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四十回嘉庆帝受禅继大统太上皇训政宣重光

清朝秘史第四十回嘉庆帝受禅继大统太上皇训政宣重光

第四十回  嘉庆帝受禅继大统 太上皇训政宣重光

话说柴提督忠贞自矢,力守孤城,一时上感天心,恩纶特沛,封为义勇伯。上谕到时,柴提督脸上顿时增起十二分光荣,愈益拊循士卒,协心守御。直至这年冬季,福经略救兵才到台湾,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究竟天兵利害,五七天工夫,就解了诸罗之围。柴提督率众出迎,只见经略兵队健得如虎如熊,盛得如荼如火,旌旗剑戟,分队排开,好不整齐严肃。福经略坐在马上,头戴京式帏帽,冠着个红宝石顶子,插着支双眼孔雀翎,帽沿中间,钉有一颗莲子大小的东珠,一件团龙织金四开气袍,扣着玉带,并香袋忠孝带之类,外罩姜黄对襟缎褂,脚登青缎靴子,面如满月,目若明星,左手拢紫缰,右手执着锦鞭,缓缓而来。后面十来员大将,带刀翼护。柴提督慌忙抢步,唱名道:“参赞大臣义勇伯,陆路提督柴大纪迎接经略大人。”

说罢,随在马前请下安去,福康安见他不具手本,不行跪拜,心里已经不自在,随道:“本大臣初临此地,情形不很熟悉,咱们并马人城,慢慢商量罢。”

福康安这几句话,原是试他的,只道他总要推辞,总要身执橐鞬,尽那下属的体格。

岂知柴大纪此时屡受天褒,身封伯爵,倒也自大惯了,随笑回道:“经略大臣吩咐,参赞自应敬遵。”

说着,跨马引道。福康安奈何他不得,只得忍气同行。到了城里,把各项东西查检了一回,点头微笑,一个字也不批评,却暗地参了他一本,参的款子,是诡谲取巧,前后奏报不实。圣明不过是天子,朱批下来,福康安倒受了几句教训,真是出于意外的事情。这道朱批的措辞是:柴大纪固守孤城愈半载,非深得兵民死力,岂能不陷?若谓诡谲取巧,则当时何不遵旨出城?其言粮食垂尽,原所以速外援,若不危急其辞,岂不益缓援兵?大纪屡蒙褒奖,或稍涉自满,于福康安前礼节不谨,致为所憎,遂直扬其短,殊非大臣休容之度。

从来说不怕官只怕管,经略是提督嫡亲上司,行止举动,如何逃得过经略之手,经略跟你找事,真是再容易不过的。这计不行,再用那计。到台湾全境肃清而后,究竟被他寻着不是,害掉了性命才祝这天地会首领林爽文兴头不到两年,风流云散,依旧一场没结果,连地方官都坏掉不少。因为天地会闹事之后,地方官规避处分,化大为小,把“天地”两字,改作“添第”字样,恰恰犯了高宗之忌。高宗生平最恨的是改字,那年回疆之后,将军兆惠奏本上“回”字,都写作“(犬回)”字,高宗下旨道:“朕每见法司爱书以犯名书作恶劣字,辄令更改,而前此书回部者,每加犬作(犬回),亦全删去犬旁。此等无关褒贬,适形鄙陋,岂同文之世所宜有。”

后来进呈《四库全书》,那书里头“夷”字,都写作“彝”字,“虏”字都写作“卤”字,这原是校书的怕触犯忌讳,格外小心的勾当,岂知恰恰犯了忌讳,下旨将四库馆诸臣交部议处。

高宗自平定台湾而后,武功恰是十次,自题一个别号,叫做“十全老人”。那班盛世良臣,便都歌功颂德,没口子的称颂圣明。高宗更自得意。这日,高宗与几个心腹臣子在南书房谈天。高宗道:“雄正年间,户部库里原有五六千万存银,自西北两路用兵,动支了大半,到朕即位时,查检国帑,已只二千四百余万,亏得理财得法,所以几回大事,没有遭过困厄。

你们想罢,开辟新疆,花掉三千余万两,金川用兵,又花掉七千余万,这两笔帐,已经一万多万了,普免天下钱粮四回,普免七省漕粮二回,巡幸江南六回,这几笔帐,不又是二万万两银子么!这会子国库里,倒存有七千多万呢。皇考交下来只二千四百多万,朕当了几十年国,花去三万多金,倒多了这点子,也总可以讲得过去了。”

和珅道:“皇上临御以来,南平缅甸,西拓回疆,声威远播,凡天山之南北,葱岭之东西,无论城郭之邦,游牧之众,没一族不奉大清正朔,超唐宋,迈周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何止讲得过去呢!”

高宗道:“不能这么讲,过分高了,后人也难于为继。朕万年后,不望怎样,恒愿子孙们守住这点子也罢了。”

纪昀此时已充经筵讲官,派在上书房行走,知道高宗最属意的是第十五皇子颙琰,当下就凑趣称颙琰许多好处。高宗叹道:“朕子十七人,只永琏,永琮,是孝贤皇后所出,人也聪明,脾气儿也好,偏偏都是短命,可怜孝贤皇后哀伤过度,也跟他们去了。颙琰这孩子脾气儿还好,论到聪明上头,比起琏、琮两个就差多了。”

纪昀道:“皇十五子举止端重,宅心仁厚,苟非禀承德化,何能……”

高宗止住道:“不必讲了,朕都知道。”

纪昀知旨,就不敢再语。高宗忽又想起一事,问纪昀道:“朕前儿问你的典故,到底查得了没有?”

纪昀忙回:“才查得了一半。”

高宗道:“一半也好回奏了。”

纪购道:“达巷党人,就是项橐;燧人氏四佐,就是明由必育成博陨邱《滕王阁序》,都督阎公之婿,就是吴子章;赤壁赋上吹洞策者,是绵竹道土;杨世昌陪坐者,是黄鲁直;卓文君之夫,是程郑子,名皋,病消渴结缡,五月而亡。臣所考得,就只这几条。”

高宗道:“负了博学的盛名,怎么所闻所见,也不过如此。”

纪昀道:“博闻强记,臣原不及彭元瑞。”

高宗笑道:“彭元瑞这个人,你们再别提起他了,朕为你们都称他博学,上科会试,特出了个灯右观书的诗题,通场举子没一个知道出处,连正副总裁,都不晓得复命。这日朕就询问彭元瑞,朕想他那么博古通今,总无有不知道伪,岂知元瑞也出了丑,竟也回奏不知道,竟被朕一难就倒。”

纪昀道:“皇上圣学渊深,彭元瑞自然窥测不到。然此题出自何书,皇上总也训示他呢。”

高宗笑道:“训示什么,命题这一晚,朕偶的灯右观书呢。”

说罢大笑。

纪的等都捧腹不止。

正闹着,太监捧进奏本来,高宗接过,遂一翻阅,皱眉道:“怎么这么的巧?”

和珅忙问何事?高宗道:“巧碰在一堆儿。”

当下和珅就道:“真也巧不过的事情,现在时候,虽说是太平无事,但这三个地方,都是很要紧的。为地择人,倒也是件难事情。”

高宗道:“你看派谁去呢?”

和珅见众人都在,随跪下道:“举贤大事,一时不敢妄对,恳恩容臣回家细思。

”宗高点头,随向众人道:“和珅做事,就是小心谨慎,一句寻常的话,总不肯轻易奏对,虽然也有差误地方,比了心粗气浮的,就强多了。”

当下散去。此时满汉大员,得着这个消息都到和珅府中,说人情,送礼物,劳他荐引。和珅按定了主意,来者不拒,照单全收,等到礼物收齐,才悄悄荐了几个人。上谕下来,众人齐都败望。原来上谕上写的是:云贵总督着福康安补授,四川总督着和琳补授,湖广总督着毕沅补授。众人白花了这笔冤钱,苦得哑巴吃黄莲,没处诉苦。和珅却白白受用了,高宗如何知道。

却说高宗席丰履厚,享尽荣华富贵,威也使足,强也争足。

秦皇汉武办不到的事,他都办到;汉祖唐宗享不到的福,他都享到,却还心不知足。贵不嫌极,想出个新奇法子,拟把大位传给了皇子,自己以太上皇训政,大权依然独操,名号格外尊崇。主意已定,遂下旨立嘉亲王颙琰为皇太子。这颙琰是皇贵妃魏佳氏所出,乾隆二十五年十月初六日,生于“天地一家春,”五十四年,高宗八旬万寿,封为嘉亲王,至是立为皇太子。

先一日和珅探着消息,就到嘉亲王邸中报喜,这原是献勤讨好的习惯,都不过想要结新宠,为保全禄位起见。谁料皇太子见和珅平日奸邪贪墨,早已瞧不起他,只淡淡地答道:“倒难为你,我知道了。”

和珅撞了一鼻子灰,心里很不自在,面子上又未便怎么样,只得敷衍了几句话,方才辞退。皇太子随传进长吏官吩咐道:“以后和珅来见,不必通报,只回他祖制皇子不能私通朝官就是了。”

次日诏旨到来,皇太子接过沼,谢过恩,于是正名定分,嘉亲王府就改做皇太子府。

到次年正月里,高宗下诏禅位于皇太子,礼部定出仪注,繁华热闹,旷古无俦,真不愧熙朝盛举。授受礼毕,皇帝尊高宗为太上皇,一应政务,仍由太上皇训诲施行。新皇帝年号,由太上皇钦定,是“嘉庆”两个字,即以今年为嘉庆元年,是为仁宗帝。仁宗虽为皇帝,不过挂一个虚名儿,虱大的事情,都要恭请太上皇旨意。因此和珅等一班大臣,依旧享荣华,受富贵,逍遥得神仙相似。上皇倒也告诫过两三回,上皇向和珅道:“咱们两人,想来必是前世的缘分,不论什么,都可以通融。但朕是老了,一日闭了眼,后来的人,怕不见得肯这么容忍呢。”

和珅回奏:“臣蒙上皇恩典,相伴了这么年数,臣与上皇,也可算得老伴儿了。上皇一日不讳,臣亦何忍独生!新主洪恩,无论是雷霆,是雨露,总也加不到老臣身上。”

太上皇道:“你竟要殉朕么,无论没这个理。就真个行了,后世也要议论呢。从古以来,只有殉国,没有殉主。你想想,你自己把自己当做什么人呀!”

和珅道:“老臣一片愚忠,只知报主,后世的议论,谁有工夫去计较呢。”

上皇听了,自然欢喜。

清朝十二帝里头,论到福泽,要推高宗第一,艳福、口福、健福、威福、荫下福、儿孙福,没一件不占了个全。别的不要讲,只瞧乾隆朝六十年的治绩,何等隆盛!何等辉煌!刚一内禅,才一改嘉庆年号,天下就鼎沸似的闹起来,湖北、四川起发白莲教,各地愚民蜂起回应,河南、陕西、甘肃尽被蔓延,告急章奏,雪片似的到京来。高宗、仁宗吓得面如土色,忙召大臣计议。

原来这白莲教,本与汉末黄巾差不多的性质,无非借了持斋治病名儿,伪造经咒,惑众敛钱罢了。如果政治修明,德教严肃,何至于发生,亦何至于蔓延。白莲教首领姓刘,名松,安徽人氏,乾隆四十年时光,在河南鹿邑传教,被捕到官,问成军罪,充发甘肃剩谁料刘松百折不回,到了甘肃,依旧强聒不舍传他的教,又遣党徒刘之协、宋之清分往川陕湖北传徒授教,一日盛似一日,一年胜似一年。到乾隆五十八年,查点人数,已有三百余万。刘之协就想起事,先派教众四出流言,称说世界劫运将至,真命天子已经降生。吓得无知愚民争求解禳。刘之协奉了鹿邑王姓的孩子名叫王发生的,诡称朱明后裔,择下三月十一日,竖旗起事。究竟计略疏忽,又被官吏探知,铁锁榔铛,一古脑儿捉将去。只刘之协脚快,逃之天天,没有捉到。王发生因是个孩子,问成配发新疆之罪,其余叛众,不问首从,尽都斩首。大吏奏报到京,高宗下旨大索。这一道圣旨不打紧,乐得那班虎官狼吏,鼠役狐差,没口子的称颂圣明,一个个摩拳擦掌,执索持签,到四乡八处,挨户搜缉。只苦了无辜小百姓,倾家荡产,身死人亡,不知冤枉死了几多人呢。

这一桩事情,已弄得百姓怨声载道,忿气冲天。又加乾隆末年,贵州、湖南、四川一带苗民逆命,朝廷命将征讨,大军所过,不无稍有骚扰,雪上加霜。官逼民反,白莲教乘机煽惑,于是一倡百和,骚然并走,而大难成矣。此时聂杰人、张正谋起自枝江宜都,林之华起自当阳,姚之富起自襄阳,教首林齐之妻王氏起自保康,郧阳、宜昌、施南、荆门、来风、酉阳、竹山、邓州、新野、归州、巴东、安乐、京山、随州、孝感、汉阳、惠临、龙山数十州县,尽都回应,声势滔天,由楚省延及秦省,由秦省延及黔省,渐渐半个天下都变成白莲教世界。京中接着此报,如何不要吃惊!

当下高宗召集满汉大臣,商议征讨大计。高宗道:“福康安、阿桂可惜都出了缺,现在出了事情,再没一个可靠的人了。

”纪昀道:“阿文成公,固是了不得的人才,不但立功绝域,武勇无双,就那正色立朝,规划各种大计,也是常人万万想不到的。如治河就改易仪封、考城的新道,筹饷就虑到运粮增兵的耗费,这都是关系着千百载利害的计划,除了他,别人哪里想得到。所以,海兰察那般权奇自负,见了阿公也服得五体投地。”

和珅道:“海兰察一勇之夫,自然易受圈套,阿桂的哄人法,何等精透。”

纪昀道:“海兰察的骄勇,果然没批评,就论到机警上头,倒也可以的。”

和珅道:“你怎么知道他?

”纪昀道:“海公盗马的事,公相没有知道么?”

和珅回说不知。纪昀道:“那年海公还在京里当侍卫,与蒙古郡王巴图两个很要好,巴王马有一头骏马,海公也有一头骏马,每到风和日暖天气,沙平草浅地方,两个儿就要走马比试。巴王身躯肥大,海公马身雄骏,较起来,巴王总要差一点。这年圣驾巡幸木兰,海公与巴王都扈着跸,巴王要跟他易马而骑,海公不答应,巴王笑道:‘你不答应,晚上仔细着,我有本领叫人来偷马呢。’海公笑回:‘那个悉凭王爷。’到了月上时候,巴王果然派人到海公营里偷马,只见那头骏马,独立在荒地里吃草,并没有人看守,那人大喜,腾身上马,才待挥鞭,忽听草中有人道:‘烦你拜上王爷,请王爷防备着点子,我立刻就要来盗王爷的马了。’那人驰归,告知巴王,巴王传命防守营帐,内外何止数百千人,眼睁睁瞧定了骏马,连一瞬的甚儿都不敢。

等了大半夜,毫不见有动静,众人都有点子倦意。忽闻帐外大呼:‘偷马贼逃走了。’霎时间各帐齐呼捉贼,众人忙都出帐追赶。此时营里营外,喊声如雷,营中马匹尽都逃出。等到追回,那头骏马已经不见了。原来海公潜伏在巴王帐后,却叫跟去的人,四面大呼,诱引守兵出了帐,海公就盗马飞行。次日相见,巴王服他智勇,就把骏马赠给了他。”

和珅还要说话,高宗早已听得不耐烦,止住道:“去世的人,恁是如何智勇,这会子终也没用。军务倥偬时,倒还有暇谈天,你们也太自在了。”

和珅、纪昀应了两个“是,”也就不言语了。仁宗道:“照子臣下见,教匪不过是内地乱民,恁他如何猖獗,总比不上外夷敌国,何必定要智勇双全的大将?

”高宗道:“你把教匪瞧得太轻了,不见疆臣奏本么?”

仁宗道:“疆臣习气,最喜的是铺张,铺张得利害了,自己好脱卸干系。教匪总不过是乌合之众,没有阵法,不知方略,只消派两个经过战阵的人员,平靖是很容易的。不过平靖之后,遭难地方,还要好好的抚恤呢。”

高宗点头道:“你这见解,颇为有管,只现在,派谁去好呢?”

仁宗道:“依子臣愚见,暂可不必派人,就责成那几省督抚,限日平乱。直到不得已必须派人时,都统明亮军略上头很有阅历,侍卫额勒登保也很骁勇,这两个人似乎都可以派遣。”

高宗道:“倒是你提醒了我,额勒登保现在办理苗事,未便抽调,明亮很可以用得。”

仁宗道:“明亮还可以用得么?”

高宗道:“明亮是履亲王的女婿,记得那年老贵妃没了,移葬东陵,途中积潦没胫,舁夫都惮行走,明亮躬行泥淖,做舁夫的向导,有不从令的,鞭杖交下,在路数日,队仗整肃,宛若行军。履王叹道:“吾婿真将才也!后来金川之役究竟立了大功。现在急难之际,怎么竟忘了他?可知我老得竟糊涂了!”

仁宗道:“毕沆、惠龄都是封疆大吏,贼在他界里头,似宜仍旧责他办理,这会子派了人去,他倒可以脱卸了。”

高宗道:“这话也是。”

随命军机拟旨,湖广总督毕沆、湖北巡抚惠龄专剿荆州之贼。西安将军恒瑞专剿当阳之贼。限日肃清,立俟奏凯。旨章拟得非常严厉。

白莲教起事而后,高宗、仁宗父子两人,宵旰忧勤,满望挽回大劫。欲容易削平与否,须俟下回书中再行披露。

第四十一回  地黑天昏白莲倡乱 花娇柳媚女将请缨

话说白莲教倡乱而后,派遣党徒四出煽惑,无知愚民,靡然风从,因此蔓延得非常迅速。扑了东边,西边又起,闹的官军脚乱手忙,竟有点子应付不来。朝廷添兵增将,连放了三五位大臣,依然毫无功效。嘉庆二年,湖南苗事略定,太上皇特下诰旨,命领侍卫内大臣威勇侯额勒登保就移平苗之师,远征教匪。彼时派出的大将如都统德楞泰,将军明亮,总兵张廷彦,合了原有的督抚将军毕沅、惠龄、恒瑞、永保等,差不多已有八九位领兵。大帅官多令杂,你推我委,彼此不相统属,不相缓救,大兵到处,只知道责令地方官办差,勒富役贫,军令严于圣旨。各大帅在营里头镇日价喝酒打牌唱曲儿,消遣那清闲的岁月。那些兵弁更结队成群,到各城乡村落,奸淫掳掠畅所欲为。并且这几位领兵大臣,一个个熟谙兵机,深明韬略,老谋深算,都择定了教众不到所在,安营立寨。因此出师年余,连一名小卒都没有伤折过,一个教民都没有见面过。朝廷要责问,营里有的是老夫子,胸中兵甲,笔下风雷,何难捏无为有,立做一篇大捷的奏报,六百里加紧飞递到京,自然没有事了。

好在皇帝自己并不前来察看这个谎,永远不会闹穿的,这便是各大臣征剿教民的丰功伟烈。

这日,恒瑞、惠龄又有捷报到京,高宗瞧过,就递给仁宗道:“倒又打了个胜仗。”

仁宗接过细瞧半晌,没有回奏。高宗道:“你看如何?”

仁宗起身道:“照子臣看来,这里头的话,大半子不很可靠呢。”

高宗愕然道:“怎见它靠不住?”

仁宗道:“子臣一竟要回太上皇,因见太上皇身子不很好,闻知此事定然又要生气,因此缓了下来。”

高宗道:“住了,你也是主子了,国家的事,就是你的事,我这会子不过是帮着你理理罢了。我有想不到见不到的地方,你既然想着见着,虽是不便擅专,也应回我知道。”

仁宗先应了一个“是”,然后奏道:“这一班人,出师到今,算来也有一年多了,每一个月里,总有两三个奏报,从没有报过败仗,回回都是大胜。从来说胜败兵家常事,如何能够回回得胜?只此一端,可知就不实不尽了。”a

高宗道:“这个你就疑差了,国家是节制之师,教匪是乌合之众,乌合之众,遇了节制之师,如何会不败呢。”

仁宗道:“子臣初时也是这么想,现在瞧来怕有点儿不合呢。”

高宗忙问:“不合在哪里?”

仁宗道:“官军既是无战不胜,教匪既是无战不败,早应扑灭多时了,怎么这会子还有许多教匪呢?愈扑愈多,愈败愈盛,天下也没有这个理呀。”

高宗道:“瞧惠龄前奏,称教匪自入了河南后,虏协日众,并不敢整队迎职,不过百十为群,忽分忽合,忽北忽南,以图牵制兵势,也是情所或有的。”

爷儿两个正谈的热闹,太监送进一本封奏,是御史宋澍拜上的。高宗接来瞧时,大旨奏称:“惠龄奏歼楚贼不下数万,何以至今蜂聚景安,防禁南阳逾年?何以任贼横行秦承恩近屯兴汉?何以武关全陕门户曾不设备?岂非各分畛域怀观望,乞专简大臣督师三省,庶呼应灵而事权一”等语。高宗道:“讲的倒也在理。”

随向仁宗道:“你看该批答他么?”

仁宗瞧过,回奏道:“子臣浅见,最好另降一旨把领兵各大臣申饬一番,不然太不成样子了。”

高宗道:“也好,就传纪昀拟了罢。你有意思,你就当面吩咐他。”

仁宗笑道:“子臣亲自拟一个如何?”

高宗道:“那原不值什么,你喜欢弄,也省得假手他人。

”仁宗执笔在手,即席拟成一旨,呈于高宗。只见上写道:太上皇诰谕:去岁邪教起长阳,未几及襄陨,未几及巴东归州,耒几四川达州,继起至襄阳。贼始则由湖北扰河南,继且由河南入陕西。若不亟行扫荡,非但劳师縻饷,且多一日蹂躏,即多一日疮痍。各将军督抚大臣,身在行间,何忍贸无区画。若谓事权不一,则原以襄阳一路责惠龄,达州一路责宜绵,长阳一路责额勒登保、福宁。若言兵饷不敷,已先后调禁旅及邻省兵数万,且拨解军饷及部帑不下二千余万。昔明季流寇横行,皆由阉宦朋党文恬武嬉,横征暴敛,万民酿患,今则纪纲肃清,勤求民隐,每遇水旱不惜多方赈恤,且免天下钱粮五次,普兔漕粮三次,蠲兔积逋不下亿万万。此次邪教诱煽,不过乌合乱民。若不指日肃清,何以奠九寓而服四夷。其令宜绵、惠龄、额勒登保等,和奏用兵方略,及刻期何日平贼,并贼氛所及州县若干,难民归复若干,今疮痍轻重共十分之几,善筹安恤以闻。钦此。

高宗瞧毕无语。于是即交军机缮发出去。各路将帅接到此旨,吓得一身都是汗,行文会商,倒也忙乱了好一会子。无如贼势浩大,依旧不曾得着便宜。仁宗闻知,就向高宗请旨道:“领兵各员没一个忠心办事的,到营以来图得一天是一天,过得一日是一日,迁延坐误。照这样子闹下去,国家事情还好问么。瞧柯藩的本子,此番贼首姚之富由商州犯孝义,经秦永恩扼守秦岭,惠龄庆城复由山阳追击,贼不得逞,南走镇安与李全、王延诏两酋合掠洵阳,柯藩亲督乡营防守。这时候各员如果合力会剿,何难一鼓荡平?奈恒瑞、惠龄因循观望,仍被贼匪夺船逃去。至襄贼渡汉后五天惠龄才到,恒瑞还在途中呢。

按照祖制,惠龄等这一班人儿失机之罪,是逃不了的。”

高宗道:“不料这几个人,竟这么的不中用。”

仁宗道:“这班人的鬼蜮行为,太上皇哪里知道。现在京的,谙达侍卫章京,谁不营求赴军自效,究竟何尝想替国家出力,不过图着冒功升官,趁乱发财罢了。那几个从军中回来的,无不营置田产,顿成殷富,这些人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高宗听得领兵将帅这么不成才,心中未免生气,随叫下旨诘责惠龄、恒瑞等追贼不力,防堵不严之罪,尽夺去世职孔雀翎,并着戴罪效力。

从来说勇将怕激,懦将怕罚,经这一道严厉的谕旨颁发之后,各路将帅果然整作了好些,虽未见立甚奇功伟绩,比了从前就差远了,也有编练乡勇的,也有檄调土司的。内中要算将军明亮、威勇侯额勒登保最为利害。这额勒登保,原是个满洲的珠轩户,乾隆中因为骑射精通,选入京中充当侍卫,随征廊尔喀、台湾,屡立战功。每回开仗他总鞭马陷阵,奋呼冲荡勇健非常。统帅超勇公海兰察见了,叹道:“真将才也。”

遂赠他一部翻清《三国演义》道:“读此也可以略晓古人兵法。”

额勒登保大喜,就把此书当作鸿中秘宝,日夜揣摩,居然揣摩了个纯熟。去年奉旨征苗,连战连捷,以军功封为威勇侯,并升为领侍卫内大臣之职。额勒登保手下两名汉将,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一个叫杨芳,一个叫杨遇春,川黔一带称到二杨名字,差不多没一个人不知道。

当下额勒登保召集部下各将商议道:“白莲倡乱,遍地都是贼氛,累的太上皇、皇上这么宵衣旰食。咱们营里自统帅下至小兵,所穿所食哪一样不是朝廷恩典?现在扰的这个样儿,就是上头不责备咱们,自己也没脸儿呢。终不然朝廷花了钱粮,白养咱们一辈子不成。你们听我这话儿,说得错了没有?”

杨遇春道:“大帅训令,谁也敢不遵!只这现在贼势滔天,各路将帅都袖着手瞧热闹儿,光是咱们这一支兵,就尽力攻打,也平不了贼子。再者官兵利于合,贼兵利于分,本营马步通不满一万,也不够调遣呢。”

额勒登保道:“这还成什么话,人家袖手,人家自己丢脸,咱们难道好学人家样儿么?兵马一节呢,满汉合计也有八九千人,就近再招点子乡勇,也可以了。”

杨芳开言道:“大帅的计划果是万妥万当,但乡勇大都是本土农民,仓卒召募于军务上,似乎不很合用。据沐恩下见,大帅于黔中各土司颇有威信,土司的兵临敌阵的多。再者土司跟教匪语言不通,勾煽也非容易,如果檄调前来,怕比乡勇合用一点子呢。这是沐恩一个儿糊涂主见,是否可采还祈大帅钧裁。”

额勒登保道:“倒是你提醒了我,这法子很好。”

当下就叫本营文案起了几个劄子,誊写清楚,盖上关防印信,派遣差并分头递送前去。这一来不打紧,却就引出一位轻盈袅娜的女将军来。这位女将军姓龙,小字么妹,是黔中土司龙跃的妹子。龙姓原是黔苗豪族,吴三桂称兵时光飞檄群苗策应,龙跃之曾祖独不肯从,并起兵与三桂相抗。滇乱既平,圣祖嘉其忠勇,特赐总兵官为诸苗之长。到龙跃本身已经四代,世职逐代递降,只剩得个千总之职。这龙么妹生得雪肤花貌,琼鼻樱唇,模样儿是没批评的,却有一桩奇怪处,偏是这么千娇百媚,却没有风月情怀,偏怀着英雄志气,六韬三略无一不精,剑戟戈矛无一不晓。每当风和日暖天气,么妹蛮装窄袖结束得天人相似,跨着骏马,与二三蛮女驰骤较射,雄艳风流,真可称得一时无两。

这日额勒登保公文到来,龙跃不敢怠慢,检点兵马收拾粮饷,择定吉日出发。么妹闻知,就恳求龙跃带领同行。龙跃不许道:“打仗的事情,可不是玩意儿,敌情变幻,刀剑无情,也是姐儿们去得的么?我因受了皇上家恩典,没奈何呢。不然这么热的天气,在家里凉快不好,倒要冒着暑翻山越岭的赶将去。妹子你很好的过着太平岁月,快打回这妄念罢。”

么妹笑道:“哥哥太把我瞧的小了,兵法上弓马上,妹子也曾揣摩过,练习过,虽不见得怎么,以现时将帅而论,自问也可以充得数了。人家得胜,妹子独遭败仗,那是再不会有的事情。哥哥不许我去,我也知道不过是怕我夺了哥哥的功。其实也是多虑,谁不知么妹是龙跃的妹子,山高遮不住太阳,我立了功,究竟仍旧是你的光辉,我难道还图什么荫袭不成?”

龙跃道:“上了战场,生死存亡都是说不定的,我无非为爱惜你起见。”

么妹道:“哥哥放心,妹子自问,恁如何不济,总也不至于丢脸。

”龙跃知道么妹性甚执拗,力阻定然不成,随道:“咱们再商量罢。”

龙跃原是一时敷衍,想慢慢再想法子阻止她。谁料事有凑巧,出发之前二日,龙跃忽然得了一病,军情紧急,额大帅催促文书接二连三的来,势又不能稍缓,部下各将又没一个能当这重任,于是龙么妹遂代兄督队到额侯大营听调了。临行时光,龙跃嘱咐了好些话儿,么妹一一答应。正是:铁甲裹纤腰,金闺作烈士。暂别珠帷镜,槛绮梦催醒。抚将骏马长鞭,雄心激勉三军。呼娘子大增巾帼之光,号夫人足厌衣冠之气。

龙么妹这支人马,迅疾如风,行了半月开来,已与大军相接。这日行到南笼地界,此处离大营只有三十里。么妹下令:“安营歇息一日,明儿晋谒大帅,听候调遣”。安营已毕,就派二十名巡逻队,四出哨探。一时报称:“东南角上,有贼骑窥探,诸将都欲出营擒捉。”

么妹道:“咱们才到,敌情地势都不很熟悉,只能严守营门,不得轻举妄动。等明见过大帅,奉了将令,出战也未晚。”

诸将听了,都笑么妹没胆子,要私自出营擒捕。么妹道:“我是全营的主帅,谁违我令,我就斩谁。”

说着把两泓剪水秋波进出寒光,向众人打了个圈儿。众人被这明星般的目光一逼,顿时寒战起来,一个个低了头,不敢答话。

这晚月上之后,么妹带领侍婢,亲往各处巡视,但闻刁斗之声前后相应,查了一遍,见守的倒还严密。查毕回营,帐外檄声已报三鼓,举头瞧那月时,愈益品莹澄彻,两三片薄云,映着月色,徐徐浮动,宛似轻霜薄絮似的,心中好不快然。遂令侍婢取宝剑来,趁着月色舞将起来。剑气生风,剑锋激电,么妹的慧心娇力,正全注在宝剑上。流星探马飞报军情,说额侯中了贼人诡计,被困在南笼地方,贼首王囊仙、七绺须前后夹击,情势十分危险。么妹道:“那还了得!”

随令拔队齐起,星驰往救。么妹身跨骏马,手舞银枪,十多员苗将,三百名苗军,紧紧相随,马前扯起三丈来高的红绸大旗,中间绣着个大“龙”字,飞驰而前,迅疾得像箭一般。霎时间早到战地。么妹飞骑陷阵,那股锐英气风直接辟易千夫,披靡万从。左冲右突,战到天明,贼人抵挡不住纷纷退避。么妹吹号收军,检点人马,只死两个,伤了五个,各苗将唱名报功,阵斩贼人首有四百五十七颗,生擒贼酋九名,阵降贼兵二百二十三名,所得马匹粮饷,不计其数。么妹吩咐:“马匹粮饷本军收用,降兵编人本军,充当火夫。贼酋九名,首级四百五十七颗,解往大营听赏。”

处置才毕,忽报:“额侯爷差官求见。”

么妹忙叫快请。只见进来了两个蓝顶花翎的差官。两差官见了么妹,都各一呆,随道:“大帅派我们来请龙爷呢。”

么妹笑道:“原来大帅还没有知道我哥哥龙跃因为病了,派我前来代当差使的。”

两差官惊道:“昨儿晚上血战南笼救出我们大帅,难道就是姑娘么?”

么妹笑道:“不敢,是我做的事。”

两差官相语道:“谁料花朵儿似的人,竟有这么能耐,你我丈夫真真愧死了。”

当下就传额侯令,请么妹到大营相见。

么妹到了大营,额勒登保也异常赏叹,待以宾客之礼。么妹询问贼情,随献计道:“贼人经此挫折,业已丧胆。何不奖励三军,分道进攻,一鼓作气,南笼之贼不难立就扑灭。”

额勒登保道:“你这话深合兵机。我兵条条生路,不过拼命进战是一条死路;贼兵条条死路,不过拼命鏖战是一条生路。欲以我之长攻贼之短,只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一法。等杨芳、杨遇春到了,咱们就分道进攻是了。”

原来这时光二杨正奉差在外,隔不上几时,果然二杨兵到。额勒登保定下方略,分兵八路,协力进攻。龙么妹的苗兵,虽然只有三百人,倒也当作一路。择定八月十五夜,八路兵马一齐攻扑。

到了这晚,天静无云,月明如画,轻飙掠须,拂拂生凉。

么妹坐在马上,星眸似水,杏脸含春,笑向左右说:“这起贼子,合该命尽,咱们今晚大家留心点子,总要多擒他几个活口,最好把著名的王囊仙、七缎须捉住了,也显显咱们苗人的能耐,要是被人家擒了去,咱们脸儿上都没有光辉的。”

话犹未了,忽听号炮声响,众苗将道:“了不得,人家抢了头阵去了。”

么妹笑道:叫咱什么,迟早不争在这一刻儿。擒贼先擒王,拿住了王囊仙、七绺须,惩他们如何杀敌致果,也难跟咱们比肩儿子。”

说罢,催马前进。忽前哨时称拿住两名贼子。解到马前,么妹停辔瞧时,见两贼都有三十上下年纪,都穿着白衣,见了么妹,不住的叩头求饶。么妹娇声喝问:“你们两人姓甚名谁?在贼营中当什么差?这会子要往哪里去?要命的就照实讲,实讲了,我不杀你,我还赏你呢。要有一字半句虚话。

”说到这里,就把所备宝剑一掣,映着月色,一股冷森森寒气,直射向两人脸上来,吓得两贼没日子的喊“饶命”。么妹道:“也没见过这么没中用的人,也要出来当贼子。放心罢,这脏脏东西,我要亲自动手杀起来,怕不薰坏了我么。快讲!”

马前苗将齐声催喝,两贼只得供道:“小的李福、王禄,都是王教首手下的听差。王教首为官兵不日前来攻打,特差小的两人,到川中王三槐总教首那里求救。这是句句实言,女菩萨慈悲放了我们罢。”

么妹道:“王教首是谁?”

两贼回道:“就是王囊仙!”

么妹心里一动,笑向左右道:“不料咱们的大功,就着落在这两个贼子身上。”

随喝问:“王囊仙所在地方,你们谅总知道。”

两贼回“知道”。么妹道:“你们引我去擒王囊仙,擒了王囊仙,我自重重赏你们。”

欲知两贼肯从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数奇命将军空百战 多情种红粉自千秋

话说李福、王禄被龙么妹一阵子硬吓软骗,已是筋酥骨软,不由不答应。么妹本是谋勇兼优的,有了这么两个内应,自然临机决策,只半日功夫,就把王囊仙、七绺须都擒住了,军威大振,南笼就此肃清。陈云伯先生有长歌赞美道:罗旗金翠翻空绿,鬟云小队弓腰束。乐府重歌花木兰,锦袍再见秦良玉。甲帐香浓丽九华,玉颜龙女出龙家。

白围燕玉天机锦,红尘蛮云鬼国花。小姑独处春寒重,巫峡云间不成梦。唤到芳名只自怜,前身应是桐花凤。

一卷龙韬荐褥薰,登坛姽婳自成军。金阶台榭森兵气,玉砦阑干起阵云。昔年叛将滇池起,金马无声碧鸡死。

水落昆池战血斑,多少降旗尽南指。铜鼓无声夜渡河,独从大帅挽天戈。百年宣慰家声在,铁券声名定不磨。

起家身袭千夫长,阿兄意气淩云上。改土归流近百年,传家独赛云台丈。雪点桃花走玉骢,李波小妹更英雄。

星驰蓬水鱼婆箭,月抱罗洋凤女弓。白莲花尘黔云黑,九释龙场堠烽逼。一纸飞书起段功,督帅羽檄催军急。

阿兄卧病未从征,阿妹从容代请缨。吭女兵符亲教拿,拿龙小部尽媌侄。红玉春营三百骑,美人虹起鸦军避。

战血红销蛱蝶裙,军符花錾鸳鸯字。秋夜谈兵诱屈凉,白头老将愧红妆。围香共指花袅市,骠骑争看云亸娘。

敌中妖女金蚕蛊,甲杖弥空胜白羽。金虎宵传罗曼力,红下夜演天魔舞。八队云旗夜踏空,擒渠争向月明中。

晋阳扫净无传箭,都让萧娘第一功。春山雪满桃花路,铸铜定有铭勋处。八百明驼阿槛归,三千铜弩兰珠去。

当年有客赋从戎,亲见摇仙玉帐中。珠目蚝脂翠人样,艳夺胭簪一角红。军书更有花畔格,蛮笺小幅珍金碧。

谁旁相思寨甲居,铃名红军芙蓉石。功成归去定何如,跳月姻缘梦有无。惆怅金种花落夜,丹青谁写美人图?

额勒登保经此大胜,才待修本报捷,忽接德楞泰参赞公文一角,才知德参赞靠着乡勇之力,连获大胜,现在想出一个坚壁清野的法子,将军明亮深为许可,特行文书询问是否赞同,如果同意,拟即联衔会奏等语。原来德楞泰部下索伦劲旅通只不到三千,练就的乡勇倒不下二万余人呢。因为八旗兵士有了伤亡,例须奏闻朝廷,就是绿营也须咨照兵部,手脚是繁不过,比不得乡勇都是就地招集的,死也罢,活也罢,并没个人儿前来询问。所以每逢开仗,乡勇总是挡头阵,乡勇后面才是绿营兵,绿营兵后面才是八旗兵。败了,死的是乡勇;胜了,得功的是绿营八旗。严如粒先生有《乡兵行》前后篇,前篇道:红旗悠悠土城头,绕城画角云惨愁。羽檄星驰募乡勇,大旗小旗森戟矛。乡中豪侠子,亡命身未死。

乘时得入瞟骑营,誓取功名如折矢。夜宿沙场刁斗鸣,酒酣高唱气骄横。黄巾十万势汹勇,来压军门云不动。

排弩架炮守垒营,将军有令须持重。岂无中黄贲育士,军令森严禀相奉。乡兵愤怒火出鼻,大呼陷阵万夫辟。

顷刻驱狼若驱羊,诸军鼓噪踵相继。爬堵翻箦无处寻,岩悬削瓜箦屯云。凭高负险侮我军,仰视坠帽徒怒嗔。

将军下令悬重赏,执擒贼者银千两。几辈贪赏不顾生,前者顶縻后者上。藤绳垒缚献军门,一军欢迎得好仗。

椎牛飨士军筵设,夜奏甘泉月三捷。几番开库赏乡兵,谢恩叩头头有血。归来就地作博场,俄顷千金如沃雪。

全日班师撤归里,中有一人注不上。十年百战扫搀枪,两手依旧空男子。悔要银钱不要官,哪有功名夸间里?”

后篇道:

大红旗,小红旗,大小红旗共迷离。七里蜈蚣称健儿,五日十日道途壅,居人栗栗行人悚。听说前途撤乡勇,乡勇十人九顽劣。中有一人独悲咽,哀哀细从召募说:妖氛起荆襄,达州剧贼尤披猖。惭无颜面回故里,起名再吃乡兵粮。夔府作军探,湖北又湖南。最后随营过尧关,辗转黑河太巴山。老林百日无完衣,射见踵决血流啡,一馍二十钱,甜米斗二千。披得包谷作晚爨,青纲树泾烧不燃。昨到兴安城,粮船如鱼鳞。又见守营卒,个个衣履新。杀贼要乡勇,受赏偏说册无名。十年凯撒人已老,欲移新兵粮额少,赏金多被领旗抽,区区微劳谁见收。不收亦无愁,依然无面回乡里,甘心老向南山死。

照这《乡兵行》瞧去,当乡勇是最吃亏事情。谁料当时兴头的人很不少呢。就德楞泰此番战绩,一大半都是乡勇健将罗思举的大功。罗思举是达州东乡罗家坝人氏,智谋出众,胆略过人。他的用兵,全得力于“出奇制胜”四个字。嘉庆元年,白莲教首王三槐在丰城地方起事,屯聚数万,矛槊成林,吓得官军正眼也不敢覰视。丰城离罗家坝只三、五十里路程,王三槐派贼众三千人出掠,前锋已及罗家坝。此时坝中团勇点名儿虽有一万多人,却没一个临过阵的。执着兵仗排队了,远远瞧去,倒也不见什么破绽。一但叫他杀贼,十个人中总有九个腿子里吓得没了劲儿呢。罗思举当着团长听报贼来,忙向众人道:“贼子来了,咱们都出坝抵御去。”

连说三遍,也有应的,也有不应的。罗思举发急道:“团勇原是保护地方的,贼子来了不抵御,要乡团来做什么?咱们妻儿老小,田房财产,都在坝里头,贼子打进了坝,谁还保得住谁?这回开仗,还是自己保护自己呢。”

经这么说了,才有数十个人,执着刀叉相从。出坝二三里,望见一簇贼人蜂拥而来,也不知有几多人数,白旗高扯,标着“白莲教”字样。众人见了,胆都寒了。罗思举道:“喊一声呐助助威,咱们就迎杀上去。”

说毕飞步挥刀奋身直前。众人只喊了一声呐,早都溜跑了。等到遇敌奋斗,只剩了罗思举一个儿。罗思举交过十多个回合,回顾乡勇,并没有第二个人上来接应,心里没好气,忽然情急智生,想出一计,大呼道:“不过三五十个贼呢,快齐心扑掉他。”

坝里乡勇听说贼少,勇气顿时奋起,争着奔出,万刀齐斫,万叉齐搠。贼众大骇,弃械奔逃。乡勇乘势追赶,获了个大胜仗,所获器械马匹,斩的首级,擒的活口,真是不计其数。

罗思举道:“今儿咱们得打胜仗,可知贼人的能耐也不过如此。头回怕,二回就不怕了。”

众人都道:“咱们杀了这许多贼子,到哪里请功去?”

罗思举道:“达州现有游击衙门,咱们就到那边报去,多少总得着点子赏。”

于是众人扛了杀下的首级,押了生擒的贼子,跟着罗思举到达州游击衙门报捷请赏。这位游击姓罗,名定国,世务上参的精透,正患教事猖撅,上峰责问,听说罗思举来衙报捷,心中甚喜,顿时放出笼络手段,宰杀猪羊,把众人请了一顿饭,又把罗思举当着众人着实奖励了一番。罗思举见游击如此管待,觉着自己脸上增起无上光荣。罗定国道:“王三槐没有擒住,终是地方大患,你老哥现在军威大振,贼子闻风丧胆,如果到丰城去劫寨,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贼子定然束手就缚。”

罗思举道:“照思举意思巴不得踏平丰城,活擒贼首。只怕乡勇未曾经过战阵,不很有济呢。”

罗定国笑道:“老哥也太谦了,罗家坝的乡勇,谁也不知!咱们老营务哪一件能够强过了你!必是老哥不放心,不妨先到那边探视一下子,可取则取,可止则止。”

说到这里,便笑顾众人道:“众位听我这话儿,说得错了没有?”

众人齐声应“是”。罗思举本来喜事,现在见众情踊跃,自然更没甚么异议了。

这日,酒罢之后,罗思举独自一个扮作乡人模样,悄悄去了一日一夜,回报罗定国道:“贼营戒备松暇,果然可以袭龋老爷带官兵五百,在外接应,我同三五十个死士,奋呼杀入贼寨,何难一举扑灭?”

罗定国道:“果然这么容易,好极了!

只是我这里的兵,还要保守城池,离了去怕城池就要不稳。”

罗思举道:“老爷也太小心了,劫寨又不比别的事,一下子就成功了。成了果然不庸守得,就是不成,也不过费上一宵半功夫,哪里就耽误了公事。”

罗定国道:“营城规矩,你老哥原来还没有知道。咱们的兵马,没有上官军令,轻易是不得调动的,比不得你们,不受皇家粮饷,倒可以自由自在。”

罗思举听了,知道定国没有讨贼的胆量,停了半晌,笑答道:“老爷果然有老爷的难处,我罗思举定要仰劳老爷,原是我自己不知进退,只是赤手空拳劫营的事,如何做的成功?只求老爷赏我三五斤火药,拼这条贱命不着,定做一番事情出来给人家瞧瞧。

”罗定国道:“这个可以商量。”

就叫人给了罗思举八九斤火药。罗思举藏了火药,也不跟同伴商量,独个儿趁夜里闯到贼营,掷下火药包。顿时烈焰薰天,浓烟匝地,八方四面都着了火。众教民从睡梦中惊醒,夺路奔走,颠崖坠谷,死者不计其数。思举趁乱里跳身逃回。因没有官军追击,便宜教民,只受了个虚惊。

然而,思举从此威名大振,远近乡勇碱来归附,自己练成一军,名叫罗家兵。四川总督闻之,并赏他一个七品顶戴,给劄一道,归副都统佛住节制。这佛副都统,也是个公子哥儿,战略上平常的很。此时川中教民,最强的,川北要算罗其清、冉文俦,川东要算徐天德、王三槐。这日惊报传来,知道徐王两贼合兵来窥东乡,声势颇为利害。罗思举急禀佛住道:“东乡城低壕浅,势难守御,趁他没有到,赶快的浚濠设栅,屯粮积草。一面行文求救,才能够巴望没事。”

佛住笑道:“忙什么,咱们现有着数万乡勇,贼子来了,只一鼓便杀他个片甲不回。”

思举回营叹道:“佛都统不听良言,必为贼人所败,只可惜我数年心血练就的罗家军,与他同为玉石。要真是这样,我哪里对的住我那面八卦旗呢。”

原来,罗军号旗画有八卦为识,所以他这么讲。

当下思举正在嗟叹,忽报刘青天差人求见。思举大喜,立命请见。原来这刘青天,是四川省一个知县,姓刘名青,因为做官清正,众百姓替他起个绰号,叫做刘青天。教众所至蹂躏,并见了刘青,倒也并不相害。因此刘青时常出入教众营里,譬说利害婉言谕降,一片婆心,无非望生灵免遭涂炭。此时刘青奉了上宪公事,要到教民营中招抚王三槐,却先派人来见罗思举,请他暂缓征剿。思举见了来人,喜道:“刘青天真是可儿,他也知道世界上有一个罗思举呢。”

随向来人道:“我在这里也没甚事,倒不如跟了你去。你们老爷很识货,这种人跟他做伴儿,是很有趣的。”

来人道:“老爷肯光顾,原是再好没有的事,只是咱们老爷不曾吩咐过,怕都统爷要见怪么。”

思举笑道:“你怕佛都统见怪么?他要真是见怪,也该听我的话了。

必料我是没有用的东西,在也没什么益,去也没什么损,再者咱们原不比绿营,食官家的粮,听官家的令,喜欢到哪里,就到哪里,谁也管不了谁呢。”

来人见他满腔怨愤,知道无法阻止,只得答应了。

当下罗思举传令本部拔寨齐起,高扯八卦旗号,直赴刘青营里来。刘青的营扎在方山坪地方,两贤相遇,露胆披肝,投情合意,说不尽的要好。当下刘青道:“参赞德公爱才若渴,像老哥的本领投了他,定可以出人头地。”

罗思举道:“侯门如海,德大人那么尊严,像我这种芥子似的人儿,要见他也不能够呵!”

刘青道:“德公脾气还好,老哥倘然有意,兄弟愿为先容。此番招抚的事,德公倒也主张大半呢。”

罗思举大喜。

这日,刘青人寨招抚,罗思举跟随前往。先到王三槐营里,复到罗其清营里。罗其清原是刘青部民,刘青一见就大哭道:“本县不德,致我安分良民失身邪教,这都是我刘青一个儿的错误。”

罗其清听了,也不觉泪随声下,忙卸掉白袍伏地请罪。

刘青亲手扶起道:“能听约束,就是好人。大帅跟前,本县总竭力替你们恳求。”

其清谢过,当下设筵款待。酒到半酣,刘青笑指罗思举问其清道:“这位元老爷你认识没有?”

其清忙回“不认识”。刘青道:“跟你同姓呢,就是丰城劫寨的罗老爷。

你们纵没有会过面,也应闻到他大名了。”

其清道:“丰城劫寨那不就是一个人,赶走我们数万弟兄的罗思举罗老爷么?”

刘青道,“正是这位老爷。”

其青疾忙起身斟酒,口称“失敬!

”随道:“八卦旗罗家军,谁也不知?!谁也不晓?!照罗老爷的功劳,就花翎红顶,也不为过。现在罗老爷前程还只是个烂铜顶子,倒是那些深居简出的什么钦差参赞,倒一个个妻封子荫,那些人何曾费过一点子心力?所有功劳,都是别人的,别人竭心竭力,他倒白白的享现成,这真是最不公的事情。”

刘青才欲答话,忽听外面人马行动声响,一阵过去,一阵又来,询问罗其清,只笑着不答话。刘青心中疑惑,要出帐瞧看,其清阻住道:“老爷放心,老爷是世家上第一个清官,惩再坏点子的人,总不敢在老爷身上有什么奸计,何况是我?”

刘青心终不安,三回五次的要走,其清道:“我们这里,老爷是难得光顾的,一杯水酒,也不肯赏脸?”

刘青道:“我到这里来,原不是为着饮食,参赞大臣立候我回话呢。如蒙厚爱,就抚之后,请到本县署中,痛饮一醉,如何?”

其清道:“既然如此,罗老爷请暂留此,因为还有几件事,要与罗老爷商议呢。”

刘青目视思举,思举道:“公请先回去是了。”

其清送刘青去后,重复入席,与思举谈天,言语之间很有窥探军情的意思。思举知道他没有降意,设一个脱身法子逃回营来,却是个空营。正在不解,忽见两个乡勇自外而入,一见思举,就道:“罗老爷也回来了,好了,咱们走罢,刘老爷早走了多时了。

”思举忙问“刘老爷走了哪里去?”

乡勇道:“你老人家原来还没有知道东乡早失守了,部统早被害了。刘老爷劝降时光,贼人一边跟刘老爷敷衍,一边就调人马打东乡。刘老爷回营得信,怕受暗算,立即拔队开去。”

思举十分惊讶,又问:“开向哪里,你们可知道?”

乡勇道:“刘老爷说过,是投德大人去的。”

思举此时空拳赤手,一个儿也成不了大事,只得也投德恭赞营来。

参赞德楞泰所了刘青的话,倒很看重思举。这夜接到军报,知道石子坪香炉坪两处险要,已被徐天德、王三槐分兵据守。

罗思举雄心怦然,入见参赞,请率领乡勇,飞腾绝壁,暗袭教营。德楞泰大大嘉许,并给了他十多斤火药。有志竟成,果然一战成功,杀得徐王两教首,弃营夜遁。德楞泰立赏了罗思举一个蓝翎千总。这一件事情,正与龙么妹肃清南笼同一时候。

当下额勒登保接到德楞泰公文,就向总文案舒举人房中来,商量个回复的稿子。不意才到门口,就听舒举人在里头拍案道:“真是第一个美人儿!第一个英雄儿!往古无双,来今少有,不知哪个有福的,能够消受她一辈子。我舒铁云生长中华,这艳福是没分的了。”

说罢发叹。额勒登保听了几乎笑出来,随咳嗽了一声,走进道:“老夫子这么多情,真不愧风流名士。”

舒举人红着脸,起身道:“晚生酒后狂言,不期被东翁听去。”

额侯坐下,见案上摆着张才写的字纸儿,墨渍还没有干呢,随问:“这是什么?”

舒举人道:“晚生见龙么妹那么英雄,那么美丽,情不自禁写了几首歪诗,无非想替她传流后世呢。”

额侯道:“偏是多情种子,偏不能享受艳福,也是很不平事情。”

舒举人道:“晚生这几首诗,也可算结成文字因缘,不辜负此情了。”

欲知额侯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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