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三十七回傅经略宣威南服温将军耀武金川
第三十七回 傅经略宣威南服 温将军耀武金川
话说高宗龙船渡江而南,直到金陵码头停泊,江宁将军、两江总督以及地方大小官绅都来迎驾。高宗奉了太后,启跸登岸,游览各处,登钟山,谒孝陵,御阅江楼,逛秦淮河,所有金陵名胜,没一处不游到,其中要算阅江楼风景最胜。凭栏一望,浩浩长江,茫茫春水,银涛雪浪,匹练似的向东流去,高宗不禁心旷神怡,回顾近侍道:“这所在,总要题它一个匾额方好。”
和珅道:“圣上就赐题一个,如何?”
高宗道:“题几个字呢?”
和珅道:“三个字、四个字,都使得。”
高宗道:“最好是四个字。”
沉吟半晌,随道:“我想‘长江一览’四个字还算贴切么?”
和珅道:“皇上圣明天纵,拟出的句子,恁出了赏格,也没个人能移易一个字。”
说着时,纸墨笔砚,早都预备定当。高宗挥毫落纸,刷刷刷一气写了三个字,那第四个览字,笔画繁不过,一时记不清,略一停顿,墨就化将开来,纵笔写去,自己看了,似乎很不相像。原来“长江一览”的“览”字,错写做“觉”字,变成“长江一觉”了。正在为难,只见一个趋前跪下,道:“皇上这几个字,写得好不过,赐给臣了罢。”
说着,张手索讨。高宗见那人手掌中写有一个“览”字,不觉大喜,随道:“好好,就给你拿了去罢。”
那人叩头儿谢恩,就把那张错写的匾额收了去。和珅见了,心里未免不自在。原来那人姓纪,名昀,别号晓岚,是当世著名才子,官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最有捷才,善于应对,高宗平日也很喜欢他,当下见高宗错写了“览”字,智急计生,划出奇谋,救了此难。别人都还不在意,和珅便有些不以为然。亏得纪昀生性聪明,为人圆活,在和珅跟前,伯揆长伯揆短,一味恭惟,哄的他快活了,才得无事。
高宗在金陵地方逛了三五天,觉得六朝遗迹不过如此,传旨启跸,向苏州进发。却说苏州城里,有一个乡宦,姓王,名绍曾,翰林出身,做过一任知府,守制在家。听说圣驾南巡,满想巴结一下子,无奈家居侗促,不堪驻跸关防。贴邻一座僧寺有所园子,名叫狮子林,亭台花木,颇极一时之胜。这狮子林,虽没有圆明园那般辉煌壮丽,巧小精致,倒也别雅风趣,其中一泉一石,一草一木,都不是贸然布置的。王翰林先几日便去拜那方丈,跟他商量道:“圣驾南巡,想暂借宝园接一回驾,普天率士,同是王臣,大和尚谅无不允之理!”
势利不过是和尚,听说天子驾临,自然趋承恐后,当下一口答应。王翰林就叫匠人开了一扇门,通到自己宅子里,又把僧寺的园门堵断了。园中一应陈设,书画古玩,都是僧寺中数代珍藏至宝。
高宗一到,大为称赏。王翰林奏道:“此处亭台花木,皆系僧寺之产,如果有一二可寓目者,恳即赐题为幸。”
高宗道:“怎么倒又是寺产呢?”
王翰林道:“微臣家舍卑陋,不堪驻跸,特向邻寺借此园林,供皇上一日。高宗不待说完,就道:“不用说了。如此园林属了寺僧,所有十方世界,俗子村夫,都跑的进,那种人懂点子什么。动得的动,动不得的也动,岂不糟塌了。这好地方,还是属了你,倒能够聚集些文人墨客,诗酒陶情,赏赏那些名花芳草。”
王翰林听了这一番旨意,喜不自胜,忙跪下谢恩。可怜僧寺园林,被高宗轻轻一句话就送掉了。
高宗爱那狮子林风景,召画师绘成一图,以备携带回京,修改那圆明园。
游过苏州,高宗笑向左右道:“闻得非常,见得平常。俗语‘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没有到苏州时,只道不知怎样,逛过三五天,也不过如此。明儿到了杭州,又不知怎样呢?”
和珅道:“《四书》上说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皇上生长京师,又住惯了那仙宫似的圆明园,自然瞧不入眼了。
”
龙舟行抵抗州,海宁陈阁老,早派两个儿子前来迎接。跪请圣驾临幸私第。高宗喜道:“难为你们大远的诚心。联本要瞧瞧你们老人家呢。”
于是在杭州逛了两天,传旨向海宁进发。
此时陈阁老家里,各样都已备齐,戏班女乐,耍百戏,打十番,雅自调丝品竹,豪至走狗斗鸡,没一样不全,没一样不备。安澜园中,铺陈点缀,更是新奇精致。不要说别的,光是花灯里所点蜡烛,每夜就要费掉一百五十七斤,其余繁华奢侈,不问可知。从陈府大门直到码头,一条石街三五里路长,雇齐匠役,赶紧修筑,修筑得平坦如镜,整治得洁净无尘。十几名总管家人,坐着划子,在十里外往来探听。
这日,接到家人探报,说龙舟离此只有八九里,晌午时可以行到。陈阁老忙率领阖族有职男子,穿着顶戴朝珠,都到码头等候。陈太太率领阖族女子,都在大门等候。霎时龙舟抵埠,陈阁老等排班儿跪成一线,请驾起岸。高宗传旨叫免,陈阁老谢恩起身,恭引两宫黄舆到家。女眷等递职名请安,两宫传旨叫免。高宗奉太后临御五常堂,陈姓男女分左右上堂叩见,礼毕,换乘软舆入安澜园来。这夜两官圣驾,就在安澜圆驻跸,后人有诗叹道:巨俗盐官高渤海,毕闻百战每传疑。
冕旒汉制终难复,曾向安澜驻翠蕤。
陈姓家人瞧见了高宗御容,背地里就窃窃私议:“都说当今皇帝跟咱们太爷,像得脱了个形儿似的,若不是两个儿聚在一堆,咱们几乎认错了呢。怪不的外边人,都说皇帝是咱们家人!”
一个道:“这话很有因呢。当日老太太生了一位哥儿,先皇帝抱去瞧瞧,暗里头换掉的,这哥儿就是当令。所以当今登了基,咱们太爷就告老了,为的是就怕旁人议论。”
众家人私下窃议,只道无人知道,岂知高宗因爱月色皎洁,独个儿在水榭里凭栏玩月,夜深人静,外边家人讲的话,句句都听明白,不觉毛发悚然,忖道:“亏得太监们不在左右,要不然,那还成什么话呢。”
次日,陈阁老进来请安,高宗很有不安的样子,随降旨意道:“你有了年纪,以后不必再行这个礼了。”
陈阁老道:“君臣之礼,老臣如何敢废掉。”
高宗道:“按照古礼,原有赐几杖的。朕就赐与你几杖,从此跪拜之礼可以免了。”
陈阁老只得遵旨。高宗在安澜园中住了十来天,陈姓自阁老夫妇起,到总管家人止,没一个不得赏赉,恩眷之隆,莫与伦比。
这日,正与陈阁老同坐闲话,裘得禄送进一个本章来,高宗略翻一过,不觉变色道:“竟有这种事,咱们可要回去了。
”陈阁老忙问何事。高宗道:“金川土司叛乱呢。”
当下就召傅恒、和珅等一班大臣商议一会子,回明太后,启跸回銮,陈阁老目送过十里方回。
原来金川土司,在金沙江的上游,分大金川、小金川两个部落,其地处川滇西藏之间,山深林密,形势很是险峻。康熙五年,金川土司嘉勒巴率众内附,圣祖给了他一个演化禅师印信。世宗征西藏,嘉勒巴的庶孙莎罗奔率领部众隶将军岳钟琪麾下,从战有功,奏授金川宣抚司,莎罗奔于是自号为“大金川”,号旧土司泽旺为“小金川”,又把亲女阿扣配给泽旺为妻,就叫阿扣监住泽旺。莎罗奔一个儿操纵两个部落,到乾隆十一年,索性把小金川并吞了,夺了泽旺的樱四川总督一再檄谕,才归还了侵地。次年又出兵攻取革布希劄、明正两土司的地。巡抚纪山派遣副将率兵弹压,莎罗奔非但不遵号令,还敢抗拒官兵,被他伤掉三五百人马。纪山奏请进剿,高宗特调云贵总督张广泗为四川总督,专任征剿事宜。张广泗领了三万大军分两路进兵,一由川西人攻河东,一由川南攻人河西。怎奈万山丛矗,溪河汹涌,深邃险峻,竟然奈何他不得。高宗又命大学士讷亲前往视师,又起故将军岳钟琪于废籍,以提督衔赴军自效。旁师靡饷了好多年,依旧没点子效果。下旨诛掉张广泗、讷亲,又派大学士傅恒为经略大臣。傅恒于军务上很有阅历,设谋运计,总算打了两个胜仗,博着个面子而回。这都是乾隆十四年的事。环大小金川的土司,共有九个,蛮争蜗触,世世为仇。朝廷因势利道,得以操纵驾驭。莎罗奔的侄儿郎卡是土司里头出类拔群的人材,悟出强弱原由,都系分合两宇,遂与众土司释仇结约,联成一气,与先绰斯甲结为婚姻,又把女孩子配给泽旺的儿子僧格桑为妻。这么一来,两金川顿时强盛,诸小土司皆不敢抗拒。郎卡病死,儿子索诺木袭了土司位,更与僧桑格合纵联兵,一战而侵鄂克什土司;再战而杀革布希劄土司;三战而攻明正土司。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兵势十分利害。四川总督阿尔泰派兵往护鄂克什,岂知小金川僧桑格胆大包身,竟敢跟官兵对仗。偏这官兵不争气,连遭败仗。阿尔泰慌了手脚,星夜拜本到行在告急。
高宗得报,立即启驾回京。途中就与傅恒计议,傅恒先问皇太后意思怎样,高宗道:“太后一片慈心,总不过要宁边息武。只是狼子野心,不宜德怀。这回叛乱,始非前番宽大受降未甚惩创所致。”
傅恒道:“皇上是决意用兵了?”
高宗道:“如何还好姑息!小金川受过大恩,这回叛乱,偏是他起发,朕恨不得草剃禽猕,杀他个靡有孑遗。咱们那年创立的健锐营,还好用么?”
傅恒道:“健锐营通只二三千人,就可用,也不够调派。”
高宗道:“怎么办呢?这健锐营训练起来,又不是一日两日练得好的。”
原来高宗因金川碉险难攻,遂于京师香山设立石碉,置造云梯,简选羽林依飞之士,习练成军,赐名健锐营。当下傅恒道:“金川形势,臣也颇知一二,万山丛杂,石碉林立,碉外开濠掘沟,土兵死守在那里,这就是贼人的长处。从前我军所误,就在以卡逼卡,以碉逼碉。石壁千仞,贼在壁内,我在壁外,贼在暗里,我在明里,我军枪炮,都打在石壁上,于贼毫无所伤,贼人从暗击明,枪不虚发,我惟攻石,贼实攻人,客主劳逸,形势回殊,饷靡劳师,旷日持久。臣昔年身任经略,即主张不攻碉卡,间道长驱,所以出师未久,即能直捣巢穴。”
高宗道:“既是如此,这次平叛,定要派出有勇有谋之人,统领健锐营,相机行事。你看谁能担当此任呢?
”傅恒道:“依臣愚见,温福、桂林还算有韬略,可行与否,还待皇上圣裁。”
高宗听罢,点头允可。
且说高宗等一路昼夜兼行,不日就回到了京城。高宗不待休息,急忙召集文武群臣,商议出师征剿金川叛乱之事。商议结果决定,如今大小金川形势已不比从前,唯今之举,只有大大征剿以示兵威。遂先罢了阿尔泰大学士及四川总督的职,以温福代为大学士、侍郎桂林代为四川总督,率军征讨四川。
诏旨下后,温福、桂林哪敢怠慢,辞别家小率领京中健锐营等骁勇之兵,师行间道,星夜赶往四川。到四川后,为东西夹攻之计,温福引兵出汶川,桂林率部众出打箭炉,两军分道前进,渐渐逼人小金川境地。偏是桂林部将薛琮深入死地,屡败无援,桂林又不敢奏闻上头,致使进剿缓慢,并有难以拔足之险。高宗闻奏,得知实情后大怒,对内大臣阿桂道:“金川不平,朝廷不能雪耻。朕因你有百战之功,朕就派你去四川讨剿,必能成功。”
并赐扇一柄,绘兰于上,题曰:“同心之言,其臭如兰”。阿桂叩谢领旨出京,疾趋赶奔四川代领其职。到川后,统领兵马刚到翁古尔垄山,只见山势极险,座座山峰如刀削斧劈一般,涧溪谷狭,水流湍急。隔溪有一座高山,名曰布勒山。僧格桑土司就筑垒于山上。阿桂随令军队扎营十里外,整顿兵马后,开始派兵攻两山,但因其壁坚势险,整整五个月仍未攻下。直到冬令水落,方使健卒夜渡溪水,攀树登山,跃人布勒寨。僧格桑不曾防备,尽被清军杀死。北岸清军直攻翁古尔垄山,僧格桑救了布勒不能保翁古尔垄。清军用飞炮南北两岸夹攻,僧格桑惊溃逃往大金川去了,小金川遂平复。
清军行文给大金川索诺木,要他将僧格桑执献于朝廷,索诺木不允。高宗得奏报,决定乘战胜之势,一举并灭,遂诏谕温福为定边将军,阿桂为副将军,并力合攻,一鼓作气平定大金川。当下温福等接到上谕后,率领兵马直人大金川境地。但见山高崖陡,林密草茂,哪里有路?人马只得攀藤而过。索诺木依险把守,且又熟悉地势,处处要口早经布置。温福等处处受阻,欲进不能。行到木里木地方驻军,令提督董天弼驻东面,守着小金川地。但那索诺木早已招了小金川头目归去,煽动小金川部众袭击清军。于是小金川部众先将董天弼一军攻陷,夺其大炮粮草,绝其四面水路。又很快迫到温福营中。温福由于毫无防备,死战一场,怎奈仓促应急,双拳不敌四手,中枪阵没,洒血疆场,兵士战死者三千人,溃者万余人,小金川复陷。
消息传到京城,高宗不胜哀痛,惊慌之余,忙下诏谕,令阿桂为定西将军,丰伸额,明亮为副将军,拼力讨剿。阿桂接旨后,感到责任重大,暗讨:对付金川叛众,只可智取,不可硬攻。遂与丰伸额、明亮等商议,决定趁小金川形势未稳之时,先夺小金川,再行攻取大金川。计议一定,阿桂自领一军转战美诺,连战皆胜。明亮亦所向克捷,小金川复平。接着进讨大金川,大金川自叛清以来,增加了防护,周围四百里要塞,坚垒有数十处,比小金川严密十倍。阿桂与丰伸额、明亮等人商议,分兵三路进攻:一路由阿桂自己带领,从小金川攻其东;一路由丰伸额、明亮带领,从党霸渡大金川上游攻其西北;另一路由富德带领,渡大金川下游,从革布希咱攻其西南。一切安排停当之后,阿桂指挥若定,连战七个月,先将沿路要塞一一打平。战到勒乌围左近地方,方是著名的险塞,索诺木精锐尽屯于此。索诺木占据了附近最高的山峰,死守不退,将石垒层层筑高。阿桂令健将海兰察乘夜率领死士六百人猱升而上,天明时跃人垒中,尽斩其众。各寨因主寨被攻破夺了气势,同时溃散。索诺木于是鸩杀了僧格桑,献其尸身及家族于军前,请停攻击。阿桂虑其反复无常,出尔反尔,恐有后患,不予应允,并下令士兵加强防守,拼力作战,立功有赏。这一来士气大增,乘胜进据了默格尔,离勒乌围只二十里。
明亮一路军亦逼近河岸,与阿桂军声息可通。原来,金川天气阴寒多雨,正值冬春之际,冰雪塞途,诸军冒雪从征,不免到处停留。至乾隆四十年四月,阿桂才与明亮联络上,沿途六战六克。攻勒乌,用大炮毁其垒墙,叛众穴地死守。索诺木之母逃往河西,欲收罗余众抗拒。阿桂遣精锐兵丁追之,索诺木及莎罗奔均逃往噶尔崖,索诺木之母遂降。阿桂设帐处之,让其写书信给索诺木,劝其子降。
当时士兵分道拼死作战,阿桂率兵丁逼近噶尔崖。明亮军队亦苦战累月,势如破竹。十二月,三路大军皆会于噶尔崖。
兵多士壮,包围四十余日。恰值此时,索诺木得其母劝降书,始与莎罗奔带了家小以下二千余人出降。金川叛事悉平。
阿桂将索诺木等母子弟兄头目同献京师。高宗谒两陵、岱岳阙里,献俘庙社。上皇太后徽号,勒碑大学及两金川。升赏了一班征川的将士,又绘功臣五十人图像于紫光阁,阿桂居第一。又将索诺木母子弟兄及头目人等尽诛完结。
且说太后自南巡中途返京后,为金川乱事焦劳,很是郁闷,也懒怠做乐事。金川之乱平定之后,朝野上下一时尽享太平,皇太后的精神也好了许多。这日,天气格外晴好,太后早早地起身,洗梳完毕,接受各宫嫔妃请安后,吃过茶点,见外面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桃李缤纷,梨杏争艳,便来了兴致,传下旨意道:“今儿天这么好,早点子召皇子们进宫来乐一会子吧。
”随身宫监们答应一声,早忙不跌地去各皇子那里传旨了。不多时,皇子们陆续进得宫来,见过太后,与太后、宫监们玩耍起来,宁寿宫里顿时热闹起来。皇子们为给太后解闷,有的与太后下棋对弈,有的给太后讲听来的笑话,还有的与宫监们玩斗蟋蟀,宫内外一片欢声笑语。正玩得高兴,忽听报“皇上来了,”正说着,高宗从外面走了进来。众皇子见到高宗,忙都收敛了动作和欢笑声,恭恭怯怯地站立在那里。高宗见状道:“你们陪太后说笑解闷,这原也是件好事,不必太拘礼。不过平时要好生跟师傅们读史诵经,不可贪恋玩耍。”
众皇子唯唯称是。高宗随向太后道:“太后近日可安好?皇孙们没有气着您吧?”
太后忙道:“好,好!各个都还孝顺听话,对我也关怀体贴,学业也都有长进了。这不,前几日弘晛这孩子给我画了一幅《岁朝画》,画中一老寿星居中坐着,子孙们绕膝承欢,那颜色鲜艳明亮,笔法也俊秀飘逸,实在好看我很喜欢,已打发人装裱好了收在宫里了。”
高宗道:“弘昨这孩子平时就喜欢画这描那的,人也敦厚,善解人意,还真个画出东西来了,不妨也让我瞧一瞧?”
太后大喜,随命内监取出。高宗放开瞧时,果见颜色鲜明,笔法秀逸。太后问:“你看如何?”
高宗道:“果然亏他。”
太后道:“你应许他题一首诗呢。”
高宗遵旨,随道:“容子臣带回宫去,明日缴卷如何?”
太后道:“你带回去是了。”
高宗退去之后,太后又与众皇子乐了一回才散。高宗共有十七子:永璜,永琏,永璋,永瑢,永琪,永瑢,永琮,永璇,皇九子,皇十子,永瑆,永璂,永璟,永璐,颙琰,皇十六子,永璘,除永琏,永琮皇九子,皇十子,永璟,永璐,皇十六子伤掉外,现存的不过十人。皇太后每日必要召进宫里玩一会子。高宗奉旨留题,携带《岁朝图》回宫,少不得胡凑几句,写来搪塞。次日亲自捧着图,到宁寿宫缴卷。太后一见,就道:“题好了么?快给我瞧。”
高宗放开,太后瞧时,见题句中有“永绵奕载奉慈娱”之句,太后道:“这句子很吉利,永字恰又是孙子们的字辈。”
高宗道:“既是太后称赏,这‘永绵奕载’四个字,就做了子孙们字辈罢。”
太后笑道:“永绵奕载,四代我能够及身见着就好了。”
高宗道:“那也容易,大阿哥的孙子已经长的这么大,明儿娶了媳妇,怕不就生下皇玄孙么。”
太后乐道:“我也巴不得如此。”
天子语言,真是玉牙金口,无言不应,过一二年,定安亲王永璜果然生了一位皇玄孙,高宗赐名叫载锡。于是御笔亲书了几块“五代五福”堂额,颁向雍和宫后室及大内景福宫、避暑山庄各处悬挂。这永绵奕载之后,就是溥毓恒启寿闿增祺八个字,溥毓恒启,是道光丁亥年续拟的,寿闿增祺,是咸丰丁已年续拟的。后人有诗道:长乐宏开饯岁筵,骈词吉语璨珠联。
一堂五世空前祀,此是乾隆极盛年。
这都是后话。
当下高宗因阿桂平叛有功,赏了他一个管理圆明园护军大臣之职。日长无事,便召他到“天下一家春”与和珅、纪昀等几个宠臣闲话解闷。一日,高宗无意中谈起年话说部,随道:“天下各物,有用没用原没有一定的,像《三国演义》在汉人不过当是闲书,无非酒后茶余供人家谈笑罢了,一翻成国语,本朝将帅却就当做兵书战策呢。”
和珅道:“阿桂金川之役,分明就是诸葛孔明五月渡泸,七擒孟获。”
阿桂道:“那是天子威灵,将士戮力,我有什么功劳,怎敢比诸葛。”
高宗笑道:“你虽不是诸葛,我也幸非阿斗。”
纪昀道:“阿桂的先知,倒不让诸葛呢。有一日安营已定,忽下令迁徙。部下各将因天色已晚,尽力地谏阻。他反发下令箭,说违者立斩!部下没奈何,只得听从,心里头终不免怨诽。等到黄昏时光,天降大雨,原扎营所在水深丈余,倘然不早移徙,全营都变鱼龟了,神奇不神奇呢。”
高宗问阿桂道:“可有这件事?”
阿桂道:“那也不足为奇,臣因见群蚁移穴,知道地热将雨,才令移营的。
”高宗喜道:“我的儿,你真是我的诸葛亮也。”
阿桂才欲回奏,忽听外面轰闹起来。欲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谢振定赫怒烧车 管韫山谔言贾祸
话说高宗正与阿桂、和珅、纪昀在圆明园“天下一家春”谈天,忽听外面哄闹起来,忙饬太监探问。一时回说“大学士程景伊出了缺,他的家人,齐送遗本到此。守门侍卫不许他进来,才做闹呢。”
高宗道:“朕前儿派遣医官诊视,还说不妨的。怎么就没了呢?”
太监呈上遗本,高宗倒也怆然。随向纪昀道:“程景伊在朝这许多年,寅畏小心,从没过一点儿错误。
现在没了,朕想撰一副联语挽挽他,你就拟一副来。”
纪昀略一思索,随道:“臣已拟就了,可用与否,尚祈圣裁!”
宗宗道:“这么快!念出来听听。”
纪昀念道:执笏无惭真宰相,盖棺犹是老书生。
高宗道:“好,好!就这么着罢。”
随向阿桂道:“汉人风俗,原与咱们满洲不同,汉人最重的是师生。康熙年间,大学士王顼龄没了,圣祖曾谕官员有系王某门生,着即持丧素服。
现在程景伊没了,这个礼也行得么?”
阿桂道:“皇上加恩程景伊,原无不可。但《劄记》上师生只服得心丧,素服持丧,未免太重点子。”
高宗道:“《礼记》上没有,那也罢了。你回阁去叫他们拟几个溢法,候朕选用。”
阿桂应着“是,”正欲告退,忽太监呈进一本奏章。高宗接来瞧看,才阅得三五行,已经怒形于色。阿桂、和珅、纪昀吓得面面相觑,一声儿都不敢言语。高宗瞧罢,就向阿桂道:“你瞧瞧,也有这种混帐的人,当朕是什么主子,胆敢上本尝试。”
阿桂接过手,见是云贵总督奏本,奏的是边务事情,称说“前云南按察使杨重英,自那年出防新街,为缅夷虏去后,音信杳然。现在缅人纵其随员知县某某两人归国,始悉该前按察被虏到缅,始终不肯屈服,缅王欲赘他为婿,譬说万端,他终不应蠖居边地,足迹未出阈门,似此殊忠奇节,实足震古烁今合无,仰恳天恩,下诏旌奖等语。”
阿桂道:“论到杨重英,果然罪无可逭。广州杨氏是本朝汉军世仆,重英之祖文干,父应琚累受殊恩,频蒙旷典。
重英这么偷生怕死,非但有黍祖德,且大负圣思。该督不为他请罪,倒替他独功,实属糊涂之极。”
高宗道:“可见你有识见。杨重英自那年被虏了去,朕就降旨把他的家属治罪。现在瞧他这本子,徒是明说朕赏罚颠倒了么。”
和珅凑趣道:“皇上只消下一道旨意,把他狠狠申饬一番,或就把这两个辱国的随员末法,那么一办,自然再没有人敢尝试了。”
高宗道:“好极。”
于是下旨,叫把两随员淩迟处死,并谕令滇督,日后重英归国,也照这个办法。
阿桂和珅平日见惯了,倒也不过如此,纪昀究竟是末学新进,心里很为不然,只是不敢说什么。退值之后,向阿桂道:“杨重英忠贞如此,怎么倒要办他?”
阿桂笑道:“圣意要这么,谁敢阻止呢!”
纪昀道:“我公身为大臣,一语即可回天,记得前年,舒公待新疆地方获了谴,有旨即行正法,来公闻之,伏阙泣求,保以人才难得,圣上也为心动,但云上谕发出已经三日,派人追回已是不及,来公叩头道:‘皇上果然恩宥,当今臣子,飞骑往追!’苦苦哀求,才蒙皇上谕允。来公的儿子,绰号“来八百”,每天能行八百里,驰抵新疆。正法的上谕还没有递到,舒公就此得释。现在杨重英以忠受罪,我公怎么倒又坐视不救呢?”
阿桂道:“圣上脾气不好,我如何敢碰他。
日子久了,你也会知道的。”
纪昀听了,也不便再说什么,辞着要走。阿桂忽又想起一事,唤住道:“晓岚,会试期近了,钦命题目,你可拟着没有?”
纪昀道:“再不要提这话,外面的习气,皇上都已知道。前儿在里头,皇上跟我谈起士习不端,拟题怀挟一科盛似一科,国家抡才大典扰的这个样子,成何体统!总要想一个法子,痛痛惩他一惩。这一回怕要大改章程呢。
”阿桂道:“怎样改呢?”
纪昀道:“圣意高深,何能猜测。
”阿柱叹道:“哪里都是圣意,全是和珅挑唆出来的。这和珅这么作孽,眼前虽是兴头,日后结果终是平常的,你我瞧着他是了。”
两人谈了一回,也就散去。
一到场期,果然降下严旨,命亲王大臣,带领侍卫严行搜检,搜获一人,立赏一金。这一科应试举子,宛如待决的囚徒,褫衣袒亵,备受窘辱。钦命题下,曳白的人,多至二千余卷。
于是下诏切责并裁灭各省的中额。在高宗自以为正本清源,很好的整顿法子,岂知士林中怨声载道,把恨都归在和珅一个儿身上。纪昀见此情形,私下发叹道:“众恶所归,举国欲杀,其实和珅也坏不至此。”
这一日,和珅适患微疾,递折请假。高宗派了都总管裘太监前往瞧视。恰恰纪昀也在那里谈论病情,无意中谈到医生上头,裘太监道:“现在太医院大夫,只有开方的能耐,没有治病的本领,请了他来,不过照例开一个方儿,服下去,与病是不相干的。”
纪昀道:“院里大夫倒没有外面的好,所以有许多人,倒都愿请外面大夫瞧呢。”
和珅歪在炕上,听了此话,就问:“外面有好大夫么?老纪你就荐一个与我。”
纪昀道:“陈御史医学很好,协揆总也知道,何不就叫他来瞧瞧。”
和珅道:“陈御史是谁·?”
纪昀道:“就是海盐陈渼。”
和珅道:“那不是老王的门生么?”
纪昀道:“王中堂是陈渼座主,他们二人确有师生之谊。”
和珅道:“原来小陈也懂医理。”
说着随传了一个家人,吩咐道:“你拿我的名片,到大栅栏陈老义寓去,说我拜上他,今儿得暇,就请他来一趟。”
家人应着去了,一时回说:“陈老爷上复老爷,本该闻呼即到,因自己也病着,不能走路,叫小人请老爷安。走爷的名片,实在不敢当。依旧叫小人带了回来,明儿如果好点子,一早就坐了轿过来。”
和珅道:“这小子推说病着,敢是他瞧不起我。”
纪昀道:“陈渼为人素来诚实,推病谅总不会的,待晚生亲自去瞧他。”
裘太监道:“恁他怎样,在你我跟前托大,谅总没有这个胆。”
纪昀起身告辞,上了车就向陈御史寓里去。投帖入内,陈御史接进客厅。纪昀不及寒喧,就道:“和相邀你,怎么托病不来?你这胆真也不校”陈御史道:“今儿的事,真也巧不过,方才和府人来,恰巧敝老师王公在此。敝老师听说和相邀弟诊脉,就问弟道:‘这奸贼命合当休,你去开方,就替我药死他,为朝廷除掉一害。不然,休来见我。’年兄你想,这件事,叫我答应的好?不答应的好?左右为难。只好托病不去了。
”纪昀道:“怪道,我原说你不会谎话的,原来有这么一个缘由。只是和珅已经恼了,年兄你这前程,怕就有点儿难保了。
”陈御史道:“你要我哪有什么法子?”
纪昀道:“这桩事情,论起来,尊师于理上未免欠一点。同官非人,何难胪列奸私,上达天听,明正其揽权误国之罪,何必假手刀圭,作此诡诈的勾当。”
陈御史才欲回答,忽家人报“平老爷到。”
随听得一阵脚步响,那平老爷已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一见纪昀,就道:“晓岚也在这里,巧得很。”
纪昀道:“平公满面得意,谅必有甚佳作?”
平老爷道:“这几日文思不属,倒是谢老儿做了一篇很爽快文字。”
陈御史就问:“谢老儿是谁?”
平老爷道:“就是贵衙门的谢振定。”
纪昀道:“谢振定是湖南人,现为巡城御史,此老还有兴做文章么?”
平老爷道:“和相的家人,在京城里横冲直撞,虽说是奴才,差不多的主子,都要避让他几分,他竟敢捋虎须,狠狠惩治了一番,你道利害不利害?”
陈御史道:“怎样惩治呢?”
平老爷道:“今儿早上,谢老儿巡城,巡到荣市胡同,忽见行路车马纷纷避让。正在不解,一乘高车风驰而来,掌鞭的车夫虎形彪彪,大有不可一世的气象,挥鞭四击,路上行人被他击着的,都各抱头鼠窜,没一个敢跟他较量。谢老儿释问路人:‘谁的车这么有势?’路人道:‘这坐车的人非同小可,惩是谁,总没有他那么声势。’谢老儿道:‘王爷贝勒爷,总也讲个理字的。’路人道:‘王爷贝勒爷,希计么罕,这坐车的是大智胡同和府和伯爷家的管家大爷,王爷贝勒爷讲理,他可不跟你讲理!’谢老儿怒道:“一个奴才,也这么仗势欺人!’随喝令巡役扣住他的车。巡役上前,不料车上夫子竟敢动手,把巡役击了几鞭。和府管家大刺刺地道:‘多大的巡城御史,胆敢阻止咱老子车儿?回过咱们主子,怕你这小小御史,就要吃不住了呢!’路上闲人听了这几句话儿,都替谢老儿捏一把汗。”
纪昀道:“临了这个界境,此老真大难为情。”
陈御史道:“那也个甚为难,拼丢这个官,就不妨狠狠办他一办。御史虽微,究竟是朝廷命官,难道和珅为了一个家奴就好害掉谢老儿性命不成?”
平老爷道:“你们两个人,真可算得本朝一对儿朝阳鸣凤了。谢老儿当下就喝巡役把和府管家捽下车,当街鞭责,打了个皮开肉烂,索性把他车儿,一把火烧掉完结。现在这件事满京城都传遍了,京城里人就替谢老儿起了个绰号,叫做“烧车御史”。你道他这个人胆子大不大?”
纪昀听了,咋舌道:“此公戆甚,然而我殊服其胆。”
平老爷道:“晓岚和如柳下,谢公介比伯夷;各行其是,各成其圣,也可算得异曲同工。”
纪昀道:“别挖苦了,平公日前大喜,兄弟一点儿薄礼,可曾收到?”
平老爷道:“正是忘记了,昨蒙宠(见兄),内有诗韵四册,每册上题有一字,合观是‘之子于归’一句,未识命意所在。”
纪昀道:“这有什么难解,阁下姓平,之子于归,自应评上去人,难道别人可以代庖么?”
平老爷一时悟会,不觉捧腹大笑。陈御史道:“晓岚很会诙谐,发言做事,都有趣味,怪不得人人见,人人爱他,那行子差不多就是王文靖公。”
纪昀道:“王文靖公是康熙初名相,事业文章,人寰彪炳,我如何比得上他。”
陈御史道:“王文靖挟智任数,满洲各大臣没一个不欢喜他,不是跟年兄差不多么?”
纪昀道:“别的不要讲,谢老儿这回闹的乱子,你们瞧他应得什么处分?”
陈御史道:“至多也不过斫掉脑袋,除了叛逆,总没有淩迟之罪。”
纪昀道:“这倒不能讲的,像私史的案子,论极刑的不知儿多人,吴愧庵,潘柽章,都是当时名士,怎么都遭淩迟呢,那潘吴两子的绝命词,我还记得,”随即吟道:一半春光缧绁过,睡壶敲缺待如何?
莺声啼老听难到,柳絮飞残扑转多。
晛皖斜阳连雉堞,朦胧短梦选绕岩阿。
不堪往事成回首,总付钱塘东逝波。
抱膝年来学避召,无端世纲忽相婴。
望门不敢同张俭,割席应知愧管宁。
两世先畴悲欲绝,一家累卵杳难明。
自怜腐草同湮没,漫说瞧虫误此生。
陈御史道:“本朝待到文士,也未免过甚一点。即如丁未年,礼部尚书立启堂,摭拾了王渔洋、朱竹坨、查他山三家诗集,并吴园茨的长短句,奏请毁禁,几乎又兴大狱。倘没有管世铭再三谏阻,不知又要害掉几多好人呢。”
纪昀道:“渔洋的诗,果然没批评,至于世路上头,这位老夫子,究竟不甚明了。听说当时内大臣明珠寿辰,昆山徐大司寇请他做一首祝寿诗,他竟发脾气道:‘曲笔以媚权贵,君子不为也。’拂袖而出,徐公竟奈何他不得。其实吟诗联句,不过文字因缘,就是风骨,也论不到这上头。”
平老爷道:“渔洋没后,门人私谥他为文介,就为他脾气儿古怪之故。”
纪昀道:“论到脾气古怪,现在的人也很不少,即如文端伯伍中堂跟和相是至亲。”
陈御史道:“不错,伍中堂小姐,是和珅继母,和珅称伍中堂外祖呢。”
纪昀道:“去年子伍中堂家里有急需,一时银钱不凑手。公子辈就问和相告贷了二千金。论到他们这种人家,一二千金,原是不在心上的,何况彼此又都是至亲。岂知伍中堂知道了,就把公子辈排喧道:“我于亲戚间银钱上素没往来,你们怎么私向和府借钱,坏我的家法?”
吓得公子辈认过不叠,都道:“银子送了来亏得没有动,我们就原封送还他如何?
”伍中堂道:‘既向人家告贷,又退还人家,人家岂不要见怪。
快写一张借据,把咱们的庄单,拣一张价值相当的送过去作抵。
待提日有了钱,备齐本息取赎就是了。’公子辈只得从命。和相力辞再四,究竟外孙子扭不过外祖,照单全收了才罢。你道此公脾气,古怪不古怪?”
陈御史才要答话,忽见家人送进一张知单来,回道:“洪老爷请吃饭,老爷去不去?”
纪昀就陈御史手里瞧时,见平老爷与自己,也都请在上头,笑道:“稚存怎么也阔起来了?”
陈御史道:“稚存的老太太扶孤守节,教养他到这会子,稚存一身学问,都禀的是母训。现在他请人绘了一幅机声灯影图,遍求名辈诗笔表扬。你我至交,自然都邀在里头了。”
纪昀道:“原来又是个索讨诗债的。”
随间道:“你不去吗?”
陈御史道:“表扬潜德的勾当,如何可以不去,你总也不能推托呢!”
纪昀道:“我倒是怕做诗,你瞧上面所列的,武进管世铭、青浦王昶,都是当今大名士,我如何敢监竿呢?”
陈御史道:“你要不去,别说洪稚存不肯答应,就我陈渼也不肯放你过去。”
随递过笔,叫他签了一个“知”字,接着平老爷也签了。
一到次日,纪昀坐车到洪稚存太史寓所,已经宾朋满座,见管世铭、王昶、陈渼、平公等几个熟人,都在那里。彼此见过,才谈得三五语,又报客到,进来两人,一个满脸油滑气的,认得就是前任云南布政使毕秋帆,一个须眉浩白的,是江南名士沈归愚。彼此见过。主人洪稚存取出那幅机声灯彩图,向众人拱手道:“费神表扬。”
众人接来瞧时,见绘着洪太夫人机房课子,母织儿读,一灯相对,景象很是凄惨。众人都不觉肃然起敬。洪稚存道:“予小子得有寸进,都是太夫人二十年茹苦含辛,教养所致。还记得那年从太夫人受仪礼,读至‘夫者,妻之天’句,太夫人恸绝良久,悲呼道:‘天乎,吾何戴矣!
’后来念书,这一句就此废掉。”
众人听了,齐声赞叹。当下众人有即席挥毫的,有默坐构思的,也有请带回家去,题了送来的。题好了诗句,便互相传看,互相称赞,这都是文人习,不用细表。
一时筵席排好,主人邀请人坐,浅斟低酌,谈笑风生。陈御史道:“本朝赏赉最重的是花翎,汉军人员得赏花翎的,真是寥寥可数。康熙年间,福建提督施琅平定台湾,论功第一,圣祖封他为靖海侯,世袭罔替。施公疏辞侯爵,恳照前此在内大臣之列,赏戴花翎。当时部臣都议道:‘在外将军提督,照例不能给翎。’圣祖因他功高,特旨赐戴。那时的花翎,这么珍贵,不像这会子,和府中十来岁哥儿,都拖着一条花翎了。
”纪昀道:“伯揆和公,论到功德呢,多赏几条花翎,也自应当的。皇上春秋是高了,政事又繁不过,倘没有伯揆替他讲笑话儿解闷,怕早闷出病来呢。和府哥儿不配戴花翎谁配戴?”
众人齐声附和。这个说:“尚书勋业超千古,”那个说“吏部文章日月光,”无非都是称赞伯揆的话。别人还不在意,其中只有管世铭赋性耿直,疾恶如仇,瞧见众人阿谀谄媚到如此不堪田地,不禁忿火中烧,大声道:“诸君何必如此,我正有封事呢,明儿瞧着就是了。”
这一个晴空霹雳,吓得合座高朋,目定口呆,身摇舌昨。稚存忙道:“诸君勿怪,管公已经醉了。
”世铭道:“稚存你也这么说,我何尝醉,你才醉呢,你去想罢,光天化日之下,竞致豺虎狐鼠,同沐皇恩,不是咱们谏官的过失么?”
洪稚存没法,只得敷衍着他。王昶、沈归愚都起身相劝,王昶问家人:“管老爷的车,套好了没有?”
洪稚存也怕贾祸,忙叫家人飞出走去传话。一时回说车儿套好,众人就把管世铭劝了出去,眼看他上了车,才回席饮酒。纪昀道:“此老如此倔强,我殊殊服他。”
平老爷道:“可与谢振定称为谏垣双璧。”
稚存心里很是耽忧,听他们讲话,也并不插语,席散回房,一夜何会合眼。次早,正要派人探听,忽家人人报:“管老爷没了。”
稚存大惊失色。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林爽文起发天地会 柴大纪方守诸罗城
话说洪稚存因管世铭语言不谨,得罪了权贵,正替他耽忧,忽报管老爷没了,惊道:“昨儿好好的呢,得的是什么病?”
家人道:“光景是急病么,小的也不很仔细。”
稚存叹道:“这真是祸福无常,风云不测了。”
说着,管府报丧条子也到。
洪太史与管侍御是同乡,平日交情又好,因此一早就坐车过去,帮助经理丧事。管侍御做官半生,死下来除了几部自着的诗文集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家计了。还是洪太史兴了个头,替他沿门求助,捐了几两银子,把他的灵柩运送回南方,此系后话。
京中自管世铭死后,谏阻里头几个倔强人员,渐次消磨尽净,烧车御史谢振定奉旨罢职,回归湘乡去了,海盐陈渼外放了巩昌府知府。杀鸡吓猴子,满朝人士,瞧见这个时势,吓得钳口结舌,朝政的是非,人才的得失,半个字也不敢提及。每日照例上朝外,无非诗酒陶情,琴棋消遣而已。正是:圣代即今多雨露,诸君何以答升平。
这一年是皇太后七旬万寿,高宗下了一道普天同庆的旨意,京内外满汉各官,顿时都忙乱起来,文自督抚司道:“武自提镇游参,以及预告各大员,都各备办礼物,人都叩祝。外藩只西藏班禅活佛亲自来京祝嘏。此外如安南、缅甸、朝鲜、琉球、蒙古各盟旗、西域各部落,都只派使递表贡献。高宗叫礼部定出庆祝次序,一总排了五七日:第一日是宗室王公贝勒,第二日是懿亲国戚,第三日是在京文武,第四日是各省文武,第五日是外藩,第六日是致仕各员,第七日是各省耆民。又下特旨钦选三班九老,是文职九人,武职九人、致仕九人,都是须眉浩白,年在七旬以外的,就命在香山赐宴。贝子弘晛绘就香山九老图,进呈御览。后来八旬万寿照例钦选。九爷因晛贝子已经去世,就叫画苑艾启蒙绘成第二图,后人有诗道:九爷香山礼数殊,瑶华妙笔手亲模胪欢八秩重开宴,画苑能成第二图。
月盈则亏,日中则昊,盛衰哀乐,叠相回圈。京里头千官祝嘏,万众嵩呼,正热闹繁华得要不的,岂知东南角一个海岛上,腥风血雨,已卷地掀天价起将来。高宗闻报,慌忙召集大臣,商议平乱大计。原来台湾海岛,自从康熙二十二年郑氏灭亡之后,隶归清国,备沐皇恩。无奈岛地肥沃,物产丰富,富庶之名,远闻京国。人怕出名猪怕胖,台湾一出了名,那些做官的人,都千谋百算钻路子,找门道:“想到这儿来做官,千里为官只为财,何况台岛远在海外,天高皇帝远,自然任我所为,再没个人儿敢来问信。这么一来,台湾的政治,自然不问可知。康熙六十年,台湾知府王珍横征暴敛,百姓被逼不过,奉了朱一贵,揭竿起反。七日工夫,全台尽陷,朱一贵自称中兴王,建号永和,剪发改装,耳目倒也一新。可怜只兴头了一个多月,烟消雾散,依旧一场没结果。当时有童谣道:头冠明朝冠,身衣清朝衣。
五月称永和,六月还康熙。
一贵之乱既平,圣祖下旨,特命满汉御史各一员,巡按台湾,察访民间疾苦,每年一回,在上头以为勤求民瘼,无微不至,其实多设一员官,国家多费一分开支,百姓多受一层朘削,于地方有什益处呢?台岛人民,大半都是客籍,客籍里头,多半是漳、泉、惠、潮人,禀性强悍,每为了虱大的事情,聚众械斗,拼到个你死我活。官兵弹压不住,只得掩耳盗铃,听其自兴自止。因此台地官兵,颇为民间轻视。
这一年,福建抚台杨景素,又想出一个新法子,叫把台岛山地割出番汉两界,把近山垦熟的田地,尽畀生番,生番不知耕种,仍被汉人偷耕私种。地既化外,亡命之徒尤易藏匿,内中有一个姓林名爽文的,才智出众,胆略胜人。林姓原是大族,爽文被阖族推为领袖,划界令下,姓下也被划在界外。爽文投袂奋起,向众人道:“咱们家弟兄,可怜都变做生番了,咱们究竟都是清白良民,安分守己,耕自己的田,吃自己的饭,跟不讲理的番子野人,如何共的下?要是不愿意,除非躲到界内去。那些田庐屋舍,都是祖宗辛苦经营,几辈子挣下来的,一朝丢干净,对得起祖宗吗?对不起祖宗!再者也不能够活命呢!
”众族人听了,脸上顿时都现出忿忿的样子。一人道:“咱们哪一桩得罪了官府,却把咱们治得这么苦。”
林爽文道:“百姓与官府,哪有评理的地方。没有罪,做了百姓就是罪;官府要你怎样,你不肯怎样就是罪。别说要我们做生番,就要我们做牛做马做驴子,我们也敢不做了么。我所虑的,倒并不在这上头,现在我们这些人,划在生番界里,便都是生番了。官府当我们是生番,我们自己也当是生番,就有一怕,怕生番不肯当我们是生番,还当我们是汉人。生番不会耕田,不会织布,专靠劫掠过日子,咱们弟兄谅都知道,万一杀将过来,我们可怎样呢?”
众人都道:“果然不错,那起番子都是蛮而无理的,我们如何敌的过。”
有一人道:“我倒有一个法子,阖族弟兄联为一气,耕田时,一同耕田;御敌时,一同御敌,那就不怕他了。”
爽文道:“防御的事情,不是一家一姓做的成功的,好在番界中,汉人不是咱们一家。为今之计,把界内汉人,通通联络拢来,立成一个会。会内的人,通通是弟兄,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要能够始终如一,别说这几个生番,就官府也不怕他了。”
众人齐声称妙。林爽文道:“办事只要齐心,咱们弟兄既是这么齐心,这件事我保的住一定办得成功。现在大家出去,把就认识的人邀来,张王李赵,愈多愈妙。”
众人又齐声应允。过上几天,果然聚集了三五千人,结成一个会,名叫天地会,歃血为盟,就推林爽文做会首,立出几条章程,无非是祸福同受,彼此义气的意思。从此天地会在番人界中,声势一日一日振起来。别说界内汉人,就界外人民,被官府朘削不过,也争先恐后的缴钱人会。不到两三个年头,台南台北,竟有三分之二,都变了天地会世界。林爽文的号令,比了台湾巡按示谕,竞要强起十倍。从知县衙门起,直到按台衙门,衙中应役差人,十个里头倒六七个是天地会人,官府举动瞬息皆知。官中虽也有些风闻,但是做官的人,只有赚钱的能耐,没有办事的本领,何况天地会声势赫然,保他不来缠绕,已是万幸,谁还愿老虎嘴边拔须儿呢。因此天地会横行无忌了十多年,竟没个人敢来问一声半句。
事有凑巧,这年朝廷新放了一位台湾总兵,姓柴,名大纪,军务上头很有阅历。一到任,听到天地会结党横行,心里就大大不然,饬弁邀请台湾府知府孙景燧、彰化县知县俞峻、彭湖副将赫生额、游击耿世文等到衙问话。台湾文武接到请帖,早都怀着鬼胎。见面之后,就见柴镇台道:“圣明世界,容鼠辈这么横行,朝廷费俸银耗钱粮,终不然要我们这些文武来整天价打盹儿不成。”
说到这里,两股的眼光注定了赫生额道:“赫协台等、孙、俞两公都是文官,不必说,你我手下有的是兵,也好学着人家不闻不问么。闹出乱子来,姑息养奸的罪谁也推不去。赫协台你可怎么说呢?”
赫生额起身道:“镇台容票,本协管的是彭湖……”
柴大纪不待说完,就道:“本镇也知道台湾彭湖,都是皇上家土地,总兵副将,都是皇上家官员,搜匪捕贼,都是皇上家事情,谁应办,谁不应办?再者彭湖是台湾的屏风儿,没了台湾,彭湖还守的住么?就拿彭湖论彭湖,你敢保彭湖地方,没一个天地会人么?”
赫生额连声应“是”,一个字也不敢辨答。
孙景燧起身道:“镇台大人今儿见责,论理我原不能辨驳,但是天地会不是一日一时成功的,历任文武,一竟这么容忍下来,倒也不曾见闹甚乱子。要责备,应把历任各官,通通责备,似不应光怪我们几个人。”
柴大纪道:“本镇蒙皇上恩典,到这里来做官,只晓得一心报主。孙太爷见怪,我也不暇计较。
”赫生额道:“林爽文虽然拜盟结会,逆迹究未昭著,调兵派将未免小题大做。照本协台见,暂可不必举兵,请孙太爷、俞老爷出一根朱签,派两名差役就好办了。”
孙、俞两人一听此话,吓得面如土色,都道:“天地会何等利害,我们如何敢拿他?”
柴大纪道:“恁他利害,总不过是个子民,二位都是父母官呀。”
孙景燧道:“林爽文懂得法度,也不会拜盟结会了。
”柴大纪道:“原来孙太爷也知道他不懂法度,那么方才搪突的地方,谅总可以见恕了。”
随道:“此事我已决计拿捕,赫协台耿游击,且都回泛地去训练本部,听候调用。”
又向孙、俞两人道:“到了那个时候,少不得也要借重呢!”
府、县两人面面相觑,上了擡盘,又不便十分推卸,顺口儿应了几个“是。”
柴大纪送过客,就与幕宾商议这件事。幕宾道:“此事论起来,镇军未免鲁莽一点子。”
大纪道:“怎么倒又鲁莽,敢是会匪不应拿捕么?”
幕宾道:“谁说不应拿捕,不过该会既然设立了这许多年,根深蒂固,各衙门里头难免不有贼人线索,万一漏了消息,贼人有了防备,可就费事了。再者府、县文官照理也应先与道台商量。”
柴大纪道:“这话很是,我明儿就去拜会道台。”
次日,柴镇台坐轿到兵备道衙门,道台永福接入花厅。大纪谈起捕匪事宜。这位道台,原是宗室哥儿,一点世情也不懂,你说长,他就长;你说短,他就短,大纪所请,永福无不全允。
于是调兵三百,命赫协台、耿游击会同孙知府、俞知县同往拿捕。临行,柴大纪嘱咐道:“本朝的法度,当今的脾气,众位谅多知道,记得那年清水教王伦起反,钦差大臣舒赫德攻破临清,削平大乱,只为逆首王伦未曾生俘,就被当今狠狠申斥了一顿。”
赫协台介面道:“此事我也知道,那时我也在舒公部下呢。王伦已被参领音济图擒住了的,因为从人稀少,依旧被贼众夺了去,纵火自己烧死,所以舒公受这申饬。”
柴大纪道:“你知道就好了,俗语吃一亏,学一回乖。此番出兵,这林爽文无论如何总要生擒活捉,你们也有体面,我也不至于受申饬。
”赫协台道:“这不消镇台费心,能够生擒,谁又愿纵放了呢!
”
当下赫生额督率三照人马,奋勇前进,恨不能活擒林爽文,踏平天地会。大军到处迅疾如风,岂知行近大理村,前哨飞报,前面山嶴中遍览天地会旗号,路狭地险,怕有埋伏。赫生额闻报,勇锐之气顿时压到三丈,问道:“贼众瞧见咱们旗号不逃么严哨探道:“没什么动静。”
赫生额道:“糟了!糟了!我原望他闻声逃遁,不承望这贼子竟这么的胆大!”
此时孙、俞两个文官,已吓得几乎跌下马来。赫协台究竟行伍出身,胆略非常,传令道:“既是前面有贼,咱们就这里扎营罢,好在还隔着五七个村庄,贼子总也不会冲过来。”
随问:“这里是什么所在?”
哨探回道:“此地名叫大墩,离贼巢约有五里之遥。
”
安营已毕,赫协台与孙知府商议镇台跟前申报军情的方法。孙知府道:“镇台是傻子,知道咱们驻扎在此,定然不答应的,眼前只好哄他一哄。”
赫协台道:“怎样哄呢?”
孙知府道:“只说百姓畏罪,恳求大军不要人境,他们自愿把林爽文缚献到军,自然再无不信的了。”
赫协台道:“哄骗的事情,只够瞒一时,日子久了,镇台责问起来如何回答呢?”
孙知府道:“哄过一时,就不怕了。前面有的是村庄,咱们只消下一个令,责成村庄百姓,缚献贼首。”
赫协台道:“百姓不肯从又如何?”
孙知府道:“百姓从了,咱们几个人都是大大的军功,就可以封妻荫子。倘然不从,我还有绝杀的法子。”
赫协台忙问:“什么法子?”
孙知府道:“咱们现在不是有三百人马么,这一支人马打贼子虽然不足,杀百姓却是有余,只消把前面五七座村庄一把火烧光完结。”
赫协台惊道:“无端焚毁村庄,镇台问起来,如何回舍呢?”
孙知府道:“这有什么难处,只说贼众负固抗拒,我军奋勇攻扑,冒死前进,焚毁村庄若干座,阵斩贼众若干名,不又是大大的功劳么?”
赫协台道:“好便好,良心上未免说不过去。”
孙知府道:“官场中要讲了良心,一辈子也不会发迹。”
赫协台笑道:“事到临头,也理论不得许多。没奈何,只好对他们不起了。”
当下赫生额依照孙景燧方略,焚杀兼施。可怜大理村外数百人家,霎时间都化成灰烬。那些无辜人民,把官兵恨人骨髓,便都投入天地会,哭请报仇,愿当前敌。林爽文国民之怨,率领将士乘夜攻营,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差不多是全军覆没。爽文乘胜攻取了彰化城,诸罗、淡水相继沦陷。柴大纪退保府城,星夜派人到福建告急。省中接报,水师提督海澄公黄仕简、陆路提督任承恩、副将徐鼎士,先后派兵渡海援救,一面飞章人告。
当下高宗就在中和殿召集各议政大臣,商议剿捕大计。和珅的兄弟和琳、傅恒的儿子福康安,尽都预议,和珅、阿桂等几个老臣,更是不用说得。高宗先把福建巡捕本章给众人瞧阅一过,然后咨询意见。阿桂第一个奏道:“朝廷劳师糜饷,诛戮自己赤子,殊非皇上仁覆万物之意。臣主张的是抚,百姓生长太平,厚蒙恩泽,使非迫于万不得已,何至揭竿称乱?为今之计,只消严惩贪官,派员宜抚,台乱自然就平了。”
高宗道:“照你讲来,又是官逼民反了?”
阿桂道:“依臣愚见,如果官清吏洁,小民必不致乱。”
高宗向众人道:“你们听阿桂之言如何?”
和珅道:“阿桂此论,无非要见好百姓,为自己沽名钓誉。朝廷的威信,国家的治安,他原不曾计及。”
高宗道:“阿桂原是个书癫子,一心爱民也是有的,说他端为自己不为国家,那也未免言之有过甚。”
又向众人道:“你们看是如何?
”众人惧怕和珅,都不敢答应,只有一人谔然道:“知臣莫若君,皇上圣明,岂有反不及和珅之理!”
众人瞧时,见这发话的,不是别个,正是韩城王阁老。王阁老与和珅,原本平常的,今日王阁老到军机处,见和珅手里执着一幅水墨画,笑道:“贪墨之风,一至于此。”
又一日,和珅拉住王阁老的手道:“状元宰相手果然好。”
王阁老道:“吾手但会做状元宰相,不会要钱,有甚好处?”
闻者凛然,王阁老依旧谈笑自如。当下和珅听了王阁老的话,心中未免不自在,当着高宗,又不敢怎样。商议完结,主剿的人居其大半。于是下旨,命提督常青为靖逆将军,前往台湾督师,又命浙闽总督李侍尧,调广东兵四千,浙江兵三千,驻防满兵一千,一同讨贼。
此时天地会声势滔天,福建派去的援军,败的败,逃的逃,投降的投降,受困的受困,只柴大纪这支兵,拔类超群,屡战屡胜,诸罗这一个县城,已经克复。林爽文悉锐来攻,柴大纪死力抵拒,总算不曾失掉。常将军听到贼势浩大,吓得不敢前进,张皇人告,奏请添兵六万。高宗下旨,革掉常青靖逆将军职衔,升柴大纪为陆路提督,参赞大臣,又放了福康安为经略大臣,驰赴前敌。一面密饬柴大纪,贼势利害,暂可不必交锋,捍卫兵民出城,再图进龋大纪奏言:“诸罗为府城北障,诸罗失,则贼尾而至府城,府城亦危,且半载以来,浚濠增垒,守御甚固,一朝弃去,克复当难。而城厢内外养民不下四万,实不忍委之于贼。惟有竭力固守,以待救援。”
高宗览奏,心里大大感动,亲笔拟旨一道,颁向台湾去,其文道:柴大纪当粮尽势急之时,惟以国事民生为重,虽古名将何以如兹?其改诸罗县为嘉义县,大纪封义勇伯,世袭罔替。并令浙江巡抚以万金赏其家,俟大兵克复,与福康安同来瞻觐。
钦此。此旨一下,从征将士,谁不勇跃感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