。忽见汉班中一个老头儿,曲背弯腰而出,向多尔衮道:“回王爷,芝龙倒不消防得,倒是他的儿子成功,不很好弄。”

多尔衮擡头,见是江南降臣钱谦益。因金之俊放了学差,派他暂署着礼部。遂问道:“郑成功不很好弄,你又怎么会知道?”

钱谦益道:“微臣在南京时,成功恰在国子监念书,时常瞧见的,长得一副好仪容,明星般的眼珠子,冠玉般的脸蛋儿,又是倜傥,又是孝顺,真是个全齐的孩子。”

多尔衮道:“住了,他老子降了,他还倔强,怎么倒说他孝顺呢。

”谦益道:“成功原是倭妇翁氏所生。芝龙就抚之后,倭子怕他兵威,送还成功。那时这孩子名字叫森,还只七岁呢,束向望母,常常掩涕。因此亲友没一个不称赞他孝顺。叔父郑鸿逵非常器重他,称之为‘千里驹’。先辈王观光,也向芝龙道:‘此儿英物,非你所及。’成功开笔学习制艺,作洒扫应对进退题文。中有汤武之征诛,一洒扫也,尧舜之揖让,一应对进退也语,塾师也很奇怪他。十五岁考了诸生,岁补一等,食饩。

有一个术士,见了他的品貌,大惊道:‘这位相公,骨相非凡,命世雄才,是个奇男子,并不是科甲中人物。’接来芝龙引他见隆武,一见倾心。隆武就抚他背道:‘恨朕无女妻卿,当尽忠吾家,不要忘记了。’遂赐他国姓,赐名成功,封为御营中军都督,仪同驸马都尉、宗人府宗正。后又赐他尚方剑,加封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现在他不肯降,倒是我朝心腹大患。”

多尔衮道:“且等他老子来了,再商量罢。”

谦益献勤儿讨好,白遭多尔衮这么淡淡一句话,弄得同列倒都抿嘴窃笑,自觉没意思,退了下来。多尔衮又向文程道:“你再替我草一道旨给豪格,问他军事怎么了;广东、福建人家怎么一样办妥了呢?

前一道上谕没有发,草好了就一同发了去。”

文程先应了一声“是,”然后回道:“朝廷统兵大将,派在外面的,不光是肃王爷一个儿,现在严旨光责肃王爷,在知道的呢。原晓得朝廷至公无私;那起不明理的糊涂种子,保不住又要嚼舌根,说朝廷偏心了。像何腾蛟死,据着湖南顺承郡王勒克德浑攻打了好多时,也没见立什么大功,最好也下一道旨,申斥申斥。”

多尔衮摇头道:“不用,勒克德浑我原要派人去调他呢。”

过了两日,果然下旨,命定南王孔有德为定南大将军,到湖南去调勒克德浑回来,就叫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同去。

却说靖远大将军肃亲王豪格,驻师汉中,正谋进取,忽然接到两道申斥的谕旨,叹道:“这回出兵,我早知道要收拾我性命呢。”

不禁滴下泪来。左右忽报平西王进营回事。豪格站起身,三桂已经走了进来,瞧见豪格脸有泪痕,随坐下问道:“王爷为甚伤心?”

豪格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你瞧了就知道了。”

说着,就把两道严旨,递给三桂。三桂瞧过,笑道:“好叫王爷欢喜,我才得着个喜信呢,四川这一块地,看来就在这几天里可以打破了。方才有个贼将叫刘进忠的来投降,说起张献忠大杀蜀人,部将孙可望、李定国、白文选等谏了好多回,都不听,川里头人,没一个不怨恨他。这回他因刘进忠部下都是川人,又想掘个大坑,一古脑儿活埋死。不料这个消息,被管门人知道了,报知进忠,进忠就率领部下到营投降。他说献忠在顺庆金山铺地方,离此一千四百里,日夜趋赶,五天工夫可以赶到,他还情愿做向导呢。擒住献忠,四川不就平定了么。”

豪格道:“就算四川平定,也救不了我的命。长白,这个人,总在这两年里头。你不信,往后瞧就是了。”

三桂道:“这是什么缵故呢?”

豪格停了半晌,叹道:“从来说家丑不可外扬,我还有什么说。”

说着,又流下泪来。三桂见他如此,也不敢再往下问,随谈了一回别的事。豪格道:“降将的话,大半总靠得住的。”

三桂道:“看来还不致有甚意外。

”豪格道:“这么很好,长白你就叫他领了路先走,我随后赶来。咱们偃旗息鼓,偷偷的走,别太招摇了。”

正是:时方逐鹿,难长儿女之情;志欲吞鲸,未短英雄之气。

当下大小三军,拔营而前。残月晓风,鸡声茅店,途中风景,也不及赏览。这日行到凤凰山,恰恰漫天大雾。豪格勒军登山,流星探马报称献忠高坐府堂,会众饮酒、连斩三探。豪格笑向部下道:“这贼子骄极了,他也料不到咱们这会子会到这里的。”

遂令:“吹笳鼓角,满汉各兵,一齐冲杀前进。”

此令一下,步骑各将,宛如狂飙骤雨。张献忠军没有防备,又蒙着大雾,正不知清兵来了多少,吓得东奔西窜。打仗这件事情,越是拼命,越保住性命;越是逃命,越丧掉性命。张献忠军才一逃,就被清兵左突右冲,杀得个尸山血海。献忠含了一嘴的饭,穿着半臂飞蟒,率同十多圈牙将,仓皇出视。恰碰着章京雅布兰,也是献忠气数已尽,被雅布兰一箭,射中在额上,跌倒在地。众牙将抢救不及,被清兵一阵乱刀剁为肉泥。张献忠部众大半投降。豪格一面派兵,分剿川南、川东、川西、川北,一面飞章到北京报捷。上谕下来,命总兵李国英为四川巡抚,平西王吴三桂留镇汉中,肃亲王豪格凯旋听赏。豪格接过上谕,就把地方事情交割清楚,率着本旗人马,回京复命。说也奇怪,升见这日,豪格还健得生龙活虎相似;赐宴回邸,不知怎样,就得着暴病薨了。京师人言籍籍,都说与多尔衮很有关。说书的生于二百年后,无从查考,不敢妄拟。

却说满洲入主中原而后,待到汉臣,总不免奴育隶视。众多降将不堪其辱,因此纷纷奉表永历,举旆归明。广东李成栋、江西金声桓、王得仁、大同姜镶,先后反抗。又有明朝的旧臣瞿式耜、吕大器、姜曰广互相应和。张献忠余党同了明朝旧将李占春等,分踞川南川东。于是永历帝遂有云贵、两广、江西、湖南、四川七省的地方。郑成功在福建,张名振在浙江,也时常出没攻掠,倒很有中兴的气象。无如人心思汉,天不祚明。

经清朝派了几支兵,派都统谭秦为征南大将军,同着都统和洛辉从江宁赴九江,会了耿、尚二王,专攻江西、广东;派郑亲王济尔哈朗,顺承郡王勒克德浑,会了孔有德,专攻湖州、广西;派端重郡王博洛,敬谨郡王尼堪,专攻大同;又叫吴三桂、李国翰分攻陕西一带;洪承畴留镇江宁,经略沿海各地。也不过一二年工夫,早打得落花流水,依旧没结果。李成栋金声桓头,廉颇虽已用赵,子房终难存韩。徒守殷顽,空传汉腊,只落得与白杨衰草,徒供后人凭吊而已。其中就是大同姜镶,因为逼近京畿,多尔衮曾经亲自出征过。那时忻州、朔州、偏关、宁武、岢风、保德、雁门、代州、繁峙、五台、延安、榆林、河西、洮岷各州县,平阳蒲解潼各关,通通起兵回应。多尔衮兵到大同,也不曾得着便宜。后来经博洛、吴三桂、李国翰、洛硕、阿济格五六路的攻打,才打掉了。于是天下大半又归人大清版图。可怜那永历皇帝东奔西窜,靠着李定国、白文选等几个孤臣,守着些剩水残山,度那悲惨日子。

此时清世祖已经亲政,多尔衮、多铎都已薨逝。世祖为人,很是英明,因愤多尔衮摄政时举动僭越,行为荒谬,迹类反叛,下旨追削封号。又念多铎旧勋,敕封其子铎尼为信郡王。又特设议政大臣,以宗室近支各王贝勒贤明有远见者充当。内阁大学士范文程见世祖料理国政,这么精明强干,恐怕究起大婚旧案,自己也有不是,连忙上了一道乞休本章。世祖手诏慰留。

到翌日上朝,世祖又当着群臣,着实夸奖了一番,文程才安了心。回到家里,儿子承谟进来请安。文程道:“东南海疆不靖,圣上很是焦心,我想趁这机会,就替你谋一个好缺。”

承谟道:“儿子在京里很安逸,又何必离家背井。”

文程道:“你现在是工部侍郎,能有几多出息?就姜镶造反那一年,当了三个月粮台差使,过此何曾见你拿过大宗儿银子进来。现在家里头开销,一天大似一天,终不然要我老头儿一个儿支援不成!”

承谟道:“老爷教训的何尝不是。只是圣上才亲政,儿子就谋着外任,万一有人参起咱们来,说咱们父子营私植党,可怎样呢?

老爷不见洪承畴那么谨慎,上月还有人参他呢!何况咱们!”

文程见说,只得罢了。承谟又道:“南京才有信来,儿子拆了,里头附着一大卷诗文,大半都是明朝孤臣临终绝命之作。这洪亨老也太不晓事,这种文字,上头知道了,岂不又要生出事故来。”

文程道:“在哪里,拿来我瞧。”

承谟只得递上。文程先瞧过信,然后瞧那卷子。只见上写道:黄道周发自婺源之作:火树难开眼,冰城倦着身。

支天千古事,失路一时人。

碧血题香草,白发逐钧纶。

更无遗恨处,搔首为君亲。

捕虎仍之野,投豺又出关。

席心如可卷,鹤发久当删。

怨子不知怨,闲人安得闲。

乾坤犹半壁,未忍蹈文山。

诸子收吾骨,青天知我心。

为谁分板荡,不忍共浮沉。

鹤怨空山曲,鸡啼中夜阴。

南阳归路远,恨作卧龙吟。

为世存名教,非关我一身。

冠裳天已定,得失事难成。

姓氏经书外,精神山海滨。

高悬崖上月,偏照夜行人。

残棋垂手已难工,又是论人成败中。

但说丹心无所用,一时张眼念臧洪。

续经溪口万重山,救尔尚差旬日间。

自是泰华须破碎,岭云终古不开颜。

余煌绝命词:

生为大明之人,死作大明之鬼。

笑指白云深处,萧然一无所累。

子房始终为韩,木叔死生为鲁。

赤松千古成名,黄蘖存心独苦。

臣年五十有七,回头万事已毕。

徒惭赤手擎天,惟见白云贯日。

去夏六月念七,今夏六月初八。

但严心内春秋,莫问人间花甲。

手着遗文千卷,尚传副在名山。

正学焚书亦出,所有心史难删。

慧业降生人文,此去不留只字。

惟将子孝臣忠,贻与世间同志。

张国维绝命词:

艰难百战戴吾君,拒敌辞唐气励云。

时去仍为朱氏鬼,精灵长傍孝陵坟。

傅冠绝命词:

白发萧萧已数茎,孽冤何必苦相寻。

拼将一副头颅骨,留取千秋不贰心。

华允诚绝命词:

视死如归不可招,孤魂从此赴先朝。

数茎白发应难没,一片丹心岂易消。

世杰有灵依海岸,天祥无计挽江潮。

山河漠漠长留恨,惟有群鸥侔寂寥。

文程摇头道:“那种人怀了满肚子好文章,只落得如此结果,岂不可怜可叹。只是姜曰广、何腾蛟、瞿式耜,都很有文名的,怎么临死倒又不留只字呢?”

承谟道:“姜、何两人,没有瞧着,想来是没有罢。瞿式耜有的,连他临死的事迹都有,很长很长一篇呢。”

文程道:“在哪里?你翻给我瞧。”

承漠应诺翻出,文程念道:顺治七年冬十一月,王师既克广州,遂大举入严关。时明大学士临桂伯瞿式耜留守桂林。闻报檄赵印选,为战守计,不应再促之,则尽室逃。宁远伯王永祚迎降,卫国公胡一青、武陵侯杨国栋、绥宁伯蒲缨、宁武伯马养麟等,驰出小路勒兵,兵自溃,乃皆逃。式耜危坐府中,总兵戚良勋操二骑至,跪而请曰:“公为元老,系国安危,身出危城,尚可号召诸勋,再图恢复。”

式耜:“四年忍死留守,其义谓何?我为大臣,不能御敌,以至于此,更何面目见皇上。遣调诸勋乎?人谁不死,但愿死得明白耳。”

家人泣请曰:“次公子从海上来,一二日即至。乞忍死须臾,一面诀也。”

盖式耜次子元镇间关入粤,时已至永安州矣。式耜挥家人出,曰:“毋乱我心,我重负天子,尚念及儿女邪?”

俄总督张同敞自灵川回,入见曰:“事急矣,将奈何?”

曰:“封疆之臣,将焉住?子无留守责,曷去诸。”

同敞曰:“死则俱死耳!”

乃呼酒对饮。四顾茫然,惟一老兵不去。命呼中军徐高至,以敕印付之曰:“完归皇上,勿为敌人所得也。”

是夜雨不止,城中寂无声。两人张灯相向,黎明有数骑腰刀挟弓矢入。式耜曰:“吾两人待死久矣。”

偕之出,见定南王孔有德。有德踞地坐,举手曰:“谁为瞿阁部先生?”

式耜曰:“我是也。”

顾曰“坐。”

式耜曰:“我不惯坐地,城陷求一死耳。”

有德曰:“甲申之变,大清国为明复仇,葬祭成礼。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吾断不杀忠臣,阁部毋自苦。吾掌兵马,阁部掌粮饷,一如前朝事何如?”

式耜曰:“我明之大臣,岂与汝供职邪!”

有德曰:“我先生后裔,势会所迫,以至今日。阁部何太执?”

同敞厉声曰:“汝不过毛文龙家提溺器奴耳!毋辱先圣。”

有德怒,自起批其颊,叱左右刀仗交下。式耜叱之曰:“此宫詹张司马,国之大臣,死则同耳,不得无礼。”

有德遽命还其衣冠,因曰:“某年二十起兵海上,南面称孤。投诚后,拥旄节,爵名王,公今日降,明日亦然矣。

语曰:识时务者为俊杰,清自甲申入中原,五年之间,南北一统,至县县破,至州州亡,天时人事,盖可知矣。公守一城奸天下。屡挫强兵,能已见于天下。不转祸为福,建立非常,空以身膏原野,谁复知之?”

式耜曰:“汝为丈夫,既不能尽忠本朝,复不能自起逐鹿。称孤,为人鹰犬,尚得以俊杰时务,欺天下男子邪?昔少康光武,恢复中兴,天时人事,末可知也。

本阁部受累天朝大德,位三公兼侯伯,常愿殚精竭力,扫清中原。今大志不就,自痛负国,刀锯鼎镬,百死莫赎。尚何言邪?

”有德知不可屈,馆两人于别所,供帐饮食如上宾。

臬司王三元,苍梧道彭爌,皆式耜里人,说以百端不应,劝剃发为僧,亦不应。曰:“为僧者,剃发之渐也。”

两人日赋诗唱。式耜诗名《浩气吟》,其一曰:藉草为茵枕土眠,更长寂寂夜如年。

苏卿绛节惟思汉,信国丹心只告天。

九死如始遑惜苦,三生有石只随缘。

残灯一宣群魔绕,宁识孤臣梦坦然。

其二曰:

巳拼薄命付危疆,生死关头岂待商。

二祖江山人尽掷,四年精血我偏伤。

羞将颜面寻吾主,剩取忠魂落异乡。

不有江陵真铁汉,腐儒谁为剖心肠。

其三曰:

正襟危坐待天光,两鬓依然劲似霜。

愿仰须臾阶下鬼,何愁慷慨殿中狂。

须知榜辱神无变,旋与衣冠语益庄。

莫笑老夫轻一死,汗青留取姓名香。

其四曰:

年年索赋养边臣,曾见登陴有一人。

上爵满门皆紫绶,荒郊无处不青磷。

仅存皮骨民堪畏,乐尔妻孥国已贫。

试问怡堂今在否,孤存留守自捐身。

其五曰:

边臣死节亦寻常,恨死犹衔负国伤。

拥主竟成千古罪,留京翻失一隅疆。

骂名此日知难免,厉鬼他年讵敢忘。

幸有颠毛留旦夕,魂兮早赴祖宗旁。

其六曰:

拘幽土宣岂偷生,求死无门虑转清。

劝勉烦君多苦语,痴愚叹我太无情。

高歌每羡骑箕句,洒泪偏为滴雨声。

四大久拚同泡影,英雄到底护皇明。

其七曰:

岩疆数载尽臣心,坐看神州已陆沈。

天命岂同人事改,孙谋争及祖功深。

二陵风雨时来绕,历代衣冠何处寻。

衰病余生刃俎寄,还欣短鬓尚肃森。

其八曰:

年逾六十复奚求,多难频经浑不愁。

劫运千年弹指去,纲常万古一身留。

欲坚道力频魔力,何事俘囚学楚囚。

了却人间生死事,黄冠莫拟故乡游。

同敞诗曰:

一日悲歌待此时,成仁取义有谁知?

衣冠不改生前制,名姓空留死后诗。

破碎山河休葬骨,颠连君父未舒眉。

魂兮懒指归乡路,直往诸陵拜旧碑。

留四十日,求死不获。式耜谓同敞曰:“偷生未决,为苏武邪?李陵邪?人其谓我何。”

乃草檄谕焦琏曰:“城中满兵无几,若刭旅直入,孔有德之头,可立致也。”

降臣魏元翼,浙人,曾任桂平督粮道,以贫墨为瞿张所劾。至是,布逻卒获其檄,献之有德。十二月十七日丙申,数骑至系所。式耜曰:“乞少缓,待我完绝命词。”

援笔书曰:“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

肃衣冠南向拜讫,步出门。遇同敞曰:“吾两人多活四十一日,今得死所矣。”

同敞出白网巾于怀曰:“服此以见先帝。”

行至独秀岩,式耜曰:“吾生平爱山水,愿死于此。”

遂同就义。

同敞尸不仆,首坠地,跃而前者三。顷刻大雷电,雪花如掌,空中震击者亦三。有德股栗,观者靡不泣下。金堡时已为僧,上书有德,请葬忠骸,未报。而吴江义士杨艺,服缞绖,悬楮钱肩背间,叩军门号哭,请殓故主。有德叹曰:“有客若此,不愧忠良矣。”

许之。艺抚尸哭曰:“忠魂俨在,知某等殓公乎?”

忽张目左右视。艺抚之曰:“次子来见邪?长公失所邪?目犹视,门下士御史姚端叩头曰:“我知师心矣。天子已幸南宁,师徒云集,焦侯无恙。”

目始暝,遂具衣冠浅葬两人于风洞山之麓,端与阳羡清凝上人卢墓不去。

初式耜知桂林不守,遣其孙中书舍人昌文诣梧州陈状,辞世袭爵,永历帝授昌文翰林院检讨,赐式耜黄钺龙旌,节制公侯伯大小文武,甫撰敕文。而两粤省垣齐陷,昌文走山中,叛将王陈策,挟之至梧州。大学士方以智,时为僧于大雄寺,言于我镇将马蛟麟,曰:“瞿阁部精忠,今古无双,其长孙来,君以德绥之,义声重于天下。”

蛟麟厚遇之。魏元翼憾不已,构昌文于有德,将甘心焉。一日,闻铁索铿然,绕室有声,元翼伏地请罪。忽吴语曰:“汝不忠不孝,乃欲杀我孙邪?”

七窍流血死。有德尝以事,遣一弁祷于城隍神,恍惚见同敞南面坐,有德大骇,为双忠神位祀之,因厚礼昌文,迁式耜柩而改葬之。清凝上人亦迁同敞枢与夫人合葬焉。

文程道:“死鬼会这么灵?也真是古怪不过的事。”

承谟道:“这种文字,儿子怕的是上头要不依。”

欲知文程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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