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二十七回风摧荆树惨赋豆箕春满上林喜咏鹑鹊
第二十七回 风摧荆树惨赋豆箕 春满上林喜咏鹑鹊
话说清世宗连得血滴子奏报,知道群谋叵测,早晚必有乱事,立下手谕,密召鄂尔泰、张廷玉光华殿问话。一时召到,二人见世宗脸色不善,都捏着一把汗。叩头儿见过驾,只见世宗道:“外面人合伙儿谋着我,你们大概不知道么?”
二人齐道:“臣等也有点儿风闻。只因底里不很仔细,关系重大,不敢妄奏。”
世宗道:“好个老成持重的见识!都像你们这么,必要他反成谋就,才来奏报了。等到反成谋就,我早被他们做掉了呢。”
二人碰头道:“臣等不知利害,该死!该死!”
世宗道:“也不必这么着,得了风声,就应回我,才像我的心腹人呢。”
随问鄂尔泰道:“你可得着什么消息?”
鄂尔泰道:“就前儿在朝房里头,廉亲王当着大众,说皇上这么闹法,天下定要闹坏,大清江山怕要不保呢。彼时恂郡王也很叹息,廉亲王又说要是废太子做了主子,决不会闹到这个地步。众人见他这么有天没日,也没个敢和他答话。后来朝罢分手,也就各自回家。”
世宗又问张廷玉,廷玉道:“廉亲王近来举动,很是沽名钓誉,京内外官员孝敬他东西,一概原礼奉璧,官名好得要不的。又闻他向亲信人称说,无论朝局如何变动,皇帝一席,决然不敢居的。或是推奉废太子,或是遵奉遗诏推恂郡王做,要是存着私心,如何对得过宗庙社稷。因此阖朝文武,谁不服他的德器!”
世宗道:“这贼子假义假仁,蓄志真不校”廷玉道:“昨晚廉亲王府里出了两件人命事情。”
世宗道:“谁犯人命?”
廷玉道:“就是廉亲王。廉亲王这几日招着恂郡王等一班人,在家里喝酒,喝得烂醉,便胡言乱语,议论朝政。长史官胡什吞、护军九十六,怕他招惹祸事,直言诤谏。
谁料触怒了他,立喝家人把九十六活活打死,又把胡什吞剥光了身子,抽打五十皮鞭,推人冰堆里,几乎不曾冻死。”
世宗道:“有人提参,倒也是两条很好的款子。”
随把自己所得消息,告知二人。鄂尔泰道:“这么的胡闹,论理皇上再不能宽仁的了。只是这起贼子聚在一块儿,查办起来未免有点儿费事。
照奴才糊涂主见,最好把恂郡王也调了开去,省得碍手碍脚。
”世宗道:“调他哪里去呢?”
张廷玉道:“圣祖奉安之后,陵上本该派人奉祀,何不就派了他呢?”
世宗道:“允(礻我)这厮在京里也要作耗的,索性想个法子,一起弄了出去。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那一个就易办了。”
鄂尔泰道:“奴才想起来了,眼前有个好差使,就派了他去。”
世宗道:“眼前的差使,哪一宗呢?”
鄂尔泰道:“外蒙古的哲布尊单巴胡士克图来京朝贺,不是在这几天里就要陛辞了么?”
世宗道:“不错,哲布尊单巴此番一片虔心,亲自来京朝贺,还贡了几尊大欢喜佛像。朕因他老远来,诚心不便辜负,已传旨把旧邸改为雍和宫,专供奉大欢喜佛。就把园子改为夏日避暑之所,都叫匠役在那里动工了。过一日完工之后,带你们同去瞻仰,就乘便逛逛园子。”
鄂尔泰道:“哲布尊单巴是佛爷,各盟长王爷见了他,都要行全礼,论起尊卑来,跟天子也不分什么上下。
”世宗道:“朕原客体相待呢。”
鄂尔泰道:“人家老远来了一趟,临走就应该派一位大臣送送,也使远方人见了,称赞咱们一声儿。皇上瞧这主意儿行的去行不去?”
世宗道:“就你想派允(礻我)去么?”
鄂尔泰道:“奴才是这么想。”
世宗沉吟未答。张廷玉道:“怕不行么,皇太后很疼他呢。”
世宗道:“皇太后是不相干的,何况她老人家很喜欢菩萨,也决不敢出来阻挡。我怕的是他到了蒙古,万一号召起蒙兵来,倒又是个难题目。”
鄂尔泰道:“这倒不会的,蒙古素来惧怕咱们。
而况皇上礼待活佛,万分优渥,他们也不好意思叛呢。”
世宗道:“这么很好!朕明儿就降旨。”
廷玉道:“臣回家就拟参折,等他们两个一出京,就拜上来。”
世宗道:“光你们两个参奏,也难就办,究竟是亲王呢。”
廷玉道:“臣回去暗里授意同僚们,包管有一二十本参折,总不叫皇上为难是了。”
当下退去。
次日,世宗果然就下两道谕旨,命允禵奉祀景陵,命允(礻我)参送活佛回蒙。二人只得谢恩就差,先后出京而去。二人才一出京,张廷玉等一班大臣,联衔奏参辅政大臣廉亲王允祀,胪列大罪四十款,词意之间,还连好多个人,固山贝子允搪、恂郡王允禵、固山贝子允(礻我),都牵连在里头。世宗故意攒眉道:“朕的亲弟兄怎么倒有这么无知狂妄呢?这都是联不善训诲之故,就不必究罢。”
众臣都道:“廉王等得罪社稷,皇上虽然仁慈,对着社稷,未免说不过去。恳恩把廉王等发交刑部当明治罪,以彰国法而安社稷。”
世宗道:“既是你们都这么说,朕也难于专顾私情,且把他看管起来,待朕进宫,奏明皇太后再行办理。”
殿上君臣们这么议论,宫里早得了消息,就有几个太后的心腹太监忙把此事回明太后,说:“朝中闹着八阿哥谋反,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通通连在里头,皇帝下旨拿人呢。
”太后听得十四阿哥牵连在内,急得两泪交流,道:“我这么年纪了,就只这一嫡亲骨血,难道还要保不住么?”
众人劝道:“刑部还没有问,或者冤枉的,也说不定呢。”
太后哭道:“你们不知允禵是个实心孩子,哪里吃得住他们这么算计,一定是有死无活。”
说着又哭起先皇帝来。众人道:“这事论起来,先皇帝也有不是,既然要立十四阿哥,名正言顺立了什么不好,偏要弄那小聪明,写遗诏咧,贮放正大光明殿里呢。现在被人家夺了去不算,还要害掉阿哥性命。”
太后道:“死过的人,你们也不必追怪他了。他自己也苦,死得不明不白。”
众人道:“可不是呢。畅春园宫人都说,先皇帝病重时,皇上就进一盆人参汤,不知如何,先皇帝就崩了驾,皇上就登了位。”
太后道:“不要讲了,你们再提这话,我的心就要碎了。”
众人道:“偏有这等人,钻天穴地的要做皇帝。像世祖皇帝,做着皇帝,偏又丢了做和尚去。”
太后道:“早知他要遭祸,在京时,就多召他进宫几回了。”
众人忙问何故。太后道:“我们娘儿两个,也好多天未曾见面了呢。”
众人听了,尽都伤心。太后道:“我就为这魔王疑心重大,允禵回了京,不敢召他进宫,就只跟着众阿哥进来过一回儿,当着众人,也不便说甚别的话。你们想我们娘儿两个,可怜不可怜?”
众人道:“前儿皇上奏请召见十四阿哥,你老人家怎么又不准呢?”
太后道:“那是他试我的心。难道我这么年纪,还吃人家试穿不成?”
众人道:“我们那时听了太后的话,原都有些疑心,十四阿哥是太后亲生儿子,怎么倒说只知皇帝是我儿子,允禵不过与众阿哥一般,没有什么分外亲近之处。原来太后另有一层深意,我们不知,错都错疑了!”
太后道:“别说亲生,就允(礻我)也很可怜的,吃他暗算,我疼他,我又不能做主,你们总也知道。”
众人道:“怎么不知,还记得前儿皇帝叫十阿哥送活佛蒙古去,进来回太后,太后当面向他说,何必这么用心,皇帝不理,跑了出去,太后还气了一整天呢。”
说着,人报皇帝进宫。太后只得传旨,召见世宗。照仪注儿见过礼,就把八阿哥谋乱一桩事详详细细奏了一遍。随道:“子臣原想回护他,怎奈群臣众口一辞,都说不能轻纵,辞长理足,子臣也不能驳回,所以进来回太后,请请太后的旨。”
太后道:“寻常百姓人家,爷死了,也都和和气气的。没的帝王人家,倒成年家闹得这么江翻海倒。你爷爷也都有弟兄的,何曾见这么闹过?兄弟们就有不是,也好教导他们,没得靠着皇帝势头,一古脑儿除尽的。”
世宗笑道:“太后教训的何尝不是!怎奈他们冥顽不灵,再也不能够德化,不能够理喻。子臣何尝没有教导过,即位之初,子臣召他们到养心殿上,就披肝露胆哭着向他们说:‘我蒙皇考付托之重传了大位,这副担子可是不轻,不比前代帝王,继统序立,父子之间,各成其是,像禹汤那般善,桀纣那般恶,各行各的政,决不为了桀纣,就訾议到禹汤身上的。至于我和皇考,是非得失,实为一体,我行的政不错,皇考付托的就不错,我行的政错了,皇考付托的就错了,皇考六十多年圣德神功,真是超越千古,我又哪里敢苟且怠荒,坏掉他的令誉。我这个心,皇考在天之灵,总也知道。咱们兄弟,都是皇考遗体,都受过皇考生成顾复,数十年天高地厚的隆恩,自应仰体皇考之心,各抒忠荩,帮着我办事。
我有想不到做不及的地方,就暗里替我想想做做;或是我一时错误了,就暗里规谏规谏我。同心匡弼,使我做成功一代令主,那便是咱们兄弟报答皇考罔极鸿慈了。’子臣这一番说话,当日养心殿承值的各太监,都听见的,太后不信,可以传来问呢。
”太后道:“我也不必问得,俗语‘千朵桃花一树生’,总是自家弟兄,能够省事就省事点子罢。”
世宗道:“谁又愿多事,情真罪确,不能救他是真的。”
太后道:“我不信廷臣就会这么执法如山!”
世宗道:“太后不知,皇子犯法,庶民同罪呢。
”太后见世宗决意不肯通融,遂哭道:“我也没有别的话讲,现在你做主子,自然你要怎样就怎样。只是允禵是个实心孩子,你把他放在陵上已经怪可怜的了,这会子再别冤枉着。无论如何,总要恳求你保全他一条性命。他要是有什么,我也不会活的。”
世宗见太后这个样子,心上老大不高兴,冷笑道:“太后别这么着了,安知不是太后惯上了他,才这样无父无君的。
早要是不疼他,怕未必就会这么坏呢。”
太后气得两眼直瞪,要说话,气搴着再也说不出。世宗叹道:“可知及泉相见,郑庄公也是不得已的举动。”
说着,头也不回踱了出去。众人都劝太后,太后道:“你们瞧瞧皇帝那么忤逆,这种日子,叫我怎么过呢?”
众人道:“从来说逆子孝孙,皇帝虽然不好,弘历这哥儿,倒很知道好歹。万一大位传了他,你老人家就有福气了。像圣祖皇帝到木阑去秋狩,还奉了皇祖母同行呢。”
太后道:“这种很远的话,知道我瞧的到瞧不到呢?”
却说清世宗回到自己宫中,连接血滴子密报,知道恂郡王允禵到了陵上,就有奸民蔡怀玺到院投书,劝他造逆,书上竟称允禵为皇帝。这封书恰巧被他的总兵官瞧见了,总兵官就要重办,请他的示。允禵倒说这又不是大事,可以酌量完结,一面把书上大逆的话,尽都剪去。固山贝子允(礻我)才到张家口就托病不行,成日家焚香酿祷告文,上面累牍连篇,都写着雍正新君子样。世宗恨极,少不得讽示臣僚,令他们题本参奏。
不多几天,题参本子,就雪片也似的来,各各胪列罪款,允禟大罪二十八款,允禵大罪十四款,允(礻我)是镇压之罪。在不知道的人瞧了,这种本子,固道允禟等情真罪确,万万不容宽宥,又谁知他大半都是罗织的呢。世宗瞧了题本,故意做出一副仁慈不忍的样子。在廷诸臣自然再三力请,世宗才下旨,把允祀、允禟、允禵、允(礻我)拿捕审问,连四人的家属、太监人等,一古脑儿捉将官里去严刑拷问。
从来说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自然总是承招的。诸王大臣,承着意旨,异口同声,奏请把允祀等明正典刑。世宗且不发落,先下旨把允祀、允禟削去宗籍,改允祀名为阿其那,改允禟名为塞思黑。据通满洲语的人讲,阿其那汉语就是猪,塞思黑汉语就是狗,一字褒贬,无非把两人比做猪狗的意思。又教把四人分别拘禁,然后召集诸王大臣,故意泪流满面地道:“阿其那、塞思黑、允(礻我)、允禵都是能圣皇帝的儿子,朕的亲骨肉,亲手足,你们都是受过圣祖皇帝及联深思的人,现在所奏如此,如果情罪稍有不符,便是陷联于不义,对着圣祖皇帝,更是获罪不浅。”
众人回奏自然是“悖逆请罪,断断不容宽宥,众意佥同,恳求乾断”等一派冠冕话儿。世宗道:“你们的话何尝不是,悖逆之徒不加惩创,人人都要胆大妄为,效尤作乱,朝廷就没有安逸日子过。但是情关手足,联终有点儿不忍,待朕再降旨,询问各省督抚提镇,瞧了他们的回奏,再定夺罢。
”
这时候,世宗面子上做着仁慈恺测的样子,暗地里却叫血滴子分往囚所,把阿其那、塞思黑害悼性命,只不曾割取首级。
囚所看守大臣忙着奏报,只称二人俱伏冥诛。世宗故意做出惊诧的样子,向众人道:“朕原想把二人禁上一年半年,慢慢感化他,再不料竟会伏上冥诛的。”
说着嗟叹不已。众人道:“二人罪恶滔天,伏了冥诛,也是自作自受。皇上又何必嗟叹!
”世宗道:“你们哪里知道朕的初志,原欲做成功十全令主,报答皇考深思。现在出了两人的事,恁你黾勉到十分,也总灭去大半了。不知咱们弟兄,前世里有甚冤孽,弄到这个样子。
”说毕,连连顿足。后人有咏史诗两绝,其一道:阿其那与塞思黑,煎豆燃箕苦不容。
元武门前双折翼,泰陵毕竟胜唐宗。
其二道:
凤车龙辔拥旌旗,夹道嫔妃拜上仪。
报道青鸾衔诏下,一篇惨煞豆箕诗。
却说皇太后,自那日与世宗拌嘴之后,终日不茶不饭,差不多以眼泪洗面。这日,忽闻太监报称八、九两阿哥在囚所不知怎样都没了,八阿哥日间还很健旺,三餐饭都吃得好好的,临睡时还跟看守官员谈了半日天,谁料睡下就咽了气。九阿哥从西宁提解到保定,一路上谈笑自如,解送官员跟他谈起皇帝近来所办政务,九阿哥还笑说他从来原伶俐,自应如此。谁料到了保定制台衙门里,也就无缘无故的丧了性命。听说都是皇帝暗里叫人去害掉的。究竟不曾拿到凭据呢。太后道:“了不得!他这么狠心辣手,我那十四阿哥,一定也要不幸了。”
太监道:“十四阿哥倒还好好的。”
太后道:“在他手里,这性命儿终难保。”
太监道:“想个法儿,救了他也好。”
太后道:“谁不愿救他。你也知道,我的话他是不肯听的。上回不是为了此事,和我拌上一回嘴了么!”
太监道:“奴婢意思,这一条路不通,咱们就另换一条路走。”
太后道:“你叫我走那一条呢?”
太监见问,就退出门去望了一望,看没人,才进来悄悄道:“先皇帝的和妃娘娘,皇帝跟她不干净呢,两个人要好得什么似的。只要找着这条路子,托她悄悄向皇帝一说,不就完结了么。”
太后道:“没人伦的禽兽,作出这种行止!还满嘴里皇考皇考,先皇帝知道,总也不会饶他。弟兄三十五个,谁不强过了他!偏那皇天没眼,放他会谋算成功。和妃这妖精,也真没廉耻,竟会顺从了他。从前,圣祖在时,我也谏过好多回,春秋高了,这种年轻妃嫔,少收几个,也好保养身子;太医也说清心寡欲,比吃人参燕窝几百斤还要强多倍。怎奈圣祖总不肯听,也再想不到晏了驾后,会闹出这种丑事来。”
说到这里,便叹一口气道:“从古到今,不曾有过的事,这会子都闹出来了,也不知祖宗作下什么孽,竟会生出这个禽兽来。”
太监道:“太后倒别怪皇上,和妃娘娘模样儿俊不过,谁见了不动心?再者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外面传说唐乌龟,宋鼻涕,清邋遢。”
又道:“清朝没有干净人,那是风俗如此呢!”
太后道:“他一般也有皇后媳嫔,为甚要这么没上下?”
太监道:“年轻人都是馋嘴猫儿似的,吃着碗里,瞧着碗外,太后倒不必管他们那种闲帐。正经十四阿哥的事,咱们求求她去,要是和妃一答应,保管就没事了。”
太后道:“我是堂堂国母呢,这种禽兽一般的人,我倒去求她,实是犯不着。再者他们都是一条藤儿上人,就求她也没用。我是决意不丢这个脸,要求你自己去求罢!”
太监听了这一句话,就跪倒地,说了“领旨”两个字,翻身出外去了。太后忙着喝回来,地下宫娥太监,接连着喊。欲知此人回来与否,且听下回再讲。
第二十八回 雍亲王以女换子 年将军当筵啮臂
话说皇太后当下唤回那太监道:“我已经苦得这个样子,你还要替我禽兽跟前去出丑,那不是怕我死得不快,催促我么?”
太监道:“奴婢见太后忧伤过甚,想不出个宽慰法儿,因念十四阿哥没什么,太后终会好点子的。你看这几日里头,总没好好的吃一餐,还要哭泣,一身肉都瘦干了。你老人家要有个好歹,还有谁疼十四阿哥呢?”
太后哭道:“我自己知道不过挨日子罢了,横竖这种日子,我也不要过,死了干净多呢。
”众太监富娥劝了好一回,方才过去。从来说忧能伤人,太后有了这么一位孝顺皇帝,天天拿这些不如意事来孝顺她,如何禁受得起!到这年五月里,旧疾举发,不多几天,竟跟随圣祖升天去了。一应丧葬典礼,自然悉照旧章。世宗当着人,少不得擗踊哭泣,做出些哀痛样子。大事已毕,世宗就召心腹大臣计议道:“阿其那、塞思黑俱伏冥诛,太后也崩了驾,只是大阿哥、二阿哥,一个残暴横肆,一个昏乱失德,虽然都已禁锢,保不住还有人想尊奉他们,干那不规的举动。圣祖皇帝原有过朱笔谕旨,联若不讳,二人断不可留。这道谕旨,还存在宗人府里头呢,彼时朕因念及手足,心有不忍,所以没有遵行。现在他们一个恃着长,一个恃着做过太子,都想不安本分。你们瞧可要谕饬宗人。府查读圣祖谕旨不要?”
众人自然顺口儿都说:“好。”
世宗正欲下谕,宗人府张廷玉笑奏道:“皇上此举,知道的果然不说什么,那起糊涂臣民不说皇上遵奉遗诏,大义灭亲,倒像咱们容不下人似的。依臣愚见,既然宽仁了那些日子,索性宽仁了下去,好在两人都是禁锢了的,虽有助乱之人,一时间料难兴妖作怪。”
世宗听了,方才罢手。不料一到次日,咸安宫看守官就奏报废太子允礽忽感时疾,请旨定夺。
世宗立即下旨,着太医院医官人咸安宫诊治,却故意做出关切的样子,连派重臣前往探问。无奈病势一天重似一天,服下汤药,毫不见效。世宗又下恩旨,准他的儿子弘皙入内侍奉。医官奏报病势危笃,又下特旨准照亲王例用黄舆仪卫。废太子病不到十天,究竟是死了。世宗十分痛悼,下旨迫封为和硕理密亲王,特派大臣办理丧事,又亲往哭奠,封他的儿子弘皙为郡王。从外面看来,手足之间,也可算得仁至义尽了。那弘皙虽封郡王,究竟不敢居住京师,就在京西郑家庄,辟一所私第,住在那里逍遥快活,做一个圣朝隐士。后人有诗叹道:思子无台异汉皇,皇孙终老郑家庄。
从今正大光明殿,御管亲书禁扁藏。
世宗当时果然志得意满,心悦神舒。谁料天子的威严,只能禁人家身子,不能禁人家口儿。早被人泛泛洋洋,传布了开去。不到一年,雍正皇帝谋父逼母,弑兄屠弟,遍天下没一个人不知道。亏得世宗赋性沉毅,并不因俗论悠悠稍改初志。这日,有人回“雍和富工程完竣,请旨派员验收。”
世宗随点派了怡亲王允祥,一时验毕复旨,奏称工程十分坚固。世宗道:“我一竟忙着,没有去瞧过,今儿没事,倒要逛逛去。随叫唤鄂尔泰张廷玉来跟我一块儿走。”
霎时召到二人,见世宗这么宠幸,心下自然欢喜。世宗道:“可惜年羹尧不在眼前,他是朕的患难朋友。联在潜邸,他没一天不到我家来,这会子改了雍和宫,他要是瞧见了,不知又怎样的感叹呢!”
廷玉道:“年大将军在西陲,军律最严不过,所以所向有功。”
世宗道:“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班做兵的人,如何宽得一宽”就要闹乱了,哪里还能够打仗?年羹尧这人,朕与他从小儿共事到今,他的脾气,朕都知道,才派他去的呢。”
说着,早到了雍和宫。只见崇阁巍蛾,层楼叠起,后殿供着欢喜佛像,或是狰狞如鬼怪,或是美貌如仙女,有女有男,有人有兽,却都精赤着身子,做出种种欢喜法相、后人有诗道:黄教由来国俗崇,雍和潜邸辟离宫。
须知我佛名欢喜,丈六金身色即空。
游毕回宫,皇后钮祜禄氏接着问道:“爷要做好事么,巴巴的带了人逛庙去。”
一语未了,皇子弘历进来请安。世宗因问:“这早晚才下学么?”
弘历道:“下了好一会儿了。”
世宗道:“总是贪玩。下了学就进来才是。”
因命传跟弘历的人来问话。弘历笑道:“子臣原就要进来请安的,知道父皇在逛庙,不敢先见母后,才晚了一步儿。父皇教训过,子臣以后改就是了。”
世宗喜道:“好孩子,难为你小小年纪,就这么知礼。”
皇后见世宗欢喜,随道:“爷明儿闲了,也带他逛逛去。
咱们的旧府改了雍和宫,他也没有瞧过呢。”
世宗道:“这地方也是他逛得的!”
皇后忙问:“为何?”
世宗道:“你见了也会知道的。”
皇后知道有故,也就不言语了。
这位弘历皇子,说是皇后钮枯禄氏所出,其实内里有一段奇奥事故儿。后人有一首宫词,专指弘历的事,其辞道:果然富贵亦神仙,内使传呼敞御筵。
不辨吕嬴与牛马,上方新赐洗儿钱。
原来世宗在潜邸时,折节下交文武大小各官,没一个不交好。彼时有一个海宁人,姓陈的,跟世宗最为莫逆。陈姓,原也是海宁大族,从前明到清朝,一竟簪缨不绝。听说他们的祖墓,是个很好的好风水,名目叫什么万福来朝,因四面环着湖水,来往船只,扬帆行驶,宛如一万只蝙蝠特来朝他那坟墓。
一般看这坟地的人,曾许他家子孙贵不可言。只是数十年来,究竟也不曾应验过。这一年,陈家太太生了一位公子,陈老爷万分欢喜,赶忙择日举行汤饼会,发帖遍邀亲友。正忙乱着,忽家人飞报:“雍亲王来拜。”
陈老爷慌忙出接,迎到花厅,煮茗清谈。彼时亲友送礼的络绎不绝,雍亲王就问:“府上有何喜事?”
陈老爷道:“没什么事,荆人昨晚举了一子。”
雍亲王道:“昨晚么,什么时辰呢?”
陈老爷就说了时辰。雍亲王笑道:“巧极了,怎么有这般巧得巧事!咱们家也添了一个孩子,日子时辰,都是同的,巧不巧呢!别是这两个孩子,约会了来的。”
陈老爷道:“原来福晋也添了位皇孙,果然巧的很。将来我们那小犬靠着王爷合皇孙的福保不定有点儿造化呢。”
雍亲王道:“小王斗胆,意欲请把新孩子抱出来瞧瞧,不知见允否?”
陈老爷道:“那就是他的福气了。”
说毕,亲自入内,抱了出来。雍亲王接过一瞧,见这孩子鼻直口方,五官甚是端正,乌溜溜两颗眼珠子,逼着人很是有神。笑道:“好个相貌,将来必是不错的。”
随递还了陈老爷。又谈了一回别的事,告辞而去。临走雍亲王说:“小王回家告诉内子,怕内子也要来看呢!”
陈老爷回到房里,太太就问:“哪一家王爷这么不知忌讳,小孩子家,三都没有洗,嫩蕊儿似的,就抱出堂去?”
陈老爷道:“这位王爷,就是当今的第四皇子雍亲王,我敢违他命么!
你不知雍亲王福晋也生了一位皇孙,跟我们那孩子,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你道巧不巧?不过我们是儒素家风,他们是天潢贵胄,就这点子不同罢了。”
陈太太道:“有这么的巧事,那真巧死了人。”
一语未了,门上报:“雍亲王府差来四个太监,四个女人,说奉着王爷的话,要面回老爷,现在厅上等候。”
陈老爷道:“这又是什么事呢?”
说着出去。一会子进来,面上露着为难的样子。太太问是什么事,陈老爷道:“真真难死了人!王爷差人来,要把咱们孩子,抱家去瞧一瞧,就送还。
”太太道:“王爷不是已经瞧过了么,才瞧过怎么又要瞧了?
小孩子家,又不是西洋活宝,频瞧他怎么。”
陈老爷道:“方才是王爷瞧,现在不是王爷瞧了。”
太太道:“不是王爷瞧越发不必理他了。”
陈老爷道:“是福晋要瞧,好不理她么?”
太太道:“抱去是不行,请福晋到咱们这里来瞧了罢。”
陈老爷道:“你说得好轻易的话儿,福晋跟你一样,才产了皇孙,如何好出门呢?”
太太道:“竟没有法子回他么?”
陈老爷道:“就是这个为难。我才对来人说,进来与你商量,你可有法子没有?”
陈太太还没有回答,家人报称:“雍府太监叫回老爷,天可不早了,要回去复王爷命呢。”
陈老爷皱眉道:“偏又是这么要紧,可叫人怎样呢!”
陈太太道:“王爷总也要讲理的,没的人家小孩子,要抱去就抱去。不听他,可又拿我们怎样。”
陈老爷道:“真是妇人家见识,一点儿不知轻重!
理这个宇,可也是向王爷家评得的?他们一恼,小则倾家荡产,大则性命儿都不保。你敢逆他,我可不敢。”
陈太太道:“那就没有什么商量了,抱了去,给他瞧了就完了。”
陈老爷道:“你答应了么?”
陈太太道:“我要不答应,你又不容我不答应,没的说,只好答应了。”
陈老爷道:“光怪我也没用,我也叫没奈何呢。”
随命了五六个妥当家人,并三四个老妈子等,抱着新孩子,跟随王府来人,一块儿走。陈老爷亲送出大门,直望得瞧不见了,才始进内。
一时跟去的家人老妈子等回来说道:“奴才等陪送到二门,就不能进去。太监传王爷的命,叫奴才哥先回来拜上老爷,请老爷尽管放心。停会子,王爷亲自送哥儿回家,现在福晋还要喂乳给哥儿吃呢。”
陈老爷道:“福晋也太要好了,放着自己孩子不喂,倒喂咱们家孩子。”
此时合家人,心俱惶惶不定,陈老爷更似热锅上蚂蚁似的,从里到外,从外到里,一刻都没有停留。
隔不两个多时辰,陈老爷才想到大门口瞧望,忽见家人飞跑进来,报称王爷府里,派人抱送哥儿回来也。陈老爷夫妇,宛如得了凤凰一般,陈太太叫“快抱进来!快抱进来!”
陈老爷早一步并成两步,奔出去接了。那太监还呈上王爷、福晋的见面礼儿,什么金寿星、金颗子之类。陈老爷随口谢了一声,也没暇细看,接了孩子,就进房来。那太监还说:“哥儿睡得正熟,老爷倒要轻一点子,小人儿家怕要吓呢。”
太监去后,孩子恰好睡醒。陈太太抱来一瞧,见那面庞儿清秀了好些,诧道:“怎么一时间变了样子了。”
等到替他换尿布儿,解开繦褓儿一瞧,不觉大惊失色,道:“哎哟!咱们家孩子,被他换了去也。”
陈老爷怪问怎么了,陈太太道:“你来瞧瞧,都是你呢!”
陈老爷走到床前,见这孩子的小人道儿没有了,原来男孩子早变了个女孩子。陈太太道:“我不依,你替我依旧换了回来才罢。”
陈老爷道:“这是万想不到的事。事已成事,也不必说了。”
陈太太道:“难道就此罢手不成?”
陈老爷道:“快别嚷了!这是这孩子的福气,咱们家的晦气。你要嚷出去,闹得人家都知道了,怕还有非常大祸呢。”
陈太太被老爷提醒,一想不错,也就不敢言语了。陈老爷又传齐家人老妈子等,吩咐道:“这一件事,大家不许张扬外面。要是有人知道,我只问你们几个人讲话。”
众人齐应不敢。你道这孩子是谁?就是世宗第四个皇子,皇后钮祜禄氏所出的弘历。但是这件事,听说世宗不曾知道,都是钮枯禄氏一个儿所做。暂时按下。
却说世宗的心腹臣子年羹尧,自从那年拜为抚远大将军之后,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把青海叛藩罗卜藏丹津部落,驱杀得四分五裂。捷报到京,世宗下诏,封年羹尧为一等公,岳钟琪为三等公,随饬岳钟琪搜剿余党,年羹尧仍回陕甘总督本任。
这时,年公爷功高望重,威震中外,遥主朝政,手掌兵权,富贵威严,真可算得一时无两。年公爷任上请有一位西席先生,姓王,表字涵春,本地人氏。年公爷家法森严,待遇家人仆隶,往往军法从事。一日,公爷与涵春同桌吃饭,涵春无意间饭里头挑出了两颗谷粒,年公爷就查问谁淘的米,家人照实回禀是某某。年公爷起身入内,霎时间一个家人捧进一个盘来,盘里头盛着个血淋淋的人头。又一天,涵春要洗手,叫馆僮拿水来。
馆僮捧盆不谨,泼湿了涵春衣服,偏偏被公爷瞧见,立喝人把馆僮的双手斫掉。因此,涵春对着公爷,很有点儿忌惮。平日没事,很不愿与他见面。也曾辞过几回馆,怎奈公爷执意不许。
这日,又听得公爷请王命斩掉一个幕友,为的是那幕友不曾得公爷允许,私瞧了一封机密要信。涵春愈益惊怕,面见公爷,力求辞馆。年公爷笑道:“何必如此要紧,终不然我屈留了先生一辈子。小儿辈正赖春风薰沐呢。”
涵春道:“不然,晚生也很愿尽点子棉力。实因大将军秋怒春喜,风雷莫测。晚生是山野鄙夫,没有见惯,未免有点不寒而栗。”
公爷笑道:“羹尧虽然粗鄙,终不会无端开罪先生,尽放心。且侍儿辈稍有进益,自当备车奉饯。”
涵春无奈,只得留下,从此把辞馆之念,丢向九霄云外。
过了两月有余,忽馆僮报称,今日大将军传谕厨房,叫备全席精菜,不知又要请哪个上客呢。涵春听了,并不在意。到上灯时,忽报“大将军到。”
只见年公爷满面春风的进来,笑向涵春道:“今儿备几肴粗菜,与先生共饭,明日就送先生行也。”
涵春自就馆以来,从不曾见公有过这样的笑容,随答:“大将军又何必这么费事?”
公爷道:“也不费什么事,不过谈谈罢了。”
说着,已到花厅,见紫檀桌上象箸银杯都已陈设定当,公爷请涵春上坐,自己主位相陪。承值家人雁翅般站立两旁,斟酒上莱,一点儿声息没有,严肃整齐,宛似行军临敌。
公爷词锋原是很健的,喝了几杯酒,就谈吐风生起来,不过谈的都是春秋战国故事,后半句话涉到时务上头。酒至半酣,忽命老苍头引少公子进来,与涵春敬酒,涵春起过接杯。公爷笑道:“先生尽坐着,小人儿家敬杯酒算什么。先生教诲了他这多年,日后倘有寸进,都是先生成全他的呢。”
说罢,就喝公子过来,将起他衣袖儿,执住臂膊,只一口,早咬下了血淋淋一块肉。少公子痛得屏住气,一声儿都不敢哼。公爷挥手道:“进去罢!”
苍头就引着公子退了去,涵春惊得目定口呆。瞧公爷时,谈笑风生,依旧没事人一般。忙问:“少君忤逆了大将军么?”
公爷忙道:“今夕只可谈风月,这件事请不必问,日后自会知晓。”
涵春愈益惊疑,席散归寝,一夜何曾合眼。
次日起身,馆僮禀称车马都已齐备,皋上白银百两,是公爷送与师爷的程仪。涵春道:“我还得公爷前去辞辞行。”
一语未了,昨晚那老苍头引着少公子进来,一见涵春,少公子就请安道:“家严因政务牵绊,不能恭送,叫学生致意师傅,就叫学生代送出城。”
涵春忙说不敢。又道:“我正要尊翁跟前去告辞一声儿,你来得巧,就陪我去罢。”
少公子道:“师傅不必了,家严正有事呢,去了怕也未必见。停会子待学生转禀家严是了。”
老苍头也说:“果然公爷正在办公事,还吩咐我们叫陪着哥儿送师爷出城呢。”
涵春道:“这么,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不去了。只是你们也不必送,有他们陪着,已经很妥当了呢。”
少公子如何肯依。当下行李收拾定当,上车的上车,装担的装担,王涵春骑上马,少公子老苍头也都骑上了马,直送出城十里方才分别。
王涵春归心如箭,巴不得一步跨到家门,催马急行,途中风景,也没暇赏览。走了三五天,方才赶到,却又大吃一惊。
原来涵春家屋舍,原本是荜门圭窦,简陋得要不得。这会子却见巍峨甲第,高彻云霄,兽户朱门,备极宏敞,门前还列坐着几个鲜衣华服的健仆。涵春疑是赶错了路,正欲询问,早见那几个健仆都前来,替自己解装,争着叩头儿称老爷。涵春愕然。
才跨进门,又见自己的妻子满头珠翠,遍体绫罗,带了一大群小丫头、老妈子,一阵香风的迎出来,向涵春道:“你今儿才回来么?可不把我们的眼珠儿望穿了呢。”
涵春见了这富贵繁华的排场,听了这温柔绮妮的言语,真有点自己不信自己起来,不觉失声道:“我今儿不是在梦里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