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一一一回李伯相北上议和唐才常南中起事

清朝秘史第一一一回李伯相北上议和唐才常南中起事

第一一一回  李伯相北上议和 唐才常南中起事

话说瓦德西统帅,自得了曹梦兰之后,政令宽大了好些,华官被释出的,不知凡几。忽报中国政府,已派庆亲王弈劻,肃毅伯李鸿章,并为全权,刘坤一,张之洞,会同办理。李鸿章已到大沽口了。原来拳乱剧烈时光,朝廷电召李伯相。到了六月里,德使克林德被戕,大沽炮台被洋兵攻陷,又召伯相为直隶总督。伯相都辞不至。总署电致各国驻使,向各国议和。

法国外部声言:“匪首未诛,端王等尚在枢府,言和不易。如果罢斥了端王等,剿捕拳匪,当可介各国议和。”

德国外部声称:“使臣被害,清帝无一言引咎,岂能遽及和议?”

英国外部声言:“驻华公使脱了险,当可复电。”

美国外部要求:“洋兵与华兵合救公使,可以开议。”

天津既陷,朝命李伯相为全权大臣。伯相到了上海,致电美国,情愿保护到天津,请联军不要入京。美国回电,声言公使不能通电,无可商之余地。伯相电请政府,叫护各公使到天津。政府派了桂春、陈夔龙保护公使。各公使因没有洋兵来护,不肯走。联军破了京师,俄皇声言使臣既然脱险,可以撤兵议和。美国也赞成此说。法奥德三国,却竭力反对。朝旨促伯相入都议和,伯相因兹事体大,不肯独立担当,电请加派王大臣会议。于是派庆亲王弈劻,并为全权,刘坤一、张之洞会同办理。伯相就由上海起身,乘轮驶向大沽口来。

当下联军将帅得着此信,忙开特别议会,商量对付之策。

议定把伯相软禁在兵舰里头,等开议时光,再行开释。电告政府,各国政府都不肯答应。李伯相到了大沽,俄国提督派员来迎。美国提督也来拜谒,声言奉了政府命令,以公使之礼相待。

伯相到塘沽俄营,谈论甚洽。联军此时,正在攻打北塘。俄将派兵队护送伯相到天津,住在海防公所里。法国开出六款:一、惩办罪魁,由各国使臣指定;二、禁军械入;三、赔兵费暨诸损失;四、西兵常驻北京保卫使馆;五、毁大沽炮台;六、京津要处,西兵屯守。

各国尽都赞成。闰八月初六,行在下旨,革去肇祸诸王大臣,各国始允议和。英德协定四款:一、中国商埠皆得通商,他处择开商埠,二国均得自由前往贸易;二、保全中国疆土,不取尺寸;三、如有援他故取中国土地者,英德两国别商保全两国之权利;四、通告全国,请各国赞议。

各国也都赞成,于是议和纲领,方才定当。各国使臣索阅庆亲王、李伯相的全权凭证,两全权电请行在,颁发敕书。一面拟了约稿,送交袖领公使。

闰八月十四日,朝旨添派荣禄为议和大臣。各公使因荣禄曾遣董福祥攻打使馆,拒不与议。李伯相忙叫荣禄不要来京。

庆亲王名为全权,交涉事情,悉由伯相一个儿做主。他老人家片言不发,不过议成之后,照例签名罢了。各国索办罪魁,载漪、载勋、载澜、刚毅、赵舒翘、毓贤等数十人,伯相屡与辩护,瓦德西道:“咱们所列的罪魁,都是第二等,为全中国的体面,第一等罪魁的名字,还没有提出呢!现在既然不答应,咱们可要开出第一等的来了。”

德瓦西意思,是暗指着皇太后。

伯相无奈,只得电告行在。磋议了数月,定出大纲十二款:一、德国公使克林德被害,派亲王充专使谢罪,立碑于遇害地方;二、惩办罪魁,由各公使指出,被害城镇,五年内不得考试;三、日本书记被戕,须向日本谢罪;四、各国坟莹发掘之处,立碑雪耻;五、军火不得运入;六、赔偿各国人民损失;七、驻兵保卫使馆,中国人不得居界内;八、毁大沽炮台;九、京师至满道,择要屯西兵;十、人民肇乱罪其长官,不得借端开脱;十一、改通商条约;十二、改总署及觐见礼节。

这一回的和议,一是衅由我启,二是城下之盟,各国态度格外的强硬。李伯相与各国磋议,心力交瘁。偏偏行在政府,不谅苦衷,屡次传电授意驳辩。伯相因枢臣不明敌情,徒乱人意,把传来电报,随阅随毁掉,连幕僚都不及见呢。鄂督张之洞,也叠次传电干议。伯相笑道:“不意香涛作官数十年,还这么的书生见识!”

彼时各国持议甚坚,李伯相积劳成病,卒至不起。濒危之际,犹口授计划,秩然不紊。各国听得伯相逝世,都感怆不已,乃悉如伯相原议签约。

议和大纲十二章:

一、派醇亲王载沣,赴德充谢罪使。克林德牌坊,当即鸠工建造;二、惩办罪魁,端亲王载漪、辅国公载澜,斩监候,加恩贷死,戍新疆,永不释回。庄亲王载勋,尚书赵舒翘,左都御史英年,均赐死。尚书刚毅,大学士李秉衡,身死夺官。

巡抚毓贤,尚书启秀,侍郎徐承煜,均正法。提督董福祥,革职。被害之尚书徐用仪、立山,侍郎许景澄,阁学联元,太常寺卿袁昶,均复官昭雪;三、派侍郎那桐赴日本谢罪;四、被掘坟茔,拨帑立碑;五、禁军火入口二年;六、偿款四皆五十兆两,年息四厘,分三十九年,本息清还。赔款由上海办理,以关税盐政作保;七、划崇文门大街以西,正阳门城垛,归使馆管理,留兵保护;八、大沽炮台削平;九、诸国驻防之处,为黄村、廊坊、杨村、天津、军粮城、塘沽、芦台、唐山、滦州、昌黎、秦皇岛、山海关;十、有违约事,罪其长官;十一、北河改善河道,各国派员兴修,岁费四十六万两,一半由中国支付,中国派员会修;十二、改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为外务部,班在六部之前。

十二章之后,又申明此约签押之后,除留防使馆兵队,约期撤兵。各国使臣,会同全权,晓谕士民,交还北京。

此约既定,罪魁诸臣,无不丧魂落魄,吉少凶多。端王载漪,自以罪孽深重,计当被戮,奉着发配极边之旨,大喜过望,忙问左右道:“大阿哥有罪没有?”

左右回说:“没有听得什么。”

载漪道:“这回不干他事,他或者可以免祸呢!”

于是兼程赶到配所去,深怕西人续请正法。那大阿哥在西安,每日带了太监,到戏院听戏。他老子戍边,他也毫无戚容。后来斥退出宫,跟随家属到了配所去。

赵舒翘已经革职留任,因各国恨憾不已,改为斩监候,囚在西安狱中。西安士民,联合数百人,为舒翘请命。枢臣奏闻,太后命释放回家,赐令自尽。军机拟就旨意,呈给太后。恰因他事,搁置未发,停府数日。忽有人问:“赵舒翘事情,如何处置?太后怒道:“此事还未办么?”

日已向晦,使左右速宜旨,限今夕四点钟复命,派陕抚岑春萱前往监视。舒翘两个门生,恰好都在旁边。一个是前任提牢厅某君,就是杨锐、刘光第遇害时光,恳求赵舒翘说情的;一个是大同县知县张鹤龄。

二人忙替赵具了衣冠,北面叩头,领旨谢恩毕,同到赵舒翘家中宣旨。舒翘还望必有后命,不肯服毒。他妻子向他道:“君不要空望恩命了。咱们夫妇,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说着,送上生金,舒翘含泪咬牙,瞧着生金,向妻子道:“不意我赵舒翘尽命今朝,我与你们从此永诀了!”

说毕,挺直了脖子,硬吞下去。停了好一会子,不觉着什么,处分了一回家事,还是不死。更进鸦片烟,舒翘恨道:“刚子良害我!刚子良害我!

”吞了鸦片烟,精神倍长。时已夜半,春煊十分焦灼,再送进鹤顶血去,终无死法。春煊道:“太后立等着复命,可叫我怎样呢?这明明是难为我了!”

舒翘听说,大呼取汾酒来,连喝数巨觥,依然无恙。一个番役献计,不如用开加官法子,春煊点头称妙。这开加官法子,好生怕人,用黄蜡涂住耳目口鼻,再用汾酒石灰喷湿了厚纸,一层层封上脸去。当下众番役一齐动手,如法泡制,不意赵舒翘平日补品服的太多,精神充足,这会子竟难绝气。春煊见鸡声唱晓,天已将明,忙叫大家辛苦点子,用帛勒死了,好早早的复旨。赵舒翘听得,喊道:“稍缓须臾,竞要死了。”

依旧不死。春煊道:“顾不得他了,快快动手罢!”

于是缚住了手足,用汗巾勒住颈项,好半日才宛转就毙。

启秀、徐承煜,原被日军拘禁在顺天府衙门里。这日,奉到西安行在正法的旨意。庆王弈劻,知照日本军官。日军官置酒谓之饯别,酒至半酣,才传行在旨意。承煜色变,极声呼冤,并痛詈洋人不已。启秀从容如常,徐徐道:“即此已邀圣恩矣!

我深悔从前之谬误,现在也罢了。愿贵国助我中华,光复旧物,我死也瞑目的。”

次日,刑部派员来提,日军官道:“徐侍郎顽钝如故,启尚书心地明白,可惜他悟的太晚了。这二位都是贵国大官,已经代备了轿子,等候起行呢。”

先到刑部衙门划到,然后衣冠至菜市口。启秀下舆小立,气度犹从容,监斩官出席,与之为礼。徐承煜早已晕去,昏不知人事。西人集视,拍了照方才就戮。

山西巡抚毓贤,自从天津失陷时光,上疏自请勤王,朝旨叫他统军入京。毓贤其实不愿意离去山西,阴叫晋民吁留。朝旨一再催促,不得已就道。临走,还向拳党道:“教民罪大,尽你们处治,不要听地方官阻止。”

七月里,才出山西地界,联军早已破了北京,途遇两宫。李伯相奉命议和,德皇要求惩办罪魁,伯相奏闻行在。闰八月,降旨毓贤开缺另候简用,以锡良代为晋抚。各国因罪魁没有惩办,不允议约。驻德使臣吕海寰,驻俄使臣杨儒,驻英使臣罗丰禄,驻美使臣伍廷芳,驻法使臣裕祥,驻日使臣李盛铎,合电请惩办罪魁:第一名李秉衡,第二名就是毓贤,并述各国坚决之意。李伯相与刘坤一、张之洞、盛宣怀,也先后电劾。得旨毓贤革职,配极边,永不释回。各国意犹不慊。十二月,得旨,毓贤遣发新疆,计已行抵甘肃,着即行正法,派何福堃监视行刑。甘督李廷箫接到此旨,持告毓贤。毓贤道:“死原是我本分,执事可怎么样呢?

”廷箫听了,就仰药而亡。原来李廷箫是由山西藩台升来的,在藩台任上,曾经附和毓贤,纵拳戕教,所以着急呢。廷箫死了,兰州士民,集众代毓贤请命。毓贤移书止之,并撰联自挽,其辞道:臣罪当诛,臣志无他,念小子生死光明,不似终沈三字狱。

君恩我负,君忧谁解,愿诸公转旋补救,切须早慰两宫心。

毓贤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母,留在太原,一妾随行,逼令自裁。正月初六日,何福堃到什字观,喊出毓贤,武员举刀就斫,伤颈未诛。毓贤连呼求速死,仆人怜之,奋臂相助,才结果了性命。只有董福祥因手掌兵权,不敢过分奈何他,只轻轻革了个职。偏是福样不服气,移书荣禄,狠狠发了一番牢骚,其辞道:祥负罪无状,仅获免官,手书慰问,感愧交并。然私怀无诉,不能不愤极仰天而痛哭也。祥辱隶麾旌,忝总戎任。军事听公指挥,固部将之分;亦敬公忠诚谋国,故竭驽力,排众谤以效驰驱。戊戌八月,公有非常之举。七月二十日,电命样统所部入京师,实卫公也。拳民之变,屡奉钧谕,嘱抚李来中,命攻使馆。样以兹事重大,犹尚迟疑。以公驱策,敢不承全?

叠承面谕,围攻使馆,不妨开碍。样犹以杀使臣为疑,公谓戮力攘夷,祸福同之。祥一武夫,本无知识,恃公在上,故效犬马之奔走耳。今公巍然执政,而样被罪,窃大惑焉?夫祥之于公,力不可谓不尽矣。公行非常之事,祥犯义以从之;公抚拳民,样因而用之;公欲攻使馆,样弥月血战。今独归罪于祥,麾下士卒解散碱不甘心,多有议公反复者。样惟知报国,已拼一死,而将士怨愤,恐不足以镇之,不敢不告。

首祸诸臣,既已办妥。又下特旨,昭雪殉难诸忠。略谓:本年五月间,拳祸倡乱,势日鸱张。朝廷以剿抚两难,造次召见臣工,以期折衷一是。乃兵部尚书徐用仪,户部尚书立山,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内阁学士联元,大常寺正卿袁昶,经朕的再垂询,词意均涉两可。而首祸诸臣,遂乘机诬陷,文章参劾,致罹重辟。惟念徐用仪等宣力有年,平日办理交涉,亦能和衷,就着劳绩,应加恩徐用仪、立山、许景澄、联元、袁昶均着开复原官。钦此。

奖功罚罪,刑赏很是详明。暂且按下。

却说帝后蒙尘之际,南中起了一桩非常变故。湖北武备学堂,有一群学生,都是保皇党。为首的姓唐名叫才常,湖南浏阳人氏。暗设自立会,散放富有票,结合江湖会党,约期起事。

海外党人,担任筹款事宜。唐才常真也了得,鄂中豪杰,都已召集;军械一切,都已预备。但等海外款到,立即竖旗起事。

不意海外党人,偏偏委了一个倜傥非常之人,充作解饷人员。

赍款十万,到了上海,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一阵迷,竟迷的他忘了正经大事。唐才常在湖北,今天盼明天,明天盼后天,望眼欲穿,终似泥牛入海,影悉全无,任你急煞也没中用。本来定计,是三路同时起兵:一路是安徽的大通,一路是湖北的新堤,一路是湖北省城。三路得手,湖南党人,也齐起回应。

中国从古到今,揭竿起事,总不过江湖亡命、椎埋之徒,既可就敌因粮,何妨沿江掳掠。现在举事的,却是爱国青年,救时豪杰。按著文明国军法,约束党人,民间一草一木,不准妄动。

所以从前可以白手办事,现在却非钱不行。唐才常在湖北时候款子不来,招集的江湖会党,又都向自己索取粮饷,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日,正在学堂里,跟几个同志,商议出行方法,忽报张制军亲来查学,已到大门了。总办有渝,叫学生们站队出迎。唐才常大吃一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二回  太后忆旧泪横流 少年浇花交好运

话说唐才常听说张制军来此查学,吃了一惊,慌忙跟随同学,出去迎接。只见那三寸丁谷树皮似的张制军,早出了轿一步步进来了。才常随众行礼,接到里头。张制军逐一点名,点到才常等十多个人,笑了一笑,随道:“你们且站着,本部堂还有几句话要问你们呢。”

才常等知道不妙。张制军点名毕,随把才常等带入密室,笑道:“你们都是有志的青年,本部堂很是关爱。你们对着本部堂,不必当作地方大吏看,只当作自己家里的前辈看,有甚么话,只管讲,不必吞吞吐吐。本部堂听得你们要起兵勤王,有这件事没有?”

唐才常听了,只不作声。张制军道:“果然有这事,倒也是忠义的勾当,实说了并不难为你们。要不说呢,证据确凿,怕也由不得你们。”

才常道:“学生等安分读书,不知道勤王不勤王,制军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张制军道:“昨日拿到会匪,问出口供,搜出富有票,知道你们在这里设立自立军呢。你们要不认,本部堂会提来质对的。到那时王法森严,要抵赖也不能了。本部堂为爱才起见,才好好地问你,你们总要知道好歹才是!”

唐才常知道再不能隐了,索性侃侃而谈。称说朝臣之阘茸,政治之腐败,国亡之无日,吾党为救亡起见,思举义旗,扫除妖孽,洋洋洒洒,说上数千言。张制军也很动容,很愿超豁他。才常义不独生,甘愿与被拿的党人同死。张制军道:“既是你执迷不悟,本部堂也没法,这叫做爱莫能助。”

于是唐才常与先获的会党,一共二十余人,都办了死罪。大通、新堤两路人马,也先后败死。湖南党人,也被巡抚俞廉三捕斩了个干净。这件事发生之时,正两宫驾幸太原之日,业经表明,又要回说慈宫圣母了。

却说皇太后驻跸陕西抚署,很是闷闷。因房屋过于陈旧,潮湿异常。想到颐和园地址高爽,花木韶秀,不胜怆侧。一日,跟宫眷们翦烛话旧,说到伤心处,不禁涕泪横流。太后道:“我自年小时节,到这会子,受的苦不知多多少少。髫龄时候,命就极苦,因为老子娘不很疼我,所度日子,没甚乐趣。姊姊要什么,老子娘总听她;我要什么,没有不遭呵叱的。等到选入了宫,示合长大得俏丽了,惹起众人的嫉妒。亏得生性还不算蠢笨,仗着聪明伶俐,弄到结果,究竟被我排去众难,获得胜利。我才进宫时光,先皇帝倒很欢喜我,十分的疼我,怜惜我,其余诸人,都不很顾盼。亏得我生了一个儿子,先皇帝的宠眷,总算没有灭过。怎奈从此以后,递交进了蹇运。先皇帝末年,忽然遘着重疾。洋兵恰又在那个时候,把圆明园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咱们避到热河去。这一番的苦,谅人家都已知道。

你们想吧,我这么的年轻,先皇帝就背着我去了,儿子接着也跟了去。东太盾的侄儿,人很坏,觊觎着帝位。他又不是皇族,论起理来,很是不当。想起那时节所身受,再没有难过似我的了。当先皇帝弥留时光,一切举动,他已经不很明白了。我携着他儿子的手,到他跟前,问他万岁爷病到这个样子,万一千秋万岁之后,谁该继承帝位?他竟不能够回答。其实为了变出意外,先皇帝与我,都不知所措。接着我又问他道:‘这孩子原是万岁爷的儿子呢。’他听了这一句话,才张开双目,放出垂异的目光,注视着我道:‘继袭正统,自然是他。’我听了这句话,心中如释重负。语后未久,就升遐了。这几句话,是先皇帝最终的官语,虽然隔上这么许多年数,驾崩的情状,一想起还宛然在目呢,差不多就是昨日的事情。自从儿子做了皇帝,我想总可以过几年豫逸日子,不意他年才二十,又弃掉我去了。自此以后,身世全非,生平所巴望的荣华,因他死了,尽归湮灭。并且东太后与我,性情很不相能,时时龃龉,日日兴起困难。相处虽久,卒难言好,亏得儿子殁后五年,她也相继凋谢。光绪皇帝才只得三岁,就继承进来做我的儿子。这孩子生的太弱,多病多痛,瘦到个不成样子,虽然三岁了,还不能够步行呢。他的老子娘抚育他,辄不敢与他饮食。他的老子是醇亲王,你们早已知道,他的妈就是我的妹子,所以我抚养他一如己出。直到这会子,我为了他费尽了心,吃尽了苦,他还不曾健全。此外的险阻,都说不尽,你们也总知道,现在说也没中用。凡是我巴望的事,没有一桩不失望。”

说到这里,不禁失声大哭起来。众宫眷见了,也无不心伤泪落。太后又道:“人家瞧我,好似做了皇太后,没一桩事情不愉快的。像方才讲给你们听的那些事,他们都不肯信的,并且我所受的苦,还不止此,只要一桩事办差了,我就为众矢之的。曾有御史上章劾我,亏得我旷达,不为物囿,不然,早被他们气死多时了!

太后虽然悲愤,随扈诸臣,却依然歌舞升平,赓扬盛德,哪里有一点蒙难艰辛的样子?此时行在所下罪己的诏,求直言的诏,求人才的诏,变法的诏,严禁仇教排外的诏,重开经济特科的诏,各种除旧布新诏敕,雪片也似价降下。

正在除旧布新,忽又接到一个惊报:归绥道郑文钦,戕害掉洋员周尼思。太后怒道:“咱们这里没有办妥,他倒又闹出乱子来,不是要了我的命么?!洋人何等利害,偏又去惹他!

要寻洋人的事,还是寻我的事好的多呢。”

随传进军机大臣荣禄、王文韶,问他归绥的事情,该如何处置。荣禄道:“郑文钦太不解事!照奴才意见,恳求皇太后重重惩办他一下子,省得洋人张口,最好办他个革职永不叙用。”

太后道:“太轻,太轻。”

王文韶道:“充发极边,永不释回,如何?”

太后道:“这种混帐东西,没天良的逆种,办他个就地正法,已经是朝廷恩典了。”

随命拟旨,郑文钦革职,就地正法;绥远将军永德,革职留任。又降谕旨惩处各省不能实力保护教士教民之地方官。太后回到行宫,肚子里没好气。太监宫婢,知道太后脾气,都不敢招惹。伺候了一回,都悄悄地走开了。太后独个儿坐了一会子,忽然想起什么,一个人也不在眼前。擡头望窗外,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子,执着浇花筒,在那里浇花,相离三五丈,望去不甚清晰。太后最喜欢青年子弟,凡满员子弟,在宫当差的,太后见了,很是仁慈,常与他们闲谈,殷勤询问,差不多慈母对着爱子一般。现在因仓卒出狩,满员子弟,不及随扈,行宫里都派着汉人子弟,仍按照宫中旧例,清晨入宫,傍晚出宫,不准私自过宿。当下太后瞧见了那浇花的少年,随敲着玻璃窗,喊问浇花的是谁。那少年擡头见是太后,慌忙丢下浇水筒,双膝跪下,高声唱名道:“小臣西安电报局学生蒋敬亭。

”太监听得,忙趋人伺候。太后道:“浇花的那小子,倒很伶俐,好好的传他进来。”

太监领旨出去,霎时间早把蒋敬亭引了进宫。倒也亏他,见了太后,摘去顶帽,碰了四个响头。碰毕头,戴上顶帽,低头跪着,听候询问。太后道:“你姓什么?

叫什么?今年十几岁了?”

蒋敬亭道:“小臣姓蒋名敬亭,今年一十八岁。”

太后道:“你哪里人氏?”

蒋敬亭道:“小臣籍隶江苏。”

太后道:“在这里做什么呢?”

蒋敬亭道:“小臣在西安电报局充作学生。因奉了抚台的命,在这里当差。”

太后道:“你洋字识不识?”

蒋敬亭道:“略识几个,只恨不很精通。”

太后道:“你识得洋字最好,可常在我这里当差。

”蒋敬亭道:“那是太后恩典,小臣感激不尽!”

太后道:“我问你,你家里共有几多人?”

蒋敬亭道:“小臣上有老母,下有弱妹,连小臣共只三人。”

太后道:“没有兄弟么?”

蒋敬亭道:“门衰祚薄,小臣父母,只生得小臣兄妹二人。”

太后见他举止从容,语言清朗,不禁大喜,随命太监赐了他一杯茶。又亲自动手,寻出了许多珍宝首饰,分为两包,向蒋敬亭道:“我很欢喜你,你可以天天到我这里来当差,也不必尊我皇太后,只叫我一声老祖宗就是了。我这里自己人都叫我老祖宗的,就是万岁爷,我也只许他叫我老祖宗呢。这两包首饰,你拿回家去。这一包,赏给你妈的;那一包赏给你妹子的。忘了问你,你妹子多大岁数了?”

蒋敬亭回奏:“小臣妹子,一十三岁了。”

太后道:“可惜太小,不然,我倒也要见见她呢。

”蒋敬亭谢恩而出,只觉着地软如绵,身轻似燕,脚下异常松快,跑出行宫,直向总办公馆跑来。

此时两宫驻跸,百事草创,电报局总办,正住在芦栅里。

蒋敬亭跑到,不暇叫门,一脚踢进门去。总办正同几个朋友,在里头叉麻雀,见他蓦然奔入,都吃一惊。总办道:“这小子敢是疯了,为什么轻狂到这个样子!”

蒋敬亭要说话,欢喜极了,一句也说不出,张着嘴,只是笑。总办道:“哎哟,果真疯了。快叫人带他出去。”

蒋敬亭指着两个包道:“什么疯,请你瞧瞧!请你瞧瞧!”

总办解开一瞧,见都是珍宝首饰,忙问这是哪里来的?蒋敬亭道:“告诉不得你。”

随指手划脚,演述了一遍。总办笑向众友道:“这小子交着好运了,怪不得快活得这个样子。”

从此蒋敬亭天天入宫当差,太后非常之宠爱。后来两宫回銮,銮驾到了开封,太后忽地想起蒋敬亭来,传出旨意,叫快找蒋敬亭。刚刚蒋敬亭不在这里,地方大吏赶忙打电报到西安,找这一个人。西安大吏派了百十来个人,四出找寻,好容易找到了,捧凤凰蛋似的捧到开封,才没了事。

这是后话。

当下太后日以眼泪洗面,听说联军占了北京,分兵近畿各属,剿捕拳民。南至正定,北至张家口,东至山海关,都在联军权力范围以内。又与锡良、升允等军,时起冲突。刘光才驻扎在井陉,联军拟由获鹿进攻。太后闻知,忙叫刘光才一军,退扎山西境内。又命销毁各部署案卷,裁汰书吏。叫各省清厘例行文籍,仿照部章,删繁就简;各衙门书吏差役,分别裁汰裁革,不准假以事权。又命整顿翰林院,课编检以上各官以政治之学。特授醇亲王载沣为头等专使大臣,赴德国谢罪。大学士那桐为专使大臣,赴日本谢罪。叫出使各国的大臣,访察游学生,咨送回华,听候考试录用。自明年为始,乡会试等,均试策论,不准用八股文程式,停止武生童考试及武科乡会试。

饬各省筹建武备学堂,将各省原有各营严行裁汰,并精选若干营,分为常备续备巡警等军。各省所有书院,省城改为大学堂;各府及直隶州,改为中学堂;州县改为小学堂,并多设蒙养学堂;改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为外务部,派奕劻为总理,王文韶为会办大臣,瞿鸿玑为尚书,徐寿朋、联芳为左右侍郎。每改一令,举一政,蒋敬亭倒总先期知道。虽说口齿谨慎,究竟年轻性燥,朋侪谈话,时时泄漏出一二语来。

这日,电报局总办同了本府,正在私谈国政,恰恰蒋敬亭走来。本府道:“只要问他是了,他在宫里头出入,比我们总明白点子。”

总办道:“敬亭,现在朝廷锐行新政,都是康有为的法子,看来康、梁两人都要遇着恩赦了。”

敬亭道:“康梁遇赦,怕不见得呢。皇太后性情,最恨是提起她过失。戊戌政变这件事,明知是自己办差,却再也不肯认过。现在无端的恩赦康梁,不是没人找她的过失,倒自己先提出来么?”

总办道:“照你说来,康、梁永没有恩赦的日子了?”

敬亭道:“那也不敢说,只是这会子也提不及此。”

本府道:“山东抚台袁公,怎么迁擢得这么快?”

敬亭道:“那都是李文忠公保荐之力。文忠临殁,日授于式枚草遗疏,声称环顾宇内人才,无出袁某右者,并力请回銮,保外人无他,所以就擢袁公为直隶总督。”

三个人闲谈了一会子,也就散了。

此时内外臣工,纷请回銮。四月二十一日,谕言和局已定,经谕令内务府大臣扫除宫禁,本欲即日回銮,惟溽暑难于跋涉,俟秋凉再行回銮,定于七月十九日,由河南直隶一带回京。不意一到七月初一,陕抚升允,奏称关中炎热,大雨泥深。豫抚松寿,又奏河骤发,跸骑冲毁,请展期回銮。于是又改了八月二十四日启跸,蠲所过地方本年钱粮。到了这日,两宫启跸,千乘万骑,同时启行,地方官备办供张,谨敬迎送,不似出狩时光的狼狈了。那班太监仗着太后声势,呼叱守令,勒索费用,一路威严,谁敢违拗!驾入河南界,不知到了哪一县,偏偏这地方,是个苦缺。这知县为人,又很忠厚。前站太监赶到,勒索千金,知县哀声央告,太监不听,喝令小太监动手,凡厨房中所备的御膳,只管丢出去喂狗。看他喊苦不嘁苦,有钱没有钱?小太监都是年轻好事的,巴不得一声,抢进厨房,七手八脚,一顿乱翻乱掷。吃的吃了,摔的摔了,一霎时早已哄了个精光,呼啸一声,都去了。知县瞧了,又是心疼又是急,忙叫仆人收拾没摔尽的菜并那家伙。正在忙乱,跟班飞报两宫驾到,知县赶忙出迎。只见驾前太监飞马传旨:快备饭,老佛爷饿的慌。知县大惊失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三回  高道士踵门谒管学 裕小姐奉诏觐慈宫

话说知县见突然驾到,传旨备饭,慌得没做道理处。此时銮驾已到,就在县署驻了跸,一叠连声传摆饭。瘠地贫区,这几席御膳,五六日前,派了干役,到邻县去采办成功的,好容易整治了,被太监一阵乱掀腾,铲了个精光。这会子,急就章,哪里做的出好菜蔬?太后本已饿了,原想一到就有得吃的,不意候了许久,才送入两桌菜来。虽不是粗鱼大肉,精致的菜却一味都没有,简直不能够下箸。皱了皱眉,叫太监传旨,问知县,有可口的菜,取三四样来,我也不用这许多。太监领旨出来,叫到知县,狠狠骂了一顿,随道:“老佛爷恼的了不得,这种菜蔬,怎么送进来?别说人吃,咱们宫里头连喂狗的,还好的多呢。”

知县唬得作揖央告,甚至磕头哀求。太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领自己向老佛爷说去。我奉了旨出来,没有菜蔬,如何回老佛爷?”

知县道:“委实地方贫瘠,没处采办。

恳求婉转上奏,求太后原谅,将就点子,小臣感激不尽!”

太监听说,顿时板了脸道:“好好,多大的知县,敢叫老佛爷将就?我就这么复奏,你听候旨意罢!”

说着,大踏步入内,便添了一篇话,告诉太后道:“这知县好大的架子!奴婢传老佛爷旨意,说老佛爷有了年纪的人,这些粗鱼大肉,很是嚼不烂,烦你换几样精致菜蔬去。”

他倒火刺刺的道:‘劝她省事点子罢,别尽挑这样那样了。问她逃难时光,为什么不带着精致菜蔬走路,要吃那绿豆粥儿?现在有了肥鱼大肉,偏又嫌腻了。

’还有好些不中听的话,奴婢不敢奏闻。”

太后气得脸色都变青了,喝道:“有这么的事?快叉出去斫了。把这没王法混帐羔子的家属,全都拿下,听候旨意。”

太监应了一声“是”,忙要出去传旨,德宗拦住道:“且慢。”

随奏太后道:“老祖宗明鉴,谅一个小小知县,哪里敢这么放肆?再者咱们为了饮食之微,就斩知县,传到外国去,也要叫洋人笑话呢!”

央恳了好一会,太后的气,渐渐平过来,才把这知县革职完结。

次日启跸,驾幸开封。这年太后万寿典礼,就在开封举行。

在开封住上二十多天。十一月初四日,自开封启銮,行抵顺德府,直隶总督袁公迎驾。十六日启行,袁公扈跸,恭亲王溥伟等,自京赴正定府接驾。二十四日,两宫乘火车回京。西人数百,都高登城墙,瞻仰仪卫。文武官僚,军队人等,皆肃跪道旁。英奥两国马队,都肃队出迎。各国公使暨夫人,都出来观看。太后遥与为礼,西人都脱帽答礼,太后复行一揖,才乘舆回宫。贝阙依然,珠宫无恙,只不过仪鸾殿因被联军统帅僭居,失了火,烧成一堆瓦砾。太后见了,不免感叹一番。进了宫,忙入密室,瞧视所藏珍宝。这是西狩临行时节密藏的,亏得没有失掉,大喜过望。忽太监进报,退居在别宫的先朝嫔御,听得老佛爷回宫,都来叩贺。太后道:“难为她们大远的诚心,说我知道,不必进来了。每人赏给十两银子,回宫去罢。”

一时欢声雷动,老嫔御都领了赏去了。原来这班老嫔御,每月分例至薄,不足自给,往往作针黹,令太监鬻于市肆以自给,所以《清宫词》有道:分例无多月赐缗,何如乞巧问针神。

宫奴携向前门卖,刺绣盘龙一色新。

太后回京后第一新政,是赏奕劻亲王双俸,荣禄、王文韶、刘坤一、张之洞、袁世凯等,有赏双眼花翎的,有赏官衔的,为他们议和及共保东南疆土的功劳。总理衙门已经改建了外务部,又因外交事情繁不过,特地添设左右丞左右参议等缺。又饬定学堂选举鼓励章程,凡由学堂毕业考取合格者,给予贡生举人进土等名称。这几桩事情在路上早巳算定,所以一进宫就传出旨意去。此时留京太监总管崔某率领各执事太监,前来叩见。太后见了崔总管,忽地心有所感,随道:“上年出狩时光,我说珍妃遭乱,不如死了干净。原不过是一句话,何尝真要她死?崔某遂把她推入井中。现在我瞧见了崔某,心里还怦怦动呢。”

崔总管叩头求恩,太后道:“我惦着你那桩事,很是寒心,如何还敢叫你伺候?”

崔某知道不能挽回,只得退出宫去听候旨意。太后下旨追赠珍妃贵妃位号,并以“随扈不及,殉难宫中”宣告天下,一面命把崔总管撵出宫门。太后自西狩回宫,日与军机大臣商议要政。举行的新政,如派王文韶充督办路矿大臣;瞿鸿玑充会办大臣,张翼帮同办理。关内外铁路,改派袁世凯接收督办,派张百熙为管学大臣;特准满汉通姻;命各出使大臣查取各国通行律例,责成袁世凯、刘坤一、张之洞,慎选熟悉中西律例者,保送来京,听候简派;两馆编纂;将詹事府归并翰林院并裁撤河东河道总督缺等,不一而足。

如今且说管学大臣张百熙,时两宫西狩长安,召见行在,慷慨陈时事,即力请兴学。这会子受了管学大臣的恩命,就与门人沈兆祉商议兴学事宜。沈兆祉道:“老师的意思要怎么样?中国的学务还是咸同季年开始的,彼时曾文正李文忠知道西法必当慕效,奏设了制造局,随设立船政水师学堂。当时的士论,谓西国之长,在兵强器利,故设学仅止于此。就是光绪初年设立的同文馆,也不过培植些翻译人才。从同文馆出身的,就是翻译,也从不曾有过上等人才。中日战后,士大夫渐渐奋发言自强,康有为上书请变法,遂及兴学。梁启超为侍郎李端棻草奏,请立大学堂于京师,御史王鹏运也上疏,请立大学堂,奉旨允行。其时恭亲王与刚中堂不喜新政,缓着没有办。戊戌年,朝廷举行新政,促拟大学堂章程。枢臣不知所措,遣人叫梁启超属草。拟了八十多条章程,大致取法日本。那时管学大臣是孙中堂,就以景山下马神庙四公主府为大学堂,请张元济做总办,元济不肯,改延黄绍箕。绍箕又放了试差,于是请念诚格做总办,朱祖谋、李家驹做提调,刘可毅、骆成骧等为教员,美国教土丁题良为总教习,实权都在丁韪良手里。教学课程,管学大臣不能过问。此刻老师被了恩命,总要大大整顿一番才是。老师究竟持何宗旨?”

张百熙道:“丁韪良原是个教士,办学究竟不是传教。我想第一办法,先辞掉丁教十。”

沈兆祉异常钦佩,师徒两个斟酌了一会子,定出个办法来,把华俄道胜银行积存的东清铁路息银作为大学经费,奏请拨充;借虎坊桥官书局为筹备所,且待校址修好,再行开办。

当下张百熙就把丁韪良辞退,不意美国公使不肯答应,交涉了许久,卒被索了一大注款子去。张百熙因桐城吴汝纶是当世人望,遂以直隶州奏请加五品卿衔,充大学堂总教习,汝纶坚辞不起。百熙具衣冠诣汝纶,伏拜地下道:“吾为全国求人师,当为全国生徒拜请也。先生不出,如中国何?”

汝纶感他诚挚,勉起应诏。于是奏派于式枚为总办,李家驹、赵从番为副,汪诒书、蒋式理瑆、三多、荣勋、绍英等,分任提调,张鹤龄为副总教习。又设编译书局,以李希圣为编局总篡,王式通、孙宝瑄、罗惇曧、韩朴存、桂填等为副。严复为译局总办,林纾、严璩、曾宗巩、魏易等为副。

这时光,张百熙大权在握,挥霍指示,无不如意。虽然费尽精神,却筹画得十分整齐,一般守旧人物,见了他这么行为,未免妒羡交加,遂致蜚语纷起。荣禄、鹿传霖、瞿鸿玑,都竭力地阻止。百熙方在丰台地方,购地一千三百亩,备建七科大学。经这阻力,不得不因陋就简,葺了马神庙大学,仅立师范、仕学两馆。又因总教习吴汝纶为学务体大,先到日本去考察。

偏偏荣禄不放心,派了荣勋、绍英与他作伴;偏偏荣勋与汝纶,又龃龉起来。到了日本,留日学生,偏又倾仰汝纶。驻日公使蔡钧,未免怀妒意了。偏偏吴敬恒、孙揆均等为送学生入成城学校事,与蔡钧大起冲突,相率罢学。汝纶偏偏喜事,竭力地调停。蔡钧就把过失,尽诿在汝纶身上。荣禄大恼,庆亲王当众宣言,说吴汝纶该明正典刑。亏得肃亲王耆善力持反对,才得没事。然而张百熙却很没有面子,异常郁郁。

这日,沈兆祉来谒,谈及人才,不胜抚膺叹息。兆祉道:“好叫老师得知,昨天有一友人来拜,谈及中俄交涉,痛心疾首,喟然而叹道:‘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未闻下乔木而入幽谷。现在咱们的外交,适成了个下乔入幽景象,如何还会胜利?’门生问他缘故,友人道:‘不记得道、咸年间,京师设有抚夷局,泰西各国,咱们概把他当夷人看待,居高临下,这不是迁于乔木么?等到圆明园被焚,抚夷局消灭了,设了个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虽然不敢夷视各国,犹有居中驭外的雄心。

拳匪乱后,总理衙门变了外务部,于是,从前居高临下居中驭外的余威,扫地尽了,不是下乔木么?现在索性喧宾夺主,真是入幽谷了,可叹不可叹?’门生告诉他,从前的抚夷局、总理衙门,乃是自大之过。现在的外务部,主宾数体,才是正当办法,他还不信呢。老师,这一个友人,还在军机处当差,却这么的见识。人才如此,国事怎么会有起色?”

百熙正欲答话,忽门房递进一个名帖,报说白云观高道士来拜。百熙皱眉道:“这高道士竟然找到我这里来了,谁有暇跟他麻烦?”

随向门房道:“回过他我不在家,以后他来,不必报我知道,回掉了就是。”

沈兆祉道:“这高道士是谁?”

张百熙道:“这高道士就是白云观的老道,也算神仙中人,也算政治中人。白云观供的是长春真人,正月十九日,真人诞辰,都中达官贵人,命妇闺嫒,都赶去拈香。礼拜真人的,必然参拜高道士。讲究应酬的人,遂以是日为高道士生辰。拜时或答或不答,答拜的交情总不过如此。或是名位不甚显著的,如果直受他拜,不答一礼,顶礼的人,倒引为荣耀。”

沈兆祉道:“一个老道,如何有这么的势力?”

张百熙道:“听说他与太监李莲英,拜过把子的。前天有一个人,在白云观里头跟高道士谈天,恰巧有一个道士的熟人,来探消息,道士向他道:‘昨有某君嘱托我,叫我替他设法,谋一个海关道。我向他说,且慢,现在上头方征捐于官,海关缺太肥,监司秩太贵,嘱望过奢,恐怕所得不足以应上求,很犯不着呢。’那人道:‘敝友客君,以知县分发山东,听得师爷跟中丞有旧,意欲恳求一封八行书栽培可以么?’道士欣然道:‘这事很便当,中丞新有书来,懒未及复。复的时候,附上几句就是了。’又有人在南城酒肆,遇见道士,谈次,道士语一人道:‘某侍郎的女公子,明儿出阁,我几乎忘记了。恰巧前儿侍郎夫人来谈及,匆匆不及备奁物,只好把箧中所藏李总管给的缎子二端,是大内品物,李总管也是上头赐给他的,还有两件珍物,也是御赐给李总管,李总管转送我的送给她了。’你想罢,一个老道,为了交通内监,士大夫就这么夤缘奔竞,走他的门路,可耻不可耻?”

沈兆祉道:“门生想起来了,杨梅竹斜街万福居酒肆,善治鸡丁一品。烹割之术,听得说是一个什么高道士所秘授,出名叫做高鸡丁,想来就是这个老道了。怪不得华俄道胜银行的理事璞科第,常跟这老道在万福居喝酒,想来是利用他了。

”正在谈话,忽仆人入报:“卸任驻法钦使裕庚的两位小姐,奉旨入宫朝见太后了。”

百熙笑道:“裕庚的两位小姐,久旅外邦,必然周知世界大势。此番入宫,或者于新政,不毋稍补。

原来,裕庚,字朗西,满州镶白旗人。由军功得封公爵。

出使日本,又使法国。生有子女五人,三小姐闺名叫德菱,五小姐闺名叫龙菱,都生得玲珑透彻,俊秀非凡。在法国任上,一行公事,几位公子小姐,很帮着忙呢。当下裕钦差由法京巴黎乘坐安南船回国,先在上海耽搁了几天,换船到天津,改乘火车抵京,订好公馆,裕钦差因途中劳瘁,请了四个月的假。

这日,庆亲王振贝子爷儿两个来拜,口传太后旨意,明儿六点钟召见裕太太并两位小姐,着在颐和园陛见。领了意旨,裕太太就向庆亲王道:“在外国住久了,穿惯了西装,没有配身的旗服,可怎么样呢?”

庆王道:“这一节已经奏明,太后也很愿太太小姐西服巍见,不必拘定旗装,因为要瞧瞧咱们旗人着西装,到底怎么样。”

庆王父子去后,裕太太娘儿三个,满志踌躇,斟酌着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帽子。裕太太道:“你们姊妹同样打扮惯了的,此番觐见,总也要穿同色的衣服。”

龙菱道:“咱们就穿了那浅蓝鹅绒外褂罢。这颜色我倒很相称,姊姊总也相称的。姊姊,你看如何?”

德菱道:“咱们先别乱定主见,开了箱子挑,什么颜色相称,就穿什么。”

裕太太道:“还是三丫头的主见是。

”于是娘儿三个,开箱子挑选,偏偏德菱挑中了一件红色鹅绒外褂,龙菱不愿意穿,裕太太也说红衣服不很好看。德菱笑道:“妹妹年轻,不知道也还罢了,怎么妈也这么说起来?我又不是图自己好看。因念太后有年纪的人,必是喜欢吉利颜色,穿着红色衣服,无非讨她欢喜是了。”

裕太太听了,很为称赞,说德菱想的周到。于是选定两位小姐是红鹅绒外褂,红帽子,翠羽为饰,红鞋红袜,看去宛似两尊红观音。裕太太是海青色长衣,缘以紫色鹅绒,黑绒帽子,白羽为饰。挑定了衣服,裕太太道:“咱们早点子歇息罢。从这里到颐和园,路有三十六里,坐轿子去,要三个钟头才到,早晨六点钟召见,半夜三点钟就要动身了。”

当下天没有黑,就歇息了。不意睡得早了,姊妹两人,再也睡不去。想到太后的尊严,不免心存惊惶;想到宫廷景象,见所未见,得以一扩眼界,不觉又欢喜起来。

半夜两点钟,合家子忙着起身,洗脸梳妆。吃过点心,家人禀称轿子早已预备了。于是娘儿三个上了轿,四人擡着,左右两人,各扶着轿杠。因为路远,用了两班轿夫。三肩轿子,共有二十四名轿夫,每肩轿子前,有顶马一骑,领班一名,轿后跟马两匹,再有骡车三辆,专供轿夫休息的。一行四十五人,九匹马,三辆车,取径出城,直向颐和园进发。

霎时,行抵城门,只见城门洞开,城门官禀称:“奉王爷谕,开着门,专伺候太太小姐出城。”

出了城,天还没有亮。

德菱在轿子里,思潮起伏,心想:太后不知是何等样人?对于咱们,待情不知怎么样?听得人说,像我们的地位,可以有留居宫中之望。果然能够如此,或者尽我们的力,可以劝太后改革政治,裨益中国倒很不浅呢。想到这里,愉快异常。忽睹一缕红光,远见天际,知道今日天气,必然大佳。天既渐明,百物可辨,渐见红色宫墙,冰隐目前,随山上下,墙岭屋顶,都覆着青黄瓦,映着阳光,绚烂宛如画图。正在赏览,已抵一村,家人禀称:“这里是海淀,离宫门只有四里了,太太小姐,可要歇歇更衣?”

裕太太便命歇歇再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四回  亲香颊慈宫宠慧女 颁珍馔圣后念勋臣

话说海淀的庄农人家,那些村童庄妇,见了裕太太、德菱、龙菱的人品衣服,几疑天人下降。村童相告语道:“此等贵妇,是要进宫去做皇后的。”

裕太太等听了,付之一笑,也不同他计较。坐了一会子,喝了一口茶,吃了点子点心,上轿重行。

霎时,经过一座牌坊,刻镂很是精美。过了牌楼,已望见宫门。

相离不过百步远近,但见三座宫门,都幽在宫墙里头。正门很大,左右二角门略校正门紧闭,知非太后进出,不轻易开的。

离宫门五十步,有两所房屋,满驻着禁卫军。宫门处站着十来个翎顶辉煌的官员,言语喧哗,不知在议论著什么。

轿子抵左角门歇下,即见有人入门呼道:“到了,到了。

”裕太太等下了轿,就有两个四等太监出来迎接,后面跟着十个小太监,手持廿尺高十尺长的黄丝帘,围轿作幕,此乃太后特恩,被赐者非常荣幸。两太监很是恭敬,肃迎裕太太等入门。

门内是一座广院,平铺白石,约有三百尺见方,院中花坛极多,植着古松。松树上悬挂着许多鸟笼,内养各色雀鸟。后面是红墙,三座门也与外面的差不多。两边廊房十二间,就是朝房。

广院中官员很多,都穿着公服,正在忙什么。见了裕太太等,立即肃静无哗。两太监引裕太太等进一间廿尺见方的屋子里,屋中摆着红木枱椅,椅上都铺着红垫,窗上都挂着丝帘。不到五分钟,就有一个衣服华丽的太监,进来道:“太后有谕,召裕太太及两位小姐,在东宫陛见。”

两太监即跪下代应道:“是。”

娘儿三个跟着太监从左门进去,到一广院。院北是仁寿殿,两边房屋,也都轩昂壮丽。太监导人东侧一室中,陈例着紫檀桌椅,雕刻得很是工细,上铺蓝缎垫褥,四壁都悬着蓝绒壁衣,挂着自鸣钟十四架,式样各各不同。旋有两个宫婢出来道:“老佛爷正梳妆呢,请太太小姐稍候片时是了。”

此后太监来者,络绎不绝,送牛奶,送各种杂物,约有二十多件,都是太后赏赐的。接着又赐三个嵌珠金戒指。

一时,太监总管李莲英至,穿着二品公服,红顶孔雀翎,虽然满面皱纹,老丑不堪,举止倒很翩翩。笑向裕太太道:“老佛爷就要召见了。”

又取出三个玉戒指道:“老佛爷赐裕太太及两位小姐的。”

娘儿三个拜领了。李总管才去,就有两位宫眷走来,都是庆王的女儿。这两位郡主,一见裕太太等,就问太监道:“她们会讲中国话不会?”

太监道:“她们原是中国人,会讲数国方言,中国话本来知道的。”

两位郡主,不胜骇诧,相语道:“很奇怪的事,怎么她们也会讲中国话?”

随道:“太后候你们进见呢。”

裕太太等随着,经过三个院落,到一大殿,刻镂得精美无伦。四面廊里,都悬着明角灯,灯上罩着红丝,垂着红缨,红缨之下,都系有宝玉。左右配殿,刻镂也很工致,挂的灯也差不多。才走到殿门口,又遇见一个妇人,装束与庆王郡主相似,不过头上戴有一枝金凤凰。这妇人笑容可掬,与裕太太等握手相见,很是殷勤。询问他人,才知就是德宗皇后。皇后道:“太后特叫我来迎接你们呢!”

裕太太未及答话,就听得殿中大声道:“快进来陛见。”

裕太太率同二女,肃容趋入,见太后端然上坐,忙着通名行礼。太后早含笑起立,相与握手。太后道:“裕太太,你用什么法子教育你子女?真奇怪的事,她们久居外洋,我是知道的,怎么讲的话,竟与我一般无二,并且模样儿又这么的俏丽?

”裕太太道:“她老子管教得很严,先教她们中国文字,然后再学别的,并且督责的很勤。”

太后道:“我很喜欢她老子这么的教养。”

说着,挽了德菱的手,细瞧她面庞,含笑亲她的两颊,向裕太太道:“我很愿这两个孩子晨夕伴着我呢!”

德菱听了,异常欢喜。太后又询问所穿的巴黎衣服,德菱一一回奏。太后道:“我这里不很瞧见西装,你们不必更换中国装,我也可以常瞧瞧呢!”

此时太后身旁,站着一个目光炯炯的少年男子,太后道:“我引你们见光绪皇帝。”

随指少年道:“你们叫他万岁爷,叫我做老祖宗就是。”

裕太太等遵旨,次第与德宗握手相见。

德宗虽也带笑应酬着,举止之间,未免含着忸怩态度。忽见李总管跪奏:“舆已备了。”

太后笑向德菱道:“你们跟我朝堂去罢!”

说毕,随举步走出殿来。众人随着出外,到殿廊里,瞧太后上了露舆,八名太监擡着,两个扶轿的,左边是李总管,右边的也是个很体面的太监。舆前四名五品太监,舆后十二名六品太监,手里都执着衣服鞋袜脂粉梳刷镜奁烟袋等物。两个老妈子,四个宫婢,也都拿着东西。未后一太监,还负着一只黄椅。德宗在舆的右边随行,皇后与诸宫眷,在舆的左边随行。

一会子到了朝堂,这座朝堂,很是辉煌壮丽,长有二百尺,广有一百五十尺。帝后宝座,设在暖阁里。暖阉系檀木所制,上雕凤穿牡丹花样,精美无双,长有二十尺,宽有十八尺。四边都有二尺高的矮栏杆围着,雕镂得十分细致。只有二门,可容一人出入,门前有阶六级。暖阁之后,张着小屏风。小屏风前,就是宝座。太后居中,德宗居左。太后宝座两旁,有翣两个,下端是黑檀的,上插孔雀羽,成为扇形。宝座前设一长案,一切铺饰,都是黄鹅绒的。小屏风后,还有一个极大的刻木屏风,长有二十尺,高有十尺,雕纹也很精致。

太后将登宝座,嘱皇后与诸官眷立于屏风后。宫眷中有一个叫四格格的,是庆王的女儿,青年守寡,太后很是怜爱她。

当下四格格问德菱道:“你在外洋生长,我听得人说,凡往外洋的,必要喝他们的水,喝了之后,就要忘掉故土。你会讲外国语,是跟他们学的,还是喝了水会的?”

德菱道:“你哥哥载振,往伦敦贺英皇爱德华加冕,道经巴黎,我也曾遇见过。

彼时咱们老人家也得着请柬,我本可以同行的。后来会了云南交涉事情紧急,没有到。”

四格格忽问道:“英国也有主子么?

我想起来,咱们太后是世界的主子呢,英国不该再有主子了!

”四格格之姊,是皇后的弟妇,为人倒很敏慧,听了乃妹的妙论,不禁失笑。皇后听不过,向四格格道:“你怎么这么的蠢!

我知道外洋诸国,都有主子,并且有几国还是共和政体的,美国就是共和政体之一。对于吾邦,也很友爱。可惜中国人到美国去的,都是下等社会,他们只道华人都是这个样子。’我很愿贵族满人,也到他们那里去,叫他们知道咱们的真象。”

说着时太后已经退朝了。太后道:“朝事结了,咱们去听戏罢!今儿天气很好,步行去罢!”

于是太后独行于前,众人跟随于后,这是宫里头的规矩。途中,太后时把所爱的地方与东西,指示宫眷,又叫德菱等并肩行走,这原是非常特恩呢。

太后所爱之物,无非是花草禽鸟狗马之类。太后极爱一犬,犬名叫海獭,异常驯良。离朝堂不远,有一广院,院之两旁,有两个很大的花篮,是用天然木植编制成功的,足有一十五尺高,满覆着紫藤花。篮编得极其精美,太后非常怜爱,花含苞时光,必然集众欣赏。由广院入循廊,沿着山坡,弯弯曲曲,走了好一会,始达剧场。剧场的建筑,非常奇异,凡楼五层,面临空场。戏台共有三层,连级而上,第三层是专贮布景巴子戏衣的。

第一层一如寻常戏台,第二层式如庙寺,专演鬼神戏剧的。剧场两旁,翼以长屋,外面护以长廊,这是专备各大臣被召听戏之所。剧场对面,三间房屋,是专备太后听戏的。高悬扁额,书着“颐乐殿”三字,房屋高约十尺,与戏台相平。室外置有活动玻璃窗,夏天换上绿纱帘,两间是备起坐的。右侧一间,是备休息的。休息室里头设有一长榻,可以随便坐卧。众宫眷跟随太后,入了休息室,戏即开幕。第一出是《蟠桃会》,热闹异常,唱的曲却是梆子腔。后人有诗叹道:泼寒妓伎奏升平,南府新开散序成。

不是曲终悲伴侣,似嫌激征杂秦声。

太后坐在榻上,众宫眷侍立两旁。太后问德菱道:“戏中情节,你知道么?”

德菱回奏知道的,太后很是欢喜。因又指示戏里头布景,都是独出心裁,想了法子,叫太监绘画的。谈了一会子,忽然道:“今儿你们来了,我心里一欢喜,谈得高兴,竟忘记叫他们开饭了。你饿么?你在外国时光,有中国东西吃没有?想家不想?叫我离国这么的长久,早想家想的了不得!不过你在外洋,那也不能够怪你,因为我派裕庚出使巴黎之故,现在我倒也没有懊悔。你想罢,你现在可以帮助我的很不少,并且可叫外国人知道满洲妇女里头,也有会操西语同他们一般的。”

太后说话时,众太监早把三只长桌,移向太后面前,上面遮了一块很精美的白台布。并有许多太监,各携食盒,在院中静候。食盒都是木制的,漆成黄色,每盒可容四个小盘。

桌子摆好,院中太监,列作双行,直到那边小门外,站成一条人甬道,食盒送进,互相递接,直递到房门口,房里有衣履清洁的太监四个,接来置于案上。盘都是黄色的,上面覆着银盖,也有绘画青龙及寿字的。食品共有一百五十种,列成三长行。

大盘排在前列,其次是碟子,其次是小盘。布置既毕,有两个宫眷,各携一个黄盒进来,就有太监移两个小桌子到太后跟前,摆上食盒,启去盖儿,内有无数的精巧小盘,盛着各种糖果:糖莲子,核桃仁,以及各样及时瓜果。太后先食糖果,又赐给裕太太等,嘱她们不妨多食,这东西味儿很好呢。

食毕,宫眷收了食盒去。又进来两个太监,前一个捧着一个金盖白玉茶杯,杯下托着金茶托。后面的捧一银盆,内有玉杯两个,一个盛着金银花,一个盛着玫瑰。两太监走到太后跟前,齐齐跪下。太后揭去金茶盖,取三五朵金银花,置在茶里,徐徐喝着。一边喝,一边告诉裕太太等:我怎么样的爱花,花的味和在茶里,味儿怎么的美,你们试尝尝,我知道你们总也喜欢的。随叫太监赐茶与裕太太等。茶毕,即命吃饭。太监早把菜碗盖儿揭去,随叫裕太太等立在旁边伴食。太后道:“往常听戏,总是皇帝陪我吃饭。今儿因新客在座,皇帝是怕羞的,我不叫他在这里了,就你们陪着我吃罢!”

裕太太等忙叩头谢恩,才执了银箸吃饭。太后道:“你们站着吃饭,我心里头很是抱歉。但是祖宗的规矩,我也不能够违拗,就是皇帝也不能够在我跟前坐呢!我知道外国人知道了,定然要批评我。所以宫里头规矩,我很不愿外国人知道。你瞧我在外国人跟前,举止要大大的不同呢,我很不愿他们知道咱们真象。”

一时饭毕,太后起立道:“咱们且到那边去坐坐,好让皇后与宫眷等吃饭。他们吃饭,总在我吃了之后呢。”

于是裕太太等,跟随太后到中间里,依旧听戏。德菱立在门口,瞧皇后等吃饭。只是众人环案而立,毫无声息。

此时太后歇中觉了,比及睡醒,天已将暮。太后向裕太太等道:“天已不早,你们进城,还有许多路,不留你们了。”

随命太监,取出赐物,却是八个黄盒,里面置的,无非是饼饵水果之属。太后道:“裕太太,你家去告诉裕庚,叫他好好的将息着,我赐他的药,叫他尽管服,不要紧。盒内的果饼,叫他也尽管吃。”

裕太太率同二女,忙跪下谢恩。太后道:“裕太太,我很爱你两位小姐,很愿她们进宫做我的宫眷。”

娘儿三个听了,又跪下谢恩。太后道:“你们几时来?来的时候,只消带几套衣服是了,其余应用各物,当一一替你们置备。我先引你们去瞧瞧房间,我想就叫你们住在仁寿宫右侧那三间屋里。我住在仁寿宫,咱们娘儿亲近些。”

裕太太等跟随太后到那三间屋内瞧时,果然十分轩爽,向外悬着库猎笺扁额,上书“大圆宝镜”四宇,却是太后御笔。四壁挂几幅立轴,写着“龙虎松鹤”等字,也是御笔。后人有诗道:库笺滑笏擗窠书,龙虎盘拿势卷舒。

朝罢重修惟礼佛,大圆宝镜映雕疏。

太后道:“房间做在这里好不好?”

裕太太等齐声称好。

太后道:“你们两日城就搬过来,能名不能够?”

裕太太口称遵旨。于是别了太后皇后及诸宫眷,依然坐轿而返。欲知回家之后,更有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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