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五十五回着伟论儒士挽狂澜弄小巧大臣窘番使

清朝秘史第五十五回着伟论儒士挽狂澜弄小巧大臣窘番使

第五十五回  着伟论儒士挽狂澜 弄小巧大臣窘番使

话说广东大府,信了葡人的话,下令发兵开炮,驱逐英船,英人愤甚,乘潮扬帆,径逼炮台,鸣枪拒斗。岸上百姓,呼噪跳跃,助官兵声势,砖片石块,抛掷如雨。究竟手腕的力量,敌不过火器,英人一涌登岸。守炮台官兵亏得眼明手快,拔脚飞奔,没有受着亏。可怜那班呆笨的百姓,中弹跌倒,倒伤掉了五七个。英人夺占了炮台,四出骚掠,把附近官衙,一把火烧光,又掠取商艇小艇。大府怕启边衅,被朝廷责问,再派人到英船慰谕。英船长道:“咱们来此,本非寻衅,不过要跟各国一般,得在澳门、濠镜通商互市罢了。”

随又献了许多礼物。

大府应允,英商遂缴出炮台,鬻货而归。然而明朝人不知他是英吉利,只混称红毛人呢。

清兵人京,明臣尽都投降,洋人南怀仁在钦天监助修历法,也随班迎降。摄政王多尔衮,谕令原职办事。顺治二年,汤若望再至京师,上书言新法,并进西洋仪器,得旨令与南怀仁同入钦天监,依西法造历书颁行各直剩不料这时候,偏有一个不识时务的硬汉,起来跟他们作对。此人姓杨,名光先,安徽新安卫人,于畴人之学,很有心得。这年,见新历本面上,刊有“依西洋新法”五个字,心里很不为然,遂上书礼科,言春秋大一统,历书面上不应刊有西洋字样。礼科官员也没工夫替他代奏。康熙三年,新历颁行,竟被光先捉住一个破绽,遂在礼部衙门,告了一状,摘其推算本年十二月戊午朔日食交会之误,奉旨交吏部会审。于是汤若望等一班西洋历家,尽都黜掉,特授杨光先为监副,随转升为监正。光先自知但明推步之理,不明推步之数,辞了五回的官,都没有允准。康熙六年的历本,是杨光先推排的。一报还一报,也被洋人捉了个破绽去,告到当官,为的是推错了一个闰月。杨光先推的是八年十二月当置闰月,南怀仁、汤若望告的是,雨水系正月节气,闰了十二月,二十九日值雨水,即为九年之正月不当闰,置闰应在明年二月。

钦天监大臣照实奏闻,奉旨下光先于狱,拟出罪名,是监候斩,减轻一等,充发黑龙江。清圣祖待到西洋人,恩遇非常优渥。

三藩之变,召见南怀仁于养心殿,命依水法造炮,以备边用。

又因明季以来,历法疏舛,于是荟萃中西之同异,取其借根方对数,及以量代算之法,御制成两种书籍,一种叫《数理精蕴》,一种叫《历象考成》,南、汤两人,都同预编纂之列。把个杨光先活要气死。于是奋笔著书,把西法西教,批得一文都不值,其书名叫《不得已书》,大旨称说:自利玛窦入中国以来,其徒党皆借历法以阴行其教于中土,今开堂京师宣武门外及各省,凡三十窟穴。而广东之香山澳盈数万人,盘踞其间成一大都会,以暗地送往迎来,而棋布党羽于大清十三省要害之地。其意欲何为乎?大清国卧榻之旁,岂客若辈鼾睡!光先之愚见,宁可使中国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国有西洋人。徐光启以历法荐利玛窦等于朝,以数万里不朝贡之人,来而弗稽其所从来,去而弗究其所从去,行不监押之,止不关防之,十三省之山川形势,兵马钱粮,靡不收归图籍而莫之禁。古今有此玩待外国人之政否?世或以其制器精奇而喜之,或以其不昏不宦而重之,不知其仪器精者,兵械亦精,适足为我隐患也。不昏不宦者,其志不在小,乃在谤吾民而去之。如图日本取吕宋之已事可鉴也。诗曰:“相彼雨雪,先集为霰”;传曰:“鹰化为鸠,君子犹恶其眼。”

今者海氛未靖,讥察当严。揖盗开门,后患宜毖。宁使今日詈予为妒口,毋使异日神予为前知。是则中国之厚幸也。

杨光先虽然这么大声疾呼,人微言卑,谁肯信他呢。

南汤诸人,既然得宠,遂请得圣祖特旨,西洋人在京师的,准许自行其教,惟不准传教于中国。自获着这道护符之后,开堂讲道,被劝入教的,累百盈千。圣旨上虽没有允准,地方官谁愿多事?康熙九年,义大利王遣使人贡。十七年,召见于太和殿,宴赍遣归。

此时西人到中国的,只有两种,一种是传教的,一种是通商的,执业虽然不同,行派却是差不多,坚忍精毅,惩你迅雷暴雨,骇浪惊风,千挫百折,他终是谈笑自如,行无所事。工夫用得深,铁杖可磨针,自然被他入圣超凡,尝到了素愿才罢。

别说传教的义大利人,就是那通商的荷兰人,赶到中国,法葡两邦祖鞭先着濠镜澳门,已没有他插足的地方,竟会转旆东征,夺占台湾一岛。风云不测,祸福无门,顺治十六年,明朝的遗臣朱成功大举征清,吃了个大败仗,回转来竟把旅台荷人通通赶掉,把台湾夺了去。做一个立命安身所在。这时光荷兰人苦得立锥之地都没有了,削尖了头钻,竟被他钻出一条路子来,赶到广东,恳求抚台代奏,愿备外藩修职贡。康熙十三年,遣使赍表到京,圣祖优诏褒答,部议五年一贡,贡道由广东人,诏改八年一贡,以示柔远。清兵征台湾,荷兰人又率舟师助战,百计千谋,无非为通商地步。台湾平靖,海禁大开,澳门、漳州、宁波、云台山,都设立了榷关,特准荷兰商船载货通商,于是荷兰遂得与葡萄牙并驾齐驱了。

好梦不长,盛筵易散。世宗登了位,欧洲人又狠狠经了一番挫折。世宗生性猜忌,对于至亲的骨肉,至顺的臣民,尚都不很相信,何况那异俗殊教的欧洲人!即位之初,就下严旨,把内地欧人悉押送澳门安置;所有教堂,都改作公廨;又限止澳门洋人,只准住三十名,溢了额,即迫令随船回国。只北京那所教堂,为是圣祖特旨准立的,没有撤掉。高宗继述父德,传教禁令依旧没有放松。所有西洋传教人犯,悉拟永远监禁之罪。直到乾隆五十年十月,才下了一道恩旨道:前因西洋巴亚里央等,私入内地传教,经湖广省究出各省传教之犯,业据刑部审拟监禁。第思此等人犯,不过意在传教,尚无别项不法情事。且究系外洋,不请国法,永禁囹圄,情殊可悯。俱着加恩释放,交京城教堂安分居祝如情愿回洋者,着该部派司员押送回粤,以示柔远至意。钦此。

传教的虽然蒙了帝德,通商的尚未沐着皇恩。英吉利国见葡荷两邦在中国的商务,日兴月盛,随也扬帆载货而至。英商初意拼着资本,跟葡荷商人很很斗一斗。无如澳门定例,只有葡商输船钞不输货税,其余各国都是船货并税的。税重利徽,不能争斗。要自己另辟一个码头,看对了舟山地方,跟官府商量,官府又不肯答应。英人苦得没法可想,回国哭诉国王。国王于是特派专使马甘尼到北京,来请通商传教,并请援俄罗斯往例,得在京师寄祝高宗下敕谕一道,其辞道:尔国留人在京,言语不通,衣服殊制,无地可以置。若必似来京当差之西洋人,令其一体改易服色,则天朝从不肯强人以所难。至于尔国所奉之教,原系西洋各国向奉之教,天朝自开辟以来,圣帝明王,垂教创法,四方亿兆,率由有索,不敢惑于异说。即在京当差之西洋人等,居住在堂,亦不准与中国民人交结,妄行传教,所请尤不可行。钦此。

高宗虽没有允准,为是远人向慕,诚款可嘉,特命重臣伴送英使马甘尼由内地经历直隶、山东、江苏、安徽、浙江、福建至粤东,放洋回国。乾隆六十年,英人复具书币,由四班公司大班转呈粤抚,代为陈奏,词极恭顺。高宗签以优诏,英人一遣专使,两具书币,无非欲自立码头,特开商埠。奈中朝敕渝,只准循行旧例,不许另设新条,英人到此,也只好坚心忍耐,静候机会而已。

嘉庆七年,忽驶兵船六艘,停泊鸡颈洋,大有窥伺澳门之意。托言知法人欲取澳门,特派兵船代为戍守。葡人告知大府,大府派人到英船宣谕,不得逞志而去。十三年,英将度路利又率兵船从安南驶至,声言法兰西已取小吕宋,顺道将袭澳门,咱们特来助你守御。两广总督吴熊光、广东巡抚孙玉庭忙饬洋商传谕英人道:“澳门非葡萄牙所有,乃我大清土地也。法人焉敢侵轶,就算果有其事,中国有边警,中国自能抵御,也不劳你们成兵。”

图路利并不答话,督兵登岸,占踞了市楼,吓得澳门商民罢市奔窜。督抚闻变,援照违抗封舱之案,立刻调兵守御。图路利见封了舱,遂率兵船三艘,闯入虎门,进泊黄埔,改乘了舢板船直趋会城,声言将劫十三洋行,以修逋怨。

这时光,省河里亏有着个碣石镇总兵黄飞鹏飞炮拒敌,轰毙英兵一人,轰伤三人,英人才退了去。然而澳门洋馆,依旧被他据守着呢。四班公司大班喇佛恃着兵势,百般的要索,一要算清历年商欠,二因封舱停市,要把所办茶叶,净数退回。中国官府置之不理。喇大班正苦不得下台,巧巧本国第二班公司船恰又开到。公司船主听得封舱事情,埋怨喇佛道:“犯中国而罢市,就占了澳门有什么用呢?”

此时各国商人也因停了互市,怨谤沸腾。于是图路利转向葡人,索偿兵费洋银六十万。

葡人畏他兵势,一口答应,英人才具状归诚,请照旧通市。粤中大吏意在弭衅,许他兵退开舱,图路利遂启碇出洋而去。仁宗闻之,以吴熊光畏葸示弱,下旨革职。

二十一年,英王复遣使臣分人粤东、京师。到粤东的名叫加拉威礼,到京师的是一正一副,正使叫罗尔美,副使马礼逊。

加拉威礼一到粤东,就争论谒见仪注。因为旧制,贡使见制台将军,都要免冠俯伏,大吏高坐,堂皇坦受不辞。加拉威礼不肯行这个仪注,恰值制台蒋公进京陛见去了,护督董教增是个利气人儿,准许英使免行拜伏,只行免冠致敬的仪注,制台也起立相受。罗尔美、马礼逊到了天津,也蒙清仁宗十分优待,特派户部尚书和世泰前往天津宣恩赐宴。宴罢时候,和尚书告知英使,中朝体制,谢宴须行跪拜仪注。英使道:“敝国崇奉基督,从没有跪拜之礼。就是臣民觐见君主,也只免冠鞠躬。

贵大臣钧谕,敝使实难从命。”

和尚书道:“这可难了,中朝体制,难道为了你们就改掉不成?本朝应符受命,光宅万方,声教所迄,无论异方殊俗。如蒙古、西藏、新疆各地,靡不臣服恐后,就远如安南、缅甸、暹逻、廓尔喀各邦,也都受封朝贡,遵奉正朔。乾隆二十八年,尔国使臣入觐,也是遵依中朝体制的。你这会子,怎么可以独自改变呢?”

英使执意不从。

和尚书见无理可喻,随与从人等计议,要想一个法子把英使窘辱一场。就有人献计道:“英使入觐,总是贡单贡礼一块儿进呈的,咱们就从这里头窘他一窘可好?”

和尚书道:“怎么窘他呢?”

那人道:“你老人家陪了他们骑马先走,一切行李贡物,另叫人押着赶来。却密嘱押送人员,令脚夫故意慢慢的走。

你老人家到了京,却就入朝奏报。上头要是临朝宣召,没有贡表贡单,瞧他们怎地觐见。”

和世泰喜道:“此计甚妙!”

当下就如法炮制,陪了英使从通州起行,昼夜兼程,赶了一日一夜,才赶到圆明园。喘息还没有定,和世泰已入园奏报仁宗去了。一时传出圣旨:“英国使臣着于明晨在圆明园便殿陛见。”

罗尔美道:“第服表文都在行李车上,行李车没有到,明儿怕赶办不及呢。”

和世泰道:“旨意已下,谁敢再奏?”

罗尔美道:“费神替我想想法子。”

和世泰道:“哪还有什么法子?!除是你报了病,或者是还可以缓几天。”

罗尔美道:“咱们信奉基督教人,从不会打谎语,恳求另想法子罢。”

和世泰道:“除了这个,可再没有别法子。”

罗尔美道:“那也悉从尊意,只是我没有病呢。”

次日,清仁宗御殿传呼,和世泰才奏:“正使罗尔美猝感时疾,不能人觐。”

仁宗道:“偏病的这么巧。也罢,就传副使人见罢。”

和世泰道:“听说副使也病着。”

仁宗怒道:“那还成什么体统!”

随下旨,却其贡物,并着理藩院派员把英使押解回粤。事后询问廷臣,才知当日都是和世泰弄的鬼。于是下旨,把和世泰交部议处,又命酌收贡物,颁敕谕赐其国主珍玩,以答远忱。

英人派使进京,无非想把粤东商困上达天廷,谁料,为了觐见末节,意不能达到初愿,英人心中不无忿忿。此时英人在粤东经商的,派有大班一人总理商务。大班初来时候,原寓在洋行里,卸货完毕,就回澳门住冬。后来设立了个公局,索性久留不去。英商货物,要算鸦片为大宗。鸦片共有两种:一种叫公班,产自印度孟加拉地方;一种叫白皮,产自印度孟买地方。鸦片这东西,初起时光,原不过当做药材用的。自从流行到中国,大明神宗皇帝熬膏上枪吸上了瘾,一往有身家的人,便把它当做世外金丹,琼天玉液,你也吸,我也吸,销数就一年一年大起来。要晓得这个东西,最易误事。明神宗那么英明,上瘾之后,竟有二十五年没有坐朝理事。此物初人中华,原也照着药材上税,每一箱只纳税银三两。无奈英海居民争相吸食,废事失业的人,日多一日。粤中大吏瞧着不像样子,具本奏闻了天子,请仁宗下旨重申严禁,裁其税额。道光元年,粤中又发了一桩叶恒澍夹带鸦片的案子。宣宗下旨,重申前禁。于是洋舶到埠,先要行商出具所进黄埔货船并无鸦片甘结,方准开舱验货,此果行商容隐查出,加等治罪,所有鸦片趸船,都迁出零丁洋停泊。似此风行雷厉,总可弊绝风清。无如中国人本领,作币偷私,最是聪明不过,惩你再严厉点子的禁令,他自有本领,弄得浪静风平,一点儿没有痕迹。禁的人尽禁,卖的人尽卖。这时光鸦片趸船,移泊在穷洋绝岛里头,却自有一班内地奸民,替他往来传送。因此一禁,反把他的销路,禁的畅旺了。那包买的窑口,说合的行商,私受土规的关泛,包揽运载的蟹艇,倒都大发其财。

道光十六年,太常寺卿许乃济特上一折,恳请变通弛禁,大旨称说“近日鸦片之禁愈严,而食者愈多,几遍天下。盖法令者,膏役棍徒之所藉以为利,法愈峻则胥役之贿赂愈丰,棍徒之计谋愈巧。臣愚以为匪徒之畏法,不如其骛利,且逞其鬼蜮伎俩,则法令亦有时而穷。究之食鸦片者,率皆浮惰无志,不足轻重之辈,亦有逾耆艾而食之者,不尽促人寿命。海内生齿日繁,断无减耗户口之虞。而岁竭中国之脂膏,则不可不早为之计。闭关不可,徒法不行,计惟仍用旧制,照药材纳税。

但只准以货易货,不得用钱购买,应将纹银番洋,一体严禁偷漏。又官员士子兵丁,不得漫无区别。犯者应请立加斥革,免其罪名。该管上司及统辖各官,有知而故纵者,仍分别查议。

似此变通办理,庶足以杜漏卮而裕国计”等语。宣宗览奏,下旨交疆臣会议。一时九卿台谏,纷纷上章抗议,内中要算内阁学士朱嶟、给事中许球奏驳的最为利害。宣宗于是下旨道:鸦片烟来自外洋,流毒内地,例禁綦严。近日言者不一,或请量为变通,或请仍严例禁。必须体察情形,通盘筹画,行之久远无弊,方为妥善。着邓廷桢等,将折内所秦,如贩卖之奸民,说合之行商,包买之窑口,护送之蟹艇,贿纵之兵丁,严密查拿。各情节,悉心妥议,力塞弊源,据实具奏。至许球另片所称澳中情形,是否实有其事,着一并议奏。钦此。

各省疆臣接到这一道上谕,文书往还,商议了三五个月,才定出一个办法,奏请在大清律例里头,定出鸦片贩卖吸食罪名。于是禁烟政令,一日严似一日,一步紧似一步。愈逼愈紧,遂至逼出一桩非常大祸来。欲知什么祸事,且听下回详解。

第五十六回  定新律黄爵滋上书 查鸦片林则徐赴粤

话说鸦片着为例禁之后,在朝各官,一个个兴高采烈,你也一本,我也一本,奏请从严禁止。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嘉庆十八年,侍郎衔鸿胪寺卿黄爵滋又上一本,宣宗大为感动。

其文道:

侍郎衔鸿胪寺正卿臣黄爵滋跪奏为请严塞漏卮以培国本事:窃见近年银价递增,每银一两,易制钱一千六百有零,非耗银于内地,实漏银于外洋也。

盖自鸦片流入中国,道光三年以前,每岁漏银数百万两。

其初不过纨绔子弟,习为浮靡。嗣后上自官府缙绅,下至工商优隶,以及妇女僧尼道士,随在吸食。粤省奸商勾通兵弁,用扒龙、快蟹等船运银出洋,运烟入口。故自道光三年至十一年,岁漏银一千七、八百万两。自十一年至十四年,岁漏银二千余万两。自十四年至今,渐漏至三千万两之多。福建、浙江、山东、天津各海口,合之亦数千万两。以中国有用之财,填海外无穷之壑。易此害人之物,渐成病国之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臣不知伊于胡底。

各盛州、县地丁钱粮,征钱为多。及办奏销,皆以钱易银。前此多有赢余,今则无不赔累。各省盐商,卖盐俱系钱文,交课尽归银两。昔之争为利薮者,今则视为畏途。若再三数年间,银价愈贵,奏销如何能办?税银如何能清?设有不测之用,又如何能支?

今天下皆知漏卮在鸦片,所以塞之之法,亦纷纷讲求,而实未知其所以禁也。夫耗银之多,由于贩烟之盛,贩烟之盛,由于食烟之众。无吸食自无兴贩,无兴贩则外洋之烟自不来矣!

今欲加重罪名,必先重治吸食。臣请皇上准给一年期限戒烟,虽至大之瘾,未有不能断绝。一年以后,仍然吸食,是不奉法之乱民,置之重刑,无不平允。查旧例,吸食鸦片者,罪仅枷杖。其不指出兴贩者,罪杖一百徒三年。然皆系活罪。断瘾之苦,甚于枷杖与徒,故不肯断绝。若罪以死论,是临刑之惨急,更苦于断瘾之苟延。臣知其情愿断瘾而死于家,必不愿受刑而死于市。况我皇上雷霆之威,赫然震怒,虽愚顽之人沈滋既久,自足以发聋振瞆。在谕旨初降之时,总以严切为要。皇上之旨严,则奉法之吏肃,则犯法之人畏。一年之内,尚未用刑,十已戒其八九。已食者竟籍国法以保余生,末食者亦因迥戒以全身命。此皇上止辟之大权,即好生之盛德也。

伏请饬谕各督抚,严饬府州县,清查保甲,预先晓谕居民,定于一年后,取具五家互结。仍有犯者,准令举发,给予优奖。

倘有容隐,一经查出,本犯照新例处死外,互结之人,照例治罪。通都大邑,往来客商,责成铺店,如有容留食烟之人,照窝藏匪类治罪。现任文武大小各官,如有逾限吸食者,照常人加等,其子孙不准考试。官亲幕友家丁,除本犯治罪外,本管官严加议处。各省满汉营兵,照地方保甲办理。管辖失察之人,照地方官办理。庶几军民一体,上下肃清。漏卮可塞,银价不致再昂。然后讲求理财之方,诚天下万世臣民之福也。臣为民生国计起见,谨据实以闻。谨奏。

宣宗下旨,把黄爵滋的奏本,交给各省督抚会议。众议佥同,都主张从重治罪。于是饬部臣重定新例,无论吸烟贩烟,都要斩首示众。黄爵滋见宣宗这么从谏如流,色舞眉飞,快活得莫可名状。当下又奏请特派钦差大臣到广东查办鸦片事务。

宣宗道:“查办不难,倒是这个人,一时不易觅。”

黄爵滋道:“臣保一人,定堪胜任。”

宣宗问他保谁,黄爵滋道:“江苏巡抚林则徐,精明干练,不畏强御,派他去查办,谅不致于误国。”

宣宗道:“林则徐朕原召他呢。前月来奏,称说已经动身,逆计行程,这几日也该到了。等他来了,咱们再谈罢。”

君臣两个,又讲了几句别的话,方才散去。

这林则徐,字少穆,福建侯官县人氏,为人耿直,作事精勤。生平于鸦片一物,最是深恶痛疾。次日恰好到京。入朝面圣,奏对得非常称旨。宣宗下旨,给与林则徐钦差大臣关防,叫他驰赴广东,会同两广总督邓廷桢查办鸦片事务。林则徐受了恩命,不敢怠慢,陛辞出都,昼夜兼程。自十八年十一日动身,至明年正月廿十五日到剩此时邓廷桢已经奉到廷寄,雷厉风行,办理得十分认真。贩烟、吸烟各犯,锁拿到衙门的,累百盈千,把一府两县的监狱,几乎禁了个满。洋人见中国办理得这么利害,不觉也惧怕起来,都把趸船直放到零丁洋面寄碇。

林则徐一到省,就去拜会邓廷桢,问起禁烟情形。廷桢道:“眼前省里烟犯差不多净了,鸦片趸船也都放了出去。内洋各口,都派了水师兵船轮流守堵,就是东路的洋船,也已心虚逃去。照眼前而论,似乎倒还没什么。”

林则徐道:“洋人性多诡诈,眼前呢,虽要避了去,难保他不勾串内地奸民暗中仍行售买。我看这么办法终是不很妥当。”

邓廷桢道:“我公有甚高见,不妨请教请教。”

林则徐道:“鸦片趸船共有几艘?”

廷桢道:“听说有二十二艘呢。”

林则徐道:“每一艘装有多少箱鸦片?”

邓廷桢道:“怕有一千箱上下呢。”

林则徐道:“邓制军,你想罢,一艘上千箱,二十二艘,就有二万二千箱了。这二万二千箱鸦片,洋人装了来,他肯抛弃到了大洋中去吗?非但不肯抛弃掉,也断然不肯装回国去。寄碇外洋,不过是避避风头,朝晚原要卖给中国的。咱们既然办得事,总要办到个一劳永逸,断不能仅顾目前因循塞责。邓制军,你听兄弟这一番话,说得错了没有?”

邓廷桢道:“依我公主见,要怎么办理呢?”

林则徐道:“照兄弟主见,总要叫洋人先将鸦片悉数缴销,才准他开舱做买卖。”

邓廷桢道:“这么办理,怕做不到吧。记得那一年,英国大班带了个洋妇来,住在公局里,东裕洋行的谢司事拍大班马屁,送了他一肩轿。谁料这大班夜郎自大,竟然不准行中人乘轿人馆起来。广东制台王公闻知此事,立拿谢某究治。英国大班竟然陈兵列炮,大有变乱之势。

王公怕激变,究竟派遣通事察刚,理谕了个再三,才得无事。

林星使,洋人携带家眷,原是定制不准的,犹且如是,何况如是缴销鸦片呢。”

林则徐道:“所说畏威怀德,一味的柔原也是不行的。记得道光初年,粤城外面遭了火,烧成一片白地。

英人要扩他的公局,托言修茸,侵占了好多里地方。被灾人民到制台衙门控告。制台李鸿宾置之不理,洋人非常得意。后来,众百姓趁李鸿宾人觐时光,在抚台朱桂桢那里告了一状。朱桂桢原是一盆烈火,批准之下,立把通事锁拿下狱,亲督了兵弁,把英人所筑房屋拆为平地。英人要挟了半年,究竟何尝得着便宜!可知对付洋人,原要刚柔并济的。”

邓廷桢道:“英国新派了一个领事来,这领事的名字,叫什么义律,听说很刁顽呢。

”林则徐道:“什么领事,这名目似乎没有听得过呢?”

邓廷桢道:“英国四班公司的资本,都借自该国国帑。这几年贸易亏折,本利无偿,英王下令把公司解散。前任制台卢坤,怕公司散后统领无人,奏请饬令洋商寄信回国,仍援前例,派公司大班来粤管理贸易。该国君主钦奉中朝上谕,才设立起领事来的。”

林则徐道:“原来有这么一回事。我也不管,现在我们尽行我们的事,他刁顽,我有本领对付他的刁顽。”

邓廷桢见林则徐锐意实行,不苹十分阻挡,随道:“洋人的事,向由洋行司事交接的,咱们还是先把十三家洋行司事传来,发给他谕帖,叫他们传谕各洋公司罢。”

林则徐点头称“是”,又谈了几句别的话。

林则徐告辞回辕,立请文案老夫子办了几角公文,咨会虎门水师提督、碣石镇总兵以及统带提镇各营,叫他们分路把守,先绝汉奸的接济。二月初四这日,林钦差、邓制台,合了广东巡抚怡良,在行辕大堂上堂皇高坐,传集十三洋行司事发交谕帖,令他传谕各洋人,把烟土存储实数开单报来。

各洋行接到谕帖,只叫得苦。关照洋人,洋人笑道:“你们中国官员,多不过要几个钱罢了。林钦差无风生浪,装模做样,也无非为那件东西,有甚大不了的事。咱们且拼掉几万银子,看再会有事吗?”

司事道:“林钦差严正的很,银子怕买不到了呢。”

洋人不信,立刻打了张五万两银子的银票,差人送去。不过一日工夫,差人回来,呈上原信,却是原信未动。

洋人惊道:“中国官员竟也有不要银子的,可就坏了事了。”

忙找义律商议。义律道:“理他做什么,中国人虎头蛇尾,过一会子就好了。”

不意林则徐办事认真,一日三回的催令禀复。

斧子吃凿子,凿子吃木头。义律被逼不过,只得乘舟来省,却仍旧僵卧在公局里不来谒见。

事有凑巧,恰有个奸商颠地乘间逃了去,林则徐大怒,随命出差拘治,一面援照违抗封舱的案子,移咨粤海关监督,将各国驻泊黄埔的货物一律封闭,停止贸易。又把洋人所用的买办,拿捕下监。经这么一办,洋人在船上既没有接济,又没有贸易,苦得个要不的。于是义律自愿据实呈缴,开上清单,共计烟土二万二千零八十三箱。林则徐笑向邓廷桢道:“邓制军,你看如何?”

廷桢也不胜佩服,随命中军官传出大令,饬各洋船驶赴虎门,听候收缴。一面咨会提镇各营统带各标兵船,定于本月二十七日,齐集口门内外,关防查验。

到了这日,林则徐、邓廷桢都带齐执事,乘坐官船,前诣虎门监视。海关监督陪同稽查。各国洋人,没一个不俯首贴耳,唯唯听命。整整收了三五日,方才完毕。又令各洋人出具永不售卖烟土切结,上面写有“嗣后犯者,人即正法,货船人官”等语,辞严义正,威重令行。粤省官民无不齐声称快。

林则徐当夜就具折奏闻天子,其辞道:

钦差大臣林则徐、两广总督臣邓廷桢、广东巡抚臣怡良跪奏:为英吉利等国洋人震慑天成,将趸船鸦片,尽数呈缴。现于虎门海口会同验收。恭折仰祈圣鉴。事窃照鸦片烟来自外洋,流毒中国,滋蔓既久,几于莫可挽固。幸蒙我皇上唤号大宣,干纲犹断,力除锢弊,法在必行。且荷特颁钦差大臣关防,派臣林则徐来粤查办。顾兹里大之任,虑非暗昧所胜。仰赖谕旨严明,德威震远,不独令禁行于内地,且使风声播及外洋。

复谕令臣邓廷桢益矢奋勤尽,泯畛域,下怀钦感,倍思并力驱除。在臣林则徐未到之先,已将窑户烟贩及吸烟各犯,拿获数百起,分别惩办。又派令水师船轮流守堵,水陆交严。东路洋船及在省奸民先后驱逐。

节经奏蒙圣鉴,臣林则徐于正月二十五日到省,已将会同筹办大概情形,先行具奏在案。维时在洋趸船二十二号,已经陆续关行,作为欲归之势。若但以逐回番界,即为了事,原属不难。惟臣等密计熟思,窃以此次特遣查办,务在永杜其源,不敢仅顾目前因循塞责。查洋人本属诡谲,贩卖鸦片者更为奸滑之徒。此次闻有钦差到省,料知必将该洋船发令驱逐,故先开动,退至向来所泊之洋面,以明其不敢违抗。其实每船内储存鸦片,闻俱不下千箱。因上年以来,各海口处之严防,难于发卖。而其奸谋诡计,仍思乘间觅售。非但不肯抛弃大洋,亦必不肯带回本国。即使驱逐于万山之外,不过暂避一时,而不久复来,终非了局。内地匪船,亦难保不潜赴外洋勾结售卖。

必须将其趸船鸦片销除净尽,乃为杜绝病根。但洪涛巨浪之中,未能都有把握。因思趸船之存储虽在大洋,而贩卖之奸商多在省馆,虽不必蘧绳以法,更不可不谕以理而慑以威。臣林则徐旋译谕帖,责令众洋人,“将趸船所有烟土,尽行缴官,许以奏恳大皇帝天恩,免治既往之罪,并酌请赏犒,以奖其悔惧之心。嗣后不许再将鸦片带回内地,犯者照天朝新例治罪,货物入官”等语。与臣邓廷赖、怡良酌商,即于二月初四日,共同坐堂,传讯洋商,将谕帖发给,令其赍赴洋船,带回通事,以西语解释晓谕,令其即日禀复。一面密派兵役暗设防备查外洋。

各国自公司设局以后,每年派有四等职酋,常川守住洋行,专司其事。维时臣等传谕之后,各番皆观望于英人,而英人则又推诿义律。另有通晓汉语之洋人义瞻等四名,经司道暨广州府传至公所,面为晓谕。该义瞻等呈禀,尚属恭顺。当即商给红绸一疋,黄酒二坛,著令开导各商,速缴鸦片,未据即行禀复。

至二月初十日,义律由澳门进剩其时奸商颠地等,希图乘间遁逃。经臣等查明截回,谕责义律以不能约束之罪,并照旧时洋人违抗即行封舱之案,移咨粤海关监督臣豫坤,将驻泊黄浦之货物,即行封舱,停其贸易。又洋馆之买办工人,每为仇人暗递消息,亦令暂行羁禁。并将前派暗防之兵役,酌量加添。凡远近要隘之区,俱令严为防守,不许洋人往来。仍密谕弁兵不得轻率肇衅。在臣等以静制动,意在不恶而严。而该洋人怀德畏威,固已不寒而栗。

自严密防守之后,省城洋馆及黄浦、澳门与洋面夏船资讯绝不相通,该洋人等疑虑惊惶,自言愧悔。臣林则徐又复叠加示谕,劝戒兼施。即于二十三日,据实禀复,情愿呈缴鸦片。

维时距羁禁买办之期业已五日,洋船食物渐形窘迫。臣等当即赏给牲畜等物二百四十件,复向查取鸦片确数。经义律内各番反复推究,始据呈明,共有二万二千八十三箱。查向来拿获鸦片各外洋原来之箱,每箱计土四十四包,每包计三斤,每箱计重一百二十斤。日久晒干,亦约在百斤以外。以现在报缴销数核之,不下二百数十万斤。臣等犹恐所报尚有不实不尽,饬之在洋水师及商买人等,金称外洋高大趸船每船所储,亦不越千箱之数,是趸船二十二只,核与所报销数不甚悬殊。即谕令驶赴虎门,以凭收缴。

除商明臣怡良在省弹压防范外,臣林则徐、臣邓廷桢俱于二月二十七日自省乘舟,二十八日同抵虎门。水师提督臣关天培在虎门驻扎,凡防堵洋船查拿私售之事,皆先与臣等随时商榷,务合机宜。自收缴之谕既颁,尤须严密防范。前趸船二十二只,除续驶赴虎门以外,臣关天培当即督饬将弁领带各营兵船,分排口门内外,声威极壮。粤海关监督臣豫坤亦驻虎门税口,照料稽查。当饬候补知府署南雄、直隶州知州余葆纯等,派大小文武员弁,随收随验随运随储。惟为数甚多,所载之箱,即须数十只剥船始敷搬运。而自口门运至内地堆储之处,又隔数十里,若日期过速,草率收缴,又恐别滋弊端。臣邓廷桢收至三日后先回省,臣林则徐自当常住海口,会同提臣详细验收经理一切。

容俟收缴后,查明实在箱数,与该洋人所报是否相符,再行恭擢奏报。并取具洋人,永不夹带切结存案,以杜其复萌偷售之心。惟该洋人贩卖鸦片多年,本干天朝法纪,若照例内所载:“化外人有犯,并依律科斩之语,即予在正法,亦属罪有应得。惟念从前该洋人远隔重洋,未及周知,今既遵例全缴,即与自首无异,合无云恳天恩,兔追既往,严禁将来。并求俯念各洋人鸦片起空,无资买货,酌量加赏茶叶。凡洋人名下缴出鸦片一箱,酌赏茶叶五斤,籍以奖其恭顺之心,而坚其悔过自新之念。如蒙恩准,所需茶叶十余万斤,应由臣等捐办,不敢开销。

至洋人呈缴鸦片如此之多,事属创始。自应派委文武大员,将原箱解京验明,再行销毁,以昭实在。是否有当,臣等谨会同具奏,并录谕洋人原稿,及洋人禀二件,恭呈御览。谨奏。

欲知此折到京之后,有何变动,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烧鸦片大扬国威 派钦差重翻旧案

话说林则徐奏折拜发之后,不过一月开来,朱批早已奉到:“所缴鸦片烟土,无庸解京,饬即在虎门外销毁完案。钦此。

”邓廷桢道:“咱们就这么销掉?还是出一张告示,叫洋人来瞧看瞧看呢。”

林则徐道:“那是总要的。”

于是林钦差、邓制台、怡抚台,会衔出示。这一来,早轰动了合府的人,男女老少纷纷传说,一传十,十传百,都诧为奇事,作当异闻。

到了这日,来观的人,真是人山人海,连澳门各洋人,都来瞧看。林则徐、邓廷桢,排齐全副执事,乘坐绿呢大轿到虎门关外,监视瞧看。此时,一府两县已都在那里伺候了。林、邓两公出了轿,人演武厅坐定,各官上来参谒过。林则徐问道:“预备了没有?”

众人回:“都预备了,烟土二万二千多箱,都在海边,积叠成堆,销烟池修筑完工,盐巴石灰等,也都置备齐全,只候大人钧渝,即便动手。”

邓廷桢向林则徐道:“咱们出去验看一会儿,再叫他们动手罢。”

林则徐点头称是,随起身踱出演武厅来。只见海滩上,两个长宽各十五丈的水池被人们围得个水泄不通,池旁堆着石灰、盐包和像小山一般的烟土箱。林则徐喜道:“从此毒根儿被咱们拔除尽了。”

水勇兵丁等,个个精神抖擞,都已预备停当,但等上头发令。忽见一个蓝顶官儿,手持大令,骑着马,从演武厅上飞驰而下,传令道:“大人有令,立刻销烟。”

此令一下,兵丁水勇把盐巴投入水池中,再把鸦片编号登记,劈箱过秤,逐个切成四瓣抛入池中,浸泡一段时间后,再投入石灰,水勇兵丁用力搅拌,盐水沸腾起来,鸦片在盐水和石灰的的作用下,终于化为一池池渣沫,随着退潮的海水流人大海。中国人民见状无不拍手称快,洋人狼狈不堪。

邓廷桢先行回辕,林则徐驻扎虎门,直等鸦片全部销毁完竣,方才回去。这一来上宣国威,下慰民望,洋人慑伏,没一个敢私发一句议论。林则徐回到行辕,一面具折奏闻北京,一面照会英国国主,请他约束商人,勿再运土来华。宣宗览奏,甚为欣慰,遂下特旨,授林则徐两广总督。邓廷桢调为闽浙总督。林则徐涕零感激,接印之后,办事愈益勤奋,传齐各洋行通事人等,谕令:“洋船来粤,须先停泊澳门洋面,待查明船内并无夹带鸦片一斤,才准进口开舱。”

通事人等,无不唯唯遵命。这年秋季里,各国商船来粤,无不遵谕在澳洋停泊,听候中国委员查验。只有英商不遵号令,所有商船,都配着兵船护送,聚泊在尖沙嘴,不听查验。委员立刻票明林制台,林制台怒道:“那还成什么话,各国都遵号令,英人独敢违抗,明明恃着他船坚炮利。若不挫他一下子,各国效尤起来,天朝的法度,不就荡尽了么!”

道言未了,惊报又至,报称英国火轮兵船吐密、哗伦两只,泊在口外,拦阻遵结各船,不叫进口。林制台大怒,随发令箭,令水师兵船出口驱逐。水师各将见林制台办事认真,谁敢因循偷懒,扬帆出口,立即开炮轰击。跟英船连开三仗,都是大胜。第一仗在九龙山,第二仗在穿鼻洋,第三仗在尖沙嘴。英人见林制台声势利害,只得退出老万山外。

英领事义律写信回国,讨请救兵。轮船迅速,三五个月工夫,救兵已经调到,义律胆子顿时雄壮起来。行文照会,索偿烟价。

林则徐忙与众幕友商议。一姓姚的幕友道:“这事都是义律一个儿主意。听说烟土烧毁之后,义律应许各商,由英国国家照数赔偿,都写立了会单,叫各趸船回到英国伦敦库中交兑。这么看来,处心积虑,不是一日的事了。”

林则徐道:“澳门西字新闻纸上载说.咱们这件事,英王曾与上下两议院商量,两院都说,此项贸易本干中国例禁,曲原在我。律士丹衙门也递禀请禁印度人栽种罂粟。地尔洼人也在伦敦作鸦片烟罪过论,大旨称说‘既坏中国人风俗,又使中国人猜忌,于英人通商大局反有妨碍。’照这么看来,英国国家似乎还没有联通一气呢。

”那幕友道:“自销烟的消息传入了外洋,茶丝两项日见翔踊,银铺利息,涨到六分上下。义律游说国王,称说鸦片兴衰,实于国计民生两有关系,英王颇为所惑。不然,义律不过是个领事,哪里调得到这许多兵船!”

林则徐道:“猖撅到这么田地,不停他贸易,天朝威灵扫荡无余了。”

随命幕友回文照复,责其不守臣节。其辞道:本大臣威震三江五湖,计取九州四海,兵精粮足。如尔小国不守臣节,即申奏天朝,请提神兵猛将,杀尽尔国片甲无存。

其勿后悔。

一面具折申奏朝廷。此时边衅初开,内外诸臣都请闭关封港,并外洋各国一律停止通商,奉旨发交粤督议奏。林则徐见了交议的奏折,笑道:“怎么他们这么不知外情,英吉利一国犯法,干众邦甚事!”

遂亲自拟稿复奏上去,大旨称:“罚不及众,必须示以大公。今以英人不遵法律,辄将恭顺之各邦,一例峻拒,未免良莠不分。设各邦票问何辜,臣等即碍难批示。

且自英人贸易断后,他国颇欣欣向荣。盖逐利者,喜彼绌而此赢,怀忿者谓此荣而彼辱。此中控驭之法,正可使其相间相睽,输忱内向。若概与之绝,转易联成一气,昔人所谓彼则聚而协于谋我者,不可不预为之防”等语。

奏折到京,“奉上谕依议。钦此”。林则徐奉到上谕,下令封港,调派师船,从广州到澳门大小各口,悉令封禁。又出赏格,购募渔船蛋户,有能出洋烧毁洋船,击毙西兵者,除资给军装兵械口粮外,仍饬地方官查明家属,以时周恤。从来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渔船蛋户见了赏格,谁不争先踊跃。因此英人虽是船坚炮利,竟不能得着便宜。

林则徐又行文闽浙江苏等沿海省分,请他们协力防堵。闽浙总督邓廷桢、两江总督裕谦,敌忾同仇,都调水陆兵士到海口防御。英人在广东受了亏,火轮船、帆船向北飞驶,窥伺厦门。谁料闽督邓制台早遣水勇,乔扮做商民模样候在那里。瞧见英船驶来,偷偷的荡上去行近英船,大把火药,一齐抛掷。

英人不曾防备,火轮船帆船,顿时都着了火。英人忙着施救,损伤已经不少。那水勇人等,荡着划子,早收进内港来了。水师统领把令旗一挥,兵船齐都开出,二百余门大炮,齐伙儿轰击。英人知道厦门有备,不敢驶入,转舵北行,到浙江地界。

见舟山备御空虚,并力的攻击。舟山虽也有著文官武将,无奈四面都是海,地势孤绝,无险可守,支撑了一二天,究竟被英人夺了去。定海总兵张朝发,知县姚怀祥,壮志雄心,究也不过一瞑不视,完了他的孤忠亮节。等到抚台乌尔恭额率兵来救,舟山已经失陷多时。于是乌抚台具折北京,自请严加议处。这便是东南疆臣告急的警报。

当下宣宗聚集廷臣计议,忽报英国兵船已驶抵天津海口,直隶总督琦善有奏报至。宣宗大惊道:“英人行军,怎么这么的迅速?”

随取琦善奏本瞧时,大旨称:“英人之来,无非为求抚起见。粤东烧烟之举,办理不无操切。春间,英人索价遭其诟逐,以致越境求抚”等语。宣宗道:“瞧琦善的奏报,英人尚还恭顺。如果平反了烟案,谅总没有什么了。”

廷臣自然齐声附和。随下旨着琦善来京陛见。

不多几日,琦善到京,宣宗立命召见。琦善造膝密陈,把过处都推在林则徐一个儿身上。并言:“英人船坚炮利,其国远隔重洋,天朝兵力亦所难及。臣在天津宴其头目,许以代乞天恩,派遣重臣诣粤,平反烟案,该头目等无不涕零感激。声言恩旨朝下,洋船夕退。”

宣宗道:“天津口外的洋船都是轮船,另外还有别的船只吗?”

琦善道:“都是轮船。”

宣宗道:“共有几多号数?”

琦善道:“共有八艘。这火轮船的利害,真是从古至今不曾有过。冲波突浪,行驶如飞,风色的顺逆,潮汐的涨落,一切都可以不管。臣知道本国的水师,万难跟他们抵敌。趁这时光收抚了,免生意外许多周折。”

宣宗点点头,随道:“你下去候旨罢。”

琦善叩头退出。次日下旨,命琦善驰赴粤东查办,随颁给钦差大臣关防。琦善请训出京,自赴粤瞿查办。那天津口外停泊的英船,见了恩命,果然悉数退出,转舵回南。见过山东抚台托浑布,顺着琦善意旨,具搞迎送如仪,英人非常得意。

却说林则徐在广东闻知琦善出京的消息,不觉拊髀叹道:“琦中堂误尽苍生,他老人家一来,广东将士都解体了。”

正说着,忽报有廷寄递到。林则徐忙摆香案叩头接过,然后开读。

原来就是上月奏报拿获烟犯案的朱批,只见上写着三行半原字,道:外而断绝,通商并未断绝。内而查获,奸犯亦未能净尽。

无非空言搪塞。不但终无实济,反生出许多波澜。思之曷胜愤懑,看汝何以对联也。钦此。

众幕友瞧见朱批,都替则徐扼腕。则徐道:“皇上明如日月,不过这会子被浮云遮蔽着,一时照不到这里罢了。”

随叫幕友起了个请罪折稿,自己又精心构思,撰了一个附片,其辞道:再臣渥受厚恩,天良难昧。每念一身之护咎犹小,而国体之攸关甚大,不敢不以见闻所及,敬为我皇上陈之。

查此次英人所感在粤,而滋扰乃在于浙。虽变动若出于意外,其穷蹙正在于意中。盖洋人所不肯灰心者,以鸦片烟获利之重。每岁易纹银出洋,多至数千万两。若在粤得以兴复旧业,何必远赴浙江?现闻其于定海一带,大张招帖,每鸦片土一斤,只卖洋钱一元,是即在该国孟加拉等处所出之区,且不敷成本。

其所以甘心亏折者,或云以给雇资,或云以充食用。并闻在洋外各埠货船雇兵而来,费用之繁,日以数万计。炮子火药,亦不能日久支援,穷蹙之形,亦可概见。又洋人过冬,以毡为暖,不着皮衣,盖共素性然也。浙省地寒,势必不能忍受。现有西信到粤,言定海阴湿之气,病死者甚多。大抵朔风戒严,自必舍去舟山,扬帆南窜。各洋商之在粤省,自六月以来,贸易为英人所阻,亦各气分不平,均由该国派来兵船与之讲理。是英人现有进退维谷之势,能不内怯于心,惟其虚憍成功。愈穷蹙时,愈欲逞其桀,肆其恫喝,再生秘计,冀得售其奸。如一切皆不得行,仍必帖耳俯伏。臣前屡次体验,颇悉其情。即此时不值与之海上交锋,而第守藩篱,亦更足使之坐困也。夫自古苗民逆命,无损于尧舜之教。我皇上以尧舜之治治中外,如鸦片之为害,甚于洪水猛兽。即尧舜在今日,亦不能不为之驱除。

圣人治恶惩奸,实为天下万世计,而天下万世之人,亦断无有以鸦片为不必禁者。若谓西兵来浙,系为禁烟而起,则彼之以鸦片入内地者,早已包藏祸心。发之于此时,与发之于异日,其轻重当必有辨。

臣愚以为鸦片之流毒内地,如痈疽之流毒于人身也。痈疽生则以渐而成脓,鸦片来则以渐而致寇。原属意计中事,若在数十年前查办,其时吸烟者尚少,禁令易行,犹如未经成脓之疽,内毒或可消散。今则流毒已久,譬如痈疽作痛,不得不急抉脓番。而逆番滋扰浙洋,即与溃脓无异。然惟脓溃而后果其如法医治,托里扶元,待其脓尽之后,自然结痂收口。若因肿痛而别求消散,万一毒随内伏,诚恐患在养痈矣。溯自查办鸦片以来,幸赖干断严明,天威震摄,趸船二万余箱之呈缴,系英人义律递禀求收,有中西字原本可查,并有西纸印封可验。

继而在虎门毁化烟土,先期出示,准令各洋人观看。维时各国求观之人,有攒为数千。言以纪其事者,大抵谓天朝法令,足以服人心。今西书且载文谕,外洋尽能传诵。迨后各国来船遵具切结,写明如有夹带鸦片一斤,人即正法,货船入官,亦以中西字为凭。具结之后,查验他国洋船,皆已绝无鸦片。惟英人不遵法律,且肆鸱张。是以特奉谕旨,停其贸易。未有浙洋之事,或尚可以恩施。今既攻陷城池,戕害文武,逆情显著,中外共闻,非惟难许通商,自当以威服叛。第议者以为内地船炮非外洋之敌,与其旷日持久,不若设法羁縻。不知洋人无厌,得一步又进一步。若使失威不克,即恐患无已时,且他国效尤,更为可虑。臣之愚昧,务思上崇国体,下慑洋情,实不敢稍有游移之见也。即以船炮而论,本为防海必需之物,虽一时难以卒办,而为长久之计,亦不可不先事预筹。且广东利在通商,自道光元年到今,粤海关已征银三千余万。收其利者必思预防其害,若前此以关税十分之一制造炮船,则制外亦可以裕,如何至尚形棘手。臣节次伏读谕旨,以税银何足计较?仰见圣主内本外末,不言有无,洵足以昭垂弈祀,但粤海关税,既比五省丰饶,则以通洋之银,量为防洋之用。从此制炮必求其利,造船必求其坚,似经费亦可酌筹。即稗益,良非浅鲜。

臣于洋务,办理不善,正在奏请治罪,何敢更献刍荛。惟事苟有裨于国家,虽顶踵损縻,亦复何敢自惜?倘蒙皇上格外天恩,宽其一线,或令戴罪前赴浙省随营效力,以赎前愆,臣必当殚竭血诚,以图克复。至粤省各处隘口,防堵严密,察看现在情形,该洋人似无可乘之隙,堪以仰慰宸怀。谨缮片密陈,伏乞圣鉴训示。谨奏。

自己瞧阅一过,随交给幕友们誊正。众幕友道:“制军此片一上,定能拨开云雾,挽回天心。”

林则徐道:“朝内奸佞甚多,此片能否有效,也不可必呢。我也不过自尽其力罢了。

”说着,巡捕官入禀,水师提督关天培禀见。林则徐忙叫快请。

这关天培,号滋圃,江苏淮安人氏。为人很有血性,生平有一种绝技,善识炮性,临阵发炮,高下远近,无不得心应手。

前回英人入侵,他与林制台两个,手臂相连,把广东各口守得铜墙铁壁相似。英人不能得志,才转舵北驶的。当下投了手本,在提镇官厅静候。忽见巡捕官出来道:“大帅请军门签押房相见。”

关天培跟随巡捕官到签押房,才跨进门,早见林少帅满面笑容的迎下来。见过礼,归了坐,关天培道:“朝廷派琦相来粤查人,鸦片的事情,怕要翻案呢。要是真个翻案,以后洋务还好办么?大帅对于此举,总有对付的法子。”

林则徐道:“琦静老误信了英人的话,上头又误信了琦静老的话。聚铁为山,铸成一错,弄到将来,不知究竟怎样的结局?我现在是待罪人员,除了静听查办,也没有别的法子。”

随把奉到帡批,并自己上折请罪的事,说了一遍。关天培不胜叹息,随道:“静老跟洋人不知前世里有甚缘分,义律在咱们这里受了亏,北行到浙江投书给张总兵,张总兵不受,再投书乌抚台,乌抚台也不受。一到天津,行文照会,上称英国宰相,照会大清国宰相,静老竟会接受的。彼时天津道陆建瀛密告静老:‘该逆尚踞定海,逆情显著。托言请抚,实是据邑要我。不如趁此机会,销毁他的船只,羁住他的酋长,叫他们缴还了定海,然后再谈抚事’。静老偏不肯听,倒把义律等当作嘉宾贵客,设筵相待,并许他面圣乞恩,英人的气焰,才张大起来的。”

林则徐道:“想来也是国家的厄运,朝廷信了静老的话,派伊里布到浙江查办,这里是静老自己来。就这两位中堂,早把两省的码头断送有余了。”

关天培道:“浙江抚台乌尔恭已经拿捕进京,新任抚台是刘韵琦,这刘抚台不知怎样?”

林则徐道:“刘抚台过于好名,办事倒也肯尽力。现在疆臣里象两江总督裕公,提臣里象厦门提台陈公,并你滋翁,都是国家的金梁玉柱,将来有个缓急,都还仗你们几位支撑呢。”

关天培道:“天培一介武夫,蒙大帅如此褒奖。俗语‘热血卖给识货的’,将来没事便罢,要真有个缓急,我关某一息尚存,总不容洋船闯进省河来。”

说着,外面送进邸报。林则徐接来瞧看,阅不多几页,不禁怒发冲冠。关天培忙问何故。林则徐道:“滋翁,你瞧了也要生气的。”

随把邸报递给关天培。关天培接来瞧时,见上面载着东抚托浑布奏报洋船过境一折,大旨称:“义律、马利逊等自天津回南,过山东内洋,接见时,甚为恭顺,声称伊等此来志在乞恩。今蒙大皇帝鉴察,钦差赴粤东查办,不胜欣感。

不敢在途滋扰,诘以来船仅止五只,余船先抵何处?据称伊等初来,曾纠约孟雅喇国兵船四十只以为后援,嗣蒙恩旨,恐该国不知情由,误行侵犯,更属辜负天恩。故由天津起碇后,先拨船三只,由天津迅速回南,阻止前次兵船”等语,关天培瞧毕,怒得直站起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琦中堂因循误国 清宣宗慷慨誓师

话说关天培瞧了邸报,怒得直站起来,向林制台道:“骄蹇得这个样子,还说他是恭顺,托抚台不知具何肺肝?大帅想罢,义律的语意,明是说此行如邀允准,就回到粤省听候查办,不然,纠约的兵船在后面,就要张挂红旗滋扰了。堂堂大国,受他这么要挟,可耻不可耻?”

林则徐道:“义律路过江苏,听得裕帅出了重赏购他,吓得偃旗息鼓,一点儿声势都不敢使。

不知托帅怎么就这么的不济事?”

关天培道:“现在的事情,也真难办,像定海镇台张朝发力战受伤,乌抚台还参他复谏撤守。等到奉旨收禁,张镇台已经伤重身故,这冤枉才大白了呢。

我们做武官的,替国家出劳,原是分内的事情,但是朝廷赏罚两个字,原也缺不来的。”

林则徐道:“本省各口防守还算严密,静老来此,如果一切照旧,不更动我的制度,总还不致有甚意外。”

关天培道:“琦相主抚,朝廷怎么倒会听他?”

林则徐道:“你我在外,哪里知道朝里头的事?现在汉首魁东吴潘中堂是不管事的,一应政事,都在满首魁手里。这满首魁穆彰阿,跟琦静老是亲戚,两个儿非凡要好。静老有了这么的好帮手,自然容易得君了。”

关天培道:“奸佞专权,我辈不知死所了!”

林则徐道:“本省形势险固,虎门外有大角、沙角两座炮台,虎门内又有靖远、威远两座炮台,再有师船、大船、渔舟、蛋户快蟹、扒龙等许多船只,星罗棋布,只愿我林少穆蒙恩戴罪,不离掉此地,总还可以相助一臂。”

两人激昂慷慨,谈论了一回国事,恰值厨房请示开饭,林则徐就留关天培在署中共饭。关提督去后,折片恰都誉竣,林则徐阅过不错,随穿朝服,叩头拜发。

隔不上一月,邻县滚牌到来,说钦差大臣大学土琦中堂定于某日到省,南番两县,赶忙的办差。到了这日,文自两司府道,武自提镇参游,都到码头伺候。霎时使节抵埠,炮台上放炮迎接。众文武正在递手本,唱名的当儿,忽见一个晶顶武弁,手持钦差大令,骑着马飞也似的来传令说:“中堂有令,叫炮台官员不必升炮,怕洋人要生气呢。”

众人听了,无不忿忿。

一时接入行辕,众文武到辕参谒,琦善一概挡驾。众人都还不在意,臬台王廷兰早不耐烦道:“琦中堂畏洋人如虎,视我们如狗。广东这地方朝晚断送在他手里。”

各官散去,接着林制台来拜,琦善接入。林制台先请过圣安,然后与琦善相见。琦善道:“少翁,你这回的乱子,闹的真不校洋人那么利害,你竟敢去招惹他,我真佩服你的胆。

”林则徐道:“照中堂意思,鸦片是不当禁的了?”

琦善道:“谁说不当禁?不过这东西,来既不是一日,去也不能一朝,总要行之以渐,才能有利无弊。再者吸鸦片的是中国人,卖鸦片的是外国人,咱们只要禁止中国人不吸。中国人果然个个不吸,外国人带了鸦片来没处销,也自然而然不会再卖了。”

林则徐道:“外国人不卖了,中国人就是要吸,没有鸦片,叫他拿什么来吸呢?兄弟是从根本上办起的。”

琦善道:“根本上办起,果然是再好没有。但是洋船洋炮都不是讲理的东西。一旦决裂了,试问广东兵力,能够制的住他们么?”

林则徐道:“中堂放心,广东果然用到兵,倒还可以支援得去。各省调来的兵,约有一万七千余人,兵是有了。各库银款,怕也有数百万两,饷也有了。广西解来的木料,江西、安徽解来的火药枪炮,军装器械也可以将就了。讲到形势,大角、沙角、虎门三个横档,乌涌、猎德两个沙尾,都是要隘,都可以扼守。”

琦善道:“能够这么最好。可惜这里守住了,外国人就不免到别地方去滋扰,祸结兵连,终非善策。”

林则徐道:“中堂钧意,要怎么呢?”

琦善道:“朝廷意思,主张的是抚,我也不过体贴朝廷。自己哪里敢主张什么?”

林则徐知道口舌上争论是没中用的,随又谈了几句别的话,告辞回署。众幕友都问琦中堂怎样,则徐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广东自琦善来了之后,一切政事都与林公相左。林公派在口门内外防守的师船、火船、渔船、蛋户快蟹、扒龙,琦善主张尽都撤去。林公不从,琦善心里很是不自在。不料这年冬里上谕下来,两广总督着琦善署理。琦善喜道:“从此林少穆不能管我的事了,我不懂少穆做了这么年数官,还不脱书生结习,可知这个人资质是很平常的。”

说着,忽报:“英人义律从浙江到此,听说中堂做了制台,要进来贺喜。口外的守兵,偏不放他进来,请中堂的示下。”

琦善怒道:“王法都没有了,连洋人敢阻挡!昏天黑地,广东的兵弁太也不成体统。快传我的令,叫他们不准难为,谁要难为了洋人,问他有几个脑袋儿!

”那人答应才去,琦善又吩咐家人,快打我的大轿去迎接。正忙乱着,家人飞报:“义律自己并没有来,只派人投送一封信呢。”

琦善道:“信在哪里,快拿给我瞧。”

家人呈上,琦善戴上眼镜拆封瞧时,见上面先写着几句庆贺的话,后面说“中堂到此作主,我们可以永远和好。只是沿海兵船密布,枪炮如林,很不像真心和好的意思。中堂如果真心跟我们和好,请把海口兵船尽等撒去,我们方能相信”等语。琦善道:“我这么披肝露胆,他们还不肯相信,那都是被林少穆一个儿扰坏的。

好在我明儿接了任,就好照我的意思办。恁少穆再坏点子,总也不能掣我的肘了。”

随命文案发出条告,定于明日卯刻接印任事。次日黑早,督辕各官都已齐集伺候。琦中堂乘坐暖舆,排齐执事,直到督署大堂下轿。拜了印,把一应档案,点收无误。

司道以下都来拜贺,琦善一一接见。当下就下令撒去海防各兵船。提台关天培、镇台李廷钰、臬台王廷兰,齐伙儿谏阻,都说洋情叵测,不能过于推诚。海防一撤,门户空虚,后患奚堪设想。琦善无奈,只得叫把兵船暂留三分之一,所有林公招募的舵工水勇尽都遣散。从此门户大开。义律乘舟游行,往来无阻。水师各将都请开炮轰击,琦善执意不从。

这日,接到义律照会,开列着两条款子,第一条是,索偿烟价银一千二百万,第二条是索取香港全岛。琦善皱眉道:“这种要素,叫我如何答应得下?”

说着把照会反反复复的瞧看。过了一日,忽报义律派人前来下战书也。琦善大惊,忙命洋商前往传谕,叫他们耐心等候,不可滋扰。洋商回来禀称“义律不肯遵命,他说开过仗再商量也未晚。中堂倘是真和我们好,早应俯顺我们的苦情,偿我们烟价,赏我们码头。须知我们万里经商,用到兵也真是不得已呢。中堂如果可怜我们,肯替我们作主,那是我们一辈子也感激不尽的。”

琦善束手无策。

次日,是十二月十五日,琦善吩咐标下各弁,伺候拈香。

才待起行,忽报“洋兵入犯,三江副将陈连升在沙角炮台上,用地雷扛炮与洋兵对敌呢。”

琦善道:“了不得,洋兵来了,谁招惹他的?快传我令,把虎门的兵,调进城来守御。要是省城有了怎么,叫我哪里对的过国家?”

此时两司府道闻警都来,见琦善要把虎门的兵调进城,监谏道:“虎门是省城的门户,虎门失掉了,省城也守不住的。”

王臬台道:“现在沙角炮台陈协台定然吃紧,大帅还是派一支兵去接应。”

琦善道:“城里兵调空了,洋兵猝然到此,我这老命不就被你们送掉么?”

众人听了,要笑又不敢笑。

正这当儿,飞骑走报:“陈协台轰毙洋兵四百余人,因没有援兵接济,弹药倾尽,被英人肉扑攻掉。陈协台并他的儿子陈举鹏、千总张清鹤都力战身亡,炮台失守。现在英人进攻大角炮台了。”

接着又报:“大角炮台失守,守台官千总黎志安身受重伤,溃围出走。现在英兵进扑虎门了。”

琦善搓手道:“事情闹到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处置呢?推原祸始都是林少穆烧鸦片烟招惹出来的,少穆这人,害人真是不浅。”

王廷兰道:“大帅埋怨林少帅,也退不了洋兵。为今之计,虎门的守兵,万万单弱不得。关提台守在靖远炮台,李镇台守在威远炮台,要还有个差迟,省城可就难保了。”

巡捕官入禀:“外面有个王哨官,自称从沙角炮台逃下来的,求见大帅,票报军情。”

琦善道:“着他进来。”

一时巡捕官带进王哨官,叩过头,哭诉道:“陈协台尸身被洋兵抢了去,听说已经斫为肉浆。”

琦善道:“洋兵为什么把他恨到这个样子?”

王哨官道:“洋兵二三千来攻炮台,陈协台手下通只六百人,却人人拼命,个个争先,连用地雷扛炮击毙洋兵三四百人。协台父子,最为奋勇,杀敌最多,所以洋人把他这么的恨。”

琦善道:“陈连升竟有这么能耐,可贵的很。”

说着,辕门上送进两角文书,一角是威远炮台总兵李廷钰的,一角是靖远炮台提督关天培的。拆开一瞧,不约而同,都是求请救兵。琦善跺脚道:“这不难死了我么?”

王臬台道:“光景是虎门告急的文报么?”

琦善道:“可不是呢,关天培、李廷钰都是不晓事的东西,催我添兵。添兵不要紧,洋人知道了,不要生气吗!洋人一生了气,这和局哪里再会成功?你想他们这种人,混帐不混帐?他们还当我是林少穆呢。少穆果然办的好,上头也不会派兄弟到这里来了。”

王臬台道:“大帅欲为生灵造福,不恤屈国体以顺洋情,立意果然甚好。但英人既与咱们翻了脸,和局的事情,看来一二日里头,也未见谈的定。虎门是省城要口,兵单力弱,劳难扼守。提镇的话,也是真情。据司里愚见,现在且添几千兵去。果然英人恭顺,和局成功了,撤守也未为晚。”

琦善道:“这事咱们再商量罢。”

随喝退了王哨官,命幕友拟稿,把大角、沙角失守的事情,奏报北京。众官退出,谈起琦善,无不扼腕叹息。

次日,司道各官上辕探听消息,在官厅里候了许久不见传见。王臬台询问巡捕官,巡捕官道:“大帅在签押房与鲍通事商议什么呢?”

藩台就问谁是鲍通事?巡捕官道:“这鲍通事是本地人,姓鲍名鹏,洋人的话他都知道,从前在本地充当西馆买办,跟义律原是认识的。为私贩烟土的案子,林制台要办他,才逃了山东潍县去。此番琦帅出京,访求熟习西语的人,潍县知县招子庸才把他荐给了琦帅,琦帅很是宠任他呢。”

王臬台道:“堂堂上相,宠任一个私枭,真是奇怪不过的事。”

随问:“虎门救兵可曾发去?”

巡捕官道:“关提台连派了三回差官来,末一次说提台与镇台都在炮台上哭呢。大帅没法,才偷儿派了二百名兵去。”

藩台道:“大帅与鲍通事商量点子什么,大概你总知道?”

巡捕官道:“卑职也不很仔细,怕就为照会的事吧。关提台才来一角公文,说洋人掳去的官兵何一魁今儿释放回来,带上照会一件,限咱们三日里照复。怕就为这件事吧!”

王臬台道:“照会里头,讲点子什么话?”

巡捕官道:“这个,卑职可没有仔细。”

一时,制台传话“请见”,众人跟随巡捕进见。琦善道:“虎门救兵,兄弟已经发了去了。”

藩台道:“大帅派了几多兵去?”

琦善道:“兵呢,不多,只派得二百名。好在这几日里洋人决不会生事。”

王臬台道:“大帅怎么会知道?”

琦善道:“已被我用缓兵之计缓住了。”

众人都问:“怎样缓住的?

”琦善道:“义律来一个照会,索偿烟价与香港码头,限我三日内照复。我现在复了他一个照会,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叫他耐心等候。这不是缓兵之计么?”

众人听了,尽都暗笑。

过了三日,果然平安无事。这一年是小年,转瞬腊尽春初,居然被他挨了过去。省城官民,因兵临城下,连年也不曾好生过。

爆竹除旧,桃符更新,比了往年,要萧索许多呢。无如义律的照会,接二连三,雪片也似的来。琦善左推右诿,诿到这会子,再也诿不下去,只得订了个日子,与义律在莲花城地方会谈。

这琦中堂也真可怜,他见义律所开条款,凶狠不过,要奏呢,事关割地,委实不敢具奏,要拒绝呢,又怕虎门有失。丑媳妇见翁姑,真是万分的为难。

这日,义律又申前请,索取香港码头,并烟价银一千二百万,并愿献还沙角、大角二炮台,再派人到浙江,缴还定海全岛。琦善道:“这个总可以商量。”

义律道:“肯与不肯,一言而决,何必商量。”

琦善道:“事关割地,本阁部堂何敢擅主。今儿回署,马上拜折。贵领事至多再候二十多天,定有回音到来。我看此事十分中倒有八九分成功呢。”

义律道:“一定可以成功。”

琦善道:“大致总可以成功。”

当下义律陪琦善到沙角、大角两炮台,把各项炮位查阅一过,以便廷旨允准了,彼此立即交割。

琦善回到暑中,就叫幕友起了一张奏稿,连夜拜发上去。

隔不上一月,奉到上谕:

览奏曷胜愤懑,不料琦善怯懦无能,一至于此。该洋人两次在浙江粤东肆逆,攻占县城炮台,伤我镇将大员,荼毒生民,惊扰郡邑,大逆不道,复载难容。无论缴还定海,献出炮台之语,不足深信。即使真能退地,亦只复我疆土。其被戕之官兵,罹害之民人,切齿同仇,神人共愤。若不痛加剿洗,何以伸天讨而示国威?奕山隆文兼程前进,迅即驰赴广东,整我兵旅,歼兹丑类,务将首从各犯,通洋汉奸,捆槛送京师,尽法处治。

至琦善身膺重寄,不能声明大义,拒纪要求,竟甘受其欺侮,已出情理之外。且屡奉谕旨,不准收受洋书,胆敢附折呈递,代为恳求,是何居心?且据称同城之将军都统巡抚学政及司道府县均经会商,何以折内?阿精、阿怡良等并未会衔,所奏显有不实。琦善着革去大学士,拔去花翎,仍交部严加议处。钦此。

原来宣宗接着琦善两炮台失守的奏报,知道主抚不是善策,幡然中悔。授钺誓师,命奕山为靖逆将军,隆文、杨芳为参赞大臣,饬即驰赴粤中剿办。所以谕里有奕山、隆文兼程前进的话。琦善奉到这道上谕,一盆冷水,浇向兜头,身子直凉了半截。向左右道:“完了!完了!义律问起我来,叫我如何回复呢?”

忽报鲍通事求见。琦善道:“鲍鹏见我,洋人又不知要什么了?”

说着,鲍鹏已经进来。一见面,就道:“中堂知道么,怡抚台前儿拜了个折子,与你老人家很有关碍呢。”

琦善道:“敢是参我吗?”

鲍鹏道:“不是参,却比了参还凶。

”琦善道:“到底奏的甚么事?”

鲍鹏道:“英领事义律为中堂允给了他香港,他就到那里,出告示晓谕居民,说香港已归英国管辖。一面照会大鹏营副将,叫他把内地营泛限日撤回。

”琦善道:“那种事我也略有所闻。究竟义律太也性急了。”

鲍鹏道:“怡抚台奏的就是这一件事。那张奏稿,我还设法抄录在此呢。”

说着,从袋里摸出,递给琦善。琦善接来瞧时,只见上写着:自琦善到粤以后,如何办理,未经知会到臣。忽闻外间传说,义律已在香港出有伪示,逼令该处民人,归顺彼国等语。

方谓传闻未确,蛊惑人心,随据水师提督臣转据副将禀抄伪示,移咨前来,臣不胜骇异。惟大西洋自前明寄居香山县属之澳门,相沿已久,均归中国之同知县丞管辖,而议者犹以为非计。今该洋人竟敢将天朝士民占踞全岛,该处去虎门甚近,片帆可到,沿海各州县,势必刻刻防闲。且此后内地犯法之徒,必以此为藏纳之薮,是地方既因之不靖,而法律亦有所不行。更恐犬羊之性,反复无常,一有要求不遂之时,必仍以非礼相向。虽欲追悔从前,其何可及?伏思圣虑周详,无远不照,何待臣鳃鳃过计?但臣忽闻海疆要地,外人公然主掌,并敢以天朝百姓称为英国之民,臣实不胜愤恨。第一切驾驭机宜,臣无从悉其颠末。惟于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钦奉谕旨,调集兵丁,预备进剿,并令琦善同林则徐、邓廷桢妥为办理,均经宣示。臣等晤见时,亦悉心禀请添募兵勇,以壮声威,固守虎门炮台,防堵入省要隘。今英人窥伺多端,实有措手莫及之势。现既见有西文伪示,不敢缄默,谨照录以闯。

琦善瞧毕,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不省人事。欲知琦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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