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一百回丁汝昌孤舟拒大敌徐邦道弱卒挫强军
第一百回 丁汝昌孤舟拒大敌 徐邦道弱卒挫强军
话说济远管带方伯谦,瞧见致远沉没,传令转舵开回旅顺去,心慌意急,转舵的当儿,船头儿撞在扬威舰上,把扬威的舵撞坏了。扬威受了伤,行的愈慢,被日舰追到,一炮轰沈。
济远逃走之后,广甲也跟着奔逃。这时光海面上只剩镇远、定远、靖远、经远、来远五艘战舰。经远的管带官,中炮身亡,全舰顿时大乱。日人眼快,鼓轮驶来,乘势掳了去。丁汝昌在定远敌楼上,指挥战斗。见经远被掳,恼起虎性,喝令本舰大炮,格准了日本司令舰松岛轰击。此时烟迷若雾,浪涌如山,战舰在海面上颠簸不已。松岛连中炮弹,几乎沉掉。定远也着了五六炮,身受重伤,还拼命的扑斗。一时靖远、来远。敌不过日舰,逃出战域,也驶向太平地方去了。日舰五艘,围住镇远、定远,尽力轰击。一颗弹子,击中定远敌楼,丁汝昌伤了腰,跌倒在地,晕了过去。舰中没了主将,大家找寻管带官刘步蟾,请他暂权主帅。谁料刘管带听见炮声,已经吓得三魂失两,六魄丢五,这会子躲在铁甲最厚地方,瑟瑟瑟,战了一个不已。大家请他,躲在那,死也不肯出来。洋员汉纳根瞧不过,挺身而出,代他指挥拒敌,才把这场面蒙了过去。战到夕照衔山,洋面上起了海雾,日舰怕中国鱼雷激射,围解而去。定远、经远,才收队回旅顺来。
这一役,失掉兵舰五艘,致远、经远、超勇、扬威、广丙。
所存定远、镇远、来远、靖远、济远、平远、广甲七舰,也都身受重伤,不能战斗。败报传入北洋,李伯爷懊丧道:“我原说不要战,翁师傅欺日本国小,定要开战。这会子果然不得了,不得了。”
说着,外面送进一角以文,却是丁汝昌申报海战失事情形。李伯爷瞧到方伯谦不战而逃一节细,不禁怒形于色,当下就具了一个折子。一面请把方伯谦军前正法,一面请把邓世昌特旨赐恤。不多几天,旨意下来,邓世昌赐谥壮节;方伯谦军前正法;丁汝昌革职留任。李鸿章拔去三眼花翎,褫去黄马褂。意旨严急,自然谨警遵办。隔不上几日,朝旨又下,命四川提督宋庆,帮办北洋军务。
却说宋庆大营,驻扎在九连城,得着大东沟败报,聚集各营统领商议道:“九连城南倚鸭绿,东枕叆河,叆河的东面有一座山,名叫虎山,是个险要去处,这地方倒不可不防。再东就是安平河,逾河是苏甸,是将甸。九连城以西,是安东县,再西就是大东沟,现在海军失了事,咱们陆军倒不能不节节设防呢。”
各统领都道:“统帅讲咱的,是咱们听候统帅号令呢。
”宋庆当下就派聂士成守虎山;刘盛休守江岸;依克唐阿守安平河口、长甸各隘;丰伸阿、聂桂林守安东诸城邑,各统领领命去讫。
这日,军报传来,说日兵大集义州,势将飞渡。宋庆传令,严备中路。谁料日人再也不巧不过,渡扑中路,不过是句虚话,俟你严备定当,它却暗暗从上下两游,偷渡过了。支队从东路渡过安平河,依克唐阿听见日军炮声,吓得弃防就奔。人不及甲,马不及鞍,要紧逃命,军械文件,尽都丢掉,直逃到宽甸地方,才得安营造饭。中路人马守了一镇日,不见日军举动,军心渐渐懈了。这日侵晓,营中军士正在吃饭,忽闻炮声隆拢军探飞报:“日军在南岸排列炮队,连环轰击,大队日军,持着大炮保护,盖搭了浮桥,飞渡过来也。”
接着又报铭军奔溃,诸军尽都遁逃。又报聂士成被日军围困在虎山,势将不支。宋庆大惊,忙派一支劲兵,飞行去救。只半日工夫,败报又到,虎山失守。聂士成退渡叆河,军士挤死的很不少。宋庆大惊道:“诸军皆溃,聂军又不支,我守在这里,危险得很。”
随令弃掉九连城,向北退去。才到凤凰城,军报递到,知道丰伸阿、聂桂林都奔向岫岩州去了。
从安平河口起,至安东沿鸭绿江境,尽都是日本兵队宋庆暗忖凤凰城孤悬岭外,势难扼守。不如退扼大高岭,守住辽阳州,还有点子把握。拔寨齐起,赶了一日,赶到辽阳州。忽接朝旨,说旅顺吃要,饬令赶速回援。恰好聂士成兵到,随把大高岭防备,交给了聂军,亲提劲旅,回向旅顺而去。行到半路,警报败信,雪片也似的来。一会子,报称“凤凰城失守,日军越向宽甸,依克唐阿望风逃遁,宽甸军营,蒲石河军营,尽都溃散。”
一会子,又报“日军分兵三路,扑向岫岩州,声势十分厉害,丰伸阿等都奔到析木城去了。”
忽又报“日本第二军已陷金州,大连湾失守,旅顺吃紧。据在东边的第一军,分兵西出辽阳,与第二军相会,大高岭后路,已被遮断。”
宋庆道:“金川失陷,可我不能前进了。”
随在盖平地方安了营,养精蓄锐,秣马厉兵,满望克复金州,进援旅顺。无奈日本兵厉害不过,出过三五回兵,开过几仗,一点子便宜没有得着。
一日,军报传来,丰伸阿、聂桂林被日军逼不过,退向海城去了。日人进扑海城,关外都戒严了。宋庆道:“现在凤凰城西北,有聂士成大高岭之军;凤凰城东北,有依克唐阿之军;盛军统领吕本元、孙显寅,又守连山关,大致总还不要紧么!
”道言未了,探马飞报“连山关失守,吕本元等逃遁无踪。”
宋庆此时,被日军夹在中间,进既不可,退又未能,一个儿白干急。亏得大高岭聂士成守御得严密。依克唐阿久败思奋,移军草河口,屡次攻扑。日人抵挡不住,弃掉连山关,索性聚兵草河口,横断聂、依两军,拼命战斗。聂士成屯兵分水岭,以拊日军之背。依军自外夹攻,阵斩日中尉一员。凤凰城日军大队来援,也被依军击退。依、聂两军,乘增进扑,在国远堡地方大战一场,杀了个不分胜负。依军逼叆河驻军,日人趁夜来袭,白丧掉许多人马,依然没有得手。次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在一面山地方排阵大战。右翼兵倒很踊跃,击死日兵很不少。左翼兵接仗得没有几时,就逃走了。右翼兵独力难支,只得挥旗而退。不意日人在半途里伏下精兵,一击鼓响,伏兵齐起,马队统领永山遇伏阵亡。在安东的日军,也已陷掉海城,辽西十分危急。败报传入北京,朝廷下旨,着依克唐阿移军援救辽阳。
此时各统帅里头,要数聂士成,最有识见,最为忠勇。行文各帅,自请率领精锐,突出敌后,往来游击,截其饷道,令彼首尾兼顾,可以一鼓攻克。各帅嫌他的计划太冒险,不肯听从。士成愤极,督率本部马步,自向通远堡雪里站一带布置。
这日,日军行到,伏兵齐起,内应外合,差不多杀了个全军覆没。凤凰城日军大队到来,士成早预伏了兵,复在四边张了疑军,又把日军杀了个大敚这时光,辽东的金、复、海、盖,都被日本所占有,山东的威海卫,也一并失掉。依克唐阿、长顺、宋庆、吴大澄等各将帅,屡战屡败,屡败屡逃,疆畿危迫异常。朝廷见诸帅中,还是聂士成靠得住,降一道旨意,调他入关,翊卫畿辅。一边命江苏臬台陈湜率领湘军二十营,代替士成镇守大高岭。亏得凤凰城日军单薄,不复出兵四犯,以凤凰城以北,倒没有什么战事呢。北洋李伯爷连接陈湜电报,皱眉道:“凤凰城那边没有战事,敢是日军都调向别处去了吗?别地方呢,还不要紧,我就怕他攻袭大连湾、旅顺。旅顺的形势,是海疆第一个险要去处。自从光绪六年,经营军港,创建炮台,经历十六年,方才成功。现在旅顺守将宋庆、大连湾守将刘盛休,都率所部出防九连城去了。提督姜桂题、程允和虽然替他镇守,无奈所部都是新招集的新兵,操练功夫,不很纯熟。就只总兵徐邦道的马炮队可靠一点。铭军分统赵怀益所部也是新兵,守在大连湾,倒也很危险。”
急巡捕官递进手本,回称:“道员袭照珖禀见。
”李伯爷惊道:“龚道是在旅顺营务处当差的,赶到这里来,想来旅顺总不妙了。”
随命传见。
一时传进,见过礼,李伯爷就问:“旅顺失守了吗?”
龚照珖道:“没有,只这旅顺的后路金州、大连湾都失掉了。”
李伯爷道:“赵怀益这么不济事,可恶可恶。”
龚照珖道:“回爵帅话,听说日军袭据了花园港,雇用汉奸,引导到貔子窝,运马阅炮,经历十二日工夫,方才舒徐。”
李伯爷道:“咱们的海陆军,都到哪里去了?照你讲来,明明是无人之境了。”
龚照珖应了一声:“是”。随又回道:“彼时总兵徐邦道,曾献议说金州有失,旅顺必不能守,请诸帅分兵往迎。诸帅因为各不相统,没一个理他的。邦道没法,只得率了本部人马,自去迎敌。”
李伯爷道:“赵怀益在大连湾,难道也坐视不救吗?
”龚照珖道:“听说怀益的部将,原也请过令,要到前边去备战。怀益不许道:‘我奉命守炮台,不闻赴后路备敌呢。’邦道到了,竭力请兵,怀益却不过情,派一员裨将,率领步队,跟随邦道而去。恰遇着日军大队,这伙兵单,看看支援不住,忙电怀益告急。不意怀益正在督饬部下搬运辎重渡海,豫备作逃走计划,没暇理会他。邦道败了下来,金州重地,遂被日军得了去。怀益听得金州失陷,搜刮了饷款,就逃了旅顺来。日军乘虚而入,大连湾里面,大炮一百二十尊,炮弹枪械,不计其数,一点儿都没有搬出,都被日军得了去。”
李伯爷听龚道陈诉,半句也不回问。停了半晌,问道:“旅顺没有失守,你老哥为甚到这里来?”
龚照珖道:“金州、大连,相继沦陷,旅顺的陆路,不是怕了吗?”
李伯爷哼了一声,冷笑道:“都像你老哥这个样子,旅顺地方,也不必派人镇守了,日军还没有到呢!”
照珖见伯爷气,知不善,忙请了个安道:“卑职知罪。”
李伯爷道:“知罪也还罢了,赶快回差去,不然,我肯原谅你,王法怕不能原谅你呢。”
照珖应了几个“是”,只得依旧回到旅顺去。
哪里知道旅顺此时,局面已经大变了。诸帅惩于大连之失,督令兵弁,把粮饷器械,搬到到烟台去,军民人等见统帅如此举动,不禁都慌自起来,船坞工匠,掠夺了库款,争先恐后的奔逃,地方上乱得麻一般。六位统领,权侔力敌,各自只能顾各自。照珖见不得事,乘坐鱼雷艇,推说求救,逃向烟台去了。
黄仕林、赵怀益、卫汝成这三位统帅,瞧见照珖逃去,乖人学乖人,跟着就走。你也跑,我也跑,若大一个好军港,变成白茫茫一片干净土。
偏有一个不识势的徐邦道,率了两队老弱残兵,回到旅顺,激昂慷慨,偏偏的要与国家出力,在姜帅跟前,恳请增兵。姜帅不准,又请给发子弹。姜帅被他缠不过,只得给了他点子。
徐邦道誓师出援,行到土城子地方,碰着日军先锋队,开枪发炮,一阵恶战,杀得日军尸横遍地,血流成川。邦道大呼道:“国家洪福,咱们竟胜了。”
随命冲过去。不意日军大队,漫山遍野的来,邦道虽然忠奋,究竟饥不敌饱,寡不敌众,战到天黑,人困马秒,只得率兵而退。
这时光,日本海军已经纵横海面,陆军已经分踞炮台,旅顺守兵,只恨爷娘少生两只脚,没命的奔逃。姜桂题、程允和、张光前三位统帅,都杂在乱军中逃走。于是旅顺军港,遂高扯旭日旗,变成日军国军占据地。欲知旅顺失陷而后,中国有何举动,且俟六集开场,另行宣布。
第一○一回 章高元力守盖平县 吴大澄失陷田庄台
话说旅顺既陷,张光前、徐邦道等都率领残卒,奔到海城来投宋庆。不意宋庆因失陷了缺瓦寨,退守田庄台,自己却住在复州。众帅奔到复州,与宋庆相见,诉说败绩情形。宋庆安慰了众人一番,命章高元、徐邦道、张光前三将把守盖州,亲自提军北援营口。千军万马,昼夜宾士,途中并没有遇见敌军。
这日,行到太平山地方,宋庆测渡形势,知道此处是营口的咽喉,随下令扎营把守。刚刚立下寨栅,军探飞报祸事,说日国攻扑盖军,章高元扼住盖平河,拼命鏖战。日将见不能逞志,变计绕攻凤凰山。张光前闻敌先溃,盖平城遂被日军占据了去。章高元与徐邦道合兵一处,想把盖平抢回来,不意连吃了两个败仗。邀请姜帅同去打仗,姜帅又不肯答应。现在诸军都退回营口来也。宋庆闻报,笑向部下道:“不意章迂子也有这么一遭儿,我道他有多少能耐呢!”
你道宋庆为甚发这两句话?原来这里头却有小小一段故事。这章高元,字鼎臣,绰号叫“章迂子”。因为他每逢出兵,总是骑着马先行,恁是枪林弹雨,他都不管。有人劝他不要这么冒险,他回说靠着皇上洪福,我总不会死呢,因此人家都称他做章迂子。即此一端,此公的骁勇果毅,就不问可知了。这章高元是淮军后起名将,从发、捻两役,百战勋劳,才熬练到一个记名提督总兵之职。法越这一役,朝廷派他署理台湾澎湖挂印总兵,带了湘、淮军各千名,渡海防守台湾。这年七月里,法兵攻打基隆,守将孙开华出去迎敌,打了个大败仗,基隆就此失掉。彼时高元部下二千多兵,都派往各地分防去了,在麾下的通只五百人。一听到基隆失陷,他竟拔剑斫案而起,立刻拔营,扑奔基隆图恢复。部下见他迂的利害,谁还敢阻止?离基隆不到十里,他就向部下道:“国家的疆土,被敌人夺了去,那是我们带兵官的耻辱呢!现在我与诸位约,今夜无论如何,总要把基隆抢回来。如果到天明抢不回,我情愿自刎身亡,不与诸位相见了!”
这几句话,把五百军心,一齐感动,顿时鼓勇前进。将抵法军炮垒,就派两员部将,分兵由小径抄攻其后。
高元亲率兵士百人,提着短刀,飞步直冲法营。途中遇着两个探事的法军,高元喝令捆了,只顾前进。这时光,法营中已经知道他来偷营劫寨,枪炮齐施,弹如雨下。海中法舰,也开放大炮助战。高元的帽檐,被炮弹击去了一半,左耳也被震聋,却因一心注念着恢复基隆事情,竟然全未觉着。袒臂大呼,风一般卷过去,奋力直斫,百刀齐起。法兵没有防备,顿时惊扰起来,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这一役法兵折去二千余,死掉兵官两员。那几名残卒,都凫水逃入法舰,法舰也于半夜里引去。高元恢复了基隆,檄报各处。各处将弁,听说他短兵进战,都为震栗失色。这一役的阵亡法兵,筑为京观,成一个巍然大家,后来每年必有法舰到基隆来祭奠呢。
到了这一回,高元是奉着李伯相军令,带了广武、嵩武以及新募的福字军,一总八营人马,来援旅顺。才到半路,旅顺已陷。奉旨赴前敌,会同宋庆,协守牵马岭。高元到了牵马岭,跟日兵开了好几回仗,总是无战不利。日兵见他利害不过,只得藏锋退避。宋庆见他声威功绩,将出己上,未免存了个妒嫉之心。偏偏这高元不识势,还常到宋庆营中,请他合兵决一死战。宋庆不肯,并且把危祸来唬他。高元大呼道:“我章迂子岂是怕死的人,怎么不可一战呢?”
宋庆恨极,给他一角公文,叫他弃掉牵马岭,去守盖平。
高元知道盖平是块绝地,无险可扼。但是宋庆是统帅,将令所在,不敢不遵,拔营出发,到了盖平。敌兵大股数万,四面来攻,炮声如雷,炮弹如雨。高元叫部下军士,休得妄动。
军士听令,一个个怒蛙似的伏在雉堞里。日军放了无数榴弹,炸爆得飞霰似的,却不见一点动静,只道是一座空城,大著胆扑将来。不意才到扑到城根,城上千枪并发,三员将领,早已着弹跌倒。高元率领部众,乘势杀出城来,来福枪连珠似的射击。日军虽然忠勇,只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川,战斗力尽,只得约军退去。高元收兵入城,众将皆贺。高元道:“诸公休要快活,瞧今儿这么恶战,就可知日军是不易对付了。我知道敌人的大队,还在后面,这一回不过是他的先锋队呢。这盖平城弹丸墨子的地方,地势这么的平衍,我们又通只八营人马,恁你有孙吴般谋,贲育般勇,如何支撑得住?”
众将都道:“这便怎么处?”
高元道:“宋帅现驻析木城,那边雄兵猛将很不少,军火也充足,咱们快去求救。只要他派几营兵来,扎成一个犄角之势就得了。”
众将齐声称善。当下高元就发了一角公文去求救,一面抚视伤卒,修筑城墉。
正在忙乱,就听得远远炮声,军探飞报大队日军来了。高元登敌楼望时,漫山遍野,都是日军,旭日旗迎风飞舞,那掮快枪的步军,两面包抄而来。高元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一回定是非常利害,赶忙传令,叫部下准备厮杀,一面再派人到宋营告急。此时日军攻城大炮,环城叠攻,猛烈得几乎把城都轰起来。但见黑雾迷漫,全城火起。高元督率部众,拼命搏战。杀了一日一夜,看看救兵还没有来。部将报说子弹没了。
瞧那日本兵,却还海浪似的推来。高元虎吼一声,喝令部众,把来福枪齐上了枪刺,大开城门,索性冲杀出去,跟日人短兵搏战。一人拼命,万夫莫当!饿虎般一群壮士,把日军杀到个死伤山积。无奈彼众我寡,日本兵宛似江潮海浪,杀去了一阵又一阵,再也杀不尽,驱不退。瞧部将时,几员勇猛的战将,杨寿山、李仁党、李世鸿、贾君廉、张世宝,都阵亡了。八营兵士,一大半做了沙场勇鬼。剩下三营不到的残卒,一个个浑身浴血,怕得同活鬼一般。知道再战下去,必定同归于尽。高元长叹一声,拔出佩刀,将欲自刎。残众齐声大呼道:“你老人家死了,此仇谁能报复?不如留下此身,重谋一战。”
高元没法,只得大喝:“弟兄们,随我冲出重围去。”
众兵得令,一斩齐地冲出来,日将见了,人人咋舌,不敢追赶。日军于是才占据了盖平。
离元率众,行了二十余里,才觉着身子疲乏。力战时候,全神贯注,哪里还舍的着休息。于是席地坐了一回,吃了一点子干粮。探马报称,各路败军都在营中。高元道:“咱们也到营口去罢。”
到了营口,见徐邦道、姜桂题等都在那里,高元大哭道:“高元不肖,竟把盖平失掉了。”
徐邦道见他满肚皮愤懑不鸣,不禁心有所感,叫道:“章将军,你我权不自操,才无可布,我也一肚子冤苦,没处告诉呢。我在盖平河力战时光,我三回五次来救你,都被日军杀回来。恰遇着姜帅的铭军,邀他夜捣盖平,他老人家不肯。我独力难支,只得退回来。说明了,你才知道。可见此事,我也是没力没处使。”
高元见他这么说了,也只好付之浩叹而已。章高元后来改官登州镇总兵,恰遇着德兵占据胶澳。高元又请死战,山东巡抚李秉衡不发弹药,又劾他退缩,朝旨又不许他开炮,高元气愤成疾,就此退而归田。这都是后话。
当下宋庆听说高元大败,不禁露出一种乐意快心的样子。
乐犹未了,惊报又至,报说在队日军离此不过五六站路,瞧它样子,大有扑奔太平之势。忙发公文,飞调徐邦道马玉昆火速前来相救。果然上将兵符,胜于天子诏旨。不到两天,徐、马两军都赶到。宋庆检点部众,并徐、马两军,共有一万二千人马,心里就壮起来了。向部下道:“此间山势这么雄胜,咱们扼住了,以逸待劳,就不怕日本兵了。”
正说得快活,忽见一骑报马,飞也似跑上山,报说日军离此只有一站多路了。宋庆听了,吩咐军弁,快请徐、马两统领来营商议。军弁飞奔去请,霎时都到。宋庆就把日军来攻的话,告诉了徐、马两人。徐邦道:“来不来的权在日军,准他来不准他来的权在咱们。马军门,我同你率着本部人马,迎杀上去,休叫他近前。”
马玉昆回说:“很好!”
随即掌起军号,排齐队伍,重炮队,快枪队,长矛队,短刀队,马队,步队,一斩齐地浩浩荡荡杀奔前去。
宋庆镇守在本营里,叫探事军弁,流星似的探报军情。
傍晚时光,军弁递到军情紧报,说徐、马两军,已在一站外跟日军开仗了。一会子,第二起探马又到,报称徐、马两军,排了左右翼阵式,跟日军战得难解难分。现在两军的炮火,异常剧烈。宋庆听了,不免有点子慌张,恐怕被人瞧破,故意装出镇定的样子。这一夜,哪里敢睡?好容易盼到天色黎明,捷报到来,说日人已被杀退,我军大胜,徐、马两军唱着凯歌回来也。宋庆吩咐杀牛宰马,预备筵席,给徐、马两统领庆贺。
次日,日色过午,远远听得军号之声。军弁飞报徐、马两统领得胜回来也。宋庆率领部下,亲自出营迎接。只见两面徐字大旗,迎风猎猎,那得胜军一斩齐的步伐,军容异常严肃。
徐邦道跨着高头骏马,亲自殿后。徐军之后,才是马军。还有许多阵上得着的枪炮旗帜,并俘获的敌人。徐邦道见统帅亲自出迎,慌忙下骑相见。才谈得三五句话,马玉昆也到。接到里头,开筵行酒,团坐畅饮,讲论些争战情形,很是雄快。不意才快活得一日,大队日军三路杀来,快枪重炮,没命的施放。
这里的军马,一来精力没有回复,二来寡不敌众,三来弹药已将告竭,只得随战随退。于是太平山被日军占据了去。
宋庆失陷了太平山,与徐邦道、马玉昆商议所向。徐邦道主张恢复海城,马玉昆不置可否。宋庆道:“海城日军,很是利害,咱们这点子残军,战得他过么?”
说犹未了,旌旗招展,金鼓喧天,一支兵马到来,旗上大书着一个“李”字。邦道喜道:“好了,湘军李光久到了,咱们有了帮手了。”
原来自从平壤败后,朝廷深虑淮军不足恃,乃思改用湘军,于是湘将魏光寿、陈湜、李光久等,都蒙起用,先后募军北援。又授江督刘坤一为钦差大臣,督办东征军务,驻扎在山海关。湖南巡抚吴大澄,帮办军务,驻扎在田庄台。李光久是奉了刘坤一将令,前来接应宋庆的。
当下徐邦道见了李光久,称说日军的声势,并恢复海口的计划。李光久道:“海城是东省要地,军事所必争。老哥有志恢复,兄弟情愿助你一臂之力。”
宋庆说:“你们先请,我随后来策应就是了。”
于是徐邦道、李光久合兵一处,共向海城进发。这时光,日军在海城的,共只六千人。清军一边,依克唐阿,长顺,就有三万人马。攻过几回,不得胜利。提督唐仁兼,又领了驻奉兵一万六千人,前来助攻。现在李光久、徐邦道又到,最后宋庆统了四万大军,又来接应。先后五攻海城,终不能拔。
日军坚守海城,缀住中国大军,以便派遣海军,从海道去扰山东。不意这个计划,没有成就,早恼起了一位旷代英雄。
这位英雄,就是湖南巡抚吴大澄。吴大澄怒道:“通只几千的日军,天朝这么许多兵将,还攻打不下,那还成什么话?”
传出军令,令部下各将,预备行装,即日开赴海城,跟日军战一个你死我活。不意这里尚未出发,日军惊报,已经陆续传来。
报称日军逼近辽阳,依克唐阿托词援救辽东,已经移兵宵遁,长顺也跟着走了。魏光寿在牛庄,打了个大败仗。李光久也已逃走。丧失兵士二千余,被虏八百余,失掉军械无数。大澄听了,心里不免有点子惊恐。
忽地连天炮响,探马报称:“日军杀来了。”
大澄慌得没暇探听虚实,起身就跑。营弁询问:“哪里去?”
大澄道:“哪里去?不走,还等死么?日本兵杀来了。”
营弁都道:“宋军统在前面挡敌,谅还不要紧。全军的军资器械,都在这里。
大帅走了,怕不妥当呢!”
大澄道:“你们和我,也没甚冤仇,为甚定要置我于死地?”
当下带了几名心腹,头也不回,跨马走了。这里三军无主,自然从风而靡,不等日本兵到,都逃入关内去了。
消息传到营口,宋庆着急道:“全军的军资,都在田庄台。
田庄台一失,咱们可都糟了。”
忙命部将蒋希夷守住了营口,自己亲提大军,来救田庄台。才抵辽河北岸,得着军报,“蒋希夷逃遁无踪。日军已到辽河南岸,就把所获的大炮,排列河岸上边,声势异常利害。”
说犹未了,大声发自南岸,宛似千雷万霆,震得天地都翕翕欲动。炮子随风爆炸,着地地陷,着人人死。宋军驻扎不住,只得向西奔溃。日军乘势踏冰渡河,于是辽河以东,尽被日本占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刘公岛丁军门殉难 春帆楼李伯相议和
话说中日两国自开战以来,中国的将帅,不知甚么缘故,无战不败,无败不逃,把辽河以东的地方,尽让给日本人占了去。偏这日本人不知感激,竟然一不做,二不休,陆军得了势,又调齐军舰,在大连湾齐队,预备袭攻威海。先把附近的登州、荣城都攻陷了。二十五艘兵舰,环列威海口外,声势十分汹涌。
此时威海卫统帅,依旧是海军提督丁汝昌。丁汝昌自旅顺失陷之后,朝廷把他革职逮问。经李伯相竭力保奏,才保到个戴罪立功。兵舰既弱,坐守而已。此时听到登州、荣城失陷之信,忙饬北帮炮台守将道员戴宗骞,南帮炮台守将刘朝佩,小心防守。公文没有行到,南帮的后路枫岭,已被日军夺了去,刘朝佩逃了北台去。丁汝昌惊道:“日将行军,怎么这么的迅捷?北台如果再行失陷,那炮台上的巨炮,都是利害不过的,为害何堪设想!”
忙下紧急公文,叫戴宗骞赶把大炮机件卸下。
公文去后,偏偏宗骞不肯遵照。丁汝昌听了,只是白干急。军营里的事情,是瞬息万变的。日军得了南帮炮台,何消两日,北帮炮台,也被它得了去,宗骞奔了刘公岛来。
日军据了炮台,就把台上的大炮轰击澳内兵舰,另派鱼雷艇人口袭击。定远舰着了鱼雷,伤的很利害,驶去刘公岛,就沉下了海去。接着来远、威远两舰,也被鱼雷击沈。亏得来远舰管带邱宝仁,威远舰管带林颖启都在岸上冶游,不曾遭着劫数。此时鱼雷管带王登瀛,率领了十二艘鱼雷艇,拼命的逃出口去。不意日本兵船,冲波突浪,四面兜拿,竟然一艘都没有漏网,全数被拿了去。岛记忆体留各军舰,那些海军水手,吃不住炮火利害,都登了岸。鸣枪过市,声言向军门求生路。刘公岛里头,顿时大乱起来。军舰上各执事洋员,都瞧不过了,齐伙儿向丁汝昌求情,叫他姑许乞降,以安众心。不意这怕死贪生的部曲,偏遇着忠心耿耿一瞑不视的主帅。丁汝昌执定主见,始终不可。众洋员没奈何,只得跟兵船管带,暗地里商议,都到主帅船上去,求他投降。
这时光,汝昌驻在镇远舰上,众军士拥护了军统张文宣至汝昌那里,哗噪求恩。营务处道员牛昶炳同了各舰管带,只是哭泣,不作一语。汝昌勃然大怒,向众人道:“你们到这里来都干什么?朝廷成年费了许多心思,许多钱粮,训练海军,才训到这点子成绩,不料你们竟然一战都不能!那不是丢我的脸,朝廷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
众人都道:“军门大人,我们未始不愿力战,无奈家里都有着老母妻子,战死了没人奉养。没奈何,只得恳求军门大人,开一条生路。多少慈悲慈悲。军门要是肯投降,不光是我们本身沾恩,连我们家属都沾军门大恩呢!”
汝昌喝道:“吃了皇粮,这个身子,就是国家的了,如何还好念及家里?现在既是大众求我,我有一个死里求生的法子,你们听了我,不但可以免死,还可以建立奇勋,赶快开足了汽机,冲出去跟日舰拼一个死活。俗语说的好,一人拼命,万夫莫当,我们究竟还不止一个人呢!”
众将泣告道:“军门大人,我们跟你,究竟没有深仇积怨,为甚定要葬送我们?除了开仗,不论什么事,你老人家分付下来,我们总无有不依从。
”汝昌道:“你们要我投降,还是快拿刀来把我杀了好的多呢!
”众将哀求道:“数万的性命,全仗你老人家一言,救了我们,公侯万代。”
汝昌只是不依。忽见德员瑞乃尔走进舱来,附着汝昌的耳道:“丁军门,兵心已变,势不可为。不如沉掉兵舰,轰毁炮台,徒手降敌,似乎还不要紧。不然,恁你如此忠勇,一个儿如何退得掉这许多强敌?”
汝昌叹了一口气道:“汝昌身为统帅,连一战都不能够,深负朝廷厚恩,死有余辜!既是将士皆不欲战,你们都去降罢,我是万不能降的!”
于是传令诸将,叫他们同时沉船,诸将都不奉命。又命各兵舰突围冲出,众将士都叫起来。军士露刃进舱,大喊道:“军门大人救命!
军门大人救命!”
汝昌瞧见这个样子,知道再也弹压不住,随道:“你们别噪,我自有办法,自能救你们性命。”
说毕,转身入了自己房里去。半晌,不出来。众将士赶进瞧时,见海军提督丁汝昌,赫然仰卧床上,早仰药身亡多时了。众人惊喊:“丁军门殉难了!丁军门殉难了!”
牛昶炳排众而入道:“别嚷,别嚷,殉难由他殉难,咱们商议大事要紧!”
于是邀齐各舰管带,并各执事洋员,商议投降事情。群推英员浩威起草降书,仍托汝昌的口吻,誊名录过了,钤上海军提督的印,叫广丙管带程璧光赍了降书,乘坐镇边小艇,高悬白旗,诣日军乞降。日将受了降,就派人过护检点军舰器械,换上旗帜。一面把汝昌尸骸殡殓了,就派康济舰载送到烟台,交与中国地方官。
从此中国海军扫地尽矣。
惊信传到北京,合朝大震。这一年,本是皇太后六旬万寿,依照乾隆朝故事,自颐和园至西苑,沿途分段点景,为了战事,尽都去罢。仅在园中排云殿受贺,颁发内币,犒赏前敌将士。
后人有咏史诗道:
别殿排云进寿觥,慈怀日夕轸边情。
诸州点景皆停罢,馈挥频闻发大盈。
当时主战的几位大臣,瞧见这个样子,也不敢坚持到底了。
北洋大臣李伯相,本来主张和议的,自然上章极论议和之便。
朝廷虚衷采纳,特派侍郎张荫桓至天津,跟李伯相从长计议。
李伯相就亲笔写了一封信,派税务司英员德璀琳,东渡日本,送交日相伊藤博文。德税务司到了神户,日官电达内阁,内阁回电,竟说私函不是国书,德璀琳不是中国大员。果然真心要和,请钦派大员前来,才能开议。德璀琳只得乘兴而来,败兴而返。日本人又声言议和须当割地,并赔偿兵费四万万元,由美国公使居间,通知此意。
中国这时候简直是不能战了,只得钦派侍郎张荫桓,巡抚邵友濂,为全权大臣。瑞良、顾肇新、伍廷芳、梁诚等,为参赞,赍了国书,到日本来会议。行抵广岛,日本命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外务大臣陆奥宗光为全权大臣,就在广岛县厅,互校敕书。日人说日人全权的敕书,不是全权通例,不肯开议。
荫桓、友濂,据理力争,无奈战胜国的人强辞夺理,只得挂帆归国。朝廷只道是日人不肯议和,惶惧异常。这日,美国公使又到总理衙门,称述日人意思,说中国如果诚意求和,当派位望素隆之大员,畀以全权,仍可随时开议。意思之间,是隐指着北洋大臣李伯相。战败求和,说不得堂堂大国,只得迁就人家。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九日朝旨就派李伯相为头等全权大臣,到日本去议和。派了王文韶署理直隶总督。美国公使函告李伯相,言日本来电称:除了先偿兵费并朝鲜自主外,若无商让土地,及画押全权,使臣可以不劳枉驾。李伯相奏闻朝廷,朝廷降旨允准。李伯相才带了公子李经芳,及美员福世德,参赞罗丰禄、马建忠、伍廷芳等,行抵马关。日本的全权伊藤、陆奥两大臣也到了。就以春帆楼为会议处所,两国全权见面。
伊藤一开口就说:“回忆那年在天津地方,得瞻傅相仪容。那时傅相的威严,令人这会子想起了还要心悸。不料傅相今儿竟会屈尊到敝国来,贵足踏贱地。咱们两个人,竟会在这里相会,真是万想不到的事。”
李伯相听了,满面羞惭,为了国家的事,说不得只好忍辱含垢。互勘了敕书,开议起正事来。伊藤博文先要把大沽、天津、山海关为质,才肯停战。李伯相不允,伊藤执持愈坚。李伯相请别攻大沽、天津、山海关三处,先行开议和约。伊藤不肯。没奈何,只得先行议约。
廿八这一天,李伯相从会议所回来,半路上遇着了刺客,伯阳颧上中了一枪,伤势很是利害。这刺客名叫小山丰太郎,当场就被警察捕获。亏得伯相中了这一枪,日皇异常抱歉,遣医慰治。欧亚舆论,都派日本不是。十八个将军,擡不过一个理字去,伊藤只得答应了停战,不索质地。于是先订了停战条约,奉天、直隶、山东,暂时停战二十五天。两面开议和约,伊藤送来十款,限期四日议复。伯相一面电告总理衙门,言日款最要者:一、朝鲜自主;二、奉天南边各地,台湾、澎湖各岛,都要割弃;三赔偿兵费三百兆两。要索过奢,请密告英、俄、法三国公使调停。一面回复伊藤:一、朝鲜自主,须改日本所拟约文;二、奉天南境,断难割弃;三、赔款三万万,力难照办。伊藤复书,仍促速议。李伯相只允割让奉天之安东、宽甸、凤凰城、岫岩州四处地方,及澎湖诸岛,赔款只允一万万两。此时伯相枪伤已愈,重到春帆楼会议。伊藤再交到约稿,于割地款内,减去了宽甸一地;赔款一项,减至二万万两,分作六期,共计七年偿清。伊藤道:“这一回的约稿,减之再无可减,让之再无可让,敝国顾全和局,已经是无微不至。中国只有允不允两句话,请傅相别尽虚縻时日了。”
伯相跟他反复辩离,伊藤执持愈坚,并限他四日答复。伯相电奏北京,得旨允准。于是两国全权,互签了草约。重展停战期二十一日,订明正约在烟台互换。约文大略:一、朝鲜完全自主;二、奉天南从鸭绿江溯江抵安平河口,至凤凰城、海城、营口,台湾、澎湖及所属各岛屿,均割让与日本;三、割让界务,限一年毕事;四、赔款二万万两,分八次交清;五、人民迁徙,限二年以内。逾期不迁,永为日民;六、辟沙市、重庆、苏州、杭州四口通商;七、换约后三个月内撤兵;八、暂占守威海卫,候赔款清偿后撤兵;九、俘虏不得虐待;十、本约批准互换罢兵;十一、定期在烟台互换。
和局告成,李伯相回到天津,就上折请了个病假,派遣伍廷芳赍和约全文进京。你道李伯相为甚忽地请假?原来这时光朝野上下,早闹得反沸摇天了。割地的消息,传到北京,朝士大愤。台湾臣民,争论尤力。等到李伯相议定了草章,中外诸臣的章奏,已经百十上了,异口同声,都是争论割地的。会试举子康有为等数千人,联名上书,慷慨激昂,比了宋朝的太学生陈东等,直堪后先媲美。朝意颇为所动,密旨叫李伯相改议。
李伯相以全权签约,从无更改之理,深虑腾笑万国,坚不肯从。
枢臣孙毓汶、徐用仪,主张赶快换约。主事何藻翔、罗凤华上书,请戮毓汶等以谢天下,朝廷也不去理他。伯相知道朝士不谅,自己一身将为众矢之的,所以到了天津,就托病不行了。
这一回的和局,英国人很袒日本。俄、法、德三国,却很是不平。日本据了辽东,俄国引为大害。俄、法、德三国的驻日公使,力阻其议。俄国的兵舰,已在日本长崎地方,及中国的辽东,不住游弋。日本国势,本来不能敌俄,这会子新战中国,哪里还有余勇去跟俄国开仗?正是强中还有强中手,泰山之上有青天。俄国人这么一来,日本没奈何,只好把已得的辽东地方,还归中国。三国公使密告总署,辽东倘不归还,切勿批准换约。此时朝廷意存犹豫,下旨命王文韶、刘坤一议决和战。文韶等复奏:“沈阳、京师两地,所关重大,务策万全。
以直隶言,如提督聂士成,总兵章高元、吴宏治、陈凤栖等军,均堪一战,其榆关以迄辽沈诸军,未敢臆断。现在势成孤注,与未议约以前大不相同,乞饬下诸臣熟议。”
朝廷于是决计签约,特派道员伍廷芳、联芳为换约大臣,赴烟台换约。日本换约使臣伊东美久治到烟台,声言更易割辽条约,未奉国令,《马关条约》未敢擅改。伍、联两大臣,也不跟他争论。此时俄舰十艘,泊在烟台地方,装煤洗炮,声势汹涌。伊东大惊,拍电东京请命。回电到来,叫从长磋商归辽条款,夜半就换了约。
这时光,王之春从俄国吊贺回来,路过法京,就游说法国干预和约,情愿把台湾质于法国。议还没有成,驻法钦使龚照瑷,密电告知李伯相。伯相惧破坏和约,电促伊藤博文赶快换约,一面奏请派使交割台湾。四月二十五日,朝命李经方为割台湾使,日本派桦山资纪为台湾总督,就在日舰中交割。不意台湾百姓,不愿隶属日本,公举巡抚唐景崧为台湾总统,建设内部、外部、军部三部,建号“永清”,泣电北京,誓愿死守,永为藩属。日本派遣海陆两军,征讨台湾,血战两年之久,才能够奠定,此是后话。
当下台湾虽然割掉,日军尚据守在辽东。俄、法、德三国严诘退兵,日人于是要索赎辽东费一万万两,竭力磋商,才减至五千万两,中国还不肯答应。议到八月里,还没有议定。俄、法、德三国公断为三千万两,日人要求赔款偿清后三个月始撤兵。朝廷仍旧叫李伯相与日使林董会议还辽约款。林董要约四条:一、偿款三千万两;二、俄法德永不得占东三省,中国亦不得割让;三、大连湾通商;四、大东沟、大孤山开为商埠。
没有议定,俄、法、德三国严责的通告又至,问他辽东兵为甚不撤?日本没法,只得收了偿款三千万两,定了约。这年十月里,辽东兵尽数撤退,奉天南边诸城,尽交还与中国,重敦睦谊,永息干戈。不过疆土蹙损了数千里,人民担负了二百兆,十余年辛苦经营的海军,白白便宜了邻邦。这么的大创,据说宫里头早得着预兆的。甲午之前,德宗屡次梦见一个老人,问自己道:“你几时还我旧物?”
德宗不能回答,醒来告诉太后。
太后道:“如再梦见,告以驴儿年还你。”
后来又梦见此老,仓卒之间,误说了“马年还你”,所以后人有诗道:庞眉入梦是何缘,还我江山一据然。
后夜相逢人似旧,驴几年改马儿年。
彼时创剧痛深,朝野上下,遭了这一回的激刺,都不胜的愤懑,人人有励精图治发愤为雄的意志。主事康有为,在京城里发起了一个强学会,倡言变法,朝士靡然风从,于是就结成了一个维新党。德宗帝连降刷新的诏旨,命中外大臣保荐人才;又命各省将军、督抚就本省情形,将筹饷、练兵、恤商、惠工名节,妥筹办法,限一个月内复奏;又命胡焰燏棻督办津芦铁路。一班守旧官僚,瞧见朝廷举止,渐有倾向维新的样子,不免怀了个妒嫉心思。御史杨崇伊首先上折,奏将封禁康有为设立的强学书局,禁止士人讲求时务。恰好御史胡孚宸,奏请将强学书局改归官办,总理衙门也上章奏请,降旨准行。守旧官僚,愈益侧目。
看官,只因德宗帝愤于积弱,变法图强,竟然招出坍天大祸,几乎性命都不保!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德宗帝变法图强 康有为上书论治
话说德宗愤于积弱,锐意维新,朝臣中就分了新旧两党。
维新党里头,要算户部尚书翁同和,侍郎张荫桓,詹事府右中允黄思永,御史宋伯鲁、杨深秀,尚书李端棻,侍郎徐致靖,湖南巡抚陈宝箴,湖广总督张之洞,侍读杨锐,主事康有为、刘光第,中书林旭,知府谭嗣同,最为有势。那康有为的弟子举人梁启超,办理《时务报》,鼓吹变法,尤为利害。
道高一丈,魔高十丈。那一班守旧老臣,如何肯轻易放过?
偏偏这几年国家多故,朝廷因索还辽东,俄国很出了一番力,俄皇加冕,特派李伯相前往庆贺。却暗地里订了一个密约,许俄人在东三省境内建筑铁路,并租借胶州湾为军港,随命驻俄钦使许景澄与华俄道胜银行订立了东三省铁路公司合同十二条。又把与缅甸接界江洪界之地,予了法国。这一块地,从前与英国议订《缅甸条约》时光,力争争来的。现在赠给了法国,英人大大不悦,屡有责言。没奈何,只得续订中英《缅甸条约》,改划界线,将工隆全地划归英国,并把那布喀相近三角地一段,永远租与英国,又添开梧州等口岸三处。俄法二国,都有了酬谢,连英国都得了意外的利益。只有德意志一国,独独向隅。
恰巧这一年山东曹州钜野县地方,出了教案。遇害的两个天主教士,恰恰是德国人。德人师出有名,借口曹州教案,遂派兵占踞了胶州湾炮台。朝廷派了李伯相去交涉,说到个唇焦舌敝,德人说:“不然呢,租借一百年。既是你伯相请过来,没奈何,瞧你老人家面上,让掉一年,就订了九十九年期限罢。
”于是订立了胶澳租界条约四款,除九十九年期限外,还把胶济铁路建筑权,并傍路百里内的矿山,都允许德人开掘。俄人见德人租了胶澳,就来责问:胶州湾密约所在,如何贸然许给了德人?遂也援呵强租旅顺大连湾,订约二十五年,凡西伯利亚铁路通过东三省地方,都许俄国派兵保护。英国人见了,便援了利益均沾之例,前来饶舌。中国无言可对,只得把广东九龙地方辟了租借地,又与它订立了中英《展拓香港界址专条》,才得没事。经了这许多敌国外患,国人的激刺,更进了一层。
维新的热度,更高起了十倍。于是贵州学政严修,奏请设立经济专科。总理衙门跟礼部会议,先行特科,次行岁举。共分六个科目,是内政、外交、理财、经武、格物、考工。特科由三品以上京官及督抚学政各举所知,咨送总理衙门,会同礼部,奏请试以策论。岁串每届乡试年分,由各省学政调取各学堂书院高等生,送乡试分场专考。中允黄思永奏筹借华款,请造自强股票,命户部速议。户部议印造股票一百万张,名叫昭信股票,按年五厘行息,二十年本利清偿。令京外王公、将军、督抚及大小文武官员,均领票缴银,为商民提倡。奏入,立即批准。又命开办京师大学堂,定制,武科改试枪炮。各盛府、厅、州、县、所有大小书院,一律改为学校。以省会为高等学,郡城为中等学,州县为小学,并命民间庙祠不在祀典者,一律改为学堂。又着各省督抚保举使才,乡会试及生童岁科各试,废去时文,改试策论。停止朝考,定乡会试随场去取之法。下诏定国是,宣示中外。外省大吏,办理新政不力者,均传旨申饬。
似这么雷厉风行,还不见什么效验。德宗临朝而叹,向臣下道:“环顾老臣,持重有余,维新不足。朕欲厉行新政,竟少辅弼之臣。内而尚侍,外而督抚,叠经传旨申饬,依然杳杳泄泄。一人忧勤,万众嬉戏,难道祖宗的天下,中华的国运,就此挽回不转么?”
忽一人俯伏殿陛,奏道:“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臣保举一人,必能辅佐皇上,成为维新之治。”
德宗瞧时,见是翰林院侍读学土徐致靖。德宗问他保荐的是谁?徐致靖道:“是工部主事康有为。此人是广东南海县人,于欧美的政教,世界的大势,无不研究有素。才具开展,堪以大用。”
德宗听了,随问师傅翁同和,“康有为为人如何?徐致靖保的不差么?”
翁同和道:“康有为虽系新进,其才胜臣十倍,徐致靖保的不差。”
德宗随命召见。
这康有为真也了得,骞骞谔谔,慷慨陈辞,差不多范睢之说秦王,贾谊之见文帝,把个德宗听得一会子变色易容,一会子前席咨询。当日就降朱谕,叫康有为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王阳在位,贡禹弹冠。内阁候补侍读杨锐,刑部候补主事刘光第,内阁候补中书林旭,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都是康有为的同志,都蒙特擢,加赏四品卿衔,命在军机章京上行走。
举人梁启超,赏给六品衔,着办理译书局事务。一班维新志士,遭遇圣明,悉蒙录用,于是发扬踔厉,任意而行,哪里还把守旧老臣,放在心上?
康有为感激圣明知遇,叠次上书,议论新政。德宗下旨嘉纳,大有禺拜昌言的气象。御史文悌气不过,上章参劾宋伯鲁、杨深秀、康有为,党庇诬罔许多罪款。偏是德宗信任新党,下旨斥其难保不受人唆使,不胜御史之任,着回原衙门行走。又下旨申谕变法不得已之苦衷,命诸臣精白乃心,力除壅蔽。又命神机等营,改练洋操。特设矿务铁路总局于京师,派王文韶、张荫桓管理。从徐致靖的奏请,特置三四五品京卿,三四五六品学士。一面裁并冗官,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大理寺各衙门,湖北、广东、云南三省巡抚,并东河总督缺,各省不办运务的粮道,向无盐场的盐道,悉行裁撤。
此外,京外应裁文武各缺,命大学士、六部、各省将军督抚,分别详议奏闻。一面广开言路,各省藩臬道府,凡有条陈,自行专折具奏。州县等官,由督抚原封呈递。士民上书,由本省道府随时代奏。似此厉行新政,守旧诸臣,早已侧目。
不意礼部衙门,恰于此时闹起一个风潮来。新旧两界,为了这一个激刺,生分得愈益利害。礼部主事王照,条陈变法事宜,呈请堂官代奏。尚书怀塔布、许应骙,侍郎坤岫、徐会沣、溥颋、曾广汉都竭力的阻格。维新党便把此事,密奏了德宗。
德宗大怒,立刻降旨,把怀塔布等六人,悉行革职。王照不畏强御,赏给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候补。
这时光,京城里头,谣言蜂起,异说朋兴,都是守旧诸臣捏造出来的。有的说,康有为原本是信从洋教的,现在同了一班新政人员,日夜蛊惑皇上,要皇上也信从洋教,皇上惧怕太后,还没有行。有的说,康有为因皇上本性不昧,已向洋教士购了一丸蛊药,进献皇上,皇上服了这蛊药,就要昧却本性,无所不为,恐怕大清的江山,就此要断送了呢。
谣言传入内廷,皇太后听了,很不为然。这日,德宗入内请安。皇太后问了几句外面的事,随道:“好孩子,你太能干了。祖宗定的法度,有什么不周到,要你废这样,变那样,忙到这个样子?康有为等这班妄人,我也没暇去恼他。最气不过,就是翁同和这老头儿,官到极品,位到师傅,朝廷哪一样亏负了他,也这么的混闹?照理,皇帝年轻不懂事,你做师傅的竭力诤谏才是。诤谏不从,也可以进宫回我。现在非但不诤谏,倒领了头的闹。几曾见受恩深重的大臣,有这么行为的?”
德宗稍稍辩护了几句,皇太后冷笑道:“好好,越发有能耐了!
叫你管了几年政治,磨练得连我都会挺撞了。本来呢,你眼珠子里连祖宗都没有,哪里还会有我?再停上几年,怕不颠倒要管教我了呢!”
德宗唬得连忙跪下碰头。皇太后喝道:“还不快退出去!你仔细着,停几天,我再跟你算帐!”
德宗唬得诺诺连声而退,才退到门口,忽又传旨喊回来。德宗只得回来,皇太后道:“你跟翁同和、康有为,赶快商议吃教去。”
德宗跪下道:“子臣不敢!”
皇太后道:“不敢吃教,还算你不曾忘记祖宗,去罢!”
德宗回来宫里,心中很是不安。
次日降旨,协办大学土户部尚书翁同和,着即开缺回籍。
又命二品以上大臣谢恩陛见,并诣皇太后前谢恩,外官一体奏谢。升了孙家鼐为协办大学士,孙家鼐谢恩陛见。德宗就把为难情形,向他略述了几句。孙家鼐奏道:“臣有一法,可以上安太后之心,下悦群臣之意,新政不碍进行,富强亦能渐致。
”德宗大喜,忙问何策。孙家鼐道:“皇太后最恼的,就是康有为一个儿,群臣最忌的,也只康有为一个儿,皇上只消把他遣出了京,太后自然没什么话了。然后再慢慢推行新政,自然会做到富强地步。现在皇上雷厉风行的办新政,康有为在朝里,人家总道是康有为意思,因为忌康有为,连新政都有窒碍了。
依臣愚见,康有为在京,于新政不惟无功,反倒有害呢。”
德宗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随下旨命康有为督办上海官报,康有为拜了圣旨,向左右道:“军机大臣忌我屡有陈奏,变法子撵我出京,他们好图眼前清净呢。”
不言康有为暗遭罢斥,却说朝中那班守旧党,自见礼部六堂官革职,军机四京卿特擢之后,愈益人人自危。那班满洲大臣,没甚才具,不过相对扼腕,自嗟运蹇而已。此时汉臣中有一个出类拔群的人才,就是御史杨崇伊。这杨崇伊当新政厉行之初,就把第一个维新人物翰林院待读学士文廷式,参了个革职永不叙用,是守旧党中最有干才的。当下就向众满臣道:“皇上误信新党,妄变祖制,照这样子扰下去,祖宗栉风沐雨的天下,总要扰掉,咱们坐视不救,那就不是受稷之臣?诸位都是勋臣后裔,国家的世扑,难道竟然委心任运,不出来挽救挽救吗?”
众满臣道:“我们何尝不愿挽救!但是这件事无从下手,叫我们也难想法。第一主子先这么高兴,今儿裁官职,明儿办学堂,谁要说一句新法不好,不是革职,就是申饬,半句话也说不上。不知这姓康的用了什么蛊药,把好好的圣明天子,蛊惑得发了狂似的。”
正议论时,忽见一个满洲大臣匆匆入来,气急败坏的向众人道:“大祸到了,你们还不知道么?”
众人见了他那个样子,都吃一惊,忙问何事?那人道:“我适从里头得着消息,说康有为劝主子剪辫子,主子已经准了。你想这件事行了,那不是大祸到了么?”
众人听了,真个像坍天大祸就在目前一般,面面相覰,不作一语。有几个愁眉锁眼,有几个叹息咨嗟。杨崇伊愤然道:“事急矣,我们快快想法子挽救罢,可不能够再缓了!”
众人道:“杨侍御有甚高见?说出来,我们大家斟酌斟酌。”
杨崇伊道:“我这一个法子,不但可以把这一班新党,一网打尽,并且我们大家,都可以安如磐石。只可惜关碍着一个人,还不十分妥当。”
众人都道:“不管他关碍的是谁,只图我们安逸就是了。”
杨崇伊道:“这关碍的倒不是等闲之辈,可怎么样?”
众人忙问到底是谁?欲知杨崇伊说出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颐和园旧臣群告变 宁寿宫太后再垂帘
话说杨崇伊道:“你们要知道这一个人?这一个人呵。”
说到这里,把大拇指一竖,随道:“就是当今天子。”
众人惊问:“怎么要碍及他老人家呢?”
崇伊未及回答,外面忽又奔进一个人来,报称:“大事危急,维新党怂恿主子派兵围困颐和园,主子不肯。他们声言要矫旨行事,果然这么行了,老佛爷可就危险了。”
崇伊道:“这还了得!可知我前因参奏文廷式,说他遇事生风,广集同类,议论时政,交结太监文海的话,不是虚了。一个道,这班维新逆党,本来都是枭獍之徒,记得前年汪鸣銮、长麟,不是都为信口妄言,迹近离间革职的么?
”众人都道:“咱们别尽议论了。杨侍御,你快说挽天的法子罢。杨崇伊道:“现在没有别法,只有赶快赶到天津,去见荣中堂,跟他老人家商议,恳请皇太后重行训政。这件事办到了,皇上都没有权了,哪里还能够顾及新党?”
众人齐称妙计。杨崇伊道:“事不宜迟,要办就办。”
于是大众各乘了驴车,直向天津出发。此时京津铁路还没有建筑,披星戴月,走了一昼夜才到。杨祟伊等就到总督衙门请见。荣禄接入,杨崇伊就把维新党谋逆的事,痛哭流涕,泣诉了一番,然后称说:“我等为社稷起见,只得来恳求中堂,求中堂转奏皇太后,求她老人家再行垂帘,上顾宗庙,下救万民。皇上原是圣明,无奈被这一班没天地的新党,引诱坏了。
现在事机急迫,女尧舜再要不出来,天下事怕就不堪收拾了呢!
”荣禄道:“果然他们要兵围颐和园么,那不是造反是什么?
这班维新党,纷更变革,眼睛里没有祖宗也还罢了,怎么连皇太后都没有了?皇帝也真不懂事,做了主子,恁这班草茅新进,胡行乱做,也不禁止禁止!也不想想,倘然没有皇太后,你哪里就有皇帝做,至多不过一个亲王罢了。现在这个样子,人肯容你,天也不肯容!”
杨崇伊道:“中堂说的是,就恳中堂快到颐和园去。大祸一发,怕就来不及了呢。”
荣禄沉吟半晌,附着杨崇伊耳,说了几句机密话,崇伊点子点头。于是荣禄亲自执笔,写了一个密折,付与崇伊,崇伊等坐了驴车,星夜赶向颐和园来。
行到时,天才过午。崇伊等都在宫门外下车,由左门而入。
进了二道宫门,落了朝房,随有几个三等太监走入,崇伊起与为礼,随道:“我们有机密大事,要面奏皇太后,还有天津荣中堂的密折。”
为首的太监,不等崇伊说完,即道:“甚么机密事,这么的要紧,老佛爷正在颐乐殿听戏呢。”
崇伊道:“此事果然要紧,不论请哪一位,替我去回一回。”
那太监待理不理的道:“老佛爷正乐呢,谁敢去麻烦!”
崇伊知道他们要宫门费,随向同来的几位满大臣商议,凑集了十多两银子,送与那太监。那太监才有了笑脸,向杨祟伊道:“杨大人,咱们都是自己人,还计较什么。老佛爷委实在听戏,你的事果然要紧,我去请李总管来。有什么话,跟李总管说了,就跟老佛爷说一般的。”
杨崇伊道:“这么最好,费心的很。”
候了好一会子,才见四个小太监至,口称“李总管至”。
杨祟伊等连忙起立相候,随闻咳嗽一声,一个满面绉纹的老太监,穿着二品公服,红顶花翎,翩然而出。杨祟伊抢步请安,李总管忙着还安。相见之下,倒很和气。问杨崇伊等来者何事?
杨崇伊就把荣禄的密折,并自己来意,备细述了一遍。李总管听了,既不恼怒,也不惊惶,依然没事人一般,安安详详的答道:“众位就在这里候旨罢,我去回老佛爷。”
崇伊拱手道:“国家安危,全仗总管鼎力。”
李总管笑了一笑,接着荣禄的密折,入内去了。
一会子,李总管出传圣旨:“老佛爷着杨崇伊藕香榭陛见。
”祟伊应了一声“是”,遂跟随李总管曲折入内。到了藕香榭,皇太后已先在那里了。只见皇太后身穿黄缎长衣,满绣着淡红牡丹花,黄缎头帔,满饰着珠玉花朵,左边系着珠缨,顶上戴着一支白玉凿成的凤凰。长衣之外,戴着一个明珠织就的披肩,形如鱼网。这明珠粒粒精圆,都是雀卵般大小,色泽无二。臂上套着三四副珠玉钏儿,指上套着五六个美玉戒指。右手指上,还罩着三寸长两个金护指。左手罩的,却是玉护指。连鞋子上都满系着珠缨,饰着各种宝玉。慈容严肃,凤目弈然。崇伊跪下叩头,行了朝见礼。太后道:“瞧荣禄的奏,说维新党造反的事,你是知道的,到底怎么一回事,讲来!”
崇伊道:“微臣也是风闻,听说这叛逆的事,都是康有为、康广仁、王照、粱启超、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九个人蛊惑皇上的。宫里有一间密室,他们九个人,每天同皇上在里头商议新政。听说康有为整日劝皇上吃教剪辫子。皇上畏惧太后,不敢答应。康有为就引诱皇上干大逆的事。”
太后道:“他们引诱,你主子竟甘心从逆么?”
崇伊道:“听说皇上还没有答应。他们现在已预备矫旨径行了,说事情成了,皇上独蒙其福。
事情不成,九人甘受其祸。”
太后道:“你这些话都确么?”
崇伊道:“微臣何敢谎太后?微臣初时,原不敢奏闻太后,后来一想,要真被他们胆大妄为起来,关系着天下国家,关系着宗庙社稷,很是不校才到荣中堂那里商量了,冒死来此奏闻。
”太后叫崇伊退去,又召见了几个满洲大臣。所奏的话,大同小异。太后信以为真,不禁勃然大怒,随发密电召荣禄带兵来京候旨。一面传旨禁卫军,预备军火,即行出发。
此时杨祟伊等还没有退出颐和园,即见太监出来传旨:“老佛爷要幸禁城了。”
随见禁卫兵纷纷站队,霎时,銮驾执事,都排列齐全。禁卫兵先发,次銮驾卤簿,卤簿完后,就是太后凤辇。辇系黄色,八名舆夫,畀之而行。凤驾的左右,有四名头品大员,乘马翼护。驾后四五十名太监,都跨马扈从。往常由颐和园到禁城,等到了万寿寺,太后总传旨休息的。此番因为回宫紧急,也没有传旨休息,星驰电逐,霎时已抵宫门。
守宫门太监,仓卒入报。德宗听报皇太后驾到,宛如晴空里起了个霹雳,惊得全身都麻木起来。太监文海闯入道:“老佛爷进来了,万岁爷还不快去跪接呢!”
德宗听了,如梦初醒,慌忙奔出宫来。太后已经满面怒容的进来了,德宗连忙跪下。
太后道:“好孩子,你干得好事!起来,跟我走!”
德宗不敢不依,太后直入德宗办公室,亲自动手,把所有的奏撷朱批并拟就的上渝,都搜出了,略略过目,冷笑道:“这班没天地的维新党,背地里作耗,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我身子虽在颐和园,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太宗世祖力征经营的天下,我就白放心凭你们就此扰坏了不成!”
因喝命把德宗的贴身太监都传来,“叫李莲英派人看守,停会子我还要亲自问呢。”
李总管跪应了一个“是”,自去派人看守德宗的贴身太监,一时回奏,遵旨办妥。
太后起身,直入德宗寝宫来。此时皇后也知道,率了珍瑾二妃并宫眷人等跪迎出来。太后也不理,径入寝宫,督同太监,满屋里搜检德宗之物。凡略带洋式的东西,一并命收卷起来,拿到自己宫里去了。皇后献上茶,太后也不吃。带领太监,起身回宁寿宫去。皇帝、皇后一直跟送出来,太后向皇后道:“好孩子,我白赏识你了,你还是我的侄女儿呢。人家养猫捕耗子,咱们的猫,只会咬鸡。他们作耗扰乱天下,你也不给我通个信儿?我也知道你无非要讨皇帝的好,博一个好好先生的美名儿。我今儿才知道你忠心!知道你孝顺!现在我也没工夫跟你计较,待我治了那没天良的不孝顺孩子,再来问你,去罢!
”皇后只得退回来。
德宗一直跟进慈宁宫。太后道:“你过来,我问你,哪一桩事情待错了你,你竟要谋害我性命?就是平日管教你几句,一来是为祖宗的天下,二来也为的是你。不知怎么,就恨的你竟要干这叛逆的事!”
德宗唬得跪下,连连碰头,口称“子臣不敢”。太后道:“你说不敢,你为甚叫人带兵围颐和园呢?
”德宗道:“老佛爷明鉴,这些事子臣一些都没有知道。”
太后道:“亏得你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我还有命么?”
随命把万岁爷的太监带上来,一面叫看黄布袋伺候。这黄布袋里头装的是竹板,样式大小不等,太后随身带着,专备笞责太监宫婢等。当下取出竹板,德宗的太监十二名,也都带上。太后严辞讯问:“康有为等每天见万岁爷,谈论点子什么?”
太监等都回不知道。太后大怒,喝令行杖。李总管立命他们横卧地上,四个服侍一个,一个揿脚,一个按头,两个执了竹板,左右开弓,一起一落的打。打到了五十,太后嫌他们打的轻,喝令把行刑的太监,揿下重责。那几个太监,就不敢再用情了,飞起板子,拼命的扑责。顿时血肉横飞,殿陛上差不多下了一阵血雨。虽然打得这个样子,却连呻吟的声息都没有,因为惧怕太后威严,死忍着痛不敢响。打到三百板,才命停止。李总管瞧时,那瘦弱的四个,早己受刑不住死去了,其余也都重伤,不能够起立。李总管回奏太后,某某等四名,已都杖毙了。太后道:“死了拖出去了完结,还回我做什么?”
又命还那其余八人,发交内务府严讯。
此时德宗还跪在地上,太后厉声问道:“你知罪了不曾?
”德宗碰头道:“子臣知罪,恳求圣母慈恩!”
太后叹了一口气道:“我初意只道这副重担子交卸了,可以不用管了。现在扰到这个样子,要放手不能够放手,可怜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要过几年安逸日子都不能够。”
说到伤心之处,不禁滴下泪来。
忽报直隶总督荣禄,在宫门外候旨。太后随喝德宗退去,命李莲英:“选派十名妥当的太监,伺候万岁爷,宫中不论何人,不奉我的命,不准与万岁爷相见。”
李总管应了一声“是”,自去派人软看德宗去了。太后随即召见荣禄,密询了好一回。随下诏称皇帝有疾,不能视事,太后重行训政。一面命步军统领拿捕康有为等,把德宗幽禁在南海之瀛台;一面命中外大臣保荐精通医理之人。
一班新政人员,轻则罢斥,重则拿捕。侍郎张荫桓、徐致靖,御史杨深秀,京卿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均拿捕下狱。御史宋伯鲁革职,永不叙用。尚书李端棻革职,发往新疆。湖南巡抚陈宝箴,革职永不叙用。叫荣禄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授裕禄总直隶总督。命詹事府等衙门照常设立,毋庸裁并。
禁止士民上书言事,废掉官报局,停止各省改设学校,禁止报馆,严拿主笔;各项考试,仍用四书文试贴经文策问,并停经济特科,禁止结会,废掉农工商总局。把德宗三个月霄旰忧勤办成的新政,一举手铲除得干干净净。这些守旧臣员,见皇太后如此办理,皆感恩趁愿不尽。
暂且说不到后文,如今且说维新党首领康有为。这日,恰在外城朋友家谈天,忽报宫中有变,城门都关闭了,步军统领带了许多兵丁,正在各处拿人呢。有为大惊,忙派人出去打听,也再想不到会是这件公案。一会子,又一个朋友走来,见了有为,就道:“长素,你还不走么?你的事犯了,令弟已被拿去,杨侍御林京卿等,都下了狱了。”
有为道:“怎么有这么的大变?”
那朋友道:“太后已经重行垂帘,新政悉数推翻,连皇上的性命,都不知怎么样呢!到这时候;山穷水尽,恁你足智多谋,也难远天浴日,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当下,康有为就找了一个外国朋友,悄悄出京,逃向香港去了。他的高足梁启超,亦步亦趋,也向本一走完结。梁启超到了日本,办了一种《清议报》,把皇太后骂到个狗血喷头。皇太后虽然恼怒,竟然奈何他不得。康有为却建立了一个保皇会,遨游南洋群岛,募集款项,号召党徒,时常拍电到北京恫吓皇太后。忠肝义胆,居然是个帝室纯臣,这都是后话。
当下步军统领回奏,只拿了康逆之弟康广仁。康逆并康逆弟子梁逆,都已闻风远扬。刑部堂官奏请钦派大臣,会讯维新党人。太后道:“这还讯鞫什么?提出去斩了完结。”
随下谕旨,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康广仁六名,毋庸讯鞫,即行处斩。张荫桓发往新疆,严加管束。徐致静永远监禁。又下诏拿捕王照。
你道维新党为甚不审就斩?原来刑部尚书赵舒翘,平日最恼新党,拿捕了杨深秀等,太后召见,叫他严究其事。赵舒翘对道:“这等无父无君的禽兽,杀却就是了,不必问供。”
太后点了点头。赵舒翘有一个门生,在部里头当着提牢厅,因与杨锐、刘光第同乡,知道他们是冤枉的,恳求赵舒翘按律审讯,舒翅唯唯应允。
这日京中盛传维新党要处决了,此人大惊,慌忙走谒舒翘,力陈杨锐、刘光第,与门生同乡至好,此案实系冤枉,总要求老师奏请分别审讯。连连作揖,声泪俱下。赵舒翘悍然道:“你所说的是友谊,我所执的是国法。南山可移,此案不可动。
你赶快出去,旨意就要下了。”
那人听了,只得恸哭而去。未几旨下,六个新党,从监中提出,押赴菜市口行刑,却都从容不迫,各赋绝命诗而死。后人称之为“戊戌政变六君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皇太后诏立大阿哥 毓巡抚信奉义和团
话说皇太后二次垂帘之后,一切政事,悉照旧章,所擢用的,都是老成硕望。自朝廷以至闾阎,顿时现出一股静悄悄的气象,不似从前那般纷更扰乱了。此时老成硕望里头,有一位出色人才,名叫刚毅,由清文翻译,历官部郎巡抚,只于汉文一道,识字不多,好在他是旗人,汉文原是不足重轻的。精明强干,于搜刮一道最为精能。光绪甲午,太后六旬万寿,刚毅在广东巡抚任上,独出心裁,命巧匠制成铁花屏风十二面,又叫银元局总办赶造银币三万枚,亲自灌送进京,与皇太后祝嘏。
太后宫里头规矩,无论投本觐见与进贡品物,都许致送宫门费的。这宫门费便是太监们大大一注进益,德宗每日问安一次,也要给与宫门费银五十两。后妃以下,以次递减。宫眷家里有钱的,都由家中津贴;家里没钱的,被太监逼得没奈何,都有因此致命的。恁是南书房翰林,那种清苦官员,每逢宫廷赏赉宝翰及代拟应奉文字,经太监传贤缴进,也要致送宫门费。倘然没有,物件就要被他沉没,恩眷也就疏了。
刚毅是何等聪明的人,知道宫门费送少了,邀不着恩眷的,重重送了一份宫门费,约有上万银子。得人钱财,与人消灾。
太监就把屏风摆在御道里头。太后经过,太监跪奏:“粤抚刚毅进贡十二面屏风,铁花很是精奇,老佛爷可曾赏览过?”
太后停踪玩视,随命摆在寝宫里。太监随又奏道:“刚毅知道老佛爷万寿,赏号繁多,特铸新币三万枚,以表敬意。”
说毕,随呈上币样。太后瞧见银色光亮,花纹细致,很是欢喜,向左右道:“瞧不到刚毅倒这么会办事,竟有这么的能耐,真是忠心,真好。”
褒奖了好一回。次日召见,又狠狠奖励了几句。
随命他在军机上行走,补了他刑部尚书。广东巡抚,另外放了别人。刚毅就此风云际会,得意非凡。只苦了广东的银元局总办,白白费掉了三万银元,一点子好处都没有得着。
刚毅到任这一日,司员循例参谒。谈论了几句公事,忽然谈到刑官起源的话,刚毅就向众司员道:“皋陶就是舜王爷驾前刑部尚书皋大人。”
那皋陶的“陶”字,却读了本音,司员听了,无不暗笑。过了几天,提牢厅报上狱囚瘐毙的稿件。刚毅不解“瘐”字意义,偏偏自作聪明,提起笔来,将“瘐毙”的“瘐”字,都改了“瘦”字,句句变成“瘦毙”;却还把众司员传上来,狠狠申斥了一番,并说他们都不识字。在军机时光,四川奏报征剿番夷获胜一折,内有“追奔逐北”一语。刚毅忽然大怒,说:“川督如何这么不小心,奏折可以任意错讹到这个样子,我可不能够宽他了,拟请传旨申斥呢。”
众人惊问何故。刚毅道:“你们瞧这‘追奔逐北’,作怎么解释呢?
我知道他总是‘逐奔追比’的讹句。总因逆夷奔逃,追逐过去擒获他,擒获住了,追比他往时掠去的汉人财物。如果当‘逐北’解释,难道他保的住逃奔向夷人,不走东西南三方,独走北方呢?”
忽有一人大笑道:“老哥自己错讹了,如何反说人家错讹?难道要不错讹的都变做错讹不成!”
刚毅瞧时,讲这话的是毓庆宫师傅翁同和。随道:“翁师傅,难道倒是兄弟错讹了么?我不信竟有‘追奔逐北’的话。”
翁同和忍笑把文义解释了一遍,刚毅红着脸道:“谁都似你老人家博学?我有这点子学问,也早做了师傅了。”
翁同和道:“这原不能怪你,你老哥是旗人呢。记得那一日,我们在庙房里,议论军事,福山王公叹息道:‘牙山平壤,连遭败仗,事情急了,非起檀道济为大将不可。’王公原是暗指着董福祥呢。不意一位满御史听见了,就问我‘檀道济’三字,如何写法。我不知他的用意,就写给了他。不意次日这位都老爷竟然上奏请起用檀道济。又有一位御史上疏力保孙开华,他不知道开华已于数年前死去。还有一位京堂,也是旗人,他上奏说日本之东北,有两个大国,一个叫缅甸,一个叫交趾,壤地大于日本数倍,日本畏之如虎。
请遣一个善辩的大臣,前往该两国,与之订约,共击日本,必可得志呢。可见你们旗人都是这个样子,你老哥倒也不必难为情。”
刚毅道:“难道咱们旗人就都是不通文理的?宝竹坡、端午桥,怎么又都是博通今古的呢?”
翁同和道:“别提宝、端两公。记得从前有个内务员司,外放了扬州盐院。一日丁祭,吏人循例预备。他就问祭谁,吏人道:‘祭孔夫子。’他听了不解,问塾师道:‘孔夫子是什么神?’塾师道:‘孔夫子就是圣人。’仍旧不解,问奏折师爷:‘孔夫子做过什么官?’爷道:“孔子为鲁司寇,摄行相事。’更不懂了,师爷只得道:‘司寇就是现在的刑部尚书。摄行相事,就是兼协办大学土呢。
’他就恍然道:‘什么夫子圣人的闹不清楚,连孔中堂都不会说。’还有一个笑话,苏州潘祖荫做刑部尚书时,有一个满司员知道潘公喜欢文雅,就做了几十首诗,恭楷誊正,呈与潘公。
潘公立时翻阅,见首章题目,是‘跟二太爷阿妈逛庙’八个字,不禁狂笑,冠缨几绝。旗人哪里有真通品?就是宝廷,也是出名叫做草包。他做学台时候,娶了个麻脸的江山妓女,所以有‘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的联语。”
刚毅听了,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很是过不去。这会子,新政推翻,太后重行垂帘。刚毅趁这当儿,大施其报复手段,邀了荣禄,在太后前,说了翁同和许多的坏话。把同和办到个革职,发交地方官严行管束,方才逞心快意。
此时太后痛恨德宗,密谋废立。每日必召荣、刚二人,入宫奏对。荣禄主张先行练兵,刚毅主张先行筹款。为怕是疆臣不服,有了兵就可以居中驭外。于是下旨宋庆所部毅军,董福样所部甘军,聂士成所部武毅军,袁世凯所部新建陆军,以及北洋各军,均归荣禄节制。荣禄拜了恩命,奏请分聂、董、宋、袁所部为武卫前、后、左、右四军。另募中军万人,派喀什噶尔提督张俊为武卫军翼长。命刚毅前往江南一带查办事件,整顿关税、厘金、盐课等项。江南查竣,即往广东筹款。刚毅这一副铁算盘,所至搜刮,共得着数百万两。
太后又命庆亲王奕劻管理各国事务衙门事务。这奕劻原不是近支宗室,怎么会爵封亲王,恩遇这么崇隆呢?却因乾隆皇帝第十七皇子的后代没人,就把他承继了过去,于是就跟咸丰皇帝、恭亲王、醇亲王辈,做了近支兄弟了。年轻时候,苦的了不得,亏得多才多艺,曾画几笔山水,还曾写几笔字,谋着个馆地,半事教读,半资奏画,勉强着糊口。咸丰四年,得补了个四品官。同治十年,升为三品。光绪十年,才升到了二品,在总理衙门当差。光绪十三年,云南的蒙自辟为通商口岸,这个条约,却是他签押的。光绪二十年二月里,封为郡王。二十四年,恭亲王逝世,他在总理衙门资格虽然很老,却因德宗嫌他圆滑,不甚信任。太后知道他跟德宗不很对,就特沛隆恩,收为己用,晋封了亲王,叫他管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事务。于是外交全权,都在奕劻一个儿手里了。
太后又因端郡王载漪,训练虎神营,卓有成效,特予议叙。
朝中大臣,见太后这么作为,无不歌功颂德。称颂得最恳挚的,要算着载漪。这载漪,是惇亲王之子。惇王是宣宗之子,文宗之兄,于宗支最为亲近。穆宗逝世,继承皇位,载字辈,原是载漪最长;溥字辈,则是溥伦最长。因彼时太后别有用意,选立了德宗。载漪不得继承,虽因国法森严,不敢稍存怨望,但是觊觎之念,无时或息,不过不得着机会,不敢形诸言语罢了。
天幸德宗,为了变法图强,遭了太后之忌。载漪得着这机会,快活得什么相似,便百计营求,竭力的谋这皇帝位子。知道太后信任的人,宫里头是总管李莲英,朝里头是荣禄、刚毅、弈劻。他便卑躬屈节,低首下气的跟他们交结,无非要他们在太后跟前讲自己的好话。众人见载漪这么随分从时,便也都欢喜他。有几个知道他根由底细的,便更可怜他。
总管李莲英,本与德宗怀有夙嫌。因为莲英有一个妹子,生得十分美丽,并且性情慧黠,举止轻佻。莲英带他入宫,朝见太后,太后很是欢喜,挽住手,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不住地打量,笑道:“真好,真是俊不过!你十几岁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奏道:“奴婢十六岁了。尚未有名,求老佛爷恩赐一个名儿罢!”
太后欢喜道:“好孩子,头回进宫,亏你这么懂规矩。你没有名儿,家里头人,本来叫你什么呢?”
回奏道:“奴婢在家,人家都称做大姑娘的。”
太后道:“大姑娘,我很喜欢你常在这里呢,你可肯跟我作伴,做我的宫眷?”
李大姑娘忙跪下道:“这是老佛爷恩典,奴婢受福不浅。”
太后喜极,挽住她的脖子,不住嗅她两颊。随向李莲英道:“你妹子,不必叫她出宫了,她也很愿意跟我作伴呢。”
李莲英忙跪下谢恩,太后异常欢喜。每逢吃饭,总叫她侍食的,并且怜念她脚小,特下恩旨,许她随时侍坐。
六旬万寿时候,太后的妹子,醇亲王福晋,进来朝贺,太后特赐她坐位。福晋不敢坐,太后道:“我不是为你,你不坐,李大姑娘不敢坐,她是汉人小脚,不能久站呢!”
福晋怒极。
但是太后旨意,不敢不遵,略坐一会子,推托身子不好,退了出来。一时开戏,传旨赏醇王福晋入内听戏。福晋托人回奏,身子不快,不能陪侍。太后道:“偏是我好日子,偏是她病了,怎么病的这么凑巧?方才我瞧见她还好好的,难道这会子连听一出戏都不能够么?真是愈老愈娇嫩了!寻常人家,姊妹们逢着好日子,也要乐一日呢。”
说着,很是有气。就有人把太后发怒的话,告诉了福晋。福晋无奈,只得重行进宫,见李大姑娘坐在太后身旁,有说有笑的,正在讲说戏里头故事呢。福晋上前叩见太后,太后道:“你大好了?”
福晋道:“还没有大好,因为老佛爷恩赏听戏,挣扎着来的。”
太后点了头,也不说什么,自携着李大姑娘手,听戏讲话。福晋见太后待李女这么亲热,待自己这么冷淡,相形之下,不免心里头,有些不忿之意。听不到两出戏,推托更衣,又回邸去了。德宗侍在太后身旁,瞧见她妈这个样子,究竟母子天性,从此就存了个回护醇王福晋的心思。
李莲英送进他妹子来,原是要效着李延年故事。太后喜欢她伶俐,倒也有收纳之意。示意德宗,德宗伪装不解。一日,太后明非旨意,说李大姑娘很贤慧,很温柔,如果收了她,我也可以舒服好些呢。德宗碰头道:“老佛爷明鉴,我朝家法,满汉不得通婚。不然,像李大姑娘这般德容,子臣早已请旨了。
”太后见他拿出这么大题目来,只得叹了口气,作为罢论。李莲英大失所望,因此常在太后跟前,有意无意,总讲德宗几句坏话。现在见载漪为人和易,就常常替他揄扬。
大凡一个人的爱情,伸于此必屈于彼。太后于德宗既然日远日疏,于载漪自然日亲日近,于是废立之谋,日益紧急。载漪的儿子溥俊,太后想把他嗣给穆宗,继承为皇帝。此时李伯相已被逐出总署,闲居在贤良寺里头。太后怕废掉德宗,各国要不答应,叫荣禄到贤良寺,跟李伯相商议,叫他密询各国意思。李伯相道:“外国人最讲究是体制,我现在闲废了,就去拜会,他们也不过用私人资格相接待。问到国家大事,也未见得肯回答呢。倘然放了我外省总督,各国必然来贺,我当乘间询问他们是了。”
荣禄回奏,太后道:“这话也是。外省总督,叫他到哪一省去呢?”
荣禄道:“康有为、梁启超创设着保皇会,势派很是不小,广东是该逆出身地方,不可不防,李鸿章资格老练,还是派他广东去了罢。”
太后准奏,立刻下旨,放李伯相为两广总督。一面立端郡王载漪之子溥俊为大阿哥,起用穆后的父亲承恩公崇绮为师傅,迎溥俊入居宫中,命大学士徐桐一体照料。
果然各国使臣都到贤良寺来庆贺李伯相,接见之下,伯相就说:“敝国现立大阿哥,行将立为皇帝,君等入贺否?”
各国使臣都说:“我们未曾洞悉内情,不知所贺。不过现在的皇帝,做了二十多年君主,历与我们立约。现在又立了一个皇帝,把他置身何地呢?”
李伯相听了默然。
各国使臣退后,李伯相就到荣禄家里,把各国隐示不认废帝之意,备细说了一遍。荣禄转奏太后,太后大怒道:“外国人在这里,通商传教,也还罢了,怎么管起我们家事来?废掉中国皇帝,又不是废了外国的皇帝,要他们认不认,真是很没来由的事。”
荣禄道:“疆臣意思里,不知怎么样,老佛爷也应传个电报去探问探问!”
太后道:“倒是你提醒了我,我这几天竟然气昏了。”
随命拟了电谕稿子,拍了个通电出去。
不过一日工夫,各督抚的回电,陆续到了。江督刘坤一,第一个反对。大致称说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宜防,扶危定倾责任公等。其余各省,有依违两可的,也有微持异议的。太后瞧一个电报气一回,正在气一个不已,外面又送进一个电报来,却是上海绅商经元善打来的,一派都是反对的话。太后怒道:“连一个经纪人都骂起我来了,那不是昏了天黑了地么!
”罢犹未了,保皇党的公电又到,声言义师已集,不日提兵勤王,上安宗社,下救万民。太后气得浑身抖起来,随传荣禄入宫,叫他致电江督,严拿经元善。一面通电南洋闽浙广东督抚,悬赏十万两,缉拿康有为、梁启超。荣禄遵旨办讫。
太后叹道:“本朝待到洋人,总算仁至义尽了,不知怎么洋人偏要跟朝廷作对。康有为、梁启超是本朝的逆犯,他们偏要庇护。废立是朝廷的家事,他们偏要求管帐。我白做着一国的主子,桩桩件件,都要听候洋人示下,可耻不可耻?”
言次,不胜愤懑。此时朝中大臣荣禄、刚毅、徐桐、启秀、赵舒翘、祟绮、英年等,亲贵大臣载漪、载澜、载勋等,听得太后这么的讲,无不扼腕嗟叹。载漪自以为立刻要做皇帝的父亲了,被外国人凭空阻掉,恨得他牙痒痒。
修撰骆成骧奉旨典试贵州,到老师启秀那里去辞行。启秀向他道:“等我回来时光,京里没有洋人了。”
彼时只道他不过一时愤激之谈呢。不意一到五月里,竟得了一个报仇雪恨的好机会。这一个机会不来,中国也再不会孱弱到这个地步。
原来甲午年中日之役,津郡惊扰,官民迁徙。此时北乡挖掘支河,获着一块残碑,字迹迷漫,只有二十个字,还瞧的清楚。其文道:“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红灯照满街,那时才算苦。”
又像俚语,又像谶语,大家瞧了,都不很懂。到了这一年,山东忽地起了一个大刀会,为首名叫朱红灯,声言保清灭洋,专跟教堂教民为难。偏遇着巡抚毓贤,最是仇视洋人,非但不禁,还竭力的庇护,出示改为“义和团”,拳党都扯起了“毓”字黄旗。于是教士教民,遂没有太平日子了,掳掠教民,焚毁教堂。东昌、曹州、济宁、兖州、沂州、济南一带,都是拳党的势力范围。法国钦使严词责问总署。朝廷下旨,把毓贤调了内用,放了袁世凯为山东巡抚。袁公到任,点将派兵,狠狠的痛剿,擒获了朱红灯,斩首示众。义和团事势顿时大衰。
山东境里不能容匿,便都窜入直隶来了。
拳党都自称为“义和神拳”。这义和拳,据说就是亲卦教的遗脉,旧名叫做义和会,所以有干字、坎字、震字、坤字种种名色。坎字拳为林清的余党,干字拳为离卦教孽生文的余党,所以都尚红色。后来干字拳中又新创出黄色一派。震字拳是山东王中的余党,王中是乾隆年间被杀的。坤字拳不详所自。坎字干字,授法各殊。坎字拳传习时光,叫习术的人,焚香叩拜,拜后直立不动,忽地跌倒在地,一会子起立,跳跃持械而舞,就算法术习成了。干字拳则叫习术的人,伏地焚符诵咒,诵毕咒语,紧闭着口,只准从鼻子里头呼吸,霎时口吐白沫,就大呼神降矣,立即起跃持械而舞,所诵的咒“奉请志心归命礼,奉请龙王三太子,马朝师,马继朝师,天光老师,地光老师,日光老师,月光老师,长棍老师,短棍老师。”
要请神仙某,随意呼一个小说人物,孙悟空、猪八戒、黄天霸都可以。还有一个咒,是“快马一鞭,四山老君,一指天门动,一指地门开,要学武艺,请仙师来”。还有一咒,是“天灵灵,地灵灵,奉请祖师来显灵。一请唐僧猪八戒,二请沙僧孙悟空,三请二郎来显圣,四请马超黄汉升,五请济颠我佛祖,六请江湖柳树显,七请飞镖黄三太,八请前朝冷于冰,九请华陀来治病,十请托塔李天王,金吒木吒哪吒三太子,率领天上十万神兵。”
练术分浑功清功,浑功只消练一百日,清功总要练到四百日,浑功可避枪炮,清功可以驾雾腾云。但是练术的人,利于速成,竟没有一个肯练清功的。还有女拳,叫什么“红灯照”,都是十多岁的女孩子,穿着红衣红裤,左手持红灯,右手持红巾一方,红折扇一柄,年幼者头挽双丫髻,稍长者盘着高髻,浑身上下,红得同火炭一般。据说持扇自扇,能得渐起渐高,上蹑云际,变成明星一颗,其光晶晶,或近或远,或上或下,都能够随意。
拳民把洋人教士教民,称为“大毛子”、“二毛子”、“三毛子”名目,碰见了杀死无赦。此时坎字拳蔓延于沧州、静海一带,干字拳蔓延于深州、冀州、莱州、定兴、固安一带。欲知朝廷持何宗旨,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 徐学士一语丧家邦 刚中堂片言靖大难
上回中,既将义和团创乱缘由,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如今且说山东巡抚毓贤,被调入都。一到京城,即去走谒端王载漪,庄王载勋,大学土刚毅,盛夸义和团忠勇可恃,朝廷抚而用之,洋人不足灭也。载漪道:“洋人实是可恼,不论什么事,都要他干涉,诛尽杀绝,实不为过。无奈他们的枪炮,利害不过。那种兵船,铁山似的一座,在海里头,飞一般行驶,这几个义和团靠得住么?”
毓贤道:“怎么靠不住?义和团会的是神术,呼风唤雨,驾雾腾云,一念咒枪炮都可以不燃。洋人靠的不过是枪炮,枪炮失了效力,还有什么能耐?义和团中,最利害不过就是红灯照。这红灯照起头是个老孀妇,设坛授法,集了几十个闺女,环侍受法,只消四十九日工夫,就学成了。学成之后,称为太师姐,可以转教其他女子。红灯照会得腾身空际,抛掷红灯,焚烧洋人房屋,呼风助火,顷刻可以烧尽。”
载漪道:“这都是你亲眼瞧见的么?”
毓贤道:“那是万目共睹的。毓贤天胆也不敢欺诳王爷。”
刚毅道:“我看倒不会错的。有盛必有衰,洋人今日,已经是盛极了。何况他们的教,都是没有天地祖宗的。天怒人怨,到这恶贯满盈的日子,自然生下一班奇人来收拾他。王爷倒不必怀疑呢!”
载漪默然不语。毓贤道:“今上失德,人心已离。大阿哥天与人归,偏偏洋人不答应。所说圣天子百神呵护,诸天菩萨,特召他降世下凡,帮助圣天子驱除妖孽,也说不定呢。”
载漪点头道:“还是这几句,讲得有点子道理。”
载勋道:“听得洋教士诱人吃教,惯把人家眼珠子挖去做药,这种事情,真令人恼得毛发都竖起来。”
载漪道:“这种事情,谁有工夫恼他?
横竖是百姓的眼珠子,又不挖了我们的。我所最恼的,就是大阿哥的事。老佛爷降了莫大的恩典,偏要他们来阻挡。不把他们寝皮食肉,这口怨气,再也不会消的。”
刚毅道:“老佛爷也很恼洋人呢。记得上月,我得南边回来,把梁逆所著的清议逆报,进呈了老佛爷。老佛爷怒道:‘倘不是洋人庇护,这两个逆贼,早都伏法多时了。洋人不除,终是中国的大害。’我就奏洋人敢于如是强横,都靠着汉奸私递消息之故,教民就是汉奸。目下要务,第一捕治教民。乾隆时光,吃教原本要立斩的。老佛爷叹了口气,向我道:‘吃教的都不是好人,悉数诛戮,原不是足惜。只是国家威力,不比祖宗时候,洋人庇护着,叫朝廷也难。’我就回奏:‘只消大张挞伐,洋人知道了天朝利害,自然不敢庇护了。’老佛爷道:‘且等荣禄来商议了,瞧机会再办就是了。’现在既然有这么的好机会,咱们同去见老佛爷,请她下一道旨意,王爷看是如何?”
载漪道:“很好,明儿早朝,咱们就狠狠奏他一奏。”
忽一个包衣人进来报道:“裕制台奏报义和团拆毁保定铁路,副将杨福同在奉命往剿,在易州地方,被戕身死。朝廷下旨,已叫聂士成相机剿抚了。”
刚毅道:“了不得,这如何剿得?荣中堂怎么这么不解事,聂士成是他的部将呢!”
载漪还没有回答,又一个家人进来道:“各国钦使,都到总理衙门来责问。庆王爷没法对付,已允他们奏请旨意了。”
载漪道:“事情急迫,等不及早朝了,咱们就入宫去罢。”
于是端王载漪,庄王载勋,大学士刚毅,同入宫求见。毓贤就在宫门口探听消息。见他们入内,足有顿饭时光,一个太监匆匆出来,毓贤迎上去询问。那太监道:“有旨意召见庆王爷呢。”
不多一回,就见庆王随着那太监入宫去了。整整候到天晚,才见庆王出来,接着载漪等也出来了。毓贤迎上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载漪道:“咱们家去说罢。”
载勋、刚毅,一齐上车,依旧同到端王府。
大家坐定,载漪道:“老佛爷已被我们说得心动,不意奕劻到来,说上洋人许多利害,老佛爷心又活了。我们跟奕劻,辩论了好一回。老佛爷说,明儿早朝,叫众大臣议了再办罢。
你看此事如何办理?”
刚毅道:“此番的事真奇怪,小李跟我们这么的交情,也不肯帮帮忙。”
载漪道:“你不要错怪他,他又不是大臣。这种军国大事,难道好列在我们里头议论的么?至多暗中助我们一臂就是了!”
载勋道:“老佛爷也很恼洋人,不过怕兵力上敌不过。最好找一个老佛爷平素敬信的人,帮我们一句话,这事就成功了。”
毓贤道:“回王爷,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了。”
载漪忙问是谁,毓贤把大拇指一竖道:“是徐中堂。”
载漪道:“是不是徐桐这老头儿?”
毓贤道:“是的。徐中堂从翰林历官到大学士,他的理学工夫,却是数十年如一日。现在这么大年纪,还天天的诵《太上感应篇》,填写功过格,就这一层,已非他人所及了。这位先生,痛恨新学如仇。他的门生李家驹,为做了大学堂提调,严修为请开经济特科,他竟把二人的名宇,榜在门上,不准他进见。他的宅子在东交民巷,他为恨见洋楼,每逢出城拜客,不走正阳门,总是绕道由地安门出去的。太后为他是耆臣倾望,每次召见,总是改容敬礼。遇为大政,总要询问他的,如果得他一言,皇太后自然再不会犹豫了。”
刚毅笑道:“亏你想的到,两位王爷不便去,我和你去拜他就是。”
载漪道:“还是你们爷儿两个辛苦一趟罢,八十多岁的人,我也不便请他到家来。”
刚毅、毓贤,随坐车到东交民巷徐桐宅里,投了贴子进去。
随见徐桐的儿子徐承煜迎接出来,带笑陪话,说家严正在诵《感应篇》呢。刚毅道:“不要紧,咱们都是自己人。”
承煜陪着,同到书房坐定。刚毅把来意说明,随道:“令尊跟前,全仗侍郎鼎力。”
徐承煜一口应允。一会子,徐桐出来,承煜道:“刚中堂、毓中丞请过来,是要你老人家在太后跟前帮一句话。
”徐桐问是什么事,刚毅道:“这是端王爷的意思。”
随把洋人教民如何专横,百姓如何怨愤,义和团如何忠诚可靠,法术如何灵验,奕訢如何反对,太后如何迟疑的话,从头至尾,备细说了一遍。徐桐怒道:“庆亲王是国家懿亲大臣,怎时也偏着洋人,敢是他也吃了教不成?这件事,我去见太后,定要力争的。”
毓贤道:“全仗中堂。”
徐桐道:“国家的事情,作臣子的理应尽力的。”
刚毅、毓贤,又谈了几句别的话,自去回复载漪去了。
次日早朝,众大臣齐集。载漪、刚毅,又复启奏。太后召对毓贤,毓贤力保义和团可用,并言机会难得,人心易失。太后向刚毅道:“国家的兵力,制得住洋人么?”
刚毅道:“就奴才所知,董福样一军,忠勇精悍,已足制洋人而有余了。”
太后道:“先派人去察看察看,义和团果然可用,抚之未晚。
如果不济,就下旨痛剿,省得闹出乱子来。”
随命兼管顺天府事刑部尚书赵舒翘,偕了府尹何乃莹,驰往涿州解散。刚毅奏道:“奴才求皇太后赏差,解散义和团的事,还是奴才亲自去的好。”
太后道:“赵舒翘人也很把稳,如果他办不了,你再去也未晚。”
刚毅见太后如此,也不敢说什么了。太后又问荣禄:“你看义和团靠得住么?”
荣禄回奏:“端王爷赏识得,谅总不会错到哪里去,请皇太后不必多疑!”
太后道:“你去传董福祥来,我要问他的话。”
荣禄出传董福祥,随教了他一番的话。董福样入见,奏道:“臣无他能,不过凭着愚忠,为国家杀戮洋人罢了。”
刚毅奏道:“董福祥忠诚勇猛,大学士徐桐很赏其人,徐桐曾对奴才道:‘他日强我中国,必是福祥也。’”太后听了,恍然道:“我几乎忘记了,徐桐是有年纪的人,见识总高一等,这件事理应跟他商量商量。”
随命太监宜徐桐程刻入朝。
太后因徐桐年老,不叫他人枢府,国有大事,总是特旨咨询他的。少顷,徐桐人见。太后问他,徐桐奏道:“这是天灭洋人,天意不可违,人心不可失。”
太后于是决计招抚义和团,派刚毅前往察视。载漪奏保毓贤为山西巡抚,太后准奏。毓贤大喜过望,即日走马到任。招了数十名义和团,充做卫队。一到任,就向两司道:“义和团魁首,共有两个,一个是鉴帅,一个是我。”
两司不敢辩驳,唯唯而已。
此时拳民听得毓贤做了山西抚台,如蚁附膻,如蝇逐臭,成群结队,都赶到山西来。大同、朔州、五台、太原、徐沟、榆次、汾州、平定,蔓延几遍。平阳府教堂被毁,府县详报到院,公文里头,称做“团匪”。毓贤大怒,狠狠痛斥了一顿。
从此郡县承风,莫敢诋为“拳匪”了。毓贤叫打造钢刀数百柄,分赐拳童。义和团的大师兄,出入抚署,俨若贵宾。拳民焚烧教堂,营官将往施救,毓贤传出令箭:谁要救火,军法从事。
自己登高观看,大喜道:“这是天意。这是天意。”
传令抚缥兵弁,守住四城门,禁止教士出入。又叫把教士老幼,都押往铁路公所,派兵看守。
过了两日,毓贤高坐堂皇,喝令兵士,把铁路公所的英国教士男女老幼三十余人,服役仆人二十余人,提到署中,一齐枭首示众,剖心弃尸,积如丘山。又驱法国天主堂教女二百余人到桑棉局,逼他们背教,都不肯听从,喝令斩为首二人,用盆盛了血,叫诸女喝下。有十六个人,争着喝下,连呼这是“天主救世的血,天主救世的血。”
毓贤大怒,叫把十六个人缚了,悬在高的地方。再逼其余诸人背教,众人都不旨从,都喊“天主救我,天主救我。”
兵士选了几十个面貌俏丽的,掠去为妻,其余尽都斩掉。毓贤喜道:“今日才大快人心!”
山西地方,自从有了这位阎王抚台,教民不能安枕矣。暂且按下。
且说赵舒翘、何乃莹奉旨驰往涿州,一路行程,遇见奇形怪状的人,很是不少。都是红衣红裤,跳跃狂喊,手里都握着刀。胸前都佩着小黄纸画像,那像有首无足锐指,头的四周有光,耳际腰间,都作狗牙诘屈状。心以下书字一行道:“云凉佛前心,玄火神后心。”
并且处处设坛,满树旗帜,那旗上都写着“坎字拳张”、“坎字拳曹”各种字样。百姓家没一家不上供,那供品是清水一盂,馒头五只,青铜钱数文,秫秸一把,上面满贴着红纸。市中家家冶铁铸刀,炉火冲霄,叮叮之声,日夜不绝。
赵、何两人,很是不解,忙去拜会地方绅士询问。原来这一带地方,都归天津府属。津郡拳民,始于静海县属之独流镇,称为“天下第一坛”,为首是张德成,曹福田。德成是白沟河人,操舟为业,往来玉河、西河一带地方。福田是静海县人,本是个游勇,为吸鸦片吸了个精穷。义和拳传到独流镇,有几个孩子,方在习拳,德成瞧了好笑。众人问他,德成道:“我知道这是神拳,岂是轻易能够习练的!”
众人问他你会么?德成道:“怎么不会?”
说着,随取一秫秸,以黄纸掷于地上,说道:“你们拿得起么?”
众人忙着去抢,说也奇怪,这秫秸黄纸,通只不到三两重的东西,三五个壮夫,竟然拿不它起来。
众人惊道:“我们都有一二百斤气力,这点子东西,怎么竟会这么的重?”
德成道:“这就叫神拳呢!”
说着,轻轻向地上取起,向众人道:“只要把此秫秸一挥,十里外的敌人,脑袋顷刻坠下。”
众人齐都下拜,齐说“真是神师,真是神师!”
遂把德成拥入一家大宅子里去设坛,称为天下第一坛。远近拳民,争来附和。德成在独流镇,声雄势甚,各处拳民遥受节制的,也很不少。曹福田是德成的下属,称为“署涂静津一带义和神团。”
德成一日向团众道:“我适才睡时,元神赴天津紫竹林,瞧见洋人正在解剖妇女,取秽物涂抹楼上,压神团的法术呢。”
众人听了,无不愤怒。
一日,又言元神赴敌,盗得洋炮机管,炮不燃矣。再率领拳徒,周行镇外三匝,以杖画地,向众人道:“这一周是铁城,这一周是铜域,这一周是土城,洋人就是来,也不能越过了。
”德成又把闭火神咒,遍张通衢。其辞道:“北方洞门开,洞中请出铁佛来,铁佛坐在铁连台,铁盔铁甲铁壁塞,闭住炮火不能来。”
声言一诵此咒,枪炮顷刻皆废。又令居民焚香叩头,叩头时光,各用拇指紧捏中指,男用左手,女用右手,声言是避火诀。所以赵何两人途中遇见无数拳民呢。
当下拜会了地方绅士,问知一切,就召拳首张德成、曹福田至,谕以朝廷德意,叫他们解散。张德成道:“咱们粗愚无知,只晓得尽忠报国。偏偏聂提台帮助洋人,专跟我们做对。
我们因为铁路电线,都是洋人之物,动手拆毁。前儿拆毁廊坊的铁轨,聂提台竟派兵来,打死了许多弟兄。现在朝廷要我们解散,我们也不敢违旨。只是聂提台在这里做官,我们心里终是不服。最好恳求恩典,把聂提台革掉了,我们立刻就解散。
这一段下情,恳求两位大人转奏朝廷。”
赵舒翘再三谕意,张、曹两拳首执定不依。舒翘向乃莹道:“这事可难了。”
忽报刚中堂至,赵、何两人,忙着出接。刚毅道:“办理得如何了?”
赵舒翘道:“再三谕意,他们执定不从,我们简直没有法子了。”
刚毅笑道:“这是你们办理不善之故。只要瞧我,片言开导,包你就没事了。”
赵舒翘道:“中堂海才,我们如何能及?我们只好跟着中堂学办呢!”
嘴里这么说,心里也很是不服。欲知刚毅如何解散义和团,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义和团大闹天津卫 聂提督殉难八里台
话说刚毅且不传拳首谕意,先问赵舒翘道:“你瞧义和团,是义民,还是匪从?”
赵舒翘道:“讲到同仇敌忾,果然是义民,只是旨意叫解散,做臣子的,只好遵旨办理。”
刚毅道:“你也知道他是义民,既然知道了,就不应这么难为人家。朝廷也不过是遮人耳目的举动,你竟这么认真起来,岂不误会了意思。上年奉旨南下,我在南京,瞧见刘坤一所办的储才学堂,大有洋气,很瞧不上眼,我就叫他闭掉了。做了你时,只怕又要请旨了。所说便宜行事,做臣子的只要于朝廷有益,不妨从权办理。”
赵舒翘连声应是。
刚毅随传入张德成、曹福田道:“你们扶清灭洋,朝廷也知道你们忠诚。洋人这么强横,天怒人怨,照理自应灭掉,你们办的本不错。聂军跟你们做对,由我传令叫他退去。你们的忠诚,我替你奏达朝廷。我的奏章一上,朝晚就有恩旨到来。
”张曹两首,万分感激,连连叩头道:“中堂圣明,真是屋里头跑出了太阳,无微不至!我们全仗中堂栽培。”
刚毅又温言抚慰了几句,拳首退去。刚毅随即上奏,力言团民忠勇有神术,此果倚以灭夷,夷必无幸。舒翘、乃莹也上了一个保荐的折子。
不多几日,密旨到来,叫刚毅导拳民入京。义和团奉了旨,蜂烝蚁聚,都赶到京里来了。旬日之间,至者数万。城里城外,坛场设了个遍。供着洪钧老祖、关帝、赵子龙、二郎神、周仓、马超、黄忠、尉迟敬德、秦叔宝、杨继业、李存孝、常遇春、胡大海、姜太公、梨山老母、九天玄女、西楚霸王、梅山七弟兄、纪献唐、祈相国等各位神圣。
王公贵人,争着祟奉。大学士徐桐,尚书崇绮等,信仰尤笃。神圣下降,都在夜间,所以每到薄暮,拳民十百成群,呼啸周衢,叫百姓烧香,香烟蔽城,结为黑雾。入夜则通城惨惨如有鬼气。大师兄出来,合市的人,都向东南跪拜。谁要非笑,就有性命之忧。拳民扬言欲得一龙二虎头,一龙是指德宗,因为他变法效法外洋的缘故。二虎,一指庆亲王奕劻,一指李伯相。因为庆王当着总理衙门差使,李伯相素有通番的恶名。徐桐特撰一联,赠与大师兄,其词道:创千古未有奇闻,非左非邪。攻异端而正人心,孝节廉,只此精诚未泯;为斯世少留佳话,一惊一喜。仗神威以寒夷胆,农工商贾,于今怨愤能消。
拳民这么猖撅,各国公使,无不人人自危。俄国公使照会总理衙门,声言他国将借乱事图不利于中国,俄与中国亲睦二百余年,不得不直言相告。总署得着照会,不敢上闻。俄使要觐见,朝廷偏又不准。
五月,朝旨派启秀、博舆、那桐入总理衙门,又特命端王载漪为总理,一班排外仇洋的人,占住了外交总机关。外交的手腕,自然异常灵敏,作出来的事,自然出色惊人。一日,日本使馆的书记杉出彬,有事出永定门被董福祥的兵杀掉,尸身裂成数块,弃于路侧。拳民又把右安门一带的教民住宅,放火焚烧。又把教民,不论男女老幼,悉数杀掉。接着又烧顺治门内的教堂,城门昼闭,京中顿时大乱起来。刚毅、载漪,合疏请用团民。朝旨即命二人统率,于是拳势愈炽。正阳门外的商场,为京师最繁盛地方,拳众纵火焚烧四千余家,数百年精华尽矣。火延城阙,三日不灭。载漪倡言于朝,当派兵围攻使馆,尽歼洋人。太后召大学士六部九卿会议。
这日,太后中坐,德宗旁侍。旨下之后,诸臣相顾逡巡,莫敢先发。太后道:“载漪、刚毅,力主剿夷,你们看是如何?
”吏部侍郎许景澄道:“皇太后明鉴,此事断断不可。中国与外国,结约数十年,民教相仇的事情,没一年没有,总不过赔偿而止。倘然攻杀外国使臣,违犯公法,必至召各国之兵,合而谋我。主张围攻使馆的,将置宗社生灵于何地?”
太常寺卿袁昶道:“拳匪必不可恃,外衅必不可开。杀使臣,悖公法。
如果皇太后听了妄人之奏,中国定要灭亡。”
袁太常声音本极宏亮,此时动了气,辞令激昂,声震殿瓦。太后怒目而视,向左右道:“你们瞧瞧,袁昶那个样子,明明是跟我寻气。”
袁昶碰头道:“微臣何爱于洋人?实为着国家存亡,愿皇太后明鉴!”
太常寺少卿张亭嘉道:“拳匪妖言惑众,圣王所必诛,恳求皇太后赶速下旨痛剿!”
亭嘉语杂闽音,太后听了,不很明了,不去理他。仓场侍郎长萃在亭嘉背后,开言道:“这是义民。奴才从通州来,通州没有义民,早就不保了。”
载漪、载濂均言长萃的话,是人心不可失。德宗至是,再不能耐,开言道:“人心何足恃?多不过扰乱罢了。士大夫喜欢谈兵,朝鲜这一役,朝议大家主战,究竟一败涂地。现在各国之强,十倍日本,倘然开衅,必无幸全。”
载漪道:“董福样猛悍善战,剿回大著劳绩,夷虏何患不平!”
德宗道:“福祥骄骞难驭,各国器械犀利,士马精强,非回部可比。”
德宗自遭幽闭之后,每见臣工,不过循例两三言,绝不谈及政治。这日独峻切发言,也知道启衅必致亡国呢。侍讲朱祖谋班次在最后,也力言福祥无赖,万不可用。太后厉声道:“你说董福祥无赖不可用,谁是可用的?你且说来!”
祖谋道:“若必命将,依臣所见,还是山东巡抚袁世凯。拳匪乱民,必不可用。”
载漪大声叱罢,太后也不禁止。德宗默然,廷臣皆散。
刚毅回到家里,叫人请了义和团大师兄来,问他东交民巷各国使馆,几日可攻下?大师兄道:“洋人不用解法,一日便能攻下。只怕他们用秽物呢,神将见了秽物是不能近的。”
刚毅道:“这也不妨,我叫董福祥助你就是了”大师兄道:“有了董军门帮助就好了。”
于是刚毅下令义和团与武卫军协攻使馆,人人拼命,个个争先,敌忾同仇,大有灭此朝食的气概。
刚毅高坐城楼观战,笑向左右道:“使馆破,夷人无瞧类矣,天下当从此太平”。赵舒翘起为言道:“自从康有为倡乱,天下扰扰,中堂起而芟夷之。皇上病失天下心,幸继统有人。定策之功,中堂为第一。”
刚毅大喜。此时光怪陆离的义和团,皆禹步仗剑,口中念念有辞。前排的团众,齐声诵咒道:“左青龙,右白虎,云凉佛前心,玄火神后心,先请天王将,后请黑煞神。”
一边诵,一边直冲向使馆去。不意使馆卫兵,排枪利害,诵声未绝,早都中弹而毙。那督兵的大师兄,瞧见团众毙命,忙转向东南方跪伏,默默诵咒。诵毕,突然站起,大声呼杀,围众齐声助喊,其声动天。大师兄又焚香抛掷空中,请了列朝神圣,诸天仙佛,万法齐施,千弩并发。似这么仙凡合力,何难一举荡平?不意这几座使馆,竟是铜墙铁壁,再也攻它不下。暂且按下。
却说直隶总督裕禄,默会端刚意旨,也就祟奉起义和团来。
恰恰有四个道员,结伴去津,舟过独流镇,拳众拦住欲杀,四人皆叩头乞命。拳众把他们牵赴神坛,听德成审讯。德成审得是大员,忙释去其缚,延之上坐,叫他们转达总督,请饷二十万,自任灭洋之责。四人应允,立刻上书裕禄。裕禄于是檄召德成,德成不理。裕禄公文,雪片似的来。德成怒道:“我又不是官吏,总督的威严,如何好施到我面上来?”
裕禄闻之,连忙谢过,忙叫人备了八人轿,前去迎接。迎到衙门,开中门接入,用敌体之礼相见。特设盛筵,与他接风。酒至半酣,德成忽然睡去,呼之不应。一会子欠身而起,袖出铁炮机管数事。
裕禄问他这些东西,何处得来的?德成道:“我元神出去,从敌人那里窃来的,敌人的炮都废掉了。”
裕禄听了,深为敬礼。
德成出入督署,宛如大宾。裕禄上章保荐,称其年力正强,志趣向上。又替他屡报战功,得赏头品顶戴,花翎黄马褂。
曹福田听得张德成得了意,便也赶到天津来。一到天津,就登上城楼,询问租界在何处?土人告诉他在东南方,他就伏地向东南叩首。好一会,起立道:“洋楼烧起来了。”
果然东方烟起,众人无不悚然。其实是河东民居恰好被焚呢。福田进了城,商民跪地迎接。福田在马上叫他们起立,说道:“无须跪得,无须跪得。”
听得城中拳坛出令,叫阖郡持白斋,下谕:“无须无须,我也饮酒食肉的。”
听得洋货店多被焚毁,也说“无须。洋货入中国已久,商民何罪?”
津民因此信奉得更加虔诚。福田室中悬挂的神像,是关帝、赵子龙、二郎神、周仓。
另供一个木牌,写着圣上杨老师。
此时各国得着中国惊耗,已纷纷派兵来华援救,津城风声鹤唳,一夕数惊。福田道:“不要紧,有我在此。”
随下令整队开赴前敌,马前执事,是洋铁造的鼓吹大螺,红旗上大书“曹”字,侧书“扶清灭洋天神天将义和神团”。福田眼戴大墨晶眼镜,口衔卷纸烟,身穿长衣,腰系红带,脚登缎靴,背负快枪,腰挟手枪,手中持着一枝秫秆,跨着高头劣马,笑语足人,随往观战。
行至马家口,忽道:“前面有地雷,不可前进,不可前进。
”绕道而归。又令商民预备蒲包数千只,麻纯数千条。有人问他干什么的,福田道:“麻纯捆缚洋人,蒲包是蒙他脑袋的。
”福田不敢跟洋人开仗,不过整日大吹其牛。排齐队伍,周行街市,遇见武卫军,拿住杀却,以报落岱一战之仇。原来聂士成奉了相机剿抚之命,率军到落岱,瞧见三千拳众,正在拆毁廊坊铁轨,谕禁不止,下令开枪射击。拳民死掉不少,大恨土成,哭告裕禄,裕禄饬士成回军芦台。士成到天津,路中遇着拳民,拳民持刀直奔马首,士成避入督署。裕禄替他缓颊,才得没事。所以拳民遇见了武卫军,就缚去杀掉。荣禄深虑聂军激变,驰书慰问,大旨说“贵军服制颇类西人,遂致寻衅。团民志在报国,愿稍假借。”
士成慷慨复书道:“拳匪害民,必致贻祸国家。某为直隶提督,境内有匪,不能剿,如职任何?
若以剿匪受大戮,必不敢辞!”
部下将士,都替他扼腕叹息。
士成向部下道:“吾无死所矣。”
部将劝道:“咱们不如避向保定去罢。”
士成喟然叹道:“战死疆场,原是我的本分,特患不得其名。并且举我几年来辛苦练成的精锐,误供凶暴,投诸一烬,真乃可惜。现在国衅既开,天津首当其冲,我奉朝命镇守兹土,我两目没有闭,必要伸我职守,不许外国兵踏到这块地上来。但是尽我的力量,如何挡的住八国联军?我是死定的了,只是这么样死,我的眼珠子,终是不瞑的。”
于是率领部卒,退至杨村驻守,遏住洋兵的来路。不过一日光景,洋兵前锋,已及杨村。聂军拼命鏖战,洋兵伤掉不少。洋将知道聂士成是劲敌,知难而退,退了回去;裕禄把此役都算做拳民之功,保曹福田得赏了头品顶戴、花翎、黄马褂,福田愈益威福自恣。此时津郡绅商深虑开战之后,全城糜烂,求见裕禄,力请议和。裕禄道:“求我是没中用的,这事由曹大师兄作主,我替你转商曹大师兄罢。”
众绅商道:“全仗鼎力。”
裕禄派人请福田到署,述明绅商之意。福田道:“这如何使得?我奉了玉帝敕命,率领天兵天将,杀尽洋人。我如何敢逆天命?”
众绅商哀恳道:“望大师兄瞧全城生灵分上,高擡贵手!”
福田怒道:“难道要我不听玉帝的话,倒听你们的话么?真是反了!
来人,把这一起不知轻重的混帐东西,捆出去斫了。”
众人叩头哀求,裕禄也替他说情。福田道:“且瞧裕帅分上,暂饶你们的狗命,去吧。”
众绅商道:“大师兄既然不准议和,恳求恩典,别择一块战地如何?”
福田道:“别择战地,倒可以办到,只要把租界归了我。”
正在为难,忽报张大师兄到,裕禄忙着出迎。一时迎入,张德成见了众绅商,指问他们是做什么的?众人重行哀请,德成道:“听你们语,也很可怜,此事总可以商量。”
福田执意不肯。众人道:“大师兄慈悲慈悲吧,商民生命,很不少呢。
”福田道:“干我甚事,死的都是劫数里头人。我扫荡洋人之后,还要狠狠杀戮不孝不仁不义的人,完此劫数呢。”
说着,听得炮声轰天。军弁入报,大队洋兵,跟聂军开仗了。
此时炮声隆隆,枪声猎猎。军探络绎入报,称说战得异常剧烈。原来聂士成因内扼于端、刚,外迫于裕禄,穷无所之,早怀了个必死之志。每逢开仗,总是亲自陷阵。五月十八这日,接着大沽失守之信,知道津城必难坚守,拔队移守紫竹林。日本兵先到,聂军一阵,杀的他大败,死者累累。英、法、俄、德等联军继至,士成督兵苦战。所谓一人拼命,万夫莫当,洋兵被毁的,盈千累万。力战正酣,军弁走报:“军门大人不好了,家里老太太、太太、小姐,都被拳民掳去了。”
士成闻报,心如刀割,连忙分军往逐。部下新练军一营,多通拳匪的,瞧见聂军追拳民急紧,大呼聂军反了,齐伙儿开枪横击。士成正与联军剧战,没暇还攻拳民。驰马突阵,直战至八里台,部将知道他是拼死,忙着执辔挽回。士成怒目道:“谁留我,我就斩谁!”
说着,举刀力斫。部将道:“军门既愿尽忠,我们都愿相从。”
士成道:“你们快退到别处去,稍留吾精锐,以备他时国家一用。”
部众终不忍弃,大呼驰突。忽一榴弹飞至,士成中弹,肠裂而死。部将夺尸奔回,拳民见了,忙来抢夺。
恰好洋兵追上,纷纷逃散,忠骸才得保全。败兵入城,裕禄得报大惊,一面把聂士成死事,奏闻朝廷;一面忙请大师兄入署商议。曹、张两大师兄,都说不要紧,我们自有办法。裕禄道:“兵临城下,有办法,快请施行罢,迟了恐不及了!”
张德成道:“怕什么?现在海干神师作法,海口已经起了一条沙,横亘百里。北门外仙船里头,黄莲生母三仙姑、九仙姑都在那里,受伤的兵丁,已被生母用仙药医好。河东的民房,因为藏匿奸细,都已烧掉。洋兵虽众,何能到此?”
裕禄信以为真。
不意才守得三日,洋兵大炮攻城。张德成、曹福田各挟了重资,逃出城外去了。所有拳众,都脱去了红衣,撕去了符咒,手执大日本顺民,大英国顺民,大法国顺民,大俄国顺民,大德国顺民等旗号,争着跪接洋兵了。那些红灯照,也都脱去红衣,逃人娼察当婊子去了。黄莲生母与三仙姑,被人缚送都统衙门,正法完案。九仙姑投水而死。张德成逃至王家口地方,向盐商索取供张。盐商派了一肩两人轿子去。德成怒道:“我在天津,制台用八人轿迎接我,我还不肯常去呢!你是什么东西,胆敢这么亵渎神明么?”
盐商没法,假了关帝庙的神轿来迎他,迎到家中,特设盛筵请他。德成装模作样,说菜做的不洁净,推席而起,破口大骂。盐商不能堪,村人愤甚,一拥而入,擒住德成,都说咱们拿刀斫他,瞧他能够避刀剑不能。德成到此地步,居然也会屈尊降贵,伏地叩头,呼饶不止。众人不听,一阵乱刀,斫为肉酱。曹福田易装逃出之后,不曾闯什么祸,冬间私回静海县境。众人呼擒拿,已经逃去。直到次年正月,潜归故里,被里人缚送到官,受了个淩迟之罪。最奇怪不过,他那无边法术,到此竟然不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再讲。
第一○八回 救国难慷慨劾群凶 战列强涕泪告先庙
说话天津已陷,联军因京津铁路已断,停顿未进。惊报传入北京,皇太后召见大学士六部九卿,重议和战大计。诸臣毕集,皇太后道:“皇上意在和,不欲跟夷人开战。你们有意见,可与皇上讲罢。”
德宗道:“我国积弱至此,费粮饷练成的兵,尚且不能够一战,用几个乱民,侥幸求胜,哪里靠的住?”
载漪道:“义民摅忠愤以卫国家,不因这个机会,用他报雪国耻,倒把他当做乱民,用法诛戮,人心一失,将不可以为国。”
德宗道:“乱民都是乌合之众,各国兵精器利,哪里挡的住?奈何把民命视为儿戏?”
太后怕载漪辩穷,目顾户部尚书立山道:“你看如何?”
这立山从部员做到尚书,当着好几年内务府大臣,侵蚀内帑,致富千万,为人心计精工,很得太后的宠任。现在问他,原要他帮助载漪,不意他不懂意旨,回奏道:“拳民虽没什么不是,但是他的法术,都不很有效。”
载漪愤然道:“用他的心罢了,何必问验不验呢?立山必跟夷人私通,竟敢在朝中强辩。请皇太后派立山去退夷兵,夷人定然答应的。
”立山道:“第一个主张开战是端王爷,端王爷应该去。奴才主张的是和议,又素来不习洋务,不足胜任。”
载漪道:“立山是汉奸,请皇太后立付典刑!”
太后道:“原不过是商量,既是你们意见不合,过一天再谈罢。”
随命那桐、许景澄,前往杨村,说敌兵不要入京。命立山同了兵部尚书徐用仪,内阁学士联元,到各国使馆,叫他不要调兵来,洋兵入京,邦交就要决裂。
那、许两人,出京没有几多路,就遇着了拳民,那桐逃了回来,景澄几乎丧命。次日又开御前会议,载漪力请围攻使馆,杀尽使臣。太后准奏,才欲下诏,联元力言不可,倘然使臣不保,他日洋兵入城,鸡犬皆尽矣。载漪怒道:“联元才从使馆回来,怀了贰心了,罪应正法。”
太后大怒,立命牵出斩首,左右力救而罢。大学士王文韶道:“中国自甲午以后,财尽兵单。现在遍与各国启衅,众寡强弱,显然不侔,将何以善后?
愿皇太后三思!”
太后大怒而起,拍着桌子骂道:“你所讲的话,我都听的熟了,你替夷人做说客么?”
德宗执住许景澄手泣语道:“一人死不足惜,如天下何?”
景澄牵住帝衣而泣。
太后怒叱道:“许景澄无礼!”
罢朝之后,载漪因立山的住宅,逼近西什库教堂,拳民围攻使馆教堂,久不能下,载漪疑是立山掘通地道,暗中接济,叫拳民搜他的家。拳民见他家资富厚,掠了个尽。又把立山拥入端王府,载漪叫付诏狱,随即请旨杀掉,又叫人把联元也杀了。原来这两人的死都有特别缘故,立山因养心殿严冬窗破,德宗嫌冷,擅糊了纸。太后大怒,先把德宗大骂一顿,再召见立山,连批其颊,祸且不测。李莲英素厚立山,大呼道:“立山滚出!”
立山省悟,因仰跌地上,翻转数回而出,太后心里终惦着他。又因与载漪同嫖一妓,妓女偏与立山要好,载漪因此就公报私仇。联元为恶了老师崇绮,为祟绮所密劾,故二人都不能免。太常寺卿袁昶,连上两疏,力言拳匪宜剿,使臣不当杀。太后都置之不理。至是叹道:“时事如此,中国不可为矣!”
许景澄道:“咱们不如痛痛切切再上一疏,太后圣明,或者能够悔悟,也未可知。”
袁昶道:“这也只好凭天命罢!
”于是两人联衔上一疏,其辞道:
窃自拳匪肇乱,甫经月余,神京震动,四海回应,兵连祸结,牵动全球。为千古未有之奇事,必酿成千古未有之奇灾。
昔成丰年间之发匪,负隅十余年,躁躏十数剩上溯嘉庆年间之川陕教匪,沦陷四省,窃据三四载。考之方略,见当时兴师振旅,竭中原全力,仅乃克之。至今视之,则前数者皆手足之疾,未若拳匪为腹心之疾也。
盖发捻教匪之乱,上自朝廷,下至闾阎,莫不知其为匪。
而今之拳匪,竟有身为大员,谬视为义民,不肯以匪目之;亦有知其匪不敢以匪加之者。无识至此,不特为各国所仇,且为各国所笑。查拳乱之始,非有枪炮之坚利,战阵之训练,从以“扶清灭洋”四字,召号不逞之徒,乌合肇事。若得一牧令将弁之能者,荡平之而有余。前山东巡抚毓贤,养痈于先;直隶总督裕禄,礼迎于后,给以战具,附虎以翼。”
扶清灭洋”四字,试问从何解说?谓国家二百余年,深思厚泽,浃于人心。
食毛践土者,思效力驰驱以答覆载之德,斯可矣。
若谓国家多事,时局艰难,草野之民,具有大力,能扶危而为安,曰扶之而先倾之,其心不可问,其官尤可诛!臣等虽不肖,亦知洋人窟穴内地,诚非中国之利。然必修明内政,慎重邦交,观衅而动,择各国之易与者,一震威权,用雪积愤。
设当外寇入犯时,有能奋发忠义,为灭此朝食之谋,臣等无论其力量何如,更不敢不服其气慨!今朝廷方与各国讲信修睦,忽创灭洋之说,是为横挑边衅,以天下为戏。且所灭之洋,指在中国之洋人而言。抑括五洲各国之洋人而言,仅灭在中国之洋人,不若禁其续至。若尽求五洲各国,则洋人之多于华人,奚啻十倍?其能尽与否,不待智者而知之。
不料毓贤、裕禄,为封疆大员,识不及此。裕禄且招揽拳匪头目,待如上宾。乡里无赖棍徒,聚众千百人,持“义和团”三字名贴,即可身入衙署,与该督分庭抗礼,不亦轻朝廷而羞当世之士耶?静海县之拳匪张德成、曹福田、韩以礼、文霸之、王德成等,皆平日武断乡曲,蔑视短官,聚众滋事之棍徒,为地方巨害,其名久着,土人莫不知之。即京师之人,亦莫不知之。该督公然入朝奏报,加以考语,为录用地步,欺妄君上,莫此为甚!又裕禄奏称五月二十夜戍刻,洋人索取大沽炮台屯兵。提督罗荣光,坚却不允。相持至丑刻,洋人竟先开炮攻取,该提督竭力抵御,击坏洋人停泊轮船二艘。二十二日,紫竹林洋兵,分路出战,吾军随处截堵。义和团民纷起助战,合力痛击,焚毁租界洋房不少。臣询由津避难来京之人,佥谓击沈洋船,焚毁洋房,实无其事。而吾军及拳匪被洋兵轰毙者,不下数万人,异口同声,决非谣传之讹。甚有谓二十八日,洋人攻击大沽炮台,系裕禄令拳匪攻紫竹林,先行挑衅等语。此说或者众怨攸归,未可尽信。而诳报军情,竟与提督董福样,诈称使馆洋人,焚杀尽净,如出一辙。董福样本系甘肃土匪,穷迫投诚,随营效力,积有微劳,蒙朝廷不次之擢,得有今职。应何等束身自爱,仰酬厚恩!乃比匪为奸,行同寇贼。其狂悖之状,不但辜负天恩,益恐狼子野心,或生他患。裕禄历任兼圻,非董福祥武员可比,而竟愦愦乃尔,令人不可思议!要皆希合在廷诸臣谬见,误为吾皇太后、皇上圣意所在,遂各例行逆施,肆无忌惮,是皆在廷诸臣欺饰锢蔽,有以召之也。大学士徐桐,素性糊涂,罔识利害。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刚毅,比奸阿匪,顽固性成。军机大臣礼部尚书启秀,谬执已见,愚而自用。军机大臣刑部尚书赵舒翘,居心狡狯,工于逢迎。当拳匪入京师时,仰蒙召见王公以下内外臣工,垂询剿抚之策,臣等有以团民非义民,不可恃以御敌,无故不可轻与各国开衅之说进者。
徐桐、刚毅等竟敢于皇太后、皇上前,面斥为逆说。夫使十万横磨剑,果足制敌,臣等凡有血气,何尝不愿聚彼族而歼旃?
否则自误以误国,其逆恐不在臣等也。
五月间,刚毅、赵舒翘奉旨前往涿州,解散拳匪。该匪勒令跪香,语多诬枉。赵舒翘明知其妄,语其跟随人等,则叹息痛恨。终以刚毅信有神术,不敢立异,仅出示数百纸,含糊了事,以业经解散复命。既解散矣,何以群匪如毛,不胜猕薙似此?任意妄奏,朝廷盍一责诘之乎?近日天津被陷,洋兵节节内逼,曾无拳匪能以邪术阻令前进。诚恐旬月之间,势将直扑京师。万一九庙震惊,兆民涂炭,尔时作何景象?臣等设想及之,悲来填膺。而徐桐、刚毅等,谈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一若仍以拳匪可作长可之恃,盈廷拳惘,如醉如痴。亲而天潢责胄,尊而师保枢密,大半尊奉拳匪,神而明之。甚至王公府第,亦设有拳坛。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刚毅等;徐桐、刚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是徐桐、刚毅等实为酿祸之枢纽!若非皇太后、皇上,立将首先袒护拳匪之大臣,明正其罪,上伸国法,恐朝臣佥为拳匪所惑!外臣之希合者,接踵而起。又不止毓贤、裕禄数人!国家三百年宗社,将任谬妄诸臣,轻信拳匪,为孤注之一掷,何以仰答列祖在天之灵?臣等愚谓时至今日,间不容发,非痛剿拳匪,无词以止洋兵;非诛袒护拳匪之大臣,不足以剿拳匪。拳匪初起时,何尝敢抗旨辱宜,毁坏官物?亦何尝敢持械焚劫,杀戮平民?自徐桐、刚毅等称为义民,拳匪之势益张,愚民之惑滋甚,无赖之聚愈众。使毓贤去岁能勋,该匪断不致蔓延至直隶;使今春裕禄能认真防堵,该匪亦不至闯入京师;使徐桐、刚毅等不加以义民之称,该匪尚不敢大肆其焚掠杀戳之惨。推原祸首,罪有攸归。应请旨将徐桐、刚救、启秀、赵舒翘、裕禄、毓贤、董福祥,先治以重典,其余袒护拳匪,与徐桐、刚毅等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应得之罪,不得援议贵议亲为之末灭。庶各国恍然于从前纵匪肇衅,皆谬妄诸臣所为,并非国家本意,弃仇寻好,宗社无恙。然后诛臣等以谢徐桐、刚毅诸臣。臣等虽死,当含笑入地。无任流涕具陈,不胜痛愤惶之追至。
此疏上后,载漪、刚毅等,愈把许、袁两人,痛恨入骨。
此时太后已经决意主战,下诏褒拳民为“义民”,发给内帑十万两。载漪府里也设了神坛,晨夕虔拜。都城里头,历乱如麻,拳民到处焚劫,火光蔽天,日夜不息。车夫小工,弃业从之。
近邑无赖,纷趋都下。数十万人,横行都市。夙所不快,无不指为教民,全家皆尽。杀人刀矛并下,肢体分裂,连未匝月的婴儿,也难幸免。京官纷纷挚眷逃避,。道梗不通,走匿僻乡,也往往遇劫,死于此役的,何止十余万人。真乃千古未有之浩劫也。太后在宫中,设了一座神坛,召见义和团大师兄,慰劳有加。士大夫见太后如此,馅谀干进,无不以拳民为奇货。知府曾廉,编修王龙文,特献三策,乞载漪代奏,攻东交民巷,尽杀使臣,上策也;废旧约,令夷人就我范围,中策也;若始战终和,与衔璧舆榇何异?载漪得书,大喜道:“这才是公论。
”御史徐道焜奏言:“洪钧老祖,已命五龙守大沽,夷船当尽没。”
御史陈嘉言:“自云得关壮缪帛书,言夷当自灭。”
编修萧荣爵言:“夷狄无君父二千余年,天将假手义民尽灭之,时不可失。”
曾廉、王龙文、彭清藜,御史刘家模,先后上书:“义民所至,秋毫无犯,宜诏令按户搜杀以绝乱源”。郎中左绍佐,请追戮郭嵩焘、丁日昌之尸,以谢天下。主事万秉鉴,谓曾国藩办天津教案,所杀十六人,请议恤。侍郎长麟,前因附于德宗,为太后罢斥,久废于家,至是,请率义民当前敌。
太后鉴其心虔,竟然弃瑕录用。
当时上书言神怪者,何止百数?王公邸第,百司廨署,拳民都设有神坛,其名叫做“保护”。朝廷下诏,叫各省焚烧教堂,杀戮教民。疆臣接到此旨,尽都惊惶失措,都拍电到广东问李伯相,因李伯相此时正做着两广总督呢。伯相毅然复电道:“这是乱命,粤不奉诏。”
于是各省大吏,决定划保东南之策。
由江督刘坤一,与上海各国领事立约,共保东南半壁。一面电奏朝廷,力言乱民不可用,邪术不可信,兵衅不可开。具衔者粤督李鸿章,江督刘坤一,鄂督张之洞,川督奎俊,闽督许应骙,福州将军善联,巡视长江李秉衡,苏抚鹿传霖,皖抚王之春,鄂抚于荫霖,湘抚俞廉三,粤抚德寿,共计十二个人。同时山东巡抚袁公,也上章极谏。
这种不死之药,送给肠胃已绝之人,如何能受?皇太后下旨,派载勋、刚毅,总统义和团,把义和团与官军一般看待,但是拳民专杀自如,载勋、刚毅,都不敢问。都统庆恒一家十三口,都被拳民杀掉。载漪素与庆恒要好,也不能庇护他。侍郎胡燏芬,学士黄思永,通永道沈能虎,都为喜谈洋务,被拳民所窘。燏芬亏得逃的快,不曾受着苦。沈能虎用贿买了一条命。黄思永下了刑部狱。编修杜本崇,检讨洪汝源,主事杨芾,都被拳民指为教民,被伤几死。太后又命各国使臣人总理衙门议事,德国钦使克林德先行。载漪叫虎神营兵士埋伏在路上,趁冷不防,一齐动手,把克林德杀死。徐桐、崇绮闻报大喜,以手加额道:“夷酋诛,中国强矣!”
随合保董福祥攻打东交民巷使馆。太后下旨召见,问几日可以攻克?福祥道:“仰仗太后洪福,五日必能攻破。”
太后道:“杀尽了洋人,我必要大大封赏你。”
福祥谢恩出朝,随率武卫军一万,攻打使馆。
炮声隆隆,日夜不绝。拳民披发禹步,升屋而号者数万人,声动天地。无奈使馆的墙亘,都是塞门德做的,再也攻不破,武卫军死者千人。于是武卫军与拳民混合了,恣意劫掠。贝子溥伦,大学土孙家鼐、徐桐,尚书陈学棻,阁学贻谷,副都御史曾广銮,太常卿陈邦瑞,都被劫掠,仅以身免。徐桐、贻谷,都是附和拳民的,也不能够幸免。溥伦等告诉荣禄,荣禄也无法可制。民居市廛,焚掠一空。尚书启秀又奏称:“使臣不除,必为后患。五台僧普济,有神兵十万,请召他来会歼逆夷”。
曾廉、王龙文请用决水灌城之法,引玉泉山水灌使馆,洋人定遭淹毙。又奏保妖僧普法与余蛮子、周汉三人,称为“三贤”。
御史蒋式芬,请戮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载漪又为拳党论功,得封武职者数十人。种种乱政,笔难尽述。
端王载漪每出,扈从数百骑,拟于乘舆,出入大清门,呵斥公卿,无敢较者。载漪命军机章京连文冲拟了一道宣战的诏书,颁行中外,其辞道:我朝二百数十年,深仁厚泽。凡远人来中国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怀柔。迨道光、咸丰年间,俯准彼等互市,并乞在我国传教。朝廷以其劝人为善,勉允所请。初亦就我范围,讵三十年来,恃我国仁厚,一意拊循,乃益肆枭张。欺淩我国家,侵犯我土地,蹂躏我人民,勒索我财物。朝廷稍加迁就,彼等负其凶横,日甚一日,无所不至。小则欺压平民,大则侮慢神圣。我国赤子,仇怒郁结,人人欲得而甘心,此义勇焚烧教堂屠杀教民所由来也。朝廷仍不开爨如前保护者,恐伤我人民耳。
故再降旨申禁,保卫使馆,加恤教民。故前日有拳民教民,皆我赤子之谕。原为民教解释宿嫌,朝廷柔服远人,至矣尽矣。
乃彼等不知感激,反肆要挟。昨日复公然有杜士立照会,令我退出大沽口炮台,归彼看管,否则以力袭龋危词恫吓,意在肆其猖獗,震动畿辅。平日交邻之道,我未尝失礼于彼。彼自称教化之国,乃无礼横行,专恃兵坚器利,自取决裂如此乎!
朕临御将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孙,百姓亦载朕如天帝。况慈圣中兴宇宙,恩德所被,浃髓沦迹祖宗凭依,神只感格,人人忠愤,旷代所无。朕今涕泪以告先庙,慷慨以誓师徒,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连日召见大小臣工,询谋佥同。近畿及山东等省,义民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数十万人。至于五尺童子,亦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彼尚诈谋,我恃天理。彼凭悍力,我恃人心。无论国我忠信甲胄,礼义干橹,人人敢死。即土地广有二十余省,人民多至四百余兆,何难翦彼凶焰,张国之威?其有同仇敌忾,陷阵冲锋,抑或仗义捐资,助益镶项。朝廷不惜破格懋赏,奖励忠勋!苟其自外生成,临阵退缩,甘心从逆,竟作汉奸,即刻严诛,决无宽贷!
尔普天臣庶,其各怀忠义之心,共泄神人之愤,朕有厘望焉。
不知诏书颁发之后,能否以一服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 玉陨香消珍妃坠井 素衣豆粥车驾西巡
话说宣战之诏既颁,特派载漪、徐桐、崇绮、奕劻四人专主兵事。行文各省,征兵征饷,羽书络绎,海内骚然。奕劻心知其误,枝梧其间,不设一谋半策。大学士荣禄,听得洋兵势盛,不免胆怯心惊,私问王文韶道:“夔翁,风声很不好,万一果然有了什么,火焰昆冈,玉石俱焚,你我不都被这班妄人葬送了么?”
王文韶道:“你老人家是太后亲戚,你的话太后还能够听,何不乘间奏知太后呢?”
荣禄道:“这话有理,我且试着瞧是了。”
随即入宫朝见太后,密切陈奏。太后因是荣禄的话,倒也不曾驳掉。随命下旨保护教士,及各国商民,杀杉山彬、克林德者,议抵罪。
载漪大怒,不肯视事。太后强叫他起来,办理朝政。恰好李秉衡从江南回京,入宁寿宫朝见太后,极力主战。且言:“义民可用,机不可失,当以兵法部勒之。”
太后道:“你既然主张开战,那李鸿章等公奏上,为甚有你的名字?背了我主和,见了我主战,前后如出两人,这是什么缘故?”
秉衡道:“那是张之洞与臣加入的,臣原没有知道呢。”
太后道:“南中民心如何?”
秉衡道:“百姓也很恨洋人,无奈官场竭力的禁阻,百姓都恨不能到北边来相助。再不料刘坤一等受恩深重,倒不及百姓的忠义!”
太后道:“这里许景澄、袁昶,参劾徐桐、刚毅,各人的见解不同,倒也不能怪他不忠。”
李秉衡道:“许景澄、袁昶,真是大奸臣!南中不奉朝旨,也是他二人串出来的。”
太后道:“何以见得?”
秉衡道:“臣出京时光,端王爷叫臣沿途搜捕奸谍。臣在清江浦地方,拿住两个奸细,都是从京里来的。搜出两封书信,一封是许景澄致刘坤一的。一封是袁昶致盛宣怀的。很骂着端王爷、刚中堂,还有好些说及太后的话,微臣不敢奏闻。”
太后忙问:“说我什么话,不要紧,你讲给我听是了。”
李秉衡道:“他们说太后糊涂,受人之愚。”
太后大怒道:“我这么精明强干,他还敢骂我糊涂么?
可恼的很!老实说,此番的事,都是我的主意,载漪等不过照着我意思行罢了。”
这日秉衡在宫,足足奏对了一整日。
次日,载漪请旨拿捕许景澄、袁昶,太后准奏。许、袁就此入狱。景澄问袁昶道:“贼臣当道,我知道终不能免。”
袁昶道:“这种时势,还是死了干净。省得目睹洋兵入京,宗社沦亡。瞧着亡国的惨状,救又不能救,忍又不能忍,那时的难过,比死还要苦十倍呢!”
景澄道:“我也不是怕死,只恨死了于国家没有补益,这一死不是白死么?并且我经手的事情,都没有交代清楚,叫接手的人,如何办理?”
随向狱吏要了笔墨,把铁路、学堂办理情形,款存何处,详细开列明白。才过得两日,降下上谕: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屡次被人参奏,声名恶劣。平日办理洋务,各存私心,每遇召见时,任意妄奏,莠言乱政。且语多离间,有不忍言者,实属大不敬。许景澄、袁昶,均着即行正法,以昭烟戒!钦此。
端、刚、赵、董等,见了此旨,无不额手称贺。徐桐道:“这种无父无君的东西,死有余辜。”
王龙文道:“给汉奸做一个榜样,从今以后,没有妄君的人了。”
徐桐替儿子要了一个监斩差使,说道:“让他瞧了,也爽快爽快!”
许、袁两人从刑部狱中提出,押赴菜市口,拳民塞途聚观,拍掌大笑。景澄、袁昶,都衣冠坐轿,从容赴市。到了刑场,监斩官刑部侍郎徐承煜喝令役人:“快把犯官衣冠剥去。”
景澄道:“且慢,咱们虽奉旨正法,不曾奉旨革职。并且犯官就刑,例得衣冠。
你做了这么年数的官,难道还没有知道么?”
承煜听了,很是不好意思。袁昶道:“咱们两人死固无恨,但是为了什么罪,受这么的大辟,请你告诉我们知道。”
承煜怒叱道:“这是什么地方,还容你辩驳?你的罪你自己知道,还要我讲么?”
袁昶笑道:“你何必如此作态?我们两人死了之后,自有公论。
洋兵不日攻破京城,尔父子断无生理,我们在地下恭候着是了。
”临刑时光,神色不变。一时斩讫复命。
端、刚余怒未息,许、袁两家闻知,不敢前往收尸,七月天气,很容易腐烂的。次日,兵部尚书徐用仪行经菜市,见双忠遗骸,暴霹在地,不禁凄然涕下,急行市棺收殡了。有人报知载漪、刚毅,端、刚二人深为恼恨,暗嗾拳民杀到他家里。
可怜徐用仪,只因收殓了双忠,被拳民乱刀戕掉。后人遂称许、袁、徐三人为浙之“三忠”。南中张文襄之洞,赋七绝三章,吊袁太常。
其一云:
八国联兵竟叩关,知君却敌补青天。
千秋人痛晁家令,曾为君王策万全。
其二云:
民言吴守治无双,士道文翁教此邦。
黔首青衿各私祭,年年万泪咽中江。
其三云:
西江魔派不堪吟,北宋新奇是雅音。
双井半山君一手,伤哉斜日广陵琴。
三忠既殁,顽固诸臣,气焰愈高十丈。太后命李秉衡总统张春发、陈泽霖、万本华、夏辛酉四军,出京剿夷。此时拳民攻扑东交民巷、西什库教堂。因为教民也结群自卫,拳民竟也得不着什么便宜。俗语说的好,东家受了亏,西家去翻本。拳民见教民利害,就每日到城外去掳掠村民,送到庄王载勋那里,说是教民。载勋请旨,交付刑部押赴市曹斩首,号呼受戮,前后何止数百人!
一日,接着惊报,说洋兵已至北仓。马玉昆力战三昼夜,战不过洋兵,大败至杨村,已不复成军了。北仓已经失守,裕禄自戕身亡。荣禄入宫,奏知太后。太后惊得两泪双流,泣问左右如何是好?众人因新诛许、袁,谁还敢多讲?异口同声,都说恭候皇太后圣裁!太后急得没法,转问荣禄道:“好孩子,还是你想个法子罢,我急得没了主意了。”
荣禄道:“奴才原主张是和议,但是现在时光,和也太晚了。”
太后道:“急来抱佛脚,没法儿的事,现在也只好和了。”
随下旨停攻使馆,一面派总理衙门章京文瑞,送西瓜到使馆去。又派桂春、陈夔龙去见各国公使,甘愿护送使臣到天津。使臣不肯行,复书措词甚慢。又命李鸿章为全权大臣,催他入京议和。总理衙门电致各国驻使,叫向各国议和。病急乱投医,忙到个发昏章第十一。御史彭述特献一计:“请俟使臣出京时,逼张旗帜,作为疑兵,数百里皆满。夷人瞧见中国兵马,这么众多,自然可以不战自退。”
这日,李秉衡带兵出京。请了三千义和团做护卫,都持着引魂幡,混天大旗,雷火扇,阴阳瓶,九连环,如意钩,火牌,飞剑,名叫“八宝”。满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不意前锋张春发、万本华,才到河西邬,开了一仗,死掉大半。尸身氽在潞河中,潞水为之不流。御史王廷相,也溺死在里头。陈泽霖从武清地方移营过去,听得炮声,全军皆溃,秉衡逃了通州去。
败报传入都城,载漪、刚毅,隐住不奏。辅国公载澜,奏请速斩荣禄、王文韶,太后不许。载澜又命董福祥、余虎恩急攻使馆,武卫军、虎神营、神机营,诸军皆会,摇旗喊呐,百道进攻。载澜亲自督战,誓必踏平使馆,杀尽使臣。此时载漪见风声日紧,急谋弑帝。作事不密,被御医姚宝生所泄,于是下宝生于狱,要把他杀掉灭口。又请杀奕劻、荣禄、王文韶、廖寿恒、那桐。太后道:“伤戮也太利害了,过几天再商量罢。”
载漪强奏不已,正在为难,忽见一人匆匆奔入,气急败坏的道:“不好了,洋兵立刻就到了。通州已经失守,李秉衡殉了难了。”
太后大惊而哭,顾廷臣道:“闹到这个地步,咱们娘儿两个靠谁,你们竟不能够相救么?”
廷臣面面相觑,不作一语。庆王奕劻道:“依奴才愚见,还是遣王文韶、赵舒翘到使馆去。”
文韶道:“臣年已老,恐不能够胜任。”
舒翘道:“臣资望浅,不如文韶,并且拙于口才,不能力争。”
荣禄道:“不如先给一封信,探探他们意思。”
太后道:“就这么办,很好!荣哥儿,你干一干罢!”
于是荣禄写了一封信,派总理章京舒文,送往使馆,约定明日午时,遣大臣相见。
这时光,董福祥攻扑使馆,督战正力。瞧见舒文,就要拿住斫掉。舒文口称有旨,才得免祸。忽报各国联军,日、英、美三国兵为左军,法、俄、德、奥、意五国兵为右军,共计四万余人,浩浩荡荡,杀奔前来了。接着,又报日本兵已到,离东直门外五里,扎下营寨了,俄国兵扎营在东便门外三里,英、美两国兵,屯在通州河南岸,距城只有七里。又报法兵也到,驻在东城十里外。
此时两宫已有西狩之志,密饬荣禄预备车辆。二十日这一天,召见王大臣五回。一回少一回,到了末次,只有王文韶、刚毅、赵舒翘三人。太后道:“现在只剩你们三个人,其余都自己顾自己去了,不再管我娘儿两个了,你们应跟着我走。”
又顾王文韶道:“你这么大年纪,还要你长途受苦,我心中很不安,你坐着轿子慢慢来。他们两人年轻,可以骑着马跟我。
”德宗也向文韶道:“你是必要来的。”
忽报回部援兵已入东便门,大事不要紧了。太后诧道:“回部怎么会派兵来援?”
李莲英在旁道:“老佛爷洪福,也许是董福祥调来的呢。”
忽一个太监慌张入报:“洋兵已经人城。日本兵攻破东直、朝阳二门,英兵攻破广渠门。”
太后道:“回部援兵怎么样了?”
那太监道:“那是人家误认的,就是俄国的哥萨克兵呢。”
原来董福祥听得洋兵到城外,忙叫其他将督攻使馆,自己率兵杀出广渠门。正遇着英兵,开枪攻击,杀了个大败仗。时已日暮,北风紧急,炮声震天,风雨暴至,两军暂行休战。到二十日黎明,北京城破。洋兵从广渠、朝阳、东便三门杀入,禁军皆溃。
董福祥逃出彰仪门,纵兵大掠而西,辎重弃掉不少。城里头巡城御史彭述,还忙着张贴告示,大吹其牛,盛称我军大捷,洋兵已退向天津去了。
当下太后听了太监之报,知道洋兵已经入城,哭向德宗道:“大事去了,咱们候在这里,白送掉性命,快快走罢!”
德宗也大哭,太后道:“早一刻是一刻,哭一会子,又不会好的。
”德宗道:“咱们走了,宫里这些人怎么样呢?”
原来德宗有两个妃子,一个叫瑾妃,一个叫珍妃。瑾妃性情婉娈,珍妃性颇急切。彼时宫中婪索无厌,凡问安、听戏、赏物,都有费用。
两妃本是姊妹,德宗宠着瑾妃,常常津贴,珍妃不能耐。一日,叩宫求见太后,极陈宫中使用浩繁,种种扰害,语意之间,颇侵及太监。太后下旨,瑾妃、珍妃,近来习尚浮华,屡有乞请,均降为贵人。太后虽把她们降级,德宗却格外的怜爱,格外的宠信。珍妃幼时,在家中念书,请的师傅是江西名士文廷式,师生之间,感情极好。庚寅年,文廷式以第二名及第。珍妃在德宗前,屡屡道及,德宗默记于心。甲午大考翰詹,德宗亲把廷式卷子授给阅卷大臣,拔置第一,擢为侍读学士,充日讲官。
辽东事急,廷式合了朝臣联衔上疏,请用恭亲王主军国事。太后素不喜恭王所为,不肯允准。德宗力请起用恭王,太监就在太后前,构上了蜚语,谮说珍妃干预外廷事情。太后大怒,喝把珍妃笞责宫杖五十,囚于三所,每日仅通饮食。妃兄礼部侍郎志铳,充发了乌里雅苏台去。瑾、珍两妃,生系同胞,居系同宫,所以格外友爱,曾叫画苑给了《红楼梦》大观园图,交于内廷臣工题诗。后人有诗道:石头旧记寓言奇,传信传疑想像之。
绘得大观园一幅,征题先进侍臣诗。
珍妃既被囚禁,瑾妃也悒悒寡欢。现在太后要出狩,德宗就为舍不得这两个妃子呢。太后早知道他意思,随道:“来人,快把三所那人召来见我。”
内廷总管崔某遵旨往召,一时召到,叩见太后。太后道:“洋兵来了,我原要带了你避难去,无奈拳众如蚁,土匪如蚁,你这么个年轻小媳妇,倘然遭污怎么样呢?我看还是死了干净。”
珍妃唬得面无人色,不住的碰头乞命。德宗也跪下求恩。太后见了没好气,喝道:“几曾见这种不孝顺孩子,临了这么的急难,还尽护着宫里的人?本来呢,我也不要定治她死。现在为你这个样子,偏要把她治死,给那不孝顺的孩子做个榜样!”
太后虽然这么说,不过是唬唬德宗的意思,不意崔总管不等到太后降旨,就把珍妃牵去,裹了毡单,推向井中去了。
后人有诗叹道:
赵家姊妹共承恩,娇小偏归永巷门。
宫井不波风露冷,哀蝉落叶夜招魂。
恽毓鼎学士也赋诗道:
金井一叶堕,凄凉瑶殿旁。
残枝未零落,映日有辉光。
沟水空流恨,霓裳与断肠。
何如泽畔草,犹得宿鸳鸯。
珍妃既殁,德宗悲不自胜。太后道:“傻孩子,尽哭做什么,你要哭死我么?咱们走罢!”
此时太后穿着蓝布夏衣,譬也没有梳栉;德宗穿着黑纱长衣,黑布战裙,卧具都没有携。
太后与德宗,各坐了一乘骡车,王公内侍,都步行跟随。驾出西直门,炮声不绝,马玉昆率兵护驾。随扈诸臣,陆续赶上,是端王载漪,庆王奕劻,肃王耆善,蒙古王那彦图,贝子公爵数人,刚毅、赵舒翘、溥兴等。
夕阳西下,恰恰行抵贯市。太后与德宗,不食已经一日矣。
百姓献上麦豆,争着掬食,须臾而尽。天已昏黑,气候渐寒,求卧具不得,村妇献上布被,才洗了还没有晾干呢。忽报甘肃布政使岑春煊率兵来此勤王,求见太后。太后道:“快唤他进来。”
一时引入,太后见了春煊,不禁垂下泪来。春煊也觉惨然,召对了几句话,随命他扈从出巡。太后仓皇出走,惊悸异常,得着春煊,心稍安矣。一夕,宿在破庙中,春煊怀刀,直立庙门之外,彻夜逡巡。太后梦中忽地惊呼,春煊朗声应道:“臣岑春煊在此保驾。”
春煊于危难之中,竭诚扈从,直到西安。太后感激的很,泣谓春煊道:“倘得复国,必不敢忘你的德。”
此是后话。
当下太后宿了一夜,次日传旨贯市富商姓李的,叫他预备驼轿三乘。这李商人,世代保票为业,开着东光裕驼行,北道行旅,没有一个不投他的。李商人贡献驼轿,不领赏金。于是太后坐了一乘。皇后坐了一乘,德宗与贝子溥伦,同坐一乘。
随扈兵弁,无所得食,说不得只好沿途掳掠。
这日,行抵居庸关。延庆州知州秦奎良迎驾,献上食品。
人多食少,不能遍及,奎良很是惶惧。太后倒用好言抚慰他。
太后改乘了奎良的轿子再行。二十四日,行抵怀来,才得安居乐业。后人有诗叹道:宫车晓出凤城隈,豆粥芜萎往事哀。
玉镜牙篦浑忘却,慈帏今夜驻怀来。
怀来县知县吴永听得驾至,仓皇出迎,跪在大堂之侧。太后入居吴夫入室,皇后住在他子妇房里,德宗住在签押房。刚才坐定,忽然太后在房里拍着桌子大闹起来。李总管满面怒容的出来,喝道:“多大的知县,敢这么大样!老佛爷恼的了不得,问你要命不要命?”
吴永听说,唬得三魂丢二,六魄剩一。
欲知太后为何事发恼,且听下回再讲。
第一一○回 瓦统帅入居仪弯殿 怀尚书清道北京城
话说吴永听得太后发恼,吃一大惊,忙入上房叩问,原来皇太后是饿极了才恼呢。因为出京三日,只吃得三个鸡子。吴永赶忙叫厨房做了点心,送入上房去。太后已经饿慌,也不管点心粗细,足足吃了三大碗,吃的喷鼻香。吃毕之后,才启奁自取篦梳梳栉。吴夫人瞧不过,跪奏道:“臣妾替皇太后梳栉如何?”
太后道:“我的儿,难为你了。”
吴夫人随替太后梳栉。这位吴夫人,是曾袭侯纪泽的女公子。梳毕头,太后唤进德宗,叫书了朱谕,立升吴永为通永道,着往东南各省催饷糈,就命典吏摄了县樱吴永谢了恩,随送进燕席,并汉装女衣。
德宗与大阿哥,也都有衣服。两宫出京三日,到此才得易衣安食。
二十五日,降旨言不得已西幸之故,派荣禄、徐桐、崇绮留京办事,迅筹办法。其实徐、崇两人,早巳蒙难身亡,太后还没有知道呢。二十六日,下诏罪己,令各省保护教民。二十七日,抵宣化府城,驻跸四日。抵大同府,驻跸总兵衙门,又住了四日,时已八月初十也。续派留京办事各员,其余都叫赶赴行在。十三日,过雁门关。十五日,驻忻州,才得换乘黄轿。
十七日,抵太原省城,驻跸巡抚署,陈设周备,都是高宗巡幸五台时的旧物。江苏巡抚鹿传霖带了六千兵勤王,因为京师已陷,绕道由河南到太原。见了太后,奏称联军将掠保定,追驾西来,太原万不可居,力请西幸西安。于是下诏闰八月初八日西行。江督刘坤一联了东南督抚电阻,称说陕西贫瘠,逼近强俄;甘肃尤为回教所萃。内讧外患,在在堪虞。如谓陕西地险,可阻联军,则我能往寇亦能往。山川之险,既不可恃,偏安之厂,亦不能幸成。京师根本重地,不可轻弃。各国曾请退兵,不占土地。回銮决无他变,万不可局促偏安,为闭关自守之计。
措词虽然恳挚,无奈太后终怕联军逼迫,仍决西行。初八日,启跸。二十六日,至潼关,用锦舟渡河。九月初四日,车驾至西安,改巡抚署为行宫,仪制略备。两宫由蒲津渡河,入潼关时光,妇孺跪迎道左,碱捧果物上献。太后为之停舆,亲取一二,并以银牌赐百姓。后人有诗咏道:九月蒲津宫渡寒,翠旗夹道万民欢。
冰梨火柿家家献,手赐银牌带笑看。
太后念岑春煊护驾之功,立授他为陕西巡抚。此时公廷草创,德宗穿着布袍,王公大臣,都穿的布服,很有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气象。太后胃痛时作,夜不成寐。每见臣工,辄凄然涕下。各省纷进方物,皇太后常拿来赏给群下,御膳费日只二百金。太后向岑春煊道:“从前在京师,膳费数倍于此,现在也总算省极了。”
未几,京师送来两宫器服,荣禄恰也赶到。于是命荣禄、王文韶仍筦枢要,授鹿传霖为尚书,同入枢府,制度愈备。两侍兵卫,日扰民间。大修戏园,诸臣娱乐如太平时。长安城外的八仙庵,是唐朝兴庆宫故址。皇太后排了銮驾,亲往礼佛,瞧见庵中牡丹盛开,那绿色的尤为佳美,太后不胜赞叹。太监随折了几枝,携归行宫,供于胆瓶里头。后人有诗咏道:芬敷欧碧八仙庵,移贮铜瓶景泰蓝。
一御金根瞻佛座,华鬟云影护经龛。
此时长安恰遭大旱,皇太后特派大臣上太白山祷雨,果然获着甘霖。御制申谢文,泐石山巅。碑首全题皇太后徽号,前代碑文,从无此例。后人有诗叹道:太白参天灵气钟,穹碑丽藻竖层峰。
差同玉简投龙璧,不似金轮咏石淙。
德宗痛定思痛,每见贡物到行在,必对之垂涕。各省协款,解抵秦中,已有五百余万。每解款至,内监需索尤苛。诸臣渐趋行在,百物渐集,西安愈兴盛矣。暂行按下。
却说各国联军,攻破北京。俄军由东便门入,日军由东直、朝阳二门入,英军由广渠门入,德法诸军,陆续俱入,都到使馆解围。法军攻扑顺治门,英军在大清门排炮两尊,夹助攻击。
法军迳攻西华门,日军也到,遂解北京之围,于是联军迳入宫门。日军先入,法军继之,经过三桥,都高竖起法国旗号。法总兵据守了煤山,俄英两总兵,就据了旁边两座庙。联军诸帅,协定分理区域。由朝阳门至宫城,划一直线,俄法占了东边,英美占了西边,日本占在北面,各设了民政厅,管理民事。军队巡查街道,搜杀拳民,办理得十分认真。城内外民居市廛,被拳民焚掉者,已有十之三四。现在又经联军大大抢掠了一回,差不多是十室九空。从前袒护义和拳之家,受伤更烈。珍玩器物,都被掠尽。不便匣藏的东西,也被贱值售掉。妇女生怕受辱,争着自缢而死。凤冠补服之尸,触目皆是。有吊得长久,项断尸坠者。孑遗之民,多于门首插起某国顺民旗号,求外人保护而已。
臣工之殉难者,如尚书崇绮,奔至保定,在莲池书院里,仰药而死。皖抚福润,全家自尽。他的母亲,已经年愈九十,哀痛过甚,一恸而绝。祭酒王懿荣,夫妇子妇,合家子投井而死。主事王铁珊,祭酒熙元,及满官其余人,皆及于难。这一役,满人死者,共有数千。宗室庶吉士寿富,有文学,尚气节,是侍郎宝廷的儿子,阁学联元的女婿。联元被戮,家属匿在寿富家里。联军入京,寿富与其弟富寿,仰药未死。其两妹与婢,都自尽了。寿富赋绝命诗二首,自缢而死。富寿从容理诸尸,然后自缢。其绝命诗道:兖衰诸王胆气粗,竟轻一掷丧鸿图。
请看国破家亡后,到底书生是丈夫。
薰莸相杂恨东林,党祸牵连竟陆沈。
今日海枯见白石,两年重谤不伤心。
只有大学士徐桐,虽也以身殉国,却是惨遭家庭变故。徐桐瞧见京城失守,皇遽失措。他的儿子承煜问曰:“大人庇护拳匪,夷人到了,必定要不免。怕失大臣的体统,何不殉了国,孩儿也要追随于地下。”
徐桐听了,立刻投缳而死。承煜弃尸逃走,恰恰碰见了日本军,鹞鹰抓小鸡似的抓了去。启秀也被日军擒住,两人本是同志,住在一处,倒也不觉着寂寞,同拘在顺天府衙门里。
这时光,德皇通电各国,请以德军司令瓦德西为联军统帅。
俄皇说德使被戕为大辱,愿推德将,各国无不赞成。瓦德西做了统帅,传令把仪鸾殿,改做联军统帅府。整队入宫,见了穆宗瑜妃,犹致敬礼。殿宇器品,戒勿毁掠。闲杂人等,毋许擅入禁门。每日照例进膳,妃嫔等手兴棉衣,叫太监赉送秦中。
后人有诗叹道:
甘泉烽燧逼严城,禁掖传筹夜不禁。
承直膳房依例进,寒衣纫就寄西京。
大乱才平,积尸满道。统帅府传出军令:着联军将弁,分段清道,以重卫生。联军奉到此令,就骗逼华人,负尸出城。
达官贵人,几几没一个不被驱策。稍稍违忤,立刻皮鞭奉敬。
有时掠了东西,载运没有牲口,也就屈尊华官,代为骡马。肃王善耆、御史陈璧等,都被迫着当那担粪运石的苦差。礼部尚书怀塔布,也是太后的姻属,被联军拿住了,先做搬运尸军的高贵生活。等到尸身搬干净,联军见他做事勤奋,材堪驱策,不忍弃诸无用,于是就叫他负纤拉车。执御的洋人,常把鞭子挞他的背。怀塔布回首斜睨而笑,口称“老爷别打,横竖这路,是我跑衙门跑熟的,包管不错。”
瞧他样子,很是扬扬自得呢。
待郎李昭炜宅子里,有一孩子掷石打伤了一个洋兵,洋兵立把昭炜拿到营里,狠狠拷打了一顿,驱逐出外。昭炜晕倒在玉河桥下,于式枚在贤良寺,听到了忙着赶去,才把他救醒。
城外焰光、灵光两寺,是翠微山八寺中最著名者。此时拳民余众,匿在两寺内。无所得食,迫令近村富人韩某,出金万两。哀求请减,非但不许,竟把他斫掉。韩妻拟到衙门控告,有人告诉地道:“不如迳入城到洋人那里控去。”
韩妻到洋人那里控告了,果然兵队就到。拳众还高卧未知呢,听得枪声,仓皇出御,悉数被杀。只可怜两座庄严佛寺,一煞那间,竟化成数堆瓦砾。此时寺观庙宇,凡是设过拳坛的,无不被毁。四库书藏本,也被洋兵搬来,当作垫子。那二寸厚的《永乐大典》,承拿去垫榇军用品呢!
瓦德西因华洋感情不洽,特聘华绅,备为顾问。一时应聘的人,倒也不少。内中最有才具的,要算着湖南人姓沉名荩宇愚溪的。沈荩上了一个条陈,称说满清搜罗人才,全在八股试贴,将相悉从这里头拔取的。瓦德西大为赞成,亲临金台书院,考试诸生。示期悬榜如昔,文题是“以不教民战”,诗题是“飞旆入秦中。”
试日,人数溢额,瓦为之评判甲乙。考得奖金的,都忻忻有喜色。这沈荩虽有才具,一朝权在手,未免助桀为虐,借刀杀人,因此巨官大族,愈益提心吊胆。
不意忽地来了一个女界明星,化作群官救主,竟把碧眼紫髯的八国联军统帅,玩诸股掌,颠之倒之,无不如意。你道是谁?看官且慢着急,待在下慢慢讲来。
此人是个妓女,今名曹梦兰,昔名傅彩云,是个艳绝古今名噪东西的美人儿。生得面如瓜子,色若桃花,两条欲蹙不蹙的蛾眉,一双是开非开的凤眼,体态风流,丰姿绰约。原籍本是苏州,依着姊氏,悬牌沪上。恰好某学士丁忧回来,一见倾心,就以重金置为签室,带到京里,宠爱得性命儿相似。后来学士持节使英,万里鲸天,鸳鸯并载,竟把她当做公使夫人。
到了英国,一般的入宫朝觐,英国女皇维多利亚爱她风流倜傥,竟把她视同女友,称之为“东方第一美人”。彼时英皇年垂八十,雄长欧洲,尊无与匹,偏许彩云出入椒庭,与之抗礼。曾与英皇并坐照相,时论无不称荣。某学士任满回国,住在北京地方。彩云却跟仆人阿福好上了,奸生一女。某学士大发雷霆,立把阿福撵出府完结。从此待到彩云,也没有从前要好了。这一年,学士得了一病,竟然夭亡。彩云原与他仆私通,至是遂为夫妇。不多几时,私蓄用尽,所欢也死去,仍致回到上海买笑,改名叫赛金花。苏人公檄驱逐,遂转徙到天津来,改名曹梦兰。据说某学士未第时光,在烟台地方,替人司笔劄,与妓女爱珠有啮臂盟。时当大比,学士行囊羞涩,本拟不去了。爱珠竭力劝驾,赆他二百金,临别嘱道:“苟得富贵,千万别忘记我!”
学士指日矢天,誓不背负。从此爱珠捐弃故业,位听好音。学士以一甲一名,大魁天下,负心忘恩,竟不迎妓。绣鞋有入梦之时,破镜无再圆之日。于是跋涉千里,叩邸求见。
学士遣人赠以五百金,麾之使去。爱珠冤愤英诉,三尺红罗,了却残生性命,魂归离恨,劫转平康,就投了个花容月貌的傅彩云了。樊云门先生有《彩云曲》,其词道:姑苏男子多美人,姑苏女子如琼英。水上桃花如性格,湖中秋藕比聪明。自从西子湖船住,女贞尽化垂杨树。可怜宰相尚吴棉,何论红红兼素素?山塘女伴访春申,名宇偷来五色云。
楼上玉人吹玉管,渡头桃叶倚桃根。约略鸦鬟十三四,未遣金刀破瓜字。歌舞常先菊头,钩梳早入妆楼记。北门学士素衣人,暂踏球场访玉真。直为丽华轻故剑,况兼苏小是乡亲。海棠聘后寒梅喜,侍中居外明诗礼。两见泷冈墓草青,鸳鸯弦上春风起。画鹢东乘海上潮,凤凰城里并吹箫。安排银鹿娱迟暮,打叠金貂护早朝。深宫欲得皇华使,才地客斋最清异。梦入天骄帐殿游,阏氏含笑听和议。博望仙搓万里通,霓旌难得彩鸾同。
词赋环球知绣虎,钗钿横海照惊鸿。女君维亚乔松寿,夫人城阙花如绣。河上蛟盖尽外孙,虏中鹦鹅称天后。使节西持娄奉立,锦车冯嫽亦倾城。冕旒七毳瞻繁露,盘敦双龙赠宝星。双成雅得君王意,出入椒庭整环现。妃主青禽时往来,初三下九同游戏。装束潜将西俗娇,语言总爱吴娃媚。侍食偏能餍海鲜,投书亦解翻英宇。凤纸宣来镜殿寒,玻璃取影御床宽。谁知坤媪山河貌,只与杨枝一例看。
三年海外双飞俊,还朝未几相如玻香息常教韩寿闻,花枝每与秦宫并。春光漏泄柳条轻,郎主空嗔梁玉清。寿许丈夫驱便了,不教琴客别宜城。从此罗帐怨离索,云蓝小袖知语托。
红闺何日放金鸡,玉貌一春锁铜雀。云雨巫山枉见猜,楚裹无意近阳台。拥衾总怨金龟婿,连臂犹歌赤凤来。玉棺昼下新宫启,转尘玉部长已矣。春风肯坠缘珠楼,香径还思苎萝水。一点奴星互玉台,樵青婉娈渔童美。繐帷犹挂郁金堂,飞去张梁双燕子。哪知薄命不犹人,御叔子南先后死。蓬巷难栽北里花,明珠忍换长安米。身是轻云再出山,琼枝又落平康里。绮罗丛里脱青衣,悲翠巢边梦朱郏章台依旧柳鬖鬖,琴操禅心未许参。杏子衫痕学宫样,枇把门榜换冰衔。
吁嗟乎,情天从古多绿孽,旧事烟台哪可说?微时管蒯得恩怜,贵后萱芳都弃掷。怨曲争传紫玉钗,春游未遇黄衫客。
君既负人人负君,散灰扃户知何益?歌曲休歌金缕衣,卖花休卖马塍枝。彩云易散玻璃脆,此是香山悟道诗。
彩云在英京时光,瓦将军恰充着德使馆武随员,在伦敦公园中,曾经会过几面。一个慕他英雄气概,一个羡她放诞风流,四目偷窥,双心互印,两人都有了意思。此番瓦将军统师来华,在他人铜驼荆棘,不胜兴亡之感。彩云则不胜欢喜,巴巴的进京,投刺求见。瓦德西欢喜得什么相似,接入仪銮殿,翦烛话旧,宠压一寨。那些大僚,得着此信,忙都钻天觅缝的求彩云说情。彩云并不托大,从容补救,救出大难的也很不少。偏是好心不得好报,事平之后,彩云为了养女的事,犯了官司。这班受恩深重的官僚,竟然坐视不救。樊云门先生,更有后《彩云曲》,其辞道:纳宗昔御仪鸾殿,曾以宰官三召见。画栋珠帘谒御香,民床玉几开宫扇。明年西幸万人哀,桂观蜚廉委劫灰。虏骑乱穿驿道走,汉宫重见柏梁灾。白头宫监逢人说,庚子灾年秋七月。
六龙一去万马来,柏林旧师称魁杰。红巾蚁附端郡王,擅杀德使董福祥。愤兵入城恣淫掠,董逃不获池鱼殃。瓦酋入据仪鸾座,凤城十家九家破。武夫好色胜贪财,桂殿秋清少眠卧。闻道平康有丽人,能操德语工德文。状元紫诰曾相假,英后珠施并写真。柏林当日人争看,依稀记得芙蓉面。隔越蓬山十二年,琼华岛畔邀相见。隔水疑通银汉槎,催妆还用天山箭。彩云此际泥秋衾,云雨巫山何处寻。忽报将军亲折简,自来花下问青禽。徐娘虽老犹风致,巧换西装称人意。百环螺髻满簪花,全匹鲛绢长拂地。鸦娘催上七香车,豹尾银枪两行侍。细马遥遵辇路来,袜罗果踏金莲至。历乱宫帷飞野荒,鸡唐御座拥狐狸。
将军携手瑶陛下,未上迷楼意已迷。骂贱翻嗤毛惜惜,入宫自诩李师师。言和言战纷纭久,乱杀平人及鸡狗。彩云一点菩提心,操纵夷獠在纤手。怯箧休探赤侧钱,操刀莫逼红颜妇。始信倾城哲妇言,强于辩士仪秦口。后来虐婢如虺蝮,此日能官赛鹦鹅。较量功罪相折除,侥幸他年免缳首。将军七十虬髯白,四十秋娘盛钗泽。普法战罢又今年,忱席行师老无力。女闾中有女登徒,笑捋虎须亲虎额。不随盘瓠卧花单,那得驯狐集金阙。谁知九庙神灵怒,夜半瑶台生紫雾。火马飞驰过凤楼,金蛇(舌舀)舕燔鸡树。此时锦帐双鸳鸯,皓躯惊起无襦裤。小家女记入抱时,夜度娘寻凿壤处。擅破烟楼闪电窗,釜鱼笼鸟求生路。一要秦灰楚炬空,依然别馆高宫祝朝云暮雨秋复春,坐见珠盘和议成。一闻红海班师诒,可有青楼惜别情。从此茫茫隔云海,将军也有连波悔。君王神武不可欺,遥识军中妇人在。有罪无功损国威,金符铁券趣消太。息毁联邦虎将才,终为旧院娥眉累。蛾眉重落教坊司,已是琵琶弹破时。白门沦落归乡里,绿革依狱俱狱词。世人有情多不达,明明祸水褰裳涉。
玉堂鹓鹭愆羽仪,碧海鲸鱼丧鳞甲。何限人间将相家,墙茨不扫伤门阀。乐府休歌杨柳枝,星家最忌桃花煞。今者株林一老妇,青裙来往春申浦。北门学士最关渠;西幸丛谈亦及汝。古人诗贵达事情,事有阙遗须拾补。不然落溷退红花,白发摩登何足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