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十三回争旧制使臣抗节定新仪太后大婚
第十三回 争旧制使臣抗节 定新仪太后大婚
说话孔、耿、尚三人,跟随承畴到家坐定,问起密折事情。
承畴道:“那是长白自己的事,旁人不庸问得。长白在本朝,不是已封平西王爵号了么。可笑宏光不识势,忽地又册封他蓟国公起来,叫左懋第送册命给长白。长白又不是傻子,大国的亲王倒不好,反去做小朝廷的国公。他就把宏光册命,原封不动,加一扣密折,奏闻朝廷。”
有德道:“原来这么一件事,我们瞧了王爷方才那副神情,倒着实的吓一跳。”
承畴道:“王爷是为别一桩事。现在宏光派左懋第、陈洪范、马绍愉到这里来议和,赍有黄金千两、白银十万、彩币万端,护送吏卒三千名,已到张家湾地界。”
有德道:“明朝人真也不自量力,到现在时势还有甚和可议,早点子降顺了就完结了。”
说着,家人人报内院大学士刚林刚大人请老爷过去,议一件要紧事情。承畴道:“知道了!”
有德知他们有事,又说了两句话,便丢眼色与耿、尚两人,站起身告辞。承畴道:“闲来坐坐!
”说着,送将出来,直到仪门而止。送过客,就命套车到刚林府第,议了一会子事。
次日,文程来访,承畴延进书房。文程问起南使的事,承畴道:“我想待以属国之礼,南使到时,把他安置在四夷馆就完了。好在英、豫两王的大军,都已出发,这一点子弹丸般的地方,早晚终是大清的。”
文程道:“叫他们住四夷馆,怕办不到吧?左懋第此番来,宏光叫他办四件事:一、要在天寿山特立园陵,改葬崇祯梓宫;二、只肯割山海外的地于我朝,北京直隶,都要索还;三、每年只肯赠我朝岁币十万;四、国书上只许我朝称可汗,不许称皇帝,使臣觐见要遵照大明会典仪注,不肯屈膝。叫他住四夷馆,你想办得到办不到?”
承畴笑道:“都是做梦的话,谁耐烦理他!他们还记是万历时光呢,这也不必提他。范老夫子,我告诉你一桩奇怪事情。”
文程忙问何事。承畴道:“昨日,刚林请我去议事,你道议什么事?
”文程道:“我又不在场,如何会知道?”
承畴道:“这刚林真是混帐不过。”
说到这里,回头去望了一望,好似怕人听见似的,悄悄道:“他说摄政王功高望重,皇太后青春年少,他竟要这么……”
,说到这里,便附著文程耳朵低低说了两句。
随又放声道:“范老夫子,这种话也是你我臣下说的么?他竟主张这个,你想他这个人,混帐不混帐?”
文程淡然道:“我当是什么,原来就是那桩事情,那也犯不着这么大惊小怪。”
承畴道:“什么话,上天下泽,名分攸关。”
文程笑道:“亨九,你还记是大明国么?这里是大清国呢!这件事依我说很好。
”承畴道:“大明大清,礼数总是一般的,我终不敢附和。”
文程道:“你真是食古不化。风土习尚,各国不同。像这种事,满洲原是很行的。”
承畴道:“我看就这么混几年也是了,何必正名定分,传流到后世?究竟不是好名儿。”
文程道:“后世的事情,谁管得?”
承畴道:“我终是新进,你是老前辈,你既然要这么,我也不便阻挡。”
文程见他固执,也不便十分争论,坐了一回,辞着自去。
承畴送过文程叹道:“总也算是饱学宿儒,怎么发出来议论,竟这么的荒谬!”
忽报摄政王传老爷邸第问话。承畴一面要顶戴,一面叫套车。赶到王府,见门外歇着好几辆车子。径到书房,见范文程、刚林、金之俊都在。多尔衮歪在炕上,正跟文程谈天。承畴见过众人,随在下首椅上坐下。多尔衮向承畴道:“左懋第这个人,真是你们明朝的奇男子。”
承畴道:“王爷怎么倒又赏识起他来?”
多尔衮道:“他的行事,实是令人钦敬。昨儿到京,我就听你话,叫把他安置在四夷馆。副使陈洪范倒不说什么,他竟大不答应,跟我们再四争办,道理长得要不的。我听到了,随教改馆了鸿胪寺。最奇怪不过,我们遣派官骑迎他,他竟穿着孝服斩缞大绖奔丧似的。问他吉礼穿戴凶服什么缘故?他回说国丧家孝,身犯重丧,应穿孝服。
我们倒也驳他不倒。今儿刚林到鸿胪寺,责令他朝觐。他援引着旧制,一口咬定是宾主,不是君臣。反复折辩,声色俱厉,我们竟然奈何他不得。问他索取国书,也不肯交,倒把金币交了出来。听说他现在还陈设了祭礼,在鸿胪大厅上,率同来将士,哭祭崇祯皇帝呢!你去想罢,咱们这样的声势,他身人虎穴,竟然视同无物,他这个人利害不利害?”
承畴道:“江南虽立,究竟是败亡之余。豫亲王兵势一振,就要灭亡的。我朝应天顺人,恁左某再倔强点子,哪里逆得过天去?”
多尔衮道:“话虽如此,左懋第对到明朝,也总算交代得过了。要是做臣子的,个个怀着自便的心思,叫国家还靠谁呢?”
承畴一个没意思,两脸涨得通红,坐在旁边,一声儿不言语。多尔衮又询问一回别的政事,闲坐一回,也就散了。
临散时,文程约承畴过宅小酌。承畴不敢推辞,跟随文程到家坐定,文程道:“老亨瞧见王爷神情么?他对你好似有不高兴的样子。”
承畴着急道:“王爷不高兴,我还有性命么?
但是,我不知哪一桩事,不合他老人家意思,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文程道:“那桩事你不肯附和,刚林回了王爷,王爷就不高兴起来了。”
承畴听了,深自懊悔。随道:“那都是我一时固执得不好,往后一切少不得要你老人家替我弥缝呢!”
文程道:“那也不值什么,在一朝做官,帮句巴好话,原是同僚们应尽的职分。”
承畴谢过,随问:“这件事情谁起的意思?
”文程道:“原是上头的主意。只是上头虽有了这个主意,究竟开不得口。是含芳告诉公公,王公公转告刚林的。刚林为你是两朝元老,必定熟悉掌故,巴巴请你去商量。谁料你偏闹起书呆子脾气来,执拗得要不的。谁来与你多言呢。”
承畴道:“我真该死!刚林也不好,没有告诉我明白。我要是知道上头意思,也不会执拗了。”
文程道:“你还怪他呢!他告诉我,一开口就被你骂得狗血喷头。请问如何还好说明白?”
承畴没语,歇了半日,笑道:“也是凑巧,亏得睿邸福晋过世了,不然,这件事如何好办?”
文程道:“为了福晋过世,上头才想出这个意思来。”
承畴道:“办便办定了,但是从何处入手呢?
”文程道:“我早想定了,咱们几个人,聊衔上一个公奏,称说摄政王功轶桓文,德迈周召,我皇上宜报以殊礼。”
承畴道:“‘殊礼’两个字,也关不到这件事呢。”
文程道:“转下来就说摄政王是皇上的叔父,叔父古称犹父。摄政王待到皇上,不异亲父之待亲儿。王既以子视上,上亦当以父视王。窃谓皇上对王宜事以父礼。千古未有之勋德,非千古未有之典礼,不足酬报。这么一个公奏上去之后,上头批下来,自然是叫王大臣议复。等到议准之后,我们再上第二本公奏,称说父母不可异居。今闻摄政王新赋掉亡,而我皇太后又寡居无偶,秋宫寂寂,诚非我皇上以孝治天下之道。臣等愚昧,窃谓皇上既以父礼事王,宜请父母同宫合居,辰昏定省,以尽天子以孝治天下之至意。这一本公奏一批准,太后大婚典礼,就可以举行了。
”承畴不胜佩服,随道:“太后大婚从来没有举行过,历代礼书上,也从没有这个仪注,倒是很为难的一件事情。要简略呢?
殊非尊王的道理;要隆崇呢?又没个援引,没个比附,空里空洞,如何拟撰?”
文程道:“仪注一层,我已与金之俊商量过,他的意思倒很好。”
承畴道:“金岂凡原当了好多年礼部尚书,仪注这一门,肚子里是烂熟不过。但是这回事情是特创的,恁他再熟点子也不相干。”
文程道:“他说比照大明会典上,皇帝大婚典礼,再加增一点子就是了。”
承畴道:“真是好法子,亏他怎么会想出来的。”
此时家人已把酒菜搬出,二人浅斟低酌,谈谈国政,论论文学,直到月上,方才别去。
次日,文程就提本,打头名不用说得是范文程,第二名内阁大学士刚林,第三名宏文馆大学士洪承畴,往下便是礼部尚书金之俊等一般人物了。多尔衮览奏大喜,随批王公、贝勒、六部、九卿议复。这一议,自然总议准的。文程等接着又是一本,奏请父母合居。多尔衮批令群臣再议。议复之后,内阁里就发出一道上谕来,其文道:朕以渺渺之身,托诸兆民之上,抚有夷夏,克绍丕基。内赖皇母皇太后之训迪,外仗皇父摄政王之匡扶,得免陨越。惟是开基建极,皇父功多;而皇父至德让国,谦抑自持。朕衷弥深歉仄。崇德报功,古有明训。况以皇父德迈周召,功轶桓文,诸王贝勒,六部九卿,合辞吁请,佥谓父母不宜异居。孝亲尤贵养志,其言深洽朕怀。谨择于某月某日,恭请皇父母合宫同居,恭行大婚典礼。着鸿胪寺礼部谨敬将事,勿负朕诚心孝奉至意。钦此。
谕旨一下,各宫内监、礼部各官,顿时忙乱起来。
等到大婚这一天,满汉各官,一个个穿着花衣,捧着贺表,上朝称贺。恩旨下来,大赦天下。在京文武,加官一级,无级可加的,进勋阶一级,都给新衔诰命,新得各地方,蠲免钱粮一年。明人张苍水先生有诗云:上寿称为合卺尊,慈宁宫里烂盈门。
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
大婚礼毕,两新人得意,自不必说。从此多尔衮办理国事,越发的尽职。一日接到英王折奏,知道西征军队非常得利,潼关天险已经攻破,阵斩敌将刘芳亮、马世耀,李闯困守西安,势已穷蹙。我军四面围攻,西安城池,旦夕可下。接着南征捷报也到,豫王前锋已经渡过黄河,沿河寨堡,望风归附。明将许定国、李际遇都已遣人约降。多尔衮大喜,随命传旨嘉奖。
过不到几日,英王奏报,西安攻破,李闯南走襄阳,我军两路穷追。传言闯王已被村民击毙,闯众大半投归明总督何腾蛟部下。明朝已封闯妻高氏为忠贞夫人,特为建立牌坊,题着“淑赞中兴”字样。多尔衮笑向臣下道:“明朝怎么再会兴得起!李闯是他的仇人倒待得这么好,真是恩怨颠倒。”
说着时,豫王封奏也到。拆开一瞧,多尔衮皱眉道:“史可法竟这么利害,事情就难办了。”
随问文程道:“范老,你看还有法子没有?”
文程接来一看,见奏折上称说:“南中节节设防,前进颇非容易。阁部史可法,驻节在清江浦,总兵官王允成镇守岳州,黄得功镇守庐州,刘良佐镇守黄州,刘泽清镇守淮安,高杰镇守徐州。湖南湖北,又有何腾蛟、左良玉两支重兵,守得宛如铜墙铁壁,急切极难进缺等语,随回道:“江南派来的使臣左懋第、陈洪范、马绍愉,软禁多日,毫无降意。依臣愚见,不如纵放他们回去。江南见使臣归国,只道我朝有讲和的意思,防守自必然松懈一点子。那时趁势进兵,就可以得手了。
”多尔衮道:“很好!”
随传下上谕,命释放明使回南,内监传旨去讫。
忽报礼部尚书金之俊进来请安。多尔衮点点头;掌礼太监引进金之浚之俊请过双安,多尔衮叫他坐下。之俊道:“故明长平公主有一本奏折,托臣代递。微臣不敢冒昧,先请请王爷的旨意。”
多尔衮道:“这长平公主,不就是崇祯的女孩子么?”
之俊应了一声“是。”
多尔衮道:“这个孩子,怪可怜儿的。她老子殉国时,怕她遭贼子污辱,把她连斫了两剑。可怜一个娇生惯养花朵儿似的公主,就此昏绝于地。那时亏了尚衣太监何新,把她救醒。她还说父皇赐我死,如何敢偷生?你们想想,到这当儿,她还说这些话,这个孩子孝顺不孝顺!知礼不知礼!何太监把她背负到嘉定伯府里躲避,贼众搜着了,也不敢污辱。咱们进了京,听到这件事,就叫把袁贵妃居宅,收拾了给她居住,又叫内务府按月送她花粉,资赡养她。”
之俊道:“这都是圣庙的厚泽深仁。”
多尔衮道:“说什么深仁厚泽,我不过可怜这个孩子罢了。你想也是个金枝玉叶,何等娇贵!现在弄得国破家亡,凄惨不凄惨?”
随问这孩子奏的是什么事。之俊把本章呈上。多尔衮接来一瞧,见上写着:九死臣妾,局蹐高天。愿髡缁空门,稍伸罔极……瞧到这里,就不高兴再瞧下去了,摇头道:“这孩子也真淘气,竟要作姑子去。”
随问文程道:“范老,你看如何处置?
”文程道:“王爷既然疼她,不妨就把她收了。”
多尔衮听了,顿时变色道:“这是什么话!这也是你说的话吗?我疼她,我可并没有别的意思。金之俊,你就传我旨意,不准她出家。你给我访寻她旧配的驸马,访到了我另有旨意。”
之俊道:“回王爷,崇祯在时,长平公主原许了周显的。因为那时乱不过,没有成婚。现在周显恰在京里,不用找得。”
多尔衮道:“那就好了。你就传旨周显,叫他依旧尚主。土由、邸第、金钱、车马,凡是会典上有的,回明我照例赐予,不得丝毫缺少。”
金之俊应了几声“是!”
自去照例办理。
这长平公主成婚后,终朝涕泣。挨到一年多,究竟哀伤成病而卒。这是后话。
却说宏文馆大学士洪承畴,听报释放明使南旋,大吃一惊,慌忙来见多尔衮。一见面就道:“王爷把明国使臣都释放了么?事情可就坏了。”
多尔衮倒也一吓,忙问何故。承畴道:“这三个人里头,要算陈洪范最来的乖,左懋第最来的傻。洪范已经与臣背地里约好,情愿只身回去,说令南中诸将刘泽清、刘良佐等,献地归降。现在王爷把左懋第、马绍愉一同放了,他如何还能够行事?再者左懋第在这里住了几时,咱们的情形,他都知晓。这番回去,定然报给江南人知道。一知道虚实,就本来要降顺的,也要变了志愿。”
多尔衮道:“这都是范老的主意,我上了他的当真不浅。没有你这一番话,几乎不误了我事情呢?”
随道:“亨九,你替我派两个得力人员,快快追上去,无论如何,总要追上才歇。”
承畴道:“追上了如何处置?”
多尔衮道:“左、马两人,依旧押解回来,单放陈洪范一个儿回去。”
承畴应诺,自去差办。多尔衷心中好生不快,歪在炕上出神。
忽报范阁老进来,多尔衮只当没有听得。此时文程已经跨进门,多尔衮虽也招呼着,只是淡淡的,没有起先那么亲热。
文程道:“有一件事,好叫王爷得知。明朝的天启皇后,流落在乡间,里正报了县里,县里申报了府尹。听说李闯进宫时光,天启皇后第一个投降;李闯逃走之后,她又跟了个无赖少年,逃往乡间过活。现在带出去的金银珠宝通通用光,穷得要不的,才告诉里正,说自己是先朝皇后。”
多尔衮正在没好出气,随道:“这种皇后,明朝的脸不给她丢尽了吗?真是混帐不过的东西!”
文程道:“后来臣一打听,晓得这皇后是假冒的。天启皇后破城时早已殉国了。这假皇后原是魏忠贤养女,娘家姓任,宫里头都称她做任妃。”
多尔衮道:“真的假的谁耐烦管她,她这种没廉耻东西,留在世界上白现世。你就传我旨意,把她赐死完结。”
文程应了两个“是,是。”
才待要走,多尔衮道:“老范你昨儿出得很好的主意,我几乎上你的大当。”
文程听说大惊。欲知如何回答,且待下面再讲。
第十四回 清君侧左帅称兵 绍大统唐王监国
话说文程见多尔衮大有不高兴意思,连忙请一个安道:“老臣有甚不到之处,万望王爷教训。”
多尔衮道:“你是三朝元老,还用我教训么?”
随把承畴的话述了一遍。文程忙着谢过。早有人把文程碰钉子事情告知承畴。承畴万分过意不去,亲到文程家里慰问。文程却毫不在意,倒向承畴道:“在一朝上做官,要是各存了意见,如何还好办事?亨九,我望你千万别存在心上才好。”
几句落落大方的话,说得承畴十分佩服。
文程又问:“明使可曾追上?”
承畴道:“迫上的,他们已经行到沧洲地界了。现在单于陈洪范一个儿回去,那两个却安置在太医院。”
文程点点头,随道:“我才得着一个喜信,因为王爷已经进宫,不便惊动,没有奏报得。”
承畴道:“敢是南征大军打了胜仗么?”
文程道:“却也差不多!兴平伯高杰不是他国一员虎将么?”
承畴道:“不错。高杰部下,都是关陕健儿,明朝四镇,要算他最强呢。豫王派人招他好多回,他都是严辞拒绝。其决绝书有杰猥以菲劣奉旨堵河,不揣绵力,急欲会合劲旅,分道入秦,歼逆成之首。哭奠先堂,则杰之忠血已尽,能事已毕,便当披发入山,不与世间事。一腔积愤,无由面质等语,真是个强项东西。”
文程道:“恁他再强项也不中用了。瞧州总兵许定国,已把高杰用计诱杀,投降了我朝。
”承畴道:“几时的话?”
文程道:“才得的消息。”
承畴道:“豫邸有奏报来么?”
文程道:“奏报还没有。”
承畴道:“确不确,奏报一到,就知道了。”
说着,家人递进一封探报。文程拆开一瞧,不觉喜形于色,笑向承畴道:“亨九,你瞧了,江南这地方,不久就是咱们大清国的了。”
承畴接来一瞧,见上写着“探得南京新起一桩奇案,是为北来太子事情。该太子本在杭州,由鸿胪寺少卿高梦箕密奏,宏光派人迎到南京。先安置在兴善寺,旅勇卫营兵五百名保护。夜半忽然饬移大内,又忽然饬交锦衣卫。说是假冒的。三法司连日审问,不得要领。舆论籍籍,都道宏光君臣,灭绝伦理。有乘夜题诗皇城,为太子呼冤者,其辞道:百神护跸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后开。
海上扶苏原耒死,狱中病危已奚猜?
安危定自关宗社,忠义何曾到鼎台。
烈烈大行何处遇,普天同向棘圜哀。
史可法、何腾蛟、袁继咸、左良玉、黄得功、刘良佐各文武,都抗疏争辨,宏光都置之不理。逆料南中,不日必有乱事发现”等语,承畴看完笑道:“果然是好机会。”
当下散去。
次日上朝,文程便把探报上事情,奏知多尔衮。恰好豫王封奏也到,所言大略相同。多尔衮批下朱谕,饬定国大将军豫亲王相机进龋过不下半月,传来消息,都说左良玉借入清君侧为名,已经举兵东下,宏光君臣,慌得要不的。多尔衮询问范文程,文程道:“外面都是这么传说。但是派往南中的探报,还没有信来,豫王也没有奏报。”
多尔衮道:“这么大的事情,谣言想总不会的。”
文程道:“臣也是这么想着。”
当下退朝回家,门上报说礼部金大人来过两回,不知有什么事。文程道:“金大人讲什么没有?”
家人道:“没有。”
一个家人指道:“那不是金大人车子吗?”
文程回头,见金之俊已在那里下车了。于是迎着一同进内。之俊道:“南中乱得要不的,左良玉反了,老前辈知道没有?”
文程道:“略有点子风闻,怕不确么。”
之俊道:“确得很。我新从谢升那里抄得良玉起兵檄文在此,老前辈一瞧就知道了。”
说毕,就把檄文呈上。文程接来一瞧见上写道:盖闻大义之垂,炳也星日,无礼之逐,严于鹰鹯。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奸臣马士英,根原赤身,种类蓝面。昔冒九死之罪,业已侨妾作奴,屠发为僧,重荷三代之恩。徒尔狐窟白门,狼吞泗上,会当国家多难之日,侈言拥戴劝进之功。
以今上历数之归,为私家携赠之物。窃弄威福,炀蔽聪明,持兵力以胁人,致天子闭目拱手。张伪旨以詟俗,俾臣民重足寒心。本为报仇而立君,乃事事与先帝为仇,不止矫诬圣德。初因民愿而择主,乃事事拂兆民之愿何由奠丽民。生幻蜃蔽,妖蟆障日,卖官必先姻娅。试看七十老囚,三木败类,居然节钺监军,渔色罔识君亲,托言六宫备选,二八红颜,变为桑间濮上。苏、松、常、镇,横征之使肆行,携李会稽,妙选之音日下。江南无夜安之枕,言马家便尔杀人。北斗有朝彗之星,谓英君实应图谶。除诰命赠荫之余无朝政,自私怨旧仇而外无功能。类此之为,何其亟也?而乃冰山发焰,鳄水兴波,群小充斥于朝端,贤良窜逐于崖谷。同已者性侔豺虎,行列猪狗,如阮大钺、张孙振、袁宏勋数十巨憝,皆引之为羽翼,以张杀人媚人之赤帜。异己者德并苏黄,才侔房杜,如刘宗周、姜曰广、高宏图,敌十大贤,皆诬之为明党以快,如虺如蛇之狼心。道路有口,空怜职方,如狗都督满街之谣,神明难期。最痛立君,由我杀人,何妨之句。呜呼!江汉长流,潇湘尽竹,罄此之罪,岂有极欤!若鲍鱼蓄而日膻,若木火重而愈烈。放崔魏之瘈狗,遽敢灭伦;收闯献之猕猴,教以升木。用腹心出镇,太尉朱泚之故智,殆有甚焉。募死士入宫,字文化及之所为,人人而知之矣。是诚河山为之削色,日月倏焉无光,又况皇嗣幽囚,列祖怨恫?海内怀恩之人,谁不愿食其肉;敌国响风之士,碱思操盾其家。本藩先帝旧臣,招讨重任,频年痛心疾首,愿为鼎边鸡犬以无从。此日履地戴天,誓与君侧豺狼而并命。在昔陶八州靖石头之难,大义于今,迄乎韩蕲王除苗氏之奸,臣职如斯乃尽,是用砺兵秣马,讨罪兴师。当郑畋讨贼之军,意裴度蔽邪之语,谓朝中奸党尽去,则诸贼不讨自平。倘左右凶恶耒除,则河北虽平无用。三军之士,戮力同仇,申明仁义之声闻。
首严焚戮之隐祸,不敢妄杀一人,以伤天心;不敢荒忽一日,以忘王室。义旗所指,正明为人臣子不忘君父之心,天意中兴,必有问世。英灵扶翼皇明之运,泣告先帝,揭此心肝,愿斩贼臣之首,以复九京,还取阮奴之党,以报四望。倘惑于邪说,诖误流言,或听奸臣之指挥,或树义兵之仇敌,本藩于一腔热血,郁为轮囷离奇,势必百万雄兵,化作蛟螭妖蘖。玉石俱焚之祸,近在目前。水火无情,追维心痛,敬告苦衷,愿言共事。
呜呼!朝无正直,谁斥李林甫之奸;国有同心,内怀郑虎臣之志。我祖宗三百年养士之德,岂其决裂于佥壬。大明朝十五国忠义之心,正宜暴白于魂魄,速张殪虎之威,勿作逋猿之薮。
燃董卓之腹,膏溢三旬,籍元载之厨,椒盈八百。国人尽快,中外甘心。谨檄。
文程瞧毕,随道:“良玉手下,约有近百万兵马,这一下子,明朝就要吃不住了。”
之俊道:“听说左兵从汉口起,直到蕲州。艨艟战舰,接接连连,共有三百多里路长短。马士英吓得要不的,急命阮大钺、刘孔昭会同黄得功,趋赴上江堵御,一面又撤掉淮扬的守备,把刘良佐、刘泽清尽调到南京来。史可法连疏告警,称说我朝兵势。朝中各官,也有主张不撤江北守备的,都被马士英一顿骂退。说道:‘你们东林党,要连同左逆一起造反么?我姓马的,若死在左逆手里;情愿死在清兵手里。老实说,清兵到城下,还可以议和;左逆一到,你们人人都畅心遂意,只我与皇上倒糟罢了。’因此史可法在清江浦,一个儿干着急呢!”
文程道:“岂凡怎么晓得这一般详细?”
之俊道:“晚辈有一个同年,在南京做官,时常通信,所以消息还算灵捷。”
文程道:“贵同年是谁?何不索性招他降了本朝呢?”
之俊道:“我这同年,终要降顺的,不过迟早一点子罢了。他姓钱,名叫谦益,点将录上,称为天巧星浪子钱谦益的便是。此人虽也托名东林,其实于富负功名,很是热中的。
他的如夫人柳如是,原是中吴才妓。此番阮大钺起复,他为见好士英起见,将在家里设着盛筵,请大钺喝酒,就叫柳如是奉觞上寿。大钺赠以珠冠一顶。时人有诗讽刺他这事,其词道:才人末路肠偏热,倩女欢场酒最腥。
博得金冠玻一顶,佃夫座上醉初醒。
文程道:“原来就是钱谦益,此人很有点子虚名,怎么这么的不要脸!”
当下散去。
次日,文程把南中内乱事情,回明多尔衮。多尔衮就叫拟旨,催促豫王进兵。拟好圣旨,才待要发,豫王捷报递到,颖州、太和、盱眙、泗州、毫州、淮安六七座城池,都已攻克,招降明将无算。现方围攻扬州,为规取江南计划。多尔衮大喜,从此红旗捷报,络绎不绝。今天报称扬州攻破,敌帅史可法殉节;明日报称瓜州克取,大军结筏渡江,南京文武献城投降,宏光出走太平。正是人心助满,天意兴清。疾雷乘破竹之威,投鞭断水;克日下坚城之保,击楫渡江。可怜限带如衣,莫禁胡军北渡;纵教使船如马,漫夸天堑长江。难醒沉醉福人,连宵羯鼓;销尽金陵王气,一片降幡。
多尔衮连接收到捷报,欢喜异常。向臣下道:“如今南北成了一家了。豫亲王辛苦了一趟,也该叫他回来歇歇了。”
承畴道:“我看豫王还回不来呢。南京虽得,苏、松、常、镇、杭、绍、嘉、湖还不很平靖。宏光逃在外面,也不是个了局。
如果召回了豫王,这善后事情,叫谁办去?”
多尔衮向文程道:“此论如何?”
文程道:“江南虽下,究竟是迫于兵势。豫王一召回,保不住那边生出什么枝节来,那可就费事了。依臣愚见,非但不召他回来,还应派几个人去,帮他办事。”
多尔衮道:“这是什么缘故?”
文程道:“苏州杨文骢、松江陈子龙,都已起兵拒守。那杨文骢,倒也罢了。陈子龙手下有一位谋士,姓陆,名庆臻,崇祯壬午举人,是陆文定公树声的后裔,此人很有点子干略,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再者江西、湖广各地方,军书还没有一轨,放着不管,终是朝廷大患。”
多尔衮道:“依你便怎么?”
文程道:“最好王爷降下两道旨意,叫豫亲王专管军务,苏浙等处有抗拒天兵的,得以便宜剿抚。李闯既死,湖广、江西一带,就命英亲王相机办理。再派一员大臣,到南京去专办善后事宜。似这么纲举目张,办理起来,天下就好平定了。”
多尔衮道:“都依你。我就派你南京去,你可肯?”
文程道:“王爷恩命,臣原不敢推辞。只是南中情形,臣没有亨九熟悉。”
多尔衮点点头,当下就依文程所奏,一一传旨去讫。
过不多几时,英王奏报,左良玉已死,其子梦庚投顺;江西、湖广悉平。豫王奏报,苏、杭一带,都已削平;潞王朱常荡已降,宏光帝也已擒获。多尔衮下旨,令英、豫二王班师回京。范文程、金之俊等一班文臣,忙著撰颂辞,上贺表,干那粉饰升平勾当。正在兴头,忽报唐王朱聿键已在福州监国。鲁王朱以海已在宁波监国。多尔衮皱眉道:“像这个样子闹下去,几时能够平靖呢?”
之俊道:“怕是谣言吧。”
多尔衮道:“哪里就是谣言。现有凭据你拿去瞧!”
说着,掷下一张纸来。
之俊接来一瞧,见是福州监国谕,其辞道:孤闻汉室再坠大统,犹击人心;唐宗三失长安,不改旧物,岂其风俗醇固,不忘累世之泽哉。亦其忠义感愤,豪杰相激使之。然也,孤少遭多难,勉事诗书,长痛妖氛,遂亲戎旅,亦以我太祖驱除群雄,功在百姓。而勍敌骜然,睥睨神器。为子孙者,诚不忍守文自命,坐视其陵迟也。二十年来,狂寇荐警,警未尝兼味而食。重席而处,北方二载,两京继陷。天下藩服,委身奔窜。孤中夜卧起,垂涕纵横。诚得少康一旅之师,周平晋郑之助,躬率天下,以授彤弓,岂板荡哉?今辛南安芝龙、定卤鸿逵二大将军,志切恢复,共赋无衣。一二文臣,以春陵琅琊之义,过相推戴。登坛读誓,感动路人。呜呼!昔光武昭烈,皆起布衣,躬承旧业。况今神器乍倾,天命未改。孤以藩服,感愤间关。逢诸豪杰,应即投袂。知明赫之际,神人叶谟,上天所眷,顾我太祖,绍其子孙,犹未艾也。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传曰: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得道者多助。自闰六月初二日,监国伊始,一切民间利病,许贤达条陈,孤将悉与维新,总其道揆,副海内喁喁之意焉。
金之俊瞧毕,随道:“圣朝定鼎,日月维新,这种故明藩服,不过是电光石火,就要灭绝的,王爷正不必为此烦恼。”
多尔衮道:“一个宏光,费掉了国家几许钱粮兵马。一个才办掉,经不起又兴起两个来,讨厌不讨厌?”
文程道:“开创原不是容易事情,太易了,子孙也要轻视的。想老臣初投太祖,那时国家只有宁古塔一块地方。自太祖到太宗,太宗到今上,不知开拓了几多倍数了。王爷是最圣明的,咱们那时的国势,尚且盛旺,到这会子,难道现在的国势,倒并不掉这个残明的庶孽?必是天心忌满,太祖太宗在天之灵,或者要借这两个残明庶孽,惊惊咱们,也说不定呢!”
多尔衮不乐道:“照你这么说,必是我做子孙的干了什么不正经事情,才烦在天的二位圣人警戒了!”
文程见多尔衮动了疑,慌忙辩道:“老臣所讲是指着万世,并没有指着现在。”
多尔衮道:“指万世也罢,指现在也罢,只是这唐、鲁二藩,总要想个法儿,把他办掉才好。”
文程道:“那总要慢慢再想法子,求治太急,也非治平之理。”
多尔衮道:“你不要怪我,你不晓得皇太后望治的心比谁还要急,叫我又怎样呢!”
众人见了他这个样子,要笑又不敢笑,只得说了几句附和的话,各自散去。
又过几日,两支凯旋军先后到京。金之俊暗自捏着把汗,暗忖英、豫二王都是天潢贵胄,手里又都掌着重兵,太后大婚的事,要是究问起来,定然闹出大大的乱子。于是天天到英豫两邸,探问消息,倒也探听不出什么。一日,不知为了件什么事,特去拜会文程,商议处置。文程说起皇太后跟摄政王大拌嘴,昨晚摄政王归村歇宿,太后整整哭了一夜呢。之俊诧道:“他们两口子,一竟很恩爱的,怎么忽地拌起嘴来?”
文程道:“这事说起来都由豫王而起,现在闹大了,他倒走开不管。含芳等都是奴才,劝也不中用。你我是外臣,越发不中用了。所以我才在豫邸,把豫王爷着实埋怨了几句。解铃还是系铃人,依旧叫他去和解,他倒也听我话去了。”
之俊听了,茫无头绪。
欲知究系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平江南豫王获美妇 题邮壁宫女感黍离
话说之俊听了文程的话,很是不明白,再三请教。文程道:“豫亲王这回平江南,获着两个美妇:一个叫刘三季,原是富室孤孀,豫王自己收了;一个叫宋薏湘,原是宏光的宫女。这两个女子,不但模样儿长得俊,文才也很过得去。”
之俊道:“女子的文才,老前辈怎么倒也知道?”
文程随在抽屉中取出两张有字的纸,向之俊道:“你一瞧就知道了。”
之俊接来一看,见是一封家书,上写着:母示付珍儿知悉:我生不辰,叠罹险难。向日送尔河干,竟成长别,痛何可言!自七兽肆毒,掳我往松,幸叨假母慈复,寝食相依,且许送我归虞,令母子完聚。不期挂名眷籍,候遣省中,忽又送入掖庭,竟如坠崖之人,不能奋飞。嗟乎,珍儿!汝母至此,尚能隐忍以求活哉!所以苟延残喘,累遭窘折而不死者,尝与张媪言,汝是我一点血脉,若不相闻问,而泯泯以死,使汝抱无涯之戚也。前在松江,惊闻直塘一带,村落尽被兵燹,想七兽未遂所欲,故又发纵指使,以势而揣。汝家亦为破巢之卵,然究竟是真是假,尚不免将信将疑。今吾书至而汝有手书来,则吾知汝之幸不死于七兽也;吾书至而汝若无手书来,则吾知汝之不幸而竟死于七兽也。其生其死,决于片楮,专睇归鸿,自我愁思,若夫茕茕嫠妇,给事掖庭,凡所慰计,皆所素审。彼若辱我下陈,使以鞭棰,非口唾其面,即头撞其胸,虽粉吾骨不惧也。吾秉性高抗,不肯下人,拚却一死,彼且奈我何!珍儿珍儿,无为我虑。
随问:“谁的家书,写得这么凄楚?”
文程道:“文笔还过得去么?”
之俊道:“至性至情的话,一字一泪,一泪一血,还有什么说呢。”
文程道:“那一张儿,你也瞧瞧。”
之俊又瞧那一张,见是两首七绝:风动江空羯鼓催,降旗飘飐凤城开。
将军战死君王系,薄命红颜马上来。
广陌黄尘暗鬓鸦,北风吹面落铅华。
可怜夜月箜篌引,几度穹庐伴暮笳。
文程道:“你可都瞧见了,那封家书,就是刘三季写给她女孩子的;两首七绝,是宋蕙湘在客舍里头题壁之作。”
之俊道:“那真奇怪不过。”
文程道:“什么奇怪?”
之俊道:可见得国家龙兴,良非偶然。从来圣人御宇,不有物瑞,必有人瑞,如祥鳞、瑞凤、甘露、灵芝各种东西,都是物瑞。本朝龙兴辽沈,太祖太宗两代圣人的德化,超轶唐虞三代。所以天地灵秀之气,不钟于物,独钟于人;不钟于男子,独钟于女子。
不然,开国以来,出现的几个女子,怎么都是往古来今有独无偶的呢。第一个当今皇太后,不用说得,是女中尧舜;平西王吴邸的陈夫人,又是个无双国色,吴邸不为她,如何肯向本朝借兵?现在这刘三季、宋蕙湘都是美才,都是殊色,又都被豫邸搜罗着。老前辈你想罢,这不是人瑞是什么?”
文程笑道:“不过为本朝开国,平添一段佳话罢了。定说他是瑞,也未免过泥了。”
之俊道:“皇太后与摄政王反目,倒底为点子什么?
”文程道:“这回削平江南得着两个美女,豫王回京,就把宋蕙湘送了摄政王,不知怎样被皇太后知道了,大大的不答应。
摄政王赌气,索性回邸歇宿,因此闹大了。皇太后大骂他短命没良心子,竟要他归政,叫皇上自己亲政。现在豫亲王等一众亲王贝勒,都在两面和解,不知和的下和不下?”
之俊道:“这件事,论起来豫亲王也有几分错。既然得着了,何不两个都收了,何必拿来送人,闹出这种事情来。”
文程道:“你不晓得这新福晋也很利害呢。豫王见她很有点子忌惮。”
之俊道:“这刘三季竟然升做福晋么?”
文程道:“自然是福晋。”
原来这刘三季,是虞邑任阳人氏,诗书门第,礼乐家声,祖代一竟是业儒的。三季自小聪明,六岁上没了母亲,自己即会得装束。老子教她念书,过目了了,作诗学文,都很过得去。
到十岁上,老子又没了,倚着兄嫂度日。他两个哥哥:大的名叫赓虞,规行矩步,是个正人君子,小的名叫肇周,却是深明世故之人。两兄待遇三季,倒都十分怜爱。三季年才垂髫,她聪明标致的声名儿,早已轰传四远。附近数十村庄,没有一人不知道她是国色。更有一桩奇异处,这三季非但貌样儿俏俊,性情儿聪明,并且很有杀伐决断,人家办不了的事,告诉她,经她一句话,就断得三面都平服。差不多把世界上女子所有的好处,都占全了。因此小小年纪,已经帮着两嫂,摒挡家政,治得井井有条。有个黄亮功,是虞邑的首富,胸无点墨,库满金银,年纪已有四十开来。闻得三季多才美貌,托人前来关说,要娶为继室。赓虞不答应,把媒人骂了一顿。肇周倒极力劝合,说姓黄的很有几个钱,这头亲事,错过很为可惜。赓虞固执不从,只得搁了下来。
事有凑巧,这一年,忽地得着一个谣言,说朝廷派使到江浙地方,采选民女。城镇村坊,有女之家,吓得赶忙办嫁娶,老少妍媸贫富贵贱,不知错配了多少姻缘。恰恰赓虞又在山左作幕,肇周趁这当儿,就把三季配嫁了黄亮功。等到赓虞回家,生米已成熟饭,没法可想。三季见亮功年老态俗,心里很是郁郁。过了一年,生下一个女孩子,三季喜欢道:‘这孩子就是我的掌上珍珠’,因取名叫珍儿,怜爱备至。肇周的儿子刘七,因为亮功没有子嗣,终年寄育在黄家。三季初意,刘七有出息,想就把珍儿配给他,接续黄姓一脉。哪里知道刘七是个不长进东西,一味的好勇斗狠,每日跟着乡间无赖,东游西荡,一点子正事也不干。三季骂了他几回,只是不改。索性气出肚皮外,不去管他。把珍儿许给了直塘钱姓。那女婿温文尔雅,异常的讨人欢喜。三季做主,索性招赘了家来。刘七知道没甚想头,无赖的比前愈甚。三季恨极,发狠把他撵了出去。
这年黄亮功病故,刘七穿着孝服,执着哭杖,到柩前号哭,硬欲索分遗产。三季喊集家人,把刘七捆缚了,摔出门去。刘七怨恨填胸,大喊:“不报此仇,我不姓刘。不报此仇,我不姓刘。”
过了几天,刘七果然领了许多无赖,涂脸执仗,前来抢劫。亏得防备严密,不曾损失什么。
跌一交,长一智。三季怕他再生出别的事来,忙与珍儿商议,搬家直塘去,避避风潮,就叫珍儿住在直塘,专管收入事宜。自己住在家里,专管发出事宜。细自金银珠宝,首饰衣服,粗至台凳椅桌,动用杂物,搬了五天功夫。粗粗完毕,正拟次日起身,到直塘去过安乐日子,哪里知道不情风浪,就在这夜里发起来。高杰部将李成栋新降清国,仗着新朝威望,纵兵大掠,所过城邑,无不残破。有一会子,掳着妇女十多船,路经嘉定,被嘉定乡民一把火烧了个完结。成栋恨极,立誓掠尽吴中美女,为报偿地步。接着攻破松江,就占据绅富大宅,把掳掠所得各妇女,都安置在里头。豫王发下将令,叫成栋率领本部,规取两粤。成栋临走,命心腹将率旗兵千人留守松江,其实全为保护妇女起见。
这时候,刘七恰投在旗下,当一名走卒,因说守将劫取任阳黄姓,自己愿充乡导。守将大喜,就派一名裨将,率兵五百,跟随刘七前往。三季正与佣妇张媪,在空屋里,秉烛闲坐,讲说家常。忽然炮声震天,墙坍壁倒,只见数百名拖辫子的强盗,照着灯球火把,执着剑戟刀枪,蜂拥而人。为首一个小子,剃得精光的头,拖着很长的辫,正是刘七。三季大惊。只见刘七冷笑道:“好姑妈,你今儿才认得你侄儿了。”
一句话不曾讲完,早见一片声喊刘七。一个兵跑进来恶狠狠的向刘七道:“老爷问你话,怎么楼上下都是空的,一所空宅子。你诳老爷是首富,现在老爷唤你,你自己去回。”
刘七惊得面如土色,指了三季,向那兵道:“哥,她就是主人,只要问她。我可不敢说谎。”
于是拥了三季见裨将。裨将见三季淡妆素服,丰神逸秀,恍若神仙,向众卒道:“这是菩萨人儿呢!亏有了这个,不然,怎样回主将呢?”
众卒道:“这厮劳我们白跑一趟,可恶得很,求老爷怎样治他一下子。”
裨将道:“那我自有法子,你们先把菩萨人儿送到城里去。”
众卒簇拥三季要行,张媪喊道:“要去须一块儿去,那是我多年老主人呢。”
裨将叹道:“这老婆子,不过是个佣妇,就这么的义气。刘七这厮关系着血脉,总算是姑侄,倒这么的无良心。弟兄们,护着这主仆两个去罢!好好儿休吓着她们。”
众卒答应一声,簇拥三季主仆而去。这里裨将喝骂了刘七一顿,叫把他捆缚了丢在空屋里头,临走一把火,连人连屋烧了个精光。
却说众卒拥三季到松江,守将见她貌美,笑向部下道:“那总要李帅才有福消受她,我如何配呢?”
遂把三季主仆,安置在大宅子里头,每天好饭好菜地供养。这所大宅子里,掳来的妇女,共有二三百名,同业相嫉,同病相怜。众妇女同在难中,自然互相怜爱,三季思儿念婿,每日伤心哭泣,众妇女都来解劝。宅里有个老婆子,众人都喊她做妈妈的,是成栋雇来监察众妇女的。对待三季,格外假慈悲,常用好言慰劝三季。
三季身在藩笼,有力没处使,只得且住为佳。
一日,饭后没事,三季与几个同难妇女小坐闲话。忽见那个唤作妈妈的,急匆匆进来,向众人道:“不好了,我们老爷坏了事,南京王爷令旨到来,查抄家产。所有本家眷属,都要提到南京去,听候本旗发遣。”
接着,两个佣妇喘吁吁奔入,报说:“胡老爷进来提人了。姑娘们快快收拾收拾,怕就要动身呢。”
就见一个蓝顶花翎的官儿,带着十多个兵役,大踏步进来,向众人瞧了一瞧,问道:“都在这儿么?”
那个唤作妈妈的,就陪着笑回道:“胡老爷,本府女眷一总三百一十七名。
”胡老爷就问有册籍没有。那妈妈笑回没有。胡老爷就命点名儿造册。那妈妈笑应两个“是,”于是就点起名来。胡老爷坐在中间,那妈妈侍立唱名。胡老爷逐一打量过,然后登记人册。
点过的,站在东边;没有点过的,站在西边。姓名、籍贯、年岁、相貌,通通记上,载得异常详细。点毕,押下楼船,联帆并楫,直向南京进发。
江天万里,春色满舟。风又顺,船又轻,不消五七天,早已行到。船到南京,先差人上岸回过。霎时差官下船,传王爷令旨,李逆家眷发交黑都统承管,胡老爷诺诺应命。差官去后,胡老爷向众人道:“我带你们黑都统那里交割去。”
众人道:“我们都是好人家眷属,你们这起鞑子,把我们掳到松江,养在一个宅子里,又用船载到这里来,这会子又叫我们去见什么黑都统白都统,到底安着什么心?要把我们怎样?”
胡老爷笑道:“原来你们都蒙在鼓里。实对你们说了罢,你们都是李成栋家眷,头里掳掠你们的想必就是李成栋,不干我们的事。现在李成栋叛了大清,投了明朝了。豫王爷发怒,叫查抄他家产,家眷提到南京听候本旗发遣。”
众人听了,方才明白。于是跟随胡老爷到都统府。门上回过,传出话来,都统今日没暇,叫胡老爷带他们马棚里歇一夜再问。胡老爷皱眉道:“马棚里肮脏得很,那所在如何好歇人?”
门上道:“脏也罢,洁也罢,都统这么吩咐呢。”
胡老爷忙应道:“是是,大爷讲的是。我引她们那边去是了。”
门上听了,才不言语。
胡老爷回向众人道:“跟我来!”
说着,举步先走,众人只得跟随上去。转了三五个弯,约摸已到署后,胡老爷站住身,道:“到了。”
众人擡头,见两扇破败不堪的门儿,一扇倒了,一扇还支撑着,那木头露着枯灰颜色,好似表现自己久历风霜的样子。跨进门是一所荒园,颓垣破井,满地都是蓬莱。墙上的枯藤儿,兜着风兀自吱吱怪叫。那边十来间马棚子,门窗都没有,不过几根木头,撑着个屋面,刮着风摇摇欲坠。众人哭道:“这地方怎么好住人?”
胡老爷道:“黑都统将令,谁敢驳回。好在我也陪你们在一块儿,不见得你们是性命,我不是性命。”
众人无话,只得同到马棚里,见满地都是马粪,又没个凳子,风又大,烟尘瓦灰,纷纷下坠。众人脚又小,身子又乏,站在这地方,真是其苦万状。三季扶了张媪整整哭泣一夜。
好容易挨到天明。两个当差的慌忙奔入,传说:“王府总管老奶奶来了。胡老快快伺候,总管老奶奶奉王爷令旨选人呢。
”说着时,总管老奶奶已带了一群媳妇儿、小丫头进来了。胡老爷慌忙迎接,打千儿伺候。老奶奶叫把众妇女分做了十排,一排一排挨着验看,选中的留着,选不中的留交本旗赏人。那老奶奶年纪虽高,精神倒好,评头品足,很是不嫌繁琐。选了大半天,选中三十名。小丫头子捧上点心,老奶奶吃过,重新查看一遍。这个太高,那个太矮,又挑去了一半,只剩得十多个人。于是叫小丫头拿眼镜来戴上,把这十多个人,唤到面前,细细地瞧,皮肤、头发、眉毛、眼睛、口鼻、指臂,没一处不验到,又隔衣扪乳,验其高低,只要些微不称,马上就剔掉。
选到后来,只中得五个人。于是把这五个人引到一间很精致的房间里,倒上上好的茶,供上极精的点心,殷勤问讯,再验其声音。内有一人,发音微涩,老奶奶又叫剔去。一总选中得四个人,刘三季恰恰选在里头。老奶奶笑道:“你们好福气,都是王府里人儿了。我已叫黑都统传办轿子,你们有底下人,不妨带进府去。”
众人都不理会,三季听了,郁忿交加,心里一气,苦眼泪便似断线珍珠直滚下来。老奶奶道:“哭什么,停会子见了王爷,管叫你欢喜。”
说着时,当差的回说轿子齐了,请老奶奶示下。老奶奶道:“齐了就走,还候什么?”
于是都上了轿。
张媪跟着三季轿子,直到王府下轿。老奶奶进内回报。三季执住张媪手道:“我一个寡妇家,受尽千羞万辱,不过想跟珍儿见一个面。现在到这个地方,想来要见她面,是不能够的了,我也只好死了。”
说到这里,心里一酸,眼泪直流下来。
张媪也陪着掉眼泪。主仆两个,正在抱头暗泣,老奶奶早出来传话道:“王爷叫呢,你们快随我进来。”
随又嘱咐道:“你们初到府,不知道规矩,我来教导你们:见了王爷,是要磕头的。叫你们起来,就起来,千万别哭泣。恼了王爷,不是玩的。
”当下引着四人进里头来。经过多少崇门峻户,越过多少补道琳宫,才到豫王起居之所。原来这王府,就是大明宏光帝的内苑,所以这么巍峨宏壮。太监打起软帘,众人进内,只见一个肠肥脑满的骚鞑子,盘膝坐在炕上。炕前桌上,满摆着酒肴,五六个内监,分侍左右。鞑子嘻着嘴正在喝酒呢。老奶奶道:“快跪快跪!上面坐的正是王爷。”
那三季只当没有听得,回视同难的三个女子,早巳伏地恐后了。老奶奶催道:“刘三季,怎么还不跪下?仔细王爷恼了,快跪快跪!”
三季侧着娇躯,扑飕飕出眼泪,仍是不理。老奶奶怕王爷发怒,替她捏着一把汗,回瞧王爷倒很是和气。只见豫王多铎嘻着脸问道:“你这女子,哪里人氏?几岁了?有丈夫没有?”
老奶奶忙道:“王爷问,听得么?快回快回!”
三季放声大哭道:“我是民间一个寡妇家,鞑兵掳了我来;我为舍不下亲生女孩子,没有死得。
现在这么逼我,还要性命做什么?快快杀我!快快杀我!我好人家儿女,做奴婢决决不甘的。”
说着向殿柱奋身就撞。欲知三季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