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五十九回陷虎门关提督殉难割香港山贝子和戎
第五十九回 陷虎门关提督殉难 割香港山贝子和戎
话说琦善瞧了怡抚台奏稿,大叫一声,昏绝过去。家人闻声奔集,喊救了大半日,好容易救了个苏醒,向鲍鹏道:“你去罢,外面消息,托你探听探听。”
鲍鹏答应自去。琦善叹息道:“我这个功名,朝晚总断送在怡良手里。”
过不多几时,果然奉到上谕:香港地方紧要,前经琦善奏明,如或给予,必至屯兵聚粮,建只设炮,久之觊觎广东,流弊不可胜言。旋又奏请准其在广东通商,并给予香港,泊舟寄祝前后自相矛盾,已出情理之外。况此时并未奉旨允行,何以该督即令其公然占踞?怡良所奏,览之曷胜愤恨!朕君临天下,尺土一民,莫降国家所有。
琦善擅予香港,擅准通商,胆敢乞朕格外恩施!且伊被人恐吓,奏报粤省情形,妄称地理无要可扼,军器无利可恃,兵力不坚,民情不固,摘举数端,危言要挟,更不知是何肺腑?如此辜恩误国,实属丧尽天良!琦善着即革职拿问,所有家产即行查抄入官。钦此。
琦善接到此旨,吓得面如土色。省中各文武,却无不喜形于色,都道:“琦中堂到省时候,耀武扬威,何等声势!只一下子,就把林少帅参掉了。谁料这会子,自己也受了处分,却比林少帅还要苦。可见一个人在红头上威福也不可使尽了。”
此时将军参赞督率大军,昼夜兼程赴粤防剿。途次,又奉到一道很严厉的廷寄,其辞道:英人种种不法,殊堪发指。前有旨令,杨芳先行赴粤会防,并令奕山等兼程前进。计已接奉遵行。该将军等到粤后,务即会集各路官兵一竟进剿。不可存一通商之见稍涉移更,不可因有缴还定海之事少加宽纵。钦此。
英领事义律办点子事情,真是精明强干,京省各地都派有侦探,在那里察侦军情朝政。因此中朝举动,英军瞬息皆知。
这日,接到密报,知道琦中堂已经坏了事,靖逆将军贝子奕山,参赞大臣果勇侯杨芳,将次到省,中朝并没有和好的意思。当下就聚集众洋将商议道:“中国皇帝恁他再凶点子,咱们兵也不怕他了。”
众人忙问何故?义律道:“今昔形势不同,从前林制台在这里,大角、沙角、虎门各口,守得铜墙铁壁一般,咱们兵虽然船坚炮利,要攻破他,究竟是不容易。自从琦中堂撒了守具,大沙两角被咱们得了之后,广东的门户已经大开,形势上差多了,怎么再能守御呢?论起此事,琦中堂倒是咱们英国的大大功臣。现在中国皇帝命将兴师,远水怎么能救近火?咱们趁他没有到,大家拼点子辛苦,驶驾火轮兵船,闯进虎门去,把虎门口子夺到了手,咱们兵强势盛,中国皇帝怕也要软下去了。到了那时,咱们再瞧光景行事,好歹总要把历年受的亏,翻他转来。”
众洋将道:“靖远炮台的守将关天培,听说好生了得,驾炮轰击百发百中,就这一个人,咱们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
义律道:“双拳不敌四手,一个人有几多能耐?咱们船多呢,只要连樯而进,他放炮,咱们也放炮,好歹总要轰掉他完结。”
众洋将齐声称善。
于是下令出发,火轮船打头,帆船压后,数十艘兵船,高扯红旗,叩头接尾,鱼贯而行,机声震地,黑烟蔽天。远望去宛如数十条孽龙,舞爪张牙,向虎门大扑而来。两岸守兵,瞧见这个声势,吓得早都呆了。关提台传令开炮,炮弁吓得只是抖,哪里还能够动弹!关提台瞧着生气,只得亲自动手,轰放了三炮,果然炮无虚发,可惜中的都不是要害。英船冒险前进,炮弹轰发如雨。有一个炮弹,嗤的飞来,正落在关提台面前,把身旁两个亲兵,直轰向半空中去。军士们见了,大喊一声,纷纷溃散。关提台下令禁止,哪里禁止得祝关提台见不是事,遂拔佩剑在手,大喊道:“我关天培力也尽了。”
剑随声下,向脖子上只一抹,血花飞舞,忠躯扑倒。此时英军的舢板哨队早已到了,英军蜂涌上岸,乘势占据了炮台。靖远一失守,威远、横档等处炮台,闻惊自溃。总兵李廷钰、副将刘大忠,尽都败走。
英军乘胜长驱,直逼到乌涌地方。乌涌离省城只有六十里,守将祥福,是湖南镇筸总兵,同着岩山游击沈占鳖、守备洪连科,只统得镇筸兵六百名,守在那里。祥镇台瞧见英兵蜂涌而来,势如潮涌。左右皆有惧色,都劝镇台退避。祥镇台慨然道:“海氛不靖,我们做武官的,对于国家已经是很过不去。今儿的事,不是我杀洋人,就是洋人杀我。你们要去尽管去,我总不愿意偷生呢。”
说着,奋身前进。沈游击、洪守备跟随着一同奋击。可怜排枪起处,祥镇台、沈游击、洪守备,顿时都没了命。英兵即占了乌涌,派遣舢板四出巡哨,把虎门内外所有中国兵船,当做赤壁曹兵,一火完结。
省城闻报,异常震动,众文武会议了两三回,依旧一筹莫展,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只望救兵到来。望到二月十二这日,好容易盼着了一个救星,你道是谁?原来就是果勇侯杨侯爷。
杨侯爷是清朝的勋臣宿将,川楚之役,跟着经略额公,在疆场上不知立过多少丰功伟烈!这会子从固原提督任所接到廷寄,点齐马步,星夜赶来。广东文武接见杨侯爷,报知省城吃紧情形。杨侯爷道:“那不要紧,本爵自有法儿,可以对付他。”
当下杨侯爷进了城,先把省城兵册,点验一过,皱眉道:“有这许多兵,聚在一个城子里,不分点子到四边去守守,弄得外面炮台通通失掉,诸位在战略上也太疏忽了。”
臬台王廷兰道:“这都是琦中堂主张的呢,省河里原也有几个要隘,乌涌以内迤东的要隘,叫猎德,叫二沙尾,西南的要隘,叫大黄滘,都有炮台,都本分兵驻守的。琦中堂要专守省城,才一层层的撒掉。”
杨侯爷道:“就坏在这里头。本爵初意,原主张是以堵为剿,现在门户洞开,洋船可以直进省河,叫我如何堵法?”
王廷兰道:“好叫爵帅得知,洋船初进内河,并不知内地的虚实,用一二舢板小船载着汉奸,探水而行。港门狭隘的地方,林少帅在任时光,原也曾载石沉船,钉桩塞港。奈这会子并没有一将一兵在那里守御。洋人到了那里,竟得舒徐暇豫,把木桩碎石陆续起去,坦坦荡荡的进行无碍。所以这一回的事,是直入无人之境,并不是如入无人之境呢。有时洋船搁了浅,数日不能动弹,一任他用火轮牵曳,咱们竟从不敢派一二哨水师去攻击的。”
杨侯爷叹道:“可见广东的事情,全被诸位耽误了。现在谈到防守两个字,却也颇非容易。”
次日,杨侯爷正与众幕友商议出兵方略,忽接军报,称说“洋船高扯红旗,闯入省河来也”。杨侯爷大惊,急传众军到省河两岸防守。布置才毕,第二道军报又到,声称“闯入省河的洋船,被凤皇冈官兵迎头痛击,杀得大败而逃。现在已经没事了。”
杨侯爷道:“现在刮南风呢,潮涨起来,洋船怕要乘潮而入呢。传令守兵,不得懈担”道言未了,第三道军报又至,报称:“大队洋船驶进来了,凤皇冈官兵死击不退。”
杨侯爷着急,亲到河岸督防。但见一大队洋船,约有二三十艘,飞一般的进来。两岸守兵,拾枪火箭,飞蝗似的射去。洋船恃着坚厚,冒死深入,且行且拒,勇悍得要不的。杨侯爷叹道:“我自用兵以来,水战陆战,大小开过百余仗,从没有遇过这么的劲敌。可见林少穆这个人,真是了得!”
当下令拼命抵拒,总算把洋船逐出了省河去。然而杨候爷已经弄得满头都是汗了。
忽报美利坚国领事求见。杨侯爷道:“美利坚领事见我做什么呢?”
巡捕官道:“标下也曾问过,他说是有新到货船,要呈请开舱呢。”
杨侯爷道:“放着海关监督不见,倒来见我,我于这种事情是不管的。”
一个幕友道:“美领事求见爵帅,别是替英人做说客吧。”
杨侯爷恍然道:“这话对了,你看我今儿要见他不要见他?”
那幕友道:“英人船炮利害,咱们跟他开仗,不定管是有便宜。美领事来的凑巧,咱们就卖给他一个人情,暂且羁縻着。要和要战,等候奕山、隆文到了再决罢。
”杨侯爷喜道:“此计妙极,英人利害不过,胜他实是不容易。
要是败在他手里,我的一世威名就扫地了。”
随命请见。一时请到里头,见过礼,美领事先申说援例呈请开舱的事。杨侯爷道:“奉过上谕,恭顺各国均准照常贸易,这个可以商量。”
美领事又谈到英人的事,杨侯爷道:“英人何尝真心求抚,攻城掠地,猖撅得要不的,本爵也难替他乞恩呢。”
美领事道:“洋人背井离乡,漂洋过海,到中国来,难道专为生事么?也无非想做点子生意罢了。从前的事情,都为两面有了误会弄出来的。现在既然醒悟,缴还了定海,自不敢更有他求。不过通商那一桩事,是天朝二百年来,稠叠恩施,不得不代恳法外施仁,得使仍循旧制。”
杨候爷道:“英人坏的很,这种话哪字作得数?”
美领事道:“义律现有笔据呢。”
随取出一张洋纸,只见上面写着几行汉字。杨侯爷念道:“不讨别情,惟求恩准照常贸易,如带违禁之货,即将船货入官”等语。美领事道:“爵帅可瞧见了,英国的安分商人,实未随同滋事。倘准他商船入口,也好籍以制服他的兵船呢。”
杨侯爷道:“既是贵领事这么讲了,本爵瞧贵领事份上,且替他上本乞恩,只叫他静候朝旨。这一个月里,万万再不能滋事呢。”
美领事应诺自去。
杨侯爷遂与广东抚台联衔入奏。谁料上谕下来,竞把杨侯爷狠狠申饬了一番。恰好靖逆将军弈山、参赞大臣隆文先后到粤。杨侯爷诉知英国兵船的利害。奕将军道:“上头意思是主剿,这件事可难了。”
隆文道:“林少穆很有能耐,还是请他来商量商量。”
奕将军道:“这件祸事原是他惹出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跟他商量很好。”
隆文就叫当差的拔片子去请,一时请到。隆文说起防剿为难事情,随即问计。林则徐道:“现在的情形,大不比从前,果然事情是难办了。但能够应时制宜,真心实力的办去,也未始不可挽回一二呢。”
隆文道:“应时制宜,当从何处入手?”
林则徐道:“为今之计,当先遣洋商设法羁縻,俾各国的船暂退稍远。一面雇齐人夫,密运巨石,把猎德、大黄滘等地方,乘夜填塞;一面调拨重兵,在两岸防守,仍于岸上多备沙袋,以为挡炮之需。这便是眼前救急的法儿。”
隆文大喜,随令依计行事。
谁料此时各隘口的兵勇,都已撤退,木桩石块都被英人起了去。那省河里英人又派了舢板小船,往来游曳,牵制多端,有力没处使,竟然不能成事。隆文叹道:“少穆的计划不能行,可怎样呢?”
奕山道:“且别管他,咱们下令闭港,狠狠跟他们拼一仗是了。”
军令刚才传下,紧急的探报就接二连三的来,报说“火输兵船衔尾进港,快到城下了”。一时又报:“洋船泊在十三洋行面前,河南官兵开枪轰击,被洋船上一炮轰死了大半,余外的都逃散了。”
接着又报:“水师兵船被英人轰沈三艘。”
奕山大惊,聚集两参赞商议退敌之计。议了一整夜,依旧是一筹莫展。
次日,是四月初二,忽报英人把火轮船分为两队,一队攻扑省城,一队分袭省城西面的泥城。奕山道:“了不得,这泥城是佛山镇的要路,要有个错失,佛山果也保不住了。”
果勇侯杨芳道:“泥城上,我已经调派协将岱昌与戴罪留营的刘大忠守在那里。”
说犹未了,流星探马飞报军情,报称:“岱昌跟刘大忠真也不济事,听得炮声就逃走,官兵都望风而靡。英人乘势放火,烧掉我们兵船六十多号。”
奕山愈益着急。一时又报:“英兵上岸,劫掠十三洋行也。”
此时,风声鹤唳,一夕数惊。靖逆将军奕山吓得在营里头,求天念佛。满城里文武大小各官,没一个不是呆呆的。只有营里头的兵,都各抖擞精神,干那逞乱发财的勾当。好在统兵大员也没工夫计较这个。
到初三这日,英人分股登岸,水陆交攻。城外所剩的几个防兵,一听得炮声,早逃得没了个影儿。英人舒徐暇豫把省城四面的炮台,尽都得了。中国兵弁却连轻伤都没有一个。这炮台的地势,却在省城后面的山顶上,俯瞰全城,了如指掌。英人据了炮台,就把火弹火箭,没昼没夜的轰射,打得城中墙坍壁倒,不知轰掉了几多房屋!阖城官民重足股栗,都吓得什么相似。将军参赞、督抚司道面面相觑,想不出一个免祸的法子。
还是广州府知府余葆纯谋多智足,献了一个无上妙计。当下余葆纯道:“英人此来,既为索偿烟价,空言抚事,怕不见得成功呢。卑府浅见,前后总要依他,不如早早的依了他,省掉多少是非口舌。”
众人听了,没一个敢答应,不过(目咢)眙顾视而已。
次日,炮子直穿入老贡院的前面,将军以下,都各皇遽失色。抚台道:“头痛救头,且叫余守缒城出去,探探那洋人口气。”
奕山道:“战又战他不过,也只好如此了。”
当下余葆纯缒出城外,见过义律,探问烟价多少。义律冷笑道:“二万多箱的烟土,贵府当时是目击的。我也不敢多要,按照时价计算,该几多就几多是了。”
余葆纯道:“按照时价,该几多呢?
”义律道:“半句虚话儿不说,总要现银一千二百万两呢。”
余葆纯道:“还好减少点子么?”
义律道:“贵府是局中人呢,怎么说出外行的话来?去年林制台烧烟,贵府也曾在场帮过忙。别人不知道也还罢了,你老人家是原经手呀。”
余葆纯道:“钱呢,不是我拿出来的,我总无有不可以,只要上头肯答应就好了。”
余葆纯回到城中,将军参赞商议了一下子,再叫他出城,跟义律磋商,许偿他一半的烟价。义律初就不答应,经美利坚人居间排解,费掉了无数口舌,才勉勉强强的答应了。
和约款子最要紧不过就只两桩,一是偿还烟价银六百万两,一是把香港全岛割隶给英国。和约既定,余葆纯要求义律叫他把火轮兵船,退出虎门外去。义律道:“退出虎门,那是很应当的事。但须贵国先行两件事,第一件,六百万的银子,叨光即行交下;第二件,贵国的将军参赞,须先退出城外,城里的兵尽都撤掉。这两件事行了,咱们立刻就起碇出口。”
余葆纯无奈,只得把义律的话,照实回过奕山。奕山道:“大的尚且依了他,何况这区区小事,依了他完结。”
果勇侯杨芳、臬台王廷兰都怒得发指决眦,然而强弱异势,没奈何,只好吞声饮恨。
当下将藩运关三库的银子搜刮拢来,勉凑成六百万解交了出去,靖逆将军与垄杨两参赞率领马步,退出广州城外,驻节于离城六十里之小金山。英国兵船才徐徐起碇,退出虎门口去。于是江翻海倒的世界,依旧变成了尧天舜日。
奕山深虑城下之盟,有伤国体,绞心沥血,想出了一个偷天换日的妙法,捏称初八日焚击痛剿,大挫其锋,续奏义律穷蹙乞抚,求准照旧通商,并出具永不售卖鸦片烟土甘结,并将所付六百万银子,作为追交商欠完案。将无为有,举重若轻,皇帝老子在京里,如何会知道呢?只臬台王廷兰恨恨不平,把广州军务情形,写了一封信给福建曾藩台,信里有四不可解二可惜三痛哭的话。曾藩台转呈于闽督颜伯寿。颜伯寿忿极,撰了一扣密折,附着此信,把山贝子等狠狠参了一本。宣宗见事已平靖,不愿再生波浪,因此把颜督的奏本留中不发。这原是圣天子大度如天的勾当,谁料洋人得着了甜头,安静不到两个月,掀波作浪,竟又生出大大风潮来。欲知何事,且听下回详解。
第六十回 王相国一死报君 裕钦差刑牲誓众
话说和约定得没有几个月,英人又掀波作浪,兴起一个很大的风潮。这件事情,和议之初,朝里有一位目光如炬的大臣,早已料到。这位大臣,为了此事,还把性命都丢掉了呢。此人姓王,名鼎,字定九,蒲城人氏,官居文渊阁大学士,为人耿直,疾恶如仇。山贝子奏请恩准通商,王中堂恰自东河查勘回京,闻得广东抚事,有割地偿银的举动,上章极言不可。宣宗询问穆彰阿,穆彰阿道:“衅起烧烟,不得烟价,洋人必不肯罢兵。祸结兵连,终非生民之福。再者军用浩繁,兵端不息,所失怕不止此数呢。洋人军利,得了恤款,定然感激天恩,不致再有意外。只要贸易盛旺,关税定然起色,这五六百万银子,不过一二年工夫,就复了回来了。”
宣宗点点头。王中堂知道穆彰阿蛊惑圣明,自请召对,侃侃力争。宣宗竟不能批驳他一辞半语,只得起身道:“时光不早,朕该回宫了。”
王中堂碰头道:“请皇上听臣讲完了话再回宫。”
宣宗不理,只顾走。
王中堂一时急迫,不及顾君臣礼制,膝行上前,牵住宣宗衣据道:“请皇上听臣一言,臣今日所讲,都关系着国家隆替,夷夏消长。”
宣宗绝据而入。王中堂满腔忠愤,无处发泄。回到家里,闭着门,就草了一道遗疏,疏中句句是血,语语是泪,把穆彰阿的奸滑,和议之失策,说得淋漓痛快。写好遗疏,解下汗巾,竟悄悄的缢死了。无非想效着史鱼尸谏,一死悟君,挽回国家的危局。等到家人知道了,忙乱着灌救,哪里灌救得醒!
这个消息,传递人穆彰阿耳朵里,穆彰阿大吃一惊道:“定九寻死,不干我事。这遗疏一上,我的官儿也要断送在他手里了。”
搓手顿足,急得个走投无路。正在发急,忽报军机章京聂沄求见。穆彰阿道:“人家不自在呢,偏又有客来了,这个客也太不晓事,回掉了他完结。”
家人应了两个“是”,退了出去。一时又进来回道:“聂老爷说,有机密要事,定要面回中堂呢。”
穆彰阿沉吟道:“机密要事,什么事呢?且请他进来。”
一时家人引入。聂沄见穆彰阿,请过安,随道:“王中堂出了缺,中堂知道么?”
穆彰阿道:“死了也罢了,只恨他临死还与我作对呢。”
聂沄道:“中堂所谈,敢就是为那张遗折么?”
穆彰阿道:“你也知道了。你想他这个人,可恶不可恶?”
聂沄道:“王中堂果然倔强不过。但是他这张遗折,万不能动你一丝一毫,你老人家安如磐石呢。”
穆彰阿道:“上头的脾气,大概你也知道,他死得这么可怜,无论如何,总也要看过一二分。本来有八分可信的,至此也要信到十分了。
何况和议的事情,上头原是勉强答应的。”
聂沄笑道:“中堂深思远应,料的何尝不是?但这一张遗折总要奏了上去,上头才会知道。倘然有人从中掯住了,或是换掉了,上头没有瞧见,又怎么会知道呢?”
穆彰阿道:“天下哪里有这么好人,没有托他,就替我悄悄的弥补好了呢。”
聂沄笑道:“不敢过承金奖,就是晚生替中堂弥补的呢。”
穆彰阿笑逐颜开,不觉忘了形,脱口呼道:“我的儿,你真孝顺,我从今而后,格外的疼你。”
聂沄听说,那副尊容,臊得猢狲屁股似的,红得怪可怜。
穆彰阿觉着,随道:“老夫一时乐极了,才把你自己儿子一般看待,你休怕臊。”
聂沄道:“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如何敢臊!”
穆彰阿道:“你怎么掯住的呢?”
聂沄道:“晚生是换掉的呢。晚生听得王中堂上了吊,知道其中必有缘故。慌忙奔去,见王中堂的儿子王伉捧着遗书,正在那里哭泣呢。晚生瞧阅一过,知道此疏一上,于中堂前程很有关碍。心生一计,就向他道:‘此疏一上,君家祸事到了。上头与尊翁,原不十分合意。何况此番和局,原是上头的意思,穆中堂不过是将顺上意。尊翁遗折上把穆中堂诋毁得不遗余力,这不是诋穆公,明是诋皇上,皇上一怒,君家怕就有非常大祸呢。’王伉这哥儿,经晚生这么一吓,果然不敢呈递遗折。晚生就在他家,提笔代拟了一张,把那张真的抽了出来,并嘱他们报了个暴病身亡,把缢死的事瞒了起来。”
说到这里,便从靴统中摸出一张奏折道:“这就是定九相国的遗墨。”
穆彰阿接到手,从头至尾瞧阅一过,昨舌道:“险的很!险的很!老聂,你这个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也没别的东西谢你,来科会殿两试,一个会元,一个状元,我总叫他们留给你了。”
聂沄乐得眼睛一条线似的,不住的打恭称谢。
原来这聂沄是泾阳选拔生,朝考一等,中了个户部主事,走了穆彰阿脚路,得入军机处充当章京。上科顺天乡试,又高高的中试了。所以穆彰阿便允他会状两元。谁料好梦不常,冰山难恃。到了礼部试期,穆彰阿给了他一个关节,遍嘱四位总裁,十八位同考官。偏偏同考官里头,有一个倔强御史,很喜弄左性,偏偏聂沄的卷子,分在他房里,竟被他藏了起来。定榜时光,四总裁相顾错愕,商量着按房搜求遗卷,搜到这一房,那御史道:“我于某夕不谨,致一卷为火所烬,榜发后,不得不自请议处了。”
众人奈何他不得。会状两元,究竟没有谋得,这都是后话。
却说广东的和局,奕山当时并没有与义律约定沿海各省不能再事滋扰,好似广东自广东,中国自中国,全不相关的。所以和不到几个月,重又弃好寻仇。东南各省又受了近二年的兵祸,这都是承山贝子情照顾成功的。当和局未定时光,东南大吏原没一个不是主张征剿,闽浙总督颜伯焘、钦差大臣裕谦更是愤懑填膺,忠义发越。颜制台奏请移节厦门,增兵戍守。裕钦差原官是两江总督,宣宗知他办事忠勤,才把他改授为钦差大臣,驰赴浙江,办理洋务的。裕钦差在两江任上,瞧见伊里布步步退让,心里原很气不过。现在自己做了钦差,一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听得广东议和消息,立即上章抗议,大旨称“义律心怀叵测,缴还定海之说,恐受其欺。请饬寿春镇标官兵,仍行前进。”
奉到上谕:所奏极是,洋人攻踞定海之后,焚烧抢掠,荼毒生灵。凡我士民,志切同仇,人思敌忾。裕谦此次赴浙,以顺讨逆,以主逐客,以众击寡,必当一鼓作气,聚而歼敌。朕伫望该大臣迅奏肤功,懋肤上赏。钦此。
裕钦差奉到此旨,杀敌致果的精神,顿时振起十倍。可惜浙省洋面,并没有大帮敌船,只定海、镇海二口还有一两艘英船,时来时往,把个裕钦差恨得牙痒痒地,传令水陆各军,遇见英船,务须设法焚剿。擒获英船洋酋,从重奖赏。从来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英船到浙江的,也算他倒运。船只是扣住了,人是擒获了,并且裕钦差用法利害,解到洋人,不问是兵是将,是商是民,一例剥皮处死。那剥皮的刑法,最是惨酷不过,用小刀先把那人脑袋上割裂成几条缝儿,就将水银倒下,周身轻拍,等到皮里腠外,没一处不灌注满足,才拎住割破的皮口,用力向下一脱,顿时活剥成个血人儿。论到人道主义,这原是很不行的事情。然而裕钦差此时只图快意,哪里管什么人道不人道?这几个月里,不知被他活剥掉几许洋人。怒还未泄,又令军民搜掘洋人尸首,架火焚烧。这种举动传布到广东,英人异常愤怒,誓必兴师报复。
粤中和局既成,奉到谕旨,饬把宝山、镇海等处调防的官兵,体察情形,酌量裁撤。裕钦差气涌如山,随向左右道:“中原从此多故,我辈不知死所了。”
说着时,外面送进一角公文,是广东咨来的。拆开瞧时,见上面称说“英人将移兵入浙,报剥皮掘尸之恨。现闻有新到之火轮兵船,一俟齐备,即赴浙江。特此咨饬严防”等语。裕钦差道:“和局果然靠不住,但是上谕才令我裁撒防兵呢。我要遵旨,地方上定然失事,要保地方没事,怕又犯了违旨之罪。现在没奈何,只得具折请旨了。
”随提笔起了一个奏稿,誊正拜发。大旨称是“该洋人以通商为名,而通商有一定码头。奕山等既为吁恳天恩,自当筹及全局,与之要约坚定。为一劳永逸之计,断无仅令其退出虎门,仍复沿扰他省之理。现既闻有赴浙之谣,何以不向该洋人诘问明白?转行咨饬严防,以致沿海各省,讹传不一,风谣日甚。
不但各省调防之官兵,未便请撤,即居民人等,亦皆同仇敌忾,舍其本业,而荷戈以待,实于国计民生两有关系。应请旨饬下靖逆将军奕山等,向该洋人严行诘问,究竟是否诚心乞抚?抑仍是得步退步故智?使各省有所遵循,臣不胜翘悚待命之至”。裕钦差以为这一道奏折到京之后,宣宗必定大发雷霆,把奕山大大的责问。谁料廷寄到来,竟然出于意料之外,裕钦差气得目定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众文武都来慰问,裕钦差道:“你们来瞧,这一道谕旨,明明是穆彰阿手笔呢。”
众人瞧时,只见上写着:该洋人赴浙滋扰,既属风闻,从何究其来历?且果别有思逞,断无先将传播逗漏之理。着裕谦仍遵前旨,将浙江调防官兵酌量裁撤,不必为浮言所惑,以致糜饷劳师。钦此。
众人都道:“九重深远,外面的事情,如何会知道?咱们在外言外,且保全了地方,别的事情再议是了。”
裕钦差道:“时势所逼,也只好如此。”
遂命起节,直向镇海进发。才到镇海,就接着海船惊报:“英将濮鼎查、郭士利率领大帮战船,直扑厦门,颜制台调集水陆各营在鼓浪屿口,开炮抵御,连着轰沈英国五艘火轮兵船,大帮英船还不肯退呢。”
裕钦差道:“了不得,洋人击厦门,不过是个名,他的主意怕还在咱们这里呢。”
随飞檄定海总兵葛云飞、处州总兵郑国鸿、安徽寿春总兵王锡朋各统本镇兵五千,速赴定海扼守,以防英人内犯。
自己统着江宁驻防劲旅并徐州镇标精兵,在镇海防守。一面移咨浙江提督余步云、浙江抚台刘韵珂,叫他们体察情形,相机筹办。布置才定,惊报又来,称说:“厦门失守,英人攻人海口,舍舟登岸。厦门陆军大败奔溃,金门镇总兵江继芸为抢护炮台,被洋炮轰落海中而死,延平副将淩志、准口都司王世俊,都各力战身亡。颜制台收集残兵,退守同安去了。现在厦门乡民姓陈的,团结了五百名民团,正与英兵开仗呢。”
裕钦差惊道:“厦门有警,此间更危了。”
众人都不解。裕钦差道:“英人所欲得而甘心的,就只是我,厦门这地方不过是顺道打一个站罢了。现值南风,正海洋潮汐旺盛的时候,厦门离此又近,扁舟扬帆,朝发夕至,我怎么不要吃惊呢?”
不过多几日,三镇雄兵都已调到。定海镇葛镇台、处州镇郑镇台、寿春镇王镇台都翎顶袍褂,执着手本,诣行辕投到。
裕钦差闻报,吩咐开中门亲自出迎。原来这葛镇台,名云飞,字淩台,浙江山阴人氏,道光癸未科武进士,积功升到总兵官,补受了定海镇。十九年,丁了外艰,上年定海之变,大府专折奏请夺情起复。葛镇台工韬娴略,擅长文词,实是一员投壶雅歌的儒将。他在镇署大堂上,自写一副对,其辞道:“持躬以正,接人以诚;任事惟忠,决机惟勇。”
笔意很是遒劲。王镇台是直隶人,郑镇台是福建人。当下三位镇台见了这般优待,都吃一惊,辞道:“某等辱在麾下,怎敢当节帅这么殊礼!”
裕钦差道:“国家多故,全仗诸位出力,我今儿并不是接总兵官,是接替国家出力的忠臣义士呢。”
三镇台听了,尽都慨然。
接到花厅,裕钦差命厨房特办盛筵,替三位镇台洗尘。一面杀牛宰马,厚犒三镇将士。酒至半酣,裕钦差向三镇道:“定海为全省屏藩,我把定海交给三位,全省的存亡,都在三位肩膀上了。”
三镇台都道:“某等愿以死力守住定海一岛,某等要是有一口儿气,决不使英人踏上定海来。”
裕钦差道:“人定胜天,我知道三位总守得住的。”
随问:“三位定于何日赴防?
”三镇台道:“今儿休息一日,明儿就出发呢。”
裕钦差道:“如此甚好!”
说毕,起身入内更衣。一时又出,取出三封秘缄,分授三人道:“这王封锦囊里,各有退敌妙计,三位到万不得已时候,才可开看。”
三人欣然领受,席散回营。
一宵易过,一到次日黎明,三镇将士乘坐了海船,乘风破浪自向定海去了。裕钦差心中稍慰,向幕友道:“定海是有人了,这里的形势,还须亲自去察阅了一周呢。”
当下先到金鸡山。金鸡山守将谢朝恩原是江苏狼山镇总兵,只见他纪律严明,行伍整肃,守御得颇为严密。裕钦差心里欢喜,携住谢镇台的手,一处处阅视将去。偶而擡头,忽见对岸营头高扯着一面白旗,在那里临风招展。裕钦差惊问:“对岸是什么所在?”
谢镇台回道:“对岸是招宝山。”
裕钦差道:“招宝山炮台不是余步云守的么?”
谢镇台应了一声“是”。裕钦差道:“也是国家的气运!”
说了这么一句话,长叹一声,也就不言语了。
阅视完竣,裕钦差道:“本山各口守的也还严密,只山后沙蟹岭没人扼守,这地方我看也很要紧呢。”
谢镇台应了一声“是”。裕钦差道:“兄弟拟于明晨,到关帝天后跟前,祭拜誓师,少不得奉邀余提台与老哥到那里陪祭。凡是营里头人,不论大小官职都要到的。”
谢镇台又应了一声“是”。裕钦差又问了几句别的话,也就乘轿回辕。当下传出军令:本营大小将弁,明儿黎明齐集天后宫,听候誓师。”
又派人去知照提台余步云。
次日,天才五鼓,裕钦差已经起身盥洗,略用一点子素点,穿齐公服,就坐轿望天后宫来。行到那里,见辕门口歇着无数轿马,知道众官督已到齐。钦差暖轿才进辕门,总兵、副将、参游、总把等众多武官,排班儿唱名迎接。裕钦差含笑点头,打冷眼里瞧时,只不见有余提台,心下奇诧。下了轿,就问谢镇台道:“余提台还没有到么?”
谢镇台道:“余步云差有武弁在此,要禀节帅话呢。”
随有提辕武弁上来打千儿见礼,回道:“军门叫请节帅安。今儿誓师,军门原想来的,只因这几日交白露节,腿疾发作,不能够行礼,特差标下来回节帅一声儿。”
裕钦差很是不自在,随向众人道:“偏是誓师,偏是病了。我知道正真神明,远当不起余军门一拜呢。”
众人都不敢回答。裕钦差问牲礼办齐了没有?中军官回都已齐备。裕钦差道:“吩咐他们陈设起来,咱们拜神宣誓。”
一时回说“牲劄都已陈设定当,请节帅上香拜神。”
裕钦差向众人道:“咱们殿上去罢。”
裕钦差打头,镇协参游等随在后。走到大殿,只见横排着三个大木架子,架上安着全牛全羊全猪,裕钦差点上了香烛,敬上了酒,恭恭敬敬向神像跪下,镇协各官都按照着品级,排班站立。裕钦差跪下,众人齐都跪下,顿时黑压压地跪了一屋子。裕钦差取出誓文,朗声念道:道光二十一年七月?日,两江总督钦差大臣并总兵文武谨刑牲洒酒,誓告于关帝天后之神曰:浙江洋面,以海镇为要口,定海孤悬海外,并非可守之地。镇海有虞,必至震惊数剩今与将士约,不敢以退守为词,离却镇海县城一步;亦不敢以民命为词,收受洋人片纸。知有不用命者,明正典刑,幽遭神殛。
谨誓。诵毕,叩头洒酒。众人听了誓文,尽都悚然。只狼山总兵谢朝恩、黄严中,镇守备王万垄把总汪宗宾、解天培,外委林庚、吴廷江等五六个人,忠悃诚挚,虽没有开口,一瞧他的面貌,就知是敌忾同仇的。
祭告已毕,各自回营。裕钦差愀然不乐。幕友见了,询问何故?裕钦差道:“外洋兵船,战是张挂红旗,和是张挂白旗。
我见余提台所守之招宝山悬挂着白旗,估量不透他,所以约然誓师,觇他的向背。他果然心怀两端,临祭时光称有腿疾,那以后的事情,就不必问得了。”
回营时光,道经学营,忽见泮池旁那块石子上,镌有“流芳”二字,不禁怦怦心动,道:“万一不幸,请诸君告我老家人,就在这池中收我的尸身是了。
”众幕友都把好言劝慰,裕钦差心始稍释。
这夜,废门传鼓,飞报军情,称说“葛、郑、王三位镇台在定海地方大破英师,轰断英船大桅杆,阵歼西兵三千,活擒洋将二员,英兵依势不敌,都退出口外去了。”
镇捧文武听得此信,都到行辕庆贺。裕钦差并无喜容,众人见了,无不称怪。
欲知裕钦差为甚忧闷,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对月举杯将军起舞 登城痛哭提督多情
话说钦差大臣裕谦,得着前军捷报,心里反倒愁闷,众文武都很不解。裕钦差道:“定海孤悬海外,要真它当做长城,无非靠老天默佑罢了。”
众人听了,都不肯信。却说葛、王、郑三位镇台,到了定海,商议防御之策。王镇台道:“咱们三个里,晓畅兵机,熟谙韬略,就要算着葛哥。定海又是葛哥的旧治,上年英人来犯,葛哥曾经设计擒获过英国军师晏士打喇打屡等,谁还强的过葛哥。只要葛哥吩咐出来,我总没有不依从的。”
郑镇台:“这是呀。我们都听葛哥示下呢。”
葛镇台道:“惭愧得很,二位休过奖了。论到定海的形势,就只道头街的左右两山,差还可以扼守。上年伊中堂到此,兄弟曾上过海防十二策,伊中堂不肯听从。现在惊报叠来,筑城是不及了,只好依山傍海,筑一座土城子,咱们分泛驻守。郑哥守了竹山门,王哥守了晓峰岭,半塘一带,就归兄弟防守。”
郑、王两镇台,齐声称妙。于是督率兵弁,赴筑土城,昼夜兼工,只三日夜,便已筑造完竣。这夜,三位镇台,连镳并马,沿着土城,察阅形势。只见东角上半轮明月,那光儿已经照上了旌头,秋风瑟瑟,吹得营头旗帜,不住的回翻飞舞,刁斗声断断续续,击打得异常悲壮。正是: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里声半夜潮葛镇台睹此月色,心有所感,向郑、王两人道:“云飞一介武夫,仰荷圣明夺情起用,艰危二字,果然万万不敢避,独恨此事未发之先,文武大吏,漠不关心。衅端既开,仓皇无措,迁延日久,群议蜂起,有的专矜意气,有的专便私图,既少切中窍要之论,也无公忠体国之心,忽剿忽抚,迄无定见,以致酿成目下的局势。职既难操必胜,防亦毫无把握,真到万不得已当儿,我也只好尽我的心力罢了。”
郑、王两人,听了这一番议论,都各十分悲慨。葛镇台又从身上解下两柄宝刀,递给两人道:“二位请瞧,这两柄刀上錾着的字就是葛某的心志呢。
”二人接到手中,趁着月光瞧时,见两柄一尺来长的宝刀,柄上都凿有名字。一柄是成忠两个字,一柄是昭勇两个字,二人不禁都肃然起敬。葛镇台道:“葛某有一桩事情,要奉托二位,不知二位肯应许我吗?”
二人忙问何事。葛镇台道:“葛某军务余暇,很喜拈弄笔墨,这几年来,积有几种草稿,都还没有发刊,是《制械要言》四卷、《制药要言》二卷、《水师缉捕管见》十六卷、《全浙险要图说》八卷,还有几卷诗词,都在营里头。如果葛某死了,替我把这稿子送到我家里,交与我妹子葛聓收下,那就感不尽二位大恩了。”
王镇台道:“葛哥,你我同官同难,上仗国家威灵,下尽我们心力,能够一仗把洋人杀退,也说不定。只要瞧这十里连营里,军心豪迈,士气飞扬,哪里像打败仗的样子?万一不济,我们果然是后死,葛哥,你放心,你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
三个人激昂慷慨,谈论了一会子。月影西移,听营中传梆,已经三鼓。瞧那月时,亮得愈益晶莹朗彻。葛镇台一时兴起,向二人道:“二位哥哥,兄弟有一末技微长,趁此月色,献给二位哥哥赏鉴赏鉴。”
说毕,纵身下马,遂把马在一株杨树上拴了,揽衣而起,拔出成忠、昭勇两柄宝刀,飕飕飕舞将起来,左轮右转,宛似玉蟒缠身,银龙护体。瞧得郑、王两镇台,不住口的喝好。一时舞毕,郑镇台道:“葛哥有这么的本领,何愁洋人不平呢。”
葛镇台道:“洋人专仗火器,我这短刀,有什么用呢?”
郑镇台道:“咱们也有火器呢。跟洋人开仗,索性全伙儿用扛炮扛铳,一应刀矛弓箭,尽都捐了。”
王镇台道:“那也不能偏废的。巷战依旧要用短家伙呢。”
回营歇宿,一宵无话。
次日,三位镇台会集兵弁,就在土城上洗炮试弹,操演了一足日。从此鼓角喧天,炮统震地,没一日不操练。到十六这一日,黑早时光,了远台将弁专差飞报,说:“望到洋面上,有三四艘洋船,鼓轮而来,为头的那一艘,桅杆有三五丈高呢。
”葛镇台为防务紧急,每晚睡觉原是衣不解带,一闻惊报,蹴被而起,骑着马,赶到土城,见王、郑两镇台早都到了。葛镇台走上瞭望台,见波涛汹涌里,三五艘火轮兵船,怒鲸似的驶将来,行的箭一般迅疾。葛镇台不禁怒发冲冠,传令开炮。炮弁人等,闻到军令,无不踊跃,震地轰天似的,连放十来门大炮。风吹烟散,望到洋面上,那艘宗桅洋船,早击断了桅子、击塌了烟囱退了去了。后面几艘,也着了七八个炮子,不敢上来了。此时旭日初升,阳光射在海面上,蜃氛薄雾全都消尽,望去分外真切,只见碧沉沉地,一艘洋船也没有。葛镇台直守过午刻,方才下来吃饭。这日总算平安无事。
次日大邦洋船,联樯入泛,枪弹炮子,雨点似的飞来,比了昨日,利害何啻十倍。三位镇台,同仇敌忾,督率兵弁,用扛炮扛铳,不住手的连环轰放。英兵却也厉害,冒死进行,毫没退缩的态度。葛镇台心中着急,亲自动手,放了七八炮,才把英兵击退。定海形势,重要的地方,全在东南西南两路。东南路有一座山,名叫观山,又叫东山的,据高临下,是个很重要去处。这地方离城只有得半里,对港就是五奎山。洋兵要是由南绕西而东,不免就要吃着紧,西南路冲要所在,地名叫竹山门,该处离头道街有五里之遥。三位镇台新筑的土城,就在这地方。当下英兵两次攻扑竹山门,见口内防守严密,不能得着便宜,于是改变方略,竟向观山进发。谁料强人更有强人手,葛镇台已经先行料到,派了个参将张玉衡守在那里。英将瞧见有备,不敢攻击,只把对港的五奎山占踞了。张玉衡报知葛镇台,葛镇台笑向左右道:“宋太祖讲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英人也太不自量了。”
随命:“备马,待我亲到那里,瞧看一会儿。”
行到观山,见五奎山的英兵,正忙乱着扎营呢。
葛镇台笑道:“我有计可以破敌了。”
随叫请郑、王两镇台来,霎时都到。葛镇台道:“洋人占据五奎,无非要攻击观山,海上风起,今晚定有重雾,先发制人,不如渡过港去,大杀他一阵。请郑哥哥辅助我,随着王哥,趁雾起时,悄悄渡到彼岸,纵火烧营,定能获一大胜呢。二位瞧此计,可行不可行?”
二人齐声称妙。
这夜,果然天起浓雾,葛、王两镇台,率领健卒三千,偷渡过港,英人一点子没有觉着。葛镇台令军士掷火药包儿纵火,顿时烈焰飞腾,四面八方都着了火,三千兵士,齐声喊杀,夹着风声火声,那个声势,真不啻天崩地陷,海倒江翻。英人都从睡梦中惊醒,抢了兵器,冲杀出来。浓雾中,敌我不住,不知枉死了几多性命。中国兵因葛镇台吩咐过,只是喊呐,并不动手,等到天明雾散,才齐伙儿冲杀入去,所以受伤的很是不多。这一仗,葛、王二将,获着全胜,擒斩英将两员,阵歼英兵千人,声威顿时大振。于是特派专员,到镇海大营报捷。无如英国人的本领,强毅坚卓,百折不挠,瞧到尸裹马革,骨暴沙场,都是毫没要紧事情。将军虽勇,强敌难摧,光景也是气运使然呢。英人自那日受着大创而后,方略又变,只派少量海军,不分昼夜,东冲西荡,轮翻叠击,弄得葛、郑、王三位镇台,东防西御,应接不暇,到战了七昼夜,简直是心力交瘁。
到十七这一日,再也不能支援了,三位镇台会在一处,正商议坚壁防御的法子。忽接惊报,说英人分兵三路,拼死进攻,晓峰岭、竹山门都十分吃紧呢。三位镇台大惊。葛镇台道:“咱们心力都尽了,救兵未到,强敌又来,今儿这个关,怕不易过呢。”
王镇台道:“葛哥,你忘了吗?咱们出防时候,裕节帅给我们每人一个锦囊,说里头藏有退敌妙计,不到万不得已时候,不能开视。今儿这么的紧急,可以开视了吗?”
郑镇台道:“阿呀,你不提起,我几乎忘掉了呢。”
当下三人取出秘函,折开封套,都聚精会神的瞧看。只道是怎么的秘计奇谋,可以救困经危,只见上面寥寥数位,却是裕节帅亲笔,其辞道:有临阵逃避者立斩军前!
三位镇台,瞧过锦囊,尽都失色。于是各率本部,分头迎敌。王镇台驰赴晓峰岭,郑镇台驰赴竹山门,葛镇台督众扼守半塘,分付并众,整理扛炮扛统。这日英兵来势,比了前几日,格外的汹涌,不过顿饭时光,恶耗传来,说英人已用舢板小船渡兵登山,晓峰岭失陷,王镇台中枪阵亡,王镇台部下的寿春兵,还在那里死斗呢。葛镇台闻报,十分悲奋,随向众兵弁道:“咱们弟兄是定海镇,咱们不能死战,别说对不起国家,也很对不起王镇台呢。”
众兵弁都称:“甘愿战死!”
葛镇台道:“战死最好,不死也没脸见人呢。”
说着时惊报又到,报称竹山门已被英兵攻破,郑镇台中炮阵亡,处州协台托夫泰也战死了。镇葛台愈益悲奋,按剑四顾,大有项王慷慨悲歌的意思。
只听众兵弁喊道:“洋兵来了!”
举目瞧时,见一大队英兵,钱塘江潮似的涌汹而来,葛镇台疾令开枪抵敌,一时哪里抵敌得住!这时候,两军的枪弹火箭,雨点似的互相激射,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葛镇台身中四十余枪,兀在那里拼命督战。英将恨极,趁他没有防备,飞步过来,高举枪刺,尽力一挥,削掉半个脑袋儿,才绝了气,那忠躯却还握拳透爪,直立在崖石间呢。参将张玉衡见镇台被敌人杀死,忠愤填胸,提起扑刀,奋命冲去,也被英兵一阵乱刀,剁为肉泥。于是定海全岛,扯起英国旗号,那些残兵剩卒,降的降,走的走,一霎间雾解烟消,驱除了个尽净。英人既得定海,休兵数日,即统得胜之师,从蛟门岛出发,进攻镇海。
却说钦差大臣裕谦,接着定海失守的惊报,就向众幕友道:“现在镇海靠得住的兵,只有徐州兵一千,续调策应之兵还没有到。想起我曾祖义烈公,殉难之期,是乾隆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五日,这会子,恰值着道光二十一年八月,遇着这劲敌,怕不是佳兆呢。”
众幕友都用好言劝慰,裕钦差道:“我倒并不是怕死,只忧洋人这一下子治不下,国家从此要多事呢。”
随把朱批上谕及奏稿、文书等件,检点一过,封固定当,派一员武弁,送到嘉兴行馆去。部署完毕,又向众幕友道:“君等书生,有寇至则去之义,如果洋兵到来,我须督兵临阵,君等可速避出城去,探听消息。打了胜仗呢,替我代草露布;打了败仗,费神就替我代办后事。”
众幕友听了,尽都惨然。裕钦差道:“我没有儿子,可以承祧我的。只有一个侄子、两个女孩子,大的已经嫁了,小的还在繦褓中呢。一个妾还可以守节,总要叫她同甘共苦,跟我太太互相维持,句句听太太的话才好。
至于将来丧葬之费,署中廉俸及办公银两,除了年来军营赏恤外,还存着好多呢,尽可以敷衍了。倘有赢余,可就交我太太收用。我家中房产,仅堪糊口,都是我那兄弟掌管的,每年收进来顾一家的家用,切不可为了丧葬不敷,变产办理。所存的奏稿,就拜托君等代为刊刻,与从前刊的《勉益斋偶存稿》,一并交与我那兄弟,叫他存放在祠堂里。如果奉旨行查事实,可就把这两部书呈送国史馆。”
众幕友听裕钦差说得凄楚,不觉都掉下泪来。裕钦差忽又想起一事,随把家人喊集,分付道:“我有一句话,交代你们。我死之后,切不可即行殡殓,我知提台,必要借我为口实以退洋人,洋人在这里,在势也决没有久占之理,你们瞧着就知道了。”
当下无话。
隔不多几日,就有军报,称英兵船已到口外,谢镇台在金鸡山上,开炮轰击呢。裕钦差忙令闭城坚守,一面穿扮了行装,亲自上城督战。才到城上,忽报提台余步云求见。裕钦差道:“就请军门这里相见罢。”
一时余提台翎顶辉煌、衣冠齐楚的上来,一见面,兜头就是一恭,开言道:“步云有句很机密的话回节帅,请节帅把众人回避了,才好面禀。”
裕钦差道:“兄弟这里,都是上下一心的,军门有高见,不妨就请赐教。”
余提台顿了一顿,才道:“洋兵声势,厉害的很,节帅总也知道。”
裕钦差道:“厉害便怎么样?”
余提台道:“郑、葛、王三镇台,那么英雄,尚且全军覆没,而况镇海是个繁盛区处,阖县生灵,何止数百十万。本来呢,这句话,原不应我们当武官的人说的,因为这数百十万生灵的安危,都在节帅一个儿身上,不得不向节帅恳一个情了。”
裕钦差道:“军门主意,要兄弟怎么呢?”
余提台道:“恳求节帅瞧这百十万生灵分上,暂派外委陈志刚,到洋船上去羁糜羁縻。”
裕钦差道:“那种苟且旦夕的勾当,国体上头,很有关碍,兄弟可没这个能耐。
”余提台讨了个没趣,下城而去。一会子又走上来,裕钦差不待他开口,就道:“军门大人,你我都是极品大员呢。朝廷把这浙江交给了你我,洋人来了,就讲羁縻,也对不住天恩高厚。
”余提台道:“步云受恩深重,一死报国,分所宜然。但是家中妻子儿女,三十余口很属可怜,并且步云的女孩子,即系今儿出阁,尤望节帅推恩。”
说到这里,余提台泪垂声下,不禁痛哭起来。裕钦差道:“儿女情长,英雄难免,那也不能怪你。
但忠义事大,这个志断乎不可夺的。”
余提台没法奈何,只得掩泣下城而去。裕钦差叹道:“事情就坏在军门手里。定海之役,葛、郑、王三镇台,血战到七昼夜之久,倘使军门派兵一旅,早往救应,也何至失事。就失事,也断不至这么的快。”
言未了,军弁走报洋人攻打招宝山,已经起岸。一时又报,洋人从西北角攻入后山,官兵都尽逃散,威远城失守,大事去了。
随见提标护印兵踉跄奔至,大喊道:“军门大人,现无下落!
”裕钦差大惊。接着又报,英人进攻金鸡山,谢镇台开炮抵御,正在酣战,不防英人别遣小队,从沙蟹岭绕出山后,两路夹攻。
谢军遥见威远城失陷,军心慌乱,谢镇台因抢护炮台,被洋炮轰击入海,尸身无获。现在洋兵扑向镇海来了。忽报城中火起,想必伏有汉奸呢。接着洋兵已到城下。裕钦差知道事不可为,随下城,奔至学宫,望阙行过三跪九叩礼,向泮池里纵身一跳,效投江的屈子,做成殉贼睢阳,喝了三五口水,早已不省人事。
家人余升、陆喜,忙着喊救,副将丰伸泰、千总马瑞鹏,随后赶到,帮着打捞。救起瞧时,幸喜还没有绝气,装人小轿,抢护出城。赶到宁波府,经知府郑廷彩,替他换上干燥衣服。忽闻洋人悬赏十万金,购求裕钦差尸身,余升等不敢停留,星夜雇船到余姚去,舟行四五里,方才气绝。这都是后话。
当下镇海失陷,文武员弁,尽都弃城逃走。余步云是逃回宁波提署去了。宁绍台道鹿泽长逃了慈溪去,还谎称跳入城河殉难,昏迷之际,被兵勇硬救起来的。独有县丞李向阳,字丹崖,号葵村的,从容赋诗,自缢于本署大堂之上。其绝命词,共是七绝二首,其一道:有山难撼海难防,匝地宾士尽犬羊。
整肃衣冠频北拜,与城生死一睢阳。
其二道:
孤城欲守已仓皇,无计留兵只自伤。
此去若能呼帝座,寸心端不听城亡。
此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宁波得着镇海惊报,商民纷纷迁避,知府郑廷彩等都奔了上虞去,提台余步云单骑走出南关。
所以二十九日,英国兵舰八艘,进逼府城灵桥门,连开大炮,竟没一个人理会它。英将郭士利,很是诧怪,舍舟登岸,督率了兵士,排齐队伍,戒备着进行。到宁波府城,只见城门洞开,空落落不见一兵一卒。郭士利还怕是诱敌之计,连放三排洋枪,依旧没人答应,才放胆闯进城去,奔上城楼,高扯起一面英国国旗。英兵见了,齐声呼唱万岁,于是浙东三座城子,旬日之间,都失陷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