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第十八回逼宫廷纳喇氏殉节立文后皇太极钟情
第十八回 逼宫廷纳喇氏殉节 立文后皇太极钟情
却说殿外兵士喊过万岁以后,四贝勒又接着对大贝勒说道:“父皇临死的时候,只有俺和哥哥两人送终。俺父皇对哥哥说些什么来?”大贝勒听了四贝勒的话,才明白他的意思,心想自己原不想做什么太子,乐得顺水推船,解了这个仇恨。当下便说道:“父皇临死的时候,曾对俺说来:‘四贝勒年少有识,应立为太子。”这句话一出口,殿下又齐声喊道:“万岁!”便有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抢上殿来,扶着四贝勒在宝位上坐定。回头过来,对大众说道:“如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也无所为立太子不立太子;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俺们便奉四贝勒为君,有不依的,看我宝刀!”说着,自己先爬下地去,对四贝勒行了大礼。那满殿的文武百官,也不由得一齐上去,磕头朝贺,口称:“皇帝万岁!万万岁!”这四贝勒到了这时候,倒又不好意思起来,忙拉着大贝勒,二贝勒、三贝勒、并肩儿坐下,同受百官的朝贺。
一时,朝贺已毕。喇嘛僧前来请皇上送殓。皇太极坐在上面,动也不动。大贝勒认做他没有听得,便重说了一遍。皇太极忽然说道:“大行帝还有心愿未了,且慢收殓。”接着便传承宣官,请继大妃出殿。大贝勒听了,知道皇帝不怀好意,忙上去奏道:“不可!一来是如今继大妃已是太后的地位,皇上倘有谕旨,只宜屈尊到太后宫中去传谕;二来,如今大行皇帝新丧,继大妃正万分伤感的时候,皇上不宜有所宣召。”皇太极听了,笑笑说道:“大贝勒的话虽是不错,但是如今的事,不是朕敢宣召继大妃,仍是大行皇帝的遗旨宣召大妃,朕如何敢违抗父皇遗旨?”大贝勒听他名正言顺,也不好再去拦阻。
不一刻,那纳喇氏满面泪痕,走出殿来。文武百官上去请安,皇太极也请过安。喝一声:“听贵旨!”皇太极先自己朝上跪倒,文武百官也跟着跪倒;只听得皇太极爬在地上说道:“大行皇帝有口诏付朕道:‘我死后,必以纳喇氏殉葬’。”这句话说罢,便站了起来。纳喇氏听了这句话,嗡的一声,一缕柔魂飞出了泥丸宫,身躯一歪,倒在宫女怀里。停了一会,悠悠醒来。他亲生子多尔衮、多铎两人,上去拉住他母亲的衣袖,大哭起来。纳喇氏也哭着说道:我自十二岁得侍奉先帝,至今二十六年,海样深情,原不忍相离。只是我两儿多尔衮、多铎,年纪都小,我死以后,总求皇上看先帝面上,好好看待他。”说着,便对皇太极拜下地去。皇太极也慌忙回拜。纳喇氏站起身来,回宫去了。过了一会,宫女出来报说:“太妃已殉节了!”接着,又报说:“庶妃阿济根氏,德因泽氏也自缢死了。”这里正殿上,才大吹大擂的把英明皇帝的尸首收殓起来。从此改年号称天聪元年,皇帝称做太宗。这太宗皇帝,又因大贝勒二贝勒三贝勒有功于他,便也另眼相看。每日设朝,便和三位哥哥并肩坐在上面,受百官的拜跪。后来太宗又和大贝勒商量立皇后的事体。大贝勒便问:“意欲册立何人?”太宗说道:“父皇在日,虽已给朕娶了元妃。此外,后宫得宠为妃嫔,却也很多;但是,朕心目中只有那博尔济吉特氏,朕意欲立她为后,又怕人知道她是再醮之妇,给人耻笑,因此迟疑不决。”大贝勒便回奏道:“陛下也忒煞过虑了!从来夫妇以爱情为重,吉特氏既是合陛下的心意,便不妨册立为后;若然怕人耻笑,臣今有一策,陛下可与吉特氏重行婚礼,告过宗庙,还有谁敢耻笑陛下?”太宗听了,连说:“不错!”又说这礼节却须十分隆重,如今却叫谁去筹备这个大典呢?大贝勒思索了一会,说道:“有了!陛下宫里不是有一个范先生么?他肚子里有的是礼数,不妨叫他去拟来。”
太宗听了点头称是。这日退朝回宫,便把那范文程传了进去,一夜工夫,拟定了一张大婚的礼节单儿。太宗下旨,发交礼部筹备。一霎时,满城传遍。都嚷道:“皇帝要娶皇后了!”到了大婚的那日,皇宫里灯彩辉煌,果然热闹非常。皇后坐着凤辇,一队一队细乐,迎进宫去。见了太宗,先行君臣之礼,后行夫妇之礼。皇帝和皇后并肩坐在宝座上,受过百官的朝贺,然后起驾往太庙行庙见礼。回进宫来,受过妃嫔的朝贺,又行家候礼,那弟兄叔伯妯娌姊妹,都一一见过礼,接着又受命妇的朝贺,行礼已毕,夫妻双双回寝宫去行合卺礼。太宗放眼看时,见吉特氏穿着皇后的服式,便觉得仪态万方,容颜绝代。后面跟随的一群妃嫔,虽也华服鲜衣,却都被吉特后的颜色压下去了。好似鸦鹊随着凤凰,野花傍着牡丹,都是黯然失色。太宗这时心中,止不住痒痒的,忙命众妃嫔退去,自己拉着吉特后的纤手,并肩坐下,浅斟低酌起来。
原来这位吉特后与太宗的一段姻缘,真是说来话长。如今趁他们吃酒的当儿,抽空约略的补叙几句。讲起这段姻缘,还是在英明皇帝出兵抚顺这一年结成的。皇太极的生母,便是叶赫纳喇氏。这时英明皇帝和叶赫氏十分恩爱,皇太极也长得俊秀聪明,越发能够得他父亲的宠爱,皇太极年纪虽轻,办事体却极有决断,因此英明皇帝把他留在城里,代理部务。又叫阿拜、汤古岱、塔拜、阿巴泰几个哥哥也帮着他照料照料。皇太极奉了父亲之命,不敢怠慢,日日夜夜办着事,连吃饭睡觉也没有工夫。叶赫氏见他儿子这样辛苦,不由她不心痛起来。又知道他欢喜打猎的,父亲在家的时候,他终日在外面追飞逐走,快乐逍遥,如今拿他拘束得寸步不移,岂不要把他闷坏了。叶赫氏想到这里,便和皇太极的几位哥哥商量,弟兄五人,轮流管理部务,皇太极空下来,也给他出外去舒散舒散。几位哥哥都答应了,便放他三天假,听他游玩去。
皇太极得了空,依旧带了他一班侍卫,到西山打猎去。他们打得高兴,愈走愈远,足足走了四五十里路了,便在深山里支起篷帐,胡乱宿了一宵。到了第二天,又向前进,打得的野兽越发多了。看看走到一座松林里,远望林外空地上有一群梅花大鹿,正在那里吃草。皇太极见了,开心得了不得,忙发下号令,一百多名骑马的侍卫,向西面赶去。这里只留下皇太极一个人,站在林子里。忽然一头母鹿,被人追赶得慌慌张张,钻进林子里来。皇太极见了,急急跳上马,抢上前去。那母鹿见林子里有人,便向东一绕,绕出林子外,箭也似的逃去。皇太极哪里肯舍,在后紧紧跟住,在一片平原上,流星似的赶着。皇太极的一匹马,是有名的大宛马,骑在马背上,又稳又快,真是瞬息千里。看看赶上,皇太极左手弯弓,右手抽箭,“吱吱吱”的连飞三箭。有一箭射中在母鹿的背脊上,那母鹿忍着痛,便发了疯似的,带跑带跏,窜过山头去。这匹大宛马也有几分左性,见这头鹿逃得快,也便追得快。看看追过山头,前面漆黑一座林子,高高的两座山冈对峙着,倒挂在林子上面。皇太极这时觉得有些疲倦,意欲到林子里去休息休息,那头鹿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便放松了手中的缰绳,慢慢的踱到林子里面。
皇太极正要下马,忽然脑脖子后面呼的一声,一枝箭从头上飞过。接着呼呼两枝箭,一枝从皇太极的臂下攒过,一枝插在肩头的软甲上。皇太极知道有人谋害他,忙一低头,把手中缰绳紧一紧,那头马泼喇喇直向林子里跑去。只听得后面一声呐喊,一阵马蹄声,紧紧跟住。那飞蝗似的箭,在他马尾肩头落下来。一枝箭射中马的后腿,一枝箭射在皇太极的大腿上。幸而路隔得远,箭力不强。皇太极急把箭头拔去。那马中了箭,发起怒来,大叫一声,四脚腾空,穿冈越岭的过去。皇太极骑在马上,紧紧抱住马颈子,耳中只听得风声呜呜的响着,昏昏沉沉的跑了许多时候,那马才慢慢的放缓来。
皇太极在马上喘过一口气来,抬头看时,四周一带山冈,草长莺飞,另是一种风景。远远听得山泉潺潺的响,皇太极嘴里觉得万分枯渴,又想这匹马也乏了,须得给它吃一口水,养息养息精神,再想法觅路回去。回过头去看看,后面并没有人追赶,他便跳下马来,一手拉着缰绳,在长草堆里慢慢走着。那腿上的箭创,原不十分疼痛,走着路也没妨碍。听听泉声近在耳边,左找右找,却是找不着。慢慢的走过一座山峡,只见那一股瀑布从山峡里直冲下来,曲曲折折,向平地上流去。流成一道小溪。皇太极蹲下身去,拿手掬着泉水,吃了几口,顿觉神清气爽;又拉着马走下溪去吃水,他自己坐在溪边养一会神。
正静悄悄的时候,忽听得一声呐喊,接着马蹄声风驰电掣一般的过来。皇太极此时已成了惊弓之鸟,听了这个声音,不由得心中一阵乱跳。心想,莫非那仇人又追上来了吗?幸而他坐在溪边,身子却被溪岸遮住,来的人还看他不到。皇太极这时悄悄的把马拉近身来,伸长脖子向岸上一望,只见一片平原,有三四十个骑马的,正在那里追一头大狼。那头狼被他们赶到平地上来,东奔西窜,四面都有骑马的围定。再看马上的人,不由皇太极怔了一怔,原来那骑在马上的,并不是男子,却个个都是粉装玉琢的女孩儿。她们一面追着野兽,一面呐喊着。这头狼给她们逼得无路可走了,便向溪边奔走。五六个女孩儿拍马追来,看看快到溪边,皇太极却忍不住了,便弯弓搭箭,觑定那野兽的脑门,飕的一箭,中个正着。同时有一个姑娘,马跑得快,赶上前来,一箭也射中在那野兽的脑壳上,和皇太极那枝箭,恰恰对面。这头狼,长嚎一声,倒在地下死了。
那姑娘赶上前来一看,见有两枝箭,十分诧异。正出神的时候,后面一大群女孩儿都跑到溪边来,围定那只死狼。就中一个女孩儿眼尖,一瞥眼,见溪边有一个男子站着,忙声张起来,大家都跑到溪边来。
皇太极这时也躲不过了,只好拉着马走上岸来。许多女孩儿领他到一位姑娘跟前去。皇太极抬头一看,不觉眼花缭乱起来,这姑娘真长得俊呢!你看她,苗条的身材,袅娜的腰肢,短袖蛮靴,扎缚得俊俏动人。再看她脸上时,一张鹅蛋样的脸儿,不施脂粉,又白净,又滋润,好似一块羊脂白玉。弯弯的眉儿,剪水似的瞳儿,琼瑶似的鼻子,血点也似的珠唇,两边粉腮上露出两点笑涡来。这时她见了陌生男子,不觉有点含羞,便回过头去对身傍的侍女说道:“你问他是什么人?怎么这样没规矩,闯进俺们的围场来了。”那侍女听了,便过来对皇太极说道:“俺姑娘的话,你听得了么?”连问了几句,皇太极总是不开口。原来这时皇太极眼中见了这绝色的女孩儿,早把他的魂灵儿吸去了,只是眼睁睁的望着,任你再三追问他,好似不曾听得一般。他前后围着的许多女孩儿,见了他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大家笑说道:“这人怕是聋子啊!”又说道:“怕是哑了哩!”又说道:“怕是傻子哩!”内中有一个女孩子,冷笑了一声:“什么傻子!他正是一个坏蛋呢!”一句话,引得姑娘也“嗤”的一声笑了。
皇太极听得有人骂他坏蛋,才明白过来。禁不住哈哈大笑,说道:“我做了一辈子贝勒,谁也不敢骂我坏蛋,今天吃你这黄毛丫头骂得好凶。”她们听他说是贝勒,便又吃吃的笑起来,说道:“再没有看见这样的穷贝勒!出来连侍卫也没有一个,却自拉着马。我家塞桑贝勒出门来,前呼后拥的带着一百多人,那才正是威风呢!”皇太极到此时,才把自己的名姓家世,和出门打猎,独自射一只母鹿,不觉走远了路;又在半路上遇见仇人,一阵子乱跑,不觉跑到这个地方来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那位姑娘听皇太极吐露真情,她也听得父亲常常说起,如今建州部落如何强盛,那位四贝勒又是如何英雄。如今看他果然是一表人材,说话嘹亮。从来佳人爱才子,她不觉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意。便开口说道:“既是建州四贝勒,俺们都是邻部,这地方离贵部已有两百里路,想来贝勒一时也不得回去,俺棚帐便在前面,请贝勒过去坐着,喝一口水再谈吧。”说着,自己攀鞍上马,在前面走着领路。这时皇太极早已被她这呖呖莺声迷住了,也不由得上马跟去。后面一群女孩子,说说笑笑,跟着。转过树林,便露出一座大帐篷来,皇太极跟着走进帐去,分宾主坐下。侍女拿上酥酪馍馍来,他肚子里正饥饿了,便也老实不客气,一边吃着,一边动问姑娘的家世。
那姑娘笑说道:“这地方已是科尔沁部边界。俺父亲便是部主博尔济吉特塞桑贝勒。”皇太极听她说是塞桑贝勒的女儿,早不禁心中一喜,忙上前去请了一个安,说着:“原来是一位格格,真是冒犯冒犯!”他说着,偷偷看她肌肤,白净细腻,心想这玉人儿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这满洲一带地方,人人知道塞桑贝勒的两位格格,是两个尤物。因她们皮肤洁白如玉,那大格格便名大玉儿,二格格便名小玉儿。这时皇太极故意弄个狡狯,接着问题:“请问格格的芳名是什么?”那大玉儿听了,便把脖子一低,拿手帕掩着朱唇,微微一笑,不肯答他。谁知旁边站着的侍女,却接着答道:“俺格格名叫大玉儿。”
这大玉儿听了,霎时把脸儿放了下来。慌得那班侍女倒退不迭。大玉儿把手一挥,说道:“快出去!莫在此多嘴。不奉呼唤,不许进帐。”那班侍女见格格发怒,忙一齐退出,找女伴们说话去了。这帐里只留下大玉儿和皇太极二人,唧唧哝哝的直到天晚,也不唤张灯,也不传晚饭。侍女们又不敢进帐去问;只在帐外侍候着。只听得里面说一阵,笑一阵,直到天明才唤侍女预备酒饭。大玉儿和皇太极并肩儿坐着,浅斟低酌起来,这一席酒直吃了两个时辰。皇太极因记念家里,再三告辞,大玉儿没奈何,只得打发人到自己部落里去调一队兵士来,护送皇太极回家去。侍女们留心看时,只见她格格两个眼皮哭得红肿,骑在马上直送到边界上还不肯回去。皇太极再三劝慰,两人并着马头,说了许多话,才依依不舍的分离。大玉儿也无心打猎了,便卷旗息鼓,回自己部落里去。
话说叶赫纳喇氏,自从皇太极出去打猎,心中常常挂念着。第一天夜里不见儿子回来,原不十分盼望,因为皇太极打猎,常常在外面过夜的。到了第二天,看着天晚还不见他回来,心下便着急起来。直到上灯时候,只见跟去的一班侍卫,慌慌张张的跑来说:四贝勒走失了。叶赫氏便诧异起来,仔仔细细的盘问那班侍卫,他们也说不出个原因,也只说:“大家赶一群鹿去,只有四贝勒留在林子里,待回到林子里找时,已是影踪全无。后来又在山前山后各处找去,直找到天黑,也不见四贝勒的影踪。奴才们没有法想,只得先回来禀告大福晋,请大福晋想个主意。”
叶赫氏只生有这个儿子,如今听说走失了,不由她不掉下泪来。便立刻传集一千兵士,同着侍卫再到西山上找去。对他们说道:“倘然不把四贝勒找回来,休想活命!”可怜那班兵士们,翻山过岭的找寻,直找到第四天上,只见四贝勒洋洋得意的回来了。叶赫氏见了,一把搂住,儿肝肉儿唤着向着。四贝勒不说别的,只嚷着:“快打发人到科尔沁说媒去!”那班福晋格格听了他的话,认做他是疯了。叶赫氏再三追问,四贝勒才把遇见仇人,和见了大玉儿的情形说了出来。又说:“我这一遭儿才看见真正的美人呢!”又立逼着他母亲打发人说亲去。叶赫氏听了,皱一皱眉头,说道:“父亲不是早已给你说下亲事了吗?怎么又到别家说媒去?”四贝勒再三缠绕不休,他母亲便推说父亲早晚要回来了,这事体也得待你父亲回来做主。四贝勒无可奈何,只得天天望着父亲回来。
不多几天,那英明皇帝果然回来了。此番出兵又打了胜仗,正是十分高兴。四贝勒把说媒的事体说了,英明皇帝一口答应,吃过了庆功筵宴以后,便打发大臣带了许多聘礼,到科尔沁说亲去。四贝勒自从大臣去了以后,天天伸长了脖子盼望着。望了许多日子,好不容易,盼到这大臣回来。只见他拿去的聘礼,又原封不动的带了回来。英明皇帝问时,那大臣说道:“可惜去迟了!臣到科尔沁部,见塞桑贝勒,把来意说了;塞桑贝勒一口回绝,说:‘小女却巧于昨天说定了,配给叶赫国贝勒金台石的世子德尔格勒了。’臣当时不信,那桑塞贝勒说:‘媒人现在。’便唤出一个人来,原来是叶赫国的臣子,名叫阿尔塔石的。当时臣也无话可说,只得告辞回来。”
英明皇帝听了这话,便也没得说。只是皇太极听说这样一个美人,被舅舅家的表哥抢了去,他如何肯依?便逼着他母亲去对他舅舅说,要把那美人让给他。叶赫氏关碍着自己娘家人的面子,自然不肯去说。皇太极恼恨起来,便打算带了人马打他舅舅去。英明皇帝拦住了,一面给他成亲。四贝勒在新婚的时候,倒也忘了那大玉儿了。谁知后来因为叶赫部暗助明朝,英明皇帝在萨尔浒山打败了明兵,便移师去征伐叶赫部。皇太极第一个自告奋勇,充着先锋队去打东城,这东城正是金台石父子两人住着。皇太极心中记挂着大玉儿,便督率兵士,不分昼夜的攻打;那座东城,居然被他打开了。金台石带了他的福晋和小儿子,逃往高台上。四贝勒认定那大玉儿也在高台上,便带了兵士,把高台紧紧的围定,大叫:“舅舅快降!免得舅母表嫂受惊!”后来听说大玉儿还在宫里,恰巧大贝勒代善也带兵到来,他便把人马交与哥哥,自己带了一二百亲兵,飞也似的赶向宫里去。
那大玉儿自从嫁了德尔格勒,倒也一双两好,夫妻两人,常常并马出猎,追鹿逐犬,十分快活。有时想起未嫁时候和皇太极在帐篷里一夜的情爱,便又忍不住芳心摇动起来。只因德尔格勒待她万分恩爱,便也慢慢地把想皇太极的心淡了下去。到了这时,国破家亡,他丈夫又被满洲兵捉了去,生死未卜;独自一人,躲在宫里,心中不由得害怕起来。转心一想,我家和爱新觉罗氏是甥舅之亲,想来他们也决不难为我丈夫的。正想时,只见那班宫女,仓皇失色的跑进来,说道:“满洲兵已闯进宫里来了!”接着又听得外面许多脚步声。大玉儿到了此时,也只得大着胆,带着宫女出去,正颜危色的对那班兵士说道:“你们带着兵士,向宫里乱闯,是何道理?你家皇帝和我家是郎舅至亲,便一时失和,也不该来骚扰宫禁。你家皇帝知道了,怕不砍下你的脑袋来。”看她的容貌,真是艳如桃李;听她的说话,又是冷如冰霜。把那班兵士倒弄得进退两难,手足无措起来。
士兵们正在尴尬的时候,忽见一个少年将军,骑着马,飞也似的赶来,到宫门口下马。那班兵士见了,忙上去打了一个签,嘴里叫着四贝勒,垂手站在一旁。大玉儿认得是皇太极,偷眼看时,见他面庞儿越长得俊俏了,止不住粉腮儿上飞起一朵红云来。那四贝勒抢上前去,请了一个安,问一声“表嫂好!”偷看她粉脸儿又比前丰满得多了。一时想起从前的情爱,忍不住挨近身去要拉她的手。回心一想,给兵士们看见不好意思。便回过头来,把手里的马鞭子一挥,说一声:“退去!”那班兵士,便和潮水一般的退出宫去了。皇太极这才挨身上去,向大玉儿兜头一揖,说道:“俺来迟一步,惊动了嫂嫂,请嫂嫂恕罪!俺在这里赔礼了。”大玉儿娇羞满面,低头敛袖,含笑说道:“贵部兵士,闯进宫来,不由俺不害怕,幸得贝勒到来,免受惊恐。但是,俺如今变了亡国的宫嫔,便受些惊吓,也是份内!又怎么敢怨恨贝勒呢?”她说着,由不得眼圈一红,向皇太极脸上看了一眼,露出无限怨恨来。皇太极看了,恨不得上去抚慰她一番,又碍着宫女的眼,一时不敢放肆。便挨近身去,低低地说道:“我站了半天,腿也酸了,可否求嫂嫂带我进宫去略坐一会?我还有紧要的话奉告。”大玉儿却坦然说道:“彼此原是至亲,坐坐何妨?说着,自己扶着宫女在前面领路,皇太极在后面跟着,曲曲折折走过许多院子,到了一所锦绣的所在。皇太极知是大玉儿的卧房了,却站住了不好意思进去。大玉儿回过头来,嫣然一笑,说道:“这地方可坐得吗?”皇太极接着说道:“坐得!坐得!”忙走进房去,拣一个座儿坐下。大玉儿打发宫女出去,皇太极看看左右没人,便站起来,上去拉住大玉儿的手,说道:“嫂嫂,想得我好苦呀!”大玉儿一摔手,转过背去,拿一方大红手帕抹着眼泪,抽抽泣泣的说道:“好一个薄幸郎!”只说得一句,便悲悲切切的痛哭起来。
皇太极这时打叠起千百温存,把从前一番经过和自己的苦心,委委婉婉的说了出来。接着又说了无数的劝慰话,自己再三赔着罪,好不容易把这位美人的眼泪止住了。皇太极伸手过来,轻轻的把她拉近身来,一面替她揩着眼泪,说道:“你不用过于伤心,我若不真心爱你便也不拼着性命来打仗了;如今既见了你,俺们从前的交情还在,你还愁什么国亡家破呢?”
他两个坠欢再拾,破镜重圆,有说不出的许多悲欢啼笑。要知这大玉儿后来到底怎样做了皇后,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朱唇接处嫂为叔媒 黄旗展来臣尊帝号
话说大玉儿原是天生尤物。她在七岁的时候,跟着奴仆到牧场上去游玩,有一个喇嘛见了她,便说道:“这位格格有大贵之相。”奴仆在一旁笑说道:“俺科尔沁贝勒的格格,不贵也是贵了,何用你多说!”那喇嘛摇着头说道:“我说的贵,是贵为天子的贵。”那班奴仆又笑说道:“你这和尚说话,越说越离经了。俺这满洲地方和内外蒙古,哪里找个天子去?难道叫我们格格嫁到那明朝皇帝去?”这几句话,大玉儿的母亲常常拿她说笑;大玉儿也听在耳朵里。如今见了皇太极,又想起他父亲现在已经做了皇帝,保不定他将来也是一个太子。再加他两人原有一番旧日的恩情,如今她又在患难之中,心中早有了一段私意。他两人在宫中唧唧哝哝的谈着心,宫女们在房门外站着,又不敢闯进房去;隔了半晌,里面传出话来,给福晋备马,只见皇太极和大玉儿两人手拉手儿,走出宫来;大玉儿又招呼贴身服侍的四个宫女,一齐上马。由皇太极带领着,到自己营里去藏起来。从此大玉儿做了皇太极的妃子,宫中都称她吉特妃子。皇太极又看在吉特氏面下,求着父亲,饶了德尔格勒的一条命。这都是过去的事实。如今,皇太极趁自己即位的时候,便把他心爱的吉待氏册立为皇后,称为孝庄文皇后。他的原配,只封为关睢宫宸妃。文后住的宫,称作永福宫。太宗皇帝天天在永福宫里住宿,别的妃嫔,休想得到一夜的临幸。
皇太极虽做了皇帝,只因常常要陪伴皇后,所有国家大事,都由大贝勒、二贝勒、三贝勒分管。这时十四亲王多尔衮,年纪只有十五岁,十五亲王多铎,年纪只有十三岁。因为文皇后喜欢他弟兄两人,便留在宫中,常常和皇后做伴,太宗也因他们母亲死得惨,这时良心发现,便格外好意看待他们。多尔衮生得乖巧,面貌也漂亮,文皇后格外多喜欢他些。文皇后有一个妹妹,名叫小玉儿,这时也跟着她姊姊住在宫里,却和多尔衮同年伴月,他两人朝朝见面,自然容易亲热;再加那小玉儿的面貌,和她姊姊真是长得一模一样。她姊妹两人的皮肤,都长得洁白无暇;因此,她父母便拿个‘玉’字做她的名字。
这时,正是长夏无事,文皇后午睡醒来,不见了小玉儿和多尔衮两人,知道他们又往园子里玩耍去了,便也带着几个宫女向园里走来。走到一带高槐下面,树荫罩地;远远的只见小玉儿坐在树根下一方湖石上。不知什么事恼了小玉儿,慌得多尔衮左一揖右一揖向她拜着;小玉儿只是转过脸去不理他。文皇后看见了,不禁觉得好笑起来。说道:“小丫头!总是这副执拗脾气,老不肯改的。”说着,自己在一方湖石上坐下,吩咐宫女过去把他两人唤来。
多尔衮走到皇后跟前。皇后伸过手去,把他揽在怀里。多尔衮跪在地下,仰着脸,皇后两手按在他肩上,低着脖子看他:真是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忍不住低下头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个嘴。说:“好叔叔,你爱上了她吗?我便拿她给你,好吗?”多尔衮倒也乖巧,听了,忙磕头谢恩。这时小玉儿站在一旁,心里虽也爱多尔衮,但是见她姊姊和他亲嘴,心里不觉起了一阵醋意。后来听她姊姊又把自己的终身许给了多尔衮,她脸上一阵臊,便一转身飞也似的逃去了。到了晚上,皇后把这个意思对皇帝说了;皇帝也十分欢喜,立刻传了内务大臣来,吩咐给十四亲王造一座高大的王邸,便在衍庆宫后面。
到了第二年,多尔衮和小玉儿都是十六岁了,便行了大礼。这一场喜事做得十分热闹,更是他小夫妻两口过得十分恩爱。可是这一来,却撇得文皇后十分冷清了,虽说有太宗皇帝天天陪伴着,但是从来说的“日久生厌”,任你是第一等的恩爱夫妻,倘然是朝夜不离,行监坐守,甜蜜到十分,亲热到十分,便也要觉得厌倦起来。何况赫赫一位皇帝,有的是三宫六院,缦立远视而望幸的,随处都是。皇帝到了厌倦的时候,岂有了不想异味的吗?因此太宗空闲下来,也常到别的宫院里去走走,越发撇得皇后冷清清的。皇后在十分冷静的时候,便带了一班宫女,臂鹰跨马,依旧到外面打猎去。满洲人不论男女,都拿打猪当一件消遣事体,皇帝知道了,也不去阻拦她。谁知皇后今天打猎,明天打猎,却打出意外奇缘来了。
这一天,皇后在花岗子打猎,正追着一头野猪,皇后马快,赶在前面,追进林子去。那头猪也乖巧,尽在林子里左绕右绕;皇后盘马弯弓,东赶到西,西赶到东,兀自射它不着。把个皇后弄得娇喘细细,香汗涔涔。正忙乱的时候,那头猪忽然恼怒起来,大叫一声,掉转身体直向皇后扑来,张着血盆似的大口,露着钢牙似的齿牙,把个皇后吓得魂不附体,娇声叫唤起来。正危急的时候,忽听得嗖嗖两声,左右林中飞出两枝箭来,不偏不斜,齐插入那头野猪的两只耳朵里去。只听大嚎一声,这头野猪倒在地下死了。接着后面的宫女也赶到了,皇后略定了一定神,便吩咐到左右林子里搜人去。谁知也不用搜,那林子里钻出两个大汉来,一齐跪倒在皇后马前。皇后吩咐宫女问他:什么地方人?姓什么?叫什么?为什么躲在这林子里?那两个大汉见问,便有一个磕着头说道:“奴才名叫王皋,他叫邓侉子,都是山东人氏,祖上在关外做买卖,折了本钱,流落在辽阳地方,不得回家。因为家贫,不能度日,幸喜习得一手弓箭,便以打猎为生。弟兄两个,常在抚顺捉几头野猪度日。这几天因为那地方野兽稀少,所以赶到这沈阳地方来寻些野兽。只因人地生疏,不知道这里是禁地,误犯了娘娘的圣驾,求娘娘饶恕了奴才一条狗命!”
皇后听他说话伶俐,状貌魁梧,心里不觉一动;又想起方才那种慌张的样子,亏得他两人救了危急,心里又有几分感激他。心想在宫里终日和宫女缠得怪腻的,这两人说话又伶俐又爽快,倒不如把他两人带进宫去,空闲下来,也好找他说话解解闷儿。皇后想到这里,便自己拨转马头,绕到林子外面去;把个贴身的宫女唤近身来,悄悄地对她说了,自己却等在林子外面。等了一会,宫女把王皋邓侉子两人领出来,皇后看时,不觉好笑起来;原来他们把这两个汉子也打扮成宫女模样,趁皇后回宫的时候,混进宫去。从此这两个猎户,一交跌在青云里,轮流着侍候皇后;空闲下来,搬出许多乡间的故事来说说。文皇后生长宫闱,这些事体,真是她闻所未闻,她越发觉得这两个人可爱;因此文皇后便安安静静的住在宫里,也不出去打猎了。
太宗皇帝终究是英雄性格,他在宫里和皇后妃嫔厮守得腻烦起来,便天天上朝,和贝勒大臣们商量国家大事。天聪五年十一月的时候,忽然有探子报称:“内蒙古林丹汉,私受明朝贿赂白银四万两;现今出兵在西剌木伦上源地方,窥探我国边地。”太宗皇帝听了,十分动怒,说:“我国和林丹汉结盟在先,共拒明国,如今他贪利忘义,罪由自取,朕誓必讨之。”一面把国事托给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一面点齐大队人马,亲自带领着,直攻察哈尔。
太宗皇帝多年不打仗了,如今带兵出来,却十分高兴。到第二年,又召集了许多蒙古归附来的部主,到西剌木伦河上,过兴安岭,到达里泊地方,打败了林丹军队,那林丹汉带了他的人民,逃过归化城,渡过黄河口,到大草滩地方,忽然害病死了。太宗皇帝便收兵回去,路过明朝边地,他便越过万里长城,到大同、宣府一带地方,耀武扬威的走着。明朝人也奈何他不得。
天聪九年时候,打听得林丹汗的儿子额哲,逃在托里图地方,另立一个部落。小玉儿虽说是一个女流,她却劝多尔衮带兵去收服额哲,借此也立些功劳。多尔衮也听小玉儿的话,便奏明太宗皇帝,出兵到托里图地方,收服了林丹的部众,又得了林丹的传国玉玺回来。从此内蒙古各部落完全归并在太宗部下。
太宗见多尔衮有功,便又格外和他亲热。常常传他夫妻两人进宫去;姊妹弟兄四人,在一块儿吃酒说笑。那皇后从小看多尔衮长大,自然格外亲热些。皇后长得一个美人西子似的,任你铁石人见了,也要动心。这时皇后亲手递一个果子去给多尔衮,多尔衮忙上前接着,在皇后的臂膀上一擦,觉得滑腻如酥,不觉心中一动。他想:小玉儿的肌肤白净滑腻和他姊姊不相上下,这皇后身上不知怎么个有趣?我今生若得和皇后真个销魂,便死也心甘的。他只是怔怔的想着,皇后向他说话,也不听得了。皇后看他这痴呆的样子,知道他心中不转好念头,又看他脸儿,依旧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她陡然想起那年在槐树荫下和他亲嘴的情形,不觉心中一动,急回过脸去,不觉一阵臊热,红上脸来。幸而这时皇帝正和小玉儿说着话,不曾留意到他们。但是他两人自从这一回种下爱根,到底忍耐不住;后来闹出一段风流佳话来,这也是前生注定的缘分。这都是后话且不提。
第二天,太宗坐朝,只见武英郡王阿济格出班奏道:“今有明将总提兵大元帅孔有德,总督粮饷总兵官耿仲明,带领他兵士一万三千八百七十四名,前来投降我朝;如今他兵队驻扎在安东,现有降书在此,请陛下的召意。”说着,把那降书捧上御案去。太宗看时,上面大略写道:“昨奉部调西援,钱粮缺乏,兼沿途闭门罢市,日不得食,夜不得宿;忍气吞声,行去吴桥,又因恶官把持,以致众兵奋激起义;遂破新城,破登州,随收服各州县,继因援兵四集,围困半载,我兵粮少,只得弃登州而驾舟师,飘至广鹿岛。本师即乘机收服广鹿、长山、石城等岛。久仰可汗网罗海内英豪,有尧舜汤武之胸襟,是愿率众投诚,特差副将刘承祖、曹绍中为先容。汗速乘此机会,成其大事;即天赐汗之福,亦本帅之幸也。”太宗看了降书,不觉心中大喜,立刻传见刘承祖、曹绍中两人,当面褒奖了几句。又打发二贝勒、三贝勒,贝子博洛内,大臣图尔格,带了大队人马,到安东迎接去。那明朝和朝鲜,听说孔有德、耿仲明两人在安东上岸,便也调动兵队,前去拦击。只因满洲兵十分厉害,孔、耿两将的兵也出死力抵抗,便得安全上岸。太宗传谕赐他田地房屋在辽阳地方,孔耿两人心中十分感激,要亲自进京去朝见太宗,当面谢恩。当下便写了一道谢恩表文,道:
皇上万福万安,德所部先来,官兵现已安插,均蒙给粮,恩同于天!德等欲赴都门谢恩,听候皇上的钧旨,赴阙叩首,不胜战栗之至!
太宗听说孔、耿二将将要进京来,便亲自带了许多贝勒大臣迎接上去。走到浑河石岸,遇见了太宗,他住在一座黄缎的篷帐里。孔有德和耿仲明走进帐去,爬在地下磕头,嘴里说:“谢皇帝天恩!”太宗忙上去亲自扶他起来,又伸着两手在他腰上一抱。两边站着的大臣的脸上,都不觉露出诧异的神色来。原来这抱见的礼,是满洲人十分看重的。如今太宗和孔、耿两人行抱见礼,那班大臣心中十分诧异。行过了礼,太宗又在帐中赐宴,并封孔有德做都元帅,耿仲明做总兵官。第二天太宗回京,耿、孔两人也跟着进京去。连日许多贝勒大官,轮流替他二人接风。
孔有德每天朝罢回来,住在客馆里,和耿仲明谈论太宗的恩德,没有报答的法子。后来孔有德想出一个尊号的法子来,立刻邀集了许多满洲蒙古的贝勒大臣,在客馆里商议皇帝的尊号。那班贝勒大臣,一齐说愿意,便请范文程拟表文,又把表文写成满、蒙、汉三国的文字。越明天大朝的时候,吏部和硕墨勒根青、贝勒多尔衮捧着满洲表文,科尔沁国土谢图济农捧着蒙古表文,孔有德捧着汉字表文,一齐跪在殿下,由侍卫官把表文送上龙案去。太宗看时,上面写道:
诸贝勒大臣文武各官及外藩诸贝勒,恭惟皇上承天眷佑,应运而兴;当天下昏乱之时,修德体,大逆者威之以兵,顺者抚之以德!宽温之誉,施及万方。征服朝鲜,统一蒙古,更获玉玺,内外化成;上合天意,下协舆情。以是臣等仰体天心,敬上尊号,一切仪物,俱已完备。伏愿府赐谕允,勿虚众望。
太宗看了说道:“现在时局未定,正在用兵的时候,也无暇及此。”诸贝勒大臣一齐劝驾,说道:“从来说的‘名正言顺’,皇上功盖寰宇,如今要用兵明国,须上尊号,才能和明朝皇帝下个敌体的战书。”太宗听他们说话有理,便也答应了,拣了个吉日祭告天地,受“宽温仁圣皇帝”的称号,改国号为大清,改元称崇德元年。
第二天,太宗带领诸贝勒去祭太庙。尊始祖称泽王,高祖称庆王,曾祖称昌王,祖称福王。尊太祖努尔哈赤称武皇帝,庙称太庙,陵称福陵。封孔有德做恭顺王,耿仲明做怀顺王。此外贝勒大臣都加封进爵;一面拜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为统帅,进兵到大凌河,猛战三天三夜,打破了大凌河,捉住明将祖大寿,又放他回国去,替清朝做着侦探。
多尔衮又进兵围住锦州,消息报到明朝,熹宗便拜洪承畴做经略使,就带王朴、曹变蛟、马科、吴三桂、李辅明、唐通、白广恩、王廷臣八个总兵官,参将游击守备二百多名,马步兵十三万人去救锦州。把营头扎在松山城北乳峰山的山冈上,多尔衮打听得明朝兵势浩大,怕自己抵敌不住,便打发旗牌官回盛京求救兵去。太宗得了消息,便立刻调动大队人马,亲自统带着,到锦州来;京城里的事体,自有郑亲王济尔哈朗照管。不多几天,太宗兵马到了辽河西岸,多尔衮前来接驾,便说起洪承畴兵来攻我右翼和土谢图亲王营盘,被我们兵士打退。太宗听了,也不说话,骑着马带着许多亲王大臣,到松山脚下去看敌兵的形势。回到自己营里,便吩咐把大兵散开,包围住松山到杏山这一段路,又从乌忻河扎营,直扎到海边,拦断了一条大路。
那明朝兵将,见自己被清兵包围住了,心里个个惊慌起来,都打算偷偷的逃去。到第二天一清早,明朝八个总兵官,都带领本部兵马,擂鼓吹角,直冲进噶布什贤的阵地里来。谁知那噶布什贤,已早得了太宗授的机宜,只是把守营门,掩旗息鼓的不动声色。待明兵走进营门,只看见红旗一动,营里面万弩齐发,一箭一个,明兵的先锋队;被射倒了四五百人。明兵吓了一跳,急转身逃命。后面的人马,被前面的人马冲动,一齐和潮木—般倒退下去。只听得呐喊声,叫嚎声,自己踏死自己的兵马,也不知有多少。清国兵马乘势追杀,镶蓝旗摆牙喇、武英郡王阿济格、贝子博洛内、大臣图尔格等四路夹攻,直追到塔山地方。明兵有粮米十二堆,在笔架山地方,统被清兵夺去。
明朝将官,吃了这一回败仗,都打算逃回国去,撤退了七营步兵,靠着松山城驻扎。那清朝镶红旗兵,拦住了明兵的去路。第二天,洪承畴传令猛扑镶红旗兵,两军各出,死力对敌,正杀得起劲,明兵一见前面一簇人马,张着黄伞,伞下面一个人,威风凛凛的骑在马上,早吓得心惊胆战,撇下敌兵,纷纷逃回营去。太宗一面鸣金收兵,立刻传集诸将到帐下议事。太宗说道:“我看明兵营中,旌旗不整,今夜敌兵必逃。”当即传令,着左翼四旗摆牙喇,合着阿礼哈蒙古兵,噶布什贤兵,连接着摆一个长蛇阵,直到海边,拦住明兵的去路。要知明兵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传疑案宸妃逝世 惊艳遇洪帅投诚
却说这一夜初更向尽,只听得北风猎猎,刁斗声声。清兵御营中,列炬如昼。太宗坐在豹皮椅上,许多猛将分左右站立。御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太宗手指着地图,对众将讲着敌兵的形势。
正说着,忽然有一个将军,进帐来说道:“明军人马在暗地里移动,今夜怕要来偷营,请万岁保重。”太宗听了,冷笑一声,说道:“鼠辈决没有这样的胆量!”一句话没有说完,忽然探马来报说:“明兵逃了!”那吴三桂、王朴、唐通、马科、白广恩、李辅明几个总兵,带了马步兵,向噶布什贤阵地上逃去。太宗听了,只说得一个“追”字,那左右猛将一齐走出营门,各带本部兵马,着地卷起一阵狂风,向海边追去。这里太宗又打发蒙古固山额真阿赖库、鲁克尔汉、察哈尔,各带本部兵马,埋伏在杏山一路,如见有敌兵,立刻拦头痛打,不得远追,也不得擅自回军;又下令睿亲王多尔衮、贝子罗托、公屯济一班主将,带领四旗摆牙喇兵和土谢图亲王兵,前往锦州城外塔山大路上,拦腰截断敌兵;又传令达贤堪辛达里纳林,率领枪炮手,前往笔架山保守粮米;又传令正黄旗阿礼哈超哈,镇国将军宗室巴布海纛,章京图辣,带兵去拦截塔山路敌兵;又传令武英郡主阿济格,也去拦截塔山路敌兵,倘然敌兵要偷过塔山,可率领巴布海图赖从宁远直向连山路上追去;又令贝子博洛,带兵从桑噶尔塞堡拦切敌兵。又打听得明朝郎中张若麒从小凌河口坐船逃去,便令镶黄旗蒙占固山梅勒章京赖虎,察哈尔部下巴特带兵往前追赶。各路兵马奉令四出,赶的赶,杀的杀,可怜那班明朝兵丁,被清兵杀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东奔西逃,只恨爷娘不给他多长两条腿。
太宗皇帝看着军事顺手,便命多尔衮、阿济格,调动主要军队进围塔山;又调红衣大炮十尊帮着攻打,打破了塔山城,活捉明副将王希贤、参将崔定国、都司杨重镇。明总兵吴三桂、王朴逃向杏山城一带去。太宗驱兵进逼松山,四面掘壕,紧紧围定。当夜,明总兵曹变蛟撤退乳峰山的兵队,弃营偷逃,冲进太宗的御营来。太宗上马提刀,亲自督战,曹变蛟受伤,逃回松山城去。
却说噶布什贤带兵在杏山埋伏,守候到第三天,果见前面尘头起处,一队明兵到来。打听得是总兵吴三桂、王朴带领他部人马,要逃向宁远去。噶布什贤按兵不动,待明兵过去一半,一声炮响,伏兵齐起,好似饿狼扑羊,一阵掩杀,明兵死了三四千,剩下来的,也是四散逃去。吴三桂带领败残人马逃到高桥地方,一声吹角,清国伏兵又起,前面一员大将正是多铎,拦住去路,大声喊杀,声震天地。慌得明兵手忙脚乱,反撞进清朝营盘里去,被清兵关起营门来,杀得一个不留。吴三桂和王朴两人,单身独马,落荒而走。这一场好杀,先后斩杀明兵五万三千七百八十多人,得到马七千四百四十匹,驼六十六匹,盔甲九千三百四十六副。
当夜太宗在营里犒赏兵士,大开筵宴。正吃得热闹时候贝勒岳托站起来对太宗说道:“臣请陛下下令,领一旅兵队,趁今夜月色皎洁,前去攻取松山城。”太宗摇着头说道:“不可!我国将士连日血战,趁今夜无事,便该休养。再者,你也莫小觑了这座松山城,我打听得城里明朝将士很多。有洪承畴、邱民仰、张斗、姚恭、王士祯这班大将,又有总兵王廷臣、曹变蛟、祖大乐,带领三万人马把守城池。就中那位洪经略,是朕心爱的,听说他是中原才子,又熟悉中国政治风俗,朕欲并吞中原,先要说降这位经略大臣,才能成功。”太宗说着,只见帐下走出一员大臣来,说道:“这事容易,臣和松山副将夏承德颇有几分交情。如今臣亲自送劝降书,走进松山城去,先说降了夏承德,再请他帮着臣说降洪经略,岂不是好?”太宗看时,原来是贝勒多铎,不觉大喜。说道:“吾弟肯亲自去说降,是大清之幸也!”当下修下劝降书,带了五百名兵士,走进松山城去。
这里太宗伸长了脖子望他,直望到日落西山,才见多铎回来。说夏承德颇有投降之意,洪承畴却抵死不从,他说“城可破,头可断,大明经略却不可降!”太宗听了,皱一皱眉头,便把范文程传来,再写一封劝降书,着范文程自己送去。洪经略总是个不肯降。太宗一连送了六回劝降书,后来洪承畴索兴关上城门,拒绝来使,太宗无法可想,只得把劝降的告示,绑在箭头上,射进城去。那告示上大略说道:
余率师至此,知妆援兵必逃;预遣兵出,围守松山,使不得入。自塔山南至于海,北至于山,去路俱断;又分兵各路截守,被斩者尸积遍野,投海者海水为红,今汝援兵已绝,此乃天佑我也。汝等早降,决不杀死,并保全汝等禄位。尔等可自思之。
到了九月初一这一天,太宗看着洪承畴没有降意,便带领内外诸王贝勒贝子大臣们,拈香拜天;一面打发着亲王多尔衮、肃郡王豪格回守盛京,一面拔寨齐起,向松山进兵。传令:“倘然遇见洪承畴,须要活捉,不可杀死。”还亲自押着红衣炮队,直攻松山。洪承畴在城里,出死力抵敌,两军相持不下。忽见一匹马飞也似的向御营跑来,守营兵士上前扣住,马上一位将军,跳下马来,手里捧着文书,直跑进帐去,将文书送上御案。太宗看文书时,不觉吓了一大跳。原来这人是来报丧的,太宗的原配关睢宫宸妃,已死了。太宗虽宠爱庄后,但宸妃和他是结发夫妇,自有一番恩爱。太宗不觉大哭,便立刻把兵事交给诸位贝勒,星夜赶回盛京去。
说起这位宸妃,却也有十分姿色,只是赶不上庄后那种风流体态。太宗念夫妻分上,也时时临幸。这庄妃看了,心中不免起一点醋意。此番太宗出兵的时候,宸妃还是好好的,不曾有一点疾病,谁知太宗出兵不多几天,宸妃忽然死了。当时大学士希福刚林,梅勒章京冷僧机,得了宸妃薨逝的消息,急急进宫察看。见宸妃面貌很美,丰容盛鬋,也不像是害病的。希福刚林看了,十分诧异,说道:“皇上远去,宫里大变,倘然皇上回来问俺,叫我拿什么话回奏呢?”冷僧机在一旁说道:“这个容易,我们只叫把关睢宫里的宫女捉来,审问她宸妃死的时候,有什么人在身旁,我们便把那人抓来一问,便可以知道了。”这几句话,传到永福宫庄后耳朵里,不禁慌张起来。忙打发一个小宫女出去,把大学士传进宫去,一面又把睿亲王多尔衮传进宫去,几句话,把一件大事,化为乌有。
第二天,多尔衮打发冷僧机出城去迎接圣驾。冷僧机是多尔衮的心腹,见了太宗,自然有一番掩饰。这里希福刚林听了皇后的吩咐,便潦潦草草,将宸妃的尸身收殓了。太宗到来,只看见一口棺木,便也没有什么说的。那庄皇后又怕太宗悲伤,便打叠起全副精神,趋奉太宗。太宗有这么一个美人陪在身旁,有说有笑,早把一肚子悲伤,消灭得无影无踪。皇后知道太宗喜欢打猎的,便哄着皇帝到叶赫部打猎去,两人谈起旧情,便越发觉得恩爱,当夜便在篷帐里双双宿下。从此皇后把整个儿皇帝全霸占着,却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分宠了。
看看打猎到第四天上,忽然见他大儿子肃郡豪格,笑吟吟的走进来。见了太宗,便请下安去。说道:“父皇大喜!松山城已经被孩儿打下来了。”太宗这一喜,直喜得心花怒放,拉住他儿子的手,坐下来问个仔细。说道:“原是松山守城副将夏承德预先打发人来说,他把守城南,今夜竖起云梯,向南面爬进城来,他在里面接应。到了夜里,孩儿带了大队人马,果然从城南打了进去。当时捉住明朝经略洪承畴,巡抚邱民仰,总兵王廷臣,曹变蛟,祖大乐,游击祖大名,祖大成等一班官员。又杀死明兵三千零六十三人,活捉住妇女孩童一千二百四十九口,获得盔甲弓箭一万五千多副,大小红衣炮、鸟枪三千二百七十三件,请父皇快快回京安插去。”太宗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赶快收拾围场回盛京去。到了宫里,便有一起一起的大臣,前来报告军情。太宗都拿好言安慰,又吩咐不许虐待汉人。准了贝勒岳托的奏章:一品的汉官,便把诸贝勒的格格赏他做妻子;二品官,把国里大臣的女儿赏他做妻子。又特下上谕,把洪承畴送到客馆去,好好的看待,每天送筵席去请他吃;又挑选四个宫女去伺候呼唤。
那洪承畴原是明朝的忠臣,也是一位名将,如今被清兵捉来,愿拼一死。谁知送他到盛京来,太宗既不传见,也不杀他,看看那班总兵官,杀的杀,降的降,早已一个不在他身旁。又看看自己住在客馆里,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锦被绣榻,便知道清朝还有劝他投降的意思。他便立定主意,从这一天起,一粒饭也不上嘴,一天到晚,只是向西呆坐着。太宗皇帝派人来劝他吃,他也不吃;劝他降,他也不降。后来恼了他,索兴把房子门关锁起来,所有一切侍从宫女,都不得进去。看看过了两天,洪承畴却粒米不进。这消息传到太宗耳朵里,太宗十分忧愁。对诸大臣说道:“倘然洪承畴不肯投降,眼见这中原取不成了!”便下圣旨,有谁能出奇谋说得洪承畴投降的,便赏黄金万两。这个圣旨一下,谁不想得黄金?便有许多大臣,想尽方法去劝说。无奈洪承畴给你个老不见面。
看看又到了第四天上,洪承畴已饿得不像个模样了,那多铎便把洪承畴一个贴身的书童,名叫金升的,捉来百般恐吓他:洪经略生平最爱什么?那金升起初不敢说。后来多铎吩咐自己府里的侍女,把金升领去,大家哄着他,劝他吃酒,又和他胡缠。内中有一个侍女,面貌即长得白净,金升起初不敢说,但金升看上了她,那侍女便陪他睡去。在被窝里,偶尔才说他主人是独爱女色的。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多铎便奏明皇帝,挑选了四个绝色的宫女,又在掠来的妇女里面挑选了四个美貌的汉女,一齐送客馆里去。谁知洪承畴连正眼也不看一眼,把个太宗皇帝急得在宫里只是搔耳摸腮,长吁短叹。
文皇后在一旁看了,却莫名其妙。问时,太宗皇帝才把洪经略不肯投降的事说了出来。文皇后听了,微微一笑,说道:“想来那洪承畴虽说好色,决不爱那种下等女人。这件事陛下放心,托付在贱妾身上,在这三天里,管教说得洪经略投降。”太宗说道:“这如何使得?卿是朕心爱的,又是一位堂堂国母,倘然传说出去,却教朕这张脸搁到什么地方去?”文皇后听了,又说道:“陛下为国家大事,何惜一皇后?再者,贱妾此去为皇上办事,我们夫妻的情爱仍在。陛下若虑泄漏春光、有碍陛下的颜面,这件事做得秘密些就是了。”文皇后说到这里,太宗看看皇后的面庞,实在长得标致,心想任你铁石人见了也要动心的。便叹了一口气,说道:“做得秘密些,莫叫他们笑我。”
文皇后得了圣旨,便回宫去换了一身艳服,梳着高高的髻儿,擦着红红的胭脂,鬓影钗光,真是行一步也可人意儿。文皇后打扮停当,便雇一辆小车,带着一个贴身宫女,从宫后夹道上偷偷地溜出去。到了客馆里,那辆车儿直拉进内院里。里面忽然传出皇帝的手谕来,贴在客馆门外,上面写着:“不论官民人等,不许进馆。”那文皇后到了馆里,看着那洪承畴,倒也长得清秀。他盘腿坐在椅子上,已是五日不吃饭了,早把他饿得眼花头晕,神志昏沉。文皇后指挥宫女,把他扶下椅子来,放倒在炕上。宫女一齐退出去,文皇后爬上炕去,盘腿坐着,把洪经略的身体轻轻扶起,斜倚在炕边上。
那洪承畴昏昏沉沉,起初由她的摆弄去,他总是闭着眼。到了这时,觉得自己的身体落入温柔乡,一阵一阵脂粉香吹进鼻管来。洪经略是天生一位多情人,别的事体都打不动他的心,只有这女色上的勾当,便是在他临死的时候,也多少要动一动心。况且那阵香味,原是文皇后所独有的,觉得异样蚀鼻,不由他心中怦怦地跳动起来。便忍不住开眼一看,只见一个绝色女子,明眸皓齿,翠黛朱唇,看着他嫣然一笑,那种轻盈妩媚的姿态,真可以勾魂摄魄。洪经略忍不住问了声:“你是什么人?”接着听得那女子樱唇中嗤的一笑,说道:“好一个殉国的忠臣!你死你的,快莫问我什么人。”洪经略听她莺莺呖呖,不觉精神一振,便坐起身来说道:“我殉我的国,与你什么相干?”那女子说道:“妾身心肠十分慈悲,见经略在此受苦,特意要来救经略早日脱离苦海。”
洪经略听了,冷笑一声。说道:“你敢是也来劝我投降的么?但是我的主意已定。再过一两天,便可以如我的心愿了。你虽然长得美貌,你倘然说别的话,我是愿意听的,你若是说劝降的话,我是不愿听的。快去罢!”
那女子听了,又微微一笑,把身子格外挨近些。说道:“我虽说是一个女子,却也很敬重经略的气节。现在经略既然打定了主意,我怎么敢破坏经略的志气呢?但是我看经略也十分可怜!”洪经略问道:“你可怜我什么呢?”那女子说道:“我看经略好好的一个男子,在家的时候,三妻四妾,呼奴唤婢,席丰履厚,锦衣玉食,何等尊贵?如今孤凄凄一个人,举目无亲,求死不得;虽说是只有一两天便可以成事,但是我想这一两天的难受,比前五天要胜过几倍。好好一个人,吃着这样的苦,岂不是可怜?”
那女子说着话,一阵阵的口脂香,射进他鼻管来。洪承畴心中不觉又是一动,急急闭上眼,要把这女子推开,哪知手臂又是软绵绵的,没有气力。接着又听那女子悲切切的声音说道:“经略降又不肯降,死又不快死。如今我有一碗毒酒在此,经略快快吃下去,可以立刻送命,也免得在这里受苦。我可怜经略,这一点便是我来救经略早离苦海的慈悲心肠。”洪承畴这时正饿得难受,听说有毒酒,便睁开眼来一看,见那女子玉也似的一只手,捧着一只碗,碗里盛着黄澄澄的一碗酒。洪承畴硬一硬心肠,劈手去夺过来,仰着脖子往嘴里一倒,咕嘟咕嘟地一阵响,把这碗毒酒吃得个点滴不留。那女子便拿回碗去,转个身来,扶他睡倒,自己却也和他倒在一个枕上,那一阵阵的脂粉香,和头上的花香,又送进鼻管来。
洪承畴却只是仰天躺着,闭着眼睛等死,那女子也静悄悄的不作一声儿。谁知这时也越睡越睡不熟,越想死越不肯死,那一阵一阵的香气,越来越浓厚。洪经略每闻着这香味,不觉心中一动,每心一动,便忙自己止住。这样子挨了许多时候,洪经略觉得越发的清醒了,翻来覆去的只是睡不熟,那女子看他不得安睡,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些闲话。洪经略起初也不去睬她,后来那女子问起:经略府上有几位姨太太?哪位姨太太年纪最轻,面貌最美?洪经略听了这几句话,便勾起了他无限心事,心中一阵翻腾,好似熟油煎熬一般难受。又听那女子接着说道:“经略此番离家千里,尽忠在客馆里,倒也罢了,只是府上那一位美人儿,从此春花秋月,深闺梦里,想来不知要怎么难受呢?”洪经略听到这里,早已撑不住了,“哇”的一声,转过身来,对着那女子抽抽咽咽的哭个不住。那女子打叠起温言软语,再三劝慰着。要知洪经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多尔衮计歼情敌 吉特后巧偿宿缘
却说洪经略才止住了哭,叹一口气,说道:“事已如此,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只是这毒药吃下肚去,怎么还不死呢?”一句话,只引得那女子一头躲进洪经略怀里,只是嗤嗤地笑个不休。洪经略问她:“什么好笑?”那女子拿手帕按住朱唇,笑说道:“什么毒药不毒药,那是上好的参汤呢!俺看你饿得难受,求生不得,求死不得;便哄着你喝下去一碗参汤接接力。是俺家从吉林进贡来的上好人参,这一碗吃下去,少说也有五六天可以活命。看经略如今死也不死?”说着,又忍不住吃吃的笑。
洪经略给她这一番话说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果然觉得神气越清醒了;又听那女子在他耳边低低的说道:“经略大人,我看你还是投降的好。一来也保全了大人的性命;二来也不失封侯之位,三来也免得家里几位姨太太守世孤;四来也不辜负了俺相劝的好意。”她说到这里,霍的坐起身来,一手掠着鬓儿,斜过眼珠来,向经略溜了一眼。接着粉腮上飞起了两朵红云,低着脖子,只是弄那围巾上的流苏,一种妩媚的姿态,把洪经略看得个眼花缭乱。他忙一收神,跳下地来,大声喝道:“你是哪里来的淫婢,敢来诱惑老夫!”那女子听了,却不慌不忙盘腿向炕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字的金印来,向洪经略怀里一丢。洪经略接在手中看时,不觉把他吓得魂灵儿直透出泥丸,两条腿儿软软地跪倒在地,连连磕着头。说道:“外臣该死!外臣蒙娘娘天恩高厚,情愿投降,一辈子伺候娘娘凤驾。”原来那方金印上刻着两行字,一行是满洲字,一行是汉字,有“永福宫之宝玺”六个字。
洪经略到这时,才知道坐在炕上的,便是赫赫有名的关外第一美人、满洲第一贵妇人孝庄文皇后。直吓得他不住地磕头,只求娘娘饶命。那娘娘伸出玉也似的臂膀来,把洪经略拉上炕去。洪经略看时,见皇后穿一件枣红嵌金的旗袍,那大襟上揩着自己的眼泪鼻涕,湿了一大块。他越发的不好意思,爬在炕上,还是不住地磕头。此后却不听得他两人的声息。
良宵易度,第二天一清早,洪经略从梦中醒来,枕上早已不见了那昨日劝驾的女子,停了一会,四个宫女,捧着洗脸水和燕窝粥进来。洪经略胡乱洗过脸,吃了粥。接着外面递进许多手本来,睿亲王多尔衮,郑亲王济尔哈朗,肃郡王豪格、贝勒岳托、贝子罗托、大学士希福刚林,梅勒章机冷僧机等满洲一班权贵,都亲自来拜望,多尔衮说:“皇上十分记念经略,务必请经略进宫去一见。”停了一会,内面传话出来,宣待诏进馆;洪承畴剃去了四面头发,头顶上结一条小辫,穿着皇帝给的红顶花翎,黄马褂,大摇大摆地踱出馆来,跨上马,后面跟着一班贝勒大臣,直走到大清门外下马。
那里祖大寿、童协、祖大乐、祖大弼、夏承德、高勋、祖泽远等一班明朝的降将,都候在朝门外,见洪承畴来了,大家上前去迎接,跟着一块儿上殿去。从大清门走到笃恭殿,从笃恭殿走到崇政殿,两旁满站着御林军士。洪承畴跪在殿下,三跪九叩首,称皇帝陛下。礼毕,太宗皇帝宣洪承畴上殿,在宝座左面安设金漆椅一只,金唾盂一,金壶一,贮水金瓶一,香炉二,香盒二。后面站着穿绿衣黄带青衫褂,戴凉帽的侍卫四人。皇帝赏洪承畴坐下,问他明朝的政教、礼制、风俗、军制,十分详细,足足谈了两三个时辰。皇帝退朝,圣旨下来,拜洪承畴为内院大学士,在崇政殿赐宴。从此以后,太宗常常为国家大事,召洪学士进宫去,文皇后也坐在一旁;洪学士见了文皇后,爬下地去,多磕几个头,口称“罪臣”。文皇后见了,总微微一笑。
太宗也因为皇后有劝降的功劳,便另眼看待她。有时指着洪学士对文皇后说道:“他是投降皇后的!”大家笑着。
虽说如此,却不知怎么,自从洪承畴投降以后,太宗对皇后却慢慢地冷漠起来了。皇后肚子里也有几分明白,心中有说不出的怨恨。闷起来,便带着王皋、邓侉子两人出外打猎去。有一天,在围场上遇到睿亲王多尔衮,皇后把他唤到马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老九,你好!怎么这几天不进宫来?”多尔衮故意装出诧异的样子,说道:“啊呀!宫里是什么地方,臣子不受宣召,怎么进来得?”皇后听了,把她小嘴儿一撇,笑骂道:“小鬼子,你装傻吗?你是俺的妹夫,又是叔叔,还闹这些过节吗?说着,把手里的马鞭子撩过去,在睿亲王头上拍的打了一下。说道:“滚你妈的蛋!”睿亲王磕个头,转身走去。又听得皇后在背后说道:“明天再不进宫来,仔细你的腿!”多尔衮这时已骑上了马,听了皇后说话,便调转马头,正要回去;只见皇后已经转个马头走去,左边王皋,右边邓侉子,三人并着马头,把脸凑在一处,做出十分亲密的样子来。多尔衮在后面看了,不觉一缕酸气,从脚跟直冲顶门,心里骂道:“你们这两个王八蛋,俺明天好好的收拾你们。”
到了第二天,多尔衮真的进宫去见他哥哥,悄悄地把昨天在围场上见王皋如何如何无礼的情形说了出来。谁知太宗对于这两人,心中本来就有一个疑团。那是前几天,太宗走进永福宫去,远远地看见皇后正和邓侉子在那里调笑。当时太宗还认做自己眼花,忍耐在肚子里,不曾发作。如今听了多尔衮的说话,回想到从前的情形,愈想愈怀疑。不觉勃然大怒,心想这两个光棍留在宫里,终究不是事体,便不如趁今天发复了他。想罢,立刻打发侍卫传谕出去,把王皋和邓侉子两人,一齐唤出宫来。
皇后正和两人说笑着,听说有谕旨,皇后急问为什么事体,宫女回说不知道。王皋两人只得跟着侍卫先走,见了太宗皇帝,跪下磕头。太宗一句话也不说,只把令箭递给多尔衮,把这两个人押出朝门外去,砍下脑袋来。待到皇后知道这个消息,已经迟了。明知道多尔衮为爱自己,所以杀了这两个人,但是皇后眼前少了这两个人凑趣,便觉郁郁寡欢。太宗皇帝近日又因为有朝鲜的事体。天天和贝勒大臣商议出兵的事体,也没有工夫进宫来陪伴她,只把个皇后弄得冷清清的。
那太宗为何要出兵朝鲜?只因朝鲜王仁祖反对太宗加尊号。恰巧仁祖的妃子韩氏死了,太宗打发英俄尔岱、马福太两人到朝鲜去吊孝,趁便劝他投降称臣。那仁祖非但不肯投降,反埋伏下兵士在客馆里,要刺杀这两个使臣。这两个使臣逃回国来,把这情形一长二短奏明了太宗。太宗大怒。便立刻调齐了十万人马,一面和诸位贝勒大臣在朝堂上商量御驾亲征的事体。
文皇后打听得皇帝又要亲征,便又想起一件事来,趁太宗朝罢回宫的时候,便亲自去见皇帝。皇帝因为杀了王皋的事,也多日不见皇后了;当下夫妻两人见了面,十分客气。皇帝提起不久要亲征朝鲜的事体,皇后便问皇上:“此番亲征,命何人监国?”太宗道:“朕已将朝里的事托付了洪学士,他虽说是新近归顺的,却是十分可靠的人。宫里的事,自有皇后主持,照那上回出兵抚顺一样办理。”皇后听了,忙奏:“这一回可不能照上回的办法了。因为妾身近来多病,不能多受辛苦,求皇上留下一个亲信的人监国才好。”皇帝听了,倒踌躇起来,说道:“留什么人监国呢?偏偏那阿敏和莽古尔泰又病了。”皇后听了,冷笑一声,说道:“皇上以为他们可靠吗?妾身害怕的,就是他们两个人!”太宗听了,诧异起来。忙问:“这两个人怎么样?”皇后忙拦着说道:“皇上出兵在即,这两个人怎么样,且不去问他。总之,请皇上留下人监国,妾身可以保得无事。”太宗因心中有事,便也不追问下去;随说道:“只是留谁呢?”皇后忽然说道:“有了!多尔衮这人,皇上不是常常称赞他忠心吗?况且又是臣妾的妹夫,倘然留在朝里监国,一定没有乱子。他也可以管得宫里的事体,臣妾也不用避什么嫌疑。”太宗听了,拍着手说道:“招啊!怎么我一时把老九忘了呢?快传他进来。”
宫女听了,飞也似的传话出来。不多时候,多尔衮进宫来。太宗把留京监国,和提防阿敏、莽古尔泰的话,再三叮嘱了一回,自己便站起身来,出宫上马,带着大兵,一直向朝鲜进发去了。这里多尔衮见皇帝去了,正要送出宫去;走到门帘下面,忽听得皇后在里面唤道:“老九,回来!我还有话说呢。”多尔衮听了,忙回进去,直挺挺地站在皇后面前侯旨言。半晌,皇后也不开口,也不叫去。多尔衮忙请了一个安,说道:“多尔衮伺候着呢!”皇后微微一笑,说道:“我有要紧话和你商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随我到寝宫去。”说着,自己站起身来向寝宫走去,多尔衮跟在后面,看着到了寝宫里面,只见宫里装饰得金碧辉煌,皇后便在逍遥椅上坐下,向宫女们望了一眼,宫女们知道皇后的意思,急急退出,只剩她叔嫂二人在内,唧唧哝哝,不知商量些什么。直到天色已晚,掌上灯来,多尔衮要告辞回去,皇后向他溜了一眼,接着笑了一笑,说道:“用了晚膳回去!”自己便转进套居去,重匀了脂粉,换了晚装。宫人摆上晚膳,皇后居中坐下,多尔衮在一旁陪坐。宫女斟上了酒,两人便浅斟低酌起来。一面说笑着,一面吃喝着。
这时廊下的宫女,只听得屋子里皇后吃吃的笑声;停了一会,那贴身服侍的两个宫女,也退了出来,大家在外面守着。只觉得灯影昏沉,语言缠绵,唧唧哝哝的,直到半夜时分,多尔衮才告辞出来。宫女们掌着宫灯,送他出去。临走的时候,多尔衮还是依依不舍的说了许多话。皇后腻烦起来,嗤的一笑,把手在多尔衮肩上一推,说道:“得啦!时候不早了,快去罢!当心凉着。俺那小玉儿,不知怎么挂念你呢!”多尔衮听了,也笑着出去了。
说起那阿敏和莽古尔泰两人,确实有谋反的心肠。只因他两人和太宗是异母弟兄,莽古尔泰又仗着自己是富察后的长子,如今褚英、代善已死,这皇帝的宝位,便应转到自己坐。谁知在先皇宾天的时候,太宗却用武力劫夺了去。自从皇太极做了皇帝,又替他南征北讨,东荡西杀,也不曾有安闲的日子,因此心中十分怨恨。便是阿敏,也自己仗着是舒尔哈齐的长子,努尔哈赤的长子既已死了,这帝位便该轮到自己身上来。如今被太宗占了,心中也十分怨恨。两人肚子里的心事,没人的时候常常说起,兄弟两人便联络起来,暗中结交党羽,四下布置心腹。在太宗出征抚顺的时候,原打算发作,不料太宗回来得很快,措手不及,大家只好按兵不动。此番太宗又亲自带兵出去,原是他们的好机会,谁知这个大事,却败坏在一个女子手里。
这个女子是什么人呢?便是那莽古济格格。平日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到处搔首弄姿,勾引男子。她心目中第一个欢喜的,便是太宗的大儿子豪格。她打算把豪格勾引上来,自己便是稳稳的一位将来的皇后了。谁知天不做美,后来那豪格娶了博尔济锦氏做了妃子,把个莽古济格格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从此把豪格恨入切骨,她掉过来,便入了莽古尔泰的党。那时和莽古尔泰同党的,还有德格类、锁诺木杜稜一班人。天天秘密会议,预备起事。莽古济格格看看这班人,又没有一个中她的意的,不知怎么,她又勾引上了一个冷僧机。从此他俩人暗去明来,十分恩爱。莽古济格格认做冷僧机是自己的心腹,把他们的阴谋,统统告诉了他。谁知冷僧机是睿亲王的心腹,早把这件事悄悄的对睿亲王说了。睿亲王便打发他妃子小玉儿进宫去,告诉她姊姊。这时正是太宗出兵抚顺未回,后来太宗回来,皇后也因没有真实凭据,不敢告发。此番皇帝又要出征,因此皇后便请皇帝留下监国的人。却巧留下一个多尔衮,真是公私两便,从此多尔衮,便以监国为名,天天进宫去。皇后却把莽古尔泰谋反的事体,挂在心里,常常催着多尔衮,叫他趁早下手。
多尔衮这时已经是假意入莽古尔泰的党,他们天天会议,多尔衮也在座,假意说些怨恨皇帝的话,又说到起事的那天,他在宫里做内应,又如何调动兵马,如何切断太宗的归路,说得天花乱坠,把个莽古尔泰哄得心悦诚服。第二天,多尔衮请这班反叛在府中吃酒,趁他们酒醉的时候,一齐拿下,又在各处贝勒府中,搜出许多造反的告示来。多尔衮一面吩咐把这班人监禁起来;一面自己进宫去,报告皇后。皇后听了大喜,伸手在多尔衮的肩上一拍,笑说道:“我的好妹夫,到底俺的眼力不错,保举准人了!”说着,忙传洪学士和冷僧机进宫来,吩咐把这班反贼好好的看守起来,待皇帝回官,再行发付。
这里皇后把多尔衮留在宫里,夜夜取乐。正在快活的时候,只听得一声传说,皇上回宫了!多尔衮也无可奈何,只得垂头丧气,退出宫来,带领一班文武大臣,出城迎接去。太宗此番打胜了朝鲜,受了朝鲜王李倧的投降,心中十分快活。回得国来,大宴功臣。多尔衮看看皇帝正在快活的时候,不好把阿敏谋反的事体说出来。到了第二天,才把这件事体原原本本的说明了。太宗听了,十分动怒,立刻要升殿亲自审问。后来还是洪学士奏请发交九亲王审问。谁知那莽古尔泰在监牢里,听得皇帝回京的消息,把他一吓,一时里吓破了胆死了。多尔衮得皇帝的旨意,便把阿敏、德格类、锁诺木、杜稜,还有莽古济格格一班反叛,从牢里提出宫审问。多尔衮是和他们假意做同党的,他们的阴谋,多尔衮统统知道,他们也无可抵赖,只得一一招认。多尔衮取了口供,奏明皇帝,一一定了死罪,发交刑部大臣执行。
太宗想起皇后的功劳,便站起来,踱进永福宫去。一眼瞥见皇后陪着一个美貌少年在那里吃酒。那少年见皇帝来了,他忙抢上前去请安。皇帝看看这少年十分面善,问时,原来是皇后的内仔、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的儿子,名唤弼尔塔噶尔。自从皇帝上尊号的那年,他跟着父亲进京来到贺,皇后便把他留下了。只因太宗连年带兵在外,只和他见一个面,所以不十分认识。当时经皇后说明了,皇帝便把他拉进身来,仔细打量着,果然长得清秀漂亮。问他:“多大年纪?”他回说:“十八岁了。”又问他:“拉得弓、骑得马吗?”他回说:“勉强学会。”皇后接着说道:“讲起他的弓马来,真了得!他还救俺公主的性命呢。”皇帝便问怎么一回事。
皇后说道:“我们阿顿,生性欢喜打猎。那天是皇上出兵去的第三天,阿顿带了宫女们到东山打猎去。忽然一头白兔,在公主马前跑过,公主拍马直追进林子里去,忽然林子里跳出一头老虎来,那老虎直扑公主马头。这时宫女们在林子外站得很远的,只有喊救的分儿,却没有人敢上前去打老虎。看着那头虎已抓住马蹄儿了,那马大吼一声,和人一般地站立起来,公主一个翻身被摔下马来。正在万分危急的时候,忽然林子里那面抢进一个少年来,提着短刀,一下跳上了虎背,揪住了它的颈骨。那老虎仰起头来,那少年一刀下去,直刺进老虎的眼眶里。那头老虎大叫一声,屁股一撅,把那少年掀下背来,压在老虎的肚子底下。这时俺们公主自己得了性命,见这少年正在虎口之下,便急急弯弓搭箭,要射过去,又怕误中了少年,正慌张的时候,那少年不慌不忙,拔出短刀,在老虎肚子下面,狠命一切。只见那老虎倒在地下,翻了几翻,死了。那少年却笑吟吟的站在公主跟前。公主看时,那少年不是别人,原来是他。皇后说到这里,把一个手指指着弼尔塔噶尔。又说道:“那头大虫,原来是他赶进林子里来的。那一天,他也在东山上打猎呢!”
皇帝听了笑说道:“这一头老虎,却也抵得那年我和你的一头鹿呢!”说着,不禁又哈哈大笑。皇后听了皇帝的话,想起从前的情形,粉腮儿上不觉得起了一层红云,微微一笑。
正在这时,只听得宫女说一声:“公主来了!”便见四个宫女,簇拥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固伦公主。皇后便唤道:“阿顿!快去见了你父王。”固伦公主上去行个礼。回头过来,见了弼尔塔噶尔,不禁吟吟一笑,那一笑,两面粉腮儿上露出两个酒窝儿来。接着,低低的唤了一声:“哥哥!”太宗看了,十分欢喜。笑说道:“好一对儿!”便回过头来问皇后:“阿顿今年几岁了?”皇后笑了一声,说道:“陛下怎么连阿顿的年纪也忘了?她是陛下灭科尔沁部那年生的。”太宗听了,拍着手,说道:“记得记得。阿顿今年十七岁了。”
原来皇后说这句话,是有意思的:这位固伦公主,虽说是太宗的大女儿,实在还是那皇后的前夫德尔格勒的种子。那文皇后是天命四年八月里嫁给太宗皇帝的,第二年正月里,便生下这个固伦公主来。这时太宗看看弼尔塔噶尔人才出众,便和皇后说明,把公主下嫁。当时把皇后的哥哥吴克善唤来,当面说定亲事。一面吩咐豪格,在京城里造起一座高大的驸马府来,一面派人到四处去替公主采办嫁妆。这事整整忙了一年,还不曾完备。
皇后这时又生了一个太子,满月以后,太宗进永福宫去看望皇后,见她调养的面庞儿越发丰润了,再看那太子时,又长得洁白清秀,啼声洪大。太宗笑说道:“这样的母亲,才生得出这样的好儿子!”皇后听了,也微微一笑,说道:“请陛下赏一个名儿。”太宗略略思索了一回,说道:“便取名福临罢。”宫里因太子满月,连日吃着筵宴,把公主下嫁的事体反搁起了。皇后再三催着皇帝,太宗便吩咐豪格到萨满那里请好日子去。豪格回来说:“萨满说,今年没有好日子,姊姊的好日子,拣定在明年六月初一日。”皇后听了,也没有法,只得耐性候着。
这里多尔衮自从太宗回京来,便没有机会进宫和皇后见面去,把他急得在家里只拿小玉妃出气,夫妻两口儿常常吵嘴。小玉妃也知道皇后的私事,心里想起,便酸溜溜的,只因是同胞姊妹,不好意思发作,因此也常常借着事端和多尔衮争吵。那皇后在宫里,也想这位九叔叔想得厉害。到第二年的正月里,皇帝忽然又要出兵去了。原来明朝自从洪承畴投降、松山失守以后,便派兵部尚书陈新甲前来,和太宗议和。太宗皇帝开了六条和约,那明朝因为条约十分苛刻,便置之不理,直到如今七八个年头,太宗也忍耐不住,便点起兵马,命贝勒阿巴泰充先锋,打进关去。自己带领大兵,随后进攻。要知太宗此番出兵利与不利,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露奸情太宗暴姐 见美色豫王调情
却说太宗皇帝因为愤恨明朝和议不成,也等不得国伦公主出阁,便亲自带兵打进关去。临走的时候,依旧把朝廷的事体,托付了睿亲王,自己带着左右两翼八万人马,昼夜赶程。从界山脚下,打破了边墙进去,左翼兵马从雁门关黄崖口打进去。两支兵马,在蓟州地方会齐,合在一块儿,直打到克州地方。沿路打破三座府城,卜\座州城,六十七座县城。捉住明朝的鲁壬,便在军前斩首。掳得明朝男女百姓三十六万人,牲口五十五万头。那先锋阿巴泰,从南路打来,大兵驻扎在山东宫州,住了一个多月,也不曾见一个明朝的兵马。阿巴泰便把沿路掳得的锦绣金银,捆装在骡车上,从天津到琢鹿一带三十多里地面,车轮接着不断,过芦沟桥十多天还不曾过完。
那明朝崇侦皇帝下诏,令各省起勤于兵。那勤王兵队到通州地方,见清兵强盛,大家吓得躲起来,不敢去拦阻他。眼看着满洲兵马,一队一队的退出关去。太宗皇帝不费一兵一卒的兵力,白白得了许多金银珠宝,心下如何不快活,便在营里办起庆功筵宴来,拣定吉日班师。谁知这里太宗正在得意的时候,他宫里却闹出极大的风波来,太宗皇帝的性命,也被断送这一朝。
原来此番睿亲王多尔衰受了太宗的托付,天天住在宫里,和皇后成双成对,毫无顾忌。好在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是多尔麦的心腹,谁敢走露消息?这其间却有两个人恨得咬牙切骨。一个是太宗长子豪格;一个是多尔哀的妃子小玉儿。那豪格虽奉命办理固伦公主的婚事,却事事不得自由,都要听他叔叔的命令;他叔叔多尔衮正和皇后伴得火热,深宫密院,便是要找他说一句话,也是不容易的事体。这时豪格督造驸马府,工程已是完成,要找他叔叔商量布置府内的事体,便特地跑进宫去求见。多尔衮平常总在永福宫西书房里起坐,他便一径向西书房走去。看看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三五个太监守着,并没有多尔衮这个人。问时,大家都推说不知道。豪格急退出宫来,折到睿亲王府中去一问,回答说:“王爷有四天不曾回府了”
这时,事有凑巧,那小玉妃正因多尔衮进宫去一连四天不回府,心中酸劲正无处发泄,忽听说豪格到来,便传话出去,请郡王进内院去。那豪格一见了他婶母,便问:“叔叔连日不回府来,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那小玉妃正闷着一肚子怨气,也不及捡点,便冷笑一声说道:“你叔叔么!他不住在宫里,还有什么地方住得?他们正乐呢,哪里还想到回府啊!”多尔衮的事,豪格早已十分清楚,只因没有机会,不好发作出来。如今不防他婶婶却直说出来,他禁不住脸胀得通红,勉强耐住了性子,问道:“叔叔不回家,婶婶怎么不到宫里找去?”小玉妃说道:“我也曾去找,宫里的人,得了你叔叔的好处,都回说不在。我要闯进去,却被宫女们拦住说:“万岁留下旨意,非奉皇后呼唤,不准擅自进宫。”我这几天正无处拉把。侄儿,你既来了,须要替我想一个主意,也得替你自己想个主意。尽这样闹下去,我和你两人的脸面,搁到什么地方呢?”一句话说恼了肃亲王,当下他把胸脯一拍,说道:“婶婶放心!此番父皇回来,我便把这番情形面奏,请父皇下旨,禁止叔叔进宫。现在婶婶却须耐着性儿,千万不可声张,倘然给叔叔知道,婶婶和侄儿的性命都是不保。”说完,告辞出来,又去料理固伦公主婚事去了。
看看快到公主下嫁的吉日,忽然一对人马飞也似的跑进宫来。说:“皇帝驾到!”满朝文武,听了这个消息,忙乱着披挂出城去接驾。自然是睿亲王多尔衮领班,他骑着一头栗色骏马,走在前头。出城九里地方,遇到太宗大队人马,文武百官都俯伏在地下,口称“万岁!”太宗见多尔衮也爬在路旁,忙跳下马来,亲自扶起。兄弟两个并肩儿骑在马上,走进宫去,到崇政殿前下马。皇帝上殿,百官依次朝贺。皇帝传旨,便在西偏殿赐宴,一时传杯递盏,直吃到日落西山,才各个谢宴回家。皇帝这一晚,暂不回宫,在东偏殿里息宿,自有宫娥伺候。第二天,便是固伦公主下嫁的正日,整个盛京城里车马挤拥,大街小巷,塞满了那看热闹的百姓。那驸马弼尔培噶尔全身披挂,进宫去迎亲。国伦公主,拜过太殿,辞别父皇母后,跟着驸马出宫,下嫁到驸马府去。那班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奉国将军,和硕亲王、福晋、格格等一班皇亲国戚,一队一队的进宫去道贺。依豪格的意思,立刻要把多尔衮的事奏明父皇。后来还是他福晋劝住,说:“父皇连日幸苦,又接着办庆功筵宴,下嫁喜筵,心中十分快乐;不如待事过以后,慢慢奏明。”豪格听了福晋的话,暂时忍耐。
看看喜事一过,皇帝便下谕,夜间进宫。日间又在西偏殿上,设庆功筵宴,大小臣子个个吃得酒醉饭饱。大家站在崇政殿下,预备送皇帝进宫,谁知直守到天色昏暗,还不见有动静。那文武官员,个个站得腿酸腰痛,散又不敢散,问又不敢问。正彷徨的时候,忽然殿上传下谕旨来说:今夜不进宫了,改在明早进宫,百官们退出。
多尔衮领着百官退出朝门来。忽见一个太监,飞也似的赶上来,在多尔衮的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把个睿亲王吓得脸色大变,忙吩咐百官各自散去,自己跨上马,箭也似的向永福宫跑去,直到宫门口下马,走进宫去,见了皇后,两人对拉着手儿,只是发怔。文皇后连连问他:“什么事?”多尔衮喘过一口气来,便说道:“豪格这个小子,已把你我的事,奏明皇上,如今皇上大怒,眼见有大祸到来。我们要赶快想一个法子,避了这场祸水才是。”接着他叔嫂两人唧唧哝哝的说了许多话,多尔衮想了一个主意出来,叮嘱皇后照办。皇后起初还不肯,后来想不肯也没有别的好法子,便点头答应了。接着他两人又说笑了一阵,多尔衮退出宫去。
第二天五更时分,大小臣子又齐集在崇政殿,伺候皇帝进宫。到平明时候,皇帝走出殿来。看他一脸怒气,吓得大臣们忙爬下地去磕头。只有肃郡王豪格,跟在父皇身后。皇帝上了暖轿,三十二个人抬着,一班亲王们,在两旁护拥着,到永福宫门口,一齐退出。大家才走出大清门,忽见一个太监,抢上前来,拉住众官们的衣袖,喘吁吁的说道:“皇上升天了!”一句话,把百官们吓怔了,呆呆的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后来还是睿亲王说道:“站在这里也不中用,俺们还是回到朝房里候遗旨去。”说着,带着百官们回到朝房里来;还不曾坐定,宫里传出皇后懿旨来,传睿亲王进宫去商量大事,多尔衮听了,忙赶进宫去。
这时候皇上的尸身,安放在永福宫正院里,多尔衮进去,行过礼,宫女才领着到寝宫里。皇后低垂粉颈,坐在床沿上。多尔衮上去请了安,皇后好似不看见一般。那班宫女见了这样子,一齐退出屋子来。里面有一个贴身宫女,便站在廊下伺候皇后呼唤。她悄悄的在窗眼儿里望进去,只见睿亲王在安乐椅上坐着,皇后站起身来,慢慢的走上前去,拉着多尔衮的手,低低的说了许多话,那睿亲王只是摇着头。那皇后翠眉紧锁,粉脸含愁,一只玉也似的手,按在睿亲王肩头,连连摇着睿亲王的身体。睿亲王只自摇着头不说话。皇后急了,扑的拜倒在地,求着,睿亲王急转个身子去,抬着脸,望着别处,依旧不说话。皇后又凑在他耳边,轻轻的说了许多话,睿亲王听了,才慢慢的脸上露着笑容,连连点着头。站起身来,扶皇后坐下,自己退出宫去。多尔衮回到崇政殷,文武官员都围着问消息。多尔衮高声说道:“如今皇上宾天,皇后痛楚万分,心神昏乱,没有主意,特唤小王进宫商议国家大事。皇后的懿旨,已决定立皇九子福临为皇帝。诸位大臣可遵旨么?”睿亲王的话,谁敢不依?只听得哄的一声齐说:“遵旨!”多尔衮便带着百官进宫去哭拜,拜过以后,把皇帝的尸身搬到崇政殿收殓;一面抱着皇子升坐笃恭殿,受百官的朝贺。那福临年纪只有六岁,一切礼节都听睿亲王指导。皇后传旨出来,“封多尔衮、济尔哈朗两人为辅政王,帮着皇帝办理朝政。”
多尔衮接过懿旨,便对大臣们说道:“我们今天同心共事幼主,便当对天立誓,永无二心。”当下众大臣齐声答应。多尔衮便请大学士范文程当殿写下誓书,当天立下香案。亲王大臣们拜过了,赞礼官捧过誓书来大声读道:
代善,济尔哈朗,多尔衮,豪格,阿济格,多铎,阿达礼,阿巴泰,罗洛尼,堪博洛索托,艾度礼,满达海,屯济,费扬古,博和托,屯济喀和扎等:不幸值先帝升遐,国不可无主,会议奉先帝子缵承大位。嗣后有不遵先帝定制,弗殚忠诚,藐视皇上冲幼,明知欺君怀奸之人,互徇情面,不行举发,及修旧怨,倾害无辜,兄弟谗构,私结党羽者,天地谴之,令短折而死!
福临即位以后,世称世祖皇帝,改年号称顺治元年,从此一切朝政大权,都落多尔衮一人手中。那郑亲王济尔哈朗,也明知道这睿亲王不是好缠的,便也乐得做个人情,诸事不管,一任听多尔衮在宫里独断独行。这时文皇后升做皇太后,正在盛年,如何守得空房?亏得睿亲王知趣,早晚陪伴着,说笑解闷。皇太后又怕别人说闲话,便封睿亲王做摄政王,朝廷大事由摄政王一人管理。从此摄政王便住在宫里,借着办理朝政的名义,时时和皇太后见面,越发把家里的小玉妃丢在脑后了。
独有肃郡王豪格,心中十分难受,他便与豫王多铎商量,借着访问朝政为名,进宫去见摄政王。这时多尔衮正和皇太后说得情浓,听说豪格求见,心中老大一个不乐意,便在上书房传见。豪格见了多尔衮,脸上止不住露出怒容来。多尔衮问他:“什么事?”豪格说道:“如今皇上年幼,朝廷事又繁,摄政王一人怕有精神不济的地方。小王和豫王,意思要每天进宫来帮着摄政王办事。”一句话不曾说完,多尔衮早明白了他们的来意。便冷笑一声说道:“多谢两位王爷的好意,如今俺既当了这个职分,万事都由俺担当,办得好,是俺的功;办得不好,是俺的罪。不用两位王爷费心。人多主意杂,反会把国家的大事耽误了!”一顿话说得他们两人哑口无言,只得诺诺连声,讨了没趣,退了出来。
从此摄政王和豫王、肃王的仇恨愈深,派人四下里侦探他们的动静。大学士范文程是多尔衮的心腹,他又是归在豫王部下的,多尔衮便把范文程传进宫来,悄悄的嘱咐他,留心豫王的动静。知道范文程正断了弦,便把一个莺姑娘赏给他继配。说起这位莺姑娘,原是明朝颜参将的女儿。那时多尔衮在松山打仗,把她掳来,养在自己府里。这时莺姑娘年纪还小,已出落得皓齿明眸,轻盈娇小。多尔衮原打算待她长大起来自己受用的。如今为笼络人心起见,便把她赏给了范文程。范学士见了这样一个绝色美人,早把个摄政王感激得深入肺腑,他天天伴着这莺姑娘在房里,亲热调笑。
说起侦探豫王的事体,莺姑娘便替他想法子,备下上好的酒菜,请豫王到家里来吃酒笑笑。又打扮四个齐整丫头,轮流在豫王身旁侍奉。有时也把豪格请来,他两人背地里说许多怨恨多尔衮的话。豫王觉得范文程家里有趣,便也常常来走动。说起酒菜滋味很美,豫王问:“是谁做这酒菜?”范文程便老实说:“是内人料理的。”豫王久听得范文程的继配是一位美人儿,苦于没有机会,如今听得范文程说起,便接口说道:“既劳动了夫人,便请出来,待小王当面谢过。”范文程不敢违拗,便吩咐丫头到内院去请夫人。他夫人颜氏,听说豫王请见,忙梳妆了一会,四个丫头围随着,走出客厅来。多铎见了,不觉眼前一亮,看那颜氏,打扮得好似一枝花朵儿。那一阵阵脂粉香味,送进鼻管来。豫王原是一个好色之徒,当时引得他目瞪口呆的,做出许多丑相来。颜氏远远的站着,行个礼,一转身进去了。隔了许多时候,豫王才回过气来,对范文程冷笑一声,说道:“范老先生!你年纪已经六十岁,鬓发都全白了,家里藏着这位娇滴滴的夫人,不怕说闲话么?如今限你一夜,快快和那美人儿商量去,明天到府中来回话。”豫王说完了话,一甩袖子,大脚步踱出去了。
豫王去了多时,范文程才领会他的意思来,知道他不怀好意,忙到内院去和颜氏商量。颜氏说道:“这事只有睿王爷救得俺夫妻的性命,你快求睿亲王去。”
这日天色已晚。到了第二天一清早,范文程穿戴起来,赶进宫去。谁知学土府中范文程一转背,便有豫王府的一队亲兵到来,不问情由,拥进内院,抢着颜氏便走。把颜氏推进暖车,簇拥着进了豫王府。多铎正在府中盼望,见颜氏到来,把他喜得心花怒放,忙上前去拉着颜氏的手,劝她莫要惊慌。他说:“只因俺福晋知道夫人又聪明又美貌,特把你接进府来做一个伴儿。”颜氏原是一个贞节的妇人,听了豫王的话,便乱嚷乱哭,又指着豫王大骂。豫王被骂得恼羞成怒,便喝令侍女拉下这贱人的小衣来。原来豫王生成有一个下流脾气,他专喜欢看女人的身体。两旁的丫头,便一齐动手,把颜氏接在榻上,先把罗裙拉下。只见颜氏两只小脚儿乱蹬,又上来两个丫头,把小脚捏住。
正待要动手,忽见两个内监,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说道:“王王王爷不不不好了!宫里来了三百御林军,把府门前后看住……”他一句话不曾说完,只见一个太监,带着十多名兵士踱进屋子来,口称皇太后有旨。豫王到了这时候,也顿时矮了半截,忙扑的跪倒在地接旨。太监读过了懿旨,便吩咐把王爷押进宫去,待豫王到得宫里,那肃郡王豪格也被御林军押进宫来。多尔衮坐在上面,审明豫王强抢命妇、图奸未成的罪名,罚金一千两,夺去十五牛录;肃亲王豪格,知情不发的罪,罚银三百两。那豫王受了罚,出宫来,满肚子怨恨,便索兴放肆,天天带着府中的兵丁,到百姓人家去,见有年轻的女人,便拉来看她。吓得八旗的女人,个个躲在屋里,不敢到外面来探头。后来给都察院承政公满达海知道了,上了一本,摄政王大怒,又把豫王拉进宫去,罚了许多银子。因此,豫王把多尔衮越发恨入骨髓去,并和豪格商量。豪格平空里罚去银子,心中原也十分怨恨。他便悄悄的拉了固山额真阿洛会,议政大臣扬善,甲喇章京伊成格,罗硕和他一班私党在府中商量行刺多尔衮的事体。豫王说道:“多尔衮死后,小王便做摄政王,到那时诸位还怕不富贵吗?”
谁知说话的时候,那阿洛会早已一溜烟逃出府去。他原是摄政王的心腹,当时便赶进宫去请见。这时多尔衮正在内宫,看皇太后梳头。豪格的福晋,这时恰巧也进宫来请太后的安,见她婆婆正梳头,这位福晋,原梳得一手玲珑的髻儿,当时皇太后见了,便唤她帮着梳头。肃王福晋不敢违命,便把袍袖高高卷起,露出雪也似的臂儿来。多尔衮在一旁看了这样洁白的皮肤,早已看出了神。再看这福晋的脸时,正是一副宜喜宜嗔的春风面。多尔衮心想,豪格这小子,倒有这样的艳福,几时俺报了仇,把这美人儿留在府里自己享用。要知这位福晋如何结局,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救爱妾三桂借兵 杀宫眷祟祯殉国
却说多尔衮正在那里想他的侄儿媳妇,忽然宫女进来说:外面有何洛会求见。多尔衮知道有机密事,忙出去在西房中传见。何洛会一见了摄政王,把豪格等人如何谋刺摄政王的话,和盘托出。多尔衮听了,又惊又恨,立刻打发何洛会,便带宫中兵士,悄悄的赶到肃王府中去,把在场的几位亲王贝勒大臣,统统捉住,押解进宫里来。内中只有多铎早已走脱。摄政王见了豪格,想起从前他在太宗皇帝跟前说自己的坏话,恨不得把他一口咬死。当时便会同郑亲王,升坐笃恭殿审问。何洛会做见证。豪格见无可抵赖,便把恶言顶撞。摄政王大怒,便吩咐把肃王废为庶人,永远监禁在高墙里,把王府抄没,却悄悄地把侄儿媳妇取进自己府去,偷空回府去,便和侄儿媳妇寻乐。当时又把阿达礼、硕托和吴丹等大臣,定了死罪;大学士刚林,也监禁起来。同时犯罪杀头大臣,也不知有多少;抄没的家产女眷,统统送进睿王府去。自从豪格监禁以后,多尔衮便拔去了眼中之钉,天天和太后放胆取乐,便也毫无顾忌。世祖皇帝年小,又住于别宫,如何能知道他们的事体。倒是范文程,打听得外面人心不服。
这时明朝李自成、张献忠造反,带领陕西的饥民,裁去的卒驿,共有二十万人马。占据陕西、河南、湖北、四川各省。起义军中头目有老回回、曹操、华里眼、左金王、改世王、射塌天、横天王、混十万、过天星、九条龙、顺天王。分十三家七十二营,到处横冲直撞。明朝官兵,投降他的也很多。这十三家七十二营原是李自成的舅父高迎祥为头的,那高迎祥原是马贼出身,后来和饥民头目称大梁王的延安府张献忠联合到一块儿,自称闯王。张献忠自称八大王。高迎祥被官兵杀死以后,李自成便袭了闯王的名号,向西安进发;张献忠向四川进发,明朝万历皇帝的儿子福王常洵,被李自成杀死,把他的血和酒吃,名叫福禄王。王世子田松,赤身露体,逃在荒山里。后来李自成打进西安,占据了明朝亲王秦王的王宫,杀死秦王,自己便立大顺国,改年号称永昌。他一面带兵又打破太原、大名、真定各处城池。明朝崇祯皇帝得了这个消息,十分害怕,忙下诏征各处勤王兵,保护京城。无奈这时奸臣专权,皇帝万分穷苦,满朝不见一个忠臣。
这个消息传到范文程耳朵里,便对多尔衮说道:“机会不可失,王爷趁此去收服明朝,立了大功,谁敢不服。”摄政王听了,说这主意不错,忙去对太后说明。太后心中虽舍不得离开叔叔,但为国家大事,又为多尔衮前程起见,便也答应。一面吩咐他儿子世祖皇帝,选个吉日,升坐笃恭殿,拜多尔衮为大将军,统领满洲蒙古兵三分之二,和汉军恭顺等二王和续顺公的兵队,不下十万人马。皇帝又赏多尔衮黄伞一柄,大纛二面,黑狐帽;貂袍、貂袜、貂坐褥、凉帽、蟒袍、蟒褂、蟒坐褥、雕鞍、骏马等许多东西。多尔衮进宫去辞别了太后,奏明:倘然夺得中原,接太后进关去,共享中国的繁华。午时三刻,城外炮声震天,大将军跨鞍上马,前面竖起八面大旗,浩浩荡荡,杀奔山海关来。出了边境,多尔衮分派多铎、阿济格、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和朝鲜王子李,各带大兵,向前进行。自己统领牙兵,在广宁附近翁后地方驻扎,候前军消息。
正在遣兵调将时,忽然由前军阿济格送进一个明朝的差官来。见了多尔衮,赶忙跪倒,口称明朝平西伯吴三桂有公文,特差剧将叶禹钟送上大将军亲看。当即有侍卫官接过公文。多尔衮看时,见公文上面说崇祯帝吊死煤山,李自成打破北京城,求大将军发兵救中国大难。多尔衮看了上面的话,不觉发怔。说道:“好厉害的李自成!不多几天,就闹出这样的大事来!”又问叶禹钟:“崇祯皇帝怎么吊死的?”那叶副将不曾说话,先淌下眼泪。说道:“崇祯皇帝,枉送了一条性命!……”
说话李自成兵临城下,北京百姓还不曾知道。直到三月十七早朝,皇帝问:“外间贼势如何?”文武百官听了,只有掉眼泪的本领。停了一会,午门外报进来说:“李自成兵队环打九门。”大臣们听了,也顾不得皇帝,一个个溜出殿去。崇祯皇帝看了,只叹了一口气,退朝回宫,对皇后痛哭一场。
这时有一个总管卫太监,见皇帝哭得凄凉,便不觉动了忠义之气,当下招呼了宫里的太监,共六百多人,各个拿了兵器出去,把守皇城。到了十八这一天,外面攻打得十分危急,便有一个太监,名叫杜勋的,偷偷逃出城去降李自成,把宫里的情形,统统告诉给贼人知道。李自成便打发杜勋,连夜用绳子挂进宫里去,见崇祯皇帝,请皇帝让位给李自成。皇帝大怒,把杜勋监禁起来。直到十八傍晚时候,太监曹化淳,偷偷的去开了彰仪门。那贼兵一闯进城,逢人便杀,逢屋便烧。京城里一片火光,人声鼎沸。崇祯皇帝忙吩咐把内城紧闭。可怜皇帝一个人走出宫门,来到万寿山上,望见烽火连天,叹一口气说道:“这白白害了一班好百姓吓!”说着掉下几滴眼泪来,回到乾清宫里,他拿起朱笔来,写一道上谕:“着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辅助东宫。”写完上谕,便吩咐请皇后出来。一霎时,皇帝跟前站着许多宫女,皇后和袁贵妃也坐在一旁。皇帝吩咐摆上酒席,连喝了三大杯,便觉得醉醺醺的。随即回过头来,对皇后说道:“大事去矣!”皇帝才说得一句,只听得那班宫女们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皇后也抹着眼泪,说道:“臣妾侍奉陛下十八年工夫,每有劝谏,总不肯听,致有今日!”皇帝也不和她多说,便把太子永王安王唤来,拉住两人的手,只说得一句:“逃性命去吧!”便吩咐太监,把两位太子送出宫去,寄养在外戚周家、田家。
不一会,宫女报说:皇后吊死了!皇帝急急进去看时,已是断了气。皇帝只说得一个好字。那公主在一旁哭着。这位公主年纪十五岁,长得沉鱼落雁的容貌;皇帝觑她不防备的时候,便拔下佩刀来,把袍袖遮住脸儿,一刀杀过去,斩断了公主右面的臂膀。公主倒在血泊里,辗转呼号,皇帝一面抹泪,一面说道:“谁叫你生在我们帝王家里呢?”袁贵妃听了,便对皇帝拜了又拜,解下腰带来,便在皇帝跟前上吊,才把身子吊上,那带子忽然断了,袁贵妃又醒过来。皇帝便擎起刀来,在贵妃肩上狠命的砍了几刀,才死去。皇帝收了佩刀,慌慌张张的夹在几个皇宫太监里面,挤到东华门口,被兵士们拦阻住,又折到齐化门朱纯臣家里,又被看门的拦住,不放进去。急转身走到安定门,那城门关得铁桶相似,也不得出去,皇帝叹了一口气,又折回宫来。这时皇帝身上穿着蓝袍,在街道上走来走去,也没有人认识他。到十九一清早,内城也被贼兵打破了,皇帝悄悄地一个人走上煤山去,在寿皇亭里坐下。一阵阵喊杀声音,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连连叹了几口气,便拿起案头朱笔,在衣襟上写了几个字,解下袍带,吊死在亭子里。待到李自成打进宫来,有一个太监名叫王承恩的,在宫里四处找寻皇帝。找到寿皇亭里,见皇帝高高吊死在窗槛上,散着头发赤着左脚,右脚穿着朱履。再看那衣襟上写的字道:
朕自登极十有七年,逆贼直逼京师,朕虽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可去朕之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那王承恩读过皇帝衣襟上的遗诏,不禁嚎陶大哭。对皇帝的尸身拜了八拜,说道:“万岁在阴间慢走,奴才来了!”说着,也在腰间解下一条带子来,吊死在皇帝脚边。
破城的时候,崇祯皇帝独自一人升殿,跟前一个太监也不见,皇帝便下殿来,自己打钟,打了半天,也不见一个大臣到来。后来李自成进宫,坐在金銮殿上,打起钟鼓来,便有成国公朱纯臣领了合朝文武大臣,上殿来拜倒在地,口称:“新皇万岁!”李自成查问时,只有范景文、倪元璐几个大臣尽忠的。又查问崇祯皇帝的下落,大臣们都不知道。后来在煤山上寻得皇帝的尸身,问那看管寿皇亭的小太监时,那小太监把皇帝临死的时候的情形和王承恩殉难的情形,一一说出来。李自成吩咐卸下一扇宫门去,把皇帝的尸身抬来,用柳木棺草草收殓,丢在东华门外的篷厂里。每天只有三四个老太监看守着。李自成住在宫里,每天自有文武百官去上朝,却没有一个去拜皇帝棺木的。
那时陈演、魏藻德、张若麒、梁兆阳、杨观光、周奎一班明朝的奸臣,都因趋奉李自成,得了大官。还有吴三桂的父亲都指挥吴襄,也投降了李自成。吴三桂有一个爱妾,名陈圆圆的,原是外戚田畹家的歌姬,长得和出水芙蓉一般。吴三桂在田畹家吃酒,一见倾心,向田畹取来,十分宠爱,天天搂在怀里,噙在嘴里。因受了皇上的旨意,带兵往山海关驻扎;怕陈圆圆娇嫩皮肤,受不住关外风沙,便把她寄在京城父亲家里。待到李自成攻打北京,吴三桂封平西伯带兵回京,才走到丰润地方,便得到京城陷落的消息。打听得他父亲吴襄,也投降了贼人,连他爱妾陈圆圆也被贼将刘宗敏掳去转献给李自成享受。这怎么叫吴三桂不恼?他便一面率领兵士,昼夜兼程,杀进京去;一面又打发副将叶禹钟到关外来讨救兵。
当下多尔衮问明白了来踪去迹,深中下怀。便立刻催动人马,军前竖一面大旗,上写着“仁义之师”四个大字,耀武扬威的杀进北京城来。平西伯的兵队领路,走在前面。李自成听说满清兵到,慌得他逃出武英殿,掳着明朝的太子和两位王爷,向西逃去。吴三桂追上前去,杀死他父亲吴襄,问陈圆圆时,已被闯王李自成掳出城去。吴三桂又向前迫赶,在驿亭里遇到陈圆圆,独自一人坐着。吴三桂见了,真是悲喜交集;吴三桂既得了他心上的人儿,便也无心去追赶,回进京城去,那多尔衮已是老实不客气的高坐在武英殿上,受百官的朝贺了。
睿亲王一面收拾宫殿,一面亲自写了一封奏折,打发辅国公屯济克和托,固山额真何洛会,到盛京去迎接两宫进京;一面又派明朝降臣金之俊,修理从山海关直到北京的官道,沿路盖造行宫。睿亲王在盛京的时候,和皇太后是天天见面亲热惯的,如今两处离开,不由得他天天盼望,夜夜思量。直盼到九月二十,顺治皇帝陪皇后进北京城。多尔衮传集了满汉文武大臣,全身披挂,出城九里,恭接圣驾。只听得九声炮响,前面金鼓仪仗,龙旗銮舆,一队队的蓝翎侍从,夹护着龙车。车子里一个丰颐盛鬋的太后,怀中坐着一个七岁的天子。龙车由永定门进大清门,沿路家家摆设香案;人人在窗户内偷看,御驾进了紫禁城,文武大臣一齐退出;只有摄政王一人,随驾进宫。顺治、太后进了慈宁宫,略略休息一会,便传多尔衮进去。两人久别重逢,自然有一番情意,直谈到傍晚,才退出来,回到私邸里去。这时小玉妃和豪格的福晋,也跟着进京来。多尔衮回府去和小玉妃说笑了一会,又和二十个侍妾周旋一会,便溜进侄儿媳妇房里去了。
这小玉妃自从嫁了摄政王以后,因为王爷心中念念不忘她姊姊,和她毫无恩情,小玉妃心中的怨恨,自不消说得。她几次想赶到宫里去,和她姊姊大闹一场。又想她姊姊如今做了太后,自己势力敌她不过,便也忍耐下去。那多尔衮因这几天宫里有事,便日夜在宫中伺候。
顺治皇帝拣定十月初一日登基,从九月二十六日起,下谕朝内大小臣工,替崇祯皇帝挂孝三日。到了初一这一天,大家都换了吉服,皇帝升座武英殿,文武百官一齐拜倒在地,三呼万岁。当下皇帝传下三道上谕:第一道是把明朝改称大清,大赦天下,蠲免全国赋税一年。第二道是令天下臣民,限定在十日内,一律剃发。第三道是封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会同吴三桂尚可喜等,由大同边外会合蒙古兵土,入榆林延安,攻陕西背后,去剿灭李自成一班贼寇;又封多铎为定国大将军,会同孔有德一班降将,直下江南,去收服明朝天下。
单说这剃发一道上谕,当时也不知死了多少忠臣义士,这且不去说它。如今再说多尔衮分发各路兵马已定,便天天在宫里和太后饮酒取乐。那各亲王的福晋也天天轮着进宫去贺喜,只有那小玉妃因把她姊姊恨入骨髓,便也不进宫去;但是看看她丈夫一连几天不出宫来,这口酸气,心头实在按捺不住。又挨过几天,看看多尔衮还不回家来,她可再也耐不住了,头也不梳、衣服也不换,坐着府里的车子,直闯进慈宁宫去。那把守宫门的太监和宫女们,见她来势凶恶,便上前来把她拦住。小玉妃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见被众人拦住,她便在外院里指天划地的大骂起来,口口声声要唤多尔衮出来,我和他评评理。她骂到十分气愤的时候,把皇太后和多尔衮两人的私情事体,统统喊了出来,吓得那班宫女太监们,掩着耳朵,不敢听她的话。便有几个宫女上来说了好多好话,拉她到西书房去坐;一面又打发人到里面去通报摄政王。停了一会,宫女传出话来,说请福晋先回,王爷今夜一定回府。小玉妃听了,也无可奈何,只得上车回去了。到了傍晚时候,多尔衮果然回家来了,小玉妃见了王爷,把日间的气恼,一齐抛在九霄云外;眉开眼笑的把王爷接进房去。多尔衮也并不提起日间的事体,用过了晚膳,便宿在小玉妃房里。侍妾们看了这情形,十分诧异。到了第二天一清早,大家到小玉妃房里去伺候;只见那小玉妃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七孔流血,早已死了。这明明是被多尔衮谋害死的,大家也不敢吱声了。多尔衮只把差官传来,吩咐他买办衣衾棺槨,草草收殓,外面只知道睿王福晋是害急病死的,照常开吊出丧。
事过以后,多尔衮依旧向宫里一溜;十天八天,不见他出来。他叔嫂两人的事体,自从给小玉妃吵嚷过以后,闹得宫里宫外人人知道;这个风声传到皇帝耳朵里去,虽说皇帝年小,却也觉得十分难受,肚子里又羞又气。谁知那时有一位礼部尚书名叫钱谦益的,早已看出摄政王和皇帝的心病,便大胆上了一个奏章,说:“皇太后正在盛年,独处深宫,必多伤感;摄政王功高位尊,又值续弦。不如请太后下嫁摄政王,既足以解太后之孤寂,又借以酬皇叔之大功。”这个奏章,原是多尔衮看;他看了,不由得心花怒放。当即带了奏章进宫去,和太后商量。太后到这时候,却害起羞来,溜了多尔衮一眼,笑说道:“俺不知道,你和他们商量去!”多尔衮回到府上,把钱谦益传进府去,两人商量了一夜;第二天钱谦益上朝,把这个意思奏明皇上,又说从此皇太后和摄政王定了名分,免得外人多说闲话。顺治皇帝当即准奏,第二天发下一道上谕来,家家传诵。那上谕说道:
朕以冲龄贱祚,定鼎燕京;表正万方,廓清四海。藐躬凉德。易克臻斯?幸内禀圣母皇太后训迪之贤,外仗皇叔摄政王匡扶之力;一心一德,斯能奠此丕基。顾念皇太后自皇考宾天之后,攀龙髯而望帝,未免伤心,和熊胆以教儿,难开笑口。幸以摄政王托股肱之任,寄心腹之司;宠沐慈恩,优承懿眷。功成逐鹿,抒赤胆以推诚;望重扬鹰,掬丹心而辅翼。金靖乱,立姬公负之勋;铁券酬庸,今邱嫂辕羹之怨。借此观胪萱室,用纾别鹄之悲;从教喜溢椒宫,免唱离鸾之曲。与使守经执礼,如何通变行权?既全夫夫妇妇之伦,益慰长长亲亲之念。呜呼!礼经具在,不废再醮之文;家法相沿,讵有重婚之律?圣人何妨达节?大孝尤贵顺亲。朕之苦衷,当为天下臣民所共谅。其大婚仪典,着礼部核议奏闻,候朕施行。钦此。
要知皇太后如何下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酬大勋太后下嫁 报宿恨天子重婚
话说礼部接了圣旨,便议定太后下嫁的礼节;派定和硕亲王充钦为大婚正使,饶馀郡王充大婚副使。先拣定下聘吉日,正副使引导摄政王到午门外行纳采礼。那礼单写着:文马二十匹,甲胄二十副,缎二百匹,布四百匹,黄金四百两、银二万两,金茶具两副,银茶具四副,银盆四只,间马四十匹,驼甲四十副。礼物陈列在太和殿,在乾清宫赐摄政王筵宴。宴毕,到寿宁宫行三跪九叩首谢礼。
到了大婚这一天,五更时候,摄政王排齐全副执事;一队白象领队,后面宝乘、乐队、红灯、冠军使、整仪尉、引仗、柳仗、吾仗、立瓜、卧瓜、星、钺、五色金龙小旗,翠华、金鼓、门、日月、五云、五雷、八风、甘雨、列宿、五星、五岳、四卖、神武、朱雀、白虎、青龙、天马、天麓、犀牛、赤熊、黄熊、白泽、角端、游麟、彩狮、振鹭、鸣鸢、赤鸟、华虫、黄鹄、白雉、云鹤、孔雀仪凤、翔鸾等旗、五色龙纛、前锋纛、护军纛、骁骑、黄麾、仪锽氅、金节、进善纳言旌、敷文振文旌、褒功怀远旌、行庆施惠旌、明刑弼教旌、教孝表节旌、龙头幡、豹尾幡、绎引幡、信幡、鸾凤赤方扇、雉尾扇、孔雀扇、单龙赤团扇、双龙赤团扇、双龙黄团扇、寿字扇、赤方伞、紫方伞、五色花伞、五色九龙伞、黄九龙伞、紫芝盖、翠华盖、九龙黄盖、戟、殳、豹尾枪、弓、矢、仪、刀、仗、马、金、机、金交椅、金水瓶、金盥盘、金唾壶、金香盒,金炉、拂尘,一队一队的过去。共用内监一千二百四十六人拿着,从大清门直接往寿宁宫门。沿路铺着黄沙,站满了执事。
摄政王多尔衮,端坐在金辇里,后面六百名御林军,各个掮着豹尾枪、仪刀、弓、矢,骑在马上,耀武扬威。最后面竖着一面黄龙大纛,慢慢的走进宫门去。宫里面早有一班亲王福晋,贝勒贝子夫人,内务大臣命妇,内管领命妇,都是按品大装,在内院伺候。到了吉时,皇太后穿着吉服,皇帝率领一班王公大臣,到内宫行三跪九叩首礼,跪请皇太后升辇;十六位女官,领导太后下辇,三十二名内监,负辇出宫。陪送的福晋、夫人、命妇,各各坐着彤舆,跟在后面。摄政王的金辇,在右面护行,到了王邪门口,仪仗站住;到仪门口,大小官员站住;到了正院,金辇停下。女官上去,把太后从金辇中扶出来,进西院暂息。到了合卺吉时,把太后请出来,女官跪献合卺酒,摄政王和皇太后行合卺礼,送进洞房。
第二天,顺治皇帝登太和殿,百官上表庆贺。皇帝降谕,在东西两偏殿赐群臣喜庆筵宴。从此以后,皇帝下旨,称睿王为皇父摄政王。每日早朝,皇父摄政王坐在皇帝右面,同受百官跪拜,太后自从嫁了摄政王以后,终日在新房里寻欢作乐,忘了自己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却还是和二八新娘一般,朝朝连理,夜夜并头,只因太后生成娇嫩皮肤,妖媚容貌,望去好似二十许少妇;况且如今和多尔衮定了名分,越发没有顾忌了,终日把叔叔霸占在房里,那二十位侍妾和那侄儿媳妇,休想沾些微雨露。
这位摄政王,终日伴着嫂嫂,新欢旧爱,这恩情自然觉得格外浓厚。待到满月以后,他反觉得淡淡的起来。这是什么缘故?从来有一句俗话说得好,家花不及野花香。他叔嫂两人,未定名分以前,暗地里幽期密合,倍觉恩爱;如今定了名分,毫无顾及,反觉得平淡无奇。再加一个半老徐娘,一个正在壮年,便渐渐的有点不对劲了。他常常溜到侄儿媳妇房中去寻乐,给太后知道了,未免掀起醋海风波。这时有一位大学士洪承畴,原是太后的旧相识;太后常常把他召进府去,摄政王不在跟前的时候,和他谈谈,解解闷儿。后来给摄政王知道了,心里十分不快。
这时候多铎在江南,打平了南边各省,享用繁华。他手下军官,掳得美貌妇女,便来献与豫王。那江南女子,细腻柔媚,另有一种风味。多铎府中,粉白黛绿,养着四五十个绝色佳人。内中有一位寡妇刘三秀,年已半老,却长得玉肌花貌,妩媚动人;豫王最是爱怜,封她作王妃,天天和她在一处游玩。这时正是端阳佳节,豫王带着刘三秀在江边看龙舟之戏,想起太后在宫中,虽享尽荣华,却不曾见过这水上的玩艺儿。便定造了十只龙船,选了二十个美貌女孩儿,连同船户乐队,一齐献进京去,孝敬太后。太后便吩咐在三海里开龙船大会,邀集了许多福晋夫人命妇,在水阁中看龙船。顺治皇帝坐在正中,摄政王陪在一旁。那十条龙船,打起十番锣鼓,在水面上掠来掠去,做出许多花样来。只见那十条龙船,一齐驶进阁前来,二十个女孩子讨皇太后皇上的赏。皇太后看那班女孩子长得有趣,便吩咐一声“赏”!那太监便把预备下的二十箩碎银子衣服玩具果品,送上船去。
大家正看女孩儿的时候,忽然一个大汉,从船头上跳进阁来,手擎钢刀,直向摄政王杀来。摄政王眼快,忙走避时,钢刀也下去得快,斩死了一个小太监。阁子里顿时大乱起来,御林军一拥上前,把这刺客捉住,发下刑部去审问。那刺客直认是有一位天下第一个大人叫他来行刺的。又问他这位大人叫什么名字?他又不肯说。第二天,再从牢里提出来审问时,那刺客早已自刎死了。摄政王知道,十分动怒,吩咐把刑部尚书和许多承审官员,一齐革职拿问。又想那刺客是从江南来的,豫王原和自己有宿怨的,说不定那刺客也是他指使来的。想到这里,又十分生气,便立刻和太后说明,下一道圣旨,把江南总督革职,派洪承畴去做江南总督,暗暗的吩咐他多立兵队,慢慢的收伏豫王的兵权。这一来,把洪承畴调开,在摄政王又拔去一个眼中钉。这都是何洛会的计策。但是,摄政王和皇太后正式做了夫妻以后,恩情反不如从前,如今洪承畴虽不在眼前,摄政王心中醋意未消,再加这个刺客的事体,心中不免有几分害怕。
皇太后虽说下嫁,在摄政王府中只住了一个月。满月以后,仍回进慈宁宫去住着。摄政王宫中府中跑来跑去,怕遭人暗算,便也不常进宫去,只在府中和侄儿媳妇寻欢作乐。日子多了,便觉得腻烦起来。
这时朝鲜派大臣金玉声来进贡,住在客馆里,说起他国王两位公主,长得如何美丽娇嫩。这句话听在何洛会耳朵里,便悄悄的去告诉摄政王知道。摄政王在府中正住得乏了味,听了这个消息,忙吩咐何洛会如此如此去行事。何洛舍得了命令,忙悄悄的去和朝鲜大臣商量。那大臣听是摄政王的意思,如何敢违背,忙回国去,和国王李溟说知。那李溟听说摄政王要娶他两位公主做妃子,他正要仰攀上国,如何不愿意,便一口答应,一面和女儿说知。还是这两位公主有主意,他姊妹二人说:到大清国去做妃子,原是愿意的,但是听说如今大清国皇太后下嫁摄政王,宠擅专房,我姊妹二人嫁过去,没得吃她欺侮。倘然那摄政王必要娶我姊妹二人,便请摄政王到我国中来成亲;替俺姊妹造一座高大的王府,俺姊妹永远在府中住着,决不肯离开亲生父母的。朝鲜王便打发人把姊妹的意思去对摄政王说了。摄政王也很愿意避开皇太后的耳目。便是堂堂一位摄政王,到属国里去做亲,未免太不成体统。后来何洛会出了一个主意,在朝鲜相近地方喀喇城里,造一座行宫,把两位朝鲜公主,悄悄的接到行宫里候着。这里摄政王便推说出关巡边去,便带领八旗固山额真官兵,拣定吉日,在北京起程。皇太后虽不舍得离开摄政王,但国家大事,又不好拦阻得。看着自己儿子顺治皇帝,年纪慢慢地长大起来,他终身事体也十分要紧。从前摄政王做主,说定科尔沁部主吴克善的女儿做皇后。为今摄政王要出京去,皇太后便和摄政王说定了,要给皇帝拣个吉日成亲。摄政王这时一心只在那两个朝鲜公主身上,宫里的事体,悉听皇太后做主,自己急急赶出关来,到行宫里和两位公主成亲。这时摄政王一箭双雕,自有许多乐处。
谁知天下的事,往往乐极生悲。摄政王住在喀喇城地方,天天和两位公主寻乐。这喀喇城原是一个荒僻去处,两位公主空闲下来,无可消遣,便哄着摄政王出去打猎。有一天,摄政王带了两位公主正在城外打猎。一班官兵,正保护着公主追鹿儿到树林深处,那林下忽然跳出一只野猪来,见林子里有人,急向林外逃去。摄政王一个人骑着马站在林子外面,那马见野猪儿直冲过来,吓得它拱着前蹄,和人一般的站了起来。摄政王骑在马上,一个措手不及,直撞下鞍桥来,那野猪恰巧从摄政王身上跳过。可怜多尔衮,一霎时跌断了左腿,被猪蹄踏伤了面部,一时鲜血直迸,痛彻心脾。随从武官,急上来救息,忙回出林子来看,哭着唤着,总不见他醒来;再细看时,那脑浆也迸裂了,人已经不中用了。急把摄政王的尸身抬回行宫,一面发丧成服,一面通报朝廷。这时摄政王年纪只有三十九岁。消息传到宫里,第一个哭坏了皇太后,顺治皇帝也十分伤心。一面特派大臣出关去盘柩,一面下谕臣民人等带孝。那朝鲜公主不肯进关,待摄政王灵柩动身,便也动身回朝鲜国去。
皇父柩车到北京这一天,顺治皇帝穿了孝衣,带同亲贝勒文武百官,出东直门五里处迎接。皇帝亲自奠爵行礼,百官跪在路旁举哀,从东直门直到玉河桥。四品以上各官,都在路旁跪哭,直到王邸。公主福晋文武命妇,都穿着孝衣,在大门内跪哭。灵柩停在王府大堂,诸王贝勒通夜守丧,另有六十四个喇嘛和尚,诵经超荐。这一场丧事,直闹了四十九天。皇太后虽不便入府守孝,但寡鹄离鸾,闾闱冷落,是十分伤心的。
顺治皇帝和太后,到底是母子,关乎天性。见母亲孤苦可怜,便把太后迎进宫去,母子两人朝夜见面,十分亲热。这时,顺治皇帝也有十四岁了,便下诏亲政,每天五更坐朝,查问国政,十分精细。文
武大臣,都见了他害怕。到了十六岁以上,皇太后做主,拣定吉日,皇帝大婚。那吴克善把女儿送进京来,这时豫王也回京了,便借住在豫王府。在顺治皇帝心里,原不愿意要吴克善的格格搏尔济锦氏做皇后,只因是皇太后做主,不好意思反抗,只得勉强成亲。皇后住在坤宁宫里,新婚不五天,皇帝便和皇后口角,从此夫妻之间,越发生疏了。
话说那苏克萨哈、詹穆济伦和郑亲王、端重郡王、敬谨亲王、巽亲王一般亲贵,原都是和摄政王有宿怨的。如今摄政王巳死,他们趁此机会报仇,天天在皇帝跟前说摄政王的坏话。又说摄政王的事体,都是那阿洛会一人闹的鬼。顺治皇帝原不乐意摄政王的,如今听了许多大臣的话,便把旧案重翻,立刻下一道圣旨,把阿洛会正法,追夺多尔衮生前一切封典爵位。多尔衮母子的封典,也一并夺去。到第三年,皇帝心中因为皇后是多尔衮做主给他娶的,便下诏把皇后废了,另立科尔沁园镇国公绰尔济的格格为皇后。这位新皇后,虽是皇帝自己做主娶来的,但是皇帝不曾见过,谁知娶进宫去一看,却是又蠢又笨。皇帝心中又加了一层烦恼。
那皇太后见皇帝独断独行;又因自己下嫁的事体,心里总觉得有几分惭愧,母子之间便生出嫌隙。再加那班宫女太监们从旁煽弄,皇太后心中竟十分怨恨皇帝。皇帝在宫庭之间,越发乏味。亏得不多几天,那江南总督洪承畴回京来,叫他母子两人心中都得了安慰。皇太后和洪承畴原是有旧情的,今日久别重逢,自然可以彼此安慰。那皇帝又是得了什么安慰呢?原来此番洪承畴从江南地方带了一位绝色美人进京来献与皇帝。那皇帝看了,满心欢喜,便十分宠爱起来,天天和美人宴饮说笑,寸步不离,真好似唐明皇和杨贵妃一般。
这位美人名叫董小宛。她原是如皋才子冒巢民的宠姬。那时江南有四位公子,都是有财有势,有学问,朋友又多,谁也不敢去惊动他。洪承畴到了江南地方,打听江南一班美人,什么冠白门、马湘兰、李香君、顾横波,一个个都是嫩柳娇花,惊才绝艳。洪承畴满心想拼着花去千金,买他一个回来。谁知江南地方,那班美人都一个个有了主人,这洪承畴心里十分懊丧。过了几天,又打听得有一个董小宛,是金粉魁首,士女班头。如今嫁与冒巢民为妾,跟着丈夫住在邗沟西城绿杨村地方。这地方山清水秀,花木繁茂。冒氏住的屋子,名叫水绘园,风景又是绝胜。洪总督自从知道了这位美人儿,越发想得废寝忘食,长吁短叹。
他有一个心腹二爷姓佟,原是一个坏蛋,终日趋奉主人,很得主人青睐。如今见他主人好似有什么心事,便在闲言闲语里,套出主人的口气来,知道主人是想董小宛想得厉害,他便自告奋勇,说道:“大人放心,这件事都在小人身上,十天以内,总可以回大人的话。”佟二爷说了这句话,便不见了。隔了八天,到第九天上,洪承畴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忽然佟二爷笑嘻嘻地从外面进来,抢到洪承畴总督身旁去请了一个安,说道:“恭喜大人,来了!”承畴问:“什么来了?”那佟二爷说到:“董小宛来了!”洪总督听了,从椅子上直跳起来,说道:“敢是你去抢来的吗?这还了得!那冒公子是江南才子,京城里很通声气,被他去告一状,把我的前程也丢了,这还了得!”那佟二爷说道:“大人莫慌,听小人慢慢地禀告。原来小人早已打听得冒公子手下养着许多无赖,那无赖都和私盐贩子来往。小人便带了本衙门全班马快,连夜赶到绿杨树去,声称到冒公子家里去捉强盗。有人告密,说冒巢民家里窝藏私贩,又强抢良家妇女。那邻舍听了小人的话,怕惹祸水,谁敢来管闲事;那冒公子也吓得溜出后门逃走了。小人便打进门去,见董小宛扶着一个丫头,正在要逃走,便不问情由,上去拉着便走。又故意张扬着说,这女人便是冒巢民强抢来的良家妇女,为今送还她家去。”
洪承畴听到这里,才急着问:“那女人呢?”佟二爷回说:“连她丫头都带进衙门来了。”洪承畴说:“快送来我看!”
停了一会,果然见一个丫头,扶着一个美人儿进来。看她一双媚眼,哭得红红的,蹙紧了眉心,低垂着粉颈,站在一旁,好似带雨梨花,又好似捧心西子。洪总督看了,又怜又爱。一时里不知怎么是好。便问她叫什么名字。那丫头答道:“婢子名叫扣扣。俺主人冒巢民,是如皋地方第一才子,谁人不知道?这位是俺主人第一位得宠的如夫人董氏。为今被大人的手下错捉了来,快放我主仆两人回去。京城里自王爷起直到御史官,都是俺主人的亲戚朋友,倘然恼了俺主人,他进京去告状,怕连大人的功名也保不住了呢!”
洪承畴听了扣扣的话,心下害怕,想要放她们回去。看看这董小宛,心中又实在舍她不下,便将错就错用好话安慰着说道:“你们不用忧愁,只因有人告你主人窝藏匪类,强抢民女,我和你主人原也是朋友,所以吩咐他们暗地里把你主人放走了。又怕地方上坏人到你家里来搔扰,吓坏了这位美人儿,又吩咐他们把这美人儿接进衙门来暂避几天,等风波过去,再放你主婢二人回去。”洪总督说着,挨进身去,脸上做出一副尴尬神气来。董小宛看了,知道洪承畴不怀好意,便直跳起来,抢到柱子边去,把头向柱子上乱撞,顿时鲜血直流,云鬓散乱。扣扣忙抢上前去抱住。要知道董小宛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悲离鸾小宛入宫 誓比翼世祖游园
却说董小宛听了洪承畴的话,一时气急,要在柱子上一头撞死。亏得她丫头扣扣在身旁,抢救得快,上前抱住。董小宛也痛得晕倒在扣扣怀里。隔了不知多少时候,清醒过来一看,见自己睡在绣床上,丫头扣扣陪在身旁。问时,原来是在洪承畴的私第里。董小宛想起丈夫,不禁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扣扣在一旁再三劝慰,说:“为今俺们在这洪贼势力之下,只得耐心守候,主人在外面,总可以想法救俺们出去的。”董小宛也无可奈何,只得耐心住下。看看那头上的伤口,也慢慢的好了。
有一天,洪承畴吃醉了酒,想起董小宛来,便把她主婢二人唤来,对董小宛说道:“冒公子如今已关进监牢里,过三五天,便要解进京去杀头。只因为我看你可怜,暗地里给你一个信,你倘然肯转嫁给我,我便拼却丢了这前程,把冒公子暗地里放走,和你丢官逃走。”洪总督话不曾说完,董小宛坐在地下,指着洪总督乱骂乱哭。洪总督笑嘻嘻的上前去亲自搀扶,被董小宛一伸手打了一个嘴巴去,打得又脆又响。洪承畴大怒,拍着桌子,混帐王八蛋的骂了一阵。吩咐:“拖去关起来!”便有两个笨女人上来,把她主婢两人横拖竖拽的拉进一间小楼去,紧紧关住。董小宛几番要寻死,都被扣扣劝住,并说:“主人万分宠爱主母,主母倘然死了,给主人知道了,怕主人的性命也不保呢。”小宛听了这话,怕丈夫为她伤心,便也不敢死了。
那冒巢民逃出家门以后,外面风声鹤唳,说冒巢民窝藏匪类,皇帝下旨查拿,满门抄斩。有的说江南总督四处画影图形,单抓冒巢民一个人。冒公子听了,吓得他走投无路。亏得他四处都有朋友,逃在歙县一个朋友家里。那朋友替他四处张罗,冒巢民自己也打发人到金陵总督衙门里去打听消息,才知道是洪承畴因为要夺他的董小宛,所以造出许多罪名来。冒巢民气愤极了,要亲自赶到金陵去和洪承畴拼命。这时有一侍妾,名蔡女萝的,跟着冒巢民一块儿逃在外面,劝冒公子说:“为今洪贼的势力大,主人倘然到金陵去,正是自投罗网,给宛姊知道了,又叫她加添忧愁。如今妾身有一计在此,不知主公生平可有心腹的仆人?”冒巢民听了,略略思索一会,说道:“有了!有一个冯小五。他母亲死了,是董小宛替他买棺成殓的。自从董小宛嫁到我家,这冯小五便在我家当一名仆人,他常常说起小宛的恩德,便是送了性命报德,也是愿意的。”蔡女萝便对冒巢民说:“如此如此……一定可以把宛姊救回来。”
冒巢民听了女萝的话,便连夜回水绘园去。那班旧时的奴仆和江湖好汉知道了,都悄悄的到水绘园来看望。冒巢民对着大众把蔡女萝的计策说了,果然那冯小五跳起来,抢着拍着胸口说道:“水里火里,小的愿意去!”当下又有几个愿跟冯小五一块儿去行事的,又有几个愿帮贴盘缠的。冒巢民拿出一干两银子来,交给冯小五,说:“衙门要使用,多少我都肯,总要想法把你主母救回来才是。”这班人一齐答应了一声,一溜烟去了。冒巢民仍回到歙县去守候消息。
这冯小五原是江湖上人,那总督衙门里的差役,他原都认识的。当时他到了金陵,摆了丰盛的酒席,把衙门里弟兄一齐请到。酒吃到一半,冯小五给众人磕了一个头,说起他主人被洪总督虚构罪名,强抢宠姬的事。又说:“如今主人愿出千金,求请各位弟兄帮忙,设法把俺主母救回家去。”众差役听了冯小五的话,正低着头想法子时,忽然有一个公人,慌慌张张从外面进来,说道:“诸位哥哥快回去!小人到京城上谕,立刻收拾行李,今夜九时便要动身。哥儿们快回去吧!”众人听了这话,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发了一会怔,匆匆忙忙的散去。
内中有一个名叫李山的,也是一个热心的朋友,他和冯小五交情又最深。他临走的时候,对小五说道:“老弟不用忧愁,今夜三更时分,请在秣陵关下守候着,我去打听你主母坐的是第几辆车子,通一个消息给你,你须多约几个弟兄上去夺回来。”小五依了他的话,到秣陵关下去候着。直候到天色微明,才听得车声隆隆,前面大队人马过去。洪总督的车子在前,后面跟着五六十辆大厂车,两旁都有清兵保护着,眼看他出关去。车子后面,又跟着一队骑兵,那李三也夹在兵队里,见了小五,他忙把手掌擎了三回,又伸着二个指儿。小五看了,知道董小宛在第十七辆车子上,他便远远的在后面跟着。他们是骑马的,小五只有两条腿,气喘吁吁的跑着。幸而他们押着许多女眷们的车辆,常常要打尖停息,小五也不致落后。
看看过了一站又是一站,那兵士们防备很严,小五终不能得手。车子走过邗沟地方,这里离绿杨村很近,小五悄悄的去招呼几个旧日冒巢民的奴仆,直追到清江浦地面,却不见了李三。再打听时,原来洪总督因要赶路,自己带了李三一班亲兵,昼夜兼程前进,丢下这许多女眷的车辆,吩咐兵队押着,随后慢慢的进京。这也是洪承畴要避人耳目的意思。冯小五听了,十分欢喜,说是机会到了,当夜打听得第十七辆车子和别的车子都寄住在悦来客店时,那女眷们依旧睡在车里。到了四更时分,小五约了几个同伴,悄悄的爬上屋顶,那兵士们因总督不在,多贪了几杯,这时正好睡。小五跳进内院,认得第十七辆车子是粉红色的车帘,便急忙跳上车去,掀开车帘一看,在月光下果然见那董小宛的丫头扣扣睡在车门口上。小五到这时也不及细看,抢着两个被窝,打开店门,拔脚飞奔。被窝里的女人,从梦中惊醒,哭喊起来。小五一边跑着,一边拍着被窝说道:“莫嚷莫嚷!俺是来救你回家去的。”这时店小二和一班兵士们,都从梦中惊醒,追出门去,小五已去远了。看看第十七辆车子里的一位女眷和丫头,都被劫去了。那兵士们一面报官访拿,一面押着车子,昼夜赶路。过了山东地界,不多几天,到了京里。
且说那小五抢得他主母和扣扣,回到他伙伴家里。打开被窝一看,那丫头扣扣原是不错,只有那主母却换了一个女眷。小五十分诧异,问时,扣扣说:“主母在路上,感冒风寒,前几天已换到后面蒲草轮子的病号车里去了。”小五又问:“这位女眷是什么人?”那女人自己说:“是姓金,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遭洪总督手下的兵士抢进衙门去,逼着做一个侍妾。如今你既拿我错认做你家主母枪了出来,是救了我的性命,我也无家可归,愿跟着到你主人家里去,服侍你主人一世。”小五见不是主母,也无心和这金氏说话,便托他同伴,把金氏和扣扣带回家去,自己转身又赶进京去。打听董小宛虽住在洪承畴府里,却还不曾遭洪氏的毒手。但是,府中院落重叠,兵卫森严,叫小五如何下手?隔了几天,接到他主人的来信,说京里有一位曹御史,是多年的至交,可以去求他帮忙。小五依了信上的话,去求见曹御史,把他主人的话说了。曹御史听了,十分动怒,说:“这洪老贼!不上奏章参他一本,也不显得我老曹的手段。”便吩咐小五,赶快去补一份状子来。
小五回去,找了三天,才找到一个写状子的人。谁知这写状子的人,见他告大学士洪承畴,心下不觉一跳,表面不动声色的勉强替他写好状子,暗地里却跑到大学士府去通报。这个消息洪承畴听得了,一面吩咐拿一锭大元宝,赏了这写状子的人,一面和他手下的门客商量。门客里面有一个名叫徐九如的,便替他想了一条计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董小宛连夜送进宫去。
顺治皇帝一见,果然十分宠爱。只因董小宛心中念念不忘冒巢民,她见了皇帝,宫女叫她跪下,她只是低着头抹眼泪。皇帝看她哭得可怜,便吩咐宫女,带她到别宫去,好好看养。董小宛住在宫里,享用十分优厚,皇帝也常常来看望她,用好言安慰她。董小宛任凭皇帝千言万语,她总是不答话,皇帝好不动怒,坐了一会去了。这样子过了几天,董小宛心想这位皇上好性儿。日子久了,把自己的悲愁也慢慢的减轻下来。宫女看她肯说话了,便私地里问她的来历。董小宛告诉了她。那宫女说道:“这样说来,这洪承畴是你的仇人呢。你还想报仇吗?”董小宛咬着牙恨恨的说道:“俺过一百世也要报这个仇!”宫女又说:“你若想报仇,第一步要顺从皇帝,得了皇帝的宠爱,便可以借皇帝的势力报你的私仇。”一句话说得董小宛恍然大悟。心想身子既已进宫,休想再出宫去;我不如将计就计,替冒公子报了这个仇吧!
不多几天,顺治皇帝果然封小宛做淑妃。又怕外人说他娶汉女做妃子,便把小宛改姓董鄂氏,称董鄂妃。皇帝得了董鄂妃以后,卿卿我我,一双两好,把从前的愁闷,都已销去。便是这董鄂妃,也一心一意的伺候皇上,好似把冒公子忘了。暗地里却买通太后宫里的宫女太监,打听太后和洪学士的事体。原来太后虽说红颜已老,却仍是顾影自怜。她自从多尔衮死去以后,春花秋月,宫闱独宿。想起从前的伴侣,一个个都已过去,只有这洪承畴,远隔在江南。便暗暗的下一道懿旨,把这位老朋友唤回京来。每到烦闷的时候,把洪学士传进宫去,谈笑解闷。这个消息被董鄂妃打听得了,心想我何妨趁此在皇帝跟前挑拨一下,送去这洪贼的性命,也出了我心头的怨恨。她主意已定,隔了几天,天气十分蒸闷,董鄂妃正在凉床上睡午觉,忽然皇帝悄悄的到来,宫女们忙要去唤醒妃子,前来接驾;皇帝摇着手,吩咐莫惊醒她。说着,自己掀起软帘,蹑进房里去。只见妃子侧着腰儿,睡在榻上,那半边粉腮儿,越觉得红润可爱。皇帝走上去,看她双眼低合,香息微微,正好睡呢。又看她裙下弓鞋,却瘦得和春笋一般。皇帝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一握。再看她鞋底里,绣着“周延儒进呈”五个楷字,皇帝点点头,微微一笑。这时纱窗外吹进一阵风来,掀起了妃子身上的罗衣,露出红红的衬衣角儿,那衣角上绣着一对小小的鸳鸯,颜色十分鲜艳。皇帝看了,不觉发起怔来。正静悄悄的时候,董鄂妃清醒过来。睁眼看时,见皇帝笑吟吟的站在榻前,慌得董鄂妃忙下榻来,跪在地下接驾。皇帝亲扶她起来,笑说道:“这样热的天气,闷在房里做什么?朕和你到什刹海采荷花去。”董鄂妃笑着称:“遵旨!”又说:“臣妾还不曾洗澡呢,万岁暂请外屋子坐一会罢。”皇帝听了,把颈子一侧,说道:“朕正要看卿洗澡呢!”董鄂妃忙跪奏道:“臣妾不敢亵渎万岁,再者,给外臣们知道了,成什么体统?”皇帝摇着头说道:“这怕什么?外臣们也管不着这许多。你若害羞,吩咐他们放下湘帘,朕在帘子外望着就是了。”董鄂妃没法,只得吩咐宫女们预备香汤,放下湘帘,伺候洗浴。皇帝在帘外望着,四个宫女替她洗擦着,另外四个宫女站着,手里捧着镜子胰子浴衣许多东西。不一会,妃子浴罢,重新梳妆。卷起湘帘,皇帝跳进来,笑说道:“长着这一身洁白的皮肤,真可称得玉人儿了。”把个董鄂妃羞得粉腮儿上起了两朵红云。
皇帝坐在一旁,静悄悄的看妃子梳妆成了,便握着妃子的手,走出宫去。上了凉轿,太监抬着,来到什刹海地方,只见万顷莲田,风吹着荷叶儿,翻来覆去,顿时觉得凉爽起来。荷花深处,荡出一只画舫来,宫女们伺候皇帝和妃子上了画舫,摇到水中央。妃子亲采一朵白荷花,献与皇帝,皇帝接在手中,一手搀着妃子的手,并肩靠在船窗里,看许多宫女们坐在采莲船在荷花堆里钻来钻去,齐声唱着《采莲曲》。一阵阵娇脆的歌声,传在皇帝耳朵里,皇帝连连称妙。停了一会,宫女们采了许多荷花,献上画舫来,皇帝吩咐堆在妃子脚下。董鄂妃坐在舱中,四面荷花围绕。人面花光,一般娇艳。皇帝叹道:“爱卿真可以做得莲花仙子!”从此以后,董鄂妃经皇帝赞叹以后,宫女们都称她“莲花仙子”。当时皇帝吩咐摆上酒来,和妃子对坐,两个传递杯盏。宫女们盘腿坐在舱板上。皇帝吩咐唱曲子,只听得一阵娇声,夹着弦子声唱道:
望平康,凤城东,千门绿柳一路丝缰;引游郎,谁家乳燕双双?隔春波,晴烟染窗。紫晴天,红杏窥墙,一带板桥长;闲指点,茶寮酒舫,听声声卖花忙。穿过了条条深巷,插一支带露柳娇黄。
一会到了西岸,见岸上万绿森森,浓荫叠叠。皇帝说道:“好一个清凉世界!”便携着妃子,踱上岸去。吩咐宫女太监们只在岸边伺候着,不用一人跟随。他两人肩并肩儿,手拉手儿,慢慢地走到绿荫深处的牌坊下面。皇帝忽然心里一动,忙把董鄂妃的玉手拉住,亲亲热热的接了一个吻。笑说道:“朕和爱卿,好似民间一对快乐恩爱夫妻。”董鄂妃听了,不觉扑簌簌的两行热泪,从粉腮上滚下来。皇帝见了,越发怜爱她,忙把她搂在怀里。低低问时,那董妃呜咽着说道:“臣妾贱同小草,一时得依日光,享荣华,受富贵;转眼秋风纨扇,抛入冷宫,到那时不知要受尽多少凄凉呢!”皇帝听了,便道:“爱卿尽可放心,朕得爱卿如鱼得水,不但此生愿白头偕老,又愿世世生生结为夫妇。真是唐明皇说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卿如不信,朕当对天立誓。”说着,伸手按住董鄂妃的肩头,双双跪倒在牌坊下。皇帝道:“皇天在上,我爱新觉罗福临与妃子董鄂氏,愿今世白头偕老,世世结为夫妇,永不厌弃。倘然中途有变,我愿抛弃天下,保全俺俩的交情。”
董鄂妃听了,忙磕头谢恩。皇帝扶她起来,董鄂妃趁此奏明:“被洪学士强掳进京,家中还有胞兄名巢民,不知生死如何,天天记念。求皇上天恩,把巢民宣召进宫,使我兄妹得见一面,死也瞑目。”皇帝当时答应,第二天便下旨给江南总督,宣冒巢民进京。那冒巢民得了圣旨,立刻启程。
那洪承畴献董小宛进宫,原想她生性贞烈,一定要死在宫里的,也是借刀杀人的意思。不料她一进宫去,十分得宠;皇帝依恋着妃子,连日罢朝。他明知董小宛一得宠幸,定要报仇,便想了一条先发制人的计策。他觑便把皇帝私幸汉女,荒废朝政的话,对太后说了。太后听了,大怒,便立刻要去见皇帝,洪承畴拦住说:“这事体须得慢慢的解劝。太后不如先下了一道懿旨,禁止汉女进宫,他日搜查宫廷,便有所借口。”太后听了便依他的话,立刻下了一道懿旨:禁止满汉通婚;又不许选汉女当宫女。在神武门内,挂着一块牌子,上写:“有以缠足女人入宫者,斩!”一行字。皇帝看了,心中暗暗为董鄂妃担忧。
过了几天,冒巢民到了宫里,董鄂妃在坤宁宫召见,两下里自有一番悲喜的形状。只因宫女站在眼前,只好兄妹称呼;皇帝也把巢民召去,问了几句话。在宫中赐宴,宴罢,又进宫去和小宛说话;说起从前的恩情,和今后的分离,四行眼泪,和潮水一般似的淌下来。宫中不能久坐,只得硬着头皮,告辞出来。临走的时候,皇帝赏他黄金五百两,又下旨给江南总督,替他在家乡盖造花园,随时保护。
小宛自从巢民去了以后,勾起了万斛愁肠,不觉害起病来,终日睡在榻上,自有御医调治,皇帝也不时来看望,用好言安慰。小宛正病得昏沉的时候,忽然听得宫女报说:“太后来了!”慌得小宛出了一身冷汗,忙挣扎起来梳洗。忽见进来四个宫女,不由分说,把小宛横拖竖拽的拉了出去。只见太后气愤愤的坐在房子中间,宫女把小宛推上去,按着她跪在地下。要知小宛性命如何,再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