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第十回奸外母蒙格枉死避内讧努尔求尸

清宫十三朝演义第十回奸外母蒙格枉死避内讧努尔求尸

第十回 奸外母蒙格枉死 避内讧努尔求尸

  话说布占泰投降了叶赫部,这时部主名叫纳林布禄。想起从前酋长卜寨被努尔哈赤杀死,不由得切齿痛恨。如今布占泰也吃了建州人的亏,从来说的是同病相怜,他便收留下了。两人天天商量如何报仇的法子,因想起建州人,便又想起哈达部主蒙格布禄,他不该帮着努尔哈赤来欺侮叶赫部。如今我们要报仇,第一要去讨伐蒙格布禄。明朝万历二十七年五月的时候,纳林布禄调齐大队人马去攻打哈达城。

  哈达部主十分惊慌,心想我们从前帮建州人有功,如今不妨求努尔哈赤去。他当时便带着三个儿子,亲自到建州去,愿意把三个儿子作抵押,求努尔哈赤快快发兵。努尔哈赤连蒙格布禄一齐留下,一面打发蜚英东带领三千精兵去救哈达。这里努尔哈赤,天天陪蒙格布禄在府中吃酒谈笑,富察氏又把他三个儿子养在内宅里。这三个儿子,面貌长得十分清秀,脑子又聪明,见了富察氏赶着喊妈妈。富察氏又是十分欢喜孩子的,便常常搂着他们坐在膝盖上问话,问到他们的母亲,说是早已死了。富察氏看着他们可怜,不觉落下眼泪来。

  第二天,富察氏陪着努尔哈赤用膳,夫妻两人谈起蒙格布禄死了妻子的话,富察氏的意思,要把自己大公主许配给他。一来公主嫁给一个部主,也是十分荣耀的;二来蒙格布禄做了女婿,便能忠心向着岳家了。努尔哈赤听了富察氏的话,心中大不为然,只是默默地不说一句话。富察氏再三追问,努尔哈赤便冷冷地说了一句:“听凭你去做主。”只因努尔哈赤平日是宠爱富蔡氏,富蔡氏又一眼看中了蒙格布禄的人才,天天催着他丈夫去对蒙格布禄说这个话。努尔哈赤拗她不过,只得说了。蒙格布禄听说努尔哈赤肯把公主配给他,真是喜出望外,当时进内室去谢过富察氏。富察氏又催萨满,拣一个吉日,府中挂灯结彩,准备做喜事呢!

  喜期的前一天,努尔哈赤在府中摆酒请蒙格布禄入席。席中努尔哈赤竭力夸奖他,又唤一个绝色的侍妾出来,站在他身旁,唱着曲子,频频劝酒。蒙格布禄眼睛中看了美色,耳中听了娇声,那酒便是一杯又一杯地吃下肚去。看看吃到酩酊大醉,努尔哈赤对那侍妾丢了一眼色。一个侍女在前面照着灯,那侍妾却亲自把蒙格布禄扶到一个小院落里去睡。到得天明,那蒙格布禄睁着眼来,一看见自己和那侍妾,各个脱去了外衣,双双绑在一块儿,倒在炕上,炕前围着一大群兵士。努尔哈赤怒气冲冲地站在当地,指天划地地大骂,口口声声说蒙格布禄奸污了岳母。也不由他分说,一挥手,上来七八个兵士,拖着蒙格布禄便走。蒙格布禄竭力喊冤,也没有人去理他。看看拉到一所荒园里,把他绑在一株大树上,一瞥眼见蒙格布禄的大儿子,名叫吾儿忽达的,从外面踉踉跄跄地跑进来,嘴里喊“刀下留人!”赶到努尔哈赤跟前,爬在地下,不住地磕头,替他父亲求饶。努尔哈赤一面推开了吾儿忽达,一面喝一声“动手!”只听得疙瘩一声,蒙格布禄的头早已落下地来。

  吾儿忽达见了,纵上去捧着他父亲的头,哭倒在地,晕绝过去。待到醒来,只有空空落落的一座荒园,也不见一个人。吾儿忽达心想,我如今不能再住在府中了,他们不久便要害我的性命。便跳起身来,往外便逃。可喜这时黄昏人静,这园又在荒僻地方。他出得园来,也没有人去查问他,急急逃出了兴京城。意欲赶回哈达城去起兵报仇。走到界凡山下,遇到一个明朝总兵手下的一位巡查官,是他一向认识的,见吾儿忽达慌慌张张的样子,忙拉住他问原因。

  吾儿忽达便把父亲遭难,如今打算回哈达去起兵报仇的话说了。那巡查官听了,笑说道:“呆孩子!你这一次回家去,不用说大仇报不成,便是你的性命也难保。”吾儿忽达听了,十分诧异,忙问他什么道理。那巡查官说道:“你忘了蜚英东带了三千人马在你家里候着吗?”吾儿忽达听了,便恍然大悟,扑地跪下地来,求他帮忙。巡查官一面扶他起来,带着他回抚顺关去。那吾儿忽达见了李成梁,便不住地哭着求着,李成梁看他可怜,便替他上奏章。皇帝圣旨下来,派李成梁带兵到兴京查问。

  那努尔哈赤见走了吾儿忽达,正在四处找寻,忽然探子报到,说明朝总兵亲自带兵前来问罪。努尔哈赤虽说凶狠,但他一听说明朝兵到,也有些害怕。一面打发舒尔哈齐前去挡驾,一面把蒙格布禄的尸身送还给他儿子。李成梁见他服了输,也便罢了。谁知那富蔡氏见他丈夫谋害了她得意的女婿,心中老大的不愿意。她最喜欢吾儿忽达的,如今也不在她身旁,便和丈夫常常吵嘴。便是那公主,也因父亲误了她终身,便常常在暗地里哭泣。努尔哈赤被她们母女两人吵得头昏,没奈何仍把吾儿忽达接进府来。富察氏做主,把公主嫁给吾儿忽达。吾儿忽达也老实不客气,把父亲的聘妻娶来,做了自己的妻房。李成梁又把吾儿忽达的弟弟带进关去。这里他新婚夫妻两人,十分恩爱,富察氏看了,也喜欢。过了四十天,便双双回哈达部去了。从此努尔哈赤和富察氏,心中各有了意见,夫妻两人不十分和睦了。

  这时佟氏已死,生下两个儿子:大儿子名褚英,第二个儿子便是代善。褚英性情倔强,努尔哈赤便叫他带兵去驻扎在外面。富察氏也生下两个儿子:大儿子名莽古尔泰,第二个儿子名德格类。他父亲原不十分欢喜他们,如今和他母亲有意见,父子之间越觉得淡淡的。这时还有大妃叶赫纳喇氏生的一个儿子,便是皇太极,也深得努尔哈赤的欢心,和代善一样看待。此外侧妃伊尔根觉罗氏生的儿子,名叫阿巴泰,和庶妃生的儿子阿拜、汤古岱、塔拜、巴尔泰和巴布海五人,都不能常和他父亲见面。吾儿忽达成亲的时候,便是那大妃叶赫纳喇氏去世的时候。努尔哈赤因和她多年的夫妻,心中不免悲伤,因此越发宠爱皇太极了。

  在努尔哈赤本意,叶赫氏死了,原想把富察氏升做大福晋。如今既然不睦,便想另外娶一个大福晋。打听得叶赫部长布扬古的妹妹,是一个绝世佳人。在关外地方,谁人不知道有这个天仙美女?努尔哈赤也很想娶她来做妃子。恰巧这时他二弟舒尔哈齐娶乌拉贝勒布占泰的妹妹做妻子。布占泰亲自送妹妹到兴京来,见了努尔哈赤,十分惭愧。努尔哈赤因为大家都是亲戚,便忘了从前的仇怨,和他吃酒谈笑。谈论之间,布占泰知道努尔哈赤死了大福晋,便说起布扬古的妹妹长得如何美貌。努尔哈赤便托他向叶赫部去求婚。到了第二年,叶赫、哈达、乌拉、辉发四部部主,都打发人来向努尔哈赤认罪。布扬古又亲自答应把妹妹许给努尔哈赤做大福晋。努尔哈赤便送布扬古上等鞍马盔甲,算是聘礼。当时,杀了一头白马,祭天立誓。读着誓语道:“既盟以后,若弃婚姻,背盟好,其如此土,如此骨,如此血,永坠厥命!若始终不渝,饮此酒,食此肉,福禄永昌!”誓毕,邀请四国的贝勒,大开筵宴,热闹一场。

  这努尔哈赤一天天得意,权力一天天大。他同族的弟兄叔伯,都压在他势力之下。便是那失宠的儿女和妃子侍妾们,也十分怨恨他。努尔哈赤也有几分觉得,便把同族的叔伯,都搬到城外去住。这一搬动,那弟兄们心中越发紧张起来。德世库、刘阐、索长阿、宝实的一班子孙,便秘密商量:“各个召集了自己的家将,在半夜时分,爬城进去,杀死努尔哈赤。”这一夜,月黑风紧。努尔哈赤一个人睡在炕上,忽然觉得心头跳动。他说一声:“不好!”跳起身来,手里拿着宝剑,悄悄地开着门出去。他儿子代善和皇太极也跟在后面。一路狂风,街上静悄悄的。慢慢地走到西城脚下,这西城地方是一个最冷静的所在。努尔哈赤等一齐赶上城去,攀着城垛,向下一望,果然见十几个人,爬着绳梯上来。努尔哈赤擎着剑在城上大喝一声,那城外的人,吓了一大跳,直从绳梯上都滚下地去。这一声喝不打紧,早把那守城池的兵丁和将官,一齐惊起。见努尔哈赤直立在城楼上,大家便十分惊慌,一齐跪倒在地,请大贝勒回府。照皇太极的意思,要开城去追捉贼人,努尔哈赤不许。

  谁知到了第二天夜里,努尔哈赤和他的大公主及代善、皇太极两个睡在内院。正好睡的时候,努尔哈赤有一头狗,名叫扬古哈的,忽然大叫起来。努尔哈赤在黑地里跳起身来一看,看那狗和人一般地站了起来,对着窗外狂叫。再看窗外时,也有人影子移动。努尔哈赤知道又有人来谋害他了。忙悄悄地把大公主推醒,代善和皇太极也跳起身来,每人给他一柄刀,叫他把守窗户。他自己一手着刀,对门外喝道:“外面什么人?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你们再不进来,我却要出来了,你们敢和我对敌吗?”说着拿刀柄打着窗棂,脚踢着窗板,装着要打窗子里跳出去的样子,一转身却从门里箭也似地冲出去。门外面的刺客大吃一惊,转身逃去。努尔哈赤正要追上去,脚下倒着一个死人,几乎吃他绊倒,急看时,却是一名侍卫,名帕海的,被刺客杀死了。努尔哈赤十分恼恨,一面传集府中侍卫,打算关着城门大捉刺客。

  第二天,有一个族叔名棱敦的,从尼麻喇城来,对努尔哈赤说道:“合族的人,都是你的仇敌,你捉谁好呢?”努尔哈赤听了,不觉害怕起来,不敢搜捉凶手,便搬到他侧妃伊尔根觉罗氏房里去睡。睡到人静的时候,忽听得房门外有悉悉索索的响声。努尔哈赤急急披起衣来,觉罗氏的儿子阿巴泰,这时跟着他母亲睡在一块儿,他拿着刀跟在他父亲后面,悄悄地走出门去,努尔哈赤躲在烟囱边候着。这时天色昏沉,满院漆黑地看不出人影。那刺客站在院子里摸索着走进来,慢慢地走到烟囱跟前。忽然天上隐隐有雷声,一个闪电下来,照得满院子通明。努尔哈赤趁着电光,举起刀背,猛力一打,打在那刺客的背上,倒下地去。努尔哈赤赶上来,一脚踏住,一叠连声喊着洛汉。那洛汉是努尔哈赤贴身的侍卫,听得大贝勒叫唤,忙提着刀赶进来。努尔哈赤吩咐把凶手捆绑起来。洛汉说道:“这恶人既犯大贝勒的驾,不如杀了罢休。”努尔哈赤怕得罪族人,便假问着那凶手道:“你不是来偷牛的吗?”那凶手听了点点头。努尔哈赤便一笑,叫放了绑。这凶手给努尔哈赤磕过头,转身去了。在努尔哈赤的意思,我这样宽大待人,他们总也该悔悟了。谁知隔不几天,又闹出乱子来了。

  一天夜里,努尔哈赤正要脱衣睡觉,一瞥眼见一个侍女在隔房探头探脑,已经睡下,忽然又起来点着灯。一霎时又吹熄了,一霎时又点起来。努尔哈赤看在眼里,知道今夜必要出事,便悄悄地起来,换上软甲,挂着弓箭,假装出恭去。走在院子里,一片昏黑,见那边篱房一团黑影,一晃一晃地逼近身来。努尔哈赤抽弓挽箭,飕的一箭,那刺客十分灵敏,纵身一跳,避去了箭锋。努尔哈赤追上前去,连发三箭,射在那凶手的脚骨上,倒下地去。这时侍卫一齐赶进院子来,绑住了,拷打着问他。那凶手自己说名叫义苏。努尔哈赤也放他走了。从此以后,合府的人刻刻提防。

  皇太极这时年纪虽小,却很有见识。他暗暗对父亲说道:“如今仇家众多,父亲防不胜防。依孩儿的意思,不如暂时出去一趟,避避风色。”努尔哈赤听了皇太极的话,忽然想起那李成梁串通尼堪外兰杀死我父亲和祖父,直到如今,仇也不曾报得,便是祖父的尸首也不曾寻回来。我如今带兵出去,向明朝问罪。那时得胜回来,一来可以压服同族弟兄,二来也可以对得起已死的祖父和父亲。当下主意已定,便树起一面白旗,上面写着“报仇雪恨”四个大字。挑选五千名精兵,一律挂孝。国内的事体,交给他二弟舒尔哈齐代管。合族的人,听说他此去替祖父报仇,却也人人心服,一齐送出兴京城。

  努尔哈赤辞别了众人,浩浩荡荡,杀奔抚顺关来。那守关将士报与宁远伯李成梁知道。却说李成梁自从杀死觉昌安、塔克世父子两人以后,心中原时时提防努尔哈赤来报仇。如今说努尔哈赤果然带领大队人马前来问罪,早心中没了主意。幸亏他手下一个游击官,是十分有智谋的,当下替他想定了一条计策,且待兵临城下再说。不多几日,探马接二连三地报来,说建州兵马离城十里;又说建州兵马,离城五里了;又说建州人马,已靠城扎营了。李成梁听了,一概不去理他,只吩咐紧守四门,不得和他开战。那努尔哈赤到了抚顺城外,连日挑战,却不见城中兵马出来,心中也弄得没有主意。

  到了第四日,努尔哈赤又到城下挑战。忽然城上射下一封书信来,努尔哈赤拆开书信看时,不但一天怒气化为乌有,反把个李成梁感激到十分。当下努尔哈赤依了信上的话,把兵马约退十里。第二日全身软装,只带着三五十名亲兵,走进城去。才到城下,只见城门大开,那李成梁亲自到城外来迎接。进城直到总兵衙门前下马,摆上筵席来,两人浅斟低酌。李成梁慢慢地把误杀二祖的话说出来。如今为顾全两家交情起见,情愿归还二祖的尸首,另给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说着,吩咐侍卫官把敕书捧出来,供在案上,又把马拉出来,摆列在院子里。努尔哈赤看时,那马却都是俊物,不由得心中一喜,又回头看堂上灯烛辉煌,香烟缭绕,供着三十道黄缎色的敕书。他不由得两条腿儿软了下来,要拜下地去。李成梁上前来拦住了,说道:“慢着谢恩!我三日前已替大贝勒请得圣旨在此,皇恩浩荡,仍旧封贝勒做建州都督。”说着,高声唱一句:“请出来。”只听得里面一阵吹打,两个公公抬着圣旨,一步一步地踱了出来。

  努尔哈赤这几年来朝思暮想的,便是恢复都督原官,如今见了,不由得爬在地下碰着头,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谢恩已毕,李成梁和他手下大小官员,一齐上来向努尔哈赤道贺。到夜里接着又是吃贺酒。堂下吹打,堂上喧哗,直闹了一夜。努尔哈赤便在总兵府里歇了。到了第二天起来一看,一座总兵府中,又四处挂着素彩。从大门起一直挂着白幔,好似一座玉楼。努尔哈赤看了十分诧异,问时,原来李成梁做主替被害的建州都督觉昌安和塔克世两人开吊。到了午膳时候,早见外面抬进两口棺木来。努尔哈赤见了,不由得抢上前去,爬在地下,号啕大哭。李成梁忙上去扶他起来,把棺木停在大厅。全城文武官员,都来祭奠。行礼已毕,努尔哈赤便问:“祖父二人尸首,一向是何人保存?”李成梁便拿手指着旁边一人,说他也是一位部主,名叫约掉的,你祖父两人的尸首,一向是他收管着。努尔哈赤上去,向那人道了谢。第二天,努尔哈赤带两口棺木出城去,李成梁送他出城。临走的时候,努尔哈赤送一匹马给李成梁。那马名叫“三非”,原是关外的一匹宝马,上高山如履平地。李成梁心中也很感激他,又替他上奏章给皇帝,说努尔哈赤怎么感激圣恩。隔几天北京圣旨下来,说每年赏建州都督银子八千两,蟒缎十五匹。这道圣旨到了兴京城里,努尔哈赤脸上觉得越发添了光彩,果然那同族中人,没有人敢欺侮他了。

  努尔哈赤越发要立些功业,借此夸耀亲族。他儿子代善替他出主意,叫他亲自到北京去进贡一次,那时得些好处回来,一来可以夸耀家族,二来也可以压服部落。努尔哈赤听了他儿子的话说得不错,便立刻发下号令,去各处部落里搜集了许多土货,还有东珠、貂皮、人参等许多贵重的东西。又选了一百匹好马,带着一千名卫兵,拣了好日子起身。这里各部落贝勒和同族弟兄,自然有一番热闹,轮着给都督饯行。都督在路上,不多几日,便到了抚顺关。那位宁远伯李成梁听说建州都督进京朝贡去,便十分欢喜,立刻收拾房屋,给他住下,拣定吉日,亲自陪他一块儿进京去。努尔哈赤意见要带三百卫兵进京去。李成梁说:进贡规矩,不能多带人马。只许他带亲兵四十名去,他二弟舒尔哈齐也跟着一块进京去。要知后事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羡繁华观光上国 赖婚姻得罪邻邦

  话说努尔哈赤弟兄两人,带了许多贡物,跟着李成梁进京,朝见明朝皇帝去,他两人从不曾进过北京,见了那地方的繁华,人物的清秀,心里说不出羡慕。一霎时那高大的宫殿已现在他眼前,不由他心里害怕起来。进了内城,到了一座客馆前住上。当夜便有几个公公,来教导上朝的礼节。努尔哈赤又送公公许多礼物,另外还有分送各衙门的。在馆里住了三天。

  到了上朝的一天,半夜时分,坐着驴车,慢慢地到了朝门外,下了车,跟着引导的,走进内街去。这时夜色深沉,御街寂静;只见两旁高高的围墙,站在黑地里,墙里面露出高高低低的殿角来,弯弯曲曲地走了许多时候,才到朝房,有许多官员上来和他打招呼,有翻译官替他们传话。停了一回,忽听景阳宫的钟声响了,大家便整一整衣帽,挨着班一串儿走进殿去。在玉墀下面,两旁分班站着。这时天上放下微微的光明来,照在各人脸上,还不十分明白。满院子静悄悄的,只听得衣裳磨擦着悉悉索索的响,站了许久许久,忽听到殿上奏起乐来,这时天光已是大明,殿廊上发出五色的光彩来,照在人眼里,不能看得十分清楚,只见那一班御前侍卫,在殿里面,左右交换着跑来跑去,接着,又有两个太监,手里拿着一盏红纱宫灯,在御座前跳来跳去,舞了好半天,便大家分着两班向两旁直挺挺的站着。那音乐的声音也立刻停住了。再看时,这位神宗皇帝,已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这时殿下越发寂静了,只听得静鞭打着阶石三下,便有赞礼官高声赞礼。那文武官员,分班儿一起一起地上去磕头跪拜。接着那位宁远伯李成梁也上去爬在地下,说了几句话,上面又传下话来。李成梁退下来,便有引导的领着努尔哈赤弟兄两人上去。只当地横铺着一条棕毯,好似一个一字。弟兄两人爬下地去,行着三跪九叩首的礼儿。赞礼官喝一声退,便退下殿来。这时他弟兄两人,吓得昏昏沉沉,皇帝的脸儿也不曾看见。停了一会,散朝下来,便有许多官员和翻译官陪着他到保和殿吃御赐的酒席。吃完了,向殿下谢过恩,退出朝门,上车回客馆去。到了第二天,圣旨下来,叫内务大臣和理藩大臣陪着他游瀛台去。这时正是夏天,第二天一早起来,跟着两衙门的官员们,进了西苑门。只见高大的柳树,一丝一丝地垂着柳丝,那槐树的荫儿,罩住了地面,人在下面走着,心里觉得十分清凉。一带宫墙,沿着水堤。开眼一望,只见沿岸长着一丛一丛的蒲草,那紫色的燕子和绝色的翠鸟,在水草里面飞来飞去,一啼一声地叫着,风景十分幽静。慢慢地渡过一座板桥去,一阵一阵的荷花香,吹进鼻子来。桥面上盖着水阁,四面玲珑,风吹着窗帘。那流苏扫到人的脸上来,努尔哈赤心中不觉一动,想这样神仙也似的地方,那神宗皇帝真好大福气呢!想着,走进一座小红门去。忽然眼界一宽,迎面一汪大水。有一条红板长桥,曲曲折折地横在水面,两边朱阁围绕。舒尔哈齐走在桥面上,不住口地赞好。努尔哈赤回过脸去,对他瞪了一眼,吓得他捂住嘴再也不敢说话了。

  半晌,走完了长桥,迎面一座高大的朱漆牌楼,上面写着“瀛台门”三个大字。走进牌楼去,两旁古木参天,中间露出一条宽大的白石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座大敞厅,里面走出几个太监来,招呼进去吃茶点。吃完茶点,从厅后绕出去,穿过一座松树林子,林子外面一带白石船埠,停着一只大官船。官员们招呼努尔哈赤弟兄两人上了船,荡到湖中,回头看那岸边,真是琼楼玉宇,一片金碧,隐约在树林深处。努尔哈赤靠在船舷上,心中又不觉一动,他想到:“这样神仙也似的地方,怎么得给我住一年,便是死也甘心!”他两眼望着水,正想得出神时,那船已到了岸边。大家离船出门,上车回到客馆里。接着李成梁也到了,便在客馆里大开筵宴。吃酒中间,又来了几个粉头,弹唱歌舞。那玉雪也似的皮肤,黄莺也似的喉音,早把他弟兄两人看怔听怔了。半晌,他们才回过气来。一转念又想到,他们明朝的美人真美啊!不知怎么长成这模样的呢?

  第二天圣旨下来,封努尔哈赤做龙虎将军;他弟弟舒尔哈齐也得了许多赏赐。他弟兄两人谢过恩,收拾行李动身回家去。出得关来,一路耀武扬威,各处部落打听得努尔哈赤果然得了好处,便个个道贺,人人敬服。他兄弟两人见了人便赞叹明朝京城里的繁华,又是妇女如何美丽。那听的人,也说不出的心中羡慕。努尔哈赤便在兴京地方,造起高大宫殿来,又定出召见弟兄贝勒的礼节,慢慢地他自己将自己尊贵起来。

  第二年,他带着兵,推说出去围猎,常常几个月不回来;即暗暗地占了别人的城池,夺了别人的田地。他又分遣自己手下的将官和弟兄子侄们,各处去攻城掠地。他在万历二十六年,打发大儿子褚英,弟弟巴雅齐和噶介、费英东,带兵一千,去打安褚拉库路,取屯寨二十多座,掳百姓一万多人。第二年,派额亦都、费英东、扈尔汉带一千精兵,去打东海渥集部里的赫策黑路、俄漠野和苏噌路、和佛内赫托克索路,活擒二千人回来。万历三十七年,打发侍卫扈尔汉,带兵一千人去攻打滹野路,掳着二千多人口回来。万历三十八年,打发额亦都带一千兵士去打那木都鲁、绥芬、宁古塔、尼马察四路,押着四个路长,带着他的家眷回来。路过雅兰地方,又打破城池,掳着一万多人回来。万历三十九年,打发第七个儿子阿巴泰和费英东、安费扬古,带着一千个兵来攻乌尔古辰、木伦两路,活捉着一千多人回来。同一年,又打发何和里、额亦都、扈尔汉带兵二千人去攻打虎尔哈路,围扎库塔城三天;破城后又杀死一千多人,活捉二千多人。他左近各路的路长见了害怕,都来投降。

  连年用兵,那建州地方,比从前要大得几倍。努尔哈赤心中还不满意,他切齿痛恨的,便是他的女婿哈达部主吾儿忽答。当时外面被明朝的威力逼着,里面又被富察氏挟制住了,不得已把女儿嫁给吾儿忽答。他夫妻两人,从此闹了意见。直到他进贡回来,神宗皇帝许他统治女真人种,旁人无可奈何他,便自称为哈达部的保护人,亲自带兵到哈达城去,向吾儿忽答要哈达部主世代相传明朝给的玺书。当时在哈达部下的有七百道地方,努尔哈赤把吾儿忽答的城池围得铁桶相似,要他交出玺书来。吾儿忽答执意不肯,便开城出来,亲自带兵士和他丈人对敌。努尔哈赤看了,十分恼恨,便叫他手下大将扈尔汉、费英东,两人轮流攻城。一面又打发人到兴京去调二千生力军来助战。吾儿忽答困守孤城二十日之久,粮尽援绝。在半夜时分,建州兵打进城来,把吾儿忽答全家人捉住。努尔哈赤进城去,一面把吾儿忽答夫妻两人先押回兴京去,一面派遣战将到四处去收服失地。

  吾儿忽答手下有一个部将名察台什的,听说哈达部给建州灭去了,他便带了二百道地方,去投降叶赫部,求布扬古保护他。布扬古贪他的地方,便亲自带了大队人马严阵以待。努尔哈赤得了这个消息,不觉大怒,心想:“我和叶赫部新订婚姻,布扬古的妹妹我聘而未娶,他胆敢和我作对吗?”他一面吩咐儿子代善带兵驻扎在哈达,一面亲自调动大兵到叶赫部。那布扬古见了努尔哈赤,便责备他不该背弃盟好,灭了哈达。努尔哈赤笑说:“这是我家里的事体,与你什么相干?如今你收了哈达二百道地方,难道说不是背弃盟好吗?再者,你妹妹现许我做我的妻子,如今我还不曾娶了你妹妹,你便和我兵戎相见,这不是明明有悔婚之意吗?”布扬古听了,气得在马上发跳,咬着牙说道:“你说话竟好似放屁,难道只许你横行不法,不许我仗义执言吗?我如今决计悔了婚姻,不愿把妹妹嫁给你了!”

  努尔哈赤听说不把妹妹嫁给他了,这是他第一件犯忌的。当下便把手中枪一招,那手下的兵将一齐杀上前去,两下里战鼓齐鸣,喊声动地,大战一场。直杀到日落西山,不分胜负,便各个鸣金收军。到了第二天,又杀了一天,这样子杀到第六天上,看看叶赫部的兵支持不住了。便退进城去,紧紧关上城门,一面星夜打发人送救急文书到抚顺关去。

  这时明朝广宁总兵张承荫,巡边到抚顺地方,得了这个消息,便立刻调动三千人马,前去帮着叶赫。这时努尔哈赤正督着人马竭力攻城,忽然后面金鼓大震,当头一面大旗,写着大明字样。努尔哈赤心想自己新得了明朝的官爵,这明朝人马大概是帮我来的。便把自己人马分在两边,亲自上前迎接去。谁知那来将到了跟前,也不答话,把令旗招动,那人马和潮水似的攻打上来。努尔哈赤一个措手不及,忙转身退去,阵脚便大乱起来。努尔哈赤忙压住阵脚,督着兵士上去对敌。正鏖战的时候,忽然后面战鼓一响,一支人马从城里杀出来。建州兵腹背受敌,杀一阵,败一阵,直败下四十多里路。看看人马死了二千多人,再也不能支持,只得逃回兴京去了。

  从此以后,努尔哈赤把布扬古恨入骨髓,在家里天天操练兵马,要报这个大仇。独有乌拉贝勒布占泰,常常来赠送礼物。努尔哈赤也另眼看待他。布占泰见叶赫悔了婚约,便又替努尔哈赤做媒,把他哥哥贝勒满泰的女儿许给他。第二年,努尔哈赤亲自到乌拉去迎娶回来,便是乌拉纳喇氏。努尔哈赤见这位新夫人十分美貌,便也十分宠爱她,封她做继大妃。

  这位继大妃性情十分和顺,家里这几位妃子都和她好。这时舒尔哈齐有一个女儿,长得十分标致,乌拉纳喇氏和她十分亲密。到第二年上,布占泰到兴京去看望他侄女,努尔哈赤留他住在府中;他叔侄二人,常常见面谈话。谈话的时候,舒尔哈齐的女儿总在一旁陪伴着。布占泰这时正因蒙古科尔沁贝勒明安,受了他的聘礼,不拿女儿嫁给他,心中十分懊恼。如今见了这样一位美人,心中不觉大动。见没人在眼前的时候,悄悄地把这意思对他侄女说了。乌拉氏觑空又把这意思对努尔哈赤说了。努尔哈赤这时正和布占泰好,便做主把侄女嫁给布占泰。第二年,乌拉氏生了一个儿子,名阿济格,接着又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名叫多尔衮一个名叫多铎。这是后话。

  话说布扬古的妹妹,满洲各部落的人都知道她长得美貌。满洲人家里堂子上供着三位神像:一位是释迹牟尼,一位是观世音,一位是关公。传说观世音是一位相貌最美的女菩萨,因此大家便把布扬古的妹妹叫做“活观音”。这位活观音仗着自己美貌,父母又十分宠爱,便打扮得异常动人。她哥哥出去打猎,或是到各部落去游玩,她就跟着一块儿去。因此那哈达部、辉发部、乌拉部、哲陈部的各贝勒,她都认识,且常常和各贝勒在一块打围,追飞逐走,玲珑活泼。那班贝勒见了这位美人,个个都被她引诱得馋涎欲滴,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下肚去。

  这许多贝勒中,她和蒙古喀尔喀部贝勒巴哈德尔汉的儿子莽古勒岱最好。那莽古勒岱也长得少年英俊,他因为爱上了布扬古的妹妹,便常常到叶赫部来游玩。他两人每到围猎的时候,常常并着马头,找一个树林深密的所在,密密谈心去了。后来他哥哥因为要联络建州卫起见,把她许给了努尔哈赤。她知道了,要和哥哥拼命,狠狠地吵闹过几回。每一回建州人打发人来迎亲,她总是死挨着不肯去。每回总得布扬古对他来迎亲的人打一个谎,推说妹妹有病。这样挨过了几年,恰巧叶赫部和建州人打起仗来了。布扬古仗着有明朝帮助,便趁此退了妹妹的婚姻。那莽古勒岱知道了,忙打发人拿了许多聘礼来求婚。布扬古顺了她妹妹的心意,便也答应了他。这个消息一传到各部主耳朵里,都顿足叹息说,好好一朵鲜花,如今插在牛粪上了。

  第二年,巴哈德尔汉带了他儿子莽古勒岱,到叶赫部来迎亲。那喀尔喀部离叶赫部十分路远,莽古勒岱带着新娘在路上走着,常常有别部的兵队出来拦劫。亏得莽古勒岱十分英雄,巴哈德尔汉带的兵马又多,沿途保护过去。千辛万苦地到了喀尔喀城里,莽古勒岱又特意为他妻子盖一座大院子。谁知不到一年,那院子不曾盖成,这位美人却一病死了,把个莽古勒岱哭得死去活来。他从此立誓不再娶妻子了,算是替他妻子守义。

  这个消息传到满州各部落去,人人叹息。那乌拉贝勒听了,连连叹息说道:“好一个美人,可惜死了!像我那个觉罗氏,面貌长得十分丑陋,性情又十分凶恶,怎么不肯死去啊?”谁知这时候觉罗氏正在屏门后偷听,她仗着是努尔哈赤的侄女,看待丈夫原十分泼辣,如今听丈夫咒她快死,她如何不气,便抢出去,拿手指在布占泰脸上责问他。那布占泰一向是怕老婆的,如今见她来势汹汹,吓得他瞪着眼开不得口。那位公主跳骂了一阵,转身走去,嘴里说道:“我回娘家告诉叔叔去!”布占泰听了,心里害怕起来,忙上前去磕头求饶。谁知那觉罗氏却也不睬,掉头走去。布占泰心中不觉大怒,觑她走远了,便在壶里拔下一枝箭来,搭上弓,觑得亲切,飕地一箭,直透酥胸。只听得“啊哟!”一声,觉罗氏倒在地下死了。那觉罗氏带来的几个侍卫见公主死了,便悄悄地溜回兴京去了,见了努尔哈赤,把上项情形说了。

  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弟兄两人听了,又伤心又愤怒,便立刻调动人马,赶到乌拉去。那布占泰原是吃过建州兵亏的,如今听说建州又来了,便丢下城池,一溜烟逃到叶赫部去了。这里努尔哈赤现现成成得了乌拉部的许多城池,声势越发浩大起来。他当时把二弟留在乌拉,自己带着大兵,又赶到叶赫部去。修下一道书信,送进城去。那书信上写道:

  昔我阵擒布占泰,宥其死而豢养之,又妻以三女;布占泰负恩悖乱,吾是以问罪往征,削平其国。今投汝,汝当执之以献。

  一共送三回信去,那叶赫部贝勒布扬古置之不理,努尔哈赤十分生气,又到本部去调动四万人马来,准备和他大大地厮杀一场。努尔哈赤和儿子代善商量了破城的计策,谁知给帐下两个兵士听得了。这两个兵士原是乌拉国人,当下他们悄悄地跑去告诉了布扬古。布扬古立刻传下令去,把张吉、当阿两路的百姓收进城去,把村坊上的屋子,放一把火,一齐烧了。努尔哈赤便催动兵士,打进城去。城长山谈扈石本,便投降了努尔哈赤,把军队安插在城里。谁知城中痘疫大发,建州兵住在城里的,死了大半。努尔哈赤看看不好,忙丢下兀苏城,一肚子怒气没有发泄的地方,便放一把火,把雅哈城、黑儿苏城、何敦城、喀布齐赉城、俄吉岱城,还有十九处屯寨一齐烧了。布扬古见建州兵如此猖獗,忙到明朝去告急。明朝打发游击马时、周大岐,带着炮兵一千来人,帮着把守叶赫城。建州兵见炮火来得厉害,便退兵回去。

  努尔哈赤自从得了哈达部,那哈达部的南面,有柴河堡、抚安堡、三岔堡、白家冲堡、松山堡六处地方,土地十分肥厚,建州百姓都到那地方去耕种。那地方又连接明朝铁岭、开源的疆界,常常发生越界耕种的事。明朝总兵张承荫打发一个通事官名董国荫的,来对努尔哈赤说道:“你们建州百姓,在柴河、三岔、开原耕种的田,都是我的。你必须把那六堡住着的百姓搬回去,在那地方下界石,从此不许越界耕种。”努尔哈赤回答道:“这是你明朝故意来和我寻事,所以说出这个无理的话来。”便把董国荫送出城去。张承荫见建州如此蛮横,心想:我如今初来做总兵官,不给他们一点下马威,却不能叫人怕我了。当下他便下令自己兵士,一齐动手把六堡的百姓赶回建州去。又在那地方树着石碑,派兵看守,从此不许建州人越界耕种。

  努尔哈赤知道了,十分恼恨,说道:“明朝常常帮助叶赫拿兵力欺我,我因他是天朝大国,便也忍着气恼。如今他们竟有意寻事,欺我太甚,我此番定要出兵去和他决一雌雄。”他说着一面吩咐大将扈尔古出城去,点齐兵马,自己回进内院去,一叠连声喊:“拿我军装出来!”乌拉氏忙上前来服侍她丈夫,全身披挂,一边问他:“如今出兵打谁去?可要妾身陪着一块去呢?”那努尔哈赤气愤愤地说道:“我如今打明朝去,他们欺我太甚!我此去要和他见一个高低。打仗十分厉害,你去不得。”乌拉氏是努尔哈赤最得宠的妃子,当下听说又要离开她出兵去了,便一头倒在努尔哈赤怀里,嘴里说:“我跟都督一块儿去不好吗?”努尔哈赤一手摸着她的粉腮儿,说道:“我的好人儿,你好好地在家里。”

  正说话的时候,忽见第七个儿子阿巴泰急匆匆地跑进房来,凑着他父亲耳边悄悄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努尔哈赤听了,顿时脸上变了色。要知他们得了什么消息,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杀亲子祸起骨肉 投明主初试经纶

  却说舒尔哈齐,自从跟努尔哈赤到明朝去进贡回来,眼见明朝那种繁华情形,心中说不出的十分羡慕。那时他得了神宗皇帝的赏赐,自己觉得十分荣耀,回家来,便不把努尔哈赤放在眼里。又见努尔哈赤大建宫室,他便想起做皇帝的快乐;又想自己和他哥哥一般是塔克世的儿子,他怎么可以享福?我怎么替他做牛马?努尔哈赤几次带着他出兵去,他又立了许多战功,越发胆大起来。见了努尔哈赤,渐渐地没有规矩。努尔哈赤着在从小患难弟兄面上,便不和他计较。谁知舒尔哈齐竟暗暗地在那里调兵遣将,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名阿敏,第二个儿子名济尔哈朗。他们手下,都有一二千兵士养着。还有那努尔哈赤的大儿子褚英,只因父亲宠爱代善和皇太极,心中十分怨恨,也暗暗地养着兵士,和舒尔哈齐父子三人打成一气。他们原都住在兴京城里的,只因闹起事来十分不便,便悄悄地打发人到黑扯木地方去大兴土木,盖起宫殿来,和努尔哈赤的屋子一模一样。他们和褚英约定,俟他父子三人搬到黑扯木去以后便带领人马打到兴京城来。这里褚英也在城中埋伏兵士,只听得一声炮响,便里应外合地大闹起来。

  这个消息传到阿巴泰耳朵里,忙去告诉他母亲。伊尔根觉罗氏正因努尔哈赤新娶了乌拉氏,自己失了宠,如今得了这个消息,她要讨好丈大,便叫儿子悄悄地去告诉他父亲。

  当下努尔哈赤听了阿巴泰的话,立刻发作起来。这时扈尔古已把兵马点齐,进来复命。努尔哈赤吩咐他:“快调四千兵进城来,把城门关了,再把二贝勒父子三人,和那大公子褚英,一齐捉来见我。”努尔哈赤说话的时候,满脸杀气,扈尔古见了,十分害怕。当下也不敢多说话,只是是的答应着。扈尔古正要转身出去,努尔哈赤又把他唤回来说道:“要是他们不奉命,你便砍下他们的脑袋来见我!”

  扈尔古应着,跳上马,赶出城去,点齐了四千人马,飞也似的跑进来,立刻把城门闭上。分二千兵士看守四门,一千兵士看守都督府;自己却带着一千兵士,赶到舒尔哈齐府中,把前后门围得铁桶相似。带着三百亲兵,闯进门去,把全府的人,吓得个个两只脚好似钉住在地面上一般,动也不敢动。扈尔古喝一声:“绑起来!”那兵士们一拥上前,把全家老少都推在院子里。一片号哭的声音,好不悲惨。只有那舒尔哈齐,他仗着自己有功,便不肯奉命。他手里擎着大刀,见人便砍,那兵士们被他砍倒的不少。扈尔古十分恼怒,忙从腰间扯出一张令旗来,喝一声:“杀!”便有三五十兵士,割下舒尔哈齐的脑袋来;一面赶着老小出门去。走过褚英的家门口时,扈尔古进去,把褚英传出来绑上了,一块儿送进府去。到了努尔哈赤跟前,褚英仗着自己是一个大儿子,想来总有父子之情。便抢上前去,扑地跪在地下,大声哭嚷道:“父亲饶了孩儿罢!”

  谁知努尔哈赤一见了褚英,不觉无名火冒十丈!他想:“别人计算我倒也罢了,你是我亲生的儿子,也打着伙儿计算起我来!”便不由分说,找出马刀来,只一刀,可怜褚英立刻杀死在他父亲脚下了。那边阿敏、济尔哈朗见了,吓得魂不附体;忙也上去跪倒。努尔哈赤见了,气得两眼冒火,擎起那口刀,正要砍下去,忽然想起舒尔哈齐来,忙问时,那扈尔古忙送上首级来。看时,只见他双眼紧闭,血肉模糊。努尔哈赤不觉心中一动,想起从前他们弟兄三人,被父亲赶出家门,在路上吃苦的情形,如今落得这样下场。又想起自己一时之愤,杀死了亲生的儿子。因想起褚英,便又想起他母亲那时和他思爱的情形,不觉落下眼泪来。忙上去扶起两个侄儿,劝他们好好地改过为善,从此饶了他们以前的罪恶。当下阿敏兄弟两人,给他伯父磕过头谢了恩,哭着回去了。

  努尔哈赤因连杀了子弟两人,心中郁郁不乐,便也无心和明朝去打仗了。他住在府中,天天和几位大臣战将,商量改变兵制。商量了许多日子,便定出一个八旗的制度来。他的军队,是拿旗色来分别的。满洲兵制,原有黄色、白色、蓝色、红色四旗;如今又拿别的颜色镶在旗边上,称做镶黄旗、镶白旗、镶蓝旗、镶红旗,共是八旗。那武官分牛录额真、甲喇额真、固山额真、梅勒额真四等。每一牛录手下,领三百名兵丁;每一甲喇,又领着五个牛录;每一固山,又领五个甲喇;每个固山手下,又管着两个梅勒。出兵的时候,地面阔宽,便把八旗的兵排成一条横线;地面狭窄,便排成一条直线,不能乱走的。到打仗的时候,便把穿坚甲拿长枪快刀的兵充前锋,穿轻甲拿弓箭的兵走在后面。另外又有一队骑兵,在步兵前后照看着。坚甲便是铁甲,拿缎子或是木棉做成衣服,里面缝着二寸或一寸四分厚的铁板;轻甲便是棉甲,是拿缎子或是木棉做成,却没有铁板的。兵制编定了,便分给各大将,日日操演着。又叫额尔德尼巴克什,和噶盖札尔克齐两人,仿着蒙古字音,造出满洲文字来。

  这时建州占据的地方,除去开原附近以南,辽河内边,由连山关附近通凤凰城一带外,凡是广宽的南北满洲平原肥地,都在努尔哈赤一人掌握之中。便是那朝鲜的北部,也被建州占了去,讲努尔哈赤的兵力,单是苏子河谷一带,已有精兵八万。那时明朝人有一句俗话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看看努尔哈赤的行为,却是一个有大志的人。这个消息传到明朝宰相叶向高耳朵里,不觉吓了一跳,说道:“我们得赶快防备着!”当下提起笔来,向皇帝写上一本。说道:窃念:今日边疆之事,惟以建州夷最为可患,其事势必至叛乱。而今日九边空虚,惟辽左为最甚。李化龙为臣日:此酉一动势必不支,辽阳一镇,将拱手而授之虏;即发兵救援,亦非所及。且该镇粮食罄竭,救援之兵,何所仰给?若非反戈内向,必相率而投于虏。天下之事,将大坏而不可收拾!臣闻其言,寝不安席,食不下咽,伏希讲备御之方为要。

  神宗皇帝看了奏章,也不禁吓了一跳,忙把兵部尚书宣进宫去,吩咐他赶速多添兵马,把守关隘。那兵部尚书领旨出来,便打发颇延相去充辽阳副将,蒲世芳去当海州参将;带兵一万,驻扎在抚顺、辽阳两处。这时广宁总兵张承荫和广宁巡抚李维翰,也接到兵部尚书的加急文书,叫他们随时察看建州情形,报告消息。

  谁知明朝上下正忙乱的时候,那努尔哈赤自己称金国,登上了汗位了。这时候是明朝万历四十四年,兴京大殿造成,由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四贝勒皇太极,和八旗许多贝勒,带领各大臣,站在殿前,按着八旗的前后,立在两旁。努尔哈赤全身披挂,坐上殿来。礼官喝声行礼,那些贝勒大臣,带着文武官员,一齐跪倒,黑压压地跪满在殿下。静悄悄地一起一起地跪倒,行着三跪九叩首的礼。满院子只听得袍褂靴脚悉索的响声,带着那朝珠微微磕碰的声音。大家磕下头去的时候,努尔哈赤在宝座上望下去,只见满地的翎毛,根根倒竖着,好似一座菜园,他心中便有说不出的一阵快乐。行礼已毕,那领着八旗的八位大臣,出班来跪在当地,两手高捧着表章;当有侍卫阿敦巴克什额尔德尼,下来接过表去,抢上几步在宝座前跪倒,高声朗读表文,称努尔哈赤为复育列国英明皇帝。英明皇帝听罢了表文,便走下宝座来,当天烧着三炷香,告过天;又带着全殿官员,行过三跪九叩首的礼。礼毕,皇帝又升宝座,许多贝勒和大臣,都分着班儿上去行礼道贺。当殿传下圣旨来,改年号称天命元年。退朝下来,便在东西两偏殿赏文武官员领吃酒;英明皇帝也退入后殿去,自有那继大妃继妃和庶妃等,带各公主各福晋上来道贺。行过家礼,在内殿上摆着酒席。大家陪着皇帝吃酒。努尔哈赤到了此时,便开怀畅饮,不觉酩酊大醉;那宫女上来扶着皇帝,到乌拉纳喇氏宫里去睡。这一夜,他和纳喇氏不用说得,自然是颠鸾倒凤,百事都有了。

  第二天五更时分,英明皇帝便起来坐朝。从此他在宫殿各处,都仿着明朝的格式;又时时召各贝勒大臣进宫来游玩,又和文武官员商量国家大事。英明皇帝这时深恨明朝欺他,常常和大臣提起,便切齿痛恨。这时有把守边关的来报说:明朝沿边的百姓,每年越界来偷采人参东木。英明皇帝便立刻下圣旨,着达尔汉、侍卫扈尔汉,带领兵队到边界地方去巡查,见了明朝人,抓住便杀。那侍卫奉了圣旨,赶到边地上去,杀死明朝五十个人。英明皇帝又打发纲古里、方吉纳两人,去见广宁巡抚李维翰,责问明朝人越界采参的事体。

  李维翰听说杀了自己的百姓,便大怒,喝叫把金国来的两个使臣和九个侍卫,一齐捆绑起来。一面修书信给努尔哈赤,要他偿命。努尔哈赤心下虽然愤恨,但自己的使臣被明朝捉住了,也无法可想,只得把自己以前从叶赫部捉来的十个犯人,送到抚顺关去,一齐杀死,算是抵了明朝的人命。那纲古里、方吉纳两人,才得逃着性命回来。英明皇帝虽说一时忍辱含垢,但他报仇的念头,越是深一层了。

  天命三年正月,有一天黎明,努尔哈赤起来准备坐朝。推窗一望,只见那边挂着一个淡淡的明月,有一道黄气横遮着月光,有二尺多宽,四尺多长。英明皇帝见了,不禁哈哈大笑。说道:“这是明朝的气数完了,我金国气数旺盛的预兆呢!”那继大妃也站在他身后,一同看着,听英明皇帝说了这句话,便接着说道:“陛下这话可有什么凭据?”英明皇帝说道:“你不看见吗?那一轮明月,不是明朝吗?这光淡淡的,不是衰亡的预兆吗?你再看看那道黄光,不是我们金国吗?那金子不是黄色的吗?这黄光如此发旺,不是我国应该兴盛的预兆吗?再者,这黄光罩住在明月上面,不是金国灭去明国的预兆吗?”

  继大妃听了这番话,心下恍然大悟,爬在地下,连呼万岁。英明皇帝笑着,把妃子扶起;一面催宫女,快快帮着披挂,踱出殿去。那文武百官朝贺已毕,英明皇帝便慢慢的把天象说出来。又说道:“天意已定,诸卿勿疑;朕计已定,今岁必伐明矣!”当时殿下许多武将,听说皇帝要去伐明,快活得也个个摩拳擦掌。有三位固山额真出班奏请皇帝调遣。皇帝谕诸卿且退,待朕与法师计议妥善,自有调遣诸卿之处。

  到了第二日,果然宫里传出旨意来:宣老法师干禄打儿罕囊素进宫去,商议军国大事。这位法师,自从西藏步行到满洲地方,道行高深,说法玄妙。英明皇帝十分敬重他,特为他建造一座极大的喇嘛寺,遇有疑惑难决的事,都去请教老法师。当时英明皇帝和老法师谈了许多时候,便越发有了主意。老法师择定二月十四日这天,英明皇帝亲自摆驾出城,调齐八旗人马,在大教场听点。英明皇帝周身戎装,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拣了二万精兵,带到祖庙里行礼。那班随征贝勒和文武大臣都行过礼,转身出去,整顿队伍。顿时旌旗蔽日,枪戟如林,浩浩荡荡杀奔抚顺关来。

  大军过界凡山,忽然先锋军士捉住一个汉人,押解到大营里来。英明皇帝亲自审问,那军士把汉人推进帐来。英明皇帝向他上下一打量,见那人蓄着一部短须,面貌十分清秀,望去便知道是一个读书种子。英明皇帝是最爱读书的人,当下便吩咐解绑,又赏他坐下,细细的盘问着。汉人说道:“下臣姓范,名文程,字宪斗,原是宋朝文正公仲淹之后。自幼博览群书,上解天文,下知地理,深明韬略。只因屡次上书明皇,明皇不用,落拓一生,飘落到此。又见黄光贯月,知道满洲出了真主。因此不避斧钺,来见陛下。陛下倘有知人之明,下臣便当竭尽毕生之能,上辅明主。”英明皇帝听了这一番话,心中大乐,忙吩咐侍卫敬他酒肉。又对范文程说道:“朕与明朝有七大恨事,其余小怒且不用说。先生既有意来此,总该明白朕的心事。”范文程听了,请过纸笔,便在当筵写成《七恨》道:

  我之祖父,未曾损明边一草寸土。明无端起衅边陲,害我祖父,恨一也。明虽起衅,我尚修好,设碑勒誓:凡满汉人等,毋越疆围;敢有越者,见即诛之。见而故纵,殃及纵者。讵明复渝誓言,逞兵越界,卫助叶赫,恨二也。明人于明河似南,江岸以北,每岁窃逾疆场,肆其攘夺。我遵誓行诛,明负前盟,责我擅杀,拘我广宁使臣纲古里方吉纳,胁取十人,杀之边境,恨三也。明越境以兵助叶赫,伴我已聘之女改适蒙古,恨四也。柴河三岔,抚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士之众。耕田艺谷,明不容刈获,遣兵驱逐,恨五也。边外叶赫获罪于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遣书诟詈,肆行凌侮,恨六也。昔哈达助叶赫二次来侵,我自报之,天既授我哈达之人矣;明又党之,胁我还其国。已而哈达之人,数被叶赫侵略。夫列国之相征伐也,顺天心者胜而存,逆天意者败而亡。岂能使死于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还乎?天建大国之君,即为天下共主。何独抅怨于我国也?初扈伦诸国,合兵侵我,天厌扈伦起衅,惟我是眷。今明助天谴之叶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为判断,恨七也。欺凌实甚,情所难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

  范文程写成,由阿敦巴克什额尔德尼译成满文,朗声诵读一遍。英明皇帝连连赞叹道:“范先生真是朕心腹之臣。”从此拜文程做写师,随营参赞。英明皇帝称他范先生,各贝勒大臣都称他先生。满朝文武,都十分敬重他。这时大队人马已到古勒,英明皇帝吩咐扎营。当晚在旷场上,摆下香案,马步八旗兵丁,四面密密层层的围定。英明皇帝带着贝勒大臣文武百官,踱出帐来,向空中一齐跪倒,行过三跪九叩首的礼儿。范文程捧着七恨告文,高声朗读一遍。便在当地竖起一杆龙旗。四面乐器齐起,皇帝退进营去。

  第二天,皇帝登上将台,发下号令:“大军分做两路,左翼四旗,兵取东州、马报单两地;皇帝和诸贝勒带着右翼四旗兵八旗护军,取抚顺关。”一声号炮,拔寨都起。右翼四旗到了干浑鄂谟一片旷野地方安营。范文程进帐去见了皇帝,奏道:“臣仰察天象,不久便有大雨。大军驻在平原,怕有困水之虑。此去西南有一座高山,名叫福金岭,颇可以安插人马。望陛下立刻下令,移军山上去。”英明皇帝听他的话,立刻拔营前进。那兵队走至半路,雨点已连珠似的下来了,待到得上山扎住营盘,外面雨势和移山倒海一般。皇帝在帐中叹道:“范先生真神人也!”

  谁知这一阵雨,一连下了十多天,兀自不肯住点。从山上望去,那平原上顿成了一片大湖,把这一座山四面围住,好似大海中的一座孤岛。英明皇帝闷坐在军帐里,心中十分焦急。有一天夜里,许多贝勒大臣陪着皇帝。皇帝说道:“天下大雨,怕不能进兵。朕意欲回军,好吗?”当时大贝勒代善奏道:“不可!我们这一回去,还是再和明朝讲和呢还是结怨呢?况且大军已到明朝疆界,不战而退,何以服众?”范文程也说:“臣察天象,三日以内便当晴朗,请陛下再忍耐几时!”皇帝便问道:“范先生,你看我们大军几时可以行动?”范文程说:“后天亥刻进兵。”

  诸将听了他的话,十分诧异。听听外面狂风大雨,正来得猛烈。皇帝却信范文程的话,传下令去,后天亥时进兵,向抚顺关进发。到了这一天傍晚时候,还是倾盆似的大雨。到了亥时,果然风停雨止,湿云四散,天上推出一轮皓月来,照在人脸上,好似白昼一般。皇帝在马上打着鞍子说道:“范先生真神人也!”大军迤逦行去。到第三天微明时候,前面隐隐露出一带城池来,便是抚顺城了。皇帝下令把人马散开,在抚顺关前横着,有一百里长。这时抚顺城里,有一个农人出城来砍柴,被巡逻兵捉住,送来见皇帝。皇帝好言抚慰他,问他城内有多少人马?那农人说:“只有游击李永芳,带着一千人马。”皇帝便命范先生写一封招降书,交给这个农人叫他送进城去。要知李永芳降与不降,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被底红颜迷降将 腔中热血赠知人

  却说英明皇帝待招降书送去以后,便要准备攻城。范文程悄悄的奏道:“这抚顺城池高深,一时不易攻克。况且招降李游击的书信送去,一时不得他的回信,我们也不能便下攻击之令。依下臣愚见,暂退兵至十里以外,在深山树林中藏着。城中百姓见我兵马退去,自然照常开门做买卖。我们派五十名细作混进城去,于中取事,岂不轻便!”英明皇帝听了他的,便下令兵退十里,悄悄的去深山树林中藏躲着。抚顺游击官见敌兵去远了,便吩咐开城,依旧开市做买卖。那时有一位千总名王命印的,见开了城门,怕建州兵马再来,便去对李游击说:“还是关上城门罢!”李永芳说:“我们抚顺百姓,全靠开市度活。倘然闭城停市,那人心越发慌乱了。”王命印又说:“开了市场,怕奸细容易混入。”李永芳不听他的,依旧天天开着市场。

  从此,满汉人民在城门口进进出出,也没有人查问。过了七八天,大家也忘了建州兵马。忽然一声呐喊,建州的兵马着地和狂风似的卷来。那把守城门的慌慌张张把城门关锁起来,便有许多满人锁在城里。一霎时外面驾起云梯,箭如飞蝗的射进城来。李永芳在城楼上督促兵士放箭,又把许多木块、石块打下城去。正忙乱的时候,忽见西面火起。他急跳上马向西门跑去,才到西城,那东城又火起了。急转过马头向东城跑去,看看快到东城,那南城、北城又同时起火了。他知道城中有了奸细,悔不听王命印之言,致有此失。李永芳急向自己衙门跑去,到了衙门口,只见里面人声杂乱,火光烛天。他仗着一柄大扑刀,抢进门去。才跨一步,脚下一根绳子一绊,一个倒栽葱倒在地下。门角里跳出十多个大汉来,上去按住拿绳子绑上了,抬去关在一间暗室里。耳中只听得人声鼎沸,喊杀连天。直到半夜里,才安静下来,李永芳也便昏昏沉沉的睡去。到天明时候,外面走进四个满洲兵来,把他拖出屋子去。

  李永芳抬头一看,那英明皇帝坐在上面,两旁站着文武官员。皇帝传旨下来,叫他投降。李永芳开口大骂,不肯投降。停了一会,外面把许多尸首抬了进来。李永芳看时,认得是千总王命印和一般将弁的尸首,内中还有李永芳妻子的尸首。李永芳看了,不禁号啕大哭。皇帝又传谕下来,劝他不必悲伤,你妻子是遭城中乱兵杀死的,并不是满洲兵杀死的,如今皇帝看你妻子死得可怜,便着人预备上等棺木收殓。一面吩咐把陈氏尸身停放在大堂,不一时果然有许多人,拿了上等的衣服棺木来收殓他妻子。收殓停当,皇帝又吩咐文武官员上去祭奠。这一来,把个李永芳的心软化了一半,两个兵士上来替李永芳松了绑,又设下酒肉请他吃。李永芳这时肚子十分饥饿,见了酒肉,不由不吃。他一边吃着,一边想到我吃便吃,投降却不投降,看他们拿我如何处治?他放量吃了一个饱,谁知吃完了便两眼矇眬昏昏沉沉的睡熟了。第二天早晨,李永芳醒过来一看,见自己睡在炕上,眼前灯烛辉煌,床头锦衾香软,一个美人儿和他并头睡下。她是满洲打扮,髻儿高高的,鬓儿低低的,压在那粉脖子上面,越显得黑白分明,两道弯弯的蛾眉,眉梢斜浸在云鬓里,两腮胭脂红得可怜,一点朱唇鲜艳动人。那美人儿看他呆呆的向自己打量着,便嗤的一笑,把被角儿遮住自己的粉脸儿。看她身上穿着一件银红小袄,越显得腰肢婀娜。李永芳心中一动,正要用手前去推开她,忽然啊哟一声,伸手向自己头上一摸。那头发剃得光光的,只头顶上挂着一条大辫子。李永芳不由得叹了一口大气,淌下眼泪来。只见那美人又从被窝里坐起身来,低声软语的劝慰他。李永芳问她,你是什么人?怎么和我一被窝睡着?那美人扑嗤一笑说道:“你看这大呆子!俺俩既做了夫妻,怎么不睡在一个被窝里?你问我是谁?我说出来时,怕不要吓破你的胆。我不是别人,便是那当今皇上七太子阿巴泰的大公主呢!”李永芳听了,果然吓一跳,从被窝里跳起来,直挺挺的跪在炕下。公主笑着,忙拉他起来,一面唤着侍女来服侍驸马穿戴起来,看他居然穿着袍褂靴帽、红顶花翎。一会儿那公主也打扮齐整,双双出去谢过皇上。皇上圣旨下来,拜李永芳做抚顺总兵官,专管抚顺一带的汉人。

  这时左翼人马也在抚顺会合,一连打破了抚安、花豹、三岔各处。又派兵进鸦鹘关,围清河城,五日五夜打破了。大军回来,又过抚顺城,把城墙拆毁了。出关来,人马齐集甲板地方。大小将士,齐来献功。这时掳掠了许多金银人畜,皇帝一齐赏了兵士们。又捉得关上做买卖的山东、山西,江南苏州、杭州各地生意人,皇帝吩咐多多的给他们盘缠,放他们回家去。英明皇帝亲自押阵,各贝勒大臣随驾随从。看看走到谢里甸的地方,传令驻营。

  忽然探马报说:“后面明广宁总兵张承荫、辽阳副将顾廷相、海州参将蒲世芳,领兵一万,追赶前来。”英明皇帝听了,微微一笑。说道:“这班贪生怕死的奴才!俺大军到时,他们躲到哪里去了?如今候俺出了关,却又来追赶。这明明是装幌子,哄他主子的。我量他来也没有勇气的。孩子们!快快去杀他一阵。”一个号令传下去,大贝勒和四贝勒各带本部人马,直杀上去。那巴克什额尔德尼令另外两贝勒也带了兵马,前去策应。

  张承荫见满州兵来势汹涌,便靠山分扎中、左、右三营,开掘壕沟,排列大炮。那八旗兵个个奋勇攻上山来。火炮下去,山下兵马死了不少。正相持时候,忽然西南角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直向明朝兵营打去。大贝勒呐一声喊,抢上前去,见人便砍,见马便射。四贝勒也向山南奋力的攻打上去。正在血战的时候,忽然山后金鼓大震,巴克什额尔德尼令另两贝勒的人马又从明兵的后营杀来。把张承荫的兵队,挤在半山里,进退两难。四百满兵,把他包围在核心,可怜张承荫、顾廷相、蒲世芳和游击梁汝贵等五十员战将,都死在乱箭下。那残兵败将,向四面山下逃去。满兵追杀四十多里,才止住这一场杀。四位贝勒获得战马九千匹,盔甲七十副,兵仗器械不可胜数,他们一路唱着凯歌,回到大营。英明皇帝给他们在营里大开庆功筵宴。这且不去说他。

  话说明朝神宗皇帝,看着国弱民贫,百官偷情,心下十分忧虑。忽然接到建州入寇,抚顺失守,李永芳投降,邹储贤死节的消息,不由得惊慌起来。立刻传谕升勤政殿,召见六部臣工。那兵部侍郎杨镐出班奏称:“建州夷人努尔哈赤,久有反意。臣前任辽东巡抚时,一再奏陈。无奈那时李成梁一味敷衍;我朝又因军饷缺乏,遇事因循,到如今闹成这不可收拾的局面;依臣愚见,现在建夷自称可汗,屡次寇边,他目中久无天朝,可想而知。为今之道,我朝非大发兵马,痛痛的剿伐他一下不可。但出军关外,非寻常战事可比,必然要选熟悉关外人情地理的,才可以去得。据臣所知,有老将李如柏,罢职多年,求皇上下旨征召他起来,授他辽东统兵之职。又有杜松、刘綎、刘遇节、马林、麻崖、贺世贤等,都是深明关外情形的。请陛下调进京来,一一委任他大小各职,跟着李如柏带兵二十四万出关,去实力征剿;至于出军之路,愚臣也早有计划,约分大军为四路,可令杜松及刘遇节等统兵三万从沈阳出抚顺关,沿浑河左岸入苏子河之河谷。可令马林和麻崖等会合叶赫部的援军一万五千人,从开原铁岭方面出三岔儿入苏子河一带。可令李如柏和贺世贤等统兵二万五千,沿太子河出清河城,从鸦鹘关入兴京老城。可令刘继带兵一万,会合朝鲜援军一万,从宽甸出佟家江一带,入兴京老城的南面。另委统兵大员,带领大军驻扎沈阳,遥为策应。这是进退两利,一网打尽之策,望陛下采纳。”杨镐奏罢,退回原班。两旁官员见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他们也没得别的说了。皇帝便传旨退朝。杨镐回到家里,自有一班同僚前来探望。

  第二天,果然宫里传下圣旨来,拜杨镐以兵部侍郎兼辽东经略使,驻扎沈阳,为四路总指挥官。其余李如柏等,都依了杨镐的原奏,各个加上官衔,跟着大军出关,去征伐建州夷人。那兵士和粮饷都从福建、浙江、四川、甘肃各省四处搜刮来的。可怜自从万历四十六年四月下了这道征奴的上谕,直到第二年二月才得杂凑成军,大军开拔的这一天,杨镐传集人马在大校场听点。刘綎是先锋官,早在将台伺候。杨镐骑马到了大校场一看,那四处八方来的人马,号令不一,服式也不一样,零乱散杂,他心里老大不高兴。回想到国家府库艰难,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件。当下他略略检点一过,传令祭旗。刘綎走到帅旗脚下,一头牛捆绑在地,他手下兵士见先锋官到来,便拔刀斫牛,连砍三刀,那牛头才落下来,刘綎心想如此笨拙的兵器,如何出关去与建州夷人厮杀。当下勉强把旗祭起,杨镐便把大军分作四路。分派停当,暂回府中住宿。

  杨镐的夫人,听说丈夫要带兵远征,心下有说不出的凄惶。当日便备了一桌酒席,在内堂替丈夫饯行。说起建州夷人,万分强悍,此去不知胜败如何。那夫人和如夫人、公子、小姐都淌下泪来。杨镐忙喝住了。说些闲话。

  举家正忧闷的时候,忽然二门上的家人跑来回说:“外有刘将军请见。”杨镐问明是刘綎,心想我们才在校场上见过面,如今他又有什么紧要公事呢?一面想着,一面走出去。

  那刘綎见了杨镐劈头第一句便问道:“大帅,看我们的军队可用得吗?”杨镐听了,不觉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也是没法的事体?”刘綎说道:“大帅要知道,此番出师,不是儿戏的事体。像这样杂凑的军队,末将怕是靠不住。依末将的意思,求大帅奏明皇上,另练新军二三万人,归末将统领。教练一年,便成劲旅。那时不用劳师动众,便是末将一人,也可以抵住那建夷十万人马。”

  杨镐听了,又叹了一口气。举起一只手来,在刘将军肩上一拍,说道:“老弟,你还怕不知道吧!如今国库如此空虚,满朝站的又大半是奸臣。便是这杂凑的军队,也是经过八九个月才得召集成功,哪里又经得起将军去另练新军?不用说国库里拿不出这一宗军饷,便是这一年的耽搁,那建州人怕不要打进关来么?事到如今,也是没得说的了。老弟!你看在下官面上,出去辛苦一趟吧!”刘綎原是一个血性男子,听了杨镐这一番话,便站起来拍着胸脯说道:“元帅既这样说,末将拼着一条性命,结交皇上和元帅罢了!但是,……”刘綎说到这里,觉得又是碍嘴,不好意思说下去。杨镐听了,便追着他问道:“但是什么?”一看那刘綎已是掉下眼泪来了。杨镐心里明白,便拍着胸脯说道:“老弟放心!怕此番出军不利,老弟身后的事,有上官替你料理。”刘綎忙上前跪下来说道:“这样请元帅受末将一拜。”杨镐也跪下去答拜说道:“俺二人拜做兄弟罢!”站起来两人拉着手,淌眼泪。刘綎说道:“末将益发连家小的事也托付大哥了。”杨镐心下万分难受。回心一想,大军未发,先为此痛哭起来,岂不是不祥之兆吗?忙止住了哭,索兴拉他到内堂去拜见夫人,留他坐下喝酒。

  第二天,杨镐先把刘綎的家小取进府来,一块儿住着;一面催促大军浩浩荡荡杀奔关外去了。看看到了沈阳,杨镐传集大小将领,商议军事。探马报来说:“金国皇帝,亲带八旗兵丁。每旗七千五百人,约有六万大军,已离我军不远。”杨镐听了,便拔下一枝令箭,令马林等带领本部人马,会合叶赫援军约一万五千人,从开原铁岭方面出三岔儿入苏子河一带,扰他南面,只许混战,不许对垒,引他深入南方,便立了第一功。马林得令去了。第二枝令箭,传刘綎上帐。说道:“你带领一万人马,会合朝鲜一万援军,从宽甸出佟家江一带入兴京老城南面。你打听得西路兵开仗,便从东路猛攻,断其旧路。”刘綎得令去了。第三枝令箭,传李如柏上帐来说:“你带领二万五千人马,沿太子河出清河城,从鸦鹘关直捣兴京巢穴。三路兵中,你这一路道途崎岖,最不易走。你却须昼夜赶程,路上不得停留。早到兴京,便是你的第一功。”第四枝令箭,唤杜松和刘遇上帐说道:“你二人带领三万人马,从沈阳出抚顺,沿海河左岸入苏子河河谷,抵当敌军正面,须稳扎稳打,打听得南面军队开战,才许你动身,猛力攻打,不得有误。”杜松诺诺,连忙领了将令去了。这里杨镐修下战书,打发人速到兴京去。一面派游击使安仁,沿路催督粮草,侦探敌情。

  却说四路兵马,马林一路行得最快。英明皇帝大军,正向介凡山进发。忽然探马报说:“南面苏子河一带,隐约见明军旗帜。此外西、北、东三面,却不有敌军。”诸贝勒大臣听了,齐对皇帝说道:“我军向西直进,如今敌军却从南面横冲过来,以我中军挡敌人前锋,怕为兵家所忌。请陛下下令大军,速速改向南方进行为是。”英明皇帝听了众人的话,迟疑了一会,说道:“请军师上帐!”那范文程听皇帝传唤,忙走进中军营去。皇帝见了军师,便把上项情形说了一遍。范文程略略思索了一会,说道:“依臣愚见,我军且莫向西,也莫向南,暂时扎营在此,再听后报。”

  皇帝听了点点头,传令下去。大军立刻扎住营头,休得行动。一面多派探马,四处去侦察敌情速速回报。六万大军,正走得急迫,忽然下令停住,把个先锋官扈尔汉,急得搔耳摸腮。说:“敌人已在前面,俺们赶快赶上去,迎头痛痛的打他一仗,岂不是好?俺们既不断了腿,又不害什么病,好好的怎忽然在这里,前不巴村,后不挨店的站住了,养起力来了呢?”诸贝勒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看看大军驻扎着,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后天又不走,急得那大小将弁,背地里都骂“鸟军师”。

  到了第四天上,四处探马都报到说道:北路上有一支明朝人马,沿太子河正向清河城进发;东路上也有一支人马,从宽甸进发;西路上,有一支明朝人马从浑河一带荒僻小径而来。独有南路上一支人马,从开原铁岭方面昼夜兼程,摇旗呐喊而来。英明皇帝听了,便问军师,这四路人马来得何意?范文程微微笑着说道:“清河城一路兵马,直攻兴京。虽是十分紧要,但是那路途崎岖,行军十分迟缓。目前兴京决不有碍。那东路上的兵马,原是打算攻我军的背后,但是我们前锋倘然能够得胜,那东路的兵,也不战自退了。至于西、南两路的兵马,骤然听去,觉得南路的敌兵来得急迫。但是臣料定他南路的兵马,决不是主要军队。这是他们伏下的疑兵,引诱我们向南走去。越走越深,他却用全力从西路直扑我的后阵,那时我们腹背受敌。那东北两路兵马,便直捣兴京,叫我们顾此失彼。如今我们偏不中他的计,请陛下传令只用五百名兵士,在南路上险要所在,拉住敌人的疑兵。在树林深处,多插旗帜,他自然不敢前进了。陛下自统八旗大军,直攻抚顺。这一路是明朝的主力军队。西路一破,那三路人马,不战自降矣。”

  范文程说话时候,许多贝勒、大臣围着他,静静的听。听到这里,那扈尔汉跳出班来,举手伸着一个大拇指说道:“先生好妙计!”回头一看,见英明皇帝坐在上面,他忙爬下地去磕头谢罪。要知范文程的计算错也不错,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苏子河边淹战将 萨浒山下困雄师

  却说英明皇帝听了军师一番谈论,恍然大悟,忙传令留下五百人,对付南来敌军;拨一千人马,挡宽甸一方面的敌军;自己却领着八旗六万大军,昼夜兼程向西进发。不多几日,看看到了界凡山。吩咐扎定营头,筑起堡垒来。这时,明将杜松和刘遇节带领三万人马,驻扎在萨尔浒山的山冈上。两军隔着一条苏子河,遥遥相对。讲到这位杜将军,原是一位勇将。他在边疆,身经大小百十回恶战,从不退怯,长得一身好气力,等闲一二百人,不在他眼中。他有一种古怪脾气,每到交战的时候,便把衣服脱去,露出一身黑肉来。那刀枪着在他身上,淌下血来,他也不在意。因此,他身上处处都是伤疤。他也爱喝酒,到酒醉的时候,便脱下衣服,来数着刀疤谈论。那战功虽说如此,但他每次战争,总是在左右翼跟着主帅,从不曾独当一面,做过主帅。如今他挂着正先锋的印,出兵到浑河地方。相过地势,便下令把三万人马,都扎在山冈上。刘遇节看了,便劝他说道:“从来扎营,都是靠山傍水的。如今主帅把全队人马都搬上山去,倘然敌兵渡过河来,我军从山上下来,又是累坠,又是费时。依末将的主意,分五千人马,沿河扎定;再分五千人马,沿苏了河上下游侦探敌军可有偷渡的情事。一万五千人马,分为中、左、右三营,靠山脚扎住。主帅统带五千人马,在萨尔浒山冈上,远可以瞭望,还可以督战。杜将军听了刘将军一番话,且冷笑几声,不去睬他,却依然在山冈上吃酒谈兵。看看过了十多天,那对河的敌兵,却毫无动静。杜将军等得不耐烦起来,便亲自带了一万人马,赤膊大呼,渡过河去讨战。待得刘遇节知道赶上前去劝阻说:“兵分则力单,渡河而战,又是十分危险的事体。敌人不肯渡河过来,他一来是防我军在半河里攻击他,二来是诱我军过河,以逸待劳。将军千万不可渡河。”这时明兵已大半渡过河去,一任刘将军千言万语,杜将军如何肯听他,只嘱咐刘将军紧守山营,大喝一声渡过河去了。那英明皇帝坐在帐中,打听得明兵已渡过河来,便留下两旗兵士,在界凡山等待敌军。自己却统着五万五千大军,从苏子河上流头悄悄的渡过去。

  这时,刘将军依着将令,在萨尔浒山上紧守着,老营河岸旁并无兵丁看守。谁知那建州兵马,已是渡过大河漫山遍野而来。这是半夜时分,明朝将士,正在山上做他的好梦,只听得四下里一声呐喊,那建州兵已抢上山冈来。刘遇节从梦中惊醒过来,跳上马冲下山去。这时夜色昏黑,那敌兵擎着火把分八路进攻,好似八条火龙。刘遇节看看抵敌不住,他带了一万多人马,拣那没有火光的地方冲下山去。这刘将军是不曾到过关外的,他手下又都是江南兵,不熟地理。那建州兵却十分熟悉,只拣那大路杀上山去。可怜许多明兵,只因不识道路,撞在敌军里,被他打得片甲不留。便是刘将军带着的一万兵士,也都因不识道路,撞在丛莽中不得脱身的也有,翻在陷坑里,遭人马踏死的也有,刘将军左冲右突,四下里找路,竟找不出一条下山的道路。他奔波了半夜,跑得人马疲乏,一个眼错,被绊马索绊翻了,活捉到建州大营去。他见了建州皇帝,不住口的大骂。恼了大贝勒,便在他父亲眼前,一刀挥作两段。

  这一场恶战,萨尔浒山上的明兵,死了五千多人,逃去了五千多人,被建州兵活捉住一万人马。夺得的旗帜马匹不计其数。这个消息传到杜将军耳朵里,不觉吓了一大跳。他渡过河,足足费了一天光阴。待到傍晚时候,那天上忽然下起倾盆似的大雨来,把个杜将军打得和落汤鸡似的,好不容易渡到对岸。那兵士们拖泥带水的走着,人人怨恨,个个疲乏。看看到了那界凡山下,远远见那敌人营中全无灯火。杜将军心中疑惑,忙传命兵马站住,派探马前去打探。谁知前面的探子不曾回来,后面的探马却已报到说:萨尔浒山的大营全军覆灭!杜将军听了,慌得手足无措,急传人马悄悄的退回浑河右岸去,他知道苏子河右岸有敌兵拦住,便想从浑河退回去。这时便是四更天气,天上乌云满布,漆黑无光。只有前面一条浑河发出白茫茫的光来。

  杜将军一边走着,一边肚子里暗想:“幸而界凡山的敌兵不曾觉得,倘然给敌兵知道了,追赶上来,这时前有大河,后有追兵,不死在刀下,也要死在水里。”看看全军已到了浑河岸边,便传令渡过河去。到天色微明,人马才渡得一半,杜将军自己也下了船,在河中照料。这时所有木筏、船只装满了人马,在河中行驶,还有一半人马,一齐站在河岸边守候船筏。忽然身后尘头大起,喊杀连天。那建州一万五千人马,和一阵风似的赶到,见人便杀,见马便砍。那班明兵,在泥水中跋涉了一夜,受尽风寒,肚子又饥饿,身体又疲乏。这时逼得他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杜将军在河中望见建州兵马,十分骁勇,纵横驰骋,杀得明兵大喊大哭。一半落在水里,一半死在刀下,五千人马,被杀得半个不留,岸上堆着一墩一墩的尸首,浑河的水也红了。杜将军看了,也无可奈何,只催着船只快渡。一会儿,大军渡到右岸,看看岸上一片平沙,静悄悄的不见人影,杜将军才放心了。那五千兵马,零零落落也整不起队伍来。杜将军带着他们向西面走去,走了十五六里路程,见前面一座大树林,那山角斜插在树林里。杜将军传令到山下树中去造饭息力。兵士们到了树林中,便七歪八斜的倒在地下,将弁们上去喝起了这个,那个又睡倒了。杜将军看着士兵也可怜,装做看不见,一任他们游散去。

  正休息时候,忽听得树林后一声炮响,左面大贝勒代善杀到,右面四贝勒皇太极杀出。杜将军也不及招呼兵士,只带了游击王宣、赵梦麟和三五百亲兵跳上马,一溜烟逃去。这里两个贝勒在林中只是搜杀明兵,杀得他们呼爷喊娘,到底一个也不曾逃得性命。那杜将军骑在马上,连连的打着马,也不分东西南北,见路便走。走到一座山谷下,只见前面闪出一支人马来,黄伞宝盖,马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建州可汗。左有大将扈尔汉,右有军师范文程。那扈尔汉拍马上前说道:“俺们等候你多时了,你快快献上头来!”杜将军看看不是路,忙拨转马头逃走。后面建州兵风驰电掣一般追来。杜将军慌不择路,只向那荒僻小路走去。流星赶马似的,足足追了二十多里路。看看前面一座高山拦住去路,那山壁直竖,无路可寻。杜将军知道此番性命难保,便掉转马头,大喝一声向建州兵冲来。两将对阵,交战了半个时辰。那建州兵士,也被他杀死不少。一瞥眼那王宣赵梦麟俱被扈尔汉杀死在马下。杜将军大怒,丢下来将,上去和扈尔汉对敌,山上站着一个小将,放过一枝冷箭来。“卜”的一声,直穿杜将军的咽喉。只听得“啊哟”一声,跌下马来死了。

  原来这座山名叫勺琴山。那山上的小将军,是英明皇帝第十三个儿子,名叫赖暮布。他奉了父皇之命,领二千人马在勺琴山上守候着。当下他二人回到大营,献上杜松首级。英明皇帝论功行赏,要算大贝勒的功劳最大。把掳来的器械马匹,都赏了将士们。这夜,总兵马林,得了杜将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他行军到尚间崖,深掘壕沟,严阵自守。大贝勒吃过庆功酒,便向他父皇要三百名骑兵,连夜赶到尚间崖去。马林见建州兵到,便把炮兵列在营外,骑兵列在营内。另派潘宗颜自领一军,在西面三里外斐芬山驻扎,互为犄角。这时英明皇帝大军,也陆续到来,和大贝勒的兵合在一处。

  探马报称:“空开萼漠地方,有明左翼中路后营游击龚念遂、李希沁统步骑军一万人,用大车外面遮着藤牌列阵。”英明皇帝嘱咐大贝勒看守大营,他和四贝勒亲自带了一千人马去察看龚念遂的军队。四贝勒一见那大车环列,好似城墙,便喝令放火箭,顿时好似几千条火龙向敌营射去。那大车转动,十分笨重,一霎时都着了火,烈焰飞腾。四贝勒发出一声喊,抢上前去,那后面的兵士,也跟着猛力进攻。人人奋勇,个个当先,早把那大车攻破。明兵被自己的车子拦住,一时逃不脱身,大半死在建州兵的刀枪之下。那李希沁、龚念遂都力战而死。英明皇帝正站在高处,见他儿子在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心下好不欢喜。忽然一骑报到说道:“大贝勒已与马林开仗了。”英明皇帝便丢下四贝勒,跑回大营去。只见马林军队在尚间崖下扎营,便传令军士从山阴面爬上山去。皇帝亲自在山上摇着红旗,建州兵士奋勇冲杀下山。明兵看看挡不住了,正要转身抵敌,那大贝勒带着一万铁骑,从前面直冲杀过来。马林兵士腹背受敌,不战而逃。建州兵士,追一阵,杀一阵。明朝副将麻岩及大小将士,一齐阵亡。只有马林逃得性命,落荒而走。这里大贝勒追杀一阵,看看明朝人马被他杀尽。这时四贝勒也得胜回来。两军合在一处,转向斐芬山攻打潘宗颜去。

  那斐芬山势,十分险恶。英明皇帝下令骑兵一齐下马,上山仰攻。明兵在山上,打下大炮来,建州兵死亡甚多。大贝勒和四贝勒在山下奋勇督战,只苦得建州兵,是没有大炮的。四贝勒向御营里调来一支大队弓箭手,那箭和飞蝗一般的飞向山顶上去。看看明兵阵角,还是兀立不动。后来扈尔汉看看力攻难以取胜,便带了一千名校刀手,爬向山后小路,绕过敌营背后去,发一声喊,杀进营去。明兵便大乱起来。山下的兵,见山上敌军乱了阵脚。便又冒死上前。潘宗颜却是一位勇将,他一任山后如何扰乱,只顾前面抵住敌兵。看看建州兵已到半山,他便指挥兵士,用炮火猛打。因此建州兵士,又死亡了二三千人。直到建州兵士占住山头,他还亲自开炮轰打。后来炮架子翻倒,把他的身体直摔下山去。可怜一位猛士,跌得脑浆迸裂血肉模糊。到这时,马林这支人马,可以算得全军覆没。

  那叶赫贝勒金台石布相古原带有三千人马,与明兵约定共打建州的。他走到开原中古城,听得明朝兵败,吓得他卷旗息鼓,悄悄的逃回本部去。这时英明皇帝已破了明朝两路兵马。范文程便说:“陛下快快回军防护兴京要紧。”

  英明皇帝便收集八旗军队,回兵到固勒班暂驻。

  那时,明朝总兵官刘綎、李如柏两支兵马,由董鄂、虎拦两路进兵,看看已离兴京不远。一个消息报到建州大营里,英明皇帝便拜扈尔汉做先锋,先带一千人马昼夜兼程回去,保护兴京。第二天又打发二贝勒,带本部人马二千名接应。英明皇帝自己带了贝勒大臣和文武官员,回到界凡山下行凯旋礼,斩倒八头牛,祭旗告天。大贝勒见二贝勒已去,怕他夺了头功,忙去对父皇说:“愿带二十个骑兵前去打探消息,大军随后来。”皇帝答应了他。三贝勒听得了也要跟着去。四贝勒这时,在山后围猎,听说他哥哥先去,他便匹马赶到父皇跟前,求着父皇也要和两位哥哥一块儿去。英明皇帝是喜欢四贝勒的,当时把他搂在怀里说道:“好儿子,你两个哥哥已去了,留下你一个在营里陪伴着父亲,岂不是好?”四贝勒心中原是想家,便再三求着父亲,先放他回兴京去。

  三个贝勒回至兴京,宫中几位妃子听说了.便唤进宫去,围着他们打听营中消息。四个贝勒,便手舞足蹈的,把战场的情形细细说了。那妃子们听了,又是欢喜,又是害怕。只有三贝勒莽古尔泰是有母亲的。当下他母亲富察氏听到出神的时候,便一把搂过他儿子来,我的心肝乖乖乱叫。讲到四贝勒皇太极,他母亲叶赫氏虽早去世了,只因他面貌长得俊美,说话又讨人欢喜,宫中的妃子,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那乌拉氏又是格外喜欢,当下也一把搂过皇太极去心肝宝贝的乱叫。那十四皇子多尔衮,见他母亲欢喜哥哥,也抢上去倒在他母亲怀里。乌拉氏一手搂着多尔衮,一手搂着皇太极,大家看时,他弟兄两人,一般的长得得人意儿。多尔衮年纪小,望去似乎比他哥哥还要俊些。大贝勒和二贝勒,看了这个情形,想起自己的母亲,不觉心中一酸,一掉头走出宫门去了。

  天色微明,忽然听得城外连珠炮响,鼓角齐鸣,知是皇帝驾到。城中大小臣工,忙出城去迎接进宫。英明皇帝到得宫里,乌拉氏忙备办筵席替皇帝接风。这时营中捉得几个明朝美女,送进宫去。那妃子、公主们见她裙下尖尖的一双小脚,都十分诧异,齐围定了她,脱下弓鞋来,捏着看着。把那美女,只是低垂粉颈,再也抬不起头来。停了一会,宫女上来领去梳洗,这一夜送去陪侍皇帝。皇帝见她长得温柔美貌,倒也十分宠爱。

  那阿敏也是十分好色的,这一夜他也弄得两个明朝女去侍寝。第二天,带进宫去,求皇帝赏她封号。皇帝便封她做侍妾,把自己的封做庶妃。阿敏看看皇帝的比自己的长得格外俊,便怔怔的看着,只是憨孜孜的笑。皇帝见了,不觉大怒,命宫女推出宫去。从此皇帝心中,有几分厌恶二贝勒,不常召他进宫。

  到了第二天,皇帝坐朝,便有扈尔汉出班奏称,现有明朝西路兵马,已从宽甸进董鄂路,居民逃匿深山茂林中。那总兵刘綎纵兵焚掠村落,杀死百姓很多。当有牛录额真托保尔、额尔纳、额黑乙三人率驻防兵五百人迎敌,被刘綎军队重重围住。额尔纳、额黑乙又被乱兵杀死,又杀死兵士三百人。托保尔带了残余兵马,逃来兴京求救,请皇上下令,快发大兵前去迎敌。英明皇帝听了,忙下令大贝勒、三贝勒、四口勒统原有人马,先往董鄂路迎敌;又令扈尔汉带领一支人马,在深山茂林中策应。留四千精兵保守兴京,预备抵敌李如柏、贺世贤兵马。

  此番出兵,大贝勒当大元帅;三贝勒当副元帅;四贝勒当先锋元帅,拔寨先起。看看走到富察地方,探马报说:“前面明兵沿佟家江来,相距只有十六里。”四贝勒听了,吩咐在山谷中扎下营盘。一面在后营挑选二百名明朝浙江兵士,传进帐来,给他酒肉,又用好言抚慰一番,教他们依旧穿着明朝军装,打着明朝旗号迎上去,到佟家江刘綎营里谎报说:“杜松将军已得了兴京城池,特打发来迎接将军进城去的。”又说:“你们好好的前去,倘能谎得刘挺到来,便算是你们的头功,立刻放你们回浙江。见你们的妻儿老小去。”那班兵士听说放他回家见妻儿老小去,便个个感激,人人奋勇。当下他们便打扮停当,打着杜元帅的旗号,向佟家江一路迎上去了。

  这里扈尔汉也带着他的马队赶到,和四贝勒合兵一处。托保尔带着败残军马来投见四贝勒,四贝勒吩咐他到深山茂林中去侦探敌踪。

  却说那刘綎从沈阳出发,由宽甸东同迤里沿佟家江一带过来。沿途山路崎岖,丛莽深密,心中又怕杜松先得了兴京,夺了自己大功。因此催促兵士,昼夜赶程,真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兵士们走得疲倦万分,叫苦连天。看看到了董鄂路上,实指望借着民房休息一会儿,谁知到了董鄂,那百姓走得十室九空,莫说牛羊鸡犬不见一只,便是那屋子也拆毁了。大军到此,吃既没东西吃,住也没地方可住。刘綎十分愤恨,兵士们便放一把火把民房烧了,依旧拔队前进。看看前面一带大江,渡过江,已是富察地方。刘綎原与朝鲜兵约会在此,十日前,早已派海介道康应乾带五百名步兵前去迎接。到如今既不见朝鲜兵到,也不见康应乾回来。刘綎无可奈何,便传令大军暂行沿江扎定,一俟朝鲜兵到,便即合兵进攻。

  谁知守候了几天,那朝鲜兵队却杳无信息。刘綎等得不耐烦起来,便下令兵士们明日四鼓造饭,五鼓渡江。那兵士正忙着收拾营装,忽然,江对面渡过一小队人马来。夕阳照着旗上,显出一个“杜”字来,兵士们忙去通报元帅,刘綎叫传进帐来一看,果然是自家的兵士。问来杜元帅时,原来早于三日前夺得兴京城池;建州都督,已被乱军杀死。杜元帅住在都督府里,专候刘元帅过江去,商量收服北路部落。这班兵士说得活灵活现,不由刘綎不信。刘綎听了心中不觉一喜一恨。喜的是建州夷人已灭,中国从此可以高枕无忧;恨的是朝鲜队延误时日,这攻破兴京的一番大功,被杜元帅夺去,自己枉做了一个先锋元帅。此番出军来,不曾立得尺寸功劳,回去难见经略的面。当下便把兴京来的兵士,安顿下食宿的地方。传令兵士明天缓缓起行,把所有战器都收藏起来。兵士们也个个卸下甲胄,准备渡江入城,去休养几天。要知刘綎究竟如何结局,再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兄逼弟当筵结恨 甥杀舅登台焚身

  却说刘綎带有一万兵士,个个都是强壮精悍。只因山河跋涉,饱受风尘,十停中倒有五停闹起病来。如今所说杜将军得了兴京,派兵来迎接进城去休息几天。兵士们听了,便个个喜笑颜开,把兵器收藏起来。身上穿着软甲,谈笑歌唱着渡过江去。先前来报信的二百名浙江兵士,走在前面领路。看看走了二十多里路,后面忽然金鼓大震,一支人马杀来。正是三贝勒统领的人马。刘綎十分慌张。再看那领路的浙江兵,已是去得无影无踪。幸而刘綎有五百名亲兵,还不曾卸甲,便掉转身来,列成阵势。自己拍马当先,和三贝勒厮杀。无奈那建州兵马越来越多,他后面的兵士又来不及穿甲。刘綎知道前去有一座阿布达里冈,可以驻得兵马。便传令兵士速速后退,到阿布达里冈上守住山顶,再与敌人厮杀。刘綎亲自押后,且战且退。看看到了阿布达里冈,明兵便抢着上山去。才走到山腰里,忽听得山顶上一声号炮响,四贝勒领着一支人马,大喊冲杀下来。明朝兵士,手无寸铁,又是身披软甲,只见山顶上箭如骤雨,打得明军马仰人翻,那尸身填满了山谷。刘綎手下人马,折去大半。这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他便带着人马向西逃去。

  前面有一座山峡,双峰对峙,中间只露出一条羊肠鸟道。刘綎把兵马排成一营直线,亲自押后,慢慢的行去。才有小半人马走出山谷,忽然西南两支人马杀出。左有大贝勒代善,右有扈尔汉,把明朝人马切做两段。大贝勒亲自来战刘綎。刘綎见了,眼中冒火,擎着大刀奋力杀去。两人在山峡下一来一往,杀了五六十回合,不分胜负。大贝勒撇下刘綎,向山峡外走去。刘綎拍马追去,却被建州兵四下里围住。刘綎东冲西突,往来驰骋,总逃不出这个圈子。看看自己手下兵士,被建州兵杀得只剩五六十人。那箭锋四下里和飞蝗一般射来,刘綎拿刀背拨开,只是四下里找路走。忽然一枝箭飞来,射中马眼;那马受痛,和人一般直立起来,一翻身把刘綎掀下地来。建州兵一拥上前来捉他。刘綎手快,急拔下佩刀自刎死了。大贝勒上去割下他的首级来,转过马头来,带着本部兵马,向富察赶去。

  话说代善已打听得明海介道康应乾带着朝鲜一万兵士,从富察南路走来。那朝鲜兵都是身披纸甲,头带柳条盔。于是,心生一计。待到半夜时,他亲自带一千骑兵,各各带着火种,冲进朝鲜营去。前门厮杀,后门放起火来。这时东南风大作,那火头扑入前营,顿时烧得满天通红。朝鲜兵士身上纸甲藤盔着了火,一时脱不得身,立刻烧死了一大半。那烧得焦头烂额逃出营来的,都被大贝勒四下的伏兵捉住。这时三贝勒、四贝勒、扈尔汉的兵马,都已赶到。四面围定,一齐放箭。从半夜杀起,直杀到第二天午时。那一万兵马,不死于火,便死于箭。只有康应乾却被他逃跑了。这一场恶战,建州兵又掳得马匹器械无数。

  扈尔汉领了得胜兵士先走在路上,又遇到明朝游击乔一琦一小队兵马。扈尔汉和他战,一琦败走,扈尔汉追上去。看看追到固拉库崖下,忽见崖上扎着一个营盘,风吹着露出朝鲜的旗帜来。扈尔汉心下狐疑,认做乔一琦是诱敌之计。便把马头勒住,不敢前进;一面遣报马去报与大贝勒三贝勒知道。不多时候,那大贝勒三贝勒四贝勒,带着全部人马赶到。

  那朝鲜都元帅姜宏立,打听得明兵大败,便偃旗息鼓,打发通事官到建州营里来投诚。说道帮助明朝,原不是我国王的本意,只因从前日本兵打进我国里来,霸占住我们城池,那时多亏明朝派兵来帮助我们打退日本兵。如今明朝又送文书来叫我们出军到宽甸,我们义不容辞,分派一万人马,在富察地方驻扎;我们原不知道和什么人开战,如今既是你们建州人马,我们也不敢冒犯上国。况且那一万兵士,已蒙上国杀死,如今我们元帅愿修两国之好,立刻停战。大贝勒听了这番话,便和扈尔汉商议。四贝勒便立刻有了主意。打发通事官跟着来人到固拉库崖朝鲜营里去回话。说:“你们既有诚意投诚,便当把所有明朝人马杀死,都元帅姜宏立,亲自到我们营中来投降。我们看天有好生之德,才肯赦他的罪孽。”那姜宏立听了这番话,无法可想,便把明朝游击官捉住,连他的兵士都从山顶上抛下去。可怜这五百多明兵,个个跌得断腰折腿,脑破血流,死在山下;建州兵就山下割了乔一琦的首级,带着朝鲜国的都元帅和副元帅两人,回到兴京去。那姜宏立见了英明皇帝,吓得只是爬在地下磕头。英明皇帝叫人扶起,在偏殿里赏赐酒肉;一面又备办庆功酒席,请大小从征官员,在御花园吃酒。

  英明皇帝又在官里召集各妃子太子公主福晋们,开一个家庭筵宴。当附妃子们有富察氏、觉罗氏、和庶妃等。太子们有次子代善,三子阿拜,四子汤古岱,五子莽古尔泰,六子塔拜,七子阿巴泰,八子皇太极,九子巴布泰,十子德格类,十一子巴布海,十二子阿济格,十三子赖慕布,十四子多尔衮,十五子多铎,十六子费扬古。都团团圆圆陪着父皇坐在一桌。这时英明皇帝,一壁吃着酒,一壁听大贝勒、三贝勒、四贝勒三人铺叙战功,心中好不快乐。皇帝心中最欢喜的是十四子多尔衮,看他面貌又长得清秀,脑子又聪明,性情又和顺,宫中各妃子福晋们,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多尔衮在酒席上,也和穿花蛱蝶似的,跑来跑去。不是在这位妃子怀里坐一回,便是在那位福晋膝前靠一回。皇帝吃到高兴的时候,也把多尔衮拉过来,搂在怀里;一手摸着他的脖子问道:“这几天可拉弓吗?”多尔衮忙回说:“这几天,天天五更起来拉弓。师傅说孩儿有劲,明日打算添上一个力呢。”皇帝微笑说道:“不添也好,省得拉狠了,乏了力。”父子两人正说着话,乌拉氏见他儿子得了光彩,心中也说不出的欢喜,忙离席出来,摆着腰走到皇帝跟前,笑说道:“陛下莫看他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他已跟着师傅学上中国的诗了。”皇帝听了,伸着一个大拇指,说一声:“好儿子!”当下多尔衮要卖弄自己的才学,便讨来笔砚来,上面先写着“西郊试箭”四个字,接着写了一首七言绝句道:

  绣旗队队出西林, 箭腰弓在柳荫;

  众里一支飞电过,谁能巧射比穿针?

  他略加思索的写成了诗,忙捧着去献给父皇。英明皇帝接纸在手,哈哈大笑。说道:“你父亲枉做了一朝天子,这中国字我却一个不认识。好孩子,你快译给我听听!”多尔痛便把诗里的意思,仔仔细细的译了出来。满殿的人听了说好。这时,独有富察氏见乌拉氏太得意了,心中酸溜溜的,有说不出的一种难受,便悄悄的向自己两个儿子丢了一个眼色。那莽古尔泰因父亲封他做了三贝勒,心中感激父亲,却不敢十分放肆。独有德格类,因父皇不肯封他贝勒,心中久怀怨恨。如今见有母亲壮他的胆,便想借此出出气。但是,一个人也不敢说话,他一向知道四贝勒皇太极是不满意多尔衮的,便暗暗去拉着四贝勒的袖子,向他挤挤眼。皇太极心下明白。

  讲到皇太极,是太妃的儿子,又是一身好武艺,面貌也长得英俊,但是总比不上多尔衮长得秀美,因此宫里的妃子,总是喜欢多尔衮的多。皇太极这一点醋气,也捺在肚子里长久了,如今见他大要过面子去,便不觉心中勃然大怒,明仗着自己新有战功,父皇决不奈何他的,当下他便在鼻管中冷笑一声,说道:“这些都是书呆子闹着玩的事情!我大金国以马上得天下,我们现在用不着这个!”这几句话,虽然说得正大光明;但是听在英明皇帝耳朵里,明明知道他弟兄两人在那里吃醋。心想,这弟兄嫉妒,不是好事体,很想说几句话责备他,无奈这皇太极也是自己十分宠爱的,文武百官又都各他好,他新近又立了战功,便不好意思去说他。谁知这里皇太极才说完话,那边德格类又发话了。他冷笑着说道:“这些句子,听在耳朵里怪熟的,我师父也曾教过我,莫不是在什么书上直抄下来,哄着父皇的吗?”

  这多尔衮到底是小孩子,听两个哥哥这样奚落,他便把小嘴儿一扁,“哇”的一声哭了。乌拉氏忙上来拉过去,英明皇帝气得双眉倒竖,喝着德格类说道:“你弟兄两人欺侮他年纪小,这一点点小过节儿便气他不过,将来会怎么呢?”一句话骂得满殿的太子哑口无言。英明皇帝便传旨,把德格类逐出宫去,从此不奉宣召,不得进宫。旁的太子也觉得脸上没有光彩,怏怏地退出宫来。独有皇太极心中不服,却暗暗的在外面买服文武百官,结党营私。这且不在话下。

  却说明经略使杨镐,在沈阳城中,一次一次得到三路兵队全军覆没的报告,吓得他神魂颠倒,手足无措。他一面写奏章报与神宗皇帝,一面立刻传出军令去,令清河城一路总兵李如柏的军队,赶速退回沈阳,保护城池。这次萨尔浒山战役,明朝共阵亡兵士八万八千五百九十余名,将领阵亡三百十余名,烧死朝鲜兵士一万余名。杨镐这时心中最挂念的,是他盟弟刘綎的尸首,便派了五十名兵士,悄悄地到阿布达里冈下去,觅得刘将军的尸首来,用香木雕刻一个人头,装在死人的颈子上,又买了一具上等棺木,把他装下了,亲自送回北京去。刘綎的妻子见了丈夫的棺木,哭得死去活来。亏得杨夫人和她好,打叠起千言万语安慰她。从此刘綎的儿子,便在杨府中养大。杨夫人便把女儿许配给刘公子,两家便成了眷属,刘夫人也得一个靠傍。

  明朝自从吃了这个大亏,便牢守关隘,不敢问关外的事。那建州皇帝,便趁此机会取了开源城,又打破铁岭城:打败蒙古喀尔喀

  的军队,活捉酋长宰赛。扈尔汉又对英明皇帝说:“那叶赫部主,从前赖我婚姻,如今又帮助明朝前来攻我,这个仇恨不可不报,愿陛下下令征之。”英明皇帝说道:“朕并非忘叶赫之仇,只因那叶赫部主和我四贝勒,有甥舅的名分,如今出兵打他,怕于亲戚面上不好看。这时大贝勒站在一旁,跳起来说道:“从来说的,大义灭亲,俺们要成大事的人,顾虑不得这许多。”英明皇帝听了,点点头说道:“这个话却也不错,”四贝勒便向父皇求得先锋元帅,带一万人马先行。英明皇帝亲自带了二万人马,随后行去。诸贝勒大臣,也随营听用。

  却说那叶赫部主弟兄两人:一名金台石,住在东城,一名布扬古,住在西城。他弟兄两人,自从明兵大败以后,便带着兵马逃回本部,刻刻防备建州兵来攻打他。到这时建州兵果然来了,英明皇帝亲自攻打东城,却令贝勒攻打西城。英明皇帝攻到第三天上,打破了东城的外郭:心中还念郎舅之情,便令兵士大呼道:“金台石快快出降,饶尔一死!”那金台石站在城楼上说道:“努尔哈赤,你莫说这个话,我不是明朝人可比。我和你在满洲地方,一般是雄主,岂肯束手归顺?与其降汝,毋宁战死也!”说罢城上飞石滚木一齐下来,打得建州兵头破血流,倒在地下死去的却也不少。英明皇帝看着大怒,自己摇着令箭拍马跳上去,后面军士张着藤牌,冒死猛攻。大喊一声,城墙坍了。建州兵一齐抢进城来,叶赫兵在城里,还是拼死抵敌,金台石一手拉着他的福晋,一手抱着他的小儿子,在高台上躲避,建州兵四下里把高台围住,口中连喊道:金台石快快投降!金台石在上面说道:“你家四贝勒是我的外甥,若要我降,请你四贝勒上台来一见,我便下台投降。”当下英明皇帝听了,便约退兵马一箭之地,又差人到西城去把四贝勒皇太极唤来。

  那四贝勒到了台下,口称‘舅父’。金台石招手,唤四贝勒上台去。四贝勒正要上去,一个侍卫站在一旁冷眼看出金台石的脸上露出凶恶的神气,忙去向四贝勒耳旁悄悄的说道:“贝勒莫上去,可看见他脸上的神气么?他心中一定不怀好意呢。”四贝勒给他一句话点醒了,忙站住了;一面对他舅父说道:“我已在此,舅父快快下台来!”金台石冷笑说道:“你既不肯上来,我也不曾和你见过面;你是不是我那真的外甥,叫我也难信,我如何肯轻易下台来呢?”这时大臣费英东、额驸达尔哈在一旁大声喝道:“你看平常人里面可有像我见贝勒这样英俊魁武的人吗?你下来便下来,不下来时,我们便放火烧台了。”金台石又说道:“我儿子德尔格勒,听说他受伤在家,你何不唤他来,俺父子见一见面,再商量下台的事。”停了一会,德尔格勒上台来,见了他父亲说道:“事到如今,守住在台上也无用了,俺父子两人快快下台去,见了英明皇帝,或者他看在亲戚面上,饶恕我们,也未可知。”金台石听儿子劝他投降,不觉大怒,拔下佩刀来,向他儿子砍去。他福晋见了,忙上去抱住了。德尔格勒看他父亲不肯投降,只得抹着眼泪,走下台来。他福晋见丈夫固执不肯下台,便也抱着幼子,走下台去。他母子三人,走到英明皇帝跟前,磕着头,大哭起来。英明皇帝用好话劝慰着,又赏他母子酒饭,叫四贝勒陪着一块儿吃。说道:“他是你的哥哥弟弟和舅母,从此以后,你须好眼相看。”费英东看着金台石到底不肯下台,便喝声:“杀上去!”建州兵便一齐拿起斧子,砍那台柱子。金台石在台上,放起一把火来。顿时轰轰烈烈,烧得满台通红。建州兵在四下围着看着,那台烧到一半,便震天阶一声响亮,台脚坍了,金台石还不曾烧死,从台上直翻下来。建州兵上去捉住了,拿绳子把他活活勒死。报与英明皇帝那里,圣旨下来了,好好的棺敛埋葬。

  这时西城正被建州兵围得紧急。布扬古听说东城已破,心中十分害怕,和他兄弟希尔杭古商量投降,又怕建州皇帝不准。他母亲听得了,便说:“待我先出城去和大贝勒说妥了,你弟兄再投降未迟。”当下他母亲出城来见大贝勒。大贝勒见他外祖母来了,便迎接进帐,十分恭敬。他外祖母说:“你两个舅舅极愿投降,又怕你父皇不许,特求俺来问你。”大贝勒听了,立刻拿起桌上一杯酒来,喝下半杯,剩下的半杯,叫人送去给布扬古吃下。拍着胸脯说道:“我外甥保舅舅的性命如何?”布扬古吃下半杯酒,吩咐开城,把大贝勒迎进城来,摆上酒席,他两人对酌起来。说起亲戚的情分,布扬古不住掉下眼泪来。大贝勒一面催促他快投降去。布扬古便站起身来,走到后院去,和他妻子告别。那福晋拉着布扬古的手,哭着说道:“听说金台石已被建州兵逼死,丈夫此去须得处处小心;那努尔哈赤十分阴险,怕他不怀好意。”布扬古便挥泪而别,走到前院,和他弟弟布尔杭古一同跟着大贝勒到大营里去见英明皇帝。

  布扬古肚子里记着他妻子嘱咐的两句话,刻刻提防。他跨着马,走到营门口,不见有人出来迎接,心下便怀疑起来。勒定了马,不敢下来。大贝勒见了忙抢上前来,拉住他的马缰说道:“你不是一个好汉!话既说定,还有什么疑心呢?”布扬古勉强下得马来,走进帐去,见英明皇帝铁板着脸儿,坐在上面,两旁站着许多侍卫,各挂上腰刀,眼睁睁的看定他,静悄悄的,真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布扬古心里越发害怕,便屈着一条腿跪下去,心想他们倘要杀我,我一条腿不曾跪下,也可以逃得快些。半晌只听得上面吩咐:“赏酒!”便有侍卫捧着金酒杯,满满的盛着一杯酒送到布扬古面前。布扬古看了这一杯酒,心头止不住乱跳起来。他心想:“这一定是杯毒酒,我可不能吃的。”他便接过酒来,送到唇边去,一手擎起袖子来遮住,悄悄的把一杯酒倒在地下,也不拜谢也不磕头,便站了起来。只听得英明皇帝冷笑一声,吩咐大贝勒说道:“领你哥哥回西城去!”布扬古、布尔杭古两人急急退了出来,回到西城去。

  那布扬古的福晋正盼望着,见丈夫平安回来,便笑逐颜开。夫妻两人在内院重整筵席,浅斟低酌起来。吃到更深时候,便双双携手入帏上炕,做他的好梦去。正甜蜜的时候,忽然窗户外面跳进两个大汉来,手拿一条粗绳,上来套住布扬古的颈子。见听得布扬古大喊一声,可怜活活的勒死了。他福晋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见了这情形,哭得死去活来。这时布扬古手下的侍卫已走得干干净净,还有谁来理会她呢?那两个大汉看看人已死了,便一纵身跳出窗槛去了。原来这两个大汉是英明皇帝差遣来的,他见布扬古那种桀骜不驯的样子,怕他还有反意,因此打发这两个刺客来勒死了他,为斩草除根之计。那布尔杭古和大贝勒有郎舅之亲,便饶恕了他。这时叶赫全部,都投降了建州。

  英明皇帝在东城住了三天,便班师回国去。人马赶到半路,忽然探马来报说:“前面有一小队兵马,打着蒙古旗号,拦住去路。还有一位将军,口口声声说,奉了林丹汗之命,捧有国书在此,要见你建州皇帝。”英明皇帝听了,心想:“蒙古是西北大国,林丹汗又是蒙古王部的盟主,今既有使臣到来,不可怠慢了他。”忙吩咐扎住人马,传来使进帐。当下见营门外走进一个大将来,手捧国书,口称:林丹汗使臣康喀尔拜虎请英明皇帝安。说着,行下礼去。这时大贝勒、四贝勒都站在一旁:四贝勒过去,接过国书来,送与他父皇。打开国书看时,见上面写道:

  统四十万蒙古国主巴图鲁成吉思汗,问水滨三万人满洲国主英明皇帝安宁无恙耶?明与吾两国,仇敌也,闻自戊午年来,汝数苦明国。今年夏,我已亲往明之广宁招抚其城,收其贡赋,倘汝兵往广宁,吾将牵制汝。吾二人非有衅端也,但以吾已服之城为汝所得,吾名安在?若不从吾言,则我二人是非,天必鉴之。先是,二国使者,常相往来,因汝使臣谓不以礼相遇,抅吾两人,遂不复聘问。如以吾言为是,汝其令前使来,复至我国。

  英明皇帝看了国书一言不发,便把国书递给大贝勒。许多贝勒大臣,一齐围上来,一边看着,一边连说:“岂有此理!”就中四贝勒忍耐不住,抢上前去,一把揪住了那拜虎,拔下佩刀来,要割去他的鼻子。英明皇帝见了,忙摇着手止住他。一面唤人把拜虎领出去,拿酒肉好好看待;一面在帐中召集了一班贝勒大臣,商量回答国书的事件。有的说把拜虎杀了,莫去理他;有的说,把蒙古营里的兵都捉来,割去耳朵,放他回去,也叫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英明皇帝听了,连连摇着头说:“不妥!不妥!”

  这时,十四皇子多尔衮,年纪虽小,也跟着他父亲在营帐里。当下他却站起来说道:“蒙古有兵四十万。我们如今正要夺明朝的天下,何妨暂时利用蒙古的兵力和他结盟,合力攻打明朝?得了明朝的天下,那时我们路近,他们路远,不怕明朝的天下不归我们掌握。”多尔衮说到这里,英明皇帝拍着他的颈子,说道:“小孩子,主意倒不差!”到了第二天,把拜虎宜进帐来,便拿两国结盟合力攻打明朝的话对他说了。拜虎连声说:“好,好!”当便斩倒一头白马,一头乌牛,对天立誓道:

  今满洲八旗执政贝勒与蒙古国王部落执政贝勒,蒙天地眷佑,俾合谋并力与明修怨;如其与明释旧憾,结和好,亦必合谋然后许之。若满洲渝盟,不偕喀尔喀贝勒合谋,先与明和好,皇天后土,其降之罚;若明欲与喀尔喀贝勒和好,密遣离间,贝勒等不以其言告我满洲英明皇帝者,皇天后土,亦降之罚。吾二国同践盟言天地佑之。其饮是酒;食是肉。二国执政贝勒,尚克永命,子孙百世及千万年。二国如一,共享太平。

  要知蒙古和满洲两国如何合力攻打明朝,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翠华园神宗醉玉肤 慈庆宫妃子进红丸

  却说满洲英明皇帝,一面与蒙古五部落贝勒订定攻守同盟的誓约,一面打发人进关去,探听明朝的消息。自己班师回兴京去,教练八旗兵士,预备早晚厮杀。有一天,正在西偏殿上和许多贝勒大臣讲究如何并吞明朝天下的法子,忽宣承官上殿来,奏称:今有探马探得明朝的消息,在殿门外守候陛下的旨意。英明皇帝听了,忙传圣旨宣探马上殿。那探子走上殿来,跪倒在地,口称:臣奉旨进关,探得明朝的消息,意欲一一奏明皇上知道。英明皇帝便吩咐:“快快奏来!”

  探子便说道:“如今明朝神宗皇帝,拜张居正做宰相,整理朝纲,大非昔比。”英明皇帝便问:“如何整理法呢?”探子奏道:“张宰相把在朝奸臣一齐革退,用了许多正人君子在朝辅政。又派人到江南江北调查户口,测量田地,查出许多田税上的弊端,每年朝廷可多收钱粮一百多万两银子。又裁去关口粮船上没用的官员一千多名。今年正月,又下令免无下欠租二百多万银子。百姓人人感激他皇上,忠心待他的皇上。张宰相又吩咐兵部尚书,多招兵马,用心教练,准备和我们满洲厮杀。他一面派戚继光带领大兵,驻扎在蒙古边境,刻刻提防;一面多派得力兵士,在山海关用心把守。那神宗皇帝见张宰相忠心爱国,便也十分敬重他,却也十分害怕他。”

  英明皇帝听了,十分诧异。说道:“敬重他也罢了,怎么又害怕起来呢?”那探子又说道:“陛下却不知道,那张宰相对待神宗皇帝,真是十分严厉呢!听说张宰相推荐了许多有才学的江南人,做皇帝的日讲官,每日把皇帝的行住起坐和说笑,都要记在册子上,给张宰相看过。倘然有不在道理的地方,张宰相便当面埋怨。因此神宗皇帝便不敢偷懒胡为。又叫许多大臣,天天陪着皇帝读书,张宰相自己也陪着皇帝,每天在讲坛上坐一个时辰。那张宰相坐在一块儿的时候,把个神宗直急得背脊上淌下汗珠来。有一天神宗皇帝读《论语》,读到‘色勃如也’一句,把个勃字错读做背字一样的声音,张宰相便板起面孔站起来,大声大气对皇帝说道:‘这不是背字的声音,是勃然大怒的勃字声音!’这几句话把个神宗皇帝吓了一大跳。当时,许多日讲官听了,也个个脸上变了颜色。”英明皇帝听到这里,便不禁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宰相!明朝有这个张居正,看来我们一时还惹他不得。”一面忙把这个消息去报与林丹汗知道;一面吩咐探子,再进关打听去。

  谁知明朝神宗皇帝,自从张宰相死去以后,却十分不济事,满朝都站满了奸臣。神宗皇帝又懒管朝政,终日在深宫里和妃子游玩,朝廷大事,听凭几个太监在那里作威作福。接着,甘肃宁夏地方的哱拜,反乱起来;那日本大将丰臣秀吉,又带领十三万陆军和九千二百名水师,来攻打朝鲜。打破了王城,朝鲜王李昭,逃到义州;一面到明朝来求救。那英明皇帝趁此机会,便把李昭两个王子抓来,攻打朝鲜北面。这个消息传到神宗皇帝耳朵里,忙打发将军祖承训,带领大队人马前去救援。在路上遇到日本的先锋队小西行长,打了一仗,大败逃回。那时李如松的兵队,正驻扎在关外,他仗着兵强马壮,带着兵队,和日本小早川将军在碧蹄驿恶战一场。如松逃回平壤。明朝宰相石星,得了这个消息,十分害怕,便立刻打发沈惟敬前去讲和。但是明朝此番在宁夏用兵,用去兵费一百八十七万八千多两银子,在朝鲜用兵七年,又用去兵费七百八十二万二万多两银子。弄得国库空虚,人心大乱。神宗皇帝急得搔耳摸腮,无法可想。便有那亲近的太监,趁此机会,劝说把全国的矿产开放了,许多百姓开采,朝廷便从中取矿税,那时国库里岂不是又多了一宗收入。神宗皇帝答应了,圣旨下去,凡是有矿脉的地方,许百姓随时报告开采。那班太监,便借着这个名目,和地方官串通一气,到处骚扰。凡是矿苗旺盛的地方,都被他们霸占了去。还借着朝廷的势力,硬逼着百姓替他开采,倘然采不得矿苗,还要硬逼着百姓赔偿他的损失。百姓若稍不依顺,他便硬说你田地房屋下面有矿脉,把你的田地也收没了,房屋又拉坍了。弄得百姓个个怨恨,人人切齿。

  那班太监还不知足,又哄着神宗皇帝下上谕,在天津地方收店铺税;广州地方收采珠税;两淮地方收盐税;浙江、广东、福建地方收市舶税;成都地方收茶盐税;重庆地方收名木税,长江一带收船税;荆州地方收店税;宝坻地方收鱼草税。那班贪官污吏,便趁火打劫,百般敲诈。在平常人家,一只鸡,一头猪,都要抽税。闹得民穷财尽,十室九空。可笑那神宗皇帝,天天在深宫里和妃子美人玩得天昏地黑的,好似睡在鼓里,怎会知道百姓的痛苦和愤恨?那班太监,还怕皇帝一旦临朝,查出他们的底细来,便又买通宫里总管魏太监,求他在皇帝跟前欺哄着。说:“国家大事,自有百官料理;天子玉食万方,理应享受人间的极乐。从来说的人寿几何?陛下倘不趁这年富力强的时候及时行乐,百年以后,和草木同腐,岂不可叹?”一句话触动了皇帝的歪性,便越发连日连夜的寻起快活来了。从此金銮殿上,永不设朝,冷冷清清的景阳钟鼓,伴着荒荒凉凉的殿头野草,只有那成群结伴的狐鼠蝙蝠在里面封王拜相便了。

  这里魏太监见皇帝高兴,便大兴土木。仿着元朝的旧制,在大内建造德寿宫、翠华宫、连天楼、红銮殿、入霄殿、五花殿。这时正值盛夏天气,魏太监便在树木茂盛的地方,造一座“清林阁”。四面围着长松翠竹,南风吹着树叶,萧萧的响着,好似吹弹丝竹。东面又有“松声亭”,西面又有“竹风亭”。在清林阁的南面,万寿山脚下,又造一座“春熙堂”,拿花椒满涂着墙壁,四面满挂着锦绣帘帏,拿香桂做柱子,乌骨做屏风,孔雀毛做帐子,满地铺着又软又厚的绣毯。一走进屋子,真是温柔香艳,闹得神宗皇帝神魂颠倒,眼花缭乱。

  这些还不够,魏太监又在江南地方,选了五七百个绝色的秀女,安顿在各处房栊宫闱里,听凭皇帝随时游幸。他又仿着元朝的名称,在桃花盛开的时候,宫中便排下筵宴,称做爱娇之宴;红梅初开的时候,称做浇红宴;海棠花开的时侯,称做暖妆宴;瑞香花开的时候,称做拨寒宴;牡丹花开的时候,称做惜香宴;花落的时候,称做恋春宴;花未开的时候,称做夺秀宴。此外还有落帽宴、清暑宴、清寒宴、迎春宴、佩兰宴、采莲宴。没有一事不宴,没有一地不宴,天天闹着筵宴,处处听得笙歌,脂香粉腻,把个风流天子闹得昏昏沉沉。

  这里面最得皇帝宠爱的,便是郑贵妃。说起那郑贵妃的美貌,真可抵得上“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两句词儿。神宗皇帝行动坐卧,没有郑贵妃陪在一旁,他是不欢喜的。那郑贵妃和魏太监打成一片,想出各种新奇玩意儿来哄着皇帝。魏太监又替郑贵妃制一套雾帔云裳,又轻又薄,暑天穿着,好似雾里看花,一肌一肤,都隐隐约约露在外面。皇帝看了,越发神思颠倒起来。一霎时宫里的妇女,全都穿起这种轻薄衣裳来,走来走去,在日光下面映着,好似精赤一般。

  这时正是炎天盛暑。到了夜间,还是熏蒸得叫人耐不住。幸而一轮皓月挂在空中。那夜,神宗皇帝到太液池中泛月去。魏太监得了这个号令,忙忙过去预备。这里皇帝和郑贵妃,拉着手走到太液池边,上了画舫,慢慢的荡到水中央。只见月色射波,水光映月,绿荷含香,芳藻吐秀。回头看画舫四围,都有采莲小艇夹持着,艇子上都载着女军。左面领队的一个宫女,倒也长得花容月貌,异常清秀,头上戴着赤羽冠,披着斑纹甲,手里拿着泥金画戟,船头上插着凤尾旗,风吹着,旗上露出“凤队”两字来。右面领队的一个宫女,也出落得长眉秀眼,十分妩媚。她头上戴着漆朱帽,穿着雪氅甲,手里擎着沥粉雕戈,船头上插着鹤翼旗,月光照着、旗上露出“鹤团”两字来。此外,又有采菱、采莲的小船,船上结着绿纱,满载着宫女,轻快便捷,在水面上往来如飞。

  这时候,看看月丽中天,彩云四合。郑贵妃便吩咐下去,开宴张乐。皇帝和贵妃并肩儿坐在中舱,四面窗槅子打开,月光射进船舱来,照在筵席上,分外有光彩。那细乐吹打到中间,便有一队披罗曳毅的宫女,在筵前作群仙之舞。月光射进罗裳里去,照出她们雪也似的肢体来,婉转轻盈,又娇声滴滴唱着“贺新凉”的曲子。神宗皇帝看了,十分高兴,笑着对郑贵妃说道:“昔西王母宴穆天子在瑶池的地方,后人称羡他,古往今来没有比他再快活的了。但是,朕今天和卿等赏此月圆,共此良夜,液池之乐却不减于瑶池。可惜没有上元夫人在坐,不得听她一曲步玄之声。”贵妃听了,便吩咐乐队,奏《月照临》之曲,自己出席来,当筵舞着、唱着道:

  五华兮如织!照临兮一色!

  丽正兮中城!同乐兮万国!

  郑贵妃唱罢,皇帝亲自上去扶她入席,又赏贵妃八宝盘,玳瑁盏。贵妃又起来拜谢。船中宫女又都向贵妃道贺。

  这时神宗皇帝已吃得半醉,便靠着贵妃的肩头,离席而起。船窗外面,采菱船送来青菱来;采莲船送来莲子来。贵妃坐在皇帝脚下,亲自剥着菱肉莲子给皇帝吃,皇帝一面吃着,一百望着船舱外,只见月到中天,分外明净,水面上照出万道金光来。一只一只小艇子,在金光中荡荡着,一阵阵笙歌从水面吹来,悠幽悦耳。皇帝凭着船舷,传旨下去:教两军水戏。只听着一声鼓响,那“凤队”和“鹤团”排成阵势,来往旋转,愈转愈快,水面上起了一层波澜。两队宫女,有的拿戟打,有的用枪挑,弄得满船是水。身上穿的纱衫,被水湿透了,粘住在身上,衬出雪也似的肌肤来,分外娇艳。皇帝看了,不禁大笑,那宫女们也一齐笑起来。一时里,莺嗔燕叱,水面上起了一阵繁噪。游戏多时,皇帝下旨停战。那两队水军,便一字儿排在皇帝坐船跟前。皇帝吩咐赏下纱罗脂粉去,几百个宫女便一齐娇声唤道:“皇帝万岁!”神宗皇帝又把那个领队的宫女宣上船来,带回翠华宫临幸去了。

  过了几天,魏太监又请皇帝驾临漾碧池去游玩。那里用绿石砌成,四面围着绿色的罗帏,又种着绿叶的花草,池中满储清水,望去好似碧玉盘一般。池上横跨三个桥洞,桥上结着三座锦亭,排着三方匾额。左面是“凝霞”两字,右面是“承霄”两字,中央是“进銮”两字。皇帝和各院妃嫔,在亭中饮酒作乐。酒罢,一队细乐,领着三十六院妃嫔,到香泉潭中去洗澡。皇帝便张着紫云九华盖,坐在潭边观看。只见那潭热气喷腾,芬香触鼻,那班妃嫔,一个个跳下水去戏弄着。水中间立着一头头玉狻猊,水晶鹿,红石马。那班妃嫔戏弄一阵,各个骑上牲口背去。有斜依着的,有横陈的,有抱着的,有扑着的,有骑着的,有坐着的。有的手拿着各种花枝的,有的弹着各种乐器的,有的在水面上打着彩球的,有的在水里对舞着的。郑贵妃看了高兴,便也卸下衣裙,跳进潭水里去游戏了一会,然后爬在一头玉马背上骑着。皇帝看去,见贵妃长着一身雪也似的肌肤,心中十分欢喜。那许多妃嫔,见贵妃来了,便大家围着她,在水里跳着唱着。那水花飞舞起来,溅得皇帝也是一头一脸。皇帝却不恼怒,哈哈大笑起来,自己拿汗巾揩去水球,又从水里把贵妃扶了出来回宫,寻他的欢乐去了。

  神宗这样荒淫无度,精神渐渐有点不济起来。郑贵妃暗暗的和魏太监商量,魏太监弄来鸦片烟来,劝皇帝吃。皇帝果然能振作精神,便又终日吞云吐雾大吃起来。他这样子在深宫里昏天黑地闹了二十年工夫,那朝廷大事,越发糟得不堪设想。魏太监里面打通郑贵妃,外面结识了一班奸臣,大弄威权。神宗皇帝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叫常洛,是王恭妃生的,次子名叫常询,是郑贵妃生的。这常洵子以母贵,神宗十分宠爱他,三岁的时候,便封他做福王;那长子常洛,却落得无名无位,便有许多正直的大臣,出来帮助他,常常上奏章,请皇帝立常洛为太子。无奈神宗听了郑贵妃的枕边状,便不许臣子议论太子的事体。那班大臣还不肯罢休,早上一本,晚上一本,都是说请皇上早立太子。那许多奏章,都被魏太监捺住了,神宗皇帝一眼也不曾瞧见。好在皇帝在二十六年里面,不曾设过一次朝,那班臣子,也无从面奏。这里面恼动了一位吏部郎中名叫顾宪成的,特别的又上了一本奏章,设法买通小太监,送进宫去。神宗看了,大发雷霆,立刻下一道圣旨,把顾宪成革职。那时还有考功郎赵南星,左都御史邹元标,和王家屏一班官员,一齐丢了功名,回到家乡地方,召集一班自命为清流的读书人,在无锡地方立了一个东林书院。他借着讲学名义,天天聚在一块儿,谈论朝政,辱骂太监。

  内中有一个高攀龙最是厉害,他朋友又多,不多几时,便到处有他们的同党,人人称他们为东林党。他们又结识了一班在朝做御史官的,常常上奏章弹劾那班私通太监的大官。有一个祭酒官汤宾尹,立了一个宣昆党,在直隶、山东、湖南、湖北、江苏、浙江几省地方,都有他的同党。日子久了,那班大臣见了这两党的人,也有些害怕。这两党的人,口口声声要立常洛为太子。后来,越闹越凶了,那班太监和大臣,都有性命之忧,他们没有办法,把二十六年不坐朝的神宗皇帝请出来,上了一本奏章,说东林党和宣昆党的人,如何凶横。皇帝勃然大怒,连下几道上谕,把两党的人革职的革职,捉拿的捉拿,一齐关在监牢里。一面便把常洛册立为太子,又把福王调到河南去,造座高大的王府,化了三千多万两银子。

  这郑贵妃心中还是十分不愿意,暗暗的和魏太监商量,在万历四十三年上,忽然有一个大汉,名叫张节的,手里拿着木棍,慌慌张张的闯进皇太子住的慈庆宫里去。那看守宫门的侍卫,上去拦阻,也被他打伤了。一时里宫里太监声张起来,跑来许多护兵,把张节捉住了,送到刑部衙门里去审问。那刺客供认:是郑贵妃宫里的太监马三道,指使他来行刺太子的。这一句话传出去,外面便沸沸扬扬,说是贵妃谋死太子。那郑贵妃听得了,便在神宗皇帝面前撒痴撒娇的哭诉。神宗皇帝便把太子宣进宫去,一手拉着贵妃,一手拉着太子,替贵妃辩白。说:“这事贵妃完全不知情的。”太子看在父子情面上,也推说那张节是个疯癫的。刑部郎中胡士相,便把张节定下了个杀头的罪;又把马三道充军到三千里外去。

  自从出了这个案件以后,这郑贵妃忽然拿好心看待太子起来,常常做些针线活送给太子,又弄些食物给太子吃。太子看她并无恶意,便也常常进宫朝见贵妃。因此太子和神宗父子的恩爱,又十分浓厚起来。郑贵妃又怕太子不相信她,便和神宗说了,下一道圣旨给福王:以后不奉宣召,不得擅自进宫。这一来又讨好太子,又杜绝了他母子间的嫌疑。

  谁知这神宗皇帝在万历四十八年上死了,太子常洛即位,便是光宗皇帝。这光宗皇帝,因为郑贵妃和他好,便把她留在宫里,和母亲一般看待。又谁知光宗即位不多几天,便害起病来。光宗皇后却没有急坏,倒急坏了郑贵妃。便传命出去,叫大臣到处求医问药。这时有一个太监,名叫崔文升,献了一味丹方,给皇帝吃了下去,那病势越发沉重了。这时又有一位大臣,名叫方从哲的,打发鸿胪寺丞李可灼,送进一粒红丸来。郑贵妃劝光宗服下。那时郑贵妃做媒给光宗做妃子的李选侍,也力劝皇帝服这一粒红丸。光宗听了两位妃子的话,便把红丸吞下肚去。谁知第二天,那药性发作起来,这位做不上一年的光宗皇帝,便有些性命难保了。要知光宗皇帝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依翠偎红将军短气 娇妻雏儿天子托孤

  却说光宗皇帝自从服了李可灼的红丸,到第二天一命归了天,宫里便顿时慌乱起来。李可灼进了红丸,药死了皇帝,非但没有罪名,那方从哲反推说是皇帝的遗旨,赏李可灼银两。外面有人疑心是郑贵妃的指使,便有礼部尚书孙慎行,御史王安舜,给事中惠世扬上奏章,说方从哲有弑逆的罪名。这时慕宗皇帝即了位,知道国事已糟到十分,不愿追究家事。但是,明朝自从杨镐兵败,张宰相去世以后,神宗皇帝二十多年不问朝政,光宗皇帝即位不到一年便即逝世,这里边再加上太监弄权,大臣贪赃,开矿加税的事体,闹得天怒人怨,又是什么东林党、宣昆党,闹得昏天黑地。宫里又闹什么梃击红丸的案件,全国的君臣和老百姓,终日在惨雾愁云里,还有什么工夫去管那关外的满洲人!

  那满洲的英明皇帝,却趁机会,得步进步。他一方面勤修内政,一方面结好蒙古,一方面却悄悄的买马招兵。先锋队已到沈阳一带,先攻取了沈阳东面的懿路、蒲河两座城池。这军情报到明朝京里,那神宗皇帝正在宫里游玩,得了这个消息,便忙得手足无措,立刻升殿,召集了大小臣子,商议御敌之策。当时便有人保举江夏人熊廷弼,“熟悉边情,才堪大用”。神宗皇帝听了,便接二连三的圣旨下去把熊廷弼召进京来,给他挂上辽东经略使的印绶,又赐上方宝剑一口,准他先斩后奏。神宗皇帝打发熊廷弼去了以后,便又躲在宫里不问外事了。他在二十六年里面,只有这一回接见大臣。

  那熊经略奉了皇上的旨意,带领十八万大兵杀奔关外来。谁知他才出得山海关,探子报来,那铁岭又失守了。熊经略便催促兵士,昼夜兼程而进。到了沈阳地方,看看那沿路逃难的军民,实在狼狈得可怜;又看那驻扎的兵队,实在腐败得不成个样子。便赫然大怒,捉住刘遇节、王捷、王文鼎三个逃将,绑在院子里,审问明白,砍下脑袋来,送到各营去示众。那班军士们看了,个个害怕,人人听令。熊经略一面教练兵士,一面督造战车火炮,堀壕修城,把十八万精兵,分扎在叆阳清河抚顺柴河三岔儿镇江几个紧要隘口上。这时打听得满洲兵队,已到了奉集堡,只离沈阳四五十里路。熊经略忙带领大兵,乘雪夜赶到沈阳。一面安抚百姓,一面又进守抚顺,和满洲兵对垒。那英明皇帝打听得熊廷弼是中原第一条好汉,也便不敢进去,传令退守兴京去了。

  这里熊经略正要整队进兵,忽然北京接连来了几道上谕,把熊廷弼革了职,又派袁应泰接任辽东经略使。熊经略接了圣旨,不得不交卸了兵权,垂头丧气的回去;到得京里,才知道朝廷大捉东林党人,因为熊廷弼也和东林党人通声气,所以也把他革了职。这时神宗皇帝已死,朝廷里正乱得不可开交。熊经略也只得叹了一口气,回老家种地去了。这里袁应泰接了经略的任,消息传到英明皇帝耳朵里,便拍手大笑道:“我独怕那个熊蛮子,如今他去了!这个袁蛮子却是一个文官,懂得什么兵法?”便又点起大兵,进驻奉集堡。明朝的守将李秉诚出城应敌;英明皇帝分左翼四旗兵去和他厮杀,却分右翼四旗兵去攻打黄山。四贝勒独领一支精兵,杀向武靖营去。英明皇帝亲统八旗大军,进围沈阳;一面约蒙古兵在西北角上夹攻,打了十三天,便把沈阳城打破,急进兵至辽阳。

  那时,经略袁应泰统领大兵,在辽阳驻扎。一听得沈阳失守的消息,便吓得魂不附体,忙召集大小将领,商量守城之策。巡按史张铨献计,快快决太子河的水灌入城壕,沿壕排列枪炮,小心把守;另派守道何廷魁,带领五千人马,在城外东北角上驻扎,成为犄角之势。那东北角上,有一座马鞍山,是进辽阳城的咽喉。何廷魁一贯有名的武将,袁应泰所以派他去当这个要隘。

  说起这位何将军,虽十分有英雄气,却又很有儿女情;他有两位如夫人,是他心上的人儿。那两位如夫人,原也长得标致,一个能操琴,一个能作画,日夜伴着何将军,寸步不离的。这两位如夫人,又各生得一女;那面庞儿和她母亲长得一模一样,何将军看了,又是十分宠爱。如今听得要调他去把守马鞍山,叫他如何丢得下这四个宝贝?嘴里虽答应着,脸上早露出不快活的神色来。袁应泰深知道他的心病,便许他把家眷随带在营里;这一来,把个何廷魁感激得五体投地,便说了一句:末将以死报国!立刻出城去了。

  那边英明皇帝打听明白,便带着炮车,渡过太子河,在东山上结一个大营,和东门的明兵炮火交攻,明兵渐渐有些不支。英明皇帝亲统八千步兵去攻打小西门,一面又约蒙古兵去当东门;又打发大贝勒带领左翼四旗,直取马鞍山的明兵。那何将军带兵在马鞍山驻扎,原要在山下扎营,又怕两位如夫人受了惊慌,便搬到山顶上一座娘娘庙中去住下来。却派一二百名兵士,在山下做探子。谁知那大贝勒在深夜时候,踏雪进兵;这三百名探子兵,在睡梦中,被他们打得一个不留。待到山顶上何将军知道,要冲杀下去,早已被满洲兵围得铁桶相似,休想下得山来。眼看着满洲大队人马,在山下走过,却不曾拦得一个。到第三天上,忽见辽阳城中火光烛天,何将军知道大势已去,这时也顾不得他的家眷,催逼人马,冲杀下山去,却被大贝勒的兵,杀死的杀死,活捉的活捉,休想逃得一个。何将军也被他们捉住了,便破口大骂,又被满洲兵斩成肉泥。山上的两位如夫人,听说丈夫已死,便各个抱着她的女儿,向庙后井中一跳。后人感动她们的烈性,便把这座庙改称双烈妇庙,供着两位如夫人的神主。此是后话。

  却说当时满洲兵,打进辽阳城的小西门。放起一把火,城内大乱。袁应泰知事不可救,便跑上城楼去,意欲跳下城去尽忠。后面巡按史张铨,却上来扯住了。袁应泰淌着眼泪,对张铨说道:“我受了皇上的恩典,不能保守城池,原当以身殉国。但将军有关外之寄,我死后还望将军收集残兵,为退守河西之计。”袁经略说罢,急拔下佩刀来,自勒而死。张铨捧着尸首哭了一阵,正要走下楼去,那满洲兵已蜂拥似的上来,将他们捉住。推到大营里去,见了英明皇帝,顿足大骂,四贝勒听了大怒,一刀砍下头来。这时辽河以东七十多城池,都投降了满洲。英明皇帝便把京师搬到辽阳城中来。

  辽阳城失守的消息,报到北京城里,把个熹宗皇帝急得搥胸顿足。第二天临朝,便商议抵敌满兵的计策。当时大臣刘一憬出班,奏请皇上仍起用熊廷弼;又荐王化贞巡抚辽东。皇帝一一依他奏章,立刻派人到乡间去,把熊廷弼拉进京来。熹宗皇帝在偏殿赐宴,封他做辽东经略使,给他统领二十万大兵;又向山东登州、莱州地方调动海军,归他节制。大军出发的时候,皇帝亲送出城,赏一件麒麟战袍,彩币四箱;又在城外设宴,命满朝文武大臣,陪他饯行。

  熊经略打发王化臣带领大兵先出关去,自己却带了四千名亲兵,慢慢的向辽东进发,沿路察看地势,抚问民情。到了广宁,便住在经略衙门里。

  第二天,王化臣来见。熊经略问起兵队的事。王化臣回称:已把大军分成六营,沿辽河西岸把守着。熊经略听了,大不高兴。说:“辽河狭窄难守,堡小难容大兵;今日情形,只须牢守广宁。如今驻兵河上,分便无力;倘然敌兵以轻骑偷渡,专打一营,力必不敌。一营败,那六营都败,便是广宁,也守不住了。熊经略再三开导,无奈王化臣生性倔强,依旧把守辽河去。这里只留经略使的亲兵四千人,把守广宁城。熊经略看看王化臣不听号令,他是一位巡抚官,又不好轻易得罪他,只得写了一本奏章,送回北京去。

  谁知满洲英明皇帝,用兵神速,他统领八旗大军,渡过辽河来,攻打镇武、西平、闾阳、镇宁一路的明兵,却十分勇猛。打一处,得一处;攻一城,破一城,王化臣在闾阳地方大败。这战报传到广宁,熊经略十分惊慌,急急带了兵队,从锦州赶到大凌河去;在山僻小路上,遇到王化臣,赤脚蓬头,只跟得两个差役。他见了熊经略,不禁嚎啕大哭起来。熊经略叹了一口气,说道:“早不听我的话,致有今日之败!如今大势已去,我两人只有拼命而已!”正说话时,忽听得前面金鼓大震,一彪军杀出,正是大贝勒代善带领他一万铁骑兵,直冲过来。一阵混杀,早把四千个明兵,杀得落花流水一般。熊经略和王巡抚夹在难民里面,逃进关来。这时英明皇帝,早已攻破了广宁城。北京城里,接连着败阵失城的战报,吓得全朝文武,个个都面无人色。熹宗皇帝赫然大怒,下旨捉住熊、王两人,押进西城去斩首;把他们的脑袋,送到边地上去号令。

  满清英明皇帝,既得了广宁各地,便又把京城搬到沈阳来驻扎。把东路兵马,聚集在沈阳地方,兵有十万人。一面请贝勒大臣,商议进攻山海关之计;一面再派精明的探子,前去探听明朝的消息。

  这时,明朝已改任王在晋为辽东经略使,在山海关外八里铺地方造一座新城,设下关隘,小心把守。这时忽然有一大汉,独自骑着一匹马,闯出城来。嘴里大声说道:只求皇上给我军马钱谷,我一人便足以对付十万满兵。那把城兵士听得了,立刻送他去见王在晋。问起辽东的事体,他便滔滔不绝的说个透澈。王经略大喜,一面把他留在城中,一面上奏皇帝。原来这大汉,名叫袁崇焕,在熊经略任上,也曾做过武官。后来明兵大败,他便流落在关外,到处察看地势,访问风俗,因此结识了许多关外的屯民,和关内的败兵。后来圣旨下来,任袁崇焕为关外监军,发国库银二十万两,着他招募散兵。这时兵部尚书孙承宗,也十分信任袁崇焕,常常在熹宗皇帝面前,替他说话。后来王在晋告退,袁崇焕便做了辽东经略使。

  袁经略主张水陆并重,陆路守宁远城,水路守觉华岛。袁崇焕在宁远地方,造高大的城池,激励将士与城共存亡。到天启六年正月,英明皇帝亲统大兵十三万,去攻宁远。袁经略听说满洲兵到,便把葡萄牙国的大炮,排列在城上,又调善放火箭的福建兵,把守城头;并亲自登城督战,吃、喝、睡、息都在城楼上,和兵士一样。那兵士们个个感激,都肯为袁崇焕拼命。袁崇焕在城楼上,和他的翻译官谈论诗文。忽然城外金鼓大震,袁经略笑说道:“敌兵来了!”忙把大炮架起,又从城堞上推出一只一只本柜,柜里面躲着火箭兵。看看满洲兵已到外城,这是袁经略的计策,把敌兵诱进外城,一声炮响,那外城门紧紧关住,满洲兵好似围在铁桶里。城头上炮火齐发,只听得一片哭声,打死了满洲兵无数。过了一会,轰的一声地雷大发,只见空中抛起许多满洲兵,都是焦头烂脑,断手折腿的。这时,那满洲英明皇帝也被困在内城,被地雷打倒在地;亏得他身旁有一个小兵抢得快,把英明皇帝抱起。接着又是第二个地雷爆炸,正在英明皇帝倒下的地方;那小兵跑得快,已经被城墙上一块砖头落下来,打在英明皇帝的脑壳上,一下就晕过去了。

  这时满洲兵马大乱,各人自投生路。大贝勒在尘土中爬起来,找到了他父亲,忙扶上马。幸而这时东面城根被地雷震坍了一个缺口,大贝勒保着他父亲,从缺口里逃出来。在路上遇见四贝勒,带兵接应。这时英明皇帝已清醒过来,觉得浑身疼痛,知道自己内伤甚重,便吩咐大贝勒从速退兵,守住广宁要紧。自己却坐着船,沿太子河下去,到清河地方,在温泉里洗了一个澡;看看伤势一天重似一天,英明皇帝睡在床上,几回晕绝过去。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心中便记念着他最心爱的继大妃乌拉纳喇氏,和纳喇氏生的十四王子多尔衮。便打发人星夜到沈阳去,召他母子到来;一面又到营中去,把大贝勒代善唤来。

  大贝勒听说父皇传召,忙把兵权交给四贝勒,匆匆赶到离沈阳城四十里叆鸡堡地方来。纳喇氏先到,见皇帝病势危在旦夕,不由得坐在榻前悲悲切切地哭泣起来。第二天,大贝勒也到了。英明皇帝偶然清醒过来,一手拉着纳喇氏,一手拉着代善,嘱咐了许多身后的话。说道:“纳喇氏是我最爱的妃子,我死以后,你须如母亲一样看待她。”当时大贝勒听了父亲的话,便对纳喇氏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嘴里唤着“母亲”,说道:“母亲放心,孩儿一辈子孝顺便了。”英明皇帝在枕上看了,便点着头说道:“这才是我的好孩子!”停了一会,又说道:“讲到立太子的事体,我心里很喜欢十四王子多尔衮,可惜他年纪还小,懂不得什么。你是大哥哥,又是我的孝顺儿子,我死以后,你做个摄政王,守候你的弟弟年纪大了,便保护他登了皇位。这是我肚子里的第一件心事,如今趁没人在跟前的时候,俺爷儿两个说定了,免得日后争执。”说着,便拉过多尔衮的手来,放在大贝勒手心里。大贝勒一时感动了骨肉的情分,便把弟弟揽在怀里,紧紧的搂住。

  英明皇帝看了,微微一笑,便把双脚一蹬,眼一翻,死过去了。纳喇氏倒在丈夫身上,嚎啕大哭。那代善和多尔衮弟兄两人,也拉着手对哭。正凄惶的时候,急见四贝勒慌慌张张的进来。父皇死了,他也不哭泣,还连连追问:“父皇可曾吩咐立谁为太子?”大贝勒见他气色不善,知道一时不能直说,便含糊说道:“父皇才死,我们诸事再从长计较。”四贝勒听了,冷冷的说道:“有什么从长计较?父皇身后,立太子是第一件紧要事体。大哥请在里面料理父皇的丧事,俺如今手中有的是兵权,可以做得主,便是那阿敏、莽古尔泰两位哥哥,俺也和他们商量过了,他们也很听俺的话。外面的事体,大哥不用管,由俺安排去。”四贝勒说完了话,便洋洋得意的去了。这里纳喇氏和大贝勒看了这情形,知道四贝勒外面已有预备,这件事倘若争闹起来,定然十分凶险。便是纳喇氏,也不愿把自己宠爱的儿子送性命去。当下便悄悄的求大贝勒,千万不要把父皇要立多尔衮做太子的话说出去,情愿丢了这个皇位,保全母子的性命。大贝勒看看纳喇氏求得可怜,便也忍了这口气。

  第二天,诸位贝勒大臣,把英明皇帝的尸首迎进沈阳城去,在正殿上供着。自有达海法师带领众喇嘛僧,在殿上念经超度。看看到了大殓时候,那许多文武百官和贝勒亲王,都齐集在殿上,预备送殓。忽然四贝勒、二贝勒、三贝勒,各个带着佩刀闯进殿来;后面跟定了二三百武士,一字儿站在阶下。四贝勒走上殿去,口中大声嚷道:“还有大事未定,父皇遗体且慢收殓!”说着,一把把大贝勒拉了过来,吓得满殿大臣都面无神色。只听得四贝勒大声对大贝勒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如今父皇殡天,已有三日,还不曾立定国主,弄得外面军心摇乱。我虽掌握着兵权,却一天一天的压不住起来,你若不信,你看!”

  四贝勒说着,举手向殿门外一指,只听得唿喇喇一声响亮,那殿门一重一重的一齐打开:殿门外站着无数的兵士,各个全身披挂,擎着雪亮的刀枪。他们见了四贝勒,便大声嚷着:“四贝勒万岁!”把手里的刀枪高高举起。要知大贝勒见了这情形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依翠偎红将军短气 娇妻雏儿天子托孤

  却说光宗皇帝自从服了李可灼的红丸,到第二天一命归了天,宫里便顿时慌乱起来。李可灼进了红丸,药死了皇帝,非但没有罪名,那方从哲反推说是皇帝的遗旨,赏李可灼银两。外面有人疑心是郑贵妃的指使,便有礼部尚书孙慎行,御史王安舜,给事中惠世扬上奏章,说方从哲有弑逆的罪名。这时慕宗皇帝即了位,知道国事已糟到十分,不愿追究家事。但是,明朝自从杨镐兵败,张宰相去世以后,神宗皇帝二十多年不问朝政,光宗皇帝即位不到一年便即逝世,这里边再加上太监弄权,大臣贪赃,开矿加税的事体,闹得天怒人怨,又是什么东林党、宣昆党,闹得昏天黑地。宫里又闹什么梃击红丸的案件,全国的君臣和老百姓,终日在惨雾愁云里,还有什么工夫去管那关外的满洲人!

  那满洲的英明皇帝,却趁机会,得步进步。他一方面勤修内政,一方面结好蒙古,一方面却悄悄的买马招兵。先锋队已到沈阳一带,先攻取了沈阳东面的懿路、蒲河两座城池。这军情报到明朝京里,那神宗皇帝正在宫里游玩,得了这个消息,便忙得手足无措,立刻升殿,召集了大小臣子,商议御敌之策。当时便有人保举江夏人熊廷弼,“熟悉边情,才堪大用”。神宗皇帝听了,便接二连三的圣旨下去把熊廷弼召进京来,给他挂上辽东经略使的印绶,又赐上方宝剑一口,准他先斩后奏。神宗皇帝打发熊廷弼去了以后,便又躲在宫里不问外事了。他在二十六年里面,只有这一回接见大臣。

  那熊经略奉了皇上的旨意,带领十八万大兵杀奔关外来。谁知他才出得山海关,探子报来,那铁岭又失守了。熊经略便催促兵士,昼夜兼程而进。到了沈阳地方,看看那沿路逃难的军民,实在狼狈得可怜;又看那驻扎的兵队,实在腐败得不成个样子。便赫然大怒,捉住刘遇节、王捷、王文鼎三个逃将,绑在院子里,审问明白,砍下脑袋来,送到各营去示众。那班军士们看了,个个害怕,人人听令。熊经略一面教练兵士,一面督造战车火炮,堀壕修城,把十八万精兵,分扎在叆阳清河抚顺柴河三岔儿镇江几个紧要隘口上。这时打听得满洲兵队,已到了奉集堡,只离沈阳四五十里路。熊经略忙带领大兵,乘雪夜赶到沈阳。一面安抚百姓,一面又进守抚顺,和满洲兵对垒。那英明皇帝打听得熊廷弼是中原第一条好汉,也便不敢进去,传令退守兴京去了。

  这里熊经略正要整队进兵,忽然北京接连来了几道上谕,把熊廷弼革了职,又派袁应泰接任辽东经略使。熊经略接了圣旨,不得不交卸了兵权,垂头丧气的回去;到得京里,才知道朝廷大捉东林党人,因为熊廷弼也和东林党人通声气,所以也把他革了职。这时神宗皇帝已死,朝廷里正乱得不可开交。熊经略也只得叹了一口气,回老家种地去了。这里袁应泰接了经略的任,消息传到英明皇帝耳朵里,便拍手大笑道:“我独怕那个熊蛮子,如今他去了!这个袁蛮子却是一个文官,懂得什么兵法?”便又点起大兵,进驻奉集堡。明朝的守将李秉诚出城应敌;英明皇帝分左翼四旗兵去和他厮杀,却分右翼四旗兵去攻打黄山。四贝勒独领一支精兵,杀向武靖营去。英明皇帝亲统八旗大军,进围沈阳;一面约蒙古兵在西北角上夹攻,打了十三天,便把沈阳城打破,急进兵至辽阳。

  那时,经略袁应泰统领大兵,在辽阳驻扎。一听得沈阳失守的消息,便吓得魂不附体,忙召集大小将领,商量守城之策。巡按史张铨献计,快快决太子河的水灌入城壕,沿壕排列枪炮,小心把守;另派守道何廷魁,带领五千人马,在城外东北角上驻扎,成为犄角之势。那东北角上,有一座马鞍山,是进辽阳城的咽喉。何廷魁一贯有名的武将,袁应泰所以派他去当这个要隘。

  说起这位何将军,虽十分有英雄气,却又很有儿女情;他有两位如夫人,是他心上的人儿。那两位如夫人,原也长得标致,一个能操琴,一个能作画,日夜伴着何将军,寸步不离的。这两位如夫人,又各生得一女;那面庞儿和她母亲长得一模一样,何将军看了,又是十分宠爱。如今听得要调他去把守马鞍山,叫他如何丢得下这四个宝贝?嘴里虽答应着,脸上早露出不快活的神色来。袁应泰深知道他的心病,便许他把家眷随带在营里;这一来,把个何廷魁感激得五体投地,便说了一句:末将以死报国!立刻出城去了。

  那边英明皇帝打听明白,便带着炮车,渡过太子河,在东山上结一个大营,和东门的明兵炮火交攻,明兵渐渐有些不支。英明皇帝亲统八千步兵去攻打小西门,一面又约蒙古兵去当东门;又打发大贝勒带领左翼四旗,直取马鞍山的明兵。那何将军带兵在马鞍山驻扎,原要在山下扎营,又怕两位如夫人受了惊慌,便搬到山顶上一座娘娘庙中去住下来。却派一二百名兵士,在山下做探子。谁知那大贝勒在深夜时候,踏雪进兵;这三百名探子兵,在睡梦中,被他们打得一个不留。待到山顶上何将军知道,要冲杀下去,早已被满洲兵围得铁桶相似,休想下得山来。眼看着满洲大队人马,在山下走过,却不曾拦得一个。到第三天上,忽见辽阳城中火光烛天,何将军知道大势已去,这时也顾不得他的家眷,催逼人马,冲杀下山去,却被大贝勒的兵,杀死的杀死,活捉的活捉,休想逃得一个。何将军也被他们捉住了,便破口大骂,又被满洲兵斩成肉泥。山上的两位如夫人,听说丈夫已死,便各个抱着她的女儿,向庙后井中一跳。后人感动她们的烈性,便把这座庙改称双烈妇庙,供着两位如夫人的神主。此是后话。

  却说当时满洲兵,打进辽阳城的小西门。放起一把火,城内大乱。袁应泰知事不可救,便跑上城楼去,意欲跳下城去尽忠。后面巡按史张铨,却上来扯住了。袁应泰淌着眼泪,对张铨说道:“我受了皇上的恩典,不能保守城池,原当以身殉国。但将军有关外之寄,我死后还望将军收集残兵,为退守河西之计。”袁经略说罢,急拔下佩刀来,自勒而死。张铨捧着尸首哭了一阵,正要走下楼去,那满洲兵已蜂拥似的上来,将他们捉住。推到大营里去,见了英明皇帝,顿足大骂,四贝勒听了大怒,一刀砍下头来。这时辽河以东七十多城池,都投降了满洲。英明皇帝便把京师搬到辽阳城中来。

  辽阳城失守的消息,报到北京城里,把个熹宗皇帝急得搥胸顿足。第二天临朝,便商议抵敌满兵的计策。当时大臣刘一憬出班,奏请皇上仍起用熊廷弼;又荐王化贞巡抚辽东。皇帝一一依他奏章,立刻派人到乡间去,把熊廷弼拉进京来。熹宗皇帝在偏殿赐宴,封他做辽东经略使,给他统领二十万大兵;又向山东登州、莱州地方调动海军,归他节制。大军出发的时候,皇帝亲送出城,赏一件麒麟战袍,彩币四箱;又在城外设宴,命满朝文武大臣,陪他饯行。

  熊经略打发王化臣带领大兵先出关去,自己却带了四千名亲兵,慢慢的向辽东进发,沿路察看地势,抚问民情。到了广宁,便住在经略衙门里。

  第二天,王化臣来见。熊经略问起兵队的事。王化臣回称:已把大军分成六营,沿辽河西岸把守着。熊经略听了,大不高兴。说:“辽河狭窄难守,堡小难容大兵;今日情形,只须牢守广宁。如今驻兵河上,分便无力;倘然敌兵以轻骑偷渡,专打一营,力必不敌。一营败,那六营都败,便是广宁,也守不住了。熊经略再三开导,无奈王化臣生性倔强,依旧把守辽河去。这里只留经略使的亲兵四千人,把守广宁城。熊经略看看王化臣不听号令,他是一位巡抚官,又不好轻易得罪他,只得写了一本奏章,送回北京去。

  谁知满洲英明皇帝,用兵神速,他统领八旗大军,渡过辽河来,攻打镇武、西平、闾阳、镇宁一路的明兵,却十分勇猛。打一处,得一处;攻一城,破一城,王化臣在闾阳地方大败。这战报传到广宁,熊经略十分惊慌,急急带了兵队,从锦州赶到大凌河去;在山僻小路上,遇到王化臣,赤脚蓬头,只跟得两个差役。他见了熊经略,不禁嚎啕大哭起来。熊经略叹了一口气,说道:“早不听我的话,致有今日之败!如今大势已去,我两人只有拼命而已!”正说话时,忽听得前面金鼓大震,一彪军杀出,正是大贝勒代善带领他一万铁骑兵,直冲过来。一阵混杀,早把四千个明兵,杀得落花流水一般。熊经略和王巡抚夹在难民里面,逃进关来。这时英明皇帝,早已攻破了广宁城。北京城里,接连着败阵失城的战报,吓得全朝文武,个个都面无人色。熹宗皇帝赫然大怒,下旨捉住熊、王两人,押进西城去斩首;把他们的脑袋,送到边地上去号令。

  满清英明皇帝,既得了广宁各地,便又把京城搬到沈阳来驻扎。把东路兵马,聚集在沈阳地方,兵有十万人。一面请贝勒大臣,商议进攻山海关之计;一面再派精明的探子,前去探听明朝的消息。

  这时,明朝已改任王在晋为辽东经略使,在山海关外八里铺地方造一座新城,设下关隘,小心把守。这时忽然有一大汉,独自骑着一匹马,闯出城来。嘴里大声说道:只求皇上给我军马钱谷,我一人便足以对付十万满兵。那把城兵士听得了,立刻送他去见王在晋。问起辽东的事体,他便滔滔不绝的说个透澈。王经略大喜,一面把他留在城中,一面上奏皇帝。原来这大汉,名叫袁崇焕,在熊经略任上,也曾做过武官。后来明兵大败,他便流落在关外,到处察看地势,访问风俗,因此结识了许多关外的屯民,和关内的败兵。后来圣旨下来,任袁崇焕为关外监军,发国库银二十万两,着他招募散兵。这时兵部尚书孙承宗,也十分信任袁崇焕,常常在熹宗皇帝面前,替他说话。后来王在晋告退,袁崇焕便做了辽东经略使。

  袁经略主张水陆并重,陆路守宁远城,水路守觉华岛。袁崇焕在宁远地方,造高大的城池,激励将士与城共存亡。到天启六年正月,英明皇帝亲统大兵十三万,去攻宁远。袁经略听说满洲兵到,便把葡萄牙国的大炮,排列在城上,又调善放火箭的福建兵,把守城头;并亲自登城督战,吃、喝、睡、息都在城楼上,和兵士一样。那兵士们个个感激,都肯为袁崇焕拼命。袁崇焕在城楼上,和他的翻译官谈论诗文。忽然城外金鼓大震,袁经略笑说道:“敌兵来了!”忙把大炮架起,又从城堞上推出一只一只本柜,柜里面躲着火箭兵。看看满洲兵已到外城,这是袁经略的计策,把敌兵诱进外城,一声炮响,那外城门紧紧关住,满洲兵好似围在铁桶里。城头上炮火齐发,只听得一片哭声,打死了满洲兵无数。过了一会,轰的一声地雷大发,只见空中抛起许多满洲兵,都是焦头烂脑,断手折腿的。这时,那满洲英明皇帝也被困在内城,被地雷打倒在地;亏得他身旁有一个小兵抢得快,把英明皇帝抱起。接着又是第二个地雷爆炸,正在英明皇帝倒下的地方;那小兵跑得快,已经被城墙上一块砖头落下来,打在英明皇帝的脑壳上,一下就晕过去了。

  这时满洲兵马大乱,各人自投生路。大贝勒在尘土中爬起来,找到了他父亲,忙扶上马。幸而这时东面城根被地雷震坍了一个缺口,大贝勒保着他父亲,从缺口里逃出来。在路上遇见四贝勒,带兵接应。这时英明皇帝已清醒过来,觉得浑身疼痛,知道自己内伤甚重,便吩咐大贝勒从速退兵,守住广宁要紧。自己却坐着船,沿太子河下去,到清河地方,在温泉里洗了一个澡;看看伤势一天重似一天,英明皇帝睡在床上,几回晕绝过去。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心中便记念着他最心爱的继大妃乌拉纳喇氏,和纳喇氏生的十四王子多尔衮。便打发人星夜到沈阳去,召他母子到来;一面又到营中去,把大贝勒代善唤来。

  大贝勒听说父皇传召,忙把兵权交给四贝勒,匆匆赶到离沈阳城四十里叆鸡堡地方来。纳喇氏先到,见皇帝病势危在旦夕,不由得坐在榻前悲悲切切地哭泣起来。第二天,大贝勒也到了。英明皇帝偶然清醒过来,一手拉着纳喇氏,一手拉着代善,嘱咐了许多身后的话。说道:“纳喇氏是我最爱的妃子,我死以后,你须如母亲一样看待她。”当时大贝勒听了父亲的话,便对纳喇氏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嘴里唤着“母亲”,说道:“母亲放心,孩儿一辈子孝顺便了。”英明皇帝在枕上看了,便点着头说道:“这才是我的好孩子!”停了一会,又说道:“讲到立太子的事体,我心里很喜欢十四王子多尔衮,可惜他年纪还小,懂不得什么。你是大哥哥,又是我的孝顺儿子,我死以后,你做个摄政王,守候你的弟弟年纪大了,便保护他登了皇位。这是我肚子里的第一件心事,如今趁没人在跟前的时候,俺爷儿两个说定了,免得日后争执。”说着,便拉过多尔衮的手来,放在大贝勒手心里。大贝勒一时感动了骨肉的情分,便把弟弟揽在怀里,紧紧的搂住。

  英明皇帝看了,微微一笑,便把双脚一蹬,眼一翻,死过去了。纳喇氏倒在丈夫身上,嚎啕大哭。那代善和多尔衮弟兄两人,也拉着手对哭。正凄惶的时候,急见四贝勒慌慌张张的进来。父皇死了,他也不哭泣,还连连追问:“父皇可曾吩咐立谁为太子?”大贝勒见他气色不善,知道一时不能直说,便含糊说道:“父皇才死,我们诸事再从长计较。”四贝勒听了,冷冷的说道:“有什么从长计较?父皇身后,立太子是第一件紧要事体。大哥请在里面料理父皇的丧事,俺如今手中有的是兵权,可以做得主,便是那阿敏、莽古尔泰两位哥哥,俺也和他们商量过了,他们也很听俺的话。外面的事体,大哥不用管,由俺安排去。”四贝勒说完了话,便洋洋得意的去了。这里纳喇氏和大贝勒看了这情形,知道四贝勒外面已有预备,这件事倘若争闹起来,定然十分凶险。便是纳喇氏,也不愿把自己宠爱的儿子送性命去。当下便悄悄的求大贝勒,千万不要把父皇要立多尔衮做太子的话说出去,情愿丢了这个皇位,保全母子的性命。大贝勒看看纳喇氏求得可怜,便也忍了这口气。

  第二天,诸位贝勒大臣,把英明皇帝的尸首迎进沈阳城去,在正殿上供着。自有达海法师带领众喇嘛僧,在殿上念经超度。看看到了大殓时候,那许多文武百官和贝勒亲王,都齐集在殿上,预备送殓。忽然四贝勒、二贝勒、三贝勒,各个带着佩刀闯进殿来;后面跟定了二三百武士,一字儿站在阶下。四贝勒走上殿去,口中大声嚷道:“还有大事未定,父皇遗体且慢收殓!”说着,一把把大贝勒拉了过来,吓得满殿大臣都面无神色。只听得四贝勒大声对大贝勒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如今父皇殡天,已有三日,还不曾立定国主,弄得外面军心摇乱。我虽掌握着兵权,却一天一天的压不住起来,你若不信,你看!”

  四贝勒说着,举手向殿门外一指,只听得唿喇喇一声响亮,那殿门一重一重的一齐打开:殿门外站着无数的兵士,各个全身披挂,擎着雪亮的刀枪。他们见了四贝勒,便大声嚷着:“四贝勒万岁!”把手里的刀枪高高举起。要知大贝勒见了这情形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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