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十回吴三桂大战一片石摄政王安抵北京城
第十回 吴三桂大战一片石 摄政王安抵北京城
却说唐通赍了三桂复书,回到北京,呈于李闯。李闯大怒,立命把降臣陈演、魏藻德、朱纯臣等六十多人,押赴东华门外斩首,一面起兵二十万,下令亲征。皇太子与吴襄,放在京里恐有意外,派人监着,同赴前敌。早有流星探马报知三桂。三桂向众将道:“咱们这会子,势成骑虎,说不得大家都要辛苦一点子了。”
冯有威道:“满洲人答应帮助咱们,咱们有了这样的好帮手,还伯什么。”
三桂道:“那倒不然,从来说夷情叵测,怎知他怀的是什么意思?咱们究竟原要靠着自己。不过有了帮手,自己胆子壮一点子罢了。”
说着,流星探马又报,满洲国慑政王亲率三路大军,前来相救。孔、耿、尚三汉将,率着汉军,赍着红夷大炮为前路,豫亲王多铎、英亲王阿济格为中路,摄政王亲统马步各军为后路。三桂听了,心下稍慰。
从此流星探马,接二连三,探报的都是紧急军信。闯军前锋,离此三百里了,二百里了,一百五十里了。三桂下令,叫于关外扎几座虚营,把关里百姓驱入营中,充当军士。却把精军锐卒,尽挑上关,登陴固守。恰恰布置妥贴,传报闯军大至。三桂登关西望,尘头起处,闯军像江湖海浪一般,推涌将来,关外那座虚营顿时间踏为平地。关上见了,无不变色。三桂下关,聚集众将,商议抵敌方法。忽报关城被围,从一片石起,直到罗城,尽是闯军,东西两路都被截断。三桂向众将作揖道:“今日的事情,总要诸位尽力了。请诸位不必看三桂分上,且看‘忠义’两个字分上。”
说着,故意做出激昂慷慨的样子。冯有威拔剑在手,慷慨发言道:“国家豢养我们,为的是什么?
今儿的事情,谁要不听主帅命令,我就同他拼一拼。”
说毕,横目四顾,大有寻人欲斗之势。于是,众将齐声应诺。三桂下令出队,炮声起处,关门大开,六七十员上将,跨着怒马,执着武器,簇拥着三桂,风一般驰下关来。从来说一人拼命,万夫莫挡。吴三桂这支人马,是拼了命来的,排山倒海,声势非凡。无奈李闯手下,都是积年老将,百战余生。沙场见惯长征,云阵何妨酣战。恁你左冲右突,竟如铜墙铁壁,一动都没有动。
李闯立马高冈,扬旗指挥,闯军蜂蒸蚁聚,把三桂困在中心。
这时,山海关外,喊杀声、马蹄声、鼓角声、弓弦声、兵器碰撞声,合著天上的风声、山谷的回声,闹成一片,简直是天摧地陷,岳撼山摇。从早晨直杀到暮晚,方才收兵休战。众将没一个不汗透重衣,腿臂麻木的。解开战袍,有重伤的,也有轻伤的。三桂立传伤科大夫,与众将裹创医治,自己战袍也不卸,亲往各营抚慰看视,众将于是无不感泣。
当夜接到军报,知道满洲兵已到,扎营在欢喜岭上。三桂立命中军官,把此信传知众军。众军听得救兵已到,顿时喜气洋溢,一个个胆子都壮起来。次日黎明,关城下万众喧呼,斫墙凿壁之声,劈扑震耳。守关将士飞报闯军又来攻城了。原来李闯攻城,不用云梯冲石的方法,他新想出两种奇巧法子:专令甲士凿取城砖,取掉城砖,跟手穿掘窟穴,众军士持着畚锸,次第传土而出。每隔三五步,留一根土柱,等到窟穴凿成,缚一极粗极粗麻绳在竽土柱上,几万军士曳垣一呼,土柱一折,城子就崩掉了。再有一法,穿掘了窟穴,把火药埋藏其中,火燃药发,城子也要崩掉的。这两个法子,三桂久已闻名,不料今儿挨到自己地界上来,如何不惧?当下就向众将道:“满洲兵驻在欢喜岭上,哪位前去催一催?闯军军势浩大,总要俟合了兵才好抵敌。”
三桂侄子吴国贵起身道:“我愿杀出重围,欢喜岭那里去一遭。”
三桂大喜,写下书信。国贵选了二百精锐,开关大呼,杀开一条血路,奔向满营而去。国贵跨韵是关东名马,只一个时辰,早已回转本关。三桂问起情形,国贵道:“我看满洲兵不很可靠,那多尔衮听了咱们危急情形,竟如没事人似的,嘴里虽然答应得很好,却一味喝酒唱曲,并没有像发兵的样子。”
三桂惊道:“似此如之奈何?”
国贵道:“敢怕是乘势打劫,先要咱们投降么?”
三桂道:“我再派人下一封书,说明打退了李闯,就投降他。”
冯有威接语道:“这话很对。主帅就写信,我替你走一趟罢。”
冯有威去后,多尔衮依旧没有派兵来。三桂急甚,当下接二连三,连下了八回告急信,派了八回专使,摄政王才鸣鼓吹角,慢慢发动人马。
三桂登关眺望,瞧见大清国旗号,喜向部下道:“这会子咱们才有了命了。”
副将夏登仕道:“咱们有了命,怕明朝江山,从此没了命了。李闯虽然不好,究竟是明朝人呢。”
三桂怒道:“夏协台,你甘愿降贼么?我吴三桂没有把江山送给李闯,情顾送给满洲人。从来说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吴三桂是血性男子呢。”
说着时,满洲人马将次到关。三桂传令开关,亲自提枪跨马,率一支人马,冲出重围,迎着满洲兵通名上去。
满军前锋,是孔、耿、尚三汉将。孔有德道:“摄政王车驾在后面呢。你把兵器除掉了,我派人陪你去见。”
三桂应诺,有德就派一个参领,陪三桂到大队去。这里鸣着鼓角,不停步地进发,三桂跟随着参领,双马并进。先见过中队英、豫两亲王,又行一会子,才见绣旗招展,一簇人马缓缓而来,步武严肃,行列整齐,马步各军,虽个个像生龙活虎,却刀斩斧切,一点儿没有见差。参领通:“这就是王爷大队了。”
三桂慌忙下马,候于路侧。参领上去回过,一时传说“王爷请见!”
三桂随着参领,步行而前。直到中军,见多尔衮早与一众红顶黄褂的亲王大臣,驻马而待。三桂就在马前拜将下去,嘴里称说:“亡国孤臣吴三桂跪迎王爷虎驾。”
多尔衮忙欲下马,犹未下马,满面春风地问:“丛就是平西伯么?”
又嗔怪着参领:“还不给我扶住了。”
三桂已在地下,拜了数拜。多尔衮笑道:“再不想咱们两个人,会在这里相见。”
三桂哭诉李闯残暴情形,又称述自己志愿,欲为崇祯报仇。多尔衮道:“足见贵爵忠义。
本国兴兵,也无非为这‘忠义’两个字。”
左右大臣,就请三桂剃发。三桂沉吟不语。就听多尔衮吩咐道:“你们快扶吴伯爷后营去,好好儿伺候。”
左右答应一声,扶着三桂去了。霎时出来,已剃了雪白的头,梳了精光的辫,宛然满洲人了,不过身上依旧穿着明朝衣服。多尔衮执着三桂手笑道:“如今咱们是一家人了。”
三桂谢道:“这都是王爷的恩典。”
多尔衮道:“等李闯的事情办完,也封你为王爵,那时咱们两人,就并肩儿了。”
此时从人早把三桂坐骑拉上,多尔衮赐三桂上了马,与自己并辔偕行,一路攀话,询问些关中形势,探听些争战情形。
一时行到,那攻城的闯军,早被前两队满兵杀退,因此关外倒静荡荡地。吴国贵、冯有威等开关迎接。三桂陪多尔衮进了关,就召集部将,唱名参谒。一面宰杀乌牛白马,祭告天地。
国贵捧着血盆,向众将道:“大清国代咱们讨贼,代咱们皇帝报仇,就是咱们的大恩人,不服大恩人,就是不服本国,就是目无君上。主帅已经投降了,咱们大家,应跟主帅一块儿降顺,愿意的请上来歃血。”
冯有威接语道:“谁要不答应,我就跟谁拼命。”
众将于是齐声答应,一个个上来。歃毕,随即出贴告示,令军民剃发。那告示上面,把崇祯年号,一笔抹倒,大书着大清顺治元年四月的正朔。部署才毕,守关军土飞报,闯军在排阵了。多尔衮率同众将,登关一望,见闯军排成一字长蛇阵,从北山山麓起,直到海滨,足有三五里长。人人勇健,个个英雄。李闯银盔金甲,张着黄盖,跨着骏马,在山冈上正指挥部众呢。多尔衮向众人道:“贼势这么利害,咱们开仗,倒要小心一点子。”
众人应诺。多尔衮随即升帐发令,教吴三桂尽率本部人马,攻闯军阵的右面;阿济格、多铎、孔、耿、尚三将率领北来诸军,攻闯军阵的左面;自己留着少些人马,守关观战。
军号吹起,人马一齐发动,像雁阵般分向两翼,包抄而前。
战鼓擂得爆竹一般地急,人马跟着鼓声,如潮前进。走得沙尘蔽天,日色无光。一会子两军遇着,就开起仗来。枪挑箭射,斗得异常利害。只见山冈上令旗动处,闯军四面包抄,早把吴三桂一军,围了三五重。三桂率着部下,大呼冲荡,山鸣谷应,震得关城都翕翕欲动。多尔衮不觉看得呆了,霎时天起大风,豁喇喇豁喇喇把地上黄沙,尽都刮起。关外数十里地方,雾腾腾地,也辨不出哪一军是闯军,哪一军是清军。多尔衮跺脚道:“糟了!糟了!照这个样子,咱们不是自己杀自己了么?”
左右道:“风在小下去了,王爷你瞧,那边一支高扯白旗的人马,不就是咱们英、豫二王的铁骑么?”
多尔衮依着所指看去,果见英、豫二王,率着铁骑,从三桂阵右,直冲向敌阵中坚处去。
风发潮涌,所向披靡。多尔衮喜道:“恁贼子如何强悍,也总要吃不住了。”
左右道:“王爷你瞧,贼军阵势不是已经动了么,怕就要败下去了。”
多尔衮见闯军阵果被满军冲动,再望到山冈上,见李闯的麾盖,不知哪里去了。这时,战场上人喧马嘶,闹成一片。闯众大败,争先逃遁,势若瓦解土崩。满汉各军整队追袭,直杀到四十里开外。多尔衮传下号令:叫吴三桂北追李闯,自己亲统各军,随后接应。三桂此时心雄胆壮,督率本部人马,星夜宾士,所过各处,都张贴下顺治元年的安民榜文。
这日,行到北京地界,前锋报说贼众已闭城坚守。三桂下令安营。安营才毕,忽报李贼在城上,请伯爷答话,三桂挟弓负箭,率领诸将,直到城下。却不见李闯,只见数员闯军战将,挟着吴襄,并老母妻子等共三十多名,高高的站在雉堞里头。
吴襄夫妇一见儿子,吴夫人一见丈夫,都不觉放声痛哭道:“合家子性命,都在你一个儿身上,你就降了罢。你降了,全家骨肉,依旧团聚;你要是不肯降,我们性命都休了。”
这几句话,说得非常凄惨,城下军士听了,无不心伤泪落。回看三桂,却见他沉着脸,一声儿不言语。忽地抽一支箭,搭在弦上,向城上射去,挟着吴襄的那员闯军部将,应弦而倒。呼呼呼,一连几箭,真是箭无虚发。这几名闯军战将,一个个射得倒摧下去。吴襄在城上着急道:“你不降也罢了,射死贼将,不是激怒李闯,逼取我老命么?”
三桂射死闯军战将,传令军士攻城。
一声令下,石条云梯,一齐动手。才追得三五下,城上刀光闪烁,吴襄并眷口三十多名,尽作了刀头之鬼,血淋淋人头,一颗颗号令吊挂起来。三桂一见,顿从马上直跌下地,昏绝过去,不省人事。左右搀扶回营,灌救了半天,方渐渐醒转,捶胸顿足,痛哭不已。恰好满洲大队兵马赶到,三桂哭诉情形,多尔衮安慰了一番,随道:“咱们打破了这座城子,捉住了李贼,将军的家仇国恨,就都可以报了。”
三桂谢过,忽报城中火起,九门大开,闯军部众捆着金宝,掳着妇女,窜出平则门,逃向西安去了。多尔衮传令进城。三桂道:“闯贼与我,势不两立。
臣情愿督率精锐,亲往追他。”
多尔衮道:“从来说穷寇莫追,走了就丢开手罢了。”
三桂道:“闯贼害我故君,杀我父母,君父大仇,岂肯轻轻放过?”
说毕,痛哭不已。多尔衮道:“这是忠孝的勾当,我如何好阻止你。只有一句话吩咐你,此去须要看光景做事,追得着果然没什么说,追不着也就丢开手,不定管是要追着他。”
三桂应诺。回到本营,一面点选人马,一面唤部将冯有威嘱咐道:“你跟随摄政王人城安民,乘便替我搜访一个人踪迹,倘然访得,切不可难为他,快快飞马报我,自有重谢。”
冯有威道:“主帅将令,自无不遵。但不知要搜访的是谁。”
三桂附耳说了三五语,有威领命去讫。三桂就领大小三军,拔营前进。
这日行到绛州地界,正在安营造饭,忽报北京冯将军飞骑报喜。三桂传进来使,那人见了三桂,叩头儿贺喜,随道:“陈圆圆姑娘已经访得,冯将军派了十名使女,就在主帅旧府里头供养,前后门都派有护兵守卫,闲杂人等概不能够出入。”
三桂喜道:“冯有威真能干,别人做不到的事,他总无有办不到。”
又向来使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冯将军部下,当什么职司?你路上辛苦了!还没有吃饭么?我这里就要开饭了,你等等咱们一块儿吃了罢。”
那人见三桂这么的宠待,倒弄得局蹐无地起来,应又不敢,不应又不敢。三桂觉着,忙道:“不要紧,你尽管坐下来,我因为要知道北京近日情形,要问你几句话,坐下来好谈。”
那人才告了罪,坐着半个凳子。三桂先问满洲人进了城,有何举动,然后渐渐问到家事。那人道:“鞑子做事,倒很大方呢,一进城就令扑灭各处的火,然后出示安民,一点子没有骚扰。闯贼临走时,五凤楼、宫殿、太庙以及九城门城楼,通通放了把火,烧得满城通红。所有库藏各金银,大内各器皿,先几天叫银匠熔为大砖,刻着个孔儿,用绳子穿了,戴在骡马背上,悉数带了去。鞑王倒也并不在心上,向臣下道:‘咱们进来,无非为救这几个百姓。’倒还下令为祟祯皇帝发丧,叫臣民举哀三天,鞑王还亲自去祭拜呢。”
三桂道:“京里是平静了?”
那人道:“起初几天乱得很,人民都忙着搜杀贼党。现在鞑王下了一个令,说剃发的就不是贼子,所以现在京中没一个人不剃发,事情也平静了。”
三桂又问陈圆圆如何找着的。欲知那人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羽檄传来南都立主 彩云飞去北国迎銮
却说吴三桂驻师绛州,得着陈圆圆访得的喜报,快活得忘了形,托了使人,同席闲谈,要勾探圆圆的始末缘由。原来李闯大败回京,原要把圆圆与吴襄眷属一同斩首。这个消息,传到圆圆耳朵里,依旧谈笑自如。李闯闻知,非常惊诧,遂喊来问道:“我要杀你,你知道么?”
圆圆道:“知道的。”
李闯道:“你难道竟不怕死么?”
圆圆道:“那是大王的恩典成全我,我还感戴不尽,如何还敢怕?只是替大王一面着想,未免有点儿不值。”
李闯道:“我杀你怎么倒又有价值?你且说出这种道理来。”
圆圆道:“大王前回派人到山海关招降,吴将军不是已经降了么。”
李闯点头道:“不错,已经降了。”
圆圆道:“后来怎么又反叛呢?”
李狗道:“那个倒不仔细,光景听了满洲人指使么。”
圆圆摇头道:“鞑子倒并不曾指使,吴将军兴兵,为的就为大王面前一个人。”
李闯道:“谁呀?
敢是就为你么?”
圆圆道:“吴将军兴兵,听说就为的是我。
现在大王杀了我,我果然不值什么。但恐吴将军与大王从此结下死仇,一辈子不肯干休。大王为了我这么一个人,结着这么一个利害的仇家,岂不是不值?”
李闯道:“你的话很有道理,我不杀你了,带你同到陕西去,你愿意不愿意?”
圆圆道:“那就是我的福气了。但怕吴将军为了我穷追不已,大王反又要受累。”
李闯道:“依你便怎么样?”
圆圆道:“为大王计算,还是把我留在京里的好,吴将军得着了我,他心里自然欢喜。
我趁他欢喜当儿就可以说的,他不要来追袭,这么大王就好安安稳稳平抵西安了。”
李闯道:“依便依你,只是太便宜了你们。”
圆圆道:“我也无非为大王呢。大王要是敌得过吴将军,杀我也好,留我也好,就我总没有不依从的。”
李闯于是把圆圆留在京里。清兵进京,冯有威帮着安民,无意之间,竟搜访着了,就专差走报三桂。当下那使人就拣自己知道的回禀了三桂。三桂大喜。中军官人禀:“人马歇息已满三时,请伯帅发令前进。”
三桂听了,一声儿不言语。中军官站了半天,不见发落,只得弯着腰,又请一遍。三桂道:“谁叫你来催问?我是三军的主帅,要行要止,难道自己不会发令,倒要你这中军官费神不成?”
中军官无端碰了一个钉子,不敢回驳,逼住身子,连应几个“是”,慢慢地退出帐去。三桂忽地想起一事,向帐外叫中军回来。帐外护军,一片声地传着。中军官忙转回来,垂手侍立,听候发令。三桂道:“咱们没有起马时,摄政王原教不要追赶。现在贼子已过潼关,那地方险不过,众将士辛苦了好多。时人纵不乏,马也要歇息歇息,我想还是回京,将息几时的好。你出去就传我令,人儿卸甲,马儿回首,一齐拔寨回京了。”
三桂说一声,中军官应一声“是。”
此令一下,合营将士都有些疑心。只是主帅军令,不敢违拗,只得收拾起行。
一到北京,安顿了军马,三桂穿着行装,人谒多尔衮。多尔衮道:“正要发令召你,你倒回来了。”
三桂问:“有何大事?多尔衮道:“史可法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三桂道:“史可法字宪之,号道邻,祥符人氏,崇祯戊科进士,现官南京兵部尚书。王爷问及他,敢是他也投顺我朝了么?”
多尔衮道:“投顺了倒就好了。他现在与高宏图、马土英等,拥立福王朱由崧为皇帝,建元宏光,定都金陵。长江一带以及湖广两粤,都听他的号召。这件事情,你看如何处置?再不然,我耗费了这许多钱粮,劳了这许多人马,好容易取得的锦绣江山,依旧双手捧还朱姓子孙不成?”
三桂正欲答话,靴声响处,内监报说范阁老进来。只见范文程伛楼而入,请过安,多尔衮问他有甚事干。文程弯下身子,就在靴统里取出一卷子纸,向多尔衮道:“回王爷,南朝派人四处散布檄文,北京城里,也散了好多张呢。”
多尔衮道:“这是摇惑人心的勾当,那还了得!你念给我听听,上面讲的是什么话儿。”
文程应了一声“是,”展开那纸,朗声念道:呜呼!故老有未经之变,禾黍伤心,普天同不共之仇。戈矛指发,壮士白衣冠。易水精通虹日,相君素车马,钱塘怒击江涛。呜呼!三月望后之报,此后盘古而蚀日月者也。昔我太祖高皇帝,手挽三辰之轴,一扫腥膻,身钟二曜之英,双驱诚谅,历年二百八纪,何人不沐皇恩?传世一十五朝,寰海尽行统历。迨我皇上御宇,十有七年于兹矣。始政诛珰,独励震霆作鼓;频年御敌,碱持宵旱为衣。九边寒暑,几警呼、庚呼、癸之嗟;万姓啼号,时切已溺、已饥之痛。虽举朝肉食之多鄙,而一人辰极之未迁,遽至覆瓯,有何失序?呜呼!即尔纷然造逆之辈,畴无累世休养之恩,乃者焰逼神京,九庙不获安其主,腥流宫寝,先帝不得正其终,罪极海山,贯知已满,惨深天地,誓岂共生。呜呼!谁秉国成,讵无封事,门户膏肓,河北贼置之不问。藩篱破坏,大将军置若罔闻。开门纳叛,皆观军容使者之流;卖主投降,尽宏文馆学士之辈。乞归便云有耻,徒死即系忠臣,此则却运真遭阳九百六之爻,而凡民普值柱折维裂之会矣。安禄山以番将代汉将,帐中猪早抽刀;李希烈自汴州奔蔡州,丸内鸩先进毒。凤既于斩京口,剖尸之谬安逃?景亦毙于舟中,跛足之凶终尽,无强不折,有逆必诛,又况汉德犹存,周历末过,赤眉铜马,适开光武之中兴。夷羿逢蒙,难免少康之并僇。臣子心存报主,春秋义大复仇,业赖社稷之灵,九人已推重耳。诚愤汉贼之并,六军必出祁山。呜呼!迁迹金人,亦下铜盘之泪;随班舞马,犹嘶玉升之魂。矧具须眉,且叨簪绂,身家非吾有,总属君恩,寝食岂能安?务伸国耻,握拳透爪,气吞一路鼙。啮齿穿断,声断五更鼓角,共洒申包胥之泪,誓焚百里视之舟。所幸泽纲张翼宗之旗。协恭在位,愿加恂禹,挟兴汉之钺,磨厉以须二三子,何患无君。金陵成尊正朔,千八国不期大会,江左赖有夷吾。莫非王士,莫非王臣,吾请敌王所忾;岂曰同袍,岂曰同泽,成歌与子同仇。聚神州赤县之心,直穷巢穴;抒孝子忠臣之愤,歼厥渠魁。班马叶乎北风,旗常纪于南极。以赤子而扶神鼎,事在人为,即白衣而效前筹,君不我负。一洗搀枪晦蚀,日月重光;再开带砺山河,朝廷不校海内共扶正气,神明鉴此血诚。谨檄。
文程念毕,又按照文义解说了一遍。多尔衮道:“专讲李闯的坏话,总算没有讲着咱们,尽他去就是了。”
文程道:“‘金陵碱尊正朔,江左赖有夷吾’。这几句话儿,就怕降顺诸臣,因此生有二心呢。”
多尔衮听了,点头道:“你这虑也很有道理。”
说着,就举目向三桂一瞧,吓得三桂流了一背的汗,连忙抢步请了一个安,道:“王爷明鉴,微臣可不敢,微臣可不敢。”
多尔衮笑道:“长白,你是个忠孝的人,怎会干这种事情,我很信得过你,你放心就是了。”
随道:“归顺时,我原许过你王封。一片石那回事,你的功劳也不校现在就封你做亲王。那名号儿我一时间也想不起,崇祯封你是平西伯,现在就叫平西王罢。那龙封诰命,我叫范老头写好了,再给你罢。
”三桂跪下叩头道:“朝廷如此恩典,叫三桂碎骨粉身,也难报答。”
谢过恩,又献计道:“南中立君,都为关内没有主子的缘故。依三桂愚意,最好迎驾入关,或是另设别法,总要绝掉关内人的巴望心思才好。”
多尔衮道:“迎驾入关,果然是好法子。你说另设别法,这别法如何另设呢?讲来。”
三桂碰头道:“微臣该死,不敢上陈。”
多尔衮道:“你安着什么心思,为甚不肯讲?”
三桂见多尔衮见疑,忙道:“微臣私意,王爷德高望重,做了中国主子,中国百姓就有福气了。”
多尔衮大笑道:“我要是爱做皇帝,也等不到这会子了”,随道:“你路上辛苦了,家去歇歇罢!”
三桂回到家里,作合自天,好述乍咏,与陈圆圆两个恩爱缠绵,自不必说。过了几天,少不得替吴襄开丧受吊,车来马去,客送宾迎,那种热闹情形,我也无暇去描写它。
且说多尔衮得着南中立君消息,心下万分不快,每日聚了多铎、阿济格、范文程等几个心腹人,商议处置妙法。多铎道:“谅几个书癫子,于得出什么事,给我二万精兵,江南去玩一趟,包管扫得一个也不剩。”
多尔衮道:“咱们才到关内,北方百姓,也未必是真心降服,兵马一调开,怕就有意外事情。
再者李闯没有灭掉,也是桩祸事。”
范文程道:“大军南征,闯贼定然乘虚而入。依臣愚计,不如写封信南中去,把史可法等几个人物,通通招安了。如果办得到,也免得举动刀兵。一面就听吴三桂法子,持派专员,到奉天恭迎皇太后皇上圣驾。
”多尔衮道:“那招降信你就写罢!”
文程应诺,自去写信。
多尔衮就命阿济格为迎銮大臣,孔有德、尚可喜为副大臣,即日起身,回盛京迎驾。此时文程招降信已经写好,呈与多尔衮,多尔衮令他念道:道邻先生执事:予向在沈阳,即知燕京物望,咸推司马。
后入关破贼,得与都人士相接,识介弟于清班,会托其手勒平安。拳致衷绪,未审以何时得达。比闻道路纷纷,多谓金陵有自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义,有贼不讨,则故君不得书葬,新君不得书即位。所以防乱臣贼子,法至严也。
闯贼李自成,称兵犯阙,手毒君亲,关内臣民,不闻加遗一矢。
平西王吴三桂,介在东陲,独效包胥之哭,朝廷惑其忠义,念累世之宿好,弃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驱除狗鼠。入京之日,首崇怀宗帝后谥号,卜葬山陵,悉如典礼。亲郡王将军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勋戚文武诸臣,成在朝列,恩礼有加。
耕市不惊,秋毫无扰。方拟秋高气爽,遣将西征;传檄江南,聊兵河朔,陈师鞠旅,戳力同心,报乃君国之仇,影我朝廷之德。岂意南州诸君子,苟安旦夕,弗审事机,聊慕虚名,顿忘实害,予甚惑之。国家之抚定燕都,乃得之于闯贼,非取之于明朝也。贼毁明朝之庙主,辱及先人,我国家不惮征缮之劳,悉索敝赋,代为雪耻。孝子仁人,当如何感恩图报?兹乃乘逆寇稽诛,王师暂息,遂欲雄据江南,坐享渔人之利,将诸情理,岂可谓平?将以天堑不能飞渡,投鞭不足断流耶?夫闯贼但为明朝祟耳,未尝得罪于我国家也。徒以薄海同仇,特伸大义,今若拥号称尊,便是天有二日,俨为勍敌。予将简西行之锐,转旆东征,且拟释彼重诛,命为前导。夫以中华全力,受制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国,胜负之数,无待着龟矣。予闻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则以姑息。诸君子果识时知命,笃念故主,厚爱贤王,宜劝令削号归藩,永绥福禄。朝廷当待以虞宾,统承礼物,带砺山河,位在诸王侯上。庶不负朝廷伸义讨贼,兴灭继绝之初心。至南州群彦,翩然来仪,则尔公尔侯,列爵分土,有平西之典例在,惟执事实图利之。晚近士大夫,好高树名义,而不顾国家之急,每有大事,辄同筑舍。昔宋人议论未定,兵已渡河,可为殷凿。先生领袖名流,主持诡计,必能深维终始。宁忍随俗浮沉,取舍从违,应早审定。兵行在即,可西可东,南国安危,在此一举。愿诸君子同以讨贼为心,毋贪一身瞬息之荣,而重国无穷之祸,为乱臣贼子所笑。予实有厚望焉。记有之,惟善人能受尽言,敬布腹心,宁闻明教,江天在望,延跂为劳。书不宣意。顺治元年五月日,摄政王手启。
多尔衮听了,并没有说什么。文程道:“这封书信,派副将韩拱薇、参将陈万春送去,好不好?”
多尔衮道:“谁空着就派谁去,何必问我。你瞧我忙得什么似的,阿济格去迎驾了,转瞬两宫都要来了,我不要顶备预备的么?皇太后脾气儿不很好弄,你总也知道。”
文程应了几个“是,”自去派人送信不提。
多尔衮因两宫銮驾不日到京,派人从北京起直到山海关,所有御驾经过各路,雇集民夫赶工填筑。大内宫殿,被李闯扰坏的,一例兴工修理,水木漆各项匠役,日夜加紧赶做。就派降臣金之俊为监工大臣。多尔衮每日除办了几件军国大事外,亲往各处监视察看,又把明朝的宫娥太监招集拢来,派往各处承值。所有宫里头陈设古董文玩、金银器皿,特派专员到四方去采办。足足忙了两个月,大致才算全备。
这日接到塘报,晓得两宫已经起銮。多尔衮又派豫亲王多铎,带领八旗人马巡察地方,按站关防。从此每天总有三五起流星探马,报称两宫临幸所至的地方。这日得报御驾离城只有三十里,多尔衮传齐满汉文武各官,一例穿着朝衣,出城接驾。
一到城外,远远望去,护驾军士排列得刃斩斧截,肃着队伍缓缓而来。军士过完,接着便是随驾各大臣、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人等。龙旌凤扇各项仪仗,捧巾执拂各职执事太监,一一过完,才是两宫銮驾。多尔衮等连忙跪下,唱名儿迎接。早有太监传旨平身。于是随着銮驾进城。欲知两宫进京后,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史阁部丹忱报国 摄政王壮志吞明
话说皇太后吉特氏见北京宫阙辉煌宏壮,崭敞异常,笑向左右道:“究竟是天朝上国,比咱们那里,冠冕得多了。”
左右齐声附和。吉特后道:“瞧那窗棂金漆,好似完工得没有几时。”
多尔衮应道:“这都是奴才赶修起来的。”
吉特后笑道:“那倒辛苦你了。”
多尔衮道:“太后在上,奴才理应伺候。
辛苦两字,如何敢当!”
说着,一个太监急趋而入,回道:“范内阁欲见王爷回要事。”
多尔衮目视吉特后。吉特后道:“有事你去罢。”
多尔衮应了几个“是,”退了出去。
吉特后同着众人走进宫门,宫里承值的宫娥太监,排班儿叩头迎接。吉特后见各宫娥,一个个素口蛮腰,风鬟雾鬓,生得异常娇媚,触动心绪,忽地想起一事来,问道:“王爷这几天可住在宫里是不是?”
众人见问,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一声儿也不敢回。吉特后向含芳道:“这一起妖精,放在宫里头,我晓得总有事故闹出来。不然,你十四爷也不会这么安逸。”
含芳道:“我想王爷才得中原,总也要布置布置,太后也太多心了。”
吉特后笑道:“哪里有这么正经人儿!给我请他进来,我有话问他呢。”
早有传事太监,应着出去,一会子同着多尔衮进来。多尔衮见太后面色不善,忙陪笑道:“太后呼唤奴才,有何教训?”
吉特后道:“哎呀!王爷言重了。我如何敢教训王爷?王爷这几时享福么?”
多尔衮见神色不对,忙请了个安,道:“圣意高深,奴才愚昧,实在解不过来,还求太后明白宣示。”
吉特后道:“你既然要享福,尽享你的福是了,何必把咱们母子两个接来。现在也没有别的说,我和福哥儿依旧回奉天去,尽让你在这里赏心乐意。你可好?”
多尔衮道:“奴才就有不是,也总要求明白教训,情真罪确,死也甘心。似这么糊里糊涂地冤死了,也不过九泉多了一个糊涂鬼。要你申说明白后,我那魂子才得超生呢。”
说着又请了一个安。
吉特后见多尔衮这个样子,心肠儿早软了下去。因向众宫娥一指道:“这些狐媚子,要来做什么?你到底安着什么心?
”多尔衮贮道:“这个,原是传来伺候太后的。奴才受恩深重,要是有别的心思,马上天打雷劈。”
吉特后道:“伺候我么?
多谢费心,我可用不着。我有着含芳、蕴玉、补恨、消愁,也尽够使唤了。那种妖精似的人,大明江山,为甚失掉的呢?”
多尔衮道:“太后不喜欢,奴才就把她们都放出宫去是了。”
吉特后道:“那还像句话。你替我去铸一块铁牌,竖在宫门口,上面写明敢有小脚女子人此门者立斩。”
多尔衮应了一个“是”,随道:“奴才就去赶办。”
吉特后道:“这个就当作祖制,世世子孙,都要遵守。”
多尔衮应着出来,就传范文程写字铸牌。文程道:“洪亨九翰林出身,书法甚好,依臣愚见,还是叫亨九写了罢。”
多尔衮道:“那也好!你方才说南中已有复书,史老头儿肯降么?”
文程道:“此老倔强得很,看来免不得要用兵了。”
多尔衮道:“你且把回信念给我听。”
文程应诺,随开抽屉,取出一个红帖。多尔衮道:“上面盖的是什么印信?”
文程道:“详看篆文,是‘督帅辅臣之盈六个字,光景就是史老头儿的印信。”
随揭开念道:大明国督师、兵部尚书、兼东阖大学士史可法,顿首谨启大清国摄政王殿下,南中向接好音,法随使问讯吴大将军,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谊于单莽也。诚以大夫无私交,春秋之义,今倥偬之际,忽奉琬琰之章,真不啻从天而降也。循读再三,殷殷致意。若以逆贼尚稽天讨,烦贵国忧,法且感且愧。左右不察,谓南中臣民,偷安江左,竟忘君父之仇,敬为贵国一详陈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真尧舜之主也。以庸臣误国,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法待罪南枢,救援莫及。师次准上,凶问遽来,地拆天崩,山枯海竭,嗟乎!人孰无君,虽肆法于市朝,以为泄泄者之戒,亦奚足谢先皇帝于地下哉?
尔时南中臣民,哀恸如丧考妣,无不拊膺切齿,欲悉东南之甲,立翦凶仇。而二三老臣,为国破君亡,宗社为重,相与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犹子,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五月朔日,驾临南都,万姓夹道欢呼,声闻数里。群臣劝进,今上悲不自胜,让再让三,仅允监国。迨臣民伏阙屡请,始以十五日正位南都。从前凤集河清,瑞应非一。即告庙之日,紫气如盖,祝文升霄,万目共瞻,欣传盛事。大江涌来楠梓数十万章,助修宫殿,岂非天意也哉!越数日,遂命法誓师江北,刻日西征。忽传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贵国,破走逆成,为我先皇帝后发丧成礼,扫清官阙,抚辑群黎,且罢剃发之令,示不忘本朝。此等举动,振古铄今,凡为大明臣子,无不长跪北向,顶礼加额。岂但如明谕所云感恩图报已乎?谨于八月,缮治筐篚,遣使犒师,兼欲请命鸿裁,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乃辱明诲。引春秋大义,来相诘责,善哉言乎!然此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未讨,不忍死其君者立说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惨变非常,而犹拘牵不即位之文,坐味大一统之义。
中原鼎沸,仓卒出师,将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紫阳钢目。
踵事春秋,其间特书。如莽移汉,鼐光武中兴,不废山阳,昭烈践祚,怀悯亡国,晋元嗣基,徽钦蒙尘,宋高缵统,是皆于国仇未翦之日。亟正位号,纲目未尝斥为自立,率以正统予之。
甚至如元宗幸蜀,太子即位灵武,议者疵之,亦未尝不许以行权,幸其光复旧物也。本朝传世十六,正统相承。自治冠带之族,继绝存亡。仁风遐被,贵国昔在先朝。夙膺封号,后以小人勾衅,致启兵端,先帝深痛疾之。旋加诛戳,此殿下之所知也。今痛心本朝之难,驱除乱逆,可谓大义复着于春秋矣。若乘我国运中微,一日视同割据,转欲移师东下,而以前导命元凶。义利兼收,恩仇倏忽,奖乱贼而长寇仇。此不惟孤本朝借力复仇之心,亦甚违殿下仗义扶危之初志矣。昔契丹和米,止岁输以金绘,回纥助唐,原不利其土地。况贵国笃念世好,兵以义动,万代瞻仰,在此一举。若乃乘我蒙难,弃好崇仇,规此幅员,为德不卒。是以义始,而以利终,为贼人所窃笑也。
贵国岂其然乎?往者先帝轸念潢池,不忍尽戳,剿抚互用,贻误至今。今上天纵英武,刻刻以复仇为念。庙堂之上,和衷体国;介胄之士,饮泣枕戈;忠义兵民,愿为国死。窃以天亡逆,闯当不越于斯时矣。语曰:树德务滋,除恶务尽。今逆贼未伏天诛,谍知卷土西秦,方图报复。此不独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贵国除恶未尽之忧。伏乞坚同仇之谊,全始终之德。合师进讨,问罪秦中,共枭逆贼之头,以泄敷天之忿。则贵国义誉,照耀千秋。本朝图报,惟力是视。从此两国世通盟好,传之无穷,不亦休乎?至于牛耳之盟,本朝使臣既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盘盂从事矣。法北望陵庙,无涕可挥。身陷大戮,罪应万死。
所以不即从先帝于地下者,实为社稷之故。传曰:竭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法处今日,鞠躬致命,克尽臣节而已。即日奖率三军,长驱渡河,以穷狐兔之窟;光复神州,以报今上及大行皇帝之恩。贵国即有他命,弗敢与闻,惟殿下实昭鉴之。宏光甲申九月十五日。
多尔衮皱眉道:“那么江南事情,就不很容易办了。老范,你可有法子没有?”
文程道:“看来免不了用兵呢!”
多尔衮道:“当初洪亨九也不肯投降,后来怎么倒又降了?史可法与老洪,听说是同年呢。你难道就没有法子了么?”
文程道:“王爷明鉴。洪承畴的投降,一来全仗先皇妙算,二来微臣彼时天天进去跟他谈话。有一天,梁间尘污堕下,恰好落在他衣襟上头,他就举袖把尘污拂掉,然后再与微臣谈话。微臣密奏先皇,承畴不会死的,一件衣服,犹且舍不得,何况性命呢!以后果然降顺了。史可法这个人,可比不得亨九。”
说着时,内监人报洪承畴召到。多尔衮道:“叫他进来。
”承畴走进,请过安,多尔衮赐他坐下,就把太后懿旨要在宫门口竖立铁牌的事,告诉了他。承畴听了,捧庇掇臀,着实颂扬了几句,随把铁牌写好。多尔衮看过不错,立交侍从,饬谕铁匠赶铸去讫,一面问他江南的事情。承畴道:“史可法果然公忠谅直,但光靠他一个人,也未见济事,何况宏光还不很信任他。”
多尔衮道:“宏光真也昏极了,有这样的臣子,还不肯信任。”
承畴道:“圣朝应运隆兴,明朝气数已尽,所以宏光这么的昏。臣有几个朋友,新从南中来,讲起宏光即位之后,一件事也不办,专心在女色上用工夫。医士修合媚药,雀脑蟾酥各东西,竟其一夕踊贵。时人有《纪事诗》道:苑城春闭绿杨丝,江介军书醉不知。
清晓内珰催尚药,官虾蟆进小黄旗。
多尔衮笑向文程道:“瞧不出他倒也是个风流天子。可见这一桩事情,无古无今,无夷无夏,没一个不喜欢的。”
承畴道:“好色原是不要紧,只要不废事,像宏光拿国事交给了马士英、阮大钺,弄得一塌糊涂。时人有《纪事诗》道: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
监纪多如羊,职方贱如狗。
相公只爱钱,皇帝但吃酒。
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
那马士英、阮大钺门上,又有人替他撰两副对子,一副道:两朝丞相,此马彼牛,同为畜道;二党元魁,出刘入阮,岂是仙踪?
一副道:
闯贼无门,匹马横行天下;
元凶有耳,一人直人中原。
瞧这两副对、一首诗,江南的昏乱,可想而知了。”
多尔衮道:“我就现在派一支兵下江南,你瞧好不好?”
承畴道:“吊民伐罪,正在这时光。”
范文程道:“李闯负固秦中,大军南征,独怕他乘虚东犯。最好出两支兵,一支讨李闯,一支下江南。再于大军所到的地方,先行出贴告示,晓谕绅民中原百姓,晓得我朝已经定鼎,不致再被他人蛊惑了。”
多尔衮道:“你这主意很好,即刻替我起一个告示底子,刊印它几千张。
先派人四方去贴起来。”
文程应诺,一时稿子撰就,呈于多尔衮。多尔衮接来一瞧,只见上面写着:大清国摄政王谕尔绅民知悉:昔者我国欲尔大明和好,屡致书不答,以致四次深入,期尔悔悟耳!岂意坚执不从,今被流贼所灭,事属既往,不必谕也。且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军民者,非一人之军民,有德者主之。我今为尔朝雪君父之仇,破釜沉舟,一贼不灭,誓不返辙。所过州县地方,能削发投顺,开城投款,即予爵禄;抗拒不遵,尽行屠戮。
有志之士,正干功立业之秋。如有失信,何以服天下乎?顺治元年十月日。
多尔衮道:“就这么刻了罢。”
一到次日,内阁发出两道上谕,命英亲王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吴三桂、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为随征大臣,西讨李闯。豫亲王多铎为定国大将军,大贝勒豪格此时已经升为肃亲王,豪格与固山额真巴哈纳、石廷柱为随征大臣,南下江南。多铎、阿济格见了上谕,急忙入朝谢恩;一面筹备粮饷,简点人马,预备出发。
这日正要升辞请训,随征大臣吴三桂,忽地拜上一扣封折,并有一件附呈的东西。多尔衮阅毕,脸儿顷刻变起色来,站起身向众人道:“没有事,散了罢!”
说毕,带着内监侍卫,入内去了。一会子,一内监匆匆跑出,传谕道:“王爷叫范内阁、洪内阁进内问话。”
文程、承畴答应一声,跟着内监,向内而去。阖朝文武见了这个不测风云,猜不透是祸是福,没一个不忧心惴惴。孔、耿、尚三将,吓得最为利害。探问三桂,三桂笑着说“没有事。”
偏不肯明白说出。有德央求不已。三桂道:“老哥你放心,我总没有恭着你是了。要是能够告诉人家,也不会拜密折了。”
众人听了,愈加疑惑。豪格笑道:“你们别上他的当,我知道不会有事的。”
阿济格也道:“吴长白很会捣鬼,你们只要事情不做错,尽让他捣他的鬼是了。”
此时众文武都各散去,只孔、耿、尚三人,兀立在朝门等候。
有两顿饭时光,只见范、洪两老,一前一后,曲背弯腰的出来。三人忙着迎上。承畴诧异道:“怎么三位还没有退朝?
”文程道:“我知道的,必是为了长白密折,道是与自己有什么关系,想要探一个究竟。”
随问道:“我猜的错了没有?”
有德道:“怎么我们肚子里事情,老先生竟似瞧见了似的。”
说着,又陪笑道:“先生既然猜着,可否恳请就告诉了我们?
也使我们早点子安了心。”
文程道:“告诉你也不值什么,只是我跟王爷讲了好一会子话,身子乏不过了,须得家去歇歇儿,再好说话。你如有暇,停会子过我们家里坐坐,再告诉你罢。
或是性急等不得,就问亨九也好。”
有德道:“既是老先生身子乏了,我们怎好再惊动。说不得,只得到亨翁先生家去请教了。”
承畴笑向文程道:“承情承情,承蒙作荐。”
于是,有德等三人,直随承畴到家里。欲知三桂密折,所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